第32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码头上三船粮食已经全部卸到岸上,不少民夫或一人独扛、或两人合抬、再有数人椎着小车往城中运地。
走了不到两里,搬运粮食的人流就被堵住,亲卫们好言劝开一条路,让林强云他们走过。
静海县城南门外,上千人把城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呼喝吵骂声乱糟糟的响成一片。
“通议大夫。提举龙虎山、阁皂山、茅山三山符箓,兼御前诸宫观教门事。兼准东招捕副使林大人到。”亲卫们喊出的一大串官名,让林强云自己听了都感到有点脸红,可他也没办法,不这样将所有官名都报出来让人知道地话,这个对敌胆小如鼠,对自己人却必欲置其于死地的狗官是不会服软的。
人群让开一条缝,中间两伙持刀挺枪的军人横眉怒目相持不下。
走近了。林强云和陈君华等人才发现,簇拥着一个五花大绑壮汉地百余名军士,被四周的人包围住。间中一个脸色煞白,纱帽歪斜,样子十分可笑的官员,看到林强云和陈君华走进人圈,后面还有一队军兵相护,似乎捞到了救命稻草般,跌跌撞撞地扑到陈君华面前,长揖到地:“林大人可要为下官做主啊……”
“且慢,你这官儿不要拜错了神呐,这位才是通议大夫林强云林大人。”陈君华笑眯眯地向林强云一指,粗声粗气地说:“本人么,乃林大人属下护法军都统陈君华。”
林强云和颜悦色地向那官员问道:“这位大人,你是现时通州的主官郭仲郭通判?”
“不敢,不敢,下官正是通判通州郭仲……”
林强云听清这人自承是郭仲,不待这官儿把话说完,脸色一变,大喝道:“来呀,将这个在李蜂头贼兵还没到,就准备带着细软和亲信,丢下通州数万人不管的昏官拿下,押上船去带到扬州,本官要将其交与赵大人按律论罪。”
林强云的话声一出,郭仲“唉”地一声哀叹,一声不响地慢慢滑下地。两名亲卫上前架起郭仲,扭头便往码头拖走。
这种情况让正对郭仲和林强云等人叫嚷呼冤的人们一愣,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怀疑的眼光里流露出“怎么?如何会出现这种事?”所有地声音顿时消失,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陈君华对林强云笑了笑,大声叫道:“你们还呆着干什么,难道说,要让这位范将军被多绑一会,多受些苦楚,才肯去放开他么?”
一人首先明白过来:郭通判被捉拿是问。那就表明这位林大人已经判定方凝无罪,可以当场释放了。跳起三尺高欢呼一声:“啊哈,范大哥无罪了……”
方凝得到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林强云地身边,向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好几岁的人打量了好一会,单膝跪地施个军礼:“多谢大人相救之德,小将有一事相求,望大人俯允。”
林强云与陈君华对视一眼,笑道:“范将军请起来说话,有什么事尽管说,但凡不违礼悖义的事,林某人自会相度着办。”
方凝起身,伸手向一侧虚引:“如此,林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听了方凝所提出的要求,陈君华对林强云说:“强云,我看这没什么问题,到了扬州后请赵范出面帮忙,他们一家就可以脱去军、民户籍到我们那里去。何况,他所说的几个兄弟中,有专做笔墨砚,惯会整治羊毛的好手,甚至还有一个从铸币司池州永丰钱监出来的人呐。”
林强云想起根据地确是需要这样地人才,马上就答应方凝的要求:“好,你先和家人做妥去京东的准备,待此次李蜂头的贼兵平定后会,有人办好全部关防,并来此地接你们上船。目前你还必须带领城内的军民将通州守住,维持好本地的治安,千万不可大意。”
盘国柱环扫了一下四周。看林强云已经把话交代完毕。走过去大声对方凝道:“方将军,能否请你派人将这里贼兵丢弃地所有兵器和铜铁都代为收集起来,这都是我们地战利品,以后要运回去向先生们报账请功的。”
“当然可以。还请这位兄弟安心。”
舰队走后的两刻时辰,又有二十条海鹘船出现,引起南城外收捡战场的厢兵们一阵慌乱,好在船上地龙旗表明是大宋水军。方使那些厢军的情绪稳定下来,继续他们的工作。
靠上码头,姗姗来迟的黎中复带了数十水军上岸,随意在四处观看。
已经数十年没真正打过仗了,这里弥漫刺鼻地血腥气味,首先就让刚上岸的人有一种欲呕的感觉。入目那些还没收捡掉的尸体,走进了看清腹裂脏出、残肢断体的惨状,数十人中有近一半掩住双眼奔回码头俯身猛吐。这种横尸处处、一片狼藉的景象。让黎中复和没跑掉的水军兵将们看得触目惊心,腹内一阵阵翻腾上涌。
好半天过去,人们渐渐适应了些。但黎中复对部将们说的话,又让人听了觉得有点心酸想哭地味道:“兄弟呀,才一百里路的水程,我们全部人出尽了死力划桨,还是比林大人地舰队足足慢了一个半时辰。难道说,我们这些吃皇粮得薪饷,花去朝庭无数银钱养起来的大军。真的如此没用么?!万一真有外敌从海上入侵,我们能否……唉……”
“大人不须过于担心,我们大宋不是还有林大人他们这样的道门护法水军么。不过,属下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外表上看,林大人也不过才是二十几岁,真的就修成恁般高深的道法了?按说,以道法驱使一条小船逆水顶风上行还则罢了,这……这数十条船呐,让数十条船不用桨橹……这也太过不可思议了吧……”一位部将的话既是安慰,也透出极深地疑惑。
“说的是,若非亲眼所见,数十条船冒着浓浓的黑烟,不用桨橹、不见明轮,连人夫也没见几个,有谁会相信数十条船,包括数万斛的海舶在内,船尾部会搅起滚滚水浪逆水顶风上行得这样快。”黎中复走着走着,脚下忽被泥块拌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一遍后,蹲下身对一个两尺大半尺深的泥坑发愣。
半晌后,黎中复方抓了一把松散的泥土,抬起头仰首望天,自语道:“就目光所及处,就有密密麻麻多达数以千计的大小坑洞,泥松而不实,有如犁过耙碎的松土,这不像是袍石所击的坑洞,也没见他们的舰船上带有砲架及石弹……他们竟然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就将陆上的数万贼兵击溃,林大人的水军是如何做到的?”
黎中复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部将听清。部将被统制大人这样一说,顿时也大感奇怪,暗道:“是啊,昨晚陈元帅也说起过,他们这次去扬州赴援的除水军外,步军仅两千六七百人。可惜我们的船行得太慢了,不能亲眼得见陈元帅带出来的道门护法军,是如何以两千多人将数万李铁枪贼兵击溃的。”
黎中复:“这容易得紧,找当地的守城将军一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询问本地守城军将所得到的答案,但所有人说的话都让黎中复和他的部将们大大吃惊。虽然问到的人言人殊,有一点却是相当一致,那就是林大人的道门护法军非但没有与贼兵接战相博,甚至在整个战斗的过程中,不曾见到他们有一兵一卒上过岸。即使最后有护法军的人上了岸,也是在贼兵败退后的事了。
瓜洲镇,西靠楚州运河,南临大江,镇南距大江北岸两里,常住居民有两千五百多户,全部主客丁口共计一万七千六百余口。这个镇的功效与位于运河另一端楚州的北神镇一样,主要是为进入运河的客货船服务。这里住的主要是拉纤挽绳的纤夫、管理闸堰的吏员、税务所的栏头、以及护河浚河的大军及厢兵等。人数最多的还是兵卒和纤夫,他们在瓜洲镇外东面里余里另有一个棚户聚落,生活不是很苦,但居住和卫生条件太差了些。
运河南端的水位虽说不似北端般与黄河(淮河)有七尺的落差,但也还有是达到一半三尺左右。进入运河的船只一定要先驶入伊娄河,关闭入江的堰闸,再开启另一道闸门,放入运河水,再由岸上的纤夫们挽绳将船一艘艘牵引,方能进入运河航道。通过堰闸的手续十分麻烦。
正月初三,万里无云,吹了好些天的北风今天也止歇了。已时初,伊娄河堰这一段的大江面上,从下游驶来了一队冒着浓浓黑烟的船队。五艘大楼船为首的船队旌旗飘展,刀枪林立。这种壮观的水军阵容,让两个在堰闸旁望台上值守,从没见过此等威势的贼兵站在两丈高处发呆。
过了好一会,一个年轻点的贼兵猛地一打冷颤,忍不住高声怪叫:“我的妈呀,这是朝庭的水军耶!”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人被怪叫声惊醒,左右一看自己是在望台上,立即手忙脚乱地解开绵衣,向那个吓得不知所措的同伴吼道:“你还发什么呆,快把长枪拿来。”将内里穿的白色衣衫脱下,不顾天寒地冻,一把夺过长枪套上白衫,递过去说:“快……得得……把……把把这白旗打出去摇……摇……动……得得……迟了……了……我们……们……就成强……强弩……的……箭靶……靶子……了……”
直至看清江上的船靠到堰上的码头上,一队队持弩执棍,背了怪样布包扛着木箱的军卒上岸到达望台下,这位冻得脸色发青的贼兵才在同伴的帮助下穿好绵袍,哆哆嗦嗦地向下爬。
“这些宋军好怪……怪……怎地全都没有披甲戴盔就来参战,兄……弟……弟,你可看出什么来了么?”
“是有些怪,装备有那么多的手弩,却拿着没锋刃的铁棍,若是被人冲近了可如何是好啊?”年轻些的贼兵在下梯时,看清从下面匆匆跑过的宋兵,再将眼光朝半里外建于镇东的自己军营看去。他发现向那里进攻的宋兵并不是很多,也不过仅六七百人上下。不过,宋军并没有向已经列好阵的本军营寨冲击,只是列出一种阵势,刀盾兵在前防护,后面有一批人在忙着往地上摆放些物事。
这人不禁叫道:“大哥,他们在干什么呀,几支火把能取暖么,好几十个人围上去做甚?”
“馋虫,快下来吧,几位军爷等得不耐烦了呢。”大哥抬头叫了一声,没敢耽搁,对站在面前由一群人护着的两个将军模样的人打躬作揖,回答他们的问话。
下到梯子的一多半,透过树隙看到的景象和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把馋虫吓得一下从六尺高的梯上摔下,“啪”一声掉落在地的馋虫“哎哟哎哟”痛叫两声,结结巴巴地指向自己住着的大营:“大哥呀,古怪的天雷,古怪的烟雾,把营寨击得到处起火……唉我们没地方住喽。”
卷八 第十章
郑衍德率一万五千人没费一兵一卒,没遇到一点抵抗的轻易抢占了扬子桥和瓜洲镇后,将自己的老营安扎于较繁华的扬子桥,只派了一位部将率三千兵去守瓜洲镇。
半个多月来,郑衍德真是有如进入了温柔乡,在扬子桥享尽了艳福哪。在郑衍德来说,从他轻取两镇后,至少到今天为止,这个扬子桥就是他的得道福地。相对这里所享受的生活来讲,那瓜洲镇于郑衍德则像是有着天壤之别的苦瓜窝。
别的不提,只拿瓜洲镇里仅有的两间娼寮来说罢,她们所接送的客人,据说都是满身臭汗的粗鲁苦力、大兵、水夫、工匠及失意的商贾等贩夫走卒之流。其内里所有的粉头,都是些论次数出卖皮肉的粗蠢老丑女人。最好的,也不过是被各行院因其实在是没人客相与,遭驱逐而流落出来的末流老娘。哪像扬子桥这里,不但行院多达七家,而且一进门就是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大厅,内里另有别院、有楼,所蓄养的小姐、妓儿全是年轻貌美,吹弹唱舞样样俱佳。人客只须有足够的银钱,老鸨大声一呼,十数个年轻粉头就如彩蝶般飞到你身边,任你上下其手,大逞口手之欲。
特别是每家行院的行首(头牌妓女),别人去到了,总得要千呼万唤才肯出来与花钱的大爷见上一面。这位郑大将军则一进门,就会由龟儿恭恭敬敬地接引上楼,那些个行首自是不敢怠慢,必定是扭扭捏捏地、轻移莲步来向自己……哈哈。“此间乐。不思蜀”就是这种滋味吧!
四天轮换一家妓馆享乐,每家妓馆都有两个行首,“天天小登科,夜夜换新娘。温柔乡里做檀郎”,人生享乐到此等地步也不枉了。今天来的是第几家了,是第五还是第六家?说实话,还真给乐糊涂——忘了。郑大将军……咳,我现在是郑大元帅,别人都是这么叫的,也就将这大元帅地名号笑纳了。“元帅”,怎么说也比“将军”更好听些,更能显出威风不是。
几个木炭炉将这间花厅烘得温暖如春,屋内地人都是轻薄衫子,几个女人酥胸半露。一脸媚笑地围着大元帅团团转。
抱着怀里看来才十七八岁,却是风情万种的粉头行首。身披绸袍的郑大元帅敞露出胸前连片黑乎乎的体毛,做出一副很文雅地样子,粗手轻抚行首娇嫩的面颊,哼着这些天听得极熟,但并不明白是内中是什么意思的《叙怀》曲子:“为失三从泣泪频,此身何用处人伦。虽然日逐笙歌乐,常羡荆钗与布裙。”不时张开臭哄哄的大嘴在行首面颊上啃咬几下。再去接过另一个行首递来录去皮地葡萄。
他于两个梳着长辫的十一二岁丫环——还未被梳拢过的粉头,在其肩背不轻不重的捶击下,舒服得闭上眼,“哼哼”、“呼噜”声不绝于耳。行首和几个粉头忍住几欲出口的呕吐,不敢当面表露出她们的厌恶,只能悄悄在一边撇嘴皱眉做鬼脸,小声嘟喃道:“鸭姆装阉鸡,怎么抬头挺胸,走路时也还是会一摇三摆的。”
突然,外面传入一声如丧考妣的哭叫:“郑将军,大事不好了……”
这种又尖又利地哭喊,在这里是显得那么不协调,更是在此际大煞风景,郑大元帅气得怒目暴突,猛地站起身。发作之前还故作怜香惜玉,之态,拍了拍怀里行首小姐的粉背几下以示安慰,对她露出黄板牙裂嘴一笑,轻轻将其放到大环椅上……
门“砰”一声被撞开,一个人闯进厅内,急冲地身体带入一股冷风,让近厅门的两个粉头打了个哆嗦。待粉头们看清入厅者浑身是血的倒在楼板上时,立即引发混乱和惊天动地的尖叫,两个行首双眼一翻便昏阙过去。
郑衍德认清闯入门坏了自己好事的人,正是半月前派去瓜洲镇的手下将军,再顾不得惊叫奔逃的粉头,也没时间去探看昏于椅上地行首了。跃前两步劈胸一把提起染血的将军,喝问道:“瓜洲镇发生了甚么事,快说。”
“有朝庭的大军从江南攻来,本部三千人出寨迎敌,朝庭的大军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铺天盖地而来的雷暴全都击在本军阵中,片刻间就被轰毙了一千多,能逃出来退回这里的只有不到一半。”没一处受伤,却浑身是血的将军干嚎。他倒是没说太大的谎,当时确是在片刻间就被猛烈的炮火轰掉了一半的人,只不过出寨迎战的仅有千把人罢了。
郑衍德疑惑地问了一句:“列好的战阵受雷暴所击,你们没接战交锋?”
“接战交锋?”将军一脸愕然,回过神后愤愤地反问了一句:“郑将军,你没被这些粉头抽干骨髓昏了头吧?我们才看到几百个宋军的兵卒列好阵势,其阵内有人挥了一下令旗,数百、上千个天雷就劈头盖脸的轰将下来,千多精锐善战的勇士身裂骨折地倒了一地,你还敢呆在原地等死?告诉你郑将军,末将当时没把苦胆给吓破,能逃回来报告一声就算是胆大包天了。话都说明白了,末将告辞。”
这位贼将看来对郑衍德并不怎么服气,说话的口气也没把他当成上官统帅看待,将话说完后便自顾跑出门走了。
郑衍德也不傻,随脚步就穿好衣衫冲出这间妓院,带他的亲兵们向镇外的军营狂奔,准备一到大营就将手下们调出营列阵。别人怎么说的他不管,是梅是竹总得要翻开牌来看看才有底,到底宋军是否真如那位所说的恁般厉害,也得亲眼目睹方有数。这狂奔的一路上,郑衍德还暗自后悔,怎么以前没想到先叫人去收拾好放在镇中心小衙门里的金银细软,此剂朝庭大军到来,想取回也没人肯去为自己卖命的了。
大营内。已经从溃兵处得到消息。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地手下贼兵们,远远一看到主将衣衫不整地向这里狂奔,顿时心神大乱,一位贼将不禁叫道:“朝廷大军攻过大江地消息怕是真的了。我们也快些退回扬州去吧。”
这位贼将的声音稍大了些,被左近的人模模糊糊地听了大概,有那胆子小地人一听得“快些退回扬州”的话,也不等搞清楚这是否上官的命令口马上就转身向后营走去。一人动百人跟,开始贼兵们还是在走,渐渐地有人越走越快。你快他也快,唯恐落后了会有杀身之祸,大家都想快一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呼隆隆地一齐跑了起来。这下倒是好得很,郑衍德还没回到兵营下令,贼兵们已经炸营了。到处乱窜的贼兵一出营门便沿河边地大道朝扬州方向跑。
到了这一刻,就算是李蜂头自己亲身至此。想收拢起这些人怕是也无能为力了。
其实,郑衍德大可不必这样急慌慌如丧家犬般奔跑的,林强云的三十艘防沙战船,要入伊娄河通过堰闸进到运河内,还须花上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护卫队的步军只有两军两千多人,也不可能从陆上进兵与李蜂头的数万以至十数万贼兵硬撼。
陆地上是不能走的,三十艘战船又还有二十七艘船装满了粮草。虽说在运河中航行没有大风大浪会把船倾覆的危险。可以多装下不少人货。可再怎么算,三条空船和粮船上挤满人和兵器,也只能有一半地人可去。带多少护卫队,是带火铳兵还是弩兵到扬州去,倒是让林强云和陈君华两人大伤了一番脑筋。
曾昂今年三十七岁,瘦长脸带着几分士子的文雅之气,身材不高但极为结实。若是站着不动,会有让人看去膀阔肌突充满暴发力地感觉;他假如迈开四方步,又会使人觉得他是个学子文人,这两种气质揉合在一起,是最能让行院姑娘们动心的人物。但这位却是从没有过进入行院的机会……啊,不对,应该说在去年之前,他从没有进入过行院。
这两三个月,曾昂的日子过得十分苦闷,特别是李蜂头围城后就更是尴尬,他不知道自己所做的这几项决定是否正确,少主对些事情是不是会赞同。
曾昂自去年以来,一个人的出现让他的人生经历了一场大变,这场大变是把他由泥潭里拉出,送至天堂上地大喜。这场大喜使他在一年间从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一跃而成扬州数得上的大商号管事。二十年来,他由十七岁时父亲去世后,他就再没时间去读书了,每天必须为三餐奔忙,后来变成了到处打短工的苦力。去年,由一个苦力摇身一变,成了一家杂货铺的管账夫子,直至今年成了裕福号商行的总管事,总算让一家大小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所有这些,全都是拜少主所赐,虽然他至今还没见过少主的面,少主长得高矮胖瘦一点都不知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自己能保持有这样的好日子,尽心尽力地为少主办好所有的事务就够心满意足了。
曾昂的父亲是彬州的瑶族人,是主公派在扬州的届字号属下,排位为乙丑。父亲临死时,这个排号名份便由父亲交代到他的身上,吩咐他不论是发生了何种变故,都不能搬离现时住着的玉钗巷老宅。必须等到主公(李元砺)有确信传来,方能按主公的命令行事。
二十年,足足过了二十年的时间,别的届字号下属死的死,走的走,只有他一个人依父亲的交代留于此地。“讲诚信的人有福”,这话真是不假啊,耐着性子苦捱苦等了二十年的曾昂,终于在去年三月,等到了迟来的命令。让曾昂没想到的是,这个命令不是由父亲所说“主公”李元砺所发,而是少主李瑞云命人专程带来的。和那道“现主公已经身故,黑风峒再无汉瑶义军存在。如有意另谋生活者,可在领爱了安家使费后自行脱身离去。若还愿归属原字号旗下的旧有人等,少主将为其今后的生活做出妥善的安排。”命令一起送来地,还有每位在册者各三千贯纸钞地安家遣散费。
曾昂反正也没甚去处,他除了早年入过学。能读书识字外。就只会做扛包、挑担、运河边拉纤等活计,当然也就没有别的去处,只能任由少主对他们一家的将来做出安排。
别看带了少主“温玉玦”来传令的人比曾昂小,只有二十多岁地年纪。他可是精明得紧的人呐。当他听说曾昂曾经读过书,不但能写还会算,立时就代少主为其盘下一间杂货铺让他管领,一家人从此过上了安定和美的生活。那位专使还另外留下了一大笔多得让曾想到就会发昏的银钱。吩咐了好些应该做地事后,便撤手离去了。只是每隔一个月,会有人持一块铁牌来此地算账,对清了账目、度支了工钱后,也不带走利钱,只叫他按专使吩咐的话好好做生意便罢。
三十万贯,曾昂接过满满一箱纸钞时,激动得跪下地。只会对专使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曾兄不必如此。早在我没来之前,已经有人对曾兄的所行所事做过查访。少主说曾兄是个忠孝两全的人,可以放心把扬州一地的大事都你办理。”专使的话让曾昂大有知遇之感,也使他一定决心,一定要为少主将所有交代的事情做好。专使吩咐道:“少主说,他要的是忠心,曾兄若是能力不够。没法管好这里地生意也不怕,他会相度派出精于此道的人来受曾兄指派。曾兄就放心大胆地放手去干吧,若有所需,有人来结账时只管向他说,少主一定会满足你地要求。”
手里有钱,万事容易办。半年多的时间内,曾昂从双木商行度支了两千余万贯,在扬州城内已经为少主把裕福杂货铺扩大改换成了“裕福商行”。在少主直属的双木商行支持下,“裕福商行”下属有了一家行院、两家杂货铺、一间珠子铺、两间米面铺、一间绸缎铺等七铺一院的生意,算得上是扬州有数的大商号了。
有双木商行的倾力扶持,在这扬州的生意也十分好做,所有各间铺子都本钱雄厚、货源充足,将本行当地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十分兴旺。特别是那家行院,自临安派了人对行院的姑娘调教,随后又送来了一些秘药,叫他让粉头们服下后停业一段时间,曾昂还十分不愿意,认为这是断了商行的生财门路呢。没料到不出两个月,所有服过药的粉头都像变了一个人般,不但被教会学得各有绝技,一个个还出落得粉嫩妖媚,风情万种,再开门接客没有多少时间成了扬州城内首屈一指的大院子,更是日进斗金,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了呐。听听人客们是怎么说的吧:“到了扬州没去‘杏园’算不得风流客,进入,杏园,而没与钱静静、何盼盼一晤者,上不得台盘大场面。”
