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赵葵此时见到有如此好的强劲手弩在面前,虽然自己还没试过此弩好在何处,但仅看连赵胜这等对箭术只有半桶水的蛮汉都能一发三矢,且远在三十余丈还三矢中的地情况看,这把手弩就算不是极品宝物,也可称得起是上等利器了,哪肯就此轻易放过。
想起在嘉定十二年(1219年)夏天,自己受父亲之命,带一军兵马从襄阳出发,护送国宝”天圣铜人”回临安。那时,就是因为遇上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阴雨,把自己所用地强弓及军中的弓箭全都泡坏,险些失手把那件重达数千斤的国宝被劫走。那时出手抢夺国宝的有金狗、西夏,还有想要趁火打劫的三山五岳绿林好汉们,若非各地官兵和江湖上的侠义英雄相助,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呐。最后,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千辛万苦的把“天圣铜人”运抵临安,一军两千五百人的襄兵只剩下了不足一千筋疲力尽、人人带伤的残兵,赵葵也足足休养了四十多天,才恢复回到襄阳父亲的任所复命。
“如果,当时有这种用铁制成弓的手弩,我们哪会那么狼狈,说不定能把前来行动的金狗、西夏高手和各路绿林盗贼们都杀个精光呢。
我那些亲如兄弟般的襄兵弟兄们也不会为了保护国宝、救本官于险境死伤那么多了。”赵葵暗中打着主意,表面上堆起一副十分诚恳的笑脸慢慢向赵胜走近:“嘻嘻,赵都统啊,本官也不是强要向你白白索取,出钱转让与本官如何……哎,先别急,本官出两千贯,不让你蚀和,“两千五百贯,有多了咖……那好,三千贯怎么样,赚去一千多贯呐,不少了吧?”
赵葵往前走一步。赵胜往后退一步。保持警惕注视这位提刑官,始终相隔三尺的距离不让赵葵靠近,嘴里却是怎么也不肯松口:“我说提刑大人呐,不是赵胜不卖大人您的面子。实在是我老赵这样地蛮汉没读过书不识字,再无其他升迁转官之途,想要靠它保命立功,多得些封赏养完且又爱它精巧强劲。万分难舍啊,不卖……不卖……唉,别再说了,此等利器,就是大人出到四千贯,我老赵也是不愿卖地……”
城上由赵葵所率来援的雄胜军宋兵和赵胜所率从弯头撤回的军卒,看到两位主将在这刚打退敌人,还有许多善后事宜都没处理的时候。正事不去办,却于此似孩子为了一件玩具般地讨价还价。不由大起好奇之心。特别是有些没见过赵胜钢弩威力的雄胜军将士们,纷纷从远处拥过来,向同袍打听是怎么回事。当他们知道了只是为一具手弩而起的事由后,失笑的同时也都想看看这具引得两位将帅俱想要地,到底是如何好法的手弩,不由得起哄怪叫:“赵都统,既然不肯转卖与提刑大人。不如将出来让大家都看一下,把这手弩的好处也与众军将讲讲,让大家伙也长长见识啊。”
三千……不,就是出四千贯还不愿卖,这等于把话说死了,赵葵叹了口气道:“你呀,真是个只认死理的蛮人。唉,本官也不再勉强了。但,将出来让本官仔细看看,试射一回,让大家知道一下它的威力,这总可以吧?”
赵胜:“这个……”
“这样也不成么?”赵葵脸色一变。
赵胜吞吞吐吐地回答道:“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手弩所用的,乃一种持制箭矢,一支须得一贯半上下,还不肯多给,这把弩只配了三匣九十支。上次在弯头时用了三支,找回后因箭杆折断没法再用了。末将怕将再有箭矢损坏后,一来难以修复,二则购取不易,此后会没矢可用呐。”
一位叫魏显忠的裨将“哇”地一声大叫,喊道:“城壕上还有一架破桥没被贼兵收走,小的们,放出吊篮,本将军去城下将赵都统地三支箭取回,让提刑大人装上弩里再射一次,也叫大家伙看到这具手弩的威力。”
此时李蜂头地军兵已经全部撤过运河,城下除了躺下的人马尸体外,再无一个站着的人和马,静悄悄地一片寂静。
赵葵当即喝道:“好,放出吊篮,让魏将军下城去。弓箭手搭箭戒备,以防万一。”
魏显忠无惊无险地取回三支无羽箭,真如赵胜所说的又有两支被马踩折,只从马身上拔回的才还能使用。
赵葵接过那支箭仔细看了一会,叹道:“嗬,伤了人马后还不损分毫,锋利如常,比我朝大内作坊中所制的点钢箭镞强多了。嘿,箭杆粗细如一,打磨油潦得如此光滑,确是少去了很多破风的响声,箭速可增加不少。唔,果然与别地箭矢大为不同,难怪会须一贯五百文钱呢。这是血槽了,想来其镞端扭了这么半转,便是为了省去箭杆上的尾羽,以利射出的箭能准确地击中标的罢,这位匠师倒也是个心思灵巧之人。赵都统,你说要将箭靶设于何处方好?”
“嘿嘿,赵大人看着办就是,不如将弩交与大人自去射击,无论箭靶放于何处都可,尽管放胆射去便是。”赵胜此时没了失弩的顾虑,心情大好之下,嘴里的话信口而出。
“哦,这么说起来,这把手弩可以似普通弓箭般随意而射的了?”赵葵带着不信的神情,有点怀疑地问了后,向亲兵吩咐:“去取箭靶立于城下,二十丈、三十丈各竖一个。弩来,本官是得好好看个仔细,此后也好向双木商行的主人情商购上几具。”
赵胜把手弩递到赵葵手上,笑道:“大人菲是真能与双木商行的东主结交,看在今日借弩与大人的份上,也帮末将再买上一具同样的强弩,并求他们多卖些箭矢相配。如何,这要求不过分吧?”
赵葵:“好,真能与双木商行的东主结交上时,必定为你多讨些人情。”接过手弩再仔细看了好一会,吁出口气说:“令人不解啊,这块作为弓用的铁板。他们是如何打制成如此均匀的。那得花去多少铁料、人工,怪不得啊怪不得,按本官看,只收你赵都统一千多不到两千贯钱。是便宜了你这厮,说不定他们还要因此而亏本呢。说,是否有双木商行地熟人,由其出面为你买到此物地?”
赵胜吐了吐舌头。裂嘴笑道:“大人说得是,现时双木商行的东主林飞川,是末将以前上官陈君华的异姓侄儿,就是央人带信去求了陈大人,好不容易方购得这具手弩。陈将军叫人将手弩交给末将时,吩咐不得随意向人说出钢弩是双木商行卖与我的……哎哟,这下糟了,若是……”
“你早年地上官。陈君华?赵都统是说,那位早年威震荆湖、江南数路的‘霸王枪’。现时除登、莱、海宁三州兵马都轸辖的陈君华?那可是位英雄人物,本官心仪已久,只是一直无缘相见,想与他结交也没这种机会。”赵葵眼中射出向往的目光,脸上一片庄重地神色,严肃地向赵胜问道:“赵都统不会弄错吧,他给出一具手弩。会要收取老部下的银钱,这不是太过……”
“住口,赵大人不得对陈大帅不敬。”赵胜喝道:“否则,休怪赵胜要得罪大人。”
赵胜竟然敢对自己喝叱,赵葵一怔,抬头看赵胜,发现他真的是怒容满面,心知刚才信口而出的话不妥,连忙躬身拱手:“本官失言,在此赔过不是。”
赵胜连忙回礼:“赵大人,对陈大帅最好慎言,我大宋大军中有不少都统、统领和统制及将佐、队官都是陈大帅过去的部下,对大帅有如父兄般的尊敬,容不得别人对大帅……唉,这么说罢,有人性子比赵胜暴烈数倍,听不得半句对陈大帅的坏话,听到后会奋起与大人拼命的。”
“英雄,能得所属敬如父兄地将帅才是真正的好将帅,无论如何要想办法见上这样地英雄人物一面。”这样一想,赵葵不平的心情安宁了,向赵胜道:“多谢赵都统良言,本官记住了。来,我们试弩去。”
钢弩的强劲、精巧密合、机关的牢靠灵活,射出箭矢的准确,这些都比官府作坊里所拨出到各军中使用,粗制滥造的手弩不知强过多少。
让赵葵和军将们赞叹,也令众人心痒难熬。——三3沥自此,陈君华和林飞川这两个名字牢牢记在了赵葵心里,更是想尽早与陈君华和他那位东主侄儿见上一见,决心要与这两位奇人结识相交。
第二天是十二月十二日,今天和昨天一样出了大太阳,让赵范和赵葵兄弟俩不解的是,直至天时近午,还不见李蜂头军有攻城地迹象。赵氏兄弟和一众将领实在摸不透李蜂头搞什么鬼,各自到三个城上巡视,一面也为带到城内的荆襄、雄胜、宁淮、武定、强勇五军及各部军兵卒鼓气。
吃过午餐,赵范和赵葵聚到一起,交换了一下上午巡视各处所见,都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二人正没做理会处,有一位大城西门裨将来报:“天长都统制张璟,奉命率制勇军押运粮草来本州助战,于西城外五里被李蜂头军所阻,派人前来求援。”
赵范兄弟大喜,心知李蜂头定然是探知了援军到来,所以没在今天攻城。当下更不怠慢,马上招齐兵力最多,指挥最灵便,他们自认战力最强,也是他们从小就在一起战斗,最得力的荆襄军出大城西门,在城外列阵相候。准备李蜂头军一旦和天长军接战,就来个前后夹击,狠狠地打一仗,将李蜂头打痛。
李蜂头军拦阻在城西的是贼将桑青、郑祥,他他带所部不到四万贼兵,意图拦击打垮天长来的援兵,没想到还没动手,就受到两方面的威胁。而城内的宋军出来后,天长军也开始向前移,大战一触即发,想来想去,桑青、郑祥觉得在这种两面受敌的情况下实是没把握取胜,只好约束部下不得妄动,眼睁睁的看着天长军一万五千多人护送大批货物安然进入扬州城中。
这次天长制勇军有三个军一万五千人,加强了城内的防卫和机动出战的兵力,赵葵与哥哥商量后立即调整各部军伍,让战力稍逊的几个军上城头负责城防,把能战的荆襄军、宁淮军、和赵胜弯头带回的宁楚军勾抽出来,以备随时出城与李蜂头贼兵交战。赵氏兄弟都很明白,守不是保有城池的好办法,在守城的间中,还须主动出城与敌战,大量消灭来敌的有生力量,才能更好地守住城池。
天长制勇军此次还随军运来了两千多石粮食和六千余束草料和不少柴薪,使得已经很紧张的粮草稍许宽松了点。也令城内军民紧张的心情大为缓解,军心、民心都有一定的振奋,认为朝庭对扬州很在意,一定还会有其他的援兵陆续到达。
卷八 第三章(下)
十三日,城外李蜂头军不住调动,来来往往的军马让城中守粒紧张了一天却没发生什么战事。
十四日,想必李蜂头已经将军队调动好了,太阳方出就有刘全率数千步军、一千多骑军,驱着一万多民夫,扛抬壕桥、云梯,推了各式攻城车,向扬州大城西门外聚集,有向大城西面发起攻击的迹象。
赵葵得报,估算现时多了一万多机动部队,可以出城与敌接战,先把李蜂头军兵拖住,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以利各地援兵赶到扬州战场。
立即先调动赵胜和他所部的三千余宁楚军出城,另调荆襄军一部,与武定、强勇等三军,隐于西门内集结,看情势再增兵投入战场予以接应。另外又派人急报城内的最高军政长官知州事、制置使、仍兄赵范,请他得便到西城上押阵。
大城西门外两里多范围内,还是原唐代罗城的旧址,如今这一带的房屋被拆、树木全砍,一片数里方圆的大空地,正合双方大军展开。赵胜的宁楚军一出城,先以五百骑军一冲而回,将贼兵最前面的万多民夫冲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但还没来得及将各种民夫丢下的器械破坏掉,比宁楚骑军多了一倍的贼骑赶来,他们只好边战边退回本阵。
赵胜让弓箭手和弩手射住阵脚,然后下令骑兵绕出两侧与敌骑兵周旋。引开骑兵后再将步军分成三个前锐后钝的步战阵势。中军五面色旗猎猎飘动,鼓声中三个锐阵随鼓而动,十步一停地向贼兵迫进。
“刀盾兵护阵。试射弓手上引,四分,朝贼阵射击。”将官的吼声在中军红旗展动时叫出。片刻后各阵地主将看清自己试射弓手射出箭地落点后,又高叫下令:“全部弓箭手张弓引箭,上引‘三分’射!”(“四分”、“三分”是古代民间于角度方面用得最普遍的专用术语。意思是一寸水平的长度,一端不动,另一端上升四分、三分,“上引”若干分则那上升端就抬高几分。)
军将的叫声引导第一波三拨箭雨。分三处泼向同样迫来地贼兵散乱阵列,将贼兵射倒三片,使涌来的贼兵脚步一滞。
宋兵中军内的红旗再次展动,又是三簇箭雨浇过去。
连着四波箭矢射入贼兵阵中,贼兵的阵势一乱再乱,渐渐有涣散之势。此时双方已经接近到二十余丈,宋军也遭受到贼兵弓箭地攻击,死伤了不少人马。但三个阵势还是依着鼓声稳稳的前进。不见丝毫混乱。仅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训练有素的宋军。军纪既严,心智也坚,不是那些没什么亦练,仗着人多势众,胜时一拥而上,败则一溃千里的乌合之众所能相比的。
刘全也知道自己手下的兵将有这些弱点,很清楚自己这方弓箭不如官兵多。弓箭手的射术也与有明师教习的官兵相差太远,明白再这样下去此仗必败无疑。此时双方相隔也正好到达步军攻击地最好距离,便立即高叫下令,悉数向宋军发起冲锋,务必冲入宋阵引发混战,要以人多打败人少的宋军。
赵胜更于刘全早了一步下令发起冲锋,只是由于弓箭手和弩兵须得收好弓、弩,换用刀枪,稍耽榈了一点时间,故而双方几乎是同时开始冲击口每阵一千多人地宁楚军,像三个钝角与刘全成一片漫涌来的贼兵相撞,楔入敌阵后溅起阵阵红色的血雾,混战展开了。
这次刘全率来攻城的贼兵,所有兵头都是由李蜂头从京东带到淮东的百战惯贼,这些人能在十多年间转战万里而留得性命,其凶悍可想而知。有了悍贼支撑的贼兵,再加没了受远击挨打的威胁,这一下短兵相接,鲜红地颜色、血液的腥味,立即激起他们博命的气势。先由众多兵头狂呼暴喝,刀枪斧戟并举,领先向冲入的宋军发起狂猛的攻击,带得其他畏缩的贼兵也不得不奋身向前。
宋军是训练有素,对战阵之法也颇有心得,群攻群战的战力非比一般,守城却敌更是无以比拟。但与贼兵相较,单个兵卒的战力却差了许多,也没有贼兵那样悍不畏死与敌偕亡的博命勇气。再加上仅有三千多人,数量比贼兵少了许多,而且指挥的将官都被悍贼们缠住参与肉博战,无暇顾及其他。没了统一指挥的宋兵就只能以数人、数十人一队地各自为战,被贼兵逐一斩杀。因此,不消一刻时辰,赵胜的宁楚军便被贼兵分为三处包裹住,任他们怎么冲突都不能连成一片,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人数越来越少,很快就要全军覆灭了。
在双方两军相向前冲接战的同一时间,在城头观战的赵葵就拍腿叫道:“糟,赵都统何其不智,应约束我军缓退,一边继续以弓箭予敌大量杀伤才是上策。如此与贼战不啻自陷绝境。”
左右随行的幕僚不解,向赵葵探问,赵葵道:“我军多远攻利器不好好使用,却要去与贼拼力肉博,此舍长用短授贼以利,一不智也。贼兵多而我军少,短兵相接时等于是一个宋兵要面时两个贼兵的夹攻,这是个有死无生之局,稍加思索其理便明,此二不智。我军有此二损,贼却得此二利,若不增兵解危,赵都统必殆无疑。传令,武定、强勇两军出城冲阵,接回赵都统的宁楚军。”
扬州大城西门又开,五千宋军同声呐喊冲出城增援,很快投入战斗。
眼看战局已经扭转,没想到又有贼将于邦杰引一彪军到来,把刚突出围的宋军又圈了回去。
赵葵这下再坐不住了,立时下城率荆襄军出城加入战斗。
城西的战事一时呈胶着状态,这一大片数里方圆杀声震天,血肉飞溅。双方互不相让狠打死拼。
双方的主将此时也对上了面。赵胜一人力敌刘全与两个贼将,四个人在让开地一块十几丈大地空地上走马灯似地团团转。冲一个回合后,再勒马转身,稍喘定就又再冲一个回合。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但赵胜汗透重衣,脸色有点发青,有脱力的现象。三个虽然也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而脸色却还红润的贼将比他好许多。赵胜可能支持不了多久。
赵葵领头带兵一出城门,就被李友给盯上了。李友其实也不知道赵葵是什么人,但看他身后有七面色旗和上百骑兵相随,就明白此人是宋军中有些份量的主将,舍去已经截住地武定军都统崔福,调转马头向赵葵迎去,很快就战成一团。
接到急报没怎么在意的赵范,被城西的喊杀声惊动。急急带了在东城内备战的雄胜、宁准两军八千余人赶到西城。
城外艳阳高照,但滚滚而起地尘土迷漫了西向的半边天。
不能清晰地看清城外的战局。饶是年近五十的赵范老谋深算,此刻也不敢再耽搁下去,吩咐守城的将军几句后,立即再派人往邗城调出自己带到扬州的五千荆襄军,要他们赶赴西城外参战,自己也上马提刀率两军出城。
总算赵范的八千军赶得及时,两次急冲之后。险险救下即将脱力的赵胜和苦战李友,眼看也要不支地乃弟赵葵,看到李蜂头的贼兵还在源源不绝地从东西两面赶来,赵范无奈地叹了口气,下令全军向后徐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还在贼兵围困中,被分割成五六个小块拼命地近两千余人而束手无策。
忽然,战场远处喊声大起,贼兵在西北方向一阵大乱。
赵葵当时眼看自己亲如兄弟的荆襄军和部分宁楚军、武定军、强勇军所剩不多的兵将们被围,又没法去救,急得直想哭出声。这刻战场上又生变化,哪还捺得住性子,狂呼:“众将官,随我冲啊,去把我们的好兄弟都救出来!”
一时间杀起了性的兵将们同声呐喊,骑马落在后面掩护的两百多军将,喝开弓箭手和弩兵,紧随赵葵身后向被困的宋军战团急冲。此时因战场生变,敌阵中能制赵葵地李友已经离开向西北赶去,使得这一小队由将领组成的骑兵如入无人之境,杀开一条血路将贼兵冲散,他们身后救出的宋兵也由数十增加到数百,再由数百增加到一千多。
李友引兵回头想要截杀赵葵时,他们已经带着一千多伤痕累累的步兵逃出了包围圈,在弓箭手和弩兵的掩护下,退到西城下进入城上弓箭的射程范围内了。
李友迟疑着是否要进兵,趁着宋军疲惫,一时来不及退入城时,五千荆襄军已经出城列阵,再没将宋军消灭的可能了。
李友回头看看自己的几万乌合之众,长长的叹了口气,把“转刃甩头刀”一挥:“鸣锣收兵。”
赵范最后带着五千荆襄兵退入城中时,天色已经是未时正末之间了,待到他和各军的都统、将军清点完人马后,也就到了晚饭进食的时间。
今天战场上生出的突变,到底是怎么回事,双方都是一头雾水,没人能搞明白。
李友事后得到的报告,是发现有一股人马都身着重甲,数仅五百左右的骑兵向本军冲杀,不到一刻时辰就退走,上了停于瘦西湖岸边的数十条船走得不见踪影。
在城内的赵氏兄弟,根本连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仅是觉得事情有点蹊跷,想来也许是运气,也没怎么再去深究。
赵范抖动手里的几张纸,面色沉重地对赵葵说:“二弟,今天一战得不偿失啊,早知如此,就不要出城邀战的好。你看,我们折损了六千余人,战将也阵亡十一个,情势不容乐观呐。依为兄看,此后还是不要出去,静待各路援兵到齐时再与李贼决一死战罢。”
“大哥,扬州城内的情况你比小弟更清楚,细民家因了有运河的关系,一般是不存什么柴薪的,能有五、七天薪炭放于家中的人户,十不得一。我们带兵来援也因为时间的关系,没多带粮草,现时的军需所用全是向州衙暂借。而各仓所储积地粮食与柴草都不多。总所(总所。南宋专收杂税地衙门,也称为‘制置使司总勾当衙门所在’或称为‘制司总所’,赵范时为淮东制置使,总所即为其筹措军需的干办衙门)的吏员去各仓库查看过。粮草存贮已经不多了,只够城内军民人等半月之用。即使再怎么省,也就能支持二十天上下。”赵葵不同意赵范的说法,向哥哥解释今天此战地缘故:“若是不积极与战。则李蜂头极可能采用围城打援之法,先断我外来的粮道与各路零散援兵,以多吃少,以大吃小。待城内的粮草用完,援兵被贼人一一击溃消灭后,我们兄弟的死期也就到了。故而,我们只有积极出城与敌交战,拖住李蜂头大部兵力。让他无暇他顾,方是长久守城之无上妙法。不仅如此。接下去我们还须派出游兵,觑空截取贼兵地粮草以实城中所需……”
赵范道:“唔,二弟说的也不无道理,好罢,自明日起,我们尽量调兵出城与战,以拖住李蜂头的大量贼兵在扬州城下。让其他各路援军及粮草能及时进入城内。”
兄弟俩连进食边压低声音仔细商量,就在餐桌上做出了这一段时间内的作战计划。
十二月十五日,又是一个大好晴天,老天爷也不知怎么搞的,好似乐于见到死亡与血腥般,总是让太阳一出来就显露一副笑眯眯的面孔,睁大眼饶有兴趣地看着城西这一万多具没收尸的死人。太阳非但一点不觉难过地左看右看不过瘾,并把他不怎么暖的光线,试探着投射到这些死人身上,以图让他们已经冻成冰地血块化开,总想要看清人们死得如何惨,满足了他的好责心方肯罢休。
这天辰时初,数万贼兵步军从大城东面地李蜂头老营出发,绕过城南,对城上百般叫骂的守军不理不睬,一路大摇大摆地过运河,越岔河直薄西门昨天的战场。
数万贼兵到西门外后,慢吞吞地布阵,驱赶带来的民夫清除所能看得到的两军尸体,并派出哨马直趋城下高声辱骂邀战。
贼兵既然前来挑衅,赵范、赵葵兄弟也就顺水推丹,派出张螺、李虎、赵必胜、崔福率已经休息了两天的天长制勇三军一万五千多人,和昨天虽然出了城,但并未真正参战的五千多荆襄军,连同数千厢兵一起出城,与李蜂头军对决。
今天地战事乏善可陈,都按规矩出力拼杀一阵后,再由民夫和厢兵们进行清理掉死伤,然后再战。从已时到申时收兵罢战的三个多时辰里,双方各有损伤,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宋军强在弓箭占优,肉博战则弱于李蜂头军,双方死伤的人数相差不大,可说是基本持平。
申时初双方相约罢兵,贼兵今天没占到便宜,也没吃宋军的亏,乃旧沿着他们的来路返回东门外的老营。
赵葵气不过贼兵的嚣张气焰,飞马赶到南阊门先于贼兵到达前一步,下令丁胜、王鉴、于俊等将率本部军兵做好出击的准备。他准备在贼兵毫无戒备地从南门外经过时,突然引兵从城内杀出。
赵葵想得是很好,认为出其不意的杀出城去,虽不敢说一战定乾坤,最少也可以取得能鼓舞人心的小胜,但赵葵却没把其他情况计算在内。
回营的贼兵小半通过运河桥,显得一片零乱之时,赵葵与众将抓住这个时机冲出城,对不成军伍的贼兵发起攻击。
可很快赵葵就发现情况不对头,乱糟糟的贼兵非但没有像他估计的一样四散奔逃,反而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结成四个圆阵,并组织起有效的抵抗。这种情况根本就是早已计划安排好的陷阱,等着宋军出城上钩。
更为严重的是,大城东南角又转出一彪军马,以极快的速度向城南冲来。
“传令,丁胜率部抵住过了桥的贼兵,王鉴与所部的骑军随本帅迎向城东的来敌,其他各部军兵速退,快离开这里退回城门前列阵待敌,并令城上发弩支援。”赵葵当机立断,马上发出撤兵的命令,拍马提刀朝东急奔。他要赶在东来的贼兵到达南阊门之前将其截停,以便使自己的军伍能退到城下将战阵列好,掩护陷入险境的一万多大军尽可能地撤回城内。
赵葵的运气很不好,虽然如愿将贼兵在离南阊门两里拦住,但却遇上率军前来的李蜂头本人。
两人在四天前于东门见过,不过隔着城壕距离十多二十丈,没能把对方的面貌看清楚,这时在近处照了面,将对方认出,各自大吼:“李蜂头(赵小儿)纳命来!”
二马相交第一回合,两人刀枪并举各出全力,一个是抡刀望对方肩颈处猛砍,恨不得一下就将上尖下阔的锐头给斩下,除去这个在淮东作恶了十多年的大患。
另一个则是恨他那天在城上骂得恶毒,让自己在双方众军之前大失一军主帅的面子,干碍日后登上帝位时有了玷污,将会受细民百姓的耻笑。
卷八 第四章(上)
“当”的一声暴响,火星飞溅中双方擦肩而过,李蜂头似是挡不住大力相撞般仰身后倒。在王鉴等数百骑军暴出半声欢呼“好……”时,却见李蜂头左手一托枪尾,右手握住铁枪末端,反手一枪朝后回扎。好在双方的马速都快,这一枪没能够得上,差一点就扎中赵葵所乘的马股。
赵葵的身形晃了一下,战马跑出几步后又再晃了一下,明显的他那二十一斤大刀抵不住李蜂头五十余斤铁枪的狂猛一击,险些被打下马去。让跟进的王鉴和赵葵的亲兵、骑军们都为主帅暗暗地捏了一把汗。幸好赵葵最后总算坐稳了,回马时除脸色有些不大正常外,没人看出有什么不妥。
赵葵的亲兵可是知道主帅十分危险,立时打出一声忽哨暗号,一拥上前缠住李蜂头,以便让赵葵能及时回到本军队伍中。
李蜂头的亲兵也不甘示弱,你围住我的主帅么,那好,我也将你的主帅围上,大家就来拼个你死我活好了。
随后的王鉴和数百骑军也于此时发起冲锋,他们的目的是解救主帅,没似以往般的往贼兵薄弱处穿阵,不一会就也被贼兵缠住,陷入苦斗中。
赵葵和抵挡李蜂头军的几百骑兵一被贼兵围住,哪里会是人多势众贼兵的对手,除战力稍好的数十骑兵和赵葵的亲兵外,几乎在不到一刻的时间内就损伤殆尽。
眼看着赵葵、王鉴和这不足一百人的亲兵、骑军就要全军覆灭时,这里的战场上又生变化。如雷地蹄声在李蜂头军地背后响起,蹄声来得并不是很急。但却显得极其沉闷。人们能感觉到大地在这阵“轰隆隆”的蹄声中微微颤动。好似有千军万马向战阵这里滚滚推来。
片刻间,大城东南角烟尘滚滚,喊杀声大起。这里的人们看不清里许外的情况,只是见到一股飞扬地尘土。从贼阵后面的中部往右流去,行走了一里左右又回头朝左卷。雷霆般的蹄声中,不时会传出一两声尖利的哨声,这种哨声也不知是用什么发出地。竟然可以传出这么远的距离。
赵葵在贼兵一怔神间,奋起余力连斩两人,冲近狂呼抡动长柄朴刀的王鉴,顺手一刀将一名背向自己的贼将腰斩于马下,喝道:“王将军,随我去将其他人接出来,冲近河边以缓解四面受敌之局。”
李蜂头和几个强勇的贼将此时都被这一阵不知是何来路的蹄声所惊,更被那股飞扬的尘土左右纵横的气势所震慑。想到自己地老营就在城东。
里面的数十万石束地粮草是全军性命之所系,绝对不容有失。不由得纷纷纵马朝阵外绕向东面。他们这些悍贼在数年前的青州时吃够了粮草缺失之苦,再也不想过那种有如噩梦般的日子了。
走了十多位能做主的将帅,余下围困赵葵他们的贼兵中没有悍将,也无心向这些残余的宋兵拼死发动进攻。反正这些宋兵全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不消多久就会把身上的血流干,总归是死路一条,省些气力。少点伤亡显得更加合算。就是因为贼兵都存了这样地心理,谁也不愿去当垂死之人的临终一击,让两人较为容易冲突出困。几番来回后,总算把残存的上百亲兵、骑军收拢,奔到运河边结阵自保,稍事喘息。
在赵葵他们的小圆阵外,隔出十多丈的距离是数千贼兵长矛在前,刀盾兵相间掩护,在鼓点声中一步一步地缓缓向他们逼近。间中,不时还可听到贼将的呼叫,把脚步过大的贼兵喝止,让圆阵排列整齐,似是要在赵葵和这些宋军临死前,看到他们也有这样经过训练的军伍,不会比参战的宋军差多少。
赵葵毫不理会周围的贼兵与如殷雷的蹄声,策马走去傍着王鉴,探出右臂紧握住他的手长叹:“本帅自十一岁随父从军,至今三十三年了,与金狗相敌,一贯都是胜多败少,未尝有如此凶险的败局。想不到来了准东后,与李蜂头交兵,几可说得上无一次胜出,总是败多胜少,今日死于此地也算死得其所了。只是连累了王将军和一众亲随军将及制勇军的这些弟兄们,心下实是深感不安……”
“副帅不必灰心,我等再拼力一博,定要保得副帅回转城内,带领众军击败李贼。”王鉴挣开赵葵的手,振臂高呼:“将士们,我们沿运河向南阊门冲,务须将副帅平安送回城内去。”
不到一百名血迹斑斑的亲兵、骑军同声高呼:“不是敌死就是我亡,杀,杀,杀,杀,杀!”
大城南城墙距运河南岸有八十多丈近九十丈(约二百六十至二百七十米左右),此剂赵葵刚才要城上发弩助战的命令也传到了城头。
城上的宋军看到自己一方七八百人被贼兵围困,片刻间就只剩下数十,无不高声呐喊为宋军加油。守在城上的将军是个死脑筋的家伙,眼看着自己人死伤净尽了,也不下令向城外的贼兵发射弩箭攻击,以支援宋军的骑兵。在得到上官的命令后,这位将军才叫出一连串的命令,十五架中三架够得上贼兵的三弓床弩,用“寒鸦斗子箭”(《武经总要》前集卷十三载!“三弓床弩,前血职后一弓,世亦名八牛弩。张时,凡百许人,法皆如双弓弩,箭用木杆铁羽,世谓之一枪三剑箭。其次者用五七十人,箭则或铁或翎为羽。
次三弓并利攻城,故人谓其箭为踏橛箭者,以其射著城上,人可踏而登之也。又有系铁斗于弦上,斗中著常箭数十只,凡一发可中数十人,世谓之斗子箭,亦云寒鸦箭,言矢之纷散如鸦飞也。三弩并射及二百大步,其箭皆可施火药用之,轻重以弩力为准。”这里所说的二百大步。长度约为三百二十四米。)集中向贼兵的半圆阵西环攒射。一百五十支比普通稍长大些地箭矢。只一发就将贼兵地半圆状包围圈撕散得稀稀落落。特别是内圈里的长矛兵,为他们用盾牌防护的刀牌手只顾防着正面的宋军残兵,没想到侧面射来地弩箭,因而死伤最多。恰好让赵葵和上百骑兵一冲而过。很快在接应的宋军保护下退回南阊门,随即进入城里疗伤休息去了。
刚才还在震响的蹄声,也在赵葵冲出包围后不久,也没等李蜂头赶到自己战阵后方。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倏然间消失。李蜂头与亲兵们到了运河的转角处时,所能见到地只是躺了一地,数约上千的死伤兵卒,还有夹在民夫中一起远远逃散的人马。纵马追上逃得慢的贼兵,在惊吓过度的几个人嘴里,总算问清了这是两刻时辰前由运河上驶来六七十艘大型防沙船,那些船载着数百身穿铁甲的骑军,上岸往后阵冲杀了一会口然后又很快地回船开走了口这支骑军一无标识旗号,二不说话通报姓名。一到就呼喝狂吼的大杀一通。横冲直闯一番后就不声不响的快速离开。
李蜂头听了这些话后,心里真不知是什么滋味,表面上不露声色,暗中咬牙骂道:“哪里来地贼厮鸟,有朝一日落在我李铁枪的手里,录取铁甲以充本军使用,还要将你们全数交给三娘。让你们求生不得欲死无门地生受那数十种酷刑,方消我心头之恨。”
李蜂头回到城南,发现赵葵已经脱困而去,只好怏怏下令回军老营,静等其他各路派出地人马带给自己好消息。
赵范、赵葵兄弟和扬州城内的一众将士不知道的是,昨天李蜂头之所以会没有对扬州城发动进攻,完全是另有原因的。
原来,在昨天一大早,派出与双木商行的人一起去交割三州地盘,和奉令带兵押送丁口、粮草到莱州,换取“猎鹿刀”的田四、国安用两人,在离开了一年多的时间后,终于将“猎鹿刀”带回,送回此地交到了李蜂头手上。他们还奉姑姑杨妙真之命,带五万精兵押了十五万石粮、十万束柴草前来助战。
“哈哈,好,天助我李铁枪成就大业,能在起兵后取得‘猎鹿刀’可见尔等还是忠心于本帅地,丢失些无用的兵卒算得了什么,有这把宝刀在手,比十万军兵都强呐。你们两个有功无过,以后再予封赏。”兆头好啊,“猎鹿刀”是专为猎取天下这头大肥鹿而制,有“猎鹿刀”在手,肥鹿的猎取舍我其谁!?光是这件喜事就能将功抵过了,何况还多带来了五万精兵,当然不在乎去年的一万多兵卒了。李蜂头好好地盘算了一番,被他想出了一个自认为是极好的主意。
当天,他就派田四、国安用和桑青各领一万人马,分道向真州、肝贻军的天长县、真州胥浦河上游展开扇面形哨探,相机打掉淮西与西向来的各路援军。派郑衍德带本部一万五千人南下,进占扬子桥和瓜洲镇,控扼住运河入江的咽喉。不但可以阻住江南赴援的南兵,还借此做好攻下扬州后南渡,顺江南运河直扑临安的准备。
次日,先派出数千人马驱赶民夫,作势去攻西城,引约宋军出西城作战口交代领兵的郑祥、于邦杰,在收兵回营时向南城的宋军示弱,诱出城中的军队。
李蜂头自己则在老营养精蓄锐,只等傍晚时再亲自带领新到的二万精锐出动,看准时机切断敢出扬州南门施袭的宋军归路,一举歼灭部分守城军兵。
只是今天李蜂头的运气不太好,一来被赵葵早早发现了自己的意目,将大部军兵收缩回城门外,没达到全歼出城宋军的目的;二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数百铁甲骑兵搅局,害得自己白白错失了将赵葵斩杀于城外的机会。差可告慰的是,这几天的几场仗都以小胜而收场,众将和手下部卒士气大振,想来夺取扬州只是迟早间的事,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国安用和田四是八天前回到楚州的,他们心惊胆战地去见了杨妙真,把商量好的一番鬼话对这令人害怕的中年美妇说了后,蛇蝎女人并没有为难他们,只是吩咐两人立即将取回地“猎鹿刀”和从沂州、海州调来地五万精兵及筹措到的粮草送往扬州。
只因宝应、高邮两城都还控制在宋军手里。所以在宝应和高邮两地他们的船只都没法直过。只好将粮草由船内搬上岸,绕过城池后再找船南运。故而原本应该三天就要走到的水程,他们费了不少心力,用去了六天才走完。
国安用往天长这一路哨探没发生什么事。天长县地宋军已经有相当部分被勾抽到扬州去了,剩下的数千人也不敢对他的万人大军挑衅。国安用花了三天时间,将一万军带着优悠自在地慢慢行到盯胎城下,绕着城池走了几圈方止步回头。一路上他所带的兵卒都兴高采烈。这一带从没经过他们洗劫,都还是富得流油,看到地女人也娇嫩欲滴,玩起来十分过瘾。国安用回程所花的时间比出来用掉的时间多了两倍,直到十二月二十五日方到平山堂向李蜂头缴令。
田四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人,今年去追寻国安用与猎鹿刀,在沂山一带山里转了大半年,和国安用一样吃尽了苦头。数百带去的兵卒死得只余三十多人,这才与国安用讲和。合伙编出一套谎话回来应付,总算没惹起大帅和姑姑的疑心,平安过关。
他这一路人马走得很小心,田四自己也十分尽职尽责,派出数十斥候分成十多组,每组带了几面小旗传讯,相隔七八十丈慢慢前行。他不想让自己吃亏。大队人马与第一位的斥候保持在四里以外,方便他在遇到宋兵时能决定是战是逃。
这样,田四和一万军兵的速度就前行得极慢,当天入夜时才走出四十余里,经过三里沟时也约束贼兵,不让他们对这里地细民行劫作乐,而是带令人马出了街市,避开大道去偏僻的陈公塘边安营。
真州,本朝初是叫做迎銮镇,太祖乾德二年升为建安军,在真宗大中祥符六年,因为这里铸成了玉皇、圣祖、太祖、太宗金像地道院名为仪真观,所以升建安军为真州。仁宗登位的天圣元年,避皇帝名讳,改为扬子。不过到了宋仁宗去世后,人们还是把这里叫真州,称其地为扬子县的人也有,反正名称如何并不重要,知道是这个地方就行了。
十二月十四日傍晚,知真州李士达在州衙内忙得团团转,不住到处走动,对家丁、仆妇和役夫们呼呼喝喝,满心欢喜地东察西看。他今天要大摆宴席,为到真州两天的统制张达、监军张大连饯行。
“两天的时间真是难过得紧呀,我可真切地感受到人们所说,度日如年,的心境是怎么样的了。”李士达地高兴不是没来由的,这两天,自张达和张大连率一万襄兵入城后,他们就在城内不通过任何手续强占公、私房屋住下了,并派虞候拿着沿江制置大使赵善湘赵大人的公文扎子,到州衙坐守,开口就要他这个帅臣立即给足超出所有库存的粮草、银钱。这些粮草银钱虽然不足支应,但也还没什么大问题,赔点小心,求两位气势汹汹的张大人写出收到钱粮的公文,然后搬出公廨各仓的库存,另外向富民们“商借”,凑足数量就是。
让李士达头痛的是,张达和张大连死活不肯写收据,他们没收据拿来,当然也就不能将钱粮交出去。而且“商借”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真州有钱粮的兼并大户们都是极有背景的人家,很清楚这种嘴上说的“商借”若没有凭据的话,那肯定是有去无回打水漂的。因此一定要州衙也开出借据,方肯如数支应,让李士达借此小发一注财的希望落了空。
亏得赵大人催促进军的专使在两天内连来了五拨,并发来了真州度支钱粮的公文,所需的数量却是不到真州库存的一半。李士达将公文给他们看过后,张达和张大连没话说了,只好相约明天带军往扬州赴援。
这天的晚宴,由于李士达和请来相陪的富民们识相,在一入席时就先奉上了两千贯的过境仪程,宾主在酒席间相洽甚欢,这个饯行宴直到子时才散。张达和张大连两位主宾是由亲兵们抬回去的,监军还在回去的路上吐得一塌糊涂,呕出的秽物喷得抬他的四个亲兵一身。
第二天,一万大军按昨天张统制的命令,于辰时开拔上路。他们没睡足的统制官和监军张大人,则是宿酒未醒,摇摇晃晃地坐在马上。
大军出了扬子城后不久,还没前进五里,一位裨将来向张达请示:“统制大人,再往前去十里就是扬州地境,听说李铁枪的人马遍布各处,本军应做何防范,还请大人示下。”
“咳,李铁枪是什么东西,在北地流窜作恶的小股盗贼罢了。”张达正昏昏然地发白日梦,回想安置在宜城镇一家大户里的第四个小妾,心里着急早些日子寻到襄阳府来的河东狮,不知她会否找出那小妾的居处。被这裨将打断了心思,显得十分不耐,没好声气的喝叱道:“他们那样的流寇怎么配与我们这支能征惯战的大军相提并论,你这厮好不晓事,才出发不久就说这些,没的长了贼人的气势,灭自己的威风。去,传令,大军直发三里沟,到那里挖灶埋锅,今日务必进到扬州城内去吃夜饭。”
卷八 第四章(下)
随后军一起的监军张大连同样有带兵的将军来问,这位比张达更不胜酒力的文官连话也懒得说,抬起迷糊的眼睛向周围扫了一下,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嘟喃了几声别人听不懂的话语后,又伏在马背上去做他的春秋大梦。
襄军的各级军将不愧为久经战阵的老兵,主官虽然没有发出戒备的命令,作为前锋的一位裨将还是派出斥候,要他们哨出一里,探明前方的地形和敌情。中军及后队的裨将都在各自的职责范围内,做了些防范的准备。
真州治所扬子县到扬州有运河岔道可通,水路六十五里,可通行二千斛左右的漕船,重载漕船刚好是一程。陆路上走也是差不多的路程,空身行走的话只须用三个时辰可到。不过,这支襄军因为还带有大量粮草,所征集到的船只又不足以将粮草全部装船发运,所以大军只能在运河北岸的陆路上押解部分物资,与运河里百多艘大小不一的粮草船齐头并进。
离开真州十四里,到达老鹤咀附近的上坝,前锋再前行数十丈就要进入扬州地境了。
突变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发生,路北一里远处的一个台地上突然出现一面左右摇动的大旗,旗下另有一个骑士用牛角吹出“呜鸣”的一串号声。
在前锋襄军还没警觉到出了什么事时,急促的梆子声响起,左近一片长有密密茅草的野地里猛然钻出大批披着草皮伪装的弓箭手,随着数声喝叱,暴射出大蓬箭雨。一下子放倒了前锋军中部上百军卒。把半里长地前锋襄军断成两截。