近年余,本处商行解缴给付少主的利钱两千余万贯,金十一万两、银三十万两;通过裕福商行募送到山东的各门高手工匠数以千计,细人孩儿共达七千余人。
本来,曾昂计算得好好的,新春元旦前还能解缴上千万贯银钱,估计自己在结清账后也能分得红利十万贯上下可以让家人多买上些合用的衣衫、饰物,这年也过得比去年更好些。
没想到李蜂头竟然会在这种要命的时刻谋反,真真是害人不浅啊。
曾昂也想不到,世事的变幻无常,往往出人意料之外,是祸是福的转变会有这样富于戏剧性的变化。
在十月初,有风声传来说李蜂头要在今年起兵谋反,就有米面铺的一位管账夫子来向曾昂进言。说是扬州这个百货俱全的街市,各样货物都有充足的存量,唯独柴薪米粮两项很少人会去积蓄贮存。一旦打起仗来后,若是双方争持不下,那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如此一来,扬州城内肯定会有食物、柴薪馈乏的一天,要大管事早早安排,做好应急的准备。此人向曾昂说明,今年淮东风调雨顺,农桑粮丝大丰收,家有余粮、绢帛蓄积的人户,正是桑粮卖布需见钱纳赋、筹钱购物、准备冬耕过年的时节。现时不显山不露水,悄悄以略高于市价些少,大量地买进所需的粮、薪、绢帛三项物事,不会影响当地物价。也不虞引发人们抢购的风潮。
曾昂仔细盘处了好久。觉得这样地做法虽然有点不太合时宜,却也是一条能多赚大笔银钱地正道,如果在消息还没有扩散开的时间内,以比市价稍高一点的价钱大批购进粮草、绢帛。没准真的能为商行大大地赚上一笔,结算时必定能多分得不少红利。何况,即使没有料想中地局面出现,自己也能将货物调去临安、山东两地。或是在本地的三间铺子内按时价卖掉,即使会亏掉些少银钱,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影响不到商行和自己应得的利益。
当下,曾昂立即将封好准备解缴的银钱开禁,要所属各商铺派出所有地人手,以最大的限度购取、积存柴薪、粮食及所有能吃又便于贮藏的物事和布帛。
探知“裕福商行”在大量收购此等粗蠢的物资,有些较精明的店铺也试探着。跟随收购了一些,不过数量都不大。只是一二百石至千把二千石之间,并不足以对市场构成多大的干碍。
不到一个月时间内,李蜂头军还在进军通、泰二州,赵范、赵葵的援军还没进入扬州城内之前,裕福商行各铺子便在草市、附近乡间富民、零散的乡农处,购得了二十多万石粮、十余万束草、十多万斤柴,三十余万匹绢帛。因事先没交代清楚。甚至有几个傻里傻气地伙家,禁不住人家说上几句好话,巴巴地将别人没处堆放、又舍不得平白丢弃的大批麦麸、细米糠等,也花钱收购了来,落下好一阵埋怨。好在此等喂猪、牛地物事花钱不多,仅是体积庞大占据贮藏的空间,却也没难住曾昂口俗话说“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是,就这一大批平常只能用于喂养猪、牛的麸、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起了大作用。
不但救活了数万贫民穷户,也为裕福商行挣得了极好的名声。这些粮草、绢帛把所有下属的店铺、仓房都堆得满满地,没法再做生意。甚至连各铺子中管事、伙家的房屋也被曾昂全部租了下来,用于存放购得的柴草、麸糠等。好在这段兵荒马乱的日子里,杂货铺、绸缎铺、珠子铺都没生意上门,到行院寻欢的人也大为减少,并未对各间店铺的日常买卖造成多大的影响。
到了李蜂头的贼兵一围城,城内的粮食、柴草骤然紧张,价钱一日三涨不说,到后来连米面也难得一见时。那早先对裕福商行大肆收购粮米嘲笑的商家们,方体悟到此中的奥妙,无不对商行主事的曾昂佩服得五体投地,令他在扬州商界的名声、地位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峰巅。随后发生的事情,更使曾昂与官府搭上了关系,在李蜂头兵败后,曾昂成了扬州城内绢帛、米粮两业的业首团头,这两业的行商坐贾们无不看其脸色行事,唯其马首是瞻。
十九日夜里一场大战,李蜂头虽然被宋军夺去了不少立寨的木头,但次日就将土墙和木寨修复了,由于杀伤了不少宋兵,他自认是取胜了。
赵范兄弟清点了本军的损伤及夺回的木料后,也认为能杀伤那么多的贼兵,又取得能支持数日的柴草,是自己一方取得胜利。此后,李蜂头的贼兵加强了各处的防范,扬州城内的二赵找不到出击的机会,连续两天没再发生战斗。
十二月二十一日,李蜂头移老营至扬州邗城外西南角的一个小山上,并驱使民夫在山下筑起土砦,以为长久之计。
这个小山与邗城内西南角的观音山隔墙相望,直线距离不过一里四五十丈,山顶到邗城西墙更近,仅八十丈不到。但小山包与城内的观音山几乎等高,但却受观音山上的大明寺那一大片屋舍的遮挡,不能通过这里窥探到邗城的内情。
李蜂头占据此山为老营立寨,却也有他的好处,此地位于高岗,不似在大城东面般的开阔当风,也不会像那里一样潮湿。另外,小山上除了有十余座富民所建的避暑棚宅,甚至有几座相当不错的精舍,正合李蜂头作为其临时帅府使用。此外,山上还有一处南渡前就出了名的建筑一一“平山堂”。
“平山堂”为本朝庆历八年(1048年)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知扬州时始建。当年四十二岁地欧阳修初到扬州后,政务庞杂,应接尤多。但纲目不乱。关心民痪,秤击暴敛,深受百姓爱戴。欧阳公在公务之余,寄情于山水诗酒。游目骋怀,筑堂作讲学、游宴之所,数月而成。堂为敞口厅,面阔五间。堂前筑石台,围以栏槛,欧公亲植柳树,时称“欧公柳”。栏下为一深池,池内修竹千竿。望江南诸山,含青吐翠,飞扑于眉睫而恰与堂平;加之欧阳公内心所思,江南及各路诸才子。若可攀跻,寄此情于此景之中。故定堂名为“平山堂”。嘉佑八年(1063年),山堂朽,工部郎中刁约领扬州事时重修山堂,封闭前庭,改制为行春台。南宋绍兴末年台记,隆兴元年(1163年)后曾多次毁兴。
此时地平山堂还是敞口厅,但因顶上的桁木多损毁。
屋瓦所剩无几,显得残破不堪。除了凭栏远眺,“江南诸山,拱揖槛前,若可攀跻……”还能看出昔日的几许风貌,亲有大片平整的地方可供游玩外,不加修整要想住人是不成地了。
李蜂头一到小山上,就看中了平山堂这个地方,让人将这处里里外外都清理打扫干净,说是他有大用。
次日——十二月二十二,李蜂头用百多匹七色绢帛,在平山堂搭盖起遮阳挡风的大棚,棚内摆公案做成帅帐。他自己坐于上座,装出一副从容闲暇的样子,依次发令布置构筑土城、木寨,做长期围困扬州的打算。
当天,赵范、赵葵命令扬州各门都派出轻装步骑军进行牵制,两人亲自率领天长制勇军出扬州大城西门,以期破坏李蜂头围城地计划。
李蜂头在接报后,也派兵分路迎击,自辰时初至未时末,城西的那一片十数里方圆地面成了双方鏖战厮杀、追来逐去的大战场,双方的杀伤相当,又是一个不胜不败之局。但是,李蜂头的贼兵多过宋军差不多十倍,说起来还是宋军吃了大亏。
二十四日,由于粮食眼看支持不了几天,赵范休息了一天后怎么也坐不住。正烦恼间,有人来报说李蜂头在运河中有一百多条船往城西走。他认为这些肯定是李蜂头的运粮船,来不及通知仍弟赵葵,心急火燎地亲自率领一军,突出南门冲向运河中的疑似运粮船。
早有准备的贼兵,见了宋军出师,隔着运河在建好地土城上以弓箭攒射,这天虽是抢到了二十艘小船八百来石粮食进入大城内,这一点粮食根本不够一天吃的,可宋军地伤亡多达两千五百余人,又是一场得不偿失的败仗。
二十八日,已经全无存粮的扬州看看支持不下去了,赵葵也带兵出东城门,想寻找到李蜂头的运粮船,再解决几天的食物。
很不幸,这天并没有船只出现在运河上,却迎上李蜂头的大队贼兵,一战下来宋军人少没法支持,只好且战且退地回到城里。
再有两天就是新春元旦了,扬州城内没有一点过年的喜庆气氛,三城都沉浸在失望和惊慌之中。
煮食、取暖所需要地燃料,基本没有。军兵和大部分人家,都是拆下较不重要的门窗做燃料。这些时间以来,城内别说没了柴草,就是还有些少柴草也只能省着用,一点一点地少量生火取暖,或在运气来时将捉获的老鼠烧成半熟,连皮带骨的吞入腹内聊以维持生命。
吃的,比燃料更紧张,扬州城内只有属于裕福商行的两间店铺还有米面出售,价钱也不算贵,只是比以前的市价高了三成而已。不过,每人每次只能购出一升,每天限量五十石,售完为止,绝不多售出一粒米、一钱面。此外,城内还有点米粮的富足人家,把所余不多的一点食物,看得比命还大。就是自己家的亲人,想要讨得一点,也必须拿出钱来向亲人苦苦哀求,一升米在亲人间也必须以四婚——比从前高出五十倍价——实足的铜钱方能得到。
官兵的境况会稍好一点,不时能在一天内分到半斤一斤的马肉,一时半会还至于饿死。细民百姓,特别是平日里没什么积蓄,做一天才能有一天吃喝的贫民就惨多了。在城东、城南一带棚户区已经出现了饿殍。接下去将会越来越多。好在裕福商行有人来这一带看过后,立即派人运了有些少麦粒的麦麸、杂有少量碎米地粉糠,向各家派送,救活了不少穷户贫民。特别是这些人户中地男女孩童,因此没被父母换给别家吃掉而得以存活。
日坐愁城的赵氏兄弟对此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这样的情况,别说带兵出城去打了。就是贼兵此刻来攻城,让所属军兵上城去防守,也是没法支持多久的。
大年三十这天一大早,丁胜、赵必胜两位从大城赶来邗城,在制置使衙门外就一路往里哇哇大叫:“快请两位赵大人出来,有好事来了,须得赵大人出面方能办成这事,解我三城数十万军民之厄。”
“贼兵来攻城了么?”连衣冠也没穿戴好地赵范。慌得连靴也只套上了一只,另一脚只穿了布袜冲出房门跑到大厅。向丁胜急问:“李贼怎地一反常态……”
“非也,非也。李蜂头并未攻城,而是有人找上上门来,要赊售给我们一批粮草。”丁胜笑眯眯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歪起头对刚走到屏风旁的赵葵看了一眼,大声说:“只是他的粮草……”
“怎么样?”二赵同声急问,赵葵向乃兄抱歉地一笑。做了个手势让其先说。赵范点点头道:“此人出售的粮草是要收取见钱么,府库内可没多少楮币、缗钱哪。或是其人所有地粮草还在城外什么地方,要我们派兵去押运回城?还是……”
“赵大人请先坐下,听末将慢慢说给你们听。”丁胜心中有底气,他可不去理会两位上官心急如焚的心情,只顾慢吞吞地说:“刚才末将早就讲过了,这位商家是将粮草赊售给我们的,只须赵大人以制置司衙门的名义开出欠据便可。他的粮草并非在城外,就存放于大城内……”
赵葵:“那么,有多少粮草可供我军使用,索取价钱若干,此人是谁,如今何在?”
绍定四年正月初三牛时正,进入了楚州运河的三十艘平底防沙战船满载着粮食和兵员,开启了最大的汽门向扬州进发。到达扬子桥时,郑衍德和他的一万多北逃地乱兵,刚刚离开兵营不到半个时辰。
“各船的子母炮装好子炮,并腾出船头将小炮架好。先行地战船由各部将做主,发现有敌人立即开打,不必等我的命令。我们必须不惜代价将拦路的贼兵击溃,一定要在今天进入扬州城内。”已经知道扬州城内缺粮了几天,林强云的心里有些着急,所下的命令一改过去斤斤计较的精打细算,再不顾惜会用掉多少钱了。
从扬子桥到扬州的运河水路,在官府地地理文件记述中是二十四里,按普通漕船或民用的客货船以桨橹为动力,无风时约需两个时辰左右。但对于装有深鼎的防沙战船来说,平静无波、基本算得上静水的运河真是康庄大道,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得到扬州的城墙了。船队比从扬子桥一路狂奔逃窜的贼兵更快,此时的郑衍德及其部下还在距扬州五六里外的河东村。
这二十余里的水程走下来,在离扬州十里的松树坪竹木场发现有李蜂头的几千贼兵。最前面的两条战船以六架子母炮和十架小炮一轰,两千贼兵在没伤几个的情况下一哄而散,让林强云的船队接近到距扬州西南角的南阊门附近不到两里处东庄仓。
这里的运河内,有贼兵布下的十多道竹缆拦河索,两岸并派有为数不少的贼兵把守。运河的岸边,左右各有一个贼兵军营,左岸是贼将刘全及其部一万三千军兵;右边的低洼地,则是张友军驻扎的大营。想要通过这一段河面,必须要将其中一个军营内的贼兵彻底打垮,才有可能将又粗又韧的竹缆绳斩断,战船才能顺利进入扬州城内。
“子母炮、小炮全力向两岸的贼兵展开轰射,局主的亲卫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好主帅。全体护卫队跟本帅上右岸,攻击前进。”陈君华在距离军营的半里外就用千里眼将此地的形势看清了,他可并没有太过迷信自己军中的火药兵器,很清楚子母炮和小炮的射击准头并不尽如人意,而且火铳兵作战也须得布好战阵方能起大作用。因此,这次没有征得林强云的意见,早早就下达了作战命令。
刘全和张友两个都是李蜂头从青州带到淮东的悍贼,他们在得到有宋军战船进逼的第一时间内,就不约而同地传下命令,让部下的贼兵们做好迎战宋军的准备。
三百火铳兵、三百弩兵,两百刀牌手和两百长枪手编组成防护攻击战阵,沿河东两丈宽的大路缓慢而坚定地向前逼进。一哨小炮队和沈南松的一小队小孩儿兵,在一哨刀牌手的掩护下,由路边已经结了厚冰的水田里,成分散的队形迅速将他们的小炮、子窠运送到距贼兵所列战阵的三十丈处停下,匆匆支架小炮、击打火石燃点火媒。
可能是已经进入扬州城的外厢,从过了松树坪竹木场以后的这一段的运河,比别处宽了很多,能让两千斛的防沙船五艘并排平行进退。
这一路从松树坪竹木场直到扬州大城东面折角的六七里柴炭场,近二十里运河的两岸都是水客商贾办理关防、税务,买进卖出货物,进行各种正当或是非法活动的主要场所。在李蜂头军还没来时,这二十里左右云集了好些勾栏瓦舍,货栈、货仓、客栈旅舍、酒楼茶馆、小饭店食肆、行院娼馆,间中还杂有官府的税务所、河卡、捕房、会计司等衙门派驻的办事机构。这二十里运河两的人流、物流、银钱的流量,并不比临安崇新门外的街市稍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这里的房舍少量的富民宅院外,大都是临时搭盖的简陋棚屋,没临安那样大都市的繁华罢了。
赵范、赵葵兄弟率军进驻扬州后,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能危及城防的近城房屋拆除,将拆下的竹木材料运入城做柴薪;下令所有人户、商贾或先远走过江暂避李蜂头的兵锋,无力远走的则全数驱赶进城内,以免资敌增加贼势。
被迫进城的人,在扬州有亲友的还会稍好一点,不外去投亲靠友暂时落脚。还剩下大部分在扬州无亲无故、且又贫穷的人户,在这样的大冬天里被赶进城内,只能在大城东南角的棚户区勉强寻到一席之地安身。这里缺衣少食的穷人们,这些天米价腾贵的情况下,因冻饿而将死的不在少数。
林强云在陈君华率领步军上岸后,一直关注着岸上的情况,直到护卫队的战阵队列已成,并开始向前推进了,方下令船队成两列纵队上行。
卷八 第十一章
张友部下所率的贼兵,有相当多一部分是由沂、海两州勾押来的,兵头几乎都是十多年前杨安儿起事时,跟着各部红袄军首领奋起的人,最年轻的也都接近三十岁,全都打过不少仗,这样的军队应该算得上是李蜂头军中的精锐。张友也很有经验,懂得不少与敌接战的方法、阵势,能对战场上的情况做出因应对策。贼兵们由其指挥下排出的防守战阵倒也中规中矩,看来相当不错。从千里眼中望去,一排防止敌人冲阵的鹿角栅已经在阵前立好,稍后是密集的弓箭手、盾牌手,间中斜插出无数丈许的长矛,再后一点则由近身博战的步军组成适合进退拼杀的阵形。
刘全所在的左岸这里,贼兵也同样排出攻防两用的阵势,这一面仅有弓箭手,没有床弩。但林强云的船队若是进入到五十丈一一弓箭的射程内,遭受两面三数千弓箭手的攒射,肯定有极大的伤亡,绝对不会好受。
非仅是主帅林强云自己,就是已经配上了小型千里眼的子母炮旗头,各哨长、部将等,都能看到贼兵阵里点燃有不少火把。到时候一旦密集的火箭射来,没有做好防火准备,人数又少的三十艘防沙战船,无论如何当不起火箭的攻击,没准一上阵就会被烧得精光大吉。
眼看敌阵越来越近,已经进入最前面先行几艘战船子母炮的射程内了,炮手们随着距离的接近,不住调整炮管的仰角。以期能打得准确些。别浪费能值不少钱地火药和子窠。
位于右边第一艘船上地哨长,面对运河左右两岸排得密密麻麻,怕是有数万人组成的贼兵阵势,恐惧的情绪就像无孔不入的北风。逐渐侵入到全身地每一个角落,慢慢占据了大脑。他觉得,以自己这方三十艘小战船的千余水战队,即使连已经上岸的一千余护卫队。也没可能与数万贼兵硬碰。如果不趁距离还远时利用兵器的优势先行攻击,自己这两千多人马上会被如同大海般多地贼兵给淹没,是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哨长不想死,由山东南下前的两个月才娶了老婆,他还只有二十多岁,好日子才刚刚开头,家里的新婚浑家还等着自己回去团聚……
他的额头、鼻尖上冒出细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白。举着千里眼的手不住发抖,一颗心几乎快要跳出胸腔。心里不住地埋怨的同时。更是生出一股恨意:“现在点火发炮,刚好能打中一里半处贼兵地弓箭手,怎么还不下令开打?他这个局主倒好,自己在后面的船上躲得稳稳地,让我们这些小兵小卒做挡箭牌去送死。”
他不明白,局主为何还没有下达开炮的命令,也没想到只是自己这艘船上单边的三架子母炮射击的话。根本不能对贼兵造成多大的杀伤。
“二百一十五大……二百丈……一百八十丈……”用一具小千里眼负责测距的了望兵,在望斗上不时探出头,朝下面的林强云高叫报出敌阵大约地远近:“一百六十丈……好啊,进入一里(一百五十丈)了……哎呀,一百三十丈……”
“所有能发射的子母炮,瞄准两岸的贼兵阵营,集中火力,立即开始点火轰击!”林强云听到进入一里的范围内,也就是说即使走在最后的两艘战船,也进入了可以击中敌阵的射程,三十艘船上的一百八十架子母炮,都能同时将子窠分别射到河两边的贼阵上了。他不敢再迟疑,马上下令开炮。
林强云通过陈君华了解到,好的强弓由臂力大的好箭手使用,最远能将箭射至七八十丈,甚至射达百丈远也不是什么难事。他曾经听人说起过,本朝南渡初年的岳飞等名将,就是能挽射两石五斗力强弓的好箭手。并且,林强云也向其他制弓的高手匠人请教过,两石半,大约是三百斤力,这样的强弓再配以制作精良的好箭,确实是能射到百丈远。陈君华也告诉过林强云,他在使出全力时,也能将这样的硬弓拉开射出,但最多只能有三数发的力气,绝对没法持久。陈君华也肯定地对林强云说,他宁可使用现时背着的两石半力的钢弩,也不愿去用那种同样大力的弓——太累人了,稍有半点疏忽,极容易会伤了自己本身。
再者,林强云还考虑到,若是贼兵有床弩,虽然其射速和威力较子母炮不可同日而语,但射程却并不比子母炮差。过于接近的话,自己的船队将有很大的危险性,不可不小心行事。另外,他们还要抢在陈君华的护卫队到达战阵与贼兵交锋前开炮,一是将贼兵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运河中的这些战船上,让岸上的小炮能有布好发射阵地的时间;二则可以先把敌人杀伤部分,减轻护卫队万一会进行肉博战时的压力。
林强云和护卫队的兵将们所担心这些,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在李蜂头的贼兵中,受过正规训练的弓箭手并没有多少。即使有一些从宋军中投到李军这里的弓箭手,只是贪其薪饷丰厚而来,也因终日无所事事从不练习,而致疏荒了射技。
挽弓射箭,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抓到一把弓就能拉圆,搭上箭就可射出的。一个弓箭手从生手到能熟练地掌握射箭,最少也须花去三年以上的时间。这期间,要有教头的悉心指点,再经自己本人用心努力的勤学苦练,才会稍有小成,做得到开弓射箭,其间的艰辛实是不足为外人道。
能开弓射箭,还只是学会了基本功,要达到准确地射中目标,所需的时间就更长了。即使一个弓箭手已经能比较准确地射中数十步、百步的目标,也须不间断地经常练习,稍有懈怠。便很难保维持最佳射击状态。
另外。贼军中所得到的弓也是赵宋、金国朝庭这数十年所制,弓箭地质量,特别是弓地质量极差。真正称得上强弓,能将箭射至五十丈以上的。在所有得到的弓里头可说得上是凤毛麟角,千不得一。
宋军的船队每船相隔三丈,拉开地长度有七十多丈——半里左右。接近到一里内的距离,几乎是在子母炮射击的同时。张友也在此时下令军中仅有的三具还能发射,却是陈旧破损地床弩射出大箭。
各有上百个子窠落入两岸贼阵爆炸的同一瞬间,对方的六支大箭也呼啸着飞来,非常准确地射中右侧领先的第一艘——也就是那位面对贼兵心惊胆颤哨长所乘一一战船,当时就有十个子母炮手在这六支大箭下身亡。既便是三具已经不能及远的三具弩床,它们射出的这种四尺长大箭,其威力也是非同小可。力道大得惊人不说,其箭镞既有大如平头锅铲的铲型。也有手掌般宽带倒钩的三角形,更有可以插入坚硬砖墙成四棱状地枪形。当着大箭的人。不是手脚脱体而去受重伤致残无再战之力,就是胸腹破裂当场死亡。其中有两支四棱大箭射穿右舷高有四尺,以寸余厚木板制成地垛墙,撞歪了一架子母炮后,又把两名炮手贯腹钉在船板上。这两位炮手只发出几声短促的惨叫,便再不能发声,不久就猛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断了气。
同一艘船上的三十多人,有十个人死于此种大箭之下,去掉几近三分之一,而且死得骨肉分离惨不忍睹,实在是十分恐怖的一件事。船上还没受伤的炮手、水夫,连同哨长都惊呆了,平日里都是只有他们发炮打别人,何曾有像今天这样受到别人猛烈攻击事发生过?