与此同时,中军与后军也受到路边箭雨地袭击,整个万人的襄军行进队伍被裁成七段。
各处纷飞的箭矢射倒近千襄军后,呐喊声大起。五队各有数十骑的马军,率先横冲直入襄军受箭处地队伍中。凶悍的骑兵往来冲杀,让襄军各部只能在都头、拥队等小军官的指挥下,以数十、上百人一小股。结成自保的圆阵,收缩成小团各自为保命而遮挡拨打利箭,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地抵抗。
等到这些骑兵冲突了两次后,大批步战贼兵也从路左蜂拥而至,杀向手忙脚乱的襄军队中。没有统一指挥的襄军,连弓弦也不曾挂上,没受伤的人只能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以枪矛刀剑等与冲来的贼兵展开肉博近战。这时如果张达或是张大连能从容应对。未尝不能支持,与贼兵打个平手。若是指挥得法。保全大部分队伍保持完整建制是可以办到的,甚至打个失利后再取小胜的仗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可惜,让一众襄军将士失望地是,这次被贼兵伏击的战斗打了近半个时辰,非但没见统制和监军有一声命令传到各军,连职位较高地将军也没几个能出面组织指挥战斗。
原来,这次来援的襄军没有骑军。为数不多的数十匹马都给张达、张大连和军中的将领乘骑,这些骑马的人正是贼兵箭手首选的瞄准目标。故而在贼兵第一次发箭袭击时,除少数几个耳聪身捷、运气特别好的受不致命地伤幸免于难外,许多骑士都中箭阵亡了。而他们这两位襄军中的最高指挥官也是第一时间里就中箭落马,位于中军的张达,头、胸中箭,当场毕命。一贯怕死,总是走在后队中的张大连,比张达好不了多少,他是胸腹中箭,摔落马下又被倒下的马压住,连叫也没叫出几声便昏了过去,不到一刻时辰也死于非命,只较统制张达多活了没有知觉的一刻时辰。
这种情况,就让在近三里长战线外围大吼大叫的田四有机可趁,不但将数量不多的弓箭手分派到各个小战团外,向顽强抵抗的官兵迫近猛射,造成襄军大量伤亡,而且还亲自带领仅有的三百多骑兵,一个一个的向各处结阵自保的官兵冲阵。不到一个时辰,后队的襄军首先有人在突出包围后向真州逃走。一旦有人先丧胆逃命了,马上就会引发连锁反应,腾出手来的贼兵回头加入其他战团参与围攻,坚持战斗的襄军本就不支,这下百上加斤的一压,不多一刻就成了一面倒的战局,襄军再没法支持,决堤似的一溃而败。
这次伏击战,一万襄军能逃得性命跑回真州的不足三千,逃向别处的没人知道有多少,基本上是再没有战斗力了。
田四可是胜得兴高采烈,不但打了场大胜仗,清点后他还发现,本部战死伤亡的人两千不到,而杀敌多达五千余级,所获的粮有二十多船计三万余石,草三十多船共五万多束,还有铁钱十七万缗,可谓是李蜂头军到了扬州以后的第一次大丰收啊。
“这该算得上是头功了吧?!”田四志得意满的自说自问,双手叉腰四下环顾,一副小人得志的可憎面目。
庄仲武已经五十六岁了,由于每天坚持用一个时辰来勤练武功,身体还显得极好,每餐能食一升米饭,另加升半酒。近些时,承蒙他的该管上官——知安丰军事王霆王大人看得起自己之位年老的将军,把派人到镇江府去买回来的数十坛双木商行买扑酒库后酿造的好酒,送了好十坛给他。这种酒好是极好的了,但也很容易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喝醉。喝醉了酒会误事啊,身为一军统制的庄老将军自是极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不敢按以往的样子每喝都量出升半了,只是看到有八合酒就打住,仅这么多也能像以前的升法酒一样过得了瘾,何须多所浪费呢。
“真是好酒,可惜太少了不经喝,只十来天的功夫就不剩一滴。”庄仲武自己也不想想,像他这样一日三餐喝,白天喝。晚上喝。
高兴了喝两杯庆贺,不痛快时也喝两杯解闷,只有十坛,不到三石的酒。能让他喝到十几天时间,算是好的了。心里不住回味那种香气、醇味间,庄老将军暗下决心:“此次战完李蜂头回去后,自己一定要派人去镇江府住下。专为老夫买酒,每月一次,每次也买上他数十坛,喝够了再理会其他事。”
现在地庄仲武是先锋官,带着一千五百名振力军先行,为随后跟进地上万大军开道。
知濠州事杜杲,这次又是亲自挂帅,前天接到庄仲武从安丰军带来的振力、振勇两军五千人马后。马上召来已经集结在濠州西大营的五千军,当日就向东南进发。
杜杲计划到招信县。然后由人烟稀少的肝贻军与真州交界线南行,出其不意地从大仪镇与陈公塘间地小道直插而过,一鼓作气地突入扬州城内。
两天在山野小道上的急进,正如杜杲所预想的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就顺利地到达胥蒲河上游位于扬州境内地一个三家村附近。
十二月十五日巳时,远远看到那四五栋冒烟的房屋。庄仲武感觉到情况十分可疑,约止住所部,下令所有人藏身于林木丛中,一面派人回头向杜杲报告,一面静等斥候探明情况。
不一会,一名斥候兵飞跑回隐藏于林木间的大军中,向庄仲武禀报:“将军,是李蜂头军的贼兵,于今天早晨洗劫了这里的四户人家。据逃出来的一个乡民说,贼兵约有三百余人,刚走不到一剂,我们还能追得上。”
“好,李蜂头贼兵游卒已经哨探出百里,想是其有所防备了。众军听令,弓上弦、刀出鞘,追上去除掉哨探,一路直奔杀往扬州。”庄仲武知道军情紧急,救兵如救火,容不得自己这些援军畏缩不前,当机立断地带军前追。
顺小道急赶不到五里路,能看到稀稀拉拉散走的贼兵,振力军在庄仲武一马当先的带领下,高声呐喊冲前。
几百贼兵却也胆大,夷然不惧人数相差有多少,听到喊声后立即止步回头结阵,举起早备好地木盾防箭,一面相抗官兵的冲杀一面缓步后退。
庄仲武冲到贼阵前才发现,贼兵远不止结阵顽抗地三百人之数。各处林木间另有数量不详的人冲出,纷纷加入战团,能见到的就已经一千多,与自己的振力军相差有限。好在自己后面还有上万大军,不虞出现以少博多的尴尬局面。
主帅杜杲听了前军派回来的人报信,也不敢怠慢,立即催军急进。他与庄仲武一样认为这只是贼兵的游卒,决心要将这些贼兵全部消灭,避免自己地行踪泄露,尽早赶到扬州城内,以防自己这一万人的小部队被势大的贼兵吃掉。
庄仲武和杜杲都认为,打败或消灭这些远出百里的贼兵游卒不费什么力,然后他们这支援军可以多派硬探(武装侦察兵),查明扬州城外各处的虚实,采取避实就虚的战术,就能很快进入扬州城协助守城。可他们没有想到是,贼兵派出的哨探也是多达万人的精兵,战力并不比善战的准西兵差。
贼将桑青得报在这鸟不拉屎处遭遇上宋军,心里真是大喜过望,暗道自己运气太好了,没想到出来哨探也会瞎猫碰上死耗子,能在这里打胜一仗立个功回去。他同样没有想到,这一路来援扬州的,竟然会是久惯征战的淮西兵。
山野间的遭遇战就这样展开,这个被人猝然辟为战场的数里方圆小平地,犹如一个深洞,双方你来我往的不断向这个洞里增兵。
先由你方把一股数百人投入,把战局压得往这面偏一点;我一看不妙了,也回以颜色,照样投入一股数百人的力量再把胜负的天平压向自己一边。杜杲和桑青两个主帅,开始时还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以数百人、数百人来投入,借此观察对方的反应,再做出决断。几次三番的,谁也没能把对方的底细看出。到了最后两人都无兵可用,成了孤家寡人时,他们才同时明白过来:这次遭遇战,双方军队规模都不大不小,数在万人上下,而且战力也是难分轩轾,鹿死谁手还难说得很。
但这时双方所有兵力都投入了战场,双方的人马纠结缠绕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像精肉与肥膘被朵成肉馅一样,只能看出红与白相间相隔,想要再挑拣出肥与瘦。那是千难万难的不可能了。这时两人都骑虎难下,想要罢手休战也不可得了。
杜杲这里,基本上只余一百多保护他这个文官主帅地亲兵在身边,实在是再无一兵一卒兵可派。
而桑青哪儿也是一样。就他自己和十来个亲兵在侧,除了自己也加入战场去与小兵小卒一样相斗外,也是只能眼睁睁地等着这一仗打下来,看最后是谁个一方地兵剩得更多些,以死伤的多少来确定谁才是最后的胜家。
杜杲和桑青怀着同样的心思,谁也不愿先敲响第一下撤兵地锣声。他们全都明白这么一个道理,一旦哪一方的锣声响起,那就表明这一方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立时便会在本部军兵中引起恐慌,马上就是如山倒般的败局出现。到时候对方的士气必将大振。己方地人则会转身逃命,连想收集起残兵保命都没办法。
午时,在杜杲和桑青的期盼中过了;未时,也在焦急等待中不知不觉地过去;申时,战场上双方还能站立的人,没几个是不带伤的,所有人的身上都血迹斑斑。已经疲惫不堪得连刀枪也难以举动。现时战场上的敌对双方只能是像斗鸡般互相瞪视,勉力使自己站得牢一些,喘息定当后在同伴的掩护下抢扑上去猛砍一刀或扎刺一枪,不管自己的攻击有否凑效,都要步履艰难地踉跄退回。
宋军是急赶赴援,贼兵是临时哨探,两军都没把郎中带上。两边地兵卒都明白,一旦受了稍重的伤倒下了,就是一个死字在等着他们。再说了,即使军中带了郎中,也不会对小兵进行医护,他们首要地任务是为将领诊治。在没其他事,而且郎中们的心情又好时,才会出于好心为兵卒们动几下手。
但,倒下地的人也不是那么认命的,没死透的人不甘就这样亡命于此,有些少力气拿得动兵器的人,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捞得到手的就抓在手上,对着身穿对方衣衫地人补上一刀、一剑或是多扎他一枪,确认其死得透了,再没法对己方的人造成伤害后,方再寻找下一个目标。如果运气好的话,还会有相斗的人移到自己够得着处,让其能出其不意的对腿脚下手,不但可以多捞回点本钱,还让能战斗的本军战士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有那些伤得连手也动不了的,那就用脚踢、张嘴咬,或是对同样受伤倒地的敌人展开不怎么激烈,但却惨上百倍的垂死之博。
申时正,杜杲再等不下去了,他知道,现在手里的一百多亲兵,投入战场正是其时,恰恰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巨大作用。当即悄悄吩咐了亲兵都头几句。看到都头面有难色地摇头不语,拔出佩刀指向战场小声厉喝:“叫你去就快去,没看到我们的人和贼兵一样,都快死光了吗,你们这时下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夺取胜利,能将这股贼兵全歼。减少扬州的守城压力,本官个人的安危又算得了什么。快去,抗拒军令者,本帅立斩不饶。”
都头是杜杲从老家邵武县带出来的杜姓本族子弟,他也知道现时再不下去参战,恐怕就迟了,说不定贼兵再有一兵一卒加入都能引发本部军兵的大溃败。当下不再多说,泣拜于地:“叔公保重,侄孙去了。”
都头走出几步后,侧身对四个看来只有十六七年纪的孩子吩咐了一句,振臂高呼:“全军的死活就看我们此举了,弟兄们,跟我杀贼,去助还在拼命的同袍一臂之力,为国出力,疆场建功,此正其时。杀!”
杜杲看看满脸不情愿回头走到自己身边的四个年轻娃娃,明白自己那位侄孙的一番好意,一是让几个人在自己身边提防,以备万一出什么事有人保护,二来也是不忍这几个刚成年,没什么拼斗经验的同族兄弟去冒风险。杜杲走上一步在每个人的肩上拍了两下,强作笑颜劝慰他们说:“孩子们,你们都是我杜姓家族里的好儿郎,总不能看着我这老叔公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受孤凄吧,万一有个贼兵窜到此,老叔公跑又跑不动,打又打不过,等大家回来时,只能看到一具没了首级的皱皮尸体,你们的责任重大啊,不可轻忽了。”
几个年轻人一听叔公讲得有趣,不由得都裂嘴笑了。
一直守护在杜杲身边的亲兵有少数是他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其他都是从淮西兵中挑选出来的勇壮之士。他们看着本部军兵与贼兵胶着缠斗的情况,早就热血沸腾,恨不能背插双翼飞到战场上去,为自己方面的军队出一份力。这时都头得了将令,他们跟着官长的叫声高呼:“为国出力,疆场建功此正其时,杀,杀,杀……”
卷八 第五章(上)
一百五十多亲兵,人数不多也不少,他们冲到战场上,简直就是虎入羊群,热汤泼雪。一百多位疯虎似的精壮勇士,合在一起就像一把大扫帚,一路狂扫而去,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贼兵尸体和摇晃欲倒,却又相扶相搀拼尽余力努力站稳脚跟,脸上露出既悲又喜神色的宋军士兵。
桑青相当知机,一见到宋军还有一百多有生力量投入,没等看出最后的结果,他就知道这一仗自己这一方是败了,在无比失落的情况下,他也不由得暗自佩服宋军主将:“率军与我作战的,不知是哪位将军,他可真会打仗!他将战场的情况了解分析得如此透彻,对时机的掌控得这般准确,心智却又如此坚忍,面对如此残酷的战斗,都能留一出一部军力,而且竟然能隐忍了三个多时辰才最后骤然发作。唉,败在此人手下也不冤了,反是我桑青有幸,虽败犹荣啊!”
眼看着这小股宋军扫过了小半个战场,桑青朝身后的亲兵无力地挥动右手,轻声说:“鸣锣吧,我们败了……”
“将军,我们也还有十多……”一个亲兵头目不服,忿然抽刀,一面移动脚步要向最近的斗场冲。
“唉,你可看清楚了,连本将军一起才十四个人。”桑青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伸手拦住那个人,不无遗憾地回身面对亲兵们说:“而宋军新加入战场中的有一百多近二百人,看他们的行动与身手,全都是与我们这些人不相上下地勇悍之士。试问。以一对十。各位有全身而退地把握吗?况且,我们也不知道宋军的主将手里是否还有人马,数量又是多少,各位。你们还想加入吗?”
另一个亲兵怀疑地问:“将军,既是我们已经败了,怎不就此走人,还要鸣锣收兵。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宋军我们的位置,并把将军自己的身份和地点都说给人家听了吗?这样一来,将军自己就身陷险境了。”
“我是要尽量多救些还能脱身退回地弟兄呐,哪顾得了自身的安危。这事本将军自有道理,此时不便与你们解说,以后你们自会明白的。”桑青淡然一笑,小声自语:“是生是死,就看本将军所猜是对是错了。快。鸣锣收兵,否则我们的人将会被杀光。到时候想走都来不及了。”
就在他们说了这几句话地短短时间里,又有数十贼兵被杀,那一百多人将扫动范围扩大了不少。
要上阵拼杀的亲兵是一时气不过,被桑青这样一说,也不由得心里打鼓口发问要悄然退走的人,也是一脸愧色,低头不语。
手提铜锣的亲兵不再犹豫。马上用力敲响退军的锣声。
桑青所以会要亲兵鸣锣,这是他的多年积累下来的战场经验,是其十多年来能于本身的武功并不出众,却能在在战场上处于劣势时累累生还地诀窍,也是其高明之处。
既然他已经知道对手主将是个极会用兵的人,那么其人也一定和自己一样心思缜密,对各种情况都会加以分析,权衡利害后再做出决定。以自己来说,若是对方在战场上已经败了,而且败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他们如果还鸣金传出收兵的信号,说明对方一定还有自保之道。说不定另有什么杀手锏隐藏在背后,故意鸣锣收兵示弱,借此放出打败的信息,就等自己上当去追杀时使将出来,令刚刚才惨胜了的自己还没高兴完,就紧接着吃上个大大的败仗。这样的计策谁敢说会没人想得出来,自己也肯定不愿以疲惫之师去追杀穷寇,以免真的中了敌计,把胜利交还给对手,那才是输得冤枉透顶呢。
有此想法,桑青就用自己地生死来赌上一赌,赢了,就能救出一些残兵,不会输得那么惨。若是对方主将并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老谋深算,自己就是输定了,得把自己和亲兵们的这十多条命赔进去。
桑青很幸运,果然被他孤注一掷地赌赢了这一把,不但保住了自己的这十多条命,附带也救活了三、四千精锐。
杜杲,在别人的眼里,特别是朝庭中的一干朝臣们的眼里,他是个久在沿边的能吏,也是个知兵善用的人。不过,没什么人会想起这个知兵的一方间帅,是个从来没有打过仗的文人。经过二百多年长期以来的重文轻武,人们根本就理会不到纸上谈兵与实际作战会有多么大的差别。
在杜杲将手里的最后一张王牌打出去后,他实在是没有一点底气,一颗心有如十五个吊桶般的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别人怎么想不清楚,他自己却是心知肚明,如果这一百多亲兵派出去了,对方也有相当的兵力……不,若是贼兵的主将也和自己一样能忍耐这么久,那就肯定不止留下百多人的兵力,最少也会有五百人以上。哪……最终的结果就是……自己带出来赴援扬州的一万淮西精锐,在这不知名的三家村附近全军覆灭。
“从目前战场上的情况看,自己一方是胜券在握了,怕就怕……”杜杲两眼有点迷糊,似乎远远的真的出现了另外数百条人影,脑子一下就昏沉起来:“糟,果然出事了!一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呐,就是因为自己这个没打过仗的文人主帅,一时的错失而白白送在这块小平地上。错就错在由自己这个文官来统兵,帅不得人,地不得势,天不适时,总而言之,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合,才导致了这场败迹……”
想到这样的结果,杜杲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整个身体一下子变得通透冰凉,手脚也僵硬,站立不稳摇摇欲倒。
在这一瞬间,杜杲的眼睛突然亮了,看清战场上的情况并没有变。还是自己一方地人在大杀特杀。贼兵连招架之力也没半点。刚才地景象是自己的幻觉,心下顿时一松,然后再又一紧,全身无力地慢慢坐倒在地上。
杜杲身边的四个娃娃兵刚才被叔公的一番话说得既好笑又好气。也明白了族兄和叔公对自己是一番好意,更感到保护叔公这位全军主帅地责任确是重大,不容他们有丝毫的闪失。故而在一旁观战,心里为同伴们暗中加油鼓劲的同时。也时刻关顾着叔公及周围的情况,警惕性相当高。此时发现叔公跌坐于地,而且他地脸色不对,人也一直发抖。
几个人急忙抢上前扶着杜杲,关心地急声问道:“叔公,你怎么了,身上哪里不适?”
杜杲晃动了一下还有点昏昏然的头,强压下波涛翻滚的心潮。极力装出一副如同要哭般的笑脸,向侄孙们郑重地轻声说:“你们不要着急。叔公没事的。注意听好,现时叔公身边只有你们四个人,是叔公手里最后能动用的一点力量了。稽时,万一,战场上有什么变故的话,只要叔公发令,你们务必分出一个人骑上叔公的马。四个人同时出动,不顾一切地冲下去传我的命令,让所有还能跑得动地人立即逃命。骑马的先向远处传令,没骑马的则能跑多远向多少人传就向多少人传,让尽可能多的人听到。”
娃娃们惊问道:“叔公,你看啊,我们已经打胜了,怎么还说出这样的话呐。我们不走,就是战场上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也不会丢下叔公不管的。再说,即使要我们去传令,也不必骑马,叔公可以骑上马先走一步,我们年轻力壮能追得上叔公,一定会保护叔公回到濠州去的。”
杜杲苦笑道:“傻孩子,你们还没听明白叔公地意思呐,叔公是要你们在有变时冲入战场去传令救人,只要能向我们的人传出命令,要他们立即撤退,能逃出多少就算多少。唉,叔公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人,老了,这两天的行军坐在马上也受不了,一身的老骨头都快散了架,就是骑马也跑不不出多远去的。还是把马让给你们传令,能够快上一点,也可多让几个人逃出生天。”
四个年轻人还待再说,远处传来了隐约可闻的“当当”锣声。
杜杲在锣声入耳的瞬间,“嘘”了一声喝道:“噤声,听听那是什么响。”
当他听清是锣声时,立即一跃而起,手搭凉棚朝战场上看,嘴里大声叫道:“你们快找找,我们的铜锣在什么地方,马上也敲响铜锣鸣金收兵口快,快,快,否则,稍迟一步的话,我们的人将会吃大亏的。”
桑青在听到宋军方面也响起了收兵的锣声时,再也没法站立了,全身的力气像被人用特大的唧筒猛然间抽走般,“通”地一声墩坐下去瘫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几个亲兵慌忙将他扶坐起来,出声探问:“将军,出了什么事?”
桑青呲牙裂嘴地揉着屁股,一脸尴尬地急叫道:“你们……你们快,快去,到路边向我们的人招呼,让他们到我这里来集结,千万将所有人都约束住,叫他们不要四散奔逃。否则我们这些人一个也没命回去。”
十几个亲兵听桑青话声说得很急,他们不敢再问,马上依令冲出去高声传令。
杜杲在自己这方的收兵锣声响起时,也心存疑惑,还想着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小心得过头了,当他看清贼兵虽败而没有四散逃命,虽退但却有序不乱地缓缓倒行时,也不禁暗暗为贼兵的将领喝彩:“好,这人是个将才,他这种举动倒让我放下大半的心,只要我们不做追穷寇的无谓之举,他也不会临死反扑。天下之大真个是奇人辈出啊,老夫从来不敢小看天下人,没料到还是小看了,贼兵中有如此人才,看来赵大人此番剿灭李蜂头要费些心力了。”
杜杲收拢起死剩的残兵,只余五千不到伤残,再无法去扬州增援了,只好处理过满地的尸体后,从原路退回濠州。
桑青这一方稍惨了些,只有四千出头的人能回到身边,一到脱开宋军视线能及的地方,他马上下令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返回扬州休整。
这一次地遭遇战。杜杲和桑青谁也没败。
谁也不敢说自己胜利了。基本上是一个不胜不败地两伤之局。
天夜暗下来的时候,李蜂头接获田四派来的急报,知道了襄兵败退、斩杀敌方大将的消息后,马上招集所有地将领。设宴庆贺。席间,李蜂头气焰嚣张地对众将说:“我并不是非要淮上的州县不可,现时可以立即渡江或是乘船浮海南下,径直到苏、杭二州。敢问还有什么人能阻挡住我的大军吗?!”
众将都是一口阿谀之词,奉承得李蜂头满心欢喜。他又对众人说:“即便这个扬州我也是可要可不要,只不过本帅气那赵范、赵葵兄弟一直以来和我作对,这两人恰好又来扬州惹我,那就万万放他们不得了。”
这一夜李蜂头喝得大醉,第二天日近牛时才起身。也就没向扬州发动进攻。
十七日,李蜂头还是觉得头痛欲裂,他也要趁这一两天想出什么好办法。尽快取得扬州这块肥肉,借酒醉之机又休战一天。
十二月十八日。经过一天一夜的苦思,李蜂头想起扬州南门外有一处地地势极低,且有一道干涸的沟渠可向大江泄流。若是将那一段运河高出地面一丈多的堤岸掘开,不就可以把运河及护城壕的水都放光了吗。那样一来,自己的军队不须浮桥,就能直接对扬州南面城垣发起攻击了。主意打定,李蜂头马上派出三千贼兵。到扬州城南门,准备掘开那里的堤岸,看看能不能如愿泄去河水。若是可以的话,他就要在城东南角上另开一条河道,再堵死城南这一段,以便自己可以直接由陆路进攻取下扬州。
今天,是由统制陈达在城门上值守,他于卯时末就看到有贼兵到运河岸边指指点点。对于来到运河南岸的三几千贼兵,他还真没把这么少地乌合之众放在眼里。只是漫不经心地吩咐了几句,要望楼上的哨兵密切注意,有什么动静,特别是贼兵一旦有攻城地迹象时,就马上报告。他自己则带着十数个裨将、准备将,优哉游哉地慢慢走,往城上其他各处巡视去了。
望楼上的哨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成人,他是扬州城内的本地人,一家大小都生活在城内。这位老卒深知李蜂头贼兵的凶残,他可是无论怎样都要尽力保住城池的。为了一家大小的安危着想,他这个小兵可不敢像将军们一样掉以轻心,自是万分警惕地用心观察。
“唔,只有三四千人,不见乡农民夫,没有任何攻城器具,连云梯也不带一架。贼兵们到底想做甚?”老卒眼力相当不错,七十多丈远地距离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也还能看出个大概。一边运足目力,一边自语的老卒忽然发现不大对劲:“咦,他们聚在那道旧河沟里,想干什么?怪事了,那条已经干涸了多年的水沟臭得紧,连小鱼也没几条,顽童都不去玩耍的,难道会有什么宝贝不成?”
想了好一会,老卒不得要领,只是暗笑贼兵自讨苦吃,跑到臭水沟里玩泥巴,他也没往心里去,只索罢了。
过了半晌,老卒再往那里一看,发现贼兵们人来人往的往沟边上搬运什么,心念一转间,猛然大吃一惊:“糟糕,贼兵是要挖开运河堤岸放水呐,以便顺顺当当的一拥过河攻城。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呀。”
老卒立时放开喉咙大叫:“不好啦,贼兵在城外挖运河堤岸放水喽,快呀,快去人向将军们报告。”
城头上的许多人听了老卒的叫声后,不由抬起头对他高声笑骂:“老六子,你昨夜同浑家弄了几回,怕是一晚都没睡眠吧。才上望楼就被北风吹昏了头,贼兵好端端的去挖什么河堤,挖开了河堤于我们又有什么坏处,还不是白忙一场。”
有些年纪大些的人听了,开始也是没放在心上,听到老六子还是不住狂呼乱叫,不由得用心想了想。有一人忽然惊叫了一声:“哎哟,确实是不好了,若被贼兵挖开河堤放掉水,他们便能直接攻城了。别吵,快叫腿脚快的去向将军禀报。”
陈达得到贼兵挖河堤的消息,也是大吃一惊,他可是知道这事关系到全城军民人等的生死存亡,绝对大意不得。立即就向一起巡视的各将领发出一连串的命令:“快,马上去禀报赵大人,将情况向他们讲清。其他人分头招集各军兵卒和役夫,做好守城的戒备。快,大家都去,越快越好。”
陈达发完令后赶到贼兵挖河正面,此处正好有一个弩台,上面装的又正好是一架三弓弩床。当下立即下令拉开弩弦装大箭发射。
赵范、赵葵得报后,也觉得事态严重,马上率军出城迎击,贼兵见势不妙,只好丢下一些锄铲等工具,仓皇离去。这一个时辰的虚惊,让所有守城军兵都提高了警觉,什么细小的事故都会向官长报告,没人再敢对贼兵的任何举动掉以轻心。
卷八 第五章(下)
绍定三年的岁末十一月,于张国明和沈念宗这两位山东根据地的实际主持人来说,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的。护卫队的一个特务营五百多人全都派出去了,他们还是觉得有许多地方没有照顾到,生怕会漏掉什么重要的地方没派足探哨而会出现什么大事故。
比如,林强云写信回来交代要派去查清蒙古鞑子起源地情况的探子,就因人手实在不足而只有一哨人化装成客商前去。听说蒙古人的老家是很少人烟的荒漠草地,有时走上一二十天都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一百二十多人的哨探能得到什么消息呀。
比如高丽,对于那些过河拆桥的家伙,也是应该派出硬探去的,以便他们又有所求时连本带利的讨回一个公道。还有,花荣已经提出来好久了的,要求派人探查原金国的北京路(今内蒙、辽宁各一部)、上京路(今东北及以北地区)的事,也一直没可靠的人派,只好先选出部分花荣用酒换回的奴隶,让他们作为花荣的生意助手,派去为根据地哨探。
再有,大理、吐蕃、被灭掉的西夏,以及更远的西辽等处,强云说起过,这些地方过去都是我汉唐中华上国所属之地,听他的意思,将来是一定要收回来的疆域,决不容那些地方长久落于外人之手。好在马七生这个强云最早在汀州收下的徒弟,因为对制造刀剑实在是太入迷了,一心想要打制出比师傅更好的刀剑来,也得到林强云的支持。让他去周游天下寻找古人——主要是汉、唐时代——炼制刀剑地秘法。他第一站要去地地方就是大理国。以摸清为何哪里的刀具也能制得比以前的汉刀好。
沈念宗也就顺水推舟的,多派了十多个愿意跟随马七生去南蛮之地地人一起走,暗中要他们探明那里的山川地势、风土人情等所需要的情况。
还有……哎呀,缺的人手实在太多了。叫两位安抚使大人怎么不感到万分头痛呢。
至于严实需要地十多万两银子,蒙古鞑子要对根据地进行清剿,各方来购买“轰天雷”的等等事情,他们倒是不怎么担心。那都容易解决。严实的事待林强云作出决定以后再说,等上一些时间没什么大不了的。蒙古鞑子要来就让他们来送死吧,有数十架铁甲车、十多个军护卫队在洱水岸边等着他们呢,反正各个坑冶和好多地方都等着要用大量的苦力,他们能送上门来不是更好。
“轰天雷”,这样有钱赚的又人人争着要的物事真是好啊,光是金国要买的一万枚,就能赚够根据地官府一年使费所需。只是一下子做不出那么许多。只能要吴炎和各火药作坊尽量地赶,做得出多少是多少。这些人着急得天天来催也没用。实在是做不出来呐,让他们等着去吧,反正没买到货他们是不会走地。
蒙古鞑子派来的汉奸,也还赖在根据地不走,只要他们不出胶西到其他地方去,能给客栈老板多赚点客房酒菜钱也是好地。虽然两人都知道林强云极恨出卖祖宗的汉奸,但现时他们是以客商的身份到此地的。还不能对他们怎么样。但其所提出的,蒙古鞑子也想购买“轰天雷”、“钢弩”或者炼制此等物事的秘法,得看林强云有什么打算,再做出安排了。
唯一让张国明和沈念宗有点放不下的,就是武仙派来地五六千兵马,一直守在沂州没什么动静,好像真的只是为了护送来回的货物而到沂州一般,可是,他们总觉得不放心,将张全忠的两军骑兵放在莒州没敢撤回,以备万一。
虽然那一路去的两小队特务有回报说,已经留了一小队人就近进行监视,请两位安抚使放心。他们还是觉得心里不怎么踏实,以至于派往准东去的骑军只好另想办法。最后两人决定,派去淮东给林强云用于消灭李蜂头的,就是刚组建只有五百人的重甲骑兵,但因他们的盔甲还没完全配齐,所以整个派出的全体护卫队出发去淮东的日期一拖带拖,可能要等到十二月才能出动。只是林强云自己还在老家,到淮东去的确切日期也没确定,稍迟些想来也没什么大碍。反正李蜂头有数十万大军在手,想杀他夫妇报仇,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得到的事。
往沂州、淮东这一路的两小队哨探特务,其中有一小队是奉了两位安抚使大人之命,要一路南下,先行去徐州看清金国是否真如调军使所说的,已经准备了大量金银铜铁来换取“轰天雷”。摸清李蜂头所占地邳州的底,然后直下淮南东路,为随后派去消灭李蜂头的护卫队探出所需的消息,以利局主做出正确的决断。
南下的这个特务小队长叫纪积厚,老家就是谁南东路肝胎军天长县,不过他的家在县城东南的横山附近的山陵地边缘,位于天长县与江都县的两县交界处,距大仪镇有数十里路。
纪积厚今年十七岁,长得甚是健壮,平常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有点小大人的味道,虽然有时也还会流露出一股孩子般的淘气像。但因为他从小随父亲学过几年家传武功,也经历过许多人生的磨难,凭这一点就成了护卫队特务营里年龄最小的小队长。
纪积厚也是陈老拐从飞熊山带出来的少年之一,他们一道出来的十九个飞熊山小伙伴,一路到了通州后,就只剩下三人。他虽然没有山东的孩子那么高大,却因在飞熊山生活了几年,也比与他同龄的孩子高壮了不少。
纪积厚还能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他十一岁就要踏入十二岁的那一年,好像是宝庆元年罢,或者是金国的正大二年(1225年),母亲因生得貌美。被一个京官家的恶仆管家逼死。且还要对自己和父亲下手斩草除根。父亲纪源虽然也练过武功,但看在年幼地纪积厚地份上,含泪带着儿子离开家,逃到金国。又辗转到了山东东路的穆陵镇,投到飞熊山加入了张仲富的抗蒙义军。前年,李蜂头投降了蒙古人成为汉奸后,这个卖国贼为虎作诛。把山东东路最后三个抗蒙堡垒攻破。纪积厚的父亲纪源,也就是那贼子率兵来围剿时,战死在飞熊山地寨子里的。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同样的,杀父之仇也是不共戴天,纪积厚身负父母两桩报仇的大任,自是时刻不敢或忘。蒙古鞑子,这些父仇地罪魁,祸首口他是已经得到了一次机会,在今年秋末冬初的根据地保卫战中。亲手杀了好几个落单的鞑子兵,报了一小部分的杀父大仇。作为刽子手操刀的李蜂头,一时他还没什么办法,只能静待时机。现在机会来了,即使不能亲手杀了李蜂头为父亲报仇,也要为这个仇人的覆灭尽点心力。
这次一听说要派出硬探去淮南东路,他立即就以自己是淮南人的名义向哨长请命。官长们果然如了他的心愿,命令带着本队地特务南下。现在可好,不但可为消灭李蜂头出力尽责,还能寻机会回家乡去寻找报却杀母大仇的机会。
纪积厚和另外一小队特务营地同伴是十一月十七日,在沂州与邳州交界处的天云镇分手的,他们到了笞州治所笞县后,渡过沐水往西,然后就乘小船顺沂水直下,到离沂州治所临沂县东的码头街市上住了一夜,购足了粮米炒熟,次日再往下,直到天云镇后,两队人才依依相别。
经过沂州没有什么问题,李蜂头贼兵本就不多,就是州冶所在地的临沂县也仅三几百老弱残兵。而暂驻于此武仙派来的五千兵马,对打了双木镖局旗号的这一小队人也不多留难。一是看他们总共才六十多人,除了腰刀和每个人背着地奇形囊袋外,没什么碍眼的物事。二来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与双木商行做生意,求别人把俏货卖给自己,就是想对镖局的人为难也要想想后果。
邳州还掌握在金兵手里,本来他们带有金国调军使的通关文书,应该是不会有什么事的。但纪积厚想起临行前哨长交代的话,他觉得还是依着哨长所说,万事谨慎些的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吗。别的他都不怕,怕的是自己这三十一个人身上除了换洗的衣服及二十多斤炒熟的大、小米外,所有东西都是铁器。每人一大一小两具手弩、配了三十支无羽箭、数十支小钢针和十二支“雷火箭”,另外自己和三个什长的手统,各二十发子弹,以及每个人带的五枚小炮炮弹,轮着背的三架小炮,插在脚帮里锋利无比的小匕首。至少每人所带着的铁器就有近四十斤重,加上食物,达到六十多斤,负担够重的了吧。
没想到金国调军使的通关文书还真有点管用,数百枚铁钱再加上数十枚铜钱,没一点麻烦就轻轻松松地进入邳州城了。
他们探清了徐州的情况派专人送信回去后,坐船顺黄河到达淮阴县城外时,已经是十二月初十了。
淮阴与盯胎两地,都是金国、大宋与淮东三方之间走私的大集市,特别是这里有从楚州到泗州的龟山运河。虽然河道小,只能过一千五百斛以下的小船,但也能满足人们走私的需要了。故而附近数千里的人们都到楚州、淮阴、泗州三地做生意。特别是谁阴,李蜂头近年来忙于为造反做准备,无暇顾及,盘查也不如楚州般严格,更是各路人物冒险猎食的天堂。三教九流的人从各地汇集到此,江湖浪人,观庵不收的神棍、野道士,参野狐禅的酒肉和尚,做生意亏了本钱的行商、坐贾,江湖骗子,失地而又不愿佃田的强壮农民,会几手刀枪拳棒的三四流武师,游学,或者说流浪到此的落魄文人,隐身于市的江湖龙蛇、大侠、独行盗、江洋大盗……等等,不一而足。
总之,这里的人品流十分复杂,既可以是逃犯、避罪者的天堂,也可能是正当人户的地狱。机会把握得好时,能让你平白发上笔大、小不等的财,也可能让带有金珠银钱地人在此倾家荡产。特别是初到此地地外来人。不管你是做什么营生的口一不小心就可能死于非命,弄得个尸骨无存的境地。
这里,有李蜂头的二千贼兵驻防,贼兵们只能顾到城内。南城外占地五里方圆地大片码头区,贼兵无暇顾及,治安状况极为恶劣。
这里的人对任何人都怀疑,随时有为保护自己挺身而出的殴斗发生。特别是对陌生人的目光相当警惕。态度极不友好。更多地眼光带着一种兽性,那是为了猎取食物裹腹,而不惜使尽一切方法杀掉弱小吃下肚去的兽性。就连纪积厚连他们这样带有兵器、身穿战袍背子箭衣武士服的一队,明显不好惹的三十个青年人,也有人敢不怀好意地上前搭讪。也许是认为他们年轻,少不更事罢,甚至还有人在后面跟踪,似乎是想打他们的什么歪主意。
进入客栈午餐进食毕。天色才申时初,还早得很。两个时辰大可办成不少事。
既是要深入准东腹地州,那就必须先在外围了解些情况。
纪积厚叫来三位什长商量了一会,让他们各自去分派人手做好准备。自己取出一张纸看了几眼,记下了一些信息后,便换了一身普通衣着,整理了一下装束,怀中揣了好钱袋。腋下夹了个尺许大的布包,悠闲地信步走出客栈,朝准阴城南门走去。
“宇字癸酉宋昌。”纪积厚默念纸上的那些字,心里对局主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边警觉而不经意地往四下留意,暗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派出来的坐探,连这么偏地所在也会有我们的人,还有什么样地消息能避过我们的耳目呢。”
纪积厚四处走动,不时向街头的混混、浪人搭话攀交情,花掉不少铁钱后,套出好些有用的消息。整个下午无所事事的闲逛,而且出手大方,这就再一次引起不少人的注意,身后好缀了几个人远远地跟着。
天色暗下时,纪积厚走到距南门不远一个极少人走动的巷口,深入数丈后,从眼角地余光中看到不远处闪过两道人影,速度很快,但还没能快到可以避过自己耳目的地步。
前面六七丈有人,先是一个双手叉腰的高头大汉,满脸乱糟糟的胡须看来很久没清理过了,胡须里夹着好几根草屑,嘴边的胡须上还有些白色的饭粒粘住。身上的衣衫倒不坏,看来是细麻布制成的,但却脏得不成样子,到处灰一块黑一块,下摆、大腿部位大片的油渍厚得能搓出半斤重的油泥,看得纪积厚直皱眉头。他生怕走到近前会被此人身上的臭味熏倒。但自己有事待办,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
“嘿嘿,杰杰杰……”阴阳怪气的笑声,是突然出现在高头大汉身边的鸡皮灰发老太婆所发,这种令胆小的人听了会作噩梦的笑声,实在是难听得紧,既刺耳又让人身上发麻。几个蹲在巷子一角玩冰块的七八岁小童,在笑声乍起之时就“妈呀”一声惊叫,跳起身丢下手里的小树枝掩耳奔逃,片剂间就钻得无影无踪。
“小子,不许回头,乖乖往前走。”身后有人压低沙哑的声音厉喝,脚步声慢慢向背后迫近。
纪积厚似乎吃了一惊,吓得蹲下身在小腿上按了一下才站起来,把右腋下夹着的布包取下抱在怀里,露齿对高头大汉和老太婆一笑,颤抖的声音里透露出战战兢的害怕情绪:“是是,是,小的不回头,一定乖乖往前走,请不要伤害小的。”
高头大汉不经意的迈开大步上前,暴睁大环眼“哈”的笑了一声,伸出右手摊开,一脸得意地叫道:“识相些,快交出身上所有银钱和值钱的物事,太爷们做做好事积点阴功,可以只打折一条腿后放你小子一条生路……”
明明听清了年轻人的哀求,还说要打折一条腿是做好事积阴德,猫捉到老鼠般玩弄人。纪积厚心中火起,眼里喷出熊熊烈焰。
老太婆比高头大汉机警多了,她一时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看来只有十多岁的小子表面上嘻嘻的,所发出的声音却是畏缩害怕,反差竟然会有这么大。高头大汉起步上前后,她才想到,这小子一定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难缠角色,不由把手中的山藤杖往地上一顿,慌急地叫道:“傻四小心……”
老太婆叫得太迟了,傻四的反应也没她想像般的那么快,还是将手伸到纪积厚面前。不过,接下来的情景让灰发老太婆和傻四一样,惊得目瞪口呆。
这个他们看来不起眼的年轻小子身形闪了闪,人已经到了傻四背后,右手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紧贴在傻四颈部,左手一具只有尺许长的小手弩对准老太婆胸腹。