看着船上死去的人如此惨状,人们发了好一会呆,首先受不了的,是战船上地最高官长——那位水战队的哨长,只见他丢下手里的火把、千里眼,惨叫一声“天哪”,踊身越过齐胸高的船舷跃入河中。另外四个水战队的兵卒也被吓得失了魂,跟在哨长身后攀过护垛跳进运河,拼命向数丈外的岸上游去,以图求生逃命。
让船上的人没想到的是,这位哨长惊惶失措间胡乱丢下的火把,正好扔在一个炮位旁的子炮边,火把滚动了一下,刚巧将那子炮的引线点燃。船身刚才受六支大箭击中而晃动,那半截大头小尾锥柱状的子炮,随之也在滚动中变了位置,其炮口正对着船内,一旦引线燃尽,怕是又有数人会死伤在自己所用的兵器之下。
眼看引线快燃到头,片刻间就会将子窠射出。一旦让子窠在船上炸开,不但能伤到自己人,船上的其他装好药弹的子炮、子窠和火药也会被引爆,这艘战船也就完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这千钧一发间,一位叫耿四三的瘦小炮手突然想起,这个子炮曾由自己亲手装上了子窠,并还因太松了点的缘故,被他用木片将子窠塞紧在子炮内。惊出一身汗的耿四三不及多想,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地猛扑上前,抱起那个子炮就向船外丢。耿四三子炮方才离手,就听得轰然一声爆响,子炮内装的子窠打在他右边三尺的船外舷板上。
“快伏倒……”耿四三的叫声未落,船舷外“轰”地一声,那个子窠将舷板炸掉两尺来长的一大块,幸好有船舷板挡住,没让这个子窠伤着人。
“呸,胆小鬼,真让你们这些人丢光了我们水战队的脸。”耿四三愤怒地对还在河里游动的哨长他们五个人大声咒骂,转过身朝还是呆若木鸡站着的其炮手吼叫:“你们刚才为什么不伏倒,想死还不容易,自己拿刀往脖子上一抹就成。快,没死没伤还能动的人都过来,马上取下打空的子炮,再装炮为我们兄弟报仇,向贼兵发射。”
不一会,这艘战船上又有四架子母炮开始向贼兵战阵发炮。
这艘先行船上发生的一切,都被山都用千里眼看了个大概,也不管那么远的距离别人是否能听到,竖起大拇指向前方大叫:“好,你这人为我们小个子争气,是英雄好汉。
林强云也在那艘船上的惨叫声起时。看到了其上被弩箭射中的情况。立即向本船地炮手喝叫:“向前后地战船传,瞄准敌人的床弩打,一定要将那几架床弩打掉。”
子母炮的发射速度比床弩快得多,还没等贼兵的弩手将弓弦拉开。数十发子窠已经落到三架床弩附近,立时将其中地一架弩床打翻,没法再用了。另两架床弩也因为实在是太旧,一发后各处的棒头俱都松动。瞄准了也是很难射射中。此时弩兵再次击打弩机各射出两支大箭,有两支射入河里没击中目标,另两支钉入一条战船的外舷上没伤到船上的人员。这两架弩床刚射出大箭,马上又是一阵子窠飞来,把一架弩床轰得稀烂。再过一会,又一次上百枚子窠到达,总算把最后一架弩床炸飞,不能威胁到战船队了。这一块摆放弩床地地面。经两、三百枚子窠的集中猛烈打击,一千多在此忙碌的贼兵非死即伤躺倒大半。能完好无损站着的没剩下几个。
这样惨烈的结果,给能看到这里情况的贼兵以强烈的震撼,这一幕深埋在他们心里造成永难磨灭的记忆,此后看到宋字白云旗就会打从心里冒出“快逃”地念头。
子母炮的第一轮轰击,并没有吓住在弩床前十多丈列阵地贼兵,第一次发射出来的上百枚子窠零零散散地在贼兵战阵前后左右落下,直接打到贼阵中的少之又少。对贼兵的伤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这些贼兵的神经可是坚韧得很,阵后所发生的几次大爆炸,死伤近千人的伤亡对他们没多大地影响,还是动也不动地在原地保持住阵形。这些打过多次仗的贼兵们也明白,两军对垒时本军阵势绝不能乱。自己一方若是乱了,就会给对方造成有利形势,立即会引来猛烈的攻击,杀身之祸也就很快降临到自己的身上了。何况,现时受攻击死伤的是别人,那些从泰州宋军中投降来的弩兵让他们死光算了,没的还留着他们在战后与自己这些人抢功。
船上发射子母炮和陆地上发炮完全不一样,特别是这样只有两千斛,比海鹘小得多的平底小战船,无论怎样风平浪静的水面,只要船在移动就会晃,发炮时想要打得准实在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除非所有的炮手都像朱焕明般对此极有天分,既肯动脑又不厌其烦动手的人,方能在第一发时基本相差不会太多。好在这些子母炮手们还经过朱焕明一些时间的亦练,多少学到一点本事,才能在三通炮击后把三架床弩击毁。否则,船队所受到的攻击绝不止这十支大箭,死的人也会比现在多上不少。
接下来,张友的日子便不好过了,林强云在解决了床弩的威胁后,马上要求子母炮对贼兵战阵进行不间断的攻击,开始一轮炮还是像上次一样,没多少子窠落在敌阵内。但此后,子母炮手们渐渐有些适应了在船上发炮,慢慢能打中敌阵,到了护卫队和沈南松的小炮设好炮阵时,已经有近半的子窠能击中贼阵,死伤的贼兵大大增加,贼阵也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张友在东岸结阵与子母炮硬抗,运河西岸的刘全比张友便精得多了。他发现这种会爆炸的物事于自己战阵内开花,每个爆开点都能收买掉几条人命。他立即知机地约束所部贼兵将战阵后退十丈,第二次子窠飞来还能打到阵中,他又再下令后退二十丈,第三次后退三十丈,接连四次共退出百丈,距河岸差不多有一里了,方没再有爆炸物击中战阵。即使这样,他所率的贼兵也折损伤亡了数百人,令这个悍贼心中大感骇然。
陈君华的战阵设计得相当好,正面的护卫队前进到距敌阵五十多丈时停下,只在原地踏步,上千人一齐高声大喝“杀,杀,杀”,却是没再继续向前。护卫队弩兵所用的手弩,没像陈君华自己所用的般那么有力,射程不及弓箭,只有三十多不足四十丈,发射雷火箭更是只能达到二十余丈远。所以,陈君华也只能等,他必须等到战船上的子母炮和阵侧的小炮开打,在解除对方弓箭的威胁、敌阵将要溃散时方能发动冲锋。否则,自己只有这么一点人,不够万多贼兵塞牙缝。连给他们做点心也没资格。
看到船队上的子母炮发射了一轮后。向河边的贼阵进行连续轰击,陈君华也知道运河上地战船队遇到了麻烦,估计可能在贼兵地战阵中有床弩,才能把战船的火力引到别处。
而另一边的一哨小炮队和沈南松的一小队孩儿兵炮队。侧避开最受弓箭手注意地正面,偏离己方阵线二十多丈设阵。而且,他们前头还有一哨刀牌刀用盾牌遮挡敌方的视线,既不让贼兵们看清这里小炮阵地的虚实。又起到保护炮阵不受弓箭太大的威胁。
张友对这个仅两百多人地小阵完全看不上眼,这一点人能做些什么呢,他们敢跑来冲阵的话,和白白送死差不多。
他也不想对近在三十丈的这个小阵贸然射出弓箭进行攻击,怕的是宋军将领用这两百多人引诱自己,待到己方的弓箭射出后大队立刻就会趁机冲过来,说不定阵形真会被大队宋军冲动呢。所以,张友觉得还是小心谨慎些的好。以防被正面的宋军冲动本阵。另外,张友心里还存有更大的疑惑:极目能看到地宋军总共不过一千多不到两千。他们怎么敢在以一对十极为不利的劣势下,列出这种攻击阵型,来与自己一万多大军对抗?其中有什么阴谋?一两千人地援军,这也太少了吧,在双方数十万大军交战锋的战场上,这两千人不啻沧海一粟,一个小浪花不会被冲得无影无踪。不对。宋军肯定在后面或是其他方向还有大军,千万不可大意,先看清形势再说。
令张友没想到,他这样疑神疑鬼的没能立即对护卫队发动攻击,让林强云、陈君华捡了个大便宜,使他们这支小部队几乎没受什么折损就进到扬州城内。也正是那个只有两百多人,在张友看来起不到任何威胁作用,疑似作为诱饵,仅能自保的小小阵地,才是对自己战阵有着致命的打击力量。
张友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陈君华的千人冲击阵形上,这时他站于半里外地一个大土台上,看到如此惊人的爆炸弄得心慌肉颤,三架床弩不到一刻时辰被那种古怪的兵器击毁,千多弩兵死伤一地的景象更是让张友暗自心惊。但他还强忍不敢在部下面前表露自己的心思,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却是直打鼓:“哎哟,没想到宋军还有这样的兵器,离得远能有如此威力,若是近前还不将全部兵卒都送到砧板上任人切割呀。还好,还好,好在刚才没下令出动向宋军攻击,总算有点运气。”
同时,张友也不住地暗自求告:“这里即将暴发大战,如此大的响动应该有人去向大帅禀报了,相信大帅不久就会派兵抄断面前这支宋军的后路。只要我这里能将其阻住,这支宋军肯定会被消灭。希望大帅快点,快点派出援兵,派来的军兵快点到达才好。”
在周围上百亲兵大盾的护卫下,盯着前面不进不退的敌人,似是自语,又似是不屑地说道:“捣的什么鬼,难道这些宋兵以为把路面踏得砰砰响,留在原地高叫喊杀,就能把我们吓倒么?这里有何种计谋,不会做个样子让远在数里外的扬州守军看,借用此法来传信,以提高他们的士气吧?”
扬州大城南面,李蜂头共立有三个营砦,刘全、张友各据一寨,另外在城东南角也有一寨贼兵,同样也是有一万多人。这个寨里的贼兵头目接报,得知有一批一千多人的宋军援兵由运河向城中进发,倒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两万多对一千多,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呐,这一点宋兵还不是像拣豆般的,让张友、刘全两人不须多时就吃掉?他继续在寨里避寒饮酒,想想又觉得把这轻易可得的功劳让张、刘两人拣去实是不太甘心,自己也应该得些便宜才对。故而也派出两三千人也到寨外,吩咐头目于靠近张友战阵里许外列阵,在差不多的时候插上一腿,喝点别人吃剩的残汤剩饭,也聊胜于无。
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够做出很多事情了,林强云船队上的子母炮开始集中向贼阵射击时,小炮也完全做好了发射的准备。
“小沈统领,你是这里官位最高的,是不是……”小炮队地哨长老成得紧。他知道这位才十三岁地局主义弟。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在根据地的名气可说是直追王宝、张承祖他们几员大将。
在细民百姓特别是孩子和女人的心目中,小沈统领属下小孩儿兵地威名可是传遍了四州地面。刚才留心看小孩儿兵设立小炮的动作,一点也不比自己的部下差。就按官位来说。哨长与统领的级别差了四五阶,也太悬殊了,他一点不敢小看这个未成年地孩子,向他试探着询问。
“咳。哨长大哥,你是护卫队的正规军官,这里你才有资格指挥作战。快发令吧,别等到贼兵们发觉不对,向我们这里进攻就惨了。”
沈南松通情达理的话让哨长由衷地感到高兴,对他笑了笑,转身抽出三角红旗喝道:“各小炮准备,瞄准目标——运河边的贼兵战阵……点火发射!”
五十架小炮在陆地上向三十余丈外的目标齐射。威力非同小可。虽然人们能看到飞行并不快的小炮子窠,从天上似一群黑老鸦般扑向贼兵的战阵。它的个头也和子母炮地子窠比小了些许。但五十个寸半大的子窠砸在十来丈方圆地地面上,一爆开就将贼兵炸翻一大片的效果,给站直暴露在这种兵器威力下的贼兵们杀伤可说是毁灭性的。
实际的情况并不止此,小炮发射的速度,也不是要二十多三十息时间才能发射一次的子母炮所能比拟。子母炮地发射,必须先敲开子炮的楔铁,取下射空的子炮壳。再放入并调平装好药弹的子炮,在子炮后部插入楔铁用大木锤将楔铁打紧,调整炮架瞄准目标,确认无误后才能点火发炮。而小炮的发射则完全不必这些手续,只须目测好标的与小炮管轴是同一直线,按远近的距离稠整好小炮管的俯仰角度,再将点燃引线的子窠塞入炮管内就行。射出时仅有不大的声响,也没什么震动,稍加检查就又可再次发射,所需的不过五、六息(十秒左右)的时间,手脚快、动作熟练、配合得好的小炮手,甚至能在二、三息时间内就可以再次射出子窠。
这种近距离大威力、会爆炸的兵器所造成的杀伤力,把张友战阵内的贼兵们惊呆了,全都傻傻在站在原地,看那十余丈方圆大的一地鲜血与尸骸。在他们还没回过神的片刻间,接二连三的又是几阵子窠飞来砸到战阵中。
此时,三十艘战船上的子母炮也发威了,几乎有六成射出的子窠都能击中贼兵的战阵,两两相加的爆炸子窠,所并发出来的威力并非增加一倍那么简单,而是以数倍的杀伤力向人们展示,火药兵器具有无可比拟的傲世风采。而且,这次的炮战,有两发子母炮的子窠竟然不知如何飞到距船队两里多远,张友作为指挥部的土台下,其中一发还是越过土台,在数十匹战马群中炸开,不但炸死炸伤了三匹马,爆炸声还把数十匹贼将的坐骑惊炸了窝,向外狂冲而出。
“快鸣锣,升旗号,下令全军向东城撤……快呀,你们都是死人哪……”这么冷的天气,张友的脸上大汗如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下令冲击宋兵的同时,并没忘记向左右吼叫。
轰隆隆的炮声中,子母炮子窠爆出的朵朵硝烟此起彼伏,炸飞的肢体血肉在战阵中时起时落。最可怕的还是近在三四十丈处射来的小炮,每隔五六息时间就有五十个子窠如黑鸦投林般飞扑而来,一炸就是一二十丈方圆一片,当者非死即伤,好几次的小炮打到同一位置上,把地上的残肢断体撕扯得更加破碎。
夕阳下的血与火显得那么灿烂,夹带了肢体血肉冲空而起的烟尘又是那么的可怖,让人看得心醉神迷又惊心动魄。西天初现身影的几颗星星,打着与将落山太阳一较高下的心思,硬是在夜幕降临前跑出来。它们并不理会这片土地上的死人有多少,只是一味地眨巴着眼睛躲在即将落山的太阳身侧,静静地欣赏这残酷的美景。
由张友部下万余人结成半里多正方的战阵,前阵已经有近小半被轰得一塌糊涂,不知所措的贼兵还没想到向哪个方向走,才能避开这种雷霆万钧的打击。此刻。一旦有撤退地命令传到阵前。上官为他们指出了逃窜地方向,神经已经绷得死紧的贼兵们再不可能保持住队形,不等官长转达命令后组织起有序的后撤,心急的撒开脚丫子就向后跑。饶是经过无数次战争地老兵。一看这种情况也再没法稳住身形,被别人带动也向后跑起来,若是不跑还留在原地,没准会被没头苍蝇般的乱兵撞翻。这种情况下只要倒在地上。那就只能有被踩死一条路,别无他途。
“兵败如山倒。”盯着贼兵战阵不敢稍有疏忽的陈君华吐出一口气,平息了一下紧张得砰砰乱跳的心,小声自语一句后,高举起钢枪大吼:“保持队形,快步向前攻击,杀!”
在张友东边一里外列阵地三千贼兵,原本还高高兴兴地等着。待宋军溃败就抢上前,去拣几只死鸭子。根本没想到张友的兵会被打败。他们的官长也没有一点临战的准备,随手下的贼兵们懒散地或站、或坐、或走动攀谈,哪里有一点阵形,三千人只是成堆聚在一块闲谈罢了。两里外的河边响起轰隆隆的炮声时,这些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也没去理会这种奇怪的爆炸声是怎么来地,只一味地自顾大呼小叫。兴高采烈地讲说稍时是否将死伤宋兵的衣甲录下,搜捡出金银钱财时如何分赃。
等到张友前阵受子母炮、小炮攻击,亲眼看到张友军阵中地人在宋军还没接战,连弓箭都不曾用,就于短短一、二刻时辰内死伤了那么多人,这才有点发慌。主将不在,其他头目也不知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只是留在原地看看情况再说。后来张友的贼兵一溃退,这三千贼兵也立即开始奔逃,不去管张友军的后来如何,先逃回营寨关上营门自保再说口别人会怎样死他们可管不着,让张友的溃兵自求多福去吧。
十万石米面,在以往的任何时候,赵葵也都是不会看在眼里的,虽然长期的战争经验让他知道粮草地重要性,但并没十分在意。即使在知枣阳军时听从孟珙的意见,下令大肆垦荒屯田之时,也仅仅是因为明白“军无食则乱不能战”的道理而赞同的。他从没经历过饿肚子的经验,并不知道连续一两天空肚子是什么滋味。这次的扬州战役,总算让他和哥哥一起,共同尝到了饥饿的味道。那种饥火焚烧,别说提刀持剑与人拼博,就连走路也没几分力气歪歪倒倒的惨像,令赵葵刻骨铭心。直到领受了饥饿的折磨后,他才明白缺少食物的补充,你就是有再多衣物上身,也没法抵御冬天的严寒。对于为什么古人把“饥寒”两字放在一起,而“饥”字又放在“寒”字的前面的道理有了体会。这才对父亲以往所说的有关粮草之事深有同感,这才明白“民无食则反”这道理是说得多么透彻,这才对能得到这十万石粮食感到欣喜万分。
对于这粮草紧缺——可以说已经断了食物——的扬州城来说,有了可以掌控的十万石米面,那就不仅仅是守城的五十余万大宋军民可以多支撑二十多天时间这么简单,这十万石米面还意味着扬州城内的民心所向。
虽然兄长赵范对加了两成价钱收购这十万石的米面并不是很满意,但别人又没在现时即刻度支见钱出去,还不是让制置司衙门占了便宜么。那位“裕福商行”的曾老板一一应该说是曾管事才对,只说是受其东主所托,将这批米面按比市价稍低的价钱赊卖给官府。并言明,其东主吩咐过,这批米面的银钱,可以在剿灭李蜂头贼兵后再行度支,但要按官府自己所定的年息五成,论日结算支付。
是啊,年息五成,官府以“回易”、“市易”名目借出的银钱,不正是按此等利息向各人户收取的么,而且官司府是论月收取,比这位曾管事所提出“论日计息”可厉害多了。别人是开商行做买卖的,其目的自是出本求财,能赚得越多越好,这商行的东主能做到如此克己的地步,算是极好的了。难道说,你还能要求商贾们也会舍去能赚到手的银钱么,哪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今天是大年初三,这个年虽然不像往年般过得红火热闹,但因有了十万石米面在手,倒也让全城的军民都过上了一个饱肚的新春元旦。三天时间了,三城内至今天还没发现一个因冻饿而死的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知,裕福商行,东主是个何等样的人物,有机会的话,本官一定要想法与这种深明大义的商贾结交。”赵葵打从内心深处对对福商行的东主起了好奇,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结识这位商贾。
早餐过后,赵葵约了乃兄到各城去走走,说是在这大过年的时节更不能有丝毫疏忽,应该到去各城头巡视,给守城的官兵们鼓鼓劲,也趁此观察一下城外的贼兵有何举动。
下了蜀岗,走进夹城查看了一遍。这个小小的夹城还算平静,军众也因有了食物恢复了体力,精神不算太坏。
大城的情况稍差些,细民百姓的神态虽然还是面带愁苦和惊容,许多人菜色也照样极重,但与前几天相比较,明显好得多了。无助、失望仍至绝望的神色基本消失,大部分人眼里都浮出些许生气。
兵卒们一一包括厢军在内一一的表现差强人意,大部分都充满胜利的信心。
天,渐渐接近傍晚,赵范、赵葵兄弟走到南城墙上,刚好听到鼓楼上的报时钟撞响了申时正的声音。最后一声钟响方歇,猛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咦,这是怎么回事?”赵葵抬头看了看一片青蓝色的天空,发现头顶上连云都没几条,不禁诧异地向乃兄问道:“何以会在大晴天打雷,怎地我们兄弟遇得上此等怪事?”
“大帅,快看城外东庄仓……”说话间,隐隐的殷雷连声不止,一个亲兵向发声处抬头看去,他的惊叫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南城外两里的东庄仓方向。
浓烟、闪闪的火光入目,加上耳中的滚滚雷声,还有运河上一大溜排成行的黑色烟雾,真让赵范、赵葵兄弟和随行巡视的官吏、将领们有些不知所措。没人能说出这些烟火代表着什么征兆,与扬州城内的数十万军民有何关联。
众人手搭凉棚看了半晌,全是不得要领。赵葵心中猛地一震,大叫一声:“不好。”
卷八 第十二章
赵葵这时候想到的,是自己兄弟在十月与沿江制置大使善湘共同拟定的计划,由自己和兄长各带一部军兵先占据扬州,赵善湘则调集足够的粮草、勾抽沿江的两准、荆湖各路兵马陆续前来赴援。到此时为止,自己兄弟进入扬州已经一个多月的时间,援军只有天长制勇三军一万多人到达。其他地方的援兵都还不见踪影,这就说明此中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说不定东庄仓的雷声和烟火,就是赵善湘派出的援兵,如果不马上出城接应的话,这一路的援兵很可能被李蜂头的贼兵击溃。如果让李蜂头此计得逞,他在尝到甜头后,必然会分兵打援,一旦外援断绝,自己兄弟镇守的扬州援、粮俱缺,那就十分危险了。
赵葵大叫出声后,急急向随行的各军将领喝令:“快,击鼓聚将,要值守的各城将领留于原地不得妄动,加强戒备。其他各军将帅到此城楼候令,并派副手集合所部于本营待命。另外,命令天长制勇三军到南门内听令行事。”
赵范一时还不明所以,向赵葵问道:“葵弟,想到什么事了吗,怎地突然聚将调兵?”