“你……你们……”灰发老太婆语不成声地发问:“怎么可……能有……如此利器?”她站的位置可以看到巷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三个与小子同样打扮,举着小弩脸寒如冰的年轻人。他们缓步迫近老太婆的两个中年同伙,脸上的神色令老太婆婆心里一阵阵地发凉。
卷八 第六章(上)
“继续走,不许停步。”灰发老太婆的背后另外还有人厉声轻喝:“走得慢一点,以免引起误会,过来这里套套交情,我们一定会做好事积阴德的。”
“你们也要做好事积阴德?”傻四傻傻地问,眼珠子骨溜溜地乱转。
傻四猛然间暴吼一声,右手肘一个后锤撞出,人也下挫往前斜冲,嘴里“哈……呃,天哪……”的一声长笑倏然间中断,立即变成了惨呼。
“不要……呜……”看出情况不妙的灰发老太婆,她的大叫声顿时变成了悲鸣,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傻四的妄动,连带着自己也遭及池鱼之殃,平白送掉了老命。
纪积厚在傻四右肩微动时就侧退了半步,右手一按一拖,将傻四的颈部剖开了一条大缝。同时注视着老太婆的眼睛发现她抬手抓杖、欲起步前扑时,毫不迟疑地扣下悬刀,六支小钢针全部没入老太婆的胸腹间。
老太婆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向巷边闪开,听清小弩击发的声音后,才警惕地将手上的小弩对准倒地不起,但还在抽搐的老太婆。慢慢走到她身边用脚拨了一下将她翻成仰面朝天,一人拨开老太婆的山藤杖,蹲下身取出一个小钳子夹拔钢针,一面抬头对纪积厚说:“六针全入心肺部位,没法救了。接下来怎么处理他们。”
傻四死命按住自己的颈项,努力使急喷的鲜血少流掉一些,跪在地上操嘶哑的声音嘎声求告:“我不想死……救我……”
纪积厚看了一眼傻四已经被染红了地衣服,淡淡地应了一句:“想来你是作恶太多。老天爷给出了报应。这是你自寻死路,现在大罗真仙也没法救你了。”
傻四哀叹似地长出了一口气,身体一歪倒下地去,暴突地环眼睁得大大地:阴沟里翻船。裁在比自己少了一二十岁的小毛头手里,他是死不瞑目啊。
纪积厚回头看清两个三十许的中年汉子已经战战兢兢地走到近前,让开一步挥手令其继续走,对老太婆身边的两个人说:“你们先将这两个死了地收拾掉。再来找我口他们两个负责拷问俘虏,若是没什么干碍的,就让这两个人躺在床上休息几天吧。我还另外有事去办,大约半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后就会回客栈。”
第二天一大早,纪积厚和二十九名手下带着昨晚那两个中年汉子,急匆匆地坐上两个汉子提供用于换命的客船,由龟山运河回头朝北神镇赶。他们此行是要去将被困在那里的柯茂接出。让他能及时回到高邮,尽快办妥沈大人交代要办地事。
纪积厚这次来淮东的任务之一。就是要与这一带宇字号的人接上关系,使马上会赶到淮东,协助局主的护卫队有一条能顺利进入淮东的通道,以便局主有人手可用,可以进行诛杀李蜂头的报仇大计。
昨天,他与淮阴的宋昌老人接上头商量后,决定宝应的彭老人那儿由宋昌去传信。
而高邮地柯茂。宋昌说他为了打通运河出入大河堰闸的关节,安排自己人到堰闸上隐身,以收购金国运来地白泥面为由到北神镇。本来已经办妥了全部事可以回高邮去的,却因杨妙真大肆征用民船运粮草,不许任何人在运河上行船,被困在北神镇有十多天了。
纪积厚已经打听清楚,这一路的水程中,只是楚州不时还会有李蜂头从各占领地勾抽来的大批贼兵,他们都是一到楚州的大营后,经过几天的整顿,就立即开往各地的战场,不会有大军对运河上地船只进行检查。其他封锁运河的,仅是一些派不上战场的老弱残兵。
自己有船,又有三十人的武装押着,只要把北神镇和宝应的两处堰闸的关节打通,就一定能够顺利通过。宝应县应该没什么问题,主要是还控制在李蜂头贼兵手里的北神镇,如果不能偷渡或和平通行的话,那就要以武力硬闯过关。
他们的运气很好,到达北神镇时正巧赶上船闸大开,为由海州过来的贼兵放行。纪积厚粗暴的态度和他操着的山东口音又帮了他们一个大忙,管领船闸的贼兵以为他们也是由海州过来的,连问都不敢问就被他们轻易地混过了这道关口,并顺利地找到了柯茂。
倒是经过宝应县时,官兵盘查得十分严,就算他们打出了双木镖局的旗号,交验了京东东路安抚使衙门的公文扎子,还是花去了柯茂不少银钱,费了好一番唇舌才得以通过。
将柯茂送到高邮城后,纪积厚依约放掉两个中年汉子,请柯茂用信鸽向根据地将情况报告上去,他们自己三十人一行则乘上柯茂找来的小船,从高邮湖绕道避开李蜂头军向扬州转进。
高邮湖南岸,到处都是李蜂头派出抢掠粮草、人丁的军队,找不到可以上岸的所在。他们在湖里转悠了一天多的时间,一直到十四日近午时分,将船行到盱眙军天长县的鸦口桥附近,才得以踏上陆地。
上岸的地方位于盱眙军、高邮军和扬州三地交界处,现时兵慌马乱的,成了个三不管的所在。
天长县的宋兵人少,忙着做抵御贼兵守城的准备,对这一带本原就无暇顾及的地方撤手不理,任由这里的人自生自灭。细民百姓能否逃过贼兵的烧杀抢掠,那就得看他们的运气怎么样了。
李蜂头军则因这里离运河与扬州远了些,且又不是什么争战的必取之地,也是放过忽略不计。
这里剩下的乡民们也不是那么软弱,这十多年来受够了兵祸匪患之苦,几乎家家都备有自卫的兵器甲杖。他们并没有坐等灾祸从天而降,而是在大户豪强的主持下,以村镇为寨结社自保。而且在此非常时期。人们的警惕性极高。对外来求助地人,基本上是一口回绝,没有商量地余地。或者在起了善心时,也只在收到银钱后。于村镇的堡墙外提供一些食物,决不允许陌生人——特别是带有兵器的人进入村镇。
纪积厚他们走了三数十里地,到横山都得不到本地乡民的任何帮助,不要说是探出什么有用地消息了。连食物也没法进行补充。好在他们带了足够的吃上五六天的炒米作为干粮,不虞会饿肚子,只是人苦了些。
十五日,他们走到纪积厚的老家附近两里多远地山野地里时,恰好看到国安用带出来哨探的一万贼兵,正攻进这个有二百余户人家的村寨。
纪积厚他们虽有杀敌的利器在手,但却因贼兵的人数实在太多,只有一百多枚小炮炮弹和数百支雷火箭。就是再加上近千支无羽箭也没用,想要去与万人的大军相抗。不啻是叫伙伴们送死。因此,他只能藏在野地里,咬牙切齿的骂天咒地,眼睁睁地看着贼兵们肆无忌惮地对自己村子奸淫抢掠而束手无策。
呆了近半个时辰,贼兵还是无休无止地在村里折腾,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路上也不断有贼兵源源而过。时间不等人。纪积厚还有更要紧地事情待办,他断然带领手下绕过老家,趁两队贼兵经过的间隙横穿道路,越野向另一条能走到扬州地小路奔去。
当他们走到一片小平地时,又被这里的惨像惊呆了。
远远看去,这一片野地的杂草、灌木被踩踏得十分零乱,到处都是刀枪剑矢和斑斑血迹,间或还有零散于各处草丛中没被发现的尸体,甚至还有数十个伤而未死,正往外蠕动爬行的血人。
“快,我们过去看看,能救的就尽量多救活几条人命。”纪积厚的话声一出,呆愣在一起地三十个人快步朝各处奔行。
“队长,这里有一位老人家昏倒,只是伤了大腿,看装束是个朝庭的将军。”
“好,先给他包扎上药,然后再问清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纪积厚高声吩咐了一句,便自行到处走动观察,暗道:“看情形,怕是大军与李蜂头的贼兵在此地打了一仗,不知双方的胜败如何?”
转念一想,纪积厚又觉得有点搞不明白:“四外的地上还有不少宋军的尸体呀,甚至这位受伤的老将都没找回去救治。难道说宋军败了?不可能啊,场地上所遗的基本上都是杂色衣服的贼兵死尸,李蜂头的手下不会打了胜仗连自己人的尸体都不掩埋就走人吧……哎呀,不好,说不定宋军一方得了小胜,刚处理了一部分尸体后又被回头反扑的贼兵打败,仓皇退走,贼兵恐怕很快还会回到这里,我们得赶紧离开才好。”
想到这里,纪积厚不由大急,马上高叫道:“大家快回来集合,不要再去管那些伤兵了。李蜂头的贼兵可能很快会返回这里,我们得立即离开,以免误了大事。”
不一会,二十多个人都聚到纪积厚的身边,有一个还将一位五六十岁的老人背了过来。
老人正是受了轻伤后,还继续带领部下奋力拼杀,最后由于流血过多而脱力昏倒在地上的庄仲武。他被特务营的年轻人包好伤腿,又灌了几口水后,这时已经清醒过来。看到这数十个穿章打扮既非贼兵,也不是朝庭大军的队伍心里疑惑不己。听这些人的说话语气,认准纪积厚是他们的首领,便开口道谢探问:“多谢各位的救命之恩,你们还是快些走吧,以防再有李蜂头的贼兵来时就走不及了。请教各位……”
“老人家不用谢,现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向你解释,放心吧,我们不会见死不救,怎么也不会丢下您老人家不顾的。这里太危险,我们得趁贼兵没回来时马上离开,别让回来的贼兵给缠上。快,大家隐起身形,我们走。”但是,此刻隐藏形踪要走为时已晚。
纪积厚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手下一人叫了一声:“快看,那些是什么人,朝我们冲来了。”
纪积厚游目四下一看,东南方七八十丈远有一群人正朝自己这里冲来,看样子是贼兵无疑。自己这三十个人都背有五六十斤物事。此刻已经被贼兵发现。走是走不脱的了。
“你们快走,给老夫留下一件兵器就行,好歹也能多捞一两个垫棺材底。”庄仲武挣扎着下了地,站立不稳间看清这些年轻人还是不慌不忙地解开背着的布包。向外取出各种物事,便向纪积厚等人大叫。
几个年轻人向庄仲武腼腆地笑了笑,做出手势表示心领他地好意,埋头为弓弩挂弦。架设小铁筒,整理连箭翼羽毛也没粘地四棱小箭,一些怪里怪气的铁驼,还有一种镞头粗大、笨拙的箭矢。
这些都让庄仲武看得脸色发白,急得直跺脚叹气,喃喃的小声埋怨:“少不更事,少不更事呀,凭你们这二三十个娃娃。凭着这些石头般、射出去只能把贼人打出个大包来地箭矢,能与连我们淮西兵都不能击败的数百精锐贼兵相抗么?!这些箭。这些铁砣……唉,怎么办呐,怎么办才好呀,如何能叫他们听得进老朽的话呢?”
取出千里眼再观察了一会,看清冲来的贼兵约有二三百人,其他地更远处还看不出有什么动静,佶计是贼兵头目派这些人先回来收尸。只要做得干净利索。尽快将贼兵吉溃,应该可以及时撤离险境。纪积厚当即苦笑着解释并下令:“老人家万安,不将这些贼兵打退,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何况我们另外还有重要的事情需去扬州办理,不能就此半途而废口准备战斗,我们只有先将这一股贼兵击溃,才能脱开纠缠。一什分六出个人负责小炮发射,照准人多的地方打,注意节省炮弹。其他人上好弩弦后装雷火箭,注意听我的命令射击。”
庄仲武站起身看了一下贼兵的来势,不由劝道:“小兄弟,依老夫看,你们还是丢下我这没用的老头,自己赶快走罢。再怎么紧急的大事,也须留得命在才能去办。也许贼兵还会有人再来,迟了就真的没法脱身喽……”
没人理会庄仲武地叨唠,只顾忙着取出火镰火石打火引燃火媒,吹着火头后再点燃粗短的棒香。就这一会地功夫,贼兵已经跑近到四十余丈,刚好进入小炮的射程内。
“小炮定好位置,三架一同发射,点火。”纪积厚在全部棒香都点着了后,立即下令射击。
庄仲武的话被纪积厚下令声打断,还待再劝时,却听见一旁“通通通”的响了三声,转头看时,但见架在地上的三个有两条铁脚的粗短铁筒口各升起一股袅袅白烟,其他并没看到什么物事。
“轰轰轰”三声更大些的爆响从前方数十丈外传来,庄仲武猛地转头朝贼人处看去。
拥挤而来地贼兵已经倒下不少,人群中三簇黄白色的烟尘升起丈多高,天上有不少草屑、泥块溅出,依稀间好象还看到有一条脱离了人体的手臂往下掉。
“咦!”庄仲武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暗自惊问自己:“这是何种兵器,如何能……”
“调整子窠的落点,准备再发。”纪积厚的命令入耳,另几个应“是”的声音从铁筒处传来。
转头再看,每个铁筒边的两个人中,各有一人从稍远的后面取来一个怪样铁驼,将其尾翼一半寨入铁筒口内,双手紧握铁驼的头部,侧身静立不动。另一人眼睛盯着冲来的贼人,不住地搬动、摇转两条支撑铁筒铁脚上的小轮,片剂间就抬起头高叫:
“一炮好。”
“二炮好。”
“三炮完毕。”
“点火发射!”
庄仲武眼睛眨也不眨,总算看清这些个物事是如何使用的了。蹲于地上的人把粗棒香凑到铁驼边,引燃垂出外面的一条绵纸槎成的粗线,紧握铁驼的人看到粗线喷火冒烟,并发出嘶嘶的响声后,立即将那铁驼往铁筒内塞下,人也蹲到铁筒的一旁。只听“通”的一声响,铁筒口似是有黑色的物事闪了闪,并喷出一股烟,然后就再没什么动静了。
庄仲武的视线马上转到贼兵方面,果然如他所料,已经跑近了十来丈的贼群中,又是爆出三团烟尘。这次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确确实实有好几个贼兵被爆开的烟尘炸飞出好几步远。
“天啊!这……这……这……”张口结舌的庄仲武呆立在当地,许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眼看着那些不知死活的贼兵还在头目的喝叱下狂冲,渐渐近到能看清最前面贼兵的狰狞面目,他还是站着发呆,一动也不能动。
“小炮远射,雷火箭预和……”
纪积厚尾音拖得长长的这声大吼,把庄仲武惊醒过来,他在还魂后又开始为这些年轻人担心:“这样小的弓弩,等贼兵冲及射程内时只可一发……最多两发即止,那时就要靠真本事面对面的博杀了,不知他们能与多过数倍的贼兵相拼么?”
“点火发射!”
又是这种“点火以射”的叫声,让庄仲武心下稍安:“对,先把冲近的贼兵打翻,再从容对付远处的。”
卷八 第六章(下)
又是这样“点火发射”的叫声,让庄仲武心下稍安。但看清一股烟尘还是在三十多丈外爆开,对已经冲近至二十丈左右的贼兵不起作用时,他的心再次悬起来。游目四顾,看到不远的地上有一把断了尖的朴刀,急步走去捡起。抓在手上掂了掂,感到重量稍轻了些不怎么趁手,但总比手无寸铁等着被杀的好,叹息道:“将就用吧,或者这把破刀还能用它斩杀几个倒霉鬼,拖来垫背呢。”
按庄仲武的经验,以这样三十个年纪最大也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娃娃,对上百余凶狠强悍的亡命贼兵,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手,只怕是片刻间就会伤亡殆尽。他不愿走,不肯亲眼看着这些这么发的年轻人死在贼兵的手下,但在劝说无果的情况,只能陪他们一起死了。最好是自己这把老骨头先拼掉几个贼兵,让年轻人有机会逃出一两上。
走上几步,庄仲武暗自打定主意,让贼兵再冲近一点,等年轻人发出弩箭后,先行一步冲出去砍杀一会。就是一小会的时间也好,争取些少时间给他们拉弦装箭再射一轮,多杀掉点贼兵,或许这些年轻人就有机会逃出几个了。
可是,庄仲武马上就发现,捡来的这把断刀恐怕一时是用不上了。
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又让他大吃一惊,对心灵的震撼比刚才更厉害十倍。
二十多具在他眼里看来,除了比他所见过的手弩制作得更精巧,打磨得更光滑。外形较好看。但却并不是很大,甚至可以说比常见的手弩还要稍小些地手弩,装上了那些射出去只能把人砸个包,最多射到头上时能把敌人打昏地大头箭。竟然也是会爆炸的物事。
庄仲武亲眼看到,二十多具手弩射出的二十多支大头箭,散开落入已经冲到前面十多丈,能听到他们吼叫喊杀声的贼兵丛中。爆发出一阵巨大地震响。二十多簇黄白色的硝烟,带起草屑、泥沙及大量的尘土爆开,把乱哄哄拥来的贼兵炸得东歪西倒、四下里抛飞。贼兵们地吼叫立即变换成了凄厉的惨号、哭喊、痛苦的呻吟。先冲近的上百贼兵,被这一波雷火箭炸得三停中去了一停。
“唔,以一对二,有希望了。”庄仲武庄仲武默数了一下站着的贼兵,暗暗高兴地小声自语:“如果能再射出一次这种箭,那就赢定了。”
剩下近七成没受伤的贼兵魂飞胆裂。停住脚步呆呆地看着一地的同伙。这下,连几个完好的头目也忘了喝叱。和别人一样站在当地发傻。片刻后,一个头目最先清醒,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唯恐惊动别人般地一小步、一小步朝后倒退。此人在退出十多步后脚下渐快,没想到他这一加快了后退地脚步,眼睛又顾着上面已经举起弓弩虎视眈眈朝这面欲再发箭的敌人,脚下被打结地草丛拌住。一屁股坐下地。
“完了,没法再逃出弓弩的射程……”贼兵头目心里在想,嘴却不由自主“啊……”地惊叫了一声,奋身急滚一匝脱开脚踝的纠绊一蹦而起,转过身发了疯似的掉头就跑。
高亢凄厉的尖声惊叫,刺入众贼兵的耳鼓,把他们都震醒,有人受不了眼前惨像的刺激,身子一软就瘫下地,喃喃地向上天祈求,保佑那些人地箭只会向敢于在他们面前逃跑的人射击,顾不上自己这个动也不敢一一实际是没法动的人。另外还有点力气的,则拼出吃奶的余力,艰难地向后爬动,离开这里稍远些,或者还能只伤而不至送命,哪怕多爬远一步也好,可能就是这一步之而能保住自己的老命。
其他大部分还能跑的,齐齐发了声喊,像兔子般的蹦蹦跳跳向后猛冲,他们亡命奔逃的速度,可能会打破这些人平生最好的纪录。这些贼兵体力都好得很,连头都不回就一气跑出两里,直到撞入另一批被派来收尸的队伍中,方让后到的贼兵拦住停下。
逃出的百余人和后面的二百人一起,总人数超过三百大关,等他们战战兢兢地回到那片平地时,那三十来个给他们造成巨大伤害的敌人已经不知去向了。
“立即收拾起兵器,我们马上走。”纪积厚为难地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小声自语道:“到处都是贼兵,怎么才能尽快赶到扬州去啊。”
贼兵没接近就被打得亡命溃逃,庄仲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丢下手里的断头朴刀,对纪积厚说:“小兄弟,若是要赶去扬州,就只有趁隙钻缝,从贼兵空出的地方悄然通过才行。不如这样,我们由道侧的草木丛中走,只要距道路稍远些,就不虞会被贼兵发现。只是,这样的走法极为辛苦。”
“我们?”纪积厚对庄仲武上下看了一眼问道:“老人家也要一起去扬州?”
“哪是当然。”庄仲武呵呵一笑,摸着肚子打趣地说:“怎么,小兄弟是看不起我老人家么,别看老夫已到知天命之年,若非与贼兵拼杀了大半天,又没一滴水米入肚,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个对个地与老头儿的相博,还不一定能放倒我呢。放心吧,即使受了这点小伤,老夫也能跟得上,绝不会拖累你们的。”
纪积厚想想,让老将军一个人自己在这荒野地里行走,确是不大妥当,当下就应承了庄仲武的要求,整理好行装后,招呼大家向草深处钻纥李蜂头欲破运河堤堰泄水的计谋失败后,在老营里闷闷不乐,一直喝酒解愁。
第一次东门攻城的试探没成,其后几次的接战仅取得小胜,连宋军的一个大将也没斩杀掉,城内的宋军实力还在,算不得什么胜仗。接下来恐怕也还是这种僵持的战局,没变数的话。这场扬州地攻城战必定会是一场旷日持久地战争。如果时间拖得太长。自己南下攻取苏、杭二州,争夺赵宋江山的战略计划势必很难在短期内实现。应该怎么办?