赵葵反问了一句:“大哥,城外生发出这样的怪雷声和浓烟,你不觉得奇怪吗?”
“唔……确实是奇怪得很,可是……”赵范作战的经验不如其弟,疑惑地说:“城外的雷声与烟火相距还有两三里地,这又与我们现时调兵聚将有何相干呢?”
赵葵:“兄长说得好,表面上看。这么远的距离确实是与我们扬州没甚干碍。但小弟料想不错的话。正是这些雷声和烟尘系扬州城内数十万生灵之生死,从坏地方面来说,李蜂头军得到其他助力,比如金国或是蒙古派兵助其为祸……”
“金国派兵?不。这是绝不可能地。”赵范对大势的了解很清楚,立即提出自己的看法:“他们这二十年来,忙于应付蒙古人的进攻,国库捉襟见肘。兵力、钱粮都缺,从各地勾抽人马去守所据各城还来不及呢,如何会有余兵来此与李蜂头为助?不过,说到蒙古人么,倒还是有点可能。但是,前些时赵敬夫就曾提到过,李蜂头军中有蒙古鞑子派来姓李和姓宋地两个宣差,但有认识的人却说。那姓李的家伙根本不是什么蒙古宣差,而是青州城里开药铺的卖药人。因此。这个可能性也应该排除。对了,其他还有什么于我们不利地可能,你继续说出来参详、参详。”
“再有就是有人进献了什么厉害的兵器,比如像我们大军中所用的火球、烟球之类,此等物事在没见过的人眼中,端的是厉害无比,到了手中定然会工使出来试它一试。也许。李蜂头正于东庄仓试用那些东西呢。”
赵葵的话让越范听得有点冒汗,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神,挥了挥手,似是要把这些不愉快的想法从脑子里赶走,脸色凝重地说:“好了,这是坏的方面。你再说说好地,也给为兄宽宽心。”
“往好的方面去想,此中不外有三种情况,可为这些雷烟做出解释。”赵葵一边向城外探看,一边向身侧地赵范说:“赵(善湘)大人从各地勾抽来的兵马想必已经集中,说不定正沿楚州运河向扬州开进,此刻于东庄仓被李蜂头派守在那儿的贼兵所阻,正进行交锋接战。第二,李蜂头分路南下,到此扬州城下汇集,肯定在各地抢掠到不少财物,各部所得的银钱、粮草也许多少不一。因此,有可能贼兵各部间或因分赃争利,引发内哄争斗,地点就在东庄仓一带。第三,也是最不可能发生的,那就是李蜂头占据淮东十余年,烧杀抢掠作恶多端,惹得天怒人怨,这次起兵反宋,更激得老天对其所作所为忍无可忍,派了雷公电母下凡,用天雷向贼兵轰击。怎么样,这般说法能得大哥首肯么?一、二两种情况都没法诠释城外的雷声和大片烟尘火焰,而我们又明知第三种情况不可能发生,这些都要等此后再看,是否会有知情人能给我们一个正确的答案。”
赵范听到弟弟最后带笑地话语,不由得也失笑道:“老天派雷公电母下凡……亏你能想出此等荒诞不经的说辞来谈笑。好了,料来你的推测应该不会错,若非朝庭的援兵到了城下,那就肯定是贼兵起了内哄自相残杀,无论是那一项,倒都是于我有利无害。”
“自然是有利无害。”赵葵心情大好,笑嘻嘻地接下赵范的话头。
赵范:“可是,刚才你为何大叫不好?”
赵葵道:“小弟所以叫了声不好,是基于如下想法,按我们所见,这回赵大人派来的援兵应该不是太多,可能仅为赴援扬州的其中一部,于东庄仓被贼兵拦截阻住展开大战。若是我们不出城支援的话,这一路的援兵就有可能被李蜂头给吃掉。贼兵若是内哄相斗,则可能会有人反正重归朝庭,也须我们派兵接应。不管是哪种情况发生,我们都应做好出击的准备。请兄长留于城上坐镇,小弟出城去看看,得便也在新年发个利市。如何?”
赵范觉得兄弟的话极有道理,含笑点头应允了。
轰隆隆的雷声响了两刻,此时渐渐止歇,只剩那排黑烟还在不断冒出,并向扬州渐来渐近,其他升的烟尘慢慢沉降,则变得越来越淡。
“快看,城外的贼阵溃乱,开始朝城东方向奔逃了。”赵葵行了几步,被赵范一叫又回回头朝外看,然后对赵范说道:“大哥坐镇城头,小弟先带制勇军出城哨探、接应援军。”
此时,有离得近的几位将军走上城头,王铨、张青被赵葵叫去整军出战,其他的将领则立于赵范身边。看着城外地乱兵谈论。
没过多久。雷声再次响起,不过这次地雷声稀疏了很多,没刚才那样密集。雷声响起时,距城墙不到两里的运河两岸贼兵筑好的砦堡内。腾起朵朵蘑菇状的烟尘,片刻后还燃起了十多处火头。
“阿也,是船,嘿。原来是这些船在冒黑烟。”戴友龙眼尖,第一个发现运河中出现地船队,随着船队越来越近,他兴奋地大叫声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奇:“奇哉怪也,好像这些小船并未起火啊,如何会冒出如许黑烟?哎呀,大家看到没有,这些船既没张帆使风。也无人在岸上拉纤牵行,只在船头上有几个人持篙站立……”
赵范看到行近至一里内的船队。也奇道:“持篙而不撑,船则迎风逆动,果真是怪事。”
扬州南城墙与东、西、北三面城墙稍有差别,东城只开了两个城门和一个旧运河入城的水门;西城和东城一样,两个城门、一个水门与东城对称开出;北城由则只有一个城门、一个水门。而南城,共开有三个城门和两个水门,南阊门在南城地正中。往东不到三十丈的水门通城内的市河,出入其间的都是漕船和私家的客货船只。它的西面半里左右是和城壕、运河连通的水门,一般走的是附近人户代步地小型船只。那个水门再往西,则是侧门。水门外有连接瘦西湖,可过万斛大船的大水道。据说,这一段弯弯曲曲地大水道,是隋焰帝为了他的大龙开能到瘦西湖驻泊、游玩,而动用了数十万民夫专门另外开凿的。这种说法是真是假,没人能弄得清楚,反正现时很多地方已经被淤塞浅了很多,只能通行四千斛以下的船了。
运河的主河道距城墙有五十丈,减去护城壕的五丈不算,还是有四十多丈的宽度,足够列出战阵。
赵葵率五千制勇军出了南阊门,沿护城壕西行不到一里,正好迎上先一步到达城下地十五艘船,看到船上绣有“宋”字的旗帜,总算放下一半的心。为了保险起见,赵葵还是下令结阵戒备,并把五百弓箭兵放于阵前。
“只有这十多条船,能有多少兵马呀?”赵葵看到船上的军兵连盔甲也没有,所穿的白战袍、蓝背子装束,衣着虽是鲜亮,但根本不像朝庭大军。然则,这为数不多的几百人又有刀枪盾牌,还似乎带有相当部分的手弩。而且,看得出这些人都很年轻,也像是经过训练,并还具有一定战力。
“这样的军伍会是哪种军制,不会是李蜂头的贼兵所扮,用他们来诓开城门,以便趁乱夺城的吧?”赵葵的实是不敢掉以轻心,想了好一会都没做理会处,只好带了十多名亲兵策马来到河边,派人高声向渐渐靠近的船队喝令:“来船停下受检,我家大人有事查问。”
“各船暂停前进,留在原地待命。”为首的船上有人高声下令,然后缓缓向岸边接近。
船上的一位裨将对岸上的骑士问道:“请教这位将军,贵上是赵范赵大人么?”
“休得罗唣,你要据实回答,船上所载何物,尔等又是何许人?”
“通议大夫,提举龙虎山、阁皂山、茅山三山符箓,兼御前诸宫观教门事,兼淮东招捕副使林,奉诏率道门护法军至扬州设坛祈安,并押运犒军轿钱、粮草来到。”裨将报出林强云一连串官名、差遣职份,亮声叫道:“末将宇文金山,奉林大人及护法军陈元帅之命,先行率军护送十五船粮草来到。烦请通报赵大人,稍时我们大人就会押运另外的船只到达,请准于打开水门放行。”
在宇文金山与赵葵打交道时,远处又零零散散地响起几声爆炸。
这十五艘船是靠右行走的那一半,林强云所在靠左行进的另十五条船还落后了半里,一是还要接回陈君华他们那一千多人,另外则要进一步对怀疑有床弩的地方,用子母炮或小炮进行试探性的轰击,以防再有受到攻击而伤亡的事故发生。
赵葵听了宇文金山的话后一怔,心里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像在枣阳时经常在听到别人说话时就会出现,怎么会到这里还有。赵葵自己想了好一会。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道门护法军?”他可从没听过本朝有这样的军制,心里暗道:“林强云,不就是去年三四月间把临安搅得乱七八糟,还因其人之故而死伤了数千人地那位商贾么?!今天倒是要看看此人是否真有三头六臂。是否真地修成了地行仙之体,若是对不上眼,此后在这扬州城内,非得好好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钻营小人一点厉害看看不可。”
突然。赵葵身躯一震,心里大叫:“对了,是此人说的话,他所说的话是北地口音,绝非江南之人……哼,只怕这些船是李蜂头施出地诡计,弄个我们没见过的人物来诓骗,又或林强云那厮与李蜂头勾结。想趁乱夺取扬州也难说。好得很啊,希望船上真的是粮草。稽时出手将其夺下,又能让本城多数十日的食物。且先不去惊动他,再探探口风,谅这一点人也逃不出本帅五千大军地手心。”
赵葵对林强云是闻名而没见过面,从薛极他们那些人的口中,只是知道此人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由于花费大笔银钱走通了史相公的门路。才得以授此职份不低的京官。商贾,在赵葵的眼里,就是一些为了蝇头小利而缺斤少两、短寸扣尺,坑害细民百姓,连官宦也敢诈骗,甚至不怕王法的奸邪小人,没一个是有良心的。更令赵葵心怀不忿地是,双木商行的珠子铺内出售几种名唤“仙人镜”、“水晶杯”、“万花筒”等样地珍宝奇物。恁他赵葵的名位一直都没能买到手,想了好多主意都没能购得一件,令他在同僚面前大失面子。赵葵把这些不愉快的事,全都派在林强云这个商贾的头上:都是此等奸诈小人弄出来的鬼事,害自己丢脸不说,还因此生了好些天的气。对林强云先入为主的赵葵却忘了,这两天还一直念念不忘地“裕福商行”东主,还曾与兄长代其争辩过,说过其人克己,想与这样的人折节结交呢。
赵葵在此非常时期自是要小心行事,他看清船上的人并没有为敌之意,便越众上前,向船上的人叫道:“直宝章阁、淮东提点刑狱兼知滁州赵葵,请见林大人。”
赵葵的话里多了“请见林大人”几个字,那是因为他的官位品秩只是正七品,比林强云通议大夫的正六品低了两秩,不得不委屈自己向这个不知来历的小人暂时低头。这些话出口后,赵葵的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脸上的神色显得非常不自然。临了赵葵还再加上一句,问道:“你们这些船上,载的果真是犒军请钱和朝庭拨付的粮草?不会是别的什么物事,或者是藏了别样装束的军兵吧?”
“赵大人说笑了,我们这些船上装的确是太后出库犒军的缩钱,也有大批粮草。不过,这批粮草却是我家林大人代扬州城守军所购,并非朝庭拨付,你们若是要的话,将来是要收回银钱的。大人烦请稍候片刻,林大人正在后面接护法军元帅陈都统上船,立即便到。”宇文金山是个会说话的人,虽是见到赵葵的脸色不善,也还照样和颜悦色地对赵葵施礼恭声回应。
“船上的果真是钱粮?”赵葵还是将信将疑,在远处有一声没一声爆响中,向宇文金山询问。
“没错,都是钱粮。”宇文金山非常肯定地回答:“稍时林大人、陈元帅到了后,赵大人可以向他们说明,得到允许后派人上船查验,一看便知真假。”
“那么,为何现时就不能让本帅派人上船验看呢,早些完事后,也好让你们尽快入城歇息呀。”赵葵一边说话,一边注意这位宇文金山脸上的神色。
宇文金山倒是没注意到赵葵有什么不对,只是因为船上有子母炮这种不能轻易示人的兵器,他不敢做主让赵葵派人上船,婉言推拒道:“大人原宥则个,没得到陈元帅和我家大人的将令之前,实是不便让人现时上船,还请大人耐心再等片刻。”
赵葵自认已经瞧科有七八分准头,有些不悦地大声说:“岂有此理,现时上船验看怎会有什么不便,林强云那厮敢是事先交代你们这样做的,竟然如此瞧不起本官么。依本官看。林强云只是托辞去接属下元帅上船。用这样的方法来蒙骗我们罢。”
宇文金山虽是能说会道,可也没那么好涵养,听到赵葵所说地话直呼局主地姓名,还叫出“那厮”两个字。再又说到“蒙骗”的话,脸上也不由变色,伸手向列阵的制勇三军一划,回指身后的船队正颜大声说:“赵大人。实是有陈元帅和林大人地将令在前,小将不敢违令。另外,赵大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还请慎言,须知你对林大人不敬,就是对我全体道门护法军挑衅,说话最好小心些。”
赵葵没想到林强云这商贾得了个官位后,连他手下的一个小小军卒,也敢对自己这堂堂七品朝庭命官出言不逊。不但指手划脚地要自己这个准东提刑“慎言”。还说是对其军伍“挑衅”,并警告“最好小心些”。而且。来的这些人到底是否真的为林强云属下,这些船到底是不是林强云带来地也还在未知之数。再加上这位应对的宇文金山说话的口音又太过让人起疑心,赵葵相信已经瞧科了九分,估计自己的判断大致不会错。当即脸色一变,怒气冲冲地骂道:“该死的贼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帅张牙舞爪。来呀。上去几个人将此人拿下,本帅今天要教训一下这个目无上官的狗才,稍时还要向林强云那厮讨回个公道。”
宇文金山不想在这里,这个时候和官兵闹翻,强忍肚里的一腔怒气大叫:“且慢,赵大人何以不问清红皂白就要动手拿人,小将并未得罪大人呐。不说出个道理来,小将可不会束手就缚地,还请大人三思。”
李蜂头军中就有大部分北兵是操宇文金山这种北地口音,赵葵哪会有时间、心情来耐心向疑似贼兵的人解释,取下马侧挂着地长枪向宇文金山一指,语气显得极为阴森:“没有什么好说的,本帅的话就是道理,难道你还敢在本帅的面前动手拒捕不成。”
宇文金山“锵”一声腰刀出鞘,厉声道:“不错,毫无半点过错,没有一点道理就要拿下小将,还有王法吗?赵大人,别以为在扬州这里是你的管辖地,照样还是大宋朝的国土,本将军也不是软柿子般那么好捡捏,一定会拼死相抗的。”
“上船拿下,若此人敢于反抗拒捕,格杀勿论。”赵葵勃然大怒下,竟对手下地亲兵下达了格杀令。不知他今天是否吃错了药,或者是由于这些天连吃败仗积了一肚子的火,要于这时候宣泄,在林强云及这些他所怀疑的北人身上发放出来。
战船上的水战队员们一听事情不对,不约而同地抽刀持矛,做出抵抗的架式。
“传令,弓箭手预备,他们但有妄动,立即发箭。”赵葵看到这十多艘船上的一点点人,也敢在自己的五千大军面前这样桀骜不驯,摆出一副抗拒的架势,不由得勃然大怒,更是决定以武力来解决,马上下令亲兵去制勇军阵前传达命令。
赵葵的命令声还没全落,宇文金山高举腰刀大喝:“岂有此理,想以权势压人,逼我们就范么,没那么好讲。各船‘加炭蓄汽’听令行动,水战队各就各位,准备战斗。”
宇文金山的命令一出,水战队的人全都缩身于舷垛下,子母炮手们也把船舷上尺许正方的木门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制勇军的阵地。其他的人则快速地打着了火,将棒香点燃。
一骑从城内冲出,到赵葵身边悄悄耳语了几句,然后又匆匆返回城内。
赵葵的脸色也越发深沉,于城内再出来一军于城门前列阵后,马上下令将后面的一部军兵往西移动到靠近侧门一边。
宇文金山看到自己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走回到船头上,向赵葵大声劝告:“赵大人,依小将好言相劝,请再忍耐些时稍等一会,待我们林大人和陈元帅到了后,会给你一个满意的回复。实在讲不清说不明,我们会从原路退回大江上去。何必要在自家人间以兵戎相见,伤了和气呢。”
赵葵往西面看了一眼,脸寒如冰,一面调转马头向后准备退走,一面把长枪指向西边厉声吼叫:“好贼子,还想拖延时间让你们准备好了再来夺城么?这样的诡计休想得逞。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这些跟李蜂头造反地狗贼们受死吧。”
宇文金山看到赵葵地样子。心里暗暗着急,他不清楚情况怎么会演变成这样糟糕。却也知道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让赵葵误以为自己这些人是李蜂头的贼兵乔装改扮,想要夺取扬州城的。他很明白这时候即使答应让赵葵派人上船查看。也是不能避免他的疑心。但还是想利用最后地机会说动这位提刑官,让他能稍迟点再动手,最好不要动武,或者能拖到林强云和陈君华来到。
宇文金山不知道。让赵葵认定他们是贼兵假扮宋军的,正是刚才从城内出来的那位骑士对赵葵所说的一番话。
原来,在运河左岸地贼将刘全所部,也随着船队跟到城南的运河弯道处,并在大水道的最狭窄之地忙着准备材料,似乎要架设便桥过河。这里地面上的人被河岸的矮堤挡着看不清,而城墙上的宋军却是看得清清楚,赵范得报后又派人将这一情况通知了赵葵。
宇文金山再次大声叫道:”赵大人。请再多想想,别要一意孤行。引起我们自相残杀,以免让李蜂头的贼兵笑掉大牙……”
宇文金山的话没叫完,数百支箭如飞蝮般向船上射来,制勇军弓箭手所发地箭,还是针对宇文金山这条战船为多。几声惨呼,表明船上有好几个人中箭,宇文金山的右胸、左肩、左腿插了三支箭。立时摔倒在船板上。两个水战队弩手,各用一面盾牌护身冲到宇文金山旁边,把宇文金山拖回隐蔽地舷垛下。另一人过来,急急将他右胸、左肩的箭杆折断,倒了些白色的药末按了一会,看清没血流出了,方取出长条白布手忙脚乱地包扎好。
“将军,官兵的战阵开始向河边迫进,我们怎么办?”一名水战队员躬身顶着一块盾牌,冒着不断射来的利箭跑到宇文金山身侧,语气紧张地向他报告。
“咳……传令,各船往南岸靠,尽量避开,并向岸上官兵阵前……发……咳……发射雷火箭,阻止他们再往前到船上,记得……要朝不会伤到人的地方射击,以免造成更大的误会,咳咳……坏了局主地大事。”宇文金山强忍痛楚,喘吁吁地呛咳,把话说得断断续续。
林强云自这着十五艘船与陈君华的一千余军伍保持基本相同的速度前行,不时在看到可可疑处就用子母炮对那些地方进行火力侦察。这种方法是他在过去的电影中看来的,觉得很合自己的脾性,既不怕自己人有所损伤,又能试探出敌情。快到运河的弯道了,陈君华也回到运河边。
护卫队和沈南松他们正上船时,忽然从扬州城下隐隐传来十几声爆炸,听林强云和陈君华两人都是一愣。
“怎么回事,到了城下还有贼兵敢来老虎头上拍苍蝇吗?”山都一把抢过林强云刚拿在手上,已经比自己所用大得多的千里眼,有些不信地小声说了句。拉开千里眼的套筒,举起来看了一下,又塞回林强云手中不满地说:“张大个子他们也真是的,做出这么重的物事来,让人看一下子手就发酸,不要你的,还是我这个轻些的好。”
林强云没顾得上与山都斗嘴,只是急急地吩咐赶快开船,到城下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故。
前行不到半里,可以看到运河左岸的一角,有贼兵在忙碌,陈君华沉声说:“强云,他们想在那里架桥渡河呢……咦,快看,那队贼兵中为首的一个好像是李蜂头,怎么在他的铁枪上缠了两条豹尾?快用你的千里眼看清楚点,若真是李蜂头的话,他那一众贼人刚好在子母炮的射程内。”
“快下碇,用长稿将船稳住。”林强云哈哈大笑着收起重达四斤多快五斤的单筒望远镜,交到山都手中,高兴地说:“可能刚才的爆炸声是前面的船队向这些贼兵发射子母炮,因没得到我们的命令丢下他们到城下去了。这倒好,是他们留给我一次教训这些狗贼的绝妙好机会呐。狗娘养的李蜂头奇Qīsuu.сom书,今天撞到林某人的手上,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拿着。我要亲自开炮。把李蜂头轰得魂飞魄散,让他自今天起,天天都做噩梦。”
陈君华也向随行地各船下达了停船开火地命令后,匆匆跑到另一架子母炮旁。扒开正瞄准的炮手,乐呵呵地说:“多谢兄弟了,借个光让我也来射两炮过过瘾。别让强云这小子占了便宜去。”
林强云也笑着说:“君华叔,别打得太准将李蜂头炸死了,我答应过将他留给南松下手的。”
“放心吧,你君华叔还要吩咐么,若是现时就将李蜂头杀了,此后还不被南松缠死。”陈君华回应道:“我可不想一天到晚挂着个细人仔在屁股后头,吵得你吃没好吃,睡没好睡不算。还要受落念宗哥的叨唠埋怨。”
各船都传来准备好地声音,林强云再检查了一下子母炮。在将火把挨近引线要点燃的同时,大喝一声:“传令,点火开炮。”
扬州大城西南角这一段城墙上的宋军,得到赵葵加强戒备的命令后,值守于此地地统制巩菁着实忙碌了好一会时间。巩菁是个五十六岁的准东老将,以小心谨慎著称,平生与金狗、叛乱的北兵(这里指从山东、河北过来的红袄军)交战不下百次。没立过大功,也未尝有过大败,二十多近三十年都还是一名大军统制。
巩菁在城上巡查时,也看到了东庄仓的烟火,也听到那一带传来的雷声,他和别人一样觉得奇怪,但却并没有过多声张。接到赵葵的命令后,先去城下检查过十五具石袍和发袍的兵丁、石弹,又到十六个弩台上查看上面地单弓神臂弩、双弓架弩、三弓弩床,不厌其烦地交代了各旗头发射时应特别注意的事项,这才到城头观察城外地贼兵动静。
巩菁走到右侧门楼上时,正好看到刘全军到达运河边。
眼见贼兵搬来不少壕桥、大木、门板、长竹之类的材料,巩菁立即派人向制置使赵范报告。仔细看了一阵后,发现不怎么对头,再是愚蠢的人,也不会选取这样不利的地势向扬州进攻的啊。不由皱起眉头,以口问心地自语道:“怪事了,贼兵们是要在这里攻城么?此地既无可以架设弩袍列阵、聚集大量兵员发动攻城的地利,本军的防守又不比别地城头稽差,他们是怎么想的,如何会先在这里摆出一副准备渡河攻城的架势?”
巩菁看着城外的地形地势,自己实在找不出李蜂头的贼兵为什么会选在这里,作为渡河发动攻城战的理由,不禁陷入沉思中。
这里的偏西侧城门,放在以往,主要是作为出入城的乡农挑运米粮柴薪进入,或将城内天亮时收集到的人粪尿,以及城内的役夫人等将清扫到的垃圾运出城去的主要通道,一般稍有身份的官绅士民很少会从这个既臭又脏的城门出入。虽然一出城门有吊桥可过城壕,但走不了几步路就是宽达五六十丈的大水道挡住去路,要往南走还得多走半里到运河边,或去搭船过渡,或绕行到城西走六河桥。而且过了六河桥也不能往南行,那里的通路是去七里沟、大仪镇、陈公塘方向的。
城外的大水道与运河形成一个小于九十度的夹角,正对侧城门的河对岸那一片地方,变成了一个锐三角形,其角尖与水道北岸的最狭处也还有十三四丈宽。既便在这最窄处搭起了桥,也由于距城头不到七十丈,处于城上的十五架弩床最有效的射击范围内,可以轻而易举地进行封锁射击,是个易守难攻的险要地形。
“没道理,一点道理都没有。”巩菁说话的神态就像平时对亲近的属下商讨、分析敌情一样,右拳轻击城垛,轻声细语的极有耐心:“可能是佯攻……也不对呀,没可能用一万多人作为佯攻,后面又加派上万人押阵的。难道说他们把这么多的兵力闲放在此,为的是吸引住这里的军兵不能向他处赴援?可是,我这里守城的连军带民也不超过一万之数,没必要以两三万人来牵制一万人的……想不通啊,想不通。不管是佯攻也好,真的以此地作为其主攻方向也罢,我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咦?”
两里外,在巩菁认为是押阵的贼兵队伍中,疏疏落落地爆出数十朵烟球,轰隆隆的声音在烟尘升起后也传入耳内。巩菁在城上的军兵们的欢呼中往雷声传来处望去,方发现有十多艘小船驶近运河的弯道,以小船上空还未消散的淡淡白烟看,估计那阵如轻雷般的声音是从这十多艘小船上发出的。
“将军,贼兵后队已经溃退,前面的也开始出现混乱了。”一位裨将喜滋滋地走过来向巩菁请示:“我们是否发弩助战……”
“不忙,看看再说,你帮我注意一下那些小船……”巩菁说的话被再一次响起的雷声打断,这次他和那位裨将都看清楚了,十多艘小船上各喷出几股白烟,然后在乱成一团溃逃的贼兵后阵里爆开数十朵小小的烟花,依稀可见每朵烟花升空后,都会在地上留下几具贼兵的尸体。
“啊!一定是朝庭派来的援军,于船上用蒺藜火球、霹雳火球、毒药烟球等向贼兵攻击。马上派人将这里的情况向赵大人禀报”,巩菁吩咐了裨将后,向传令兵叫道:“各弩台的弩手绞索拉弓,开始向前阵要搭桥的贼兵发射,支援运河中的我军船队。”
裨将将人派出后回到巩菁身侧,十分不解地向主将请教:“巩将军,那十多艘船这样小,怎么有可能将数斤重的火球、烟球抛射出里许远?他们又如何一次能发出数量如此多的火球、烟球?属下认真看过了,似乎小船上并未见到有可发射火球的砲架。而且,船上连人也不见几个,这……这些都是怎么做到的?”
“唉,你问我?”巩菁苦笑,同样是一脸不解的神态:“本将军还想向你这样的年轻人请教呢,相信我们城上的人都没法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有等援军入城后再向他们打听了。”
这时候,船队已经驶到运河弯道,一阵如同爆竹般的细碎声响在轰轰雷声中同时传到。城外水道那一面的三角形那块地上,爆起的烟尘火焰比正月十五上元节所放的灯花焰口毫不逊色,让这一段城头上军民看得眉飞色舞,拥抱擂拳缠成团,蹦跳笑闹滚倒地,呐喊助威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刘全所部的贼兵都拥挤在这一块狭小的三角地带,最远的地方也处于子母炮的攻击范围之内。虽然林强云这十五艘船只有一半不到五十架子母炮能对其进行射击,但加上小炮的子窠,陈君华等几具强力钢弩所发的雷火箭,弩兵、火铳兵同时射击,打得刘全部贼兵比张友还更惨,死伤的人比刚才张友的战阵更多。
林强云这里打得痛快,可南阊门外这时又再起剧变,情势显得越发不可控制了。
卷八 第十三章
南阊门外的情势十分紧张,十五艘船上的水战队有数十人伤亡,战士们都气得眼里冒火,若非各船上的哨长、部将等军官下了严令,那几位脾气火爆的子母炮手早就耐不住性子,马上要点火发炮还击了。
好在弩手们射出二十枚雷火箭在制勇军阵前爆开后,赵葵也想到了另一层的可能性,在本军阵前爆炸的物事,只是对方阻挡战阵对船队的进一步迫进,或者没有真正伤人之意。他心里也的确生出些许疑惑,会否是自己的猜测有误,这些船只和军伍确实是林强云的护法军,是真的奉诏而来。他搞不清楚,这些物事是否对方手下留情没打到战阵中,或者是和自己早先猜测的一样,只可以发到二十丈而不能及远。因此,他没敢让战阵再往前推进,前行了三、四丈就下令停止,让弓箭手们继续发箭,阻止船只向北岸靠近,以免变生不测。
本来,制勇军的战阵止步不前,只以部分弓箭压制,没再有水战队的人员伤亡也还罢了,再等一会林强云他们的战船到达后,大可把误会解释清楚。
同时,西面传来的隆隆炮声和隐约能听到爆竹般的“噼里啪啦”的火铳声,也吸引了双方的注意力。
可这时候又出了一个意外。
城上十多个弩台上的拥队、旗头,先时见到城下已经用弓箭向那些不知来历的船只进行攻击,便也下令动手瞄校目标,绞动拉索张开弩弓。装上大箭以备发射。就在这些弩兵装好大箭后。城外响起的雷声引起他们的兴趣,弩兵们跑到城头上朝外观看。待雷声一停,没看到什么热闹地弩兵们,便又回到弩台上歇息。
城楼西侧地一个弩台上。有位旗头和弩兵们从城上回到弩台后,不经意地抓起木锤,似是玩笑般的上下左右挥舞,嘴里向手下的弩兵夸耀说:“你们看。这架制成后还没发过利市的三弓弩,比那些换掉地旧弩床好看得多了吧。告诉你们啊,这架弩床射得比原来的远了二十多丈,装单箭时能射达一里半上下。喏,即使是装上这两支铲头箭,在一里的距离内能连劈三个人体而去势不衰,若是四棱箭的话,排齐地人可一连串的射杀七八个呢。这般厉害的兵器。其内里的箭射与不射,全都掌握在本旗头的木锤一挥间。只要这一下捶落,飞出的箭矢就能收买人命。”
旗头的话落,他手上的木锤也在无意识中击到了弩机上,只听得“咔啦”一声脆响,这架三弓弩在弩兵们地惊呼中,“蹦”地一声将两支大箭发出。
弩床本就瞄准了宇文金山的那艘船,两支铲头大箭也十分准确地射到船上。一支射穿了船舱插入宇文金山身旁数寸地粮包,把一个粮包切成两截,险些再次将他拦腰斩断。
另有一支大箭,却是好射不射的击中了船上方窗内的子母炮座,将那架子母炮向后推出尺许远。炮架旁的蹲着的炮手眼看子母炮要翻倒,慌忙站直身体伸出双手去按住这架不住晃动的子母炮,忙乱中,炮手拿的棒香,正好又无巧不巧地凑到了引线上。
说来也怪,平时想要点燃引线,须得棒香与引线接贴后,还得炮手用嘴吹几下才能点着。而此刻,子母炮上地引线则是与棒香的火头方才碰到,一触即燃。
猛然间响起的“嘶嘶”燃烧声、飞溅的火星、腾升的烟雾,还真让人有措手不及之感。手持棒香的炮手见状一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时,子母炮的引线已经燃到尽头了。另一位炮手见势不妙,大喝一声:“趴下。”猛地扑过来将其按倒在船板上。
两人身体方沾到地板,“轰!”地一声大响,子母炮就这样射出内里的子窠。
这一炮的子窠倒也没打在制勇军的战阵内,而是击中制勇军所列战阵后面城墙的半腰上,“轰”一声爆开的子窠把城墙炸出一个数寸大的坑洞,炸裂了两块城墙砖。好在距离远,没伤到七八丈外的人。
即使这样,猛烈的爆炸声和嗖嗖飞溅的弹片及下掉的那些碎砖屑,也把赵葵和制勇军官兵吓了一大跳。一时愣在当地,谁也不清楚这是什么物事,这个物事击打在墙上是什么意思。
场面静默了半晌,赵葵先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想到,船上的人可能是无法忍受的弓箭的连续射击,开始要向自己这里还击了。出于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想法,赵葵再顾不得船上的是否粮草,立即挥动手里的长枪,策马在阵前来回走动,不断向制勇军的官兵喝令:“燃起火把,弓箭手准备以火箭进行攻击。”
十五艘战船此时靠在运河南岸,连近十丈宽的水面算上,与制勇军的战阵也就相距三十多丈四十丈不到。每艘船上的钢弩只有不到十具,与制勇军的弓箭相比,无论是在射程上和数量上都稍有不及,不可能将官兵的弓箭手压制住。但这样的距离却正是在制勇军的弓箭最有效的射程,光以箭矢的对射来说,战船基本上是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水战队的将官们看到,此刻太阳紧挨着西边的山头,还没完全落山,官兵阵中就点燃了火把,明显是要采用火攻来对付自己。若是被火箭射到船上,那还了得,不但会把船上所载的十多万石粮食全都烧光连数百水战队也将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再者,主将宇文金山的座船已经开炮,没有什么战斗经验的水战队官兵们来不及考虑那么多,憋着的一肚子气也在这危急关头爆发出来。要说这些水战队军官们没战斗经验是实,但他们并不傻,平常的训练中教头也提到了应付敌人火箭的方法。他们知道。最好地办法就是在敌人地火箭射出之前。一定要制敌机先,早一步将弓箭手消灭,才能保住船队。每条船上的官长们不约而同地,几乎在同时下达了发射雷火箭和开炮的命令:“弩手先射出雷火箭作为掩护。子母炮放平了,瞄准阵列中的弓箭手打。”
百多枚雷火箭在官兵地阵前爆开,腾升的烟雾、尘土遮挡住官兵的视线,让他们没法准确射出全部火箭。射过来的数百支火箭只有一部分射中战船。但这些射中战船地火箭,也把好几艘船上的粮包和舱板引着,开始起火燃烧。
雷火箭总算也为子母炮争取到一点开炮的时间,官兵的第二次火箭射出时,各船的炮声也陆续响起,没等第二轮子窠打出,官兵阵中已经再射不出火箭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陷入昏迷状态的宇文金山被耳边的炮声震醒。他霎时间便明白与官兵误会而导致的战斗,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接下来地情势会发生怎么样的变化。可是谁也说不清,万一由此而耽误了局主地报仇大计……宇文金山急得连吐了几口血,奋力挣扎着叫出:“鸣锣,快……传令……停止开炮……”
主将船上的锣声响起,雷火箭倒是即时就停了,但子母炮还是有零散的响了几声,方全部停下。
城上的赵范在城下雷火箭和子母炮发射的稍早片刻。也正好听完巩菁派来的人禀报。知道这些船的后续船队正向李蜂头地贼兵展开攻击,已经将那里的敌人击溃并消灭了相当一部分。他立即明白到来的这些船,确实是朝庭派出的援兵,刚才所发生的事情是出于弟弟赵葵的误会。
赵范本来对乃弟赵葵贸然以弓箭向这些船发动攻击,就觉得兄弟的做法过于鲁莽了,此刻得报后还暗自庆幸事态没进一步恶化,还不至于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正想将这一情况派人通知赵葵时,没想到城上竟然有一个弩台向下面的船射出弩箭。这两支弩箭伤到船上的人没有,赵范不清楚,但却深知若是有人伤于这两支大箭下,那就绝对没有活命的机会,双方的误会将进一步加深。至于因此而招来了那十多艘船上军兵的还击,更是赵葵始料不及的事。
在两支大箭射出的时候,戴友龙正位于赵范身边,见制帅大人嘴里惊叫:“不好,这两支弩箭坏了大事……”并还一个劲的跺脚发急。
他虽然也一起听了巩菁派来的人禀报,知道这是由于误会引起的事故,不由出言安慰赵范:“大人不须着急,总不过是两支弩箭罢了,城下的小船难道还敢向我们还手不成。末将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子。”
赵范叹道:“戴将军,情况果真如你所说,船上的人能忍耐下去就好了,怕就怕我那葵弟已经一而再地对其发箭进攻,这时又有城上的床弩发射助力……”
赵范的话未说完,那枚意外射出的子窠在城墙上“轰”地一声炸开,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所有人呆了片刻后,只见城下的赵葵发疯似的在阵来回举枪高喊,制勇军阵里好些人忙乱地敲击火镰、撕衣裹箭,不多一会就点着了几个火把。
赵范惊道:“葵弟他们想干什么……”
戴友龙也大吃一惊:“这下不好了,提刑大人要采用火如……”
赵范急道:“快让人叫他停手,别再将事态扩大……”
城上的人接令要开口叫喊时,赵葵已经下令,制勇军的弓箭手们也举弓引箭,只待点燃箭头上的布帛就射出火箭。
城上人们的喊声方出口,数十个黑忽忽的物事由船上飞落在制勇军阵前,“轰隆隆”爆开数十团烟火。看得出,这些爆开的烟火距战阵还有十多丈左右距离,明显的志不在伤人,而是想以此提出警告。可与这些烟火爆炸开的同时,制勇军的数百支火箭也脱弦而出,飞射至运河内,并有部分直接射到船上。
赵范眼看近半的火箭射在船上,不一会就燃起火头,顿足悔道:“惨了,是我们先动手开衅,这下我们是有嘴也解说不清喽。”
离本阵还远得很,却是伤不了人的爆炸声使赵葵大感安心,不禁傲然地露出得意的笑容。暗道:“此等不能及远兵器只在阵前十多丈炸开。只能以其声吓人,我们地寒毛也伤不到一根。哼,连我军地弓箭也不如,没什么大不了的。亏得那厮时才还敢大言。要出手拒捕与本帅拼死相抗,这就让你们尝尝火箭的滋味。”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各旗头拥队等军官地喝叱声响成一片,让制勇军的兵将们以为城上的叫喊是在为他们助威,没人去注意城上的人叫地是什么话。还是一心一意地准备发射火箭。
接下来城下所发生的情况,让城上的赵范和全体兵将们看得目瞪口呆。
城上有眼尖的人早一步看到,靠在运河对岸边的十几艘船上,各有三个方形的窗口打开,就在制勇军第二小波火箭才射出的时候,那些方窗全都喷出一股白烟。与此同时,城下再次响起和刚才那阵爆炸一样猛烈的声响。而这次地爆炸不比上次,仅在制勇军阵前十余丈外炸开。爆开的数十股闪射出火光地烟花出现阵中、城墙底部。甚至护城壕内也有好几个冲空而起的水柱。
城上的人似是觉得城墙发生了震动,高叫大喊的声音嘎然而止。眼睛死死盯住烟火起处。浓烟遮挡了人们的视线,让城上的人没法看到烟雾内里的景象。但是在浓烟外,还是能让人看到战阵里飞起地肢体、兵器、火把等诸般物事,向浓烟周围”噼里啪啦”地摔落,然后便是水柱降回到城壕内的哗哗水声。再下来,是能够听到的几声惊呼、惨叫、号哭,还有就是一些人想象中听到的呻吟、悲泣和垂死前的挣扎、抽搐之声。
半晌。烟尘慢慢落定,渐渐能看到被烟尘挡掉的景物。
还露出小半个脸的太阳,也似被扬州城南的自相残杀这一幕吓住了,好久好久都没动一下,突然他又猛地一下惊醒,飞快地把头缩下去,再不肯露脸看一下这种惨剧。
夕阳的余辉里,人们能清晰地看到失魂落魄的制勇军,大部分人脸色苍白,他们或还举着弓,垂下火把,紧握手里的兵器,双眼射出茫然不知所措的目光仰首望天;或盯着地上百多具满是鲜血的尸体、数十个蠕动爬行的伤兵,定格成各式未完成的动作,一副吓呆了的样子,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一会后,又有十来声的轰响发出。不过,这次的爆炸没在制勇军阵内爆炸,而是于战阵外十多丈爆开烟火,没再伤到一个人。然后,这一片地面上陷入了一片沉静,除了还未熄灭的火把轻微的噼啪声、伤者压低的呻吟声外,再无其他的杂音和人声。
又过了半晌,老天像是心有不忍,他的眼光——天地间渐渐起了一层雾气——有点朦胧。
戴友龙眼睛移开城下的尸体,转到另一边。
“又有什么来了?”戴友龙小声嘀咕,伸手用力擦了下眼睛,看清后向赵范叫道:“制帅,又有十多艘船来了……哦,方条旗上好像有字……”
“快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赵范猛地站起身向远处的运河探看,但他的眼睛自年轻时就不好用,稍远些的物事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十丈外的人也没法认得,这时只能依赖戴友龙这个眼睛锐利的人了。
好一会,船队渐来渐近,戴友龙仔细地看了一会,然后大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哈,看到了,小字看不分明,大字写的是‘准——东——招捕’,唔还有三个字看不大清,啊看到了,是‘副使林’三个字。大人,旗上写的是‘准东招捕副使林’七个大字。”
“招捕副使?唉!”赵范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有气无力地吩咐说:“戴将军,传我的将令,招一千襄军整队,打起旗牌仪仗随本官出城,另外叫所有在城上的本城官吏也出城,趁天此刻还没全黑,大家一起迎接去这位副使林大人罢。”
赵范还没能走到下城的台阶,突然间一道红色的火光闪过,运河上猛然传出一下更为巨大的爆炸声。
惊得差点坐下地的赵范踉跄了一下,护卫手急眼快地扶了他一把才站稳身体,回过头边朝垛口走。边大声问道:“又有什么怪事发生了?”
戴友龙身体一颤。转身苦笑着对赵范说:“大人,这回可真的是有大麻烦了,四艘已经着火的船,本来已经有三艘扑灭。但还有一艘却不知何故炸开,飞出地火焰将另一艘船又再次引燃……”
赵范定睛往河里看去,一艘船被炸得分成了两段,正慢慢沉没。旁边地另一艘。也在烧成黑色的舱板处吐出火舌,船上的人正用脱下的衣服向起火处扑打。忽而,一人挥动手大叫了几句什么,船上地人丢下手里的物事纵身跃入河中。须臾,那船的中部爆裂,喷出一团大些的烟火,然后,船身在强光闪射中断成两截。一个个布包飞出地同时,和刚才一样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
林强云正是由于听到了城南的响成一片的炮声。估计先行的船只出了问题,这才忍痛放弃了继续轰击贼兵,失去一次消灭李蜂头大量有生力量的大好机会,匆匆下令往城南这里赶。
转过了运河的弯道,他就从千里眼内看到自己的先头船队出乎意料地靠于南岸,而不是按自己地吩咐在北岸,或马上进入扬州卸下城内急需的粮食。
再行近一点。可以看到好几艘船都起了火,水战队员们都在奋力扑救。其中有一艘船地火势已经很大,眼看是不能及时救熄,不由急得直跺脚,骂道:“笨蛋,蠢猪,火势这么大还不赶快离开,万一船上的火药爆炸了,你们……唉,快点跳下河呀,一时半会冻不死人的。”
半里远的距离,任凭林强云怎么大喊大叫,也没法让着水的船上的听到那怕是一点声音。就在大家都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着火地船毫不留情的爆炸了,正处于中间的十来个水战队员当时被炸飞,其他位置的十多人不是被震落水里,就是倒在船板上。
有好些飞出去的粮包、破船板,带着散落的火星和火焰,掉在靠得较近的另一艘已经没了明火的船上。只见那些木板一沾到船上,烧黑了的船又忽一下被引燃,片剂间就烧出一大片火头,看来船上的人是没法救了。总算这艘船上的小队长知机,马上下令弃船逃生,这才使三十余位水战队员在火药被点燃爆炸之前跳进河中,得以逃出死神的魔爪。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林强云向阴沉着脸,手举千里眼站在身旁观察的陈君华惨然发问:“到了我们自己人的地头上,还受到这么大的损失。战船、粮食、武器都没什么,可我这数十个水战队员,数十条人命呐……”
陈君华放下千里眼,拍拍林强云的肩膀沉声说:“强云,镇定些,再大的事也不要慌乱。为叔看到城下的官兵阵列里有不少死伤,估计是被我们那些船上的子母炮击毙。很有可能官兵与先行的水战队起了误会,以致出了这么大的事。且先忍耐,问清了情况后再作区处。”
林强云的情绪平静了些,再次举起千里眼向城下的官兵阵中看了一下,对陈君华说:“叔,我看情形有些不对,地上有火把,弓箭手们的箭上还有物事……哎哟,是布帛之类的东西……我们的船一定是被这些官兵用火箭攻击才起火的……”
陈君华也看到了林强云所说的情况,觉得不能不小心些,大声叫道:“升旗号并灯笼传令,各船做好防箭准备,小炮在船头架设,没我的命令不得动手。”
天色渐渐暗了,灰蒙蒙的夜色里林强云的船也到达这一段河面,先停在南岸的十三艘船一见帅船上点亮的一串灯笼,在各水战队官长高叫准备战斗的命令声中,立时起了一阵骚动,取出绳索水桶放于顺手处,收集盾牌、木板以备防箭,装上子炮调炮架瞄准。
宇文金山的船在一位哨长的指挥下,调过船头迎上了林强云的座船,将宇文金山抬到林强云所乘的船上,于局主和随军来的郎中去为宇文金山治伤时,把情况仔细向陈君华禀报。
准备战斗的命令声也隐隐传到运河北岸人们的耳中,顿时引起已经还过魂来的制勇军一阵骚乱。
赵葵的运气很好,刚才的子母炮发射时,他正好策马跑到阵列地最西头。向边上地官兵们叫喊鼓劲。让他避过了一劫。
那一阵劈头盖脸落到阵列中的子窠爆炸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这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但那时赵葵还仅是认为,他没料到这些会爆炸的兵器能够及远。以致使自己地军队遭受损失。
等到看清制勇军阵中所受打击,以及被炸裂城墙砖的情景后,赵葵顿时如遭电击般呆住了,发了好一会的愣后。方倒吸一口凉气:“好厉害的兵器……”
林强云地船队到达,赵葵是最先看清方条旗上写有“通议大夫,提举龙虎山、阁皂山、茅山三山符箓,兼御前诸宫观教门事,兼淮东招捕副使”字样的人之一。这些字令赵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次自己真的过于鲁莽,把事情给搞砸了。心里急速地转着念头,寻思找个什么借口将事情推诿出去。
一千襄军出城到达运河边列队。赵范招呼赵葵来到身边,只皱眉对他说了声:“稍时你在一旁不可出声。一切让为兄来应付好了。”
赵不及与赵葵多说,林强云的座船已到面前。
林强云拱手方待出声,陈君华看他脸色不好,忙抢前一步,在赵范移动脚步时,抱拳发话:“请问,那一位是赵范赵大人。淮东招捕副使林强云请见。”
赵范走上两步对立于船头的陈君华、林强云拱手,目注陈君华问道:“本官淮东制置使、兼领淮东招捕使赵范。林大人一路辛苦了。”
林强云走上一步与陈君华平立,对赵范深躬施礼:“下官林强云,见过赵大人。多承赵大人下问,下官受今上所差,率道门护法军专程到扬州设坛祈安,并顺路带来娘娘由内库度支的五十万犒军橹钱。总算还好,一路至此从李蜂头叛军手中取回了湾头、扬子两镇,并击溃拦阻我军我三部共三万余人的贼兵,因时间仓促,没法进行清点向赵大人禀报,还请大人原宥。”
赵葵看到林强云果真是只有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圆脸无须,面貌平凡。此人既没穿官服,也没戴盔披甲,身上地武士服虽然是用上好的绸布缝制,但到处都是黑一块、黄一块脏兮兮地,令人很难相信此人会是名扬大宋的双木商行东主。
赵葵暗道:“看外貌衣着,哪里可能会是天师道的‘上人’,说他是个走江湖骗钱的神棍还差不多……不,说此人是个神棍还太抬举,其人根本就是混得稍好些的市井无赖一个。”
赵葵的疑心一起,顿时忘了赵范的吩咐,走上一步板起脸来问道:“这位年轻人,你旗上地字自称是‘通议大夫,提举龙虎山、阁皂山、茅山三山符箓,兼御前诸宫观教门事,兼淮东招捕副使’,可有吏部颁付的告身以资证明?”