“唉,如果那位智计过人的军师还在身边就好了,本帅也不必为此而大伤脑筋。”这时李蜂头不禁又想起那位前军师秦仲涪。到现在也没他的消息,不知这人如今是生是死。
“禀报大帅,左军后营忒母孛堇宗雄武请见。”帐外亲兵大声报出来人地官位姓名。
“让他进来。”李蜂头故做一副从容姿态,亮声下令。
那个在泰州被收买。大开城门接应李蜂头军入城的宗雄武跑来献计:“大帅,据属下所知,扬州城内素来不积柴薪,而且这一段时间我们大军攻城,城外的柴薪无法运入城中,内里官仓的储蓄又为制司总所支借殆尽,若是我们学会蒙古人攻城地办法,在城外筑起长墙围住。扬州三城粮草断绝,军心必然大乱。那就指日可下了。”
被宗武雄这样一说,李蜂头想起自己在青州时的困境,就是因为蒙古人将那么大的城团团围住,以至粮尽援绝,自己为了保命只好投降。这次自己真是得好好地学学这种攻城之法,说不定可以迫得赵范、赵葵兄弟也开城投降。想到得意处,不由哈哈大笑。走下帅座拍拍宗武雄的肩膀,满意地大声说:“本帅早有这样的打算,只不过想试试二赵有何作为,其所率的军兵是否有与本军一战的能力。好,既是父也有这样的想法,那就按此计筑长围,困死扬州城里地赵家兄弟。”
第二天十九日,李蜂头全军倾巢而出,将附近的乡农及全部掳来地民夫都驱赶到城外,连兵带民共有六七十万之众。贼兵们竖木为寨,夯土筑墙,要把扬州城围住困死。
赵氏兄弟接报,顿时大感惊慌,急得两个人在邗城的官厅内不知如何是好。离开椅子,两人团团转;坐下,则是大眼瞪小眼。
若是让李蜂头把扬州城围堵上了,粮薪全部断绝,城内的军民人等不用多久就会挨冻受饿,这么冷的天,没有柴薪取暖还能忍耐一时,时间稍长也没人能坚持得住。如果一旦连吃的都没有了,那就连一个月都没法熬下去,那还了得。
到了下午,眼看着城外的贼兵已经把木寨围了十多里,土墙也堆拍起了数尺高。赵必胜急匆匆地来找两位主帅,一进官厅就嚷道:“赵大人啊,怎么还坐在这里呀,得拿出主意来才行。不然的话,一旦贼兵把城外城筑好后,我们就只能在扬州城内等死啦。”
赵葵心中一动,想起这位赵必胜也是位有勇有谋地将帅之才,他在嘉定十七年跟随当时新任淮东安抚制置使许国到楚州,出了不少控制李蜂头的好主意。可惜的是,许国太过骄傲自负,将还是叫赵邦永的赵必胜派去协助彭义斌。导致以后许国全家被乱兵所杀,自己也在额头上中了一箭,逃出楚州后又羞又愧地自缢而死。后来,李蜂头出重金赏格收买赵邦永的人头,迫得他只好改名为必胜。
赵葵向赵必胜问计:“以赵统制看,我们应当如何应对才好?”
“咳,这有什么难的,请二位赵大人下令,立即组织好城内能出动的精锐,分配到各个城门内集中待命。等天色入夜,贼兵回营歇息后,我们约好时间举火为号,所有各门齐出劫寨,一是要尽量斩杀贼兵,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减少将来守城的难度;二则把能搬动的木寨栅拆回城内当做柴薪,没法搬的也纵火烧掉;三来,抽出部分人手平毁贼兵新筑的土墙,让他们增加筑城的时间,让我们有更充裕的时间做好各项准备。”
赵范、赵葵想不出其他办法,只能依计而行,命令三城诸门当天各出兵劫砦,举火为期,夜半大开城门纵兵冲击。当夜作战的效果不错,抢来不少木料,平毁相当长的几段土墙,也斩杀贼兵甚众。
此后,每天都是这样,宋军或此或彼变换着轮流从各个城门出击,有时能得手,也有时会被早有准备的贼兵打个伏击。数天下来各有死伤,互有胜败,又是一场你来我往的持久拉锯战。
同是宗雄武为李蜂头献计的十八日这一天,一支由五十艘二千斛的平底防沙船、两艘四千斛战舰组成的水军进入黄河。这支水军往来于涟水至楚州这一段大河上巡行,盘查各种上下河道或是过渡的船只。这样的巡行盘查,给李蜂头军造成极大的不便,使他们由大河以北调运的大批粮草堆积于涟水、夹河镇、河边村等十几个渡口的码头仓库内,不能像以前般迅速向南岸运送。
这天中午,五哨打着道门护法军旗号的先锋队,在楚州运河堰闸外上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不伤一兵一卒就占领了北神镇。并在当天下午就动员镇民、征集所有能征集到的民夫共两千多人,动工建筑各种防御工事,安装了十六架子母炮和十架双梢砲,牢牢地将北神镇控制在手中。
在此同时,另有一哨护法军步卒乘船绕过杨妙真镇守的楚州城,然后由一哨水战队两艘改装的防沙战船掩护,沿运河东岸的大道一路前行。步军的雷火箭及战船上的子母炮齐施,向李蜂头贼兵所建的各堡寨逐一轰击,把那些守卫的贼兵赶得鸡飞狗跳亡命飞逃。每个堡寨一旦得手,护卫队就立即纵火焚木寨、驱俘扒土堡,将这一段沿河三十余里的贼兵护河堡垒——十三个据点扫灭一空。直至平柯桥镇,遇到这里的数千守卫贼兵凭着寨墙既高且厚,贼将指挥得法,没有乱了阵脚,组织全部人手用床弩和弓箭进行抵抗。护卫队在死伤了十余人后,方知难而止,退回北神镇。
宝应县城内的宋军探得有军伍从运河一路打过来,也派出一千军出城向北,想打通道路接应南下的援兵。不巧的是,奉李蜂头之命回来催押粮草的刘全,正好带两千军到了黄蒲镇上,被他带人一个冲击就杀伤了数百人。出城接应的宋军吃了个大亏,只好又龟缩回宝应城内。
卷八 第七章(上)
“通,哐当,哗啦!”一连串的响声传出,吓得数十个被持刀握枪的护卫队赶到院子一角,牢牢看押住的仆役、家丁、打手们蹲在地上紧缩成一团。靠外面的人拼命往人堆里挤,想要尽量避开不知什么时候上身的刀剑长枪。
大厅中间偏上位置放着的桌子,被愤怒的陈君华一枪挑起,甩到撞上横梁,然后斜飞出两丈多远冲倒厅后侧一旁摆放,作为屏风及安置各色金银制品、青花瓷瓶、描金瓷花碗、玉器和廉价古董赝品用的架子。
“我的宝贝资器古董,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玉器呀……”回半城哭叫着要扑上前,但才抬起一只脚,那个闪射出银白色光芒的枪尖已经点在了他的咽喉上,比现在天时还更冰的寒气从喉头部位一丝丝、一缕缕地快速渗入皮肤,散发到全身上下,冻得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说,黛丝娜、荷丝娜姐妹俩被你藏到哪里去了?”咆哮的声音大得几乎可以将屋顶冲开,须发直竖的凶恶形象让掠过一眼的人不敢再看。
跌到在地的那个平日里看来大袖飘飘,长须拂动,长有一个红鼻头,有如得道高人一般,一派仙风道骨的新管事,这时撑起半个身体,哆嗦着嘴唇说:“实是不干我们事,是蒙古人的探子……那些人将她们带回这里后,又……又于第二天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对于黛丝娜姐妹回到泉州,过家门而不入的这个情况,结合公治渠早先所讲的情况。陈君华和林强云商讨后都一致认为。她们很有可能是被人挟持。并且极有可能是回半城当初送她们姐妹到林家,混在陪侍送来那些仆人女婢中地蒙古探子所为。
间中,林强云还十分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把自己与黛丝娜姐妹合体地事讲了出来。让陈君华觉得这事大大地不妥。心中隐隐有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使这两个番女出事的预感。只是他和林强云一样都想不通,为什么四海和承宗派去监视他们的人,没及时发现阻止。以致让她们姐妹到泉州后才得到消息。
陈君华觉得,自己必须弄清楚,黛丝娜姐妹到底是被人挟持才迫不得己离开临安的呢,还是她们自愿离开临安到泉州地。若是别人挟持她们用以达到控制双木商行,也既是控制林强云的话,为什么不往北过大江、过黄河,或即是由海上的水路北上,直赴大都去呀。反要回头到泉州来口这才是问题的两个最为关键地所在。
陈君华收回长枪顺手一抖,枪尖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形。枪杆平拍在一个小几面上,“啪”地一声响,那个小几往下一沉,眨眼间各个棒头四下脱开,“哗啦”一声轻响脱落于地上变成一堆上了漆的木条、木块。
回半城猛地一哆嗦,双腿再无法支持住肥胖的身体,双膝慢慢弯曲越蹲越低。“啪”一声坐到地上。
这种响声,听来就像屠户的板刀平拍在膘肉极厚的猪肉上一般,让人有种马上就会有夹带许多油脂的汁水飞溅出来的感觉。十多个护卫队员忍不住“噗”地笑出声,他们意识到不宜在此时此地发笑,立即又将手掩到嘴上,憋得脸红脖粗地,样子难受之极。
“果然不出所料,这话应该不会错的。但也不能就此让他们好过,非得要从回半城身上弄出点油水来,作为追索两个番女地使费,不打痛这个蕃人和他的一众走卒,以后不定还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呢。”陈君华暗中思量得定了主意,把顿在地上的长枪一提,以右手持着枪尾朝前一指,向回半城咧嘴轻笑:“嗬哟,椎到蒙古人的探子身上去了,是不是你与鞑子勾结,要对我们双木商行不利,想将双木商行据为己有?又或是要对我那侄儿下手取他的性命,还是想将他掳去北方给蒙古为奴?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讲清楚了,也许能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今天就是你回半城一家烟消云散在人世间消失的日子。说吧,我在听。”
昨天他们回到泉州,听了沈念康所说地情况后,林强云真是左右为难,一是心急赶去淮东诛杀李蜂头,为叔妈和凤儿报却大仇。去淮东之前还有许多大事必须要在临安办妥,没得到朝庭的特准,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带着大批人马去淮东的话,说不定会惹出什么天大的祸事来呢。而且,这等大事不是三两天就可以将史弥远、朝庭讲得通的,必须要有一段时间活动、筹办。另外,他和黛丝娜、荷丝娜已经有了合体之缘,虽说只有过一次,但也绝不能就此撒手,把这两姐妹丢下不管。最起码也得向她们姐妹俩问个清楚,若是她们离开林某人另寻去处是自己的意思,那就罢了,让她们去吧。如果确实是被人挟持,离开临安并非她们的本意,则无论如何也要将她们索要回来,说不定……
陈君华看林强云愁得到了半夜都还没去睡房歇息,心里也着实心痛这位异姓侄儿,便劝说道:“强云,这样好了,你马上赶去临安,先办妥去淮东所需要办事的各项事情。这里,有关黛丝娜姐妹的事,就交给叔来为你处理罢。依为叔想来,有一什十个人的护卫队跟她们在一起,再怎么也能保得她们平安,不会有什么事的。估计回半城家另有什么要紧事把她们姐妹给拖住了,一什护卫队也是和她们一起办事,所以才没派人回来报告。”
好不容易将林强云劝得去歇息了,陈君华才安下心。
今天将林强云他们送上船后,陈君华保证说无论事情怎么样,他都将在月底前赶到临安,然后一起到准东去巢杀李蜂头,临走前还一直吩咐说:“强云,一定要等我到了后才能云贵身。千万不可自行离开临安到准东去啊。”
直到林强云赌咒发誓。保证一定会等陈君华到临安后才一起出发,陈君华才勉强下船。
陈君华哪里料得到,派去的人到回半城家一问,那里的人非但回答说黛丝娜姐妹不在其宅中。连十名护卫队员也不见踪影。经过打听,所有地人都是一问三不知,只说黛丝娜姐妹和二十多个仆婢、十名护卫队员从来就没回到泉州,更不用说到回半城地家了。
得到报告的陈君华立时感到大事不妙。这还了得,几近三十个人哪,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失踪了?
他马上招集所有在泉州能调出来的护卫队,派人把住回半城宅院各个出入门口,然后带人强闯进入回半城的家中。
几次好言好语地询问不果后,就出现了上面所讲的那一幕。
陈君华这种阴森森的笑容和语气让回半城再次打了个寒战,已经准备站起来的身体又瘫下地。张大口呼噜、呼噜地急喘了几口,用力捶打胸部几下。才向左右看了一眼,吞吞吐吐地嚅嚅说:“这个……这个……”
“来人。将厅内地闲杂人等都押出去,把住大厅外围,不得让任何人接近至两丈内,有不听劝阻者,格杀勿论。”陈君华悠然坐到椅子上,将长枪靠在椅边,不慌不忙地道:“讲吧。只要全部都讲清楚了,把所有的事情一点不留地说出来,可以免你一家大小不死。”
在厅外的人听到大厅里传出回半城杀猪般的嚎叫,声音凄厉得令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这种叫声时断时续,足足过了一刻方止。
有人出来叫了六个仆妇进去,片刻后,两名护卫队员走出,一把将回半城的新管事夹胸提出人丛,拖入大厅内。
新管事看到回半城和刚才叫进来的仆妇已经不在大厅了,他忐忑不安地转着眼珠四下扫视,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不由暗自吁出口气。
两名护卫队员并没将他留在厅里,而是挟着他转过倒落在地的架子直入后进。
不到一刻时辰,那两名护卫队员将管事架出,后面的陈君华铁青着脸对院子里地人喝道:“将这些人都放了,我们走。”
早在两天前的十二月十七日,也就是林强云他们到达泉州地前一天,距泉州西北面十多里的南安县北门,有一伙行商向门丁奉上十贯钱,说了些好话后就匆匆沿桃林江上行。这批长途贩运的行商数量不少,连挑夫、轿夫一起共有五十多人。
九个门丁欢欢喜喜去分钱,另有一个缩在角落里的中年人暗中注意了这些人好一阵,他发现行商们总共带有十五挑担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应该是能值几个钱的好货。随行的还有两乘遮盖得极严密地轿子,从走过时隐隐透出的阵阵幽香看,轿内应该是这伙大客中某个人的内眷。
中年门丁看出了点光头,暗道:“唔,有的木头木脑不说不笑,连眼也很少眨动。有的却是把自己连头带颈都包得紧紧地,像是做月子的女人般怕吹风,眼珠子却……这伙人不简单,只怕不是什么好路数……”
“喂,老九,发什么呆呀,快来拿了你的一份去,今天好割上半斤肉,让浑家子女开开斋呐”一个门丁扬声叫了,老九慢吞吞地应道:“来了,叫什么叫呀,那一贯钱会跑掉不成,迟早还不是我的么。”
老九还是在想:“除了轿内的是什么人不知道外,这些人看来个个都年轻力壮、孔武有力,而且都带有刀枪长剑一类的防身兵器,一般的小蟊贼休想打他们的主意……”
老九的耳尖,听到轿内传出“依依唔唔”的声音,似是里面的人被子堵住了嘴巴,不能大声说话。刚想仔细听听是怎么回事,猛然间觉得有一道锐利的眼光扫到自己身上。老九一怔之下,急忙低下头,装出一副没在意的样子向同伴们走去。拿到应得的一贯钱后,那伙行商已经远出半里,他向旗头告了个假,匆匆跑回家去,一刻时辰后才回到北门洞来。
行商这一伙人由十五个挑夫先行,其他人在挑夫后面跟着,轿子的后面还有三个大汉相随。
“吴兄。这次候总管怎么将你也派出来了。我们那些卧底的一下子就一都用掉,再想派人进入双木商行,能接近林飞川就没那么容易了。”三个大汉中地一人向另一个用布帛将头包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地人发问:“这样只带回两个番女回去。还不是一点用也没有,候总管肯定不会度支赏钱的。我们得不到赏钱还没什么,主要是得罪了回半城,以后再来时想从他那儿弄些钱钞也没办法了。拿现在来说吧。我们又舍近从远,绕道走永春、德化转南剑州再北上,路不好走不说,还要经过晏头陀和官兵的交战区,这不是给自己过不去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吴兄一说话,就能听出是比较纯正地北方口音,若是被官府的捕头等差人听到了,很难说不会引来大麻烦。如果那些被送去京东东路的某些犯人听到吴兄的说话声。肯定会知道此人就是侯总管多次派到蒲开宗家里传令地吴四英。
目前,在所有这些人里。吴四英的地位最高,是顺天场百夫长管事,也是这次行动的主事人。吴四英向大汉解说道:“候总管自今年得了一把小钢弩,试射过了后一直赞不绝口,对那物事所用铁料更是入了迷般的又刮又磨,总是不得要领。他实在是等不及了,故而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先掳来那人亲近的眷属,让他自行投到顺天。我们除了两个番女外,也并非全无其他收获,还有十具钢弩和十匣……唉不说了,总之赏金是一定会有的,但多少我吴四英就不敢保证了。”
另一人也对大汉说:“楚兄弟,从大路去南剑州,或是由海路直放中都路当然好,又快又省力。但你想过没有,林飞川虽然现时还在汀州,谁能说得定他什么时候不会突然回到泉州呢。海上是双木商行大小船只往来的各地的主要通道,耳目众多,稍一不慎就会被发现。你敢到海上去与双木镖局人动刀动枪,除非你活腻了。走直通南剑州地大驿路,我们这么大一群人能避过所有人的眼睛?不出三天就会被人将消息传到双木商行,到时候恐怕我们连福建路都出不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数里外地南安县城,这人脸色有些不大正常:“不是我老节头胆小,我可没那种与林飞川相对面的能耐。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千万别让我和林飞川碰上头,但愿能离开他越远越好。而且,这些事都不是我们该管的,以后的情形谁又知道会生出什么变化来呢,只要这次能顺顺当当的将这两个番女和这些人、货想办法弄到大都去,那就万事大吉。”
楚兄弟哼了一声:“林飞川又怎么了,他有三头六臂,能把我个球咬掉不成?让他来好了,我老楚一身功夫和手上的兵器也不是吃素的。”
说起林飞川,吴四英顿时显得目光游离,心神不定地朝四外张望了一下,小声喝道:“别多说废话了,省得把六识都通地林飞川真个引来,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快走。”
老节头指着两乘轿子,对姓吴的人说:“吴兄,她们这样堵住嘴绑着也不是事,听听,这种声音任谁入到耳里也会觉得不对劲,肯定是有问题口不如将轿里的两个番女也放上药饼,让她们和这些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好么,省得让别人听去了会起疑心,说不定还给我们带来大麻烦。”
吴兄:“唔,你说得不错,稍时停下歇息,就给她们扎针放药,让我们安心些。”
一行人的其中有十七八个挑夫和轿夫都是神情木然、眼光呆滞,只会一味的埋头挑、抬迈步,一直没人说过一句话。只有在前后押着他们的人不时用竹枝打到身上时,才张嘴“啊啊”的痛呼几声。没打时又回复那种不死不活的样子,对外界的事情不闻不问。
轿子里的正是黛丝娜和荷丝娜姐妹,她们自九月二十二日一同得到了公子主人的宠爱而合体后,知道自己成了个真正的女人,是属于主人一个人的女人。虽然自那天以后主人因为太忙,一直没有再和她们亲热过,但那种快乐得无法用语言表述的美妙感觉,让她们为了主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甚至不惜为主人而死。
自那天以后,荷丝娜就缠着姐姐和任何一个愿意教她的人学讲汉话、习写汉字。她在这方面可比大了两岁的黛丝娜聪明多了,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能结结巴巴的和人交流,也可以歪歪扭扭地写出两百来个汉字。不过她还不敢去和公子主人说,怕说得不好会被主人看不起,以后再也不理自己了。她要在把汉话讲得和别人一样流利,将汉字写得和那些老先生们一样好的时候,才去告诉她心爱的公子主人,让他高兴,让他因为自己的努力而喜欢。
卷八 第七章(下)
那一天,黛丝娜悄悄告诉妹妹荷丝娜,说和主人合体后,她的天葵一直没有再来潮,可能……已经……大概是肚子里有了主人的骨肉。
“这是真的?”荷丝娜高兴得跳起来接住姐姐的腰,把头伏到她肚子上欣喜地说:“我要听听,公子主人的小宝贝说些什么……”