对赵范,林强云在没把事情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前,自是还须依礼予以尊重,他还要向其讨回一个说法来。至于其他的人么,若是没有今天死伤的百多水战队员,他也会客客气气地回以应对。
出发来扬州之前,林强云已经打听清楚,这里只有赵范一人的直徽猷阁官品为从三品,比自己的正六品高,其他再没有更高官位的人了。
这时知道自己的人到扬州城下后,根本就没一点差错,平白无故地损失了一百多人,两船两千余石粮食和十二架子母炮,还有其他各项要紧的东西,肚子已经快在被怒火胀破,那还会有好脸色。更何况,那位哨长又早一步到身后,向他指明了赵葵就是领军挑起事端的人,而且此人还摆出一副咄咄迫人的嘴脸向自己查问。不由得脸色一变,从怀中掏出卷在漆轴上的黄绫,以左手高举在头上,右手伸入衣内握住手铳朝赵葵喝道:“你是何人,敢在本官与赵大人说话之时插嘴?要求证本官的身份,赵大人自会提出,何须你这厮出来胡言乱语。滚一边去,别让本官看了你这副丑脸恼火,会忍不住拿你来出气。”
赵葵长得十分清秀飘逸,可说是美男子一个,年少时别人见了总要夸赞,大了也一直以自己的美貌自傲。自由军功入仕后也是由于父亲余荫受人恭维居多,一生人中有何人敢说他是丑脸,又何曾受过这等鸟气。心想既是先前已经杀伤了其人的军士。自己地制勇军也被此人地护法军杀了不少。反脸为仇是迟早间的事,索性将仇结得深些也无所谓了。怒气上涌间不再多想,“锵”一声抽出腰间的长剑,向林强云一指。厉声骂道:“好贼囚,竟敢侮骂本官,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陈君华踏前一步。厉叱道:“大胆,两位招捕使大人面前也如此放肆,本帅岂能容你这厮乱来。”
赵范也着慌了,急忙伸手拦住乃弟小声叱道:“葵弟,不可鲁莽,待为兄查实了再说。”
林强云在赵葵伸手拔剑时迅快地退了一步,右手抽出手铳,指向赵葵的同时按下击锤。嘿嘿一笑,放大声音让尽可能多地人能听清自己的话:“好啊。想杀本官么,那就要看看你有没这种本事。君华叔,且先让一让,小侄要给这犯上作乱的无赖一点教训。”
陈君华知道今天林强云因为水战队的人到了扬州城下,于这么安全地方还在官兵地手里冤死了这么多人,心里实是气极,生怕他一个忍不住会对赵葵痛下杀手。温言相劝道:“强云。叔知道你心中为我们的水战队死难的弟兄难受,但也须看在赵大人的面子上饶过他一遭。此人若再出言不逊时,就由为叔代你出手教训这无赖一番如何?”
林强云:“依叔所说的办就是,我们水战队那些战士没在和李蜂头的贼兵作战时受到什么损伤,倒是来以自己人的城下被心怀叵测的人给害死,他们真是冤枉得很呐!哼,稍时定要为他们讨回个公道。”
陈君华和林强云地话声虽然没有刚才般大,但也让站得近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被林强云骂了,赵葵就气得要出手相斗,再让陈君华以不屑地口气连损带骂的说要教训自己一番,在襄军的面前可说是丢尽了颜面。猛一发力挣开赵范的手,跳前两步用剑向陈君华一指,厉喝:“你这狗才是什么人,也敢在本帅面前口出狂言……”
“哈哈……”陈君华也发怒了,向后一伸手叫道:“枪来。我陈君华纵横荆湖、江南四路十余年,在霸王枪下落马的贼兵大将、江湖好手不知凡几,想不到才数年没与各路的朋友们见面,今天倒成了人家眼中的狗才了。好,真是好得很呐。这位高人,陈君华不才,这就以‘狗才’之能向阁下讨教一二。请。”
一股狂猛地杀气随陈君华震撼人心的话声,朝丈五外的赵葵罩下,使他向后退了两步。
“请”字出口,陈君华从船头跃向与船面基本平齐的河堤,左手叉腰,右手长枪平指赵葵的胸腹。
“天,这人就是早年人称‘霸王枪’的陈君华?赵帅怕是……”
“唉,赵大人不合遇上此人,更不合没问清楚就骂出口,这下……”
襄军队里切切的低语声明显不看好赵葵,让他更是觉得难堪,欲待挺剑相斗,但从陈君华所发出的气势上知道自己确实不是此人的对手。
在赵氏兄弟后面与一众官吏们站在一起的赵胜、丁胜两人,本待稍后再与相熟的人见面的。此刻看到赵范在这种情况下一脸无奈的束手无策,相互扯了一下快步走到陈君华面前,向他行了个军礼,大声道:“末将赵胜、丁胜参见陈帅。大帅一向可好。”
陈君华脸色稍松,对单膝跪地的两人仔细看了一眼,抱拳回了礼淡然说:“两位将军请起,如今你我不相统属,不必行此大礼。”
有赵胜与丁胜掺杂其间,赵葵侧移两步避开陈君华扑面而来的压力,眼珠一转,没去理会陈君华,而是向还在船头的林强云大叫:“兀那胆小如鼠的乳臭小儿,躲在大人裆里做缩头乌龟……”
耽搁了一会,林强云左手举得发酸,也失去了耐性,没再理会赵葵,对赵范叫道:“赵大人,且先将此目无王法的无赖小人拿下,你再来查验本官的身份,然后进城……”
“气死我也!”赵葵一顺手中剑就冲上前。
林强云趁机将左手放下,抬起手铳咬牙骂道:“狗东西,你不知有什么倚仗,胆子真不小,连对奉了今上圣旨来办国家祈安大事的钦差,居然也不放在眼里。刚才无端对本官属下的道门护法军挑衅首开战端,杀了我数百兵卒,现时又无缘无故地拔剑相胁。想死还不容易,今天本官就成全你,也为我那数百兄弟报仇。”
“强云,不要杀他……”陈君华冲到赵葵身前遮挡。
“林大人请手下留情……”赵胜、丁胜抢前急叫。
“弟兄们上前保护赵元帅……”数十个襄军丢下手里的旗、牌等物,拥到最前面排成人墙。
其他的襄军也蜂拥而上,列成盾牌、长矛防护阵列。
制勇军统制张青受伤被送入城中治疗,王栓一看河边的情况再次生变,也立即高声下令结阵自保。
盘国柱见情势不妙,挥动手上的小红旗,高叫:“传令,各船的弩手、子母炮、小炮准备,听令发射。”
林强云把手上的黄绫卷轴向赵范一晃,大声说:“赵大人,你就这样默许手下的军兵妄动,不想听听圣旨上说的什么吗?”
没等赵范回答,林强云对陈君华叫道:“君华叔,且回来船上,他们若是有谁敢先动手,我要屠光这些无法无天的谋逆反贼。”
赵范真没想到其弟赵葵会如此沉不住气,真要在这时打起来,是胜是败且不去说,首先遭殃的就是自己兄弟和这些扬州城的主要官吏和将军。即使有人能在这里逃得性命,此后的扬州城也因没了能现贼作战的将军而会很快陷落。
当下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向围在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沉下脸喝道:“来人,将赵提刑架回城去听候发落。众军听令,退回原位不得妄动。”
在一脸不情愿的赵葵被亲兵们拥走后,陪上一副笑脸对林强云道:“林大人,不是本官信不过,实是出了这些事后怕各军兵将不服,还请取出敕令告身一观,以免再起误会。”
林强云把黄绫卷轴交到盘的手上,从挎包里拿出吏部所发的敕令文书,让一个亲卫下船送到赵范手上。
此后,随着赵范发出的一连串命令,总算把现场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给缓和了下来。
等到林强云的二十八艘船由水门进到扬州大城安顿下来,向赵范等人宣读了圣旨时,已经是戌时末亥时初之间了。
当夜,林强云他们被赵范安置在大城中心偏北的市河边一个废置的瓦舍内驻扎,商定第二天将大内的五十万犒军缗钱移交给给置司。至于这次一起运来的三十万石粮食,赵范一时不敢提,林强云和陈君华等人也不说如何处理,只有留待以后再讲了。
卷八 第十四章
扬州大城于五代后周世宗柴荣,和北宋初年李重进两次重筑,皆依托唐北三桥、中三桥和南三桥所在之河作为西城壕。故大城内还大致保持唐代的格局没什么变化,自唐朝中叶坊市制度行将解体时期,因须得服从运河码头职能的需要,仓场、驿馆、市肆多濒城内官河两岸而设,依桥、道延伸。官绅民户的住宅和各种作坊也是自官河向两翼拓展,未受封闭坊墙和固定市场的限制,形成开放式的街区格局。
这里自隋以至唐,都是楚州运河边极繁华的客货集散地,最兴旺发达是在唐朝。特别是安史之乱期间,天下衣冠士庶多避处江淮间,江淮地区由于未遭受战乱,人户增殖,经济崛起,唐朝庭对东南八道供应的依赖逐渐加强,邗沟的漕运愈来愈频繁和重要。这就使扬州成为东南物资集散之地,终于发展成江淮间富甲天下的城市。那时候的扬州,比现时的三城大得多,人口也多了一倍左右。唐德宗贞元四年(788年),淮南节度使杜亚开拓疏浚城内官河时,就有提到扬州罗城“侨寄衣冠及工商等多侵衢造宅,行旅拥弊”。唐人还另有描写扬州市井繁盛的诗句云:“十里长街市井连”(张祜)、“夜桥灯火连星汉”(李绅)、“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王建)。
自唐宝历二年(825年)运河改由傍罗城东南城垣而行后,城内的部分设施慢慢被罢废,成了贫户、役工的临时住所。
赵范按林强云提出地要求。将这位招捕副使及随行地道门护法军等。安置在三元桥侧的旧三元瓦舍暂住。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故,赵范为了不再引发林强云的怒火,对其提出地要求几乎都是满口答应。不但派襄军将这里的三元码头清空,让船队在此下碇。
还付给了一支便宜行事的令箭,以使护法军次日能出城办事。
码头外有赵胜所部的五百军护卫,码头上则是护卫队自己派人值守。官河里征用了十余条小艇,分别给官兵和水战队作为巡逻之用。
若是今天扬州南城下不曾发生与官兵冲突地事故。有如此严密的防护,应该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了。但现在,陈君华可丝毫不敢大意,他从赵葵被架走时怨毒的眼光里,发现了危机,一时也没法佶计这种危机是会很快来临呢,还是要等到一段时间以后才会出现。总之,陈君华就是觉得有点不放心。这次随军所带的一百八十架子母炮、五十架小炮,所配的上万枚子窠及火药、钢弩、雷火箭等。无一不是别人千方百计想得到的犀利兵器,绝不能有所闪失。
赵范一众官员离开后,陈君华向匆匆进屋走到身边的盘国柱问道:“情况怎么样,几位道长和那些大侠们都有什么话说?”
盘国柱先向林强云和陈君华两人施礼后,方回答说:“青云大公子和道长们要我转告,请局主和陈都统放心,他们会扩大搜索地范围。尽量寻找失踪者。并分头严密监那一段河面,一有发现就会马上到城下通报。还有,天松子道长已经绕道去城北,临行前交代说,明天一早,武将军的重甲骑军和随军前来地护卫队会由北水门入城,要我们做好接应的准备。”
陈君华喜道:“啊哈,武诚这家伙倒是真的赶来了。那没问题,天亮前我会带人去北水门,明天一定能接他们进城就是。嘿,多了武诚他们这些高手,强云,我们不但在自身安全上多了一层保障,诛杀李蜂头的事也更增加了几分胜算。”
“那么,我们留了多少人在南城值守,他们的兵器全部都登记过了吗?”林强云对留在城外的李青云和飞鹤子他们不太放心,夹在贼兵和宋军之间的交战地带,一不小心就会有生命危险。
“局主万安,在南城上共留了六哨人,其中有一哨是水战队地子母炮兵,已经把十六架子母炮搬运到了城头,一哨小炮队也带足了子窠,在子母炮的左右设了两个小炮阵。另外,所有弩兵及炮队的全部轻兵器、军伍用具都重新造了册,也三令五申地讲过了注意事项。”盘国柱把安排的情况都说出:“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将炮架好了,不论城外发生什么状况都能从容应付。南城头上的守将是陈都统的旧部、淮东军统制董长传,他保证说,没有接到局主或陈都统的命令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接近我们的炮阵。另外,护卫队的程逢将军要属下禀报局主和陈都统,无论贼兵从正面还是左右前来,都叫他们来来无回。程将军已经下了严令,无故要进入我们炮阵的人,不管是谁不听劝阻,一旦接近就拿下先行扣押,等局主和陈都统明天再行处置。”
陈君华:“好。从现在起,因身具武功的道长和大侠们不在,我们的船只这在码头也必须加强戒备,巡哨的人以一什为组,一定要同进同退,不得分散行动。你去传令,今天大家还要辛苦些,每次只能让一半的人歇息,值守的护卫队和水战队要严密守护,绝不能再让粮食和兵器有所损失了。待我们与本地裕福商行的人接上了头,将粮食和其他物资安置好后,方能进行别的计划。”
林强云在盘国柱走出门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声问道:“国柱,我的那些乡亲在哪里,安排他们去歇息了吗?”
“咳,飞川兄放心吧,已经安顿好了。”罗运天在门外大声替盘国柱回答,然后又叫道:“就是没有人安排,我们也能照顾自己的。你忙完没有,我们可以进来说说话吗?”
林强云连忙招呼已经走到门边的罗运天等人进屋,让大家坐下后,笑着问道:“各位兄弟。感觉怎么样。今天我们与李蜂头的贼兵打了几仗,没吓着你们吧?”
黄家一位才十七八岁,叫黄铭地青年掩饰不住兴奋地心情,走上前拉住林强云的手摇晃。一脸稚气地央求:“这样打仗真好玩,只有我们打别人,贼兵连我们的衣角都碰不到。飞川哥,我想到你的护卫队当兵。你说好不好?”
林强云一怔,马上又沉下脸说:“不行……”
黄铭:“为什么啊?”
“铭兄弟,你以为打仗是那么好玩地吗,一个不好就会死人的耶。”林强云抬起头,对几位用热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家乡朋友说:“我们莲城六大姓地樟叔将你们交给我,是要让你们多增加些人生的历练,能建功立业当然最好,就是不能有多大的作为。我也绝不能让大家受到丝毫损伤。否则,我林飞川如何还有面目回去见家乡的父老。怎么能对得起莲城六大姓各位关爱我的长辈。去护卫队当兵学点东西,我可以安排,但想去打仗的事,那就不要再提了,我决不会答应的。等这里的事情办完后,我会带大家到山东去,看看能否有什么合适你们地事情。尽管去做。各位,你们说,这样好不好?”
陈君华一脸正经地对几个年轻人说:“嘿,你们别看今天我们对付李蜂头的贼兵轻而易举,每次只用不到半个时辰,三下五去二就击溃他们。若是没有你们飞川兄弟经过一年多地充分准备,对上李蜂头的贼兵时,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就拿刚才与官兵起了误会时发生的事来说吧,我们的人死伤了一百多个,运粮食的船也毁了两条,还损失了差不多七十万贯银钱的其他物事。接下来给伤者医治,死者安家,打捞起掉下河去地各项要紧物事所要花的钱,还得用去数十万贯……”
罗运天看了同伴们一眼,见大家都对他点头,便函向林强云说道:“飞川兄,我们听你的,不再提参加打仗就是,到时候可别忘了今天说的话啊。”
赵范今天可是头痛得很,他也对赵葵的表现十分不满意,回到邗城的衙门后让人把已经睡下的弟弟找了来。
赵葵一进门就先开口问道:“怎么样,那林强云说什么没有?”
赵范把后来的事情说了,问道:“葵弟,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何要这样对林强云的护法军挑衅滋事?”
“大哥,今天你也看清那商贾的所谓护法军,他们使出来的兵器,不觉得有些厉害得过了头吗?”赵葵不答反问,让赵范把注意力转移了,这才说道:“小弟得郑清之郑大人派人送来的密报,这林强云仍是史相公新认下的一个异姓侄儿,据说其人与史嵩之属下的孟珙交情极深,曾派人送去不少加了道法的箭矢给忠顺军,并还派有数十个教头去孟珙军中为其教授使用兵器、组阵作战之法。”
赵范:“即使真有这样的事,你也不必在这种时候与这位林强云翻脸,更不必挑衅寻出如此大的事故来,刚才报来的数目,制勇军死伤……”
“大哥,别说了。”赵葵苦笑道:“这些小弟都知道,但郑大人在小弟朝辞出京时有过交代……”
赵葵凑到赵范耳边说了好一会,坐直身体说:“若非郑大人、袁韶大人与范楷大人一同向今上进言,我兄弟哪里有领军到淮东建功的机会。”
赵范知道其弟说得没错,这时的丞相史弥远有病在身,眼看时日不多了。史党中的各个集团都在积极准备,为史弥远死后做好自己今后的打算。史党中共分为三个比较紧密的小团体,其一是以史弥远的侄儿史嵩之为首,赵善湘等人为助,是史弥远最直系的人员,但其势力较小,却有史嵩之这个领军人物掌握朝庭的动静。最大的一个团伙,就是以郑清之为首的集团,赵范、赵葵是这个集团的主干。还有就是薛极等人另成一帮的集团,他们没有兵权,内里的人也大多是人人切齿的“三凶”、“四木”之类的家伙。
这几个派系,薛极一伙无论在朝中还是军中,甚至于民间都是没什么市场的,可以忽略不计。主要的权力争斗是在郑清之与史嵩之两个集团之间暗中进行。林强云却是很不幸地在毫不知情下。被卷入这个权力斗争地旋涡中,以致在扬州这里遭受到护卫队、水战队自成立以来最大地损失。
赵范对赵葵说:“兄弟呀,不是为兄说你,今天的事对我们两人来讲。实在是凶险万分呐。”
赵葵:“这话怎讲?”
“你想想,若那林强云真要被惹急了,不顾一切后果的与我们闹将起来,那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况?”赵范抹了一把头上冒出地冷汗。口气中显出心有余悸的后怕:“总算他们死伤的人不多,还能忍耐得住……”
赵葵不服:“即使他忍不住又能怎么样,难道他还真敢造反不成?”
“糊涂”,赵范轻喝道:“林强云才二十多岁,这种年纪的年轻人容易冲动,最耐不得别人地挑拨。你难道没听见刚才此人所说要在片刻间屠光我们的狠话,我相信会真能办得到的。”
赵范放缓话语调说:“你这么快就忘了他们所用加了道法的兵器,刚才的情况你自己也清楚。为兄若不叫人将你弄走,说不定那时真会把我们兄弟和出城一万多人的命送在运河边上。就是我们能逃得命在。接下来只怕还是死路一条。想想看,如果他们用上那种会爆炸的物事对城墙发动猛攻,相信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把数丈厚的墙体炸塌,一旦李蜂头地军兵趁机发难,扬州陷于贼兵之手也还罢了,我们兄弟又能有几成生还的机会?到时候别说不能建功升转,还会因此而坏了郑大人地事呐。”
赵葵:“大哥。不管怎么说,总之我们不能让这林强云沾手刺杀李蜂头,这里的军功不能让此人得去一星半点。”
赵氏兄弟令人请来军器监簿、制置司参议官全子才等亲近人员,七八个人商议了好久,直至天快亮时方才散去。
夹城东面两里多不到三里,大城正北的四里左右,有一座当地人称为“鬼砦”的小山。说这里是”鬼砦”,一则这里确实是建有三个让死人寄屑的寮棚阴宅,而且山上到处是无碑的坟墓荒冢。
这座山占地的两里方圆内,是个除了送客死城内外乡人、无主尸体来此地阴差外,没人敢到的鬼蜮地带。胆大敢进到里面的人大都会见到有鬼物现形,或是受到不明物体的袭击,连专靠背娘舅打闷棍劫财谋生的小贼,案发受到差役追捕时,也大多不愿到此山中藏身避祸。
二十多天前,这个没人敢来的“鬼砦”来了一队步骑混合的军兵,他们于山坡上浓密的树林深处,搭起百余个灰褐色的桐漆油布三角帐篷安顿。
同是大年初三这一天下午,其中一个稍大的帐蓬里,六个人围着一个炭火堆团团而坐。
上首一人把头上的盔面甲向上翻起,露出脸的人,竟然是数月前林强云让他回根据地去的武诚。
坐于武诚侧边的一个中年道面带忧色,抱紧怀里的一个包袱说:“武将军,这事十分紧要,青竹师叔和两位安抚使都一再交代,务必要将这几个小瓷瓶完好无损地送到上人手中。他们说,整个化学道场数百人在等,要上人确认是他交代所制的物事后方能重新开工。若果上人真的还没到扬州,武将军是否能带人送贫道顺河而走……”
“不成,我不能拿这四百多骑军冒险。”武诚一口拒绝了人的请求,安慰他道:“奚风道长,我看你们几个人还是多等几天罢,再怎么急的事也不能拿大家的性命来开玩笑。何况这些物事既是必须得到局主的确认,想必也是极要紧的,在没送到局主手上之前,也绝对不容有失。”
山下西面一个宽四十丈,长里余有许多芦苇的小水泊,在芦苇里停着三十艘很宽的平底船,那一块岸上干爽的地面上还有数百匹鞍具齐全的战马。这些马可安静得很,只是静静地低头吃草,或不时走到水泊边喝上几口水。
看管马匹的几名护卫队员互相嘀咕,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人向同伴道:“我说伙计,那些蒙古鞑子对养马确是有其独到之处呐。你瞧,这些马经鞑子们诸般做作后多么安静,这么多集在一起也没什么嘶叫。”
另一位操江南口音的人接上山东人的话说:“那是当然地了。山东你也不想想啊。草原上除了长些草外什么也没有,鞑子们又不会种田耕地,产不出粮食来养活自己。局主说过了,鞑子主要是靠放牧为生。没几手放牛牧羊养马地绝活,他们吃什么,哪还不活活给饿死?”
山东:“兄弟说的是。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局主会懂得这么多啊。连鞑子的事情也一清二楚,又知道留下那些鞑子不杀,利用他们的养马术为我们所用。”
“局主就是局主耶,你道谁都能当局主地么?”江南口音一脸自傲地说:“连这点能耐都没有,怎地当得了局主,如何能管领双木商行和我们那么一大片的根据地。等着看吧,今后我们根据地肯定还会不断扩大,人丁也会不断增多。大伙的家人也会越过越好……”
“咳,现在我们的家人过得够好地了。更好的日子不知是怎么个好法。”听得心动,参与谈话的人又多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护卫队员探过头小声发问。
江南口音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色:“好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回听得小应都管说,以后不但当官的,连细民百姓都会有,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好日子。”
“哎呀。楼上楼下倒好明白,‘电灯电话’又是什么物事啊?快给我们说说好么……”
几个人头碰头的讲说,声音忽大忽小,也不知他们最终得出地结论是如何。
这个水泊南端有个刚好能过平底船的小水口,出这个水口往东走不到四里能进入楚州运河航道,往西则可通六里外地瘦西湖,来往十分方便快捷。
附近的十多个小村的人都已经被强迫迁入大城临时避贼,村民们空下的房屋,则被武诚带来的五哨护卫队装扮成农户村夫占据,严密控制了这十多里方圆地面。
前些日子,就是上月的十四日和十五日,武诚率四哨新组建成的重甲骑军两次出战,帮扬州守城地宋军解去两次危机。让武诚和只经过短期训练的重甲骑军有了极大的信心,只因这些骑军与李蜂头的贼兵相比,人数实在太少了,没有其他兵种的配合,将会有很大的折损。武诚也清楚,组建这支重甲骑军可花去了根据地的大量人力物力,使得铁工作坊的好些重要的工作都停下,全力以赴地用去两个多月的时间才配好全部盔甲。此时能让自己带到准东来,一是张国明和沈念宗受不了纠缠,二则他们也着实担心局主会在此地没有强力的后援,才勉强答应的。只是他还不知道,十五日那天他们在城东出击贼兵那次,正好救了淮东提刑赵葵的一条命。
半夜子时末,大城北墙上有人用火把在城头画圈,连着在好几处地方作同样的动作,直至城外也有人用火把画出圈子,城墙上的人方悄然退去。
次日一大早,在一片茫茫的轻雾中,大城北水门外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三十艘挂有“宋字白云旗”的船只。这些带有高宽篷舱的船一到水门外,城上的人就高声发问:“是武将军到了么,陈君华在此相候。”
“哇哈,大帅起得好早。”
蓬舱内钻出一个全身包裹在油米黑亮盔甲内的武士,翻起护脸板,拱手对城上高叫:“末将正是武诚,奉张、沈两位安抚使大人之命,前来扬州局主和陈帅帐下听令,请开门放行。”
“陈大帅,山东化学道场奚风,奉张、沈两位大人和化学道场主持青竹师叔之命,专程送来急件要呈与上人。”
原在北城上值守的是襄军统制于俊,天亮时听得部下来报,说那位昨天进城的护法军元帅,持了制帅赵大人的令箭带兵强行占据水门。一时慌了神,急急召集一千多襄军赶往水门内的旧码头。刚跑到码头外,他一看前面的军伍,马上停脚站住,倒抽一口凉气向后喝叫:“你们在原地不得妄动,待我问清究竟再做主意。”
于俊走到码头近前,向一位外围站哨的兵卒惊疑不定地探问道:“这位兄弟,请问你们这是……”
一位年轻将军越众而出,笑嘻嘻地直到于俊面前。向他拱手施礼。取出一支令箭交给他查验,态度友好地说:“道门护法军元帅陈君华,在此接本军后到的军兵进城,这是制使赵大人地令箭。怎么样。将军看这支队骑军还不错吧?”
“是,是,确是不错。”于俊把令箭递回,眼睛盯着还在陆续由运河地船里上到码头。排成整齐队伍的黑甲骑兵。听着“铿锵”声不绝,于俊脸上的颜色忽青忽白,艰难地吞下口水出声问道:“将军是说……这些……这些骑军也是道门护法军的人马?”
“那是当然。”年轻将军向在远处探头观望地襄军扫了一眼,问道:“于将军是带人巡城么,小将不敢耽误将军的公事,告辞了。”
于俊回到自己的襄军队中,派人去邗城将情况向赵范、赵葵禀报,自己则约束队伍让开路。看着陈君华带领护卫队和黑甲骑军扬长而去。
眼见护法军的队伍走得看不见了,于俊拍拍前额自语道:“上月在城西和城南对李蜂头贼兵攻击。解了我们两次围地肯定是这队黑甲骑兵。唉,昨天赵提刑好在没与护法军的人再打下去,否则怕是会死得很难看呐。”
林强云招呼武诚和各人坐下,吩咐大家不要靠得太前后,慢慢解开包袱,打开箱子,小心地在碎布间取出几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瓷瓶。向奚风问道:“就只有这八个瓶子吗?”
“正是。”奚风逐个接过瓶子,一个个指着上面的记号解释说:“青竹师叔怕弟子会出事,故而只在瓶子上做了记号。上人请看,这是用师叔他们将胆矾置于加了密封盖和导管的瓷钵中,外头生了炭火煅烧所得。”
“这个瓶内,则是把硫磺和硝石放在一起煅烧得到的。”奚风拿起第三个瓶子,轻轻放到桌上:“这个则是另几位师叔做的,他们将铁矿碎石,装于盆中用水淋湿放在太阳下晒,经数月后,再以上人所教的秘法提炼出一种黑粉。然后,又依照青竹师叔炼制胆矾之法煅烧而得地毒液。师叔试过后说,这三种物事的毒性都极大,落于麻布上片刻间就能蚀出一个洞。那日弟子亲眼得见,一位师叔不小心沾了点在手背,立时就皮焦肉烂,厉害得紧呢。”
林强云将三个瓷瓶外面地封蜡录去,用一根钢针把瓷堵头挑出,将内里的液体分别倒入三个茶杯中。逐个杯子看了一会后,凑上去用鼻子闻了一下,笑着说:“好,好得很啊,接下来我们有办法做成真正的……哎哟,现时可不能说出来。你们知道么,这三种毒液全都是腐蚀性极强的硫酸呐,如何会不毒呢。不明白什么是硫酸?哪也没关系,只要知道这东西极厉害,千万别让它沾到皮肤上就可以了。告诉你们吧,我曾经看过有人为了报复,将这么大一杯的硫酸泼到别人脸上,将好好的人变成了一个会吓死人的鬼物……咳,中毒地人治好后,白天不能出来见人,夜深人静时才敢出来走动,有一次他看到自己的脸,也被那丑陋的面孔吓得受不了,最后跳入深潭里自杀了。”
武诚和盘国柱一听到林强云说得这么厉害,原本想走近来看看的,马上后退了两步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去,齐声惊道:“阿也,这等毒物也炼制出来,那不是会害死好多人么?!”
林强云正色道:“会不会害人,这就要看此物是在何人的手里了……”
陈君华沉声道:“强云说的是,如此厉害的毒物在我们的手里自然是会十分小心谨慎,但落到歹人之手,却是会酿出大祸来的,故而所有知道的人都必须严守机密,千万不可外传。”
林强云本来想把硫酸会吸水的特性讲给大家听的,但一转念又觉得没有必要,向奚风道人问道:“那么,其他的几个瓶内又是些什么,你干脆一并说出来好了。”
奚风应了声“遵命”,一边拿起瓷瓶,一边说:“这是从猪寮所取土中炼出的物事,这个则是从马厩土中炼的,还有这个,是从牛栏土中炼制的。这三种物事炼出后,青竹师叔不明所以,故而也须得上人以无上法道加以确认是何物。有了上渝后方敢大量去取土炼制。”
林强云呵呵大笑。将三个瓷瓶全放到一边,想了想后吩咐盘国柱道:“把这三个瓶子拿去放好,要怎么做我会另外交代。”
再转向奚风,指着箱子说:“里面还有两瓶。你接着讲。”
“是。”奚风这次显得更加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慢慢取出一个瓷瓶,看了一眼上面的符号,神色凝重地说:“这是青竹师叔反复交代。不能让别人听到地物事,上人看……”
“君华叔、武将军留下,亲卫把住房屋周围,不得我地许可,任何接近不听劝阻离开者,格杀勿论。”林强云心中明白,既然道士们制出了硫酸,那就一定也根据自己所说的方法将硝酸制出来了。说不定连雷汞也有了呢。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也是最为重大的机密。当即就下达了格杀令。
“上人,这个瓶内地,青竹师叔说是由那三种毒液中的一种,配以硝石溶解后,用秘法制成的另一种毒液。”
奚风的语气有点颤抖,没再去拿最后一个瓷瓶,只是畏缩地指着箱子说:“最后一个瓷瓶中地物事。青竹师叔交代旁人不可去动,非得要上人行法后方可移出箱子。师叔说,他和上月故去的青叶师叔依上人所教之法,用水银等物制成了那瓶内的物事。可是,青叶师叔后来没按上人吩咐,背地里与他几个徒弟一起又炼出了好些……只因没戴着上人所绘的符录护身,因而……因而……青叶师叔和二位护法弟子被此物炸开而身亡,另有六位师兄弟被烧伤。青竹师叔请上人对他这个化学道场主持处以应得之罪,师叔说这都是他的错,有任何处罚都甘心领受,绝无怨言。”
林强云知道自己果然料中了,确实是已经制出了雷汞,只不过在制作中出了事故,还死伤了十多个道士,心里也是不太好受。沉吟了一会,问道:“是这样啊,照这么说起来,张山、张河兄弟已经把温度计也做好,并给了你们化学道场使用,不然怎么能把这些物事制出来呢。”
“什么温度计,弟子不清楚。”奚风想了想说:“不过,张管事确是于前两个月来过道场一趟。弟子听得他和青竹师叔说,这几件东西难弄得很,既要等到冬天守候在水盆边,静待盆里的水开始结冰,又于同时须煮出一锅滚水才能将什么度数刻上去。”
林强云:“唔,这就是了,他们兄弟倒也记得牢,结冰是零度,在海边的开水是一百度。行了,全部情况我都知道了。你能走的话就尽早回去道场,告诉青竹,不论是猪、牛、马厩或是粪寮内地土都可以炼出同样的物事,不必另外分开,能做出多少就做多少。还有,不光是草木灰,另外还要尽量多寻一一去购买些桐油饼……就是榨过桐油地那些渣饼,将其敲碎烧成灰后,也能与草木灰一样——甚至比草木灰更好一一制出我们需要的物事。把这几句话说了,他就会明白我的意思。再有,这种会自己炸开的物事暂时不做,其他的毒液多做些不妨,等我回去后再讲向各人清楚,应该如何操作才能安全制出材料。就是这些,去吧。”
奚风临走出门前,好似想起了什么,回头走到林强云身边小声说:“是了,还有一事是青暄师叔交代的。他让弟子告诉上人,那种叫什么‘磷’的物事,依照天松子师祖所授之法,并按上人地吩咐,已经做成了。不过,张管事送来的水晶瓶及水晶管经火烧过后破裂不能用了,故而做出的还很少……”
林强云:“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武诚盯着林强云,看他搓动双手,小心地拿出箱子里最后一个瓷瓶,有点担心地问道:“林公子,你不用画符作法护住自身么,不会有什么事吧?”
林强云微微一笑,录去蜡壳慢慢拔出木寨,再把一张纸放在桌上,开心地说:“放心吧,只要小心些就没事。看,瓶里的这些灰色粉末状东西,就是我所需要的宝贝,现在终于将它弄出来了。等着吧,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做出真正的快枪,还能将各种炮的子窠做成不必再点引线就可以爆炸,到时候无论是火铳还是大炮,发射的速度都会比现在快得多,威力也大得不可以道理计。如果青暄道人真的把,红磷,也做了出来的话,我们可是大发喽。”
林强云走到陈君华和武诚中间,俯下身躯指着桌上的灰色粉末,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吗,有了这种叫做‘雷汞’的物事,我们的火铳,装上子弹后,基本上一扣悬刀就能发射,再不必接二连三的搬动击锤打了几次后又换子弹,也不用担心会有打不响的臭弹。若是再加上有了‘红磷’,我们除了用弩来发射的雷火箭外,还能多出用手也能拉掉一根弦扔出去就会炸的‘手榴弹’,以及我以前给你们讲过的,人一踩到便爆炸的‘地雷’。”
“啊!局主若是真的多做出这些兵器,那不就能纵横天下,立于不败之地了么。”武诚站起身,慢慢向桌前走,嘴里说着话,眼睛盯住纸上的那些灰粉。
看到武诚好奇地伸出手,林强云急叫:“小心,千万别去动它,一不留神手脚稍重些就会起火的。”
平山堂西面四里左右有一个茅司徒庙,神异之事层出不穷,只要奉上足够的香火钱,所求大都能如所愿,据说十分灵验,故而香火极为旺盛。一年到头都有当地的扬州人和附近数百里方圆的信众到这个庙内烧香许愿,庙里的三十余个老少道士个个被养得脑满肠肥。
今天已时,茅司徒庙的主持庙祝六灵上人迎来了一位贵人,只要招呼得好,这个庙里又将增添为数可观的香火银钱入袋。说不定在这位贵人得了天下后,六灵上人还能弄个国师、天下道门总领之类的高位坐坐呢。到那时候,别说是些少金珠银钱了,嘿嘿,就连现今执掌道门大权的那个什么“上人”林飞川,也得乖乖地听任自己使唤,其人得自前辈上仙的诸般道门法宝,那些“照妖镜”、“万花筒”、“诛心雷”等也得归于自己的手上,自己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道……啊,得道怕是没那么容易,成就半仙之体却是大有可能的。
卷八 第十五章
六灵上人神态恭敬地陪着贵人专入庙中,一路胡思乱想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让其他的几位老庙祝看得皱眉不止。
由六灵上人他们几个位高的道士相陪,带了一大群兵将走入庙中的贵人,竟是这次起兵反宋的贼首李蜂头。
昨天在城南的接连失利,让李蜂头觉得极为窝心,昨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一夜都没睡着,今天起来后精神显得很不好。倒不是李蜂头心肠软了,为昨天死去几千军兵心痛。
而是他被傍晚那一阵冲着自己来,劈头盖脸落到前后左右的霹雳天雷给吓住了。这种明显是从十多艘小船上发来的雷霆可真够厉害的,那股刺鼻的怪样味道,呛得人连气也喘不过;那种震耳欲聋的猛烈声音,直到今天还让他觉得耳内“嗡嗡”直响;那种血与肉、断体残肢和各色物事横飞乱溅的惨烈景象,至今还在眼前不住晃来晃去。
那些霹雳天雷若是击到自己的身上,任你是统领数十万大军的元帅,还是据地数十州的一方霸主,同样是个身裂骨碎的下场。一想到这些,李蜂头身体一抖,高挺的身子朝下一缩,似是准备躲避什么。昨天傍晚要不是刚从牢里放出,被召到军前效用的李英拼死护着他逃命,说不定他这位大帅在昨天就会去与阎王爷攀亲了。
李英和另一个叫李平的两个人,原先都是金国的山东胥吏,他们自李蜂头聚众起兵为母兄报仇、抗蒙自保时起,就觉得需要改变一下自己的人生。追随这位大帅的身后竭力辅佐。二十多年来出了不少主意。并写了不少文字,被李蜂头视为心腹。
不过,李英地运气不如李平,绍定元年李蜂头回军楚州时。怪他与杀死儿子和小妾地王义深同谋,将其投入楚州大牢中关了三年,直到最近方由李平向杨妙真说情放出,发配到李蜂头身边听用。
今天一早。李英看到大帅精神萎靡,突然想到左近有一座极灵验的茅司徒庙,便劝说李蜂头到这个庙中进香,求取神灵指示今后的休咎。
李蜂头兴冲冲地带人来到茅司徒庙,在六灵上人引领下,依道门规矩行乖咖仪,焚香祝告。没想到等了老半天,坐于神位上的那位司徒老爷却是毫无反应。别说是显现出一星半点地神迹了,连微风也没见吹过一丝。
六灵上人直到李蜂头脸色变得难看。其他的庙祝扯其衣袖提醒时,才回过神向四周打量。他发现好几个另安排有专职司务的年轻道士,还被李蜂头的亲兵们堵在大殿外头不得进来。这才想起,刚才因为听说李蜂头要来进香,慌忙中忘了交代下去,叫小道士们将一体事务准备好后,先一步进入地下地密室。等到李蜂头来了后。这几个要做鬼作怪的小道士,却再没法像以前愚弄那些村夫农妇般,可以在别人到大殿之后才从容下去密室弄鬼了。
密室的入口有两个,一是庙里上下都知道的,在神像的背后,要进入大殿才能下去。除了大殿之外,另外还有一处密门可以由主持居室下去密室。不过,照惯例那个密门是只有主持自己和两个高位道士才能行走的,别人不能走,知道的人也没几个。六灵上人自己也不清楚,有否告诉过这几个道士,或者有机灵点的曾发现过这个秘密,会从哪儿去地室,解开今天地困境。
李蜂头开始还静静地跪了有一剂时辰,然后不耐地抬起头四处张望,没看到传说中的异像出现,沉下脸对六灵上人发问:“怎么回事,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个……这个……”六灵上人张口结舌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战战兢兢伏下身,吞吞吐吐地回道:“怕是司徒大……神……神没在此地,不……不能即时显灵罢……请大帅再稍等片剂,说不定大神马上就会回来。”
六灵上人一边说话,一边拼命向被挡在殿外地几个小道士打眼色,要他们赶快想办法进入地下的密室。
很可惜,没人能领会主持庙祝眼色的意思,只是对他使出的眼色干瞪眼,现出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
几个小道士又何尝不急呀,只是身侧有贼兵用明晃晃的刀剑押着,稍有移动就遭人喝骂。他们实在是没法避开这些尽责尽职的贼兵,连想偷偷溜到一旁走掉也不可得,又如何能躲过别人地视线进入戒备更加严密的大殿,绕到神像后进入密室呢。
李蜂头耐着性子再等了一剂,心里却是越来越烦躁,近年来何曾有人敢让他这个统兵数十万的大帅这样干等,到哪里不是好菜、醇酒、美人?
想到醇酒美人,李蜂头没法再等了,阴阴地笑了声,偏头对高高在上的神像咬牙道:“好妖神,敢是成心戏弄本帅……”
六灵上人慌忙上前一步,躬身细语道:“大帅不可亵渎了神灵……”
李蜂头闻言大怒,猛地转身抄起铁枪,戟指上面的神像喝道:“亵渎神灵?胡说,本帅到此进香,是给这厮天大的面子,他竟然敢私自外出对本帅不予理会。难道你这姓茅的老儿做了个小小的司徒,成了神后也来欺侮本帅不成?”