“哎呀,还不知道是不是,就算真的是了,也才两个多月呢,怎么能听到他说话……不对,要出生以后好久才会说话的。”黛丝娜反搂住妹妹,两个人唔唔嘎嘎地笑成一团,倒在床上打滚。
“唉,姐姐真幸运,可我……”高兴地笑闹了不一会,荷丝娜心情暗淡下来,微微叹息了一声,羡慕地轻轻抚摸黛丝娜的肚腹,不无向往地陷入沉思中。
“好妹妹,你别灰心,总有一天你也会有公子主人骨肉的。不如这样,我们也回去泉州一趟,把那几个叔叔叫我们带来的坏人和这两条宝石项链送回去给他,并亲口告诉叔叔,我们不帮他打听公子主人的事情了,叫他不要再有伤害主人的念头。”黛丝娜明白妹妹的心中所想,安慰了几句后,掏出脖子上藏于衣内的一条镶了好多颗大小钻石的链子看了看,又塞进衣内,脸色凝重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好啊,好啊!”荷丝娜被姐姐的话鼓舞,立刻转变得高兴地拍手笑道:“我早就不想为叔叔办这样的事情了。我们回泉州去一次,可以把叔叔的事交代掉,又能看到公子主人。这样最好不过了。”
不谙世事地姐妹俩想到就做。不但马上去和刚从山东回来地冉琥讲了,说明自己要回福建路办些私事,处理一下与回半城间的问题。还早早地与她们要送回去泉州的几个男女说了,让这些探子得以寻到机会与外面的人通消息。有充裕地时间做准备。冉琥这时正准备出发到各地去开设金铺,忙得脚不沾地,自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因为要办的事情太多,而且人手也太少。所以只派了一什护卫队护送她们回泉州。
以上几个因素合在一起,以致造成目前这样让陈君华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北上协助林强云诛杀李蜂头是刻不容缓的,不能因此耽搁而误了大事,救出十名护卫队员和黛丝娜姐妹脱离蒙古人地掌控,还有夺回十具钢弩,也是火烧眉毛。好在这一什护卫队员没装备雷火箭,要不然情况还会更严重。陈君华知道,目前自己这一方所拥有的火药兵器。是将来克敌致胜的法宝,根据地里上百万人的身家性命都全靠这些兵器才能得以保证。即使如此。十多条人命和十具钢弩也一定要夺回,不容有失。
回到大宅,陈君华立即下令,还没有启程北上的所有船只都暂不出发,全部人手集中起来,以泉州为中心往外辐射。
一路向兴化军、福州方向查问追索;一路向同安县、漳州查找;一路朝永春、德化去,再一路走安溪。与此同时。悬出重金赏格,动员泉州城内的所有城狐社鼠出动为自己这方效力。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到半天时间,就由十余里外的南安县来了一个人,说有重要的消息奉告。
来这里见陈君华地,就是南安城的那位门丁老九,他一直认为那伙行商是晏梦彪头陀军地探子,本来还抱着对头陀军的些许同情,觉得都是因为被官府逼得没法活了才会走上造反这条路的穷人,并不想多事惹麻烦。但今天泉州有人来查问,说明了是蒙古鞑子的探子深入到福建路,掳走了双木镖局的人,这才愤然要将那伙行商的消息报告给双木商行。此举既能为大宋的汉民做些好事,又有赏金可拿,双方都得利地好事,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陈君华问清那伙行商的情况后,得出他们就是自己要找之人的结论。有了蒙古探子一伙的行踪,总算在一团乱麻中理出了头绪。再找到几位熟悉南安以北方向道路的人,搞清楚了往晋江上去只有三条路可走,其一是到了晋江支流汇合处的郭厝分路,过江可转向到达同安县。郭厝还有一条路是去安溪县的,估计他们走这面的可能不大。再有就是沿桃林江直上永春县,走山道赴德化县再越戴云山走到尤溪上游,然后可乘船直下尤溪县城。一旦让这伙到达尤溪县,麻烦可就大了,那里往西北方向是龙泉银场,再走七十多里能到沙县,然后将乐、顺昌、南剑州的治所剑浦县任其随意游行。正北则是古城银场,可通南剑州。坐船顺尤溪而下,一路不费精力直放福州。
按挑担并两乘轿子的行走山路速度,每天最多能走一程,也就是六十里即需要歇息。否则没人能挑着数十斤东西可以连续几天急赶,而且还是在很难走的山道上赶路。三天的时间,那伙人已经先走出二百里左右,现在大约的位置是在永春县城内。
陈君华手里除了步军外,还有一哨一百二十五人的骑军,两什骑兵立即出发作为斥候,他在准备好各项文书和必要的物事,于半个时辰后趁天色还没暗时亲率其余的骑兵先行,命令其余四哨护卫队步军随后赶来协助、接应。
吴四英精明得很,他在南安县出北门的时候就发现有人对自己一行留心过。依他的心性来说,凡有一点不利的征兆,特别是会威胁到自己安全的任何一点隐患,都必须先一步消除的。但那天时间太过紧迫,而且又在有数量不少官府役丁的县城内,实在是没法进行灭口的行动。他倒不是怕会被役丁民壮们伤到,那些只会作田的村夫就算练过几天拳脚,也不能对他们这些人造成多大的伤害。他之所以没有即时将人除掉,是怕会因当街杀人引发官府的通辑和全力追索。给自己将人、货北上带出赵宋境内造成诸多不便。甚至会使这次掳人挟制林强云地大计付于流水。
一行五十二个人走得并没有陈君华估算地那么快,吴四英他们直到十九日天色已经暗了,方走到县城距南门外十余里的芶厝村。芶厝是一姓村,但人都基本上逃光了。只余下八九个走不动路将死的老汉老妇,还留在这仅余六七个草棚,没有一间好房屋的地方苦度他们没几天在世地残生。这些老人们可怜得紧,任是吴四英他们拿出数十贯钱。也只买到五六斤大薯和不足十斤的芋头。想要用这一点物事填饱数十人的肚子根本不可能,就连把薯芋全部煮好当送饭的菜,每个人也分不到两口。
原本想在这里安歇地吴四英一提在此地住下,立剂遭到众手下的反对。三天来,由于走得匆忙,没带多少食物,忍饥挨饿的吃了不少苦。再者,他们也没想到。
这一带在四、五月刚经过一场兵灾,稍有点积蓄的富民们逃的逃。杀的杀;贫民客户不是跟造反的农民军去谋个肚饱,就是活不下去到别处谋生。故而这里人烟已经极为稀少,农田基本都全部荒芜,别说是酒肉之类的好东西了,就连吃地也是到昨天就完了。今天早上只有一点东西下肚,喝水又解决不了问题,喝多了不但尿多。肚子里还“咣当咣当”地晃得人难受。特别是那位楚兄弟,哇哇地大叫:“只还有十余里的路程,何不索性赶几步,到县城去寻家酒楼吃个痛快呢。吴兄啊,三天没一星半点酒肉入肚,嘴里快淡出鸟来了……”
“是啊,我们干脆再走一个多时辰,估计不用到亥时就能入城。这几天在路边地草丛中吹冷风,别说那些兄弟们了,连我也有些受不了。”老节头也好言相劝,让吴四英心里有火也发不出来,只好依着大家的意见,下令再赶一程到永春县城内安歇。
今年四月,长泰、永春、德化三县曾被入闽的陈三枪带农民军攻破,这几个县的城门都比别处早半至一个时辰封闭。城外四周,也因半年前的那一场兵劫,把乡农们的房屋焚毁净尽。城外的环境比那个芶屑村还不如,想找个能够避风地所在也不可得。
至于进入县城内寻家酒楼好好地吃上一顿酒饭,想找家客栈美美地睡上一觉,那更是痴人说梦,根本没法办到。
城上的戍卒都头听到数十人乱糟糟的叫城声,不等他们走近,连问都不问就射下一通乱箭。好在城上的都头不想在没弄清楚的情况下伤及无辜,只把不明来意的人拦住便下令罢手。否则,一定会有几个伤亡者出现在城下。
万般无奈之下,这伙人只好在城外先行席地睡下,以待天明后再入城。
虽然只有些不干的草垫底,还没吃没喝的在北风钻体的露天呆上大半夜,但谁也不敢口出怨言,只能暗中不出声的大骂。没办法啊,谁让大家鬼迷心窍既想吃好的又想住好的呢,如今落得在这里挨饿受冻还不是自找的么。
吴四英这家伙也在暗自懊恼没坚持在芶屑村住下,但并没像其他人一样丧气,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思量了一下这几天的情况,觉得再这样走下去实在不行,一是走过的这一路上留下的线索太多,二是前进的速度太慢了,要走出福建路去最少也得花上十多二十天时间。如果林飞川在近期内回到泉州,或是由泉州、临安等地的双木商行发现两个番女失踪,将消息传给他的话,自己一行很快会被林飞川的人追上。自己虽然心急如焚地想尽快离开福建路,但因那些被药物控制住的挑夫、轿夫走不快,任凭你怎么鞭打驱赶,除了会“啊啊”的叫上几声表示对痛楚有感觉外,这些人还是像老学究一样一步一顿地走着。他们就像十多部人形的机械般,你永远不能令其加快那怕一点点速度,也没法让他们的脚步放慢些许。
“得另谋他计,方能改变这样的被动局面。”吴四英真是打从心里害怕,已经有好几批人栽在林飞川的手里了。听说那些被双木镖局捉获的人,无不给奸商们整得凄惨无比。他们全都戴上了精钢打制地脚镣手铐。送去不知什么所在地地方做苦工。
“哼。嘴里说得好听,要对这些‘凶残恶毒’并且胆大得敢于到太岁头上动土的歹人进行‘劳动改造’让他们重新做人。这些奸商。他们还不是将我那些人拿去当成不要工钱的牛马,为双木商行赚取大笔的银钱么。若是……我们被追上捉住……也被钉上镣铐送去做苦役……”
“苦役”两个字再一次出现在脑子里时,吴四英马上打了个寒战,本就被北风吹得冰凉地身体立刻发僵。眼前出现了许多露出条条肋骨。瘦得只剩架子,如柴般的行尸走肉。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拖着无力的脚步挑、担、扛、抬,把重得让人直不起腰地铁块、石头、箱子、杂物诸般物事送往作坊。人们一步挨一步地行走,路过的地方留下一串串血红的脚印。不时有行尸在皮鞭下倒地不起,然后带着一同抬东西的其他人也被压垮倒地。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立即就有兵卒们过来。对地上倒着起不来的人补上一刀或刺上一枪,换过另一批同样的走肉去继续做未完的事。
这是吴四英在北方各工场作坊里亲眼看到。也是他这位百户管事天天的职责。他很清楚,劳作苦役地那些工匠,数十斤重的镣铐还不算什么,苦地是还必须在大小管事皮鞭的抽打下,没日没夜的出力干活,至死方休。如果光是这样也则罢了,最难熬的却是在冬天。人们衣不敝体、食不裹腹,又冻又饿,连想多喝一口水也难得有人会发善心。苦役们一旦倒下没能及时起来,那他就是活到头了,连这样苦捱着芶延残喘也办不到。
吴四英听别人说起过,能被蒙古人留在中原工匠营里的,比起被掳到蒙古人的老家去做牧奴的人相比,算是生活在天堂一般,过得最好地了。他实在是无法想象,作为牧奴的人,哪又会是个怎么样的凄惨法。
“绝不能让林飞川的人给追上,更不能落到他们的手里,若是有一天会有那样的情况出现,我就自行了断,不要活着去受那种生不如死的苦楚。”吴四英没法移动身体,脑子却是清明得很,在飞快地转动想他所能想出的办法,暗道:“明天,须得将两个番女和其他人分开,另走一路才能有多一分活着回去交差的希望。哼,必须放出风去,让林飞川他们的人知道,番女中有一个已经怀上什么人的孩子,这样就会让他们投鼠忌器,能有更大些的把握逃过追索。起码,也可以在危急时作为手里的最后两根救命稻草……”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这些人没一个能在醒来时起身,他们一直等到太阳晒得身上暖和些了,方有少数几个身体最好的,慢慢伸张冻僵的手足,费了好大的力气活动开了,才爬得起来。
这一天一夜的苦难,让吴四英更感到心中悚然:“现在自己还是自由之身,有这么多的衣衫穿着,只是一天内稍少了点食物入肚,在还不太冷的南方野地里露宿了半夜,仅被没什么大的北风时断时继地吹了几个时辰,就如此难熬……若是真的被捉去,戴着脚镣手铐做苦役,哪……”
吴四英不敢再想下去了,大步向两乘轿子走去,掀开轿帘看清两个番女都还是那样,用布帛将身体包裹得紧紧地蜷缩在一角,心下觉得稍安。这两个番女可是自己的护身符啊,在此去大都的一路上必须好好地保护,绝对不容有失。失去了两个番女,就等于丢失了自己的所有一切,不但期望的奖赏拿不到分毫,甚至连性命也将不保,更令人害怕的是会被候总管或是双木商行的人弄去做苦役。
吴四英当下振作精神,活动了一下手脚,打了一趟拳,待得全身都感到暖和了,再看清远在里外的永春县城门已开,方大声喝令道:“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我们进城去好好的吃上一顿,歇得消停后,再买足食物上路。”
十五个挑夫中,有一个三十来岁的人睡得十分深沉,被人打了几下都没醒,打他的人心头火起,一脚狠狠的在其股上猛踢,将这人踢得“啊啊”的痛叫了两声,翻滚了一圈,总算醒了过来。
“呆货,起来挑上担子,再迟有你好看。”
凶狠的话语声让地上的挑夫怔了怔,看清自己所处环境,再看到与自己一样的人,他们头上的束发巾中露出一些绿色的物事。正想张嘴叫出声时,一低头却又见到地上有一块铜钱般大的草药饼,闭上嘴发了一会呆后,脸上有了种恍然之色。这人不声不响地悄悄拾起药饼塞入腰带上,然后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慢吞吞地走去收拾担子,跟随在别人身后,一步一顿的朝前走。
卷八 第八章(上)
有人在前面作样,这个没了药物控制的人照着做,倒没让人看出有什么不对。几十步一走,他慢慢清醒了,还没走到城门就想起自己是什么人,是做什么的。这人的脸上愤然的神色一闪即隐,马上又恢复到那种呆滞而死气沉沉的模样,只是眼角不时向身侧扫上一眼。
老节头上前与门丁们打交道,陪着笑脸交验通关路引,再双手奉上为数不知有多少的银钱,又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钞,不住的打躬作揖,好长一会才得到允许放行入城。
吴四英和他的一伙人方松了口气,开始迈步行走时,有四个栏头模样的人匆匆走到城门边,看清这一行的担子后,脸上露出喜色。只听得一个都头模样的壮汉,对着鱼贯而入的挑夫喝道:“站住,放下担子受检。”
那都头样的汉子走上前,举起手上的长铁钎,就待往其中一个盖着布帛的谷箩中插下。
“且慢。”楚兄弟的声音明显有愤怒的成份,而且大得让那都头样的人吓了一跳。
吴四英慌忙一把拉住欲上前与人理论的楚兄弟,将他扯到一边压低声音骂道:“该死的东西,你猪脑吃多了,怎么变得如此蠢笨呐,这里闹将起来,我们所带的钢弩和两个番女,以及那些个双木镖局的镖伙,万一有人在争斗中脱了药物的控制,清醒过来说出了我们的来历,哪还怎么回得大都去……”
楚兄弟还是愤愤不平地小声嘀咕:“好了,小弟不再闹事就是。那贼厮鸟欺人太甚,真恨不得上前去将其杀了……”
这蛮汉此时也见到远处真个因为自己的那声大叫引发了麻烦。不由得噤声不敢再说。
“咦。你们的胆子不小啊,竟敢抗拒查验么?兄弟们,抖出家伙准备拿人。”都头模样地汉子在一惊后,立时觉得这举止大掉面子。不由得有点恼羞成怒地回头向同伴们高叫。
只听得一阵“哗啦啦”地铁器声响,另三个栏头样的人将腰上挂的铁链抽到手上,抖得大响。
都头模样的人也将铁钎往地上一插,抽出一对铁尺互相磨动。大步迫近老节头地身边,阴阴地笑道:“嘿嘿,你们这些人全都带有刀剑兵器,想必也是常走江湖讨生活,身有武功的人了。不过,现在是清剿盐贼的非常时期,光这永春县城内就有三千大军、五千民壮,若想在此地讨野火。保证你们不能肢体完整地回去与浑家亲热。”
老节头堆出的笑脸能溶化坚冰,从怀里掏出一大叠纸钞悄悄塞入都头模样大汉手中。低下头时眼里闪过一丝厉芒,笑声却是和暖无比:“嘿嘿,都头大官人,都是我那兄弟不晓事,向来喜欢乱吵吵地说话,他声音天生是恁般大的,得罪之处还请都头大官人原宥则个。”
老节头压低声音俯过去小声说:“这里有五百贯楮币。权当众位都头大官人的草鞋使费,放我们进城,小的们饮食完后还须赶路到德化去呢。”
有银钱入手,都头大官人自是将个阎王脸放松了些,铁尺一指楚兄弟大声喝道:“你那厮小心了,碰上本都头心慈手软,还能放你这贼囚一马,若是碰上别个厉害的角色时,管教你会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一天。弟兄们,我们走。”
都头大官人似是拿到钱还不解气,走过担子边时飞起一脚朝箩筐踢去,嘴里骂道:“什么物事,值得你们花恁般多钱来买通行路……”
老节头一个箭步跃前,伸手在都头大官人将将踢中箩筐的腿上一按,险险没让都头大官人踢中箩筐。老节头扶住都头大官人的肩膀大声吩咐说:“没事了,大家走吧,小子与大官人还要亲热、亲热,说不定能交上一位没遮拦地好汉。大官人,你说是不是啊?”
都头的脸刹时由红转白,片刻后又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这么冷地天,脸上却是大汗如雨,好一会才将手上的纸钞送出,似回答老节头的话,又似向同来的几个栏头说道:“是是,是。你们先将钱拿上,快走,快走,我与这位老兄要……要……哎,要多说会子话,或许还交上朋友。”
三位栏头没想到今天的头儿会这么大方,将钱全都拿出来让众人去分,一位小个子栏头喜颠颠地小跑过来,眼睛盯着都头手上的钱,慌不迭的急急去取qi书+奇书-齐书。他却没注意到都头说话时脸上全是痛苦之色,也没看到都头向自己使出地眼色。只是拿到银钞后马上低头应道:“好,好。我们马上走,到聚元楼去等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去招呼另两人走了。
三个栏头走出十余丈,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自语道:“我们的头儿有点不大妥当,可能会有麻烦,一个应对得不好将会出人命。”
另两人只顾着向前急走,也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就是听到了也只会一笑了之,不会去多管闲事。
老节头待全部人都入了城,伸手一掌拍在都头的后颈上,和颜悦色地笑着说:“大官人,相见也是有缘,走,我们去饮几杯再细细述谈。”
当日中午,都头大官人在送这伙行商出了永春北门后,一个人歪歪倒倒地走回自己家里,躺到床上睡下。此后,这位都头大官人就再没有醒来。
第二天,县衙的仵作奉命为其验尸,只对县尉大人说了一句:“陈栏头除头部外别无伤痕,是被人先用重手法击打了后脑,此后又于天灵穴刺入一根针状物事,伤了头脑而至死。”
县尉大人沉思了片刻后作出判断:“唔,此人结仇太多,民怨极大,死于别人的暗算也是恶有恶报。凶手不知是谁。查无可查。先将案子挂着,盐盗平息后再处理此案吧。”
这天太阳落山前,有二十个骑士到达城门口,出示了登、莱、海宁三州兵马都轸辖陈大人的公文。把正欲关上城门贴封条地门丁赶开,把住城门不让关闭,分出十骑到县衙去向县尉大人通报。
不到半个时辰,一队百余人地骑军驰入城中。在先到骑士的引领下向县衙奔去。
“陈元帅,两位徐大侠,此人家眷来报称,其人回到家睡下了还会呻吟呼轻头痛,辗转翻腾了半日一夜后方死于床上。经仵作验尸所得,此人应系后脑受击打未当时致死。其后,天灵穴被针状物刺入伤及头脑而亡。”县尉有点担心地望了陈君华的脸色一下,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向陈君华与徐天璠、徐天瓘兄弟解释:“下官因接获招捕使陈大人地公文,要下官随时准备好带本县招募到的各军去邵武军。敕令上说,勾抽的扎子一到,便须立即启程去协同剿灭盐寇,故而无法及时派人辑拿凶手。”
陈君华走动了几步,盯着尸体想了想,沉声道:“贵县好糊涂啊,人命关天。怎可搁置不顾。何况这批扮作行商的人,是蒙古鞑子派到我大宋地细作。其中被掳的还有通议大夫林强云林大人的两位内眷及本帅属下的十余名制武军将士。贵县即使没精干的人手可派,也可颁下缉捕令吧。明日早起即去禀报知县大人,就说是本帅军令,要他立即开出海捕公文,并附上将有制武军的人马展开搜捕,要各地予以协办的扎子,以急足发往邻近州县。此事万万不可拖延,否则将以军法论处。记住了么?”