李蜂头一脸不忿地转向几个老道,骂道:“牛鼻子们,若是还没神迹出现,本帅管教你这小小庙堂化成一片灰烬。”
李英一见事情不妙,忙上前扯了李蜂头一下,附耳小声嘀咕:“大帅不可毁庙,若要出气,将这茅司徒骂上几句也就罢了。想来定是大帅威仪所致,他这个小小的神祗不敢与大帅朝面吧。”
李蜂头被李英这样一说,觉得这话十分有理,一定是茅司徒这个小神不敢与未来的真命天子相会。一时间火气稍敛。
但此行的目地没达到。这口气是无论如何要出地,当下再不多话,纵身跃起挥动铁枪朝那座上的神像猛击过去。
只听得“哗啦”一声大响,比常人高大了一倍的茅司徒神像托着物事的左臂。被李蜂头一枪下去击得粉碎,露出几根竹骨。
在神像被铁枪击中地同时,李蜂头看到这上了油漆的泥胎眼里射出两道光芒,这两道眼光直照到自己的脸上。亮晃得花了眼一时看不到身外之物;而且,在眼花的前一刹那间,他似乎还看到泥胎地头上流出了好些汗水。李蜂头闭眼躲避强光,心里暗暗叫苦:“这回怕是真个得罪这个小毛神了……”
李蜂头睁开眼时,人落于神案上,已经能看到物事了,他注目认真一看,泥胎头上确是有水流下。但又似乎不像汗水,流出的其实更像是这个泥胎的眼泪。李蜂头一怔神间。抬头再仔细看去时,泥胎脸上那些不知是汗珠还是泪水的物事,被飞扬而起的泥尘盖上了一层灰土,让他能更清晰地看得分明,依痕迹判断,这些水珠确确实实是从泥胎的眼眶往下流出的眼泪。
“天,果然有些奇怪。不可再损毁这里的物事了。”李蜂头心中大为吃惊,慌得没敢再细看究竟,一转身跳下地,急声向手下大喝道:“取五十千铁钱与此地地庙祝,我们回去。”
李蜂头的话声才落,“刷啦、刷啦”地细微声,时断时续地从四面八方传来,挂在殿内各处的帷幕无风自动,茅司徒神像前的神案也开始发出杂乱的怪声,并抖动起来。
“天啊,受伤的神祗发怒了!”明知地下密室里没人操控机关的六灵上人和几位老道惊叫出声,招呼李蜂头:“大帅还是快些离此回去吧,万一出了什么事的话,小道们可是担当不起呀。”
李蜂头此时既是见着,也听到了异像,心里更是懊恼,情知此行不但没得到神祐,可能还会生出祸事来。回平山堂地一路上,他便有些晃晃忽忽,总有一种不妥的感觉,到了彩帛搭起的帅帐坐下后,心神更是不济,挥手让手下全都退出。
迷糊间,彩帐门向两边掀开,一个高有丈二,面目模糊的金甲人,左手裹了伤巾,大步走至案前,右手指向额头厉声责问:“李全,你好不晓事,何以出口伤人,又毁我金身。好,好,好。你且记着,今日伤我,他日死时变如我也。”
李蜂头与金甲人怒目相对,抡动铁枪抢前相博,喝道:“放你直娘贼的狗臭屁,本帅今日叫你这贼囚先死于铁枪之下。”
金甲人哈哈大笑,右手取出一个铜锤,朝左手上的一支凿子击下,一道闪电由凿尖射出直击到铁枪上,铁枪在这瞬间也被闪电击中化为黄白色的烟,轻风一吹便飞散开去。左手酸麻不能抬动,那金甲人又要再次以锤击凿。李蜂头吓得魂飞天外,再被闪电击中怕是连命也没了,当下转身掉头就跑,金甲人则在后面大声喝叫狂追。
不知跑了多久,李蜂头自觉脚下越来越是不济,后面的喝骂声也渐渐到了身后,眼看那金甲人的闪电就要及体了。偏偏在这要命的时剂,李蜂头的脚下一沉,低头看去时,只见自己双脚步踩在一片泥沼地上,数道闪电齐齐击中左臂。
李蜂头大叫一声跳起身睁眼看时,这才发现自己伏在帅案上睡着,枕在头下的左手臂却是又酸又麻地难受,肘关节处的麻筋也痛得他冒出丝丝冷汗。
“惨了,那金甲人一定是茅司徒的化身,托梦来向本帅报断臂之仇……”李蜂头又惊又怒地暗自骂道:“茅老儿,你且等着,待本帅取下扬州后再来和你这小毛神算账。”
在李蜂头去茅司徒庙的同时,派去扬州大城南面那个锐角地块上收尸的一队贼兵里,有三十个穿着蒙古袍服的人夹杂在其中。一个为首的中年男子在其他二十多人的护卫下,在整个三角地面上东走走、西看看,不时还用别人听不懂的话语和身边的交谈。
“普扎尔,你对昨天这里发生的事怎么看。”中年男子目注连着的几个土坑,走近前蹲身用手去量每个坑地深浅和大小,嘴里发出地问话声让离得稍远些的人就听不清楚。
“长上明鉴。这太可怕了。难道说加了道法的雷火箭真有这样厉害么?我刚才粗粗的算了一下。光是这一块地方死掉地人就有差不多三千多近四千人呐。”普扎尔是个满面虬须的粗壮汉子,脸上皮肤极为粗糙,布满了一脸的皱纹和风霜之色,让人看不出他的年纪到底是三十呢还是已经五十岁了。但这种又黑又粗地脸。却能让有经验的人看出此人是久处于塞外苦寒之地生活的人。而且,此人的相貌也绝非汉人,肯定是塞外的蒙古人或是契丹人,再有就是金国未开化女真人。
这位长上是个北方的汉人。姓宋,名焕通,早年是金国北京路义州(今辽宁义县)人李守忠的部下。正大四年,也即是大宋宝庆三年(1227年)李守忠奉蒙古人之命,于率军救援洪洞之时被金军俘获,押送到汴梁处死。此后宋焕通便归属到中都的蒙古人麾下,这次也是奉了蒙古人之命到李蜂头军中作为宣差,其任务有三。主要是监视、劝说李蜂头不得叛蒙,并借此探清赵宋朝地动静。再就是受四路工匠都总管侯瀚请托一一也可以说是命令。要他将李蜂头与宋军作战时双方所用的兵器情况,探查清楚后向其报告,而那位普扎尔就是候瀚派来地一个百夫长。
宋宣差沉吟了一会,断然道:“普扎尔,这事十分紧要,你须得立即派人回去,将这里的情况向候总管和斡陈那颜元帅禀报。不得有误。”
这一天,李蜂头派往西面去拦阻淮西军的田四,也在一大早得到了瓜洲湾、扬子桥昨日被宋军占领的消息。暗自思量了一番,与几个亲信权衡了利害后,觉得自己这一万多军兵绝对不是宋军的对手,急匆匆地率军从七里沟往扬州方向撤回。
田四的贼兵大队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队穿着宋朝服饰,数约两百余人的小部队悄悄进占了七里沟。这支小部队人数虽是不多,但行动可不慢,不消两刻时辰便成功地封锁了七里沟内外。这个原有八十余户人家地村子,由于田四所部军兵在此地驻扎了二十多天,所剩的人已经没几个了,这伙人很容易就控制住大局,并在一户姓巩富民被抢劫一空的大院里安顿下主要人员,设立了临时指挥部。
午时正,巩家正厅里有十一个人围住一张方桌进食,主位一个黑脸上长满小疙瘩的红须大汉端起碗,左手分开胡须,将大半碗酒倒入嘴里,叹道:“辛苦奔劳了整整三年半的时间,本王还是一事无成,眼看复国之事遥遥无期,我李昕怎么对得起夏国李氏一族的列祖列宗呐……”
这位自称本王的李昕是李睍的堂弟,四十多岁的样子,身体极为壮实。李睍于宝庆二年登上西夏王位后,对自己的这位堂弟封了个西平郡王,专管派出各路细作探察金、蒙、宋等国的动静。到了宝庆三年,那西夏王李瞩于六月正式向蒙古投降。但李睍又于献上降表给蒙古的同时,下了一道密旨给李昕,要他收集西夏残部,积蓄力量等待自己的命令伺机复国。
可惜,那李睍当时并不知道成吉思汗已经于七月初就死于六盘山,在到灵州去朝见铁木真时,被蒙古元帅脱栾扯儿必杀掉了,并还杀了李睍带去的全体族人。此后,西夏的细民百姓,特别是党项族人,也被蒙古兵大杀特杀,几乎人种灭绝。
西夏国从国王到百姓得到如此的结局,真是够惨的了。这个国家自雍熙二年(985年)李继迁袭取银州叛宋自立以来,到宝庆三年已有二百四十三年的历史。倘若从中和三年(883年)拓跋赤辞受唐僖宗的任命,充当定难军节度使时算起,它的历史就是三百四十五年。倘若只从“赵”元昊(李元昊)称帝的景佑五年,或者说宝元元年(1083年)算起,它立国也有一百九十年之久。
收掉吃剩的饭菜后,随侍的人为他们倒上滚水,众人正襟危坐没开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昕。
想到祖上的往事,李昕垂下头,悄悄擦去流出的眼泪:“想当年。我开国大帝景宗(李元昊)四方征讨。极盛时土地占有二十二州,子孙,没能守成,到如今落得国破族灭之境。”
“王爷不必伤心,现今还不是心痛地时节。”一位五十余岁地文士捋动项下的羊须。慢声细语地凑近李昕劝慰道:“大王子不是传来口信说过,扎古、阿西和雅莫鲁三人已经投入了双木商行,现时为临安林家大宅的护院都头么,或许我们可通过他们为引。与林飞川接洽商谈,购取‘轰天雷’、‘雷火箭’等兵器。”
李昕到底是个心有大志,要做大事的人,听了文士地一番话后,情绪很快平静下来,抬起头沉声道:“各位,你们都是我党项族中仅余的有志之士,今天正好十四路的首领有一半的人到此聚会。请大家先说说各路招集人马地情况。”
坐于文士边上的一个大汉先站起向李昕拱和施礼:“禀报殿下。臣嘉宁军使司总管,现已招到了七百余勇壮族人。由属下的副手率其至大沙堆西北的沙漠边缘集训待机。由于各事都还须准备,臣下也不敢增加人。若是殿下起事,还可立时募集到五千左右其他各族敢死的勇士。只是,我们除了人手不足外,兵器也是极少,仅有不到三百把的刀枪。此外,我们既无弓箭。也没几匹战马,就以我们那里来说,食物也是缺得很。属下想,如果再不增加兵器和粮食,起事时光凭这数千赤手空拳,且训练不足的乌合之众,怕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夺取宥州……”
听完全部人所说的情况后,李昕与文士对望了一眼,脸上都露出失落地颜色。好一会后,李昕才向文士问道:“曹军师,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要如何进行?”
文士曹军师也是党项族人,原名拓跋辛勒,自西夏灭国后学着汉人的样取曹为姓,以求在蒙古兵地刀下自保免死。此时站起身环视了一遍,缓缓向众人说道:“以现今的情势来说,我们所能招集的人马确实不多,这七路总共才有不到三千。按此看来,其他七路的情形应该相差也是不大,合起来不会超过七千人。但这七千人马却是我们的精锐,一旦起事复国,他们将会是我军中的各级将官、兵头。”
一人插口道:“军师,蒙古人可是歹毒得很呐,不但将散落于民间的兵器全收缴运去他们国内,连百姓家地所有铜、铁日用农具等也收缴一空。叫我们空有数百个匠人,也没法制出所需的兵器。”
李昕:“大家也别光说蒙古人歹毒,他们再毒也只有为数不多的数十万人。不知你们可曾注意到没有,在我们西夏境内的蒙古人并没有多少,只是几千人而已。既便他们数年前大举进攻,灭掉我国时,来的蒙古人也不过十万上下,其他的都是别族的降军。所以,我说蒙古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死心塌地为蒙古人出力作伥的家伙……”
“王爷,静塞军使司总管到,说是有急事禀报。”李昕的话被匆匆走到厅门的一个壮汉打断:“因随他来的还有三十余宋军细作,臣不敢放他们进村。”
“先把钦苏喇叫来。”曹军师皱了皱眉,迅快地下令:“让人严密监视那些宋军细作,并向村外周围两里派出哨探,一有不对立即吹角示警。”
不多一会,个子精瘦的钦苏喇一阵风似的冲入厅内,抓起桌上的一个碗,大口喝下已经冷掉的水后,抹了下嘴叫道:“痛快,总算能见王爷和各位同袍了。”
钦苏喇向李昕躬身施礼后,回头朝厅门看了一眼道:“臣今天在路上遇到双木镖局的人了,他们说其局主林强云已经到了扬州……”
“啊哈,这么说你带村外的那些宋兵,原来是双木镖局的镖师呐。”李昕见钦苏喇点头表示说对后,高兴地看曹军师一眼,乐呵呵地吩咐:“快,将他们请进来。”
曹军师举手加额,笑道:“天助王爷,天助我大夏,省去许多曲折。只要通过双木镖局的镖师与林飞川朝了面,相信用我们得到的这些消息能换得他的好感,说不定会愿意将兵器卖与我们。”
没过多久,钦苏喇将双木镖局的三十余人带进这家大院。竟是纪积厚和庄仲武他们。
“请。纪师傅、庄将军,这边请。”钦苏喇伸手朝厅门虚引,嘴里说着客气话:“我家主人请二位进厅一述,确实是有关乎贵镖局地大事相告。”
“各什成自卫圆阵小心戒备。任何人不得进入房屋。”看清这里地人不似李蜂头的贼兵,好像对自己的到来也没什么敌意,而且他们只有刀剑等近战的兵器,纪积厚还是小心地让部下们做好准备。一边将手铳地击锤压下。向钦苏喇回应道:“好,这位大哥请先行领路,我们这就走。”
在林强云和陈君华、武诚等出南阊门去指挥打捞昨夜沉船处的子母炮时,邗城内的赵范赵葵兄弟也得到了于俊派来之人的禀报。兄弟俩向来人仔细询问,弄清早上由北水门进入大城内地骑军和步军也是只有一千多人后,都一齐松了口气。
赵葵“哈”的一声笑道:”天意呀天意。林强云这商贾若是早二十天到扬州,说不定我赵葵在上月十五那天会亡于南阊门外呐。”
赵范问道:“咦,兄弟此话怎讲?”
“大哥忘了么。上月十五我们与李蜂头贼兵在西门外大战,双方是个不胜不败之局。”赵葵脸上似笑非笑地说:“后来我不是又到城南。调集人马试图将退回城东的贼兵打个措手不及的,没想到李蜂头早有防备,倒让这贼子反过来弄得手忙脚乱。那天若不是城东来援的贼兵后阵大乱,我早死于李蜂头枪下了。据城上东南角的守将禀报,贼兵就是被数百黑甲骑军冲突而大乱的,而且还死伤了不少人呢。”
赵范:“这么说来,早一天的十四日。也是因为有这队黑甲骑军出现在北三桥外,向贼兵们进行攻击,我们在城西才不不大败而归地了?”
赵葵:“正是。”
“葵弟,这就是我们的不对了。”赵范正色向赵葵说:“昨日与林强云地冲突,还可说是出于误会而生,只要将事情说清楚就可以的。如今,我们却要打主意暗中对其不利,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再怎么说,林强云的护法军也曾救过我们几次,何况此后还要与李蜂头的数十万贼兵……”
赵葵:“咳,大哥呀,我们仅是想得其手中那些能战的军伍,要取得他们所用的强弩等兵器而已,又没有要对这商贾本人有什么不利,何来过分之说。不管怎么说,我都要为所部的襄军想办法,无论如何必须弄到林强云那些护法军所用地强劲手弩。若有可能的话,还得搞清楚这又是商贾又是道门之人的小子,他究竟是使了什么妖术在兵器上,令得所发的物事有恁般威力。”
赵范凑近乃弟耳边小声细语,赵葵听得连连点头,良久方罢。
赵葵小声笑道:“大哥放心,小弟会吩咐他们小心行事,务必将其秘法弄到手中。嘿,只要这些物事的制法和符录等一到手,何愁史嵩之他们不乖乖地……”
“军器监簿、制置司参议全大人请见。”外面的高叫声打断了赵葵的话。
赵范连忙向走到门边准备禀报的亲兵吩咐:“让全子才进来。”
半个时辰后,赵范、赵葵和全子才三人带了亲兵,出邗城直趋大城。
林强云和陈君华到达南阊门外的运河边时,这里的打捞工作已经开始了好一会了。
“重赏之下有勇夫”这话说得丝毫不假,在这样的冰天雪地的寒冬下水,虽然并不要求有亡命的勇气,却也不是一般水性好的人所能办到的。但由于护法军所出的赏钱实在是高得令人心动以外,那下水劳作的人可以用得到的赏钱按市价购买粮食的诱饵,也使人没法拒绝。
想想看,只要你会潜水,不管你是否能找到河底的厚铁管,一天就能得到三百铁钱,还提供一种能驱寒保身、像水一样清的烈酒,让下水的人不致被冻病。三百铁钱全部用于买米,按裕福米面铺的现价,可买到两斗五升白米,五口之家可食五天饱饭。平常,也许在很多人眼中,三百铁钱和二斗五升米并算不得什么,有钱人家打发上门求乞的穷亲戚怕也不止这么一点。可就是在年前。大城内已经有人饿死的情况下。二斗五升米就实在是能保命得生地宝贝了,只要是会潜水又觉得自己有把握抗冻地人,无不争相要得到这份赚钱的工作。
实际的情况还不止此,据说河内共有十二个通孔的大铁管。和一百二十个尺许长地厚铁筒,只须找着铁管和铁筒,并将绳子绑上让人将铁件拉起,那就能得五缗铁钱。或者是四石多的粮食了。四石多米粮,在这乱世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活命口食呐!
有些会算的仔细想了一下,也不由得为这个什么道门护法军地大手笔给吓了一跳,只为区区一百多个铁管、铁筒,能花去上千石粮食的,别说是大富人家了,就算是官府,恐怕也得好好地掂量掂量呢。
“局主。我们的各种子窠经过昨天的一路打下来,用掉的数量太多了。”一位专管兵器的军吏匆匆走到林强云身边。小声报告说:“昨夜和今天属下去各部盘点了一下,带来的五千五百枚子母炮子窠还有一千零二十余枚,五千支雷火箭仅余一千不到。只有小炮队的子窠还比较充足,用去一千五百左右,剩下三千四百多个。”
林强云:“知道了。”
陈君华有点担心地问:“强云,子窠用掉一大半,我们接下来怎么打算?”
林强云笑笑说:“有个数量统计。自己心中有数就行了。昨天听他们说宝应、高邮两城都还在宋军手中。我想,此后若是不必用子母炮攻城地话,少一些子窠也没很大的关系,接下来我们可以省着点使用。”
盘国柱匆匆走近,小声报告:“局主,我们派去和裕福商行联系地人回报了,届字号下属乙丑曾昂是总管事,正带人将船上的米粮搬入他们的仓房。曾管事说,接到宝应的信鸽传书,根据地于武将军之前,还另外派了一位叫纪积厚的小队长带一小队硬探到扬州附近,一直没有得到他们的消息。他怕我们的人会出什么事,请局主多加留心。”
“唔,知道了。”林强云吩咐说:“你传话下去,叫所有人都注意,只要发现他们这一小队人,立刻就回报,并通知纪积厚,让他和硬探们马上到扬州来听令。”
“且慢。”陈君华叫住盘国柱,对林强云说:“强云,若是没什么要紧地事,叔看只要确保他们安全无碍,不妨让他们自己决定去向。仅三十个人的硬探,到了扬州城内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反是在城外李蜂头军左近活动更能对我军有所帮助。”
盘国柱也插言道:“是啊,武将军也留了一哨人在那,鬼砦”为的就是暗中侦查李蜂头军的动静,局主还是让他们留在城外更好。何况,军中的硬探跟山都他们学过山野里潜踪匿身之术,起的作用怕是我们全军都没法比的。”
林强云:“那好,找他们后必须马上补充干粮食物和用掉的箭矢等,并让他们一定要保护好自身的安全,千万别莽撞行事。”
“哇,找到一个铁管了!”运河里传来一阵欢呼声:“这边也找到一个,是还有架子连在一起的。”
“局主,赵范他们也出城来了。”林强云听到盘国柱的声音一惊,回头朝城门看去,看到守在城门边的护卫队不敢拦阻,马上扯了陈君华一下:“君华叔,我们过去把赵家兄弟引到另外的地方,别让他们打搅。”
“正是,别要李蜂头的贼兵来搅扰时,我们的子母炮、小炮等一发射,他们出于好奇要去看让人为难。”陈君华比林强云还急,迈步就走。
林强云和陈君华大步迎向赵范,露出副可亲的笑容叫道:“赵大人,下官还以为您昨夜过于辛劳,没那么早起来呢。刚准备稍时去邗城相约,到三城的各处走走,把设坛的地点定下后就可设坛,择日为国祈安了,没想到会在此处见着大人。现时反正没什么事,不如请大人一起去走动一下,将坛址选出来如何。”
赵范有点疑惑:“那……你这里打捞的事……不怕李蜂头的贼兵过来捣乱么?”
今天的赵葵虽然脸色不怎么好,但他倒是老实得很,只是默默地跟在赵范后面再没出头寻事。
林强云和陈君华见这赵葵沉着个婆婆脸,自也是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理都不理他,只顾上前和赵范打招呼。
陈君华一把挽起赵范的手臂,“嘿”地一声豪笑道:“没要紧,让孩儿们自去打理好了。哼,李蜂头的贼兵么,若是昨天还没吃够苦头死够人,让他们再来尝尝味道好了。我们走,先把圣上交代的朝庭大事办完再说。”
陈君华临走入城门,还没忘记向在门洞值守的一位部将下令:“李将军,等下若有贼兵到来,必须等我们下水打捞的人全部退入城中后方可关门,不得漏掉一个。”
“末将遵令。”李将军李叔临是和陈老拐一起投入双木商行的飞熊山十勇士之一,拱手送林强云、陈君华赵范等入城,一边说:“请局主和陈帅放心,属下保证护卫队的战士一个不缺,招募来的百姓也会完好无损地拿到工钱回家与其亲人团聚。”
赵葵也不想再与林强云、陈君华打交道,带着自己的护卫留在城门边不走。他看到运河里有两各半大的船停住,水中三四十个人上上落落。一时也弄不明白昨天的两条沉船中有什么紧要的物事掉下河去,想过去到河边看看情况。没料到才走了十多步路,却被警戒的护卫队员把话说得恭敬客气,但毫不留情的拦住就是不肯放他们到河边,连想走近点也被婉言谢绝。
即便这样,赵葵也还舍不得就此离开,依然带着数十名亲兵赖在城门附近留连不去。
昨天南城外一战,把张友、刘全两个贼营捣毁了部分,迫得李蜂头这两营的人马收缩到后面,暂时不敢露头。
可运河里喧哗吵闹的人声和公然打捞沉船的行动,还是惊动了相距两里外的贼兵。刘全与张友两个吃了大亏的贼将,只是派人远远的察看,并没有来搅七搅八。而在城东南角立寨的贼兵,则先派出数十个人探头探脑的窥视了一番后,从营中出来了三队人马。这些贼兵每队约有五六百人,先行的两队行动快速,分别绕开河岸似是要迂回包抄,另一队则走得慢腾腾地,沿河岸直向运河打捞沉船处行来。
稍后不久,这个贼营中又出来两三千人马,在离南阊门东面两里左右上船过河。
卷八 第十六章
站在南城楼前朝城外观察的程逢,是个壮实的山东汉子,老家是在泰安州(今山东省泰安市)的莱芜县,他的村子紧傍在牟汶水边。
他的家乡倒是没受蒙古鞑子的掠杀,只是被李蜂头的贼兵光顾洗劫过几次。其实,真正说起来,李蜂头贼兵杀的人虽然没有像蒙古鞑子般多,但对细民百姓的残害相对来说,也是相当大的。程逢的大哥、大嫂和父亲,就是在与抢牛的贼兵撕扯时被杀的。当时,程逢愤然杀掉两个人后亡命出逃,后来投入张仲富的飞熊山立足,与那里的义军一起抗蒙御贼保家。
前年,他们和陈老拐一起护着灰熊山的妇孺南逃,二十个勇悍的弟兄最后只剩下十人。去年投入双木商行回到山东后,除陈老拐外,他们十个人都因富有战斗经验而成了护卫队的步军部将。
见到东南角的贼兵营中出来几股人,程逢嘴角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举起他的宝贝千里眼,看清贼兵队里没有弓箭手,不由得小声骂道:“狗娘养的东西,你们是既怕死又托大,这一点子人就想来老虎头上拍苍蝇。想来你们昨天没吃到大餐,等会子送几个黑馒头给你们尝尝鲜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