县尉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作揖打躬地连声回答:“是,是是,下官一定不敢延误了陈元帅地将令,回去马上就将辑捕文书和扎子写好,天明后即呈与县令大人用印封发。请陈元帅放心。”
陈君华再次交代:“听好了,若是此事有半点差错,误了追捕敌国细作的大事,军法不容。徐兄弟,我们走。”
说来也是巧,昨天陈君华正准备从泉州出发时,在福州办事地徐天璠、徐天瓘兄弟恰好回到泉州。他们问清了情况后,二话没说就带着十多位徐家子弟,跟陈君华一起来了。只要是林强云的事,父亲徐子丹老爷子说过了的,徐家的人都会义无反顾地出手相助。更何况,在他们兄弟的眼中,林强云将来还大有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妹夫呢。徐家兄弟自认打仗和治理细民百姓没法和人相比,但像这样追捕恶徒细作,需要单打独斗的凭武功博命地事么,徐家的人还是能够勉强胜任的。现时林强云不在,而陈君华又需要尽快赶往淮东去诛杀李蜂头,他的时间不允许有太长留在福建,故而徐氏兄弟将身边的全部十五个兄弟子侄都一起带来了。
次日天方亮,陈君华、徐氏兄弟一行一百四十余骑驰出永春县西门,向德化县方向急赶。
吴四英一行人出北门走了四、五里,看看四下无人,迅速拐入一个小山坡背面。他将全部五十二人分成三拨,由楚兄弟带七名手下押着十五个挑夫、四个轿夫抬着空轿子上路,往北去德化县;余下的三十人由老节头带十四人,让他们沿桃林水直上,翻山越岭到绮洋铁场,再转道德化县相机带一个番女北行回大都;他自己则带十四人并另一个番女,说是要往东绕个圈,朝兴化军的仙游县走,为他们两路的人引开追兵。甩掉追兵再到邵武军的光泽县悦宾客栈,三路人会齐后一同寻路回大都去。
十具钢弩前两拨人各有三具,吴四英取了四具分给同行的手下后,向老节头和楚兄弟交代说:“记住了,我们二十天内必须到达悦宾客栈,没来的人以后就要自求多福了。今日是十二月二十,明年的正月十一是最后的日期,过时不候。好,话就说到这里,大家分路启程吧。”
楚兄弟是脾气暴躁的粗人武夫一个,一贯以来对打打杀杀的事最感兴趣,只要一日三餐有酒肉填饱肚子,对什么事都不大去管,也没那么多心想来想为什么。此时见百户让他带走的担子中装的除了一些做样子地货物外,其他全都是酒肉食物,他就满心喜欢了。更何况还有千把贯银钱交到手上。此去一直到光泽县地六七百里路。都由得自己一个做主,没了吴百户和老节头的管制,还不是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当下也没多话,吆喝着众人起身。兴冲冲地赶着先行上路去了。
老节头的脸就不怎么好看,他待楚兄弟走了后,方慢腾腾地向吴四英问道:“吴兄,看来你打算让楚兄弟作为引子。让他这一行人引导林飞川的人去光泽县苦等,我们另走其他路北上回大都。可是?”
吴四英向四周看了看远离数丈地手下人众,苦笑道:“老节兄说得不错,舍去楚兄弟用他们引走强敌的做法,也是出于无奈没办法的事。若非如此,我们怎能将人质顺利送回大都,如果没了人质,我们回到大都也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老节兄。我们两路人汇合地时间不变,但地点则应改在……”
吴四英的话声越说越低。只有老节头一人才能听到。
耳语了一阵后,老节头脸上露出笑容,缓缓道:“既是如此,先到的就派出一人去光泽相候楚兄弟,并探清林飞川的人是否被误引到那儿,以便我们做好打算。”
待老节头动身走了后,吴四英还是没下令启程。只走到神情呆滞坐于坡地草丛上的黛丝娜面前,查看她头顶上的药饼,抬头望着天上的太阳。半晌后,他坐到黛丝娜身边,嘴里喃喃的:“让你们先行一天,也让林飞川那毛头小子地人能很快追上,高高兴兴收回些本钱去。老子尾随你们……”
“弟兄们,今天不走了,就在这里搭起布蓬好好的歇息,睡够了养足精神,明天午时再启程赶路。“吴四英地话让手下们都喜色上脸,就差没高叫欢呼出声,但百户后面所说又让他们觉得有点美中不足:“不过,接下去到明天午时的一段时间里,大家都得受些苦,不得高声说话,也不得生火取暖热食,一定要保持隐密。还有派出放哨的人必须藏身于暗处,见到有任何人走近就要将其悄悄的杀掉灭口,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这天下午的一个多时辰中,有四个当地的乡民,因不慎走近了这个靠路边不足一里的山坡被杀,弃尸于不远地灌木丛中。
楚兄弟当天走了十五里,就在路边搭起布蓬安歇。因为实在是太过困顿,而且能用的人也少了些,他连警卫也懒得派,几个人就这样躺下睡着了。
也许是这两三天没好吃没好睡,走得过于辛苦了吧,楚兄弟自己都觉得吃不消,倒下去很快就睡熟。别的人更不用说,还没等片刻,各个布蓬内就呼噜声大起。
迷糊间,楚兄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腰间多掖了两只特大的厚实囊袋,一个人正迈开大步,向远处一座顶上冒出闪闪金黄色宝光的小山急走。似乎记起了,刚才他已经运足功力于双耳上,经过一番的仔细的凝神倾听,非常肯定的确认前后左右都没有任何稍大、能危及自身安全的可疑声息。凭他跟着师傅近二十年的苦练修习,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说除了师傅外,还没听说过有什么人能在耳朵的听力上能与其一较高下的。而且出道九年,他也没遇上过这方面的高人。没有其他大的呼吸声,只有一些地老鼠之类的小动物在挖土刨地,或是咬啮树干枝叶等。还有就是几处传来稍大点的野兔之属。大些的动物,比如野猪、猴子、鹿麂一类的,确信在两里范围内绝对是没有,更别说会有人类了。当然,自己这个大活人是除外的。
前面四、五里,就是一座堆满了金银珠宝的金山呐,此去只要装满了这两个大囊袋,那就几辈子人都吃用不完。况且这处堆满金银宝物的金山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没理由会傻得到处去向人张扬,招来不尽的麻烦。
“我老楚才不会那么蠢呢,会把宝藏的事告诉别人。”楚兄边走边喃喃自语:“不过那百户吴四英吴老兄和老节头两个对我还是相当不错,要不要将这事告诉他们呢?唉真是有些难煞人了。看在这段时间到宋地来办事对我诸多关顾的情分上,还是将带回去的金银分他们一些好了,让他们也舒舒服服过掉下半辈子。
但要向他们说好条件,那就是不要再为那些外族鞑子们卖命做坏事了,离开这些蛮族人远远的,好过天天被人骂汉奸,天天提心吊胆的怕被哪路侠义英雄盯上,一不留神就送掉老命。一定要和他们讲清楚,鞑子也不是那么好相与,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一不高兴,就将我们钉上镣铐送去遥远的大草原上做牧奴呢。”
卷八 第八章(下)
楚兄弟正美滋滋地想得开心,耳中忽然传来了好多脚步声,三尺外有人压低声音轻喝:“这是头子,也是最后一个,若有醒来反抗的迹象就杀了他。动作利索点,按牢堵上嘴,再绑得结实些,以免惊动至今不见踪影的其他人。”
楚兄弟忽然觉得身上被四五双无形的大手给牢牢按住,他大吃一惊之下,猛地睁开眼刚想有所动作,张开欲叫的嘴也被塞入一团臭得让人昏过去的物事堵住。同时,脑子里跳出:“糟糕,已经走出两里地,越过了刚才听察的范围。被人发现了……”
入目的情景让楚兄弟心中大呼其苦,几模糊的人影紧按在身上,自己如同捆绑待宰的猪般,却没有张嘴大叫的自由。天色似乎是刚刚放亮,四下里灰蒙蒙的,视界不能及远。剧烈的疼痛让猪感到双手被人背绑着往上狠抽,吊得他直番白眼。肩膊的剧痛还在继续,双腿又向后曲折,脚跟贴股捆得贼紧。肩、胯、腰几处传入心脑的痛楚刺激下,楚兄弟才想起刚才的美妙景象,只是做了一场春梦,实际情况与梦里的差别太大了。
耳边有人下令:“小七子,招乎那几个民夫一起,将全部东西收拾干净,连同这几个家伙拉到路边的隐密处,以防其他贼人到来时被他们发现出了疵漏。”
一刻后,留了一个人守在路边窥探,其他十八个挑夫将所有的担子、轿子,及楚兄弟等八个被堵上了嘴的贼人,一起拖入距大路十多丈地灌木从中。
楚兄弟看清带来地七个手下。都和自己一样手足背绑在一起。身子抽成了反弓状,不由得突发责想:“这种绑人的法儿倒是新奇,手脚筋被拉长绷紧,让你有力也使不出。身体反弓成一团后。练有内功的人也没法运劲,只能眼睁睁的等着任人宰割。确实是好主意、好手段。”
他看到有两个手下一直在大把地流泪,“依依唔唔”地不住出声、点头,似是哀求这些人饶命。或者求人将绳子稍放得松一点。
“将那为头地贼人拖到这里来,我要拷问口供。”还是那个刚才发令人的话声,但听在楚兄弟的耳里不啻是道催命符。
被拖着移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好一会了,东方出现在山头上地那一大片金黄色霞光,真有点像梦里的金子、珍宝光彩的样儿。楚兄弟真是感到奇怪:“怎地我这么痛的时候还能想到昨晚的梦,不会是痛得发颠了吧?!”
“你们其他的人呢,他们把两位姑娘弄到何处去了?老老实实的招出来。大爷们在局主面前可以为你讲几句好话,放你几个一条生路。”一个三十余岁的壮汉。把他地长脸凑到猪的耳侧不足三寸,语气很平和,对将死地猪没有一点凶厉之气。但话语间透出的隐隐恨意,楚兄弟还是能感觉得出一星半点:“如若不然,我们就将你交给沈南松的小孩儿兵去处置,他们那些孩子最少有五六百种方法,能让你把肚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吐得一干二净。到时候。你会把祖宗十八代的肮脏事都招了,只求能早点痛痛快快地一死了之。
楚兄弟被堵着嘴没法说话,而且,他此时的注意力没放在这人所说的话上,眼睛盯着在眼前四五寸远地地方。那里是个三寸高的土坎,底部有一个寸许大的小洞,能看到一只尖尖的脑袋探头探脑地要从洞口钻出来。似乎这个尖脑袋的目标就是自己的耳朵,也可能是自己的鼻子、耳朵。
近在咫尺的这小东西让他看得魂飞魄散,深藏于记忆里三十年的可怕的景象,又被这东西勾起出现在眼前。心里狂叫:“老天爷,求你别让这物事钻出来,叫他快点回去罢,小人在这里给您磕头,以后会给您烧上数不清的香……”
那是楚兄弟还只有六七岁的时候,那年发完蝗灾不知多久后的一天,饿得有气无力的楚石头——当时活着的父母及认识他的人们都叫他“石头”——到外面去寻找能塞入嘴的物事。当他走了大半天,一无所获地回到几乎是空无一物的家门外时,听到屋里呼隆隆的杂乱声响成一片。
年幼的石头还以为今天官府又似半月前放赈救灾,家里有食物了呢。哪知跑进门一看,吓得他连哭也哭不出,眼前一黑就倒下地。
楚石头被手脚上传来的疼痛刺醒,挣扎着坐起,把正啮咬自己手指脚趾的物事惊走,才发现蠢蠢蠕动的两堆近尺高的褐色物体,是两大群正撕扯吞食什么的耗子。另有一部分钻不进鼠堆中抢夺的耗子,已经将目标转移到自己身上,手脚上的疼痛就是被咬时所发。上百只耗子在旁边用其发出凶厉目光的小眼,盯得楚石头身上一阵阵发麻。
“走开……”石头细弱的手臂挥了一下,抬起数寸又无力地垂落,耗子们“沙”地一声以极快的速度窜了一遭,再以极快的速度“忽”地溜回,进五步退三步慢慢向他逼近。耗子们大约看清这仅剩一层皮的人不可能有反抗的力量,一只小兔般大的耗子“吱”地一声尖叫,冲前对准其小腿一口咬下。其他的耗子也在大耗子扑上时蜂拥窜来,刹时间就爬了石头一身。楚石头在失去知觉之前,听到半寸长的尖牙啮入肉的“刷刷”声中,响起一下后来成为师傅的大喝:“好家伙,这么多肉食够咱家过上一阵……”
他稍长大后听师傅说起过,地上两具被耗子啃得不成人形的男女骸骨一一石头的父母——已经代他埋了。师傅还说,那年蝗灾后饿死的人占本地人口总数的四成多,有近一半的人是死于被其他人们吃掉的。石头却是不信,若非师傅从耗子嘴里抢出,自己肯定也会和父母一样被耗子们当成美味吞下肚去。
石头自己也闹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跟随师傅以后地日子里。他地脚趾又被老鼠光顾了两次。自那以后,天不怕地不怕的楚石头就怕极了这种不大的小动物,对耗子过敏,一看到就会觉得发昏。
长脸壮汉发现他的嘴还堵着。暗自好笑:“这个样子让其如何招供,我也是有点气糊涂了。”抓住楚兄弟地发结拉起一点,“嘻”的笑了一声:“说话小声些,我的耳朵很灵的。怎么样。我在听呢?”
扯出其嘴里地臭袜子,那小洞里的尖脑袋已经消失,楚兄弟急促的喘了几下,吸足新鲜空气后,以尽量小声又让这位能听清地哀告:“大爷,求你将小人拖远些儿,小人愿意招了。”
“呵呵,那就好。”长脸壮汉将楚兄弟的发结拉高。脸上的神情不知是喜是悲:“说吧,稍时还要与别人所招的口供对上。才能决定你的生死。”
与楚兄弟招供的同时,大路上响起如雷地马蹄声,伏路的手下脸色不正常地回来向吴四英报告:“百户大人,刚才过去地是打着宋字白云旗的骑军,约有一百五六十骑。我们怕是被林飞川的人发现了行踪,走在前面的楚大人恐怕……”
吴四英板起面孔,小声轻喝道:“没有什么恐怕。而是楚兄弟必定会被他们捉获,他们那些人也一定会向双木镖局招供出我们的去向。因此,我们不能按原计划朝兴化军走了,必须改变路程才能保得大家的平安。传令,马上向北面五里移营,后面的人负责清理足迹。等双木镖局地人回头查看过后,再决定我们的行止。”
不到半个时辰,刚才过去的骑军果然回头,直接到他们撤走处转了一圈便走了。再过了半个时辰,又有一批骑军慢慢地从路上回头过去。伏在路边的细作还清楚地看到那十多个挑夫、轿夫提刀持枪押了楚兄弟他们七个,杂在数百骑军中向永春县方向走。
听得蹄声远去,又得到细作回报说已经点算过回去的人数没错,吴四英招来众人,向手下们吩咐:“我们分为三组,每组相隔十丈的距离,沿这条路边隐藏身形,潜踪匿迹向德化县走。只要躲过双木镖局的这次追索,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的平安。起程吧。”
十二月二十二日,昨天刚被破格提升为哨长的项慕林,和另一位同样破格升为哨长的谢衍,各带一百名从各哨中勾抽出来的福建本地人,随徐氏兄弟出发往永春方向赶。他们到达永春县后也将分路,谢衍带一百护卫队与徐家的一半人取道桃林水追辑老节头,救回荷丝娜。
项慕林带一百护卫队和徐家的另一半人寻找吴四英的行走踪迹,直至将已经怀有身孕的黛丝娜救出。如果可能的话要把吴四英这个为首者捉拿归案,或是在宋境内格杀。
这是陈元帅陈都统制当时下达的死命令,没有救回两个番邦女人之前,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要死追到底,绝不允许局主的眷属被人掳走。
项慕林摸了摸怀中的银牌令符,他实在是弄不明白上面写了“34—12—57”这八个中有五个是弯弯曲曲的符号是表示什么,元帅又为何一定要自己牢牢记住“丁酉、甲戌、庚申”六字真言。说任何持银、铁两种令牌来寻的人,只有在他们见了这块银牌,并能说出这六个字的人可以信任。元帅还吩咐了,持此牌到任何一家双木门下的商铺,都能度支银钱和得到最大限度的协助。
“谢衍的银牌令应该和自己这块一样,可能是符与六个字稍有不同罢。”项慕林心里既是紧张又有些失落,更多的是一种自豪。在这短短一个来月的时间内,自己从一个小小的什长,突然间做了小队长,这时又成了哨长。哨长,就是率领一百二十多人的官长了,也就是说,可以有娶亲成家的资格喽。
“嘿!回去山东后,一定要好好地看准了,得相个好姑娘来做老婆……”想到得意处,项慕林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让他失落的是,这次领受了救回黛丝娜、追索蒙古细作的任务,就没机会到淮东去了。不能亲眼看到局主用各种炮把李蜂头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没有亲见局主射杀李蜂头于他的双管长铳下。那样双方上百万人的大战自己没能参与其中,真是一个大大的损失啊。
一百二十多人的一哨军队,自己能带好、指挥他们打胜仗吗?这是让项慕林紧张的最主要原因。
十二月二十八日,陈君华到达临安后的半个时辰内,数十只信鸽从林家大宅飞出,投向四方;一个时辰后,数百人的行商、武士、浪人涌出临安,向大江上下急散而去,向所有与双木商行、双木镖局有关联的侠义英雄、地方帮派、一地大豪、绿林好汉、黑道混混,以及商行、商家、店铺等能够帮助的各种势力求助。
稍后,持有林强云大小金牌令的六组探事司之人,向两浙、江南、广南诸路快马驰出。他们向各地的所有双木属下的商铺、镖局传出林强云的严令: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救出黛丝娜姐妹,取回被夺走的七具钢弩和七匣无羽箭,找到吴四英、老节头等人擒下或格杀,绝不允许蒙古鞑子的细作逃过大江,回到他们的主子那儿去。
当天傍晚,停在澉浦镇码头上的四十条平底防沙战船先期出发往北,他们要到大江上去会合双木镖局的平底海鹘护航船一同巡逻,名义上是封锁李蜂头的军队渡江南下,实际上是带了大批人手分到沿江各地,监督检查从南往北过江的所有客货船只。
同一时间,六十艘一千至二千斛的大小海船,纷纷扬帆南下尽最大努力封锁海面,对遇上的大小船只全不放过,一律靠上舷过船检视搜查。
这样一来,因为黛丝娜姐妹俩的事,把林强云已经集中在澉浦镇上的五个军护卫队六千多人,一百多条战船拖走了大半,使得没能在诛杀李蜂头后,趁势将其残余一举歼灭,让杨妙真多活了好长时间,也给山东根据地造成一些麻烦。
卷八 第九章
二十九日午时正,随着三声炮响,以两艘二万斛的大海舶为首,三艘四、五千斛的战舰及三十条装满了粮食的平底防沙战船组成的船队,在西北风的吹拂下扬帆开出杭州湾。经苏州洋转往大江出海口进发时,船队冒出数十股黑烟,张起所有能调戗抢风的竹帆,北进的速度一点不比顺风顺水时慢。只是,要维持如此快的船速,各船舰上的水夫和护卫队员都累得够呛。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除了炊房中的伙头兵准备年夜饭外,各船舰上的人都各自的活计在忙,顾不上讲究。到了苏州洋的海面上,一部分船夫们在舟师的指挥下,冒着刺骨的西并风不断升降竹帆;另有人看准各帆的升降,在本船转向调头时奔忙于左右两舷,迅快地摇动辘轳,升迎风侧及放下被风侧的披水板,以保证“之”字形走的船只不至于倾斜得太厉害,能保持船行的平稳。这天的西北风很盛,大海舶和四五千斛的战舰还好些,那些只装了一个深鼎、载重仅一二千斛的平底防沙战船,行走在这样大的侧逆风中就显得十分吃力。他们为了能跟上林强云的帅船,不但所有的船夫都出动了,连各船上的数十名护卫队员也被官长们赶到舱面上相帮。
午时末,好不容易到达大江入海口,从这里再进入大江肯定没有那么快了,既要迎着顶头的西北风,又是逆流而上,帆是没法再起作用了的。林强云在彭古佬来报告了情况后,让他代自己下令各船收起竹帆。往深鼎内加足石炭。以深鼎的力量向上航行。
大江口内崇明岛上驻守地大宋水军,本来有四千人两百多条江海两用地战船,他们的职守是控扼通州这一段江面,防止金国、北兵(专指江准以北的红袄军)渡江不利于朝庭。另外还兼缉捕水贼、海盗,保这一带海面和江面上本朝客货商船的平安。
十一月,江淮制置大使赵善湘将此地地水军勾抽了三千,用于封锁扬州那一段江面。这里的兵力就显得极为薄弱。兵力和船只太少,他们只能分派出小股船队,在驻地上下二三十里的江面上做些常规的巡逻,对稍远些地江面和大江入海口,还有海面上就无能为力了。
当日,留于水寨里的水军统制黎中复,正带了二十条战船履行今年的最后一次巡江任务。
“那是什么?”中午,他们在驻地上游巡逻完返航回去。到了水寨外准备进入时,眼睛犀利的了望兵小声惊呼。不敢相信地擦擦双目。在他肯定见到远远的江面上的确是有一片黑烟冒起,而且水面上露出了几根桅杆,并不是自己看花眼,立即从望斗上探出头向下面高叫示警:“快向统制大人禀报,有好多长会喷烟的大船正逆流向我们接近,距离还太远,没法看到他们的旗号。”
黎中复也看到了浓浓地黑烟。在下达了一连串备战的命令,让军士们做好迎战地准备后,不由对随侍在侧的一位亲信部将问道:“兄弟,看黑烟上行的情况,这些逆风逆水的船只速度相当快,他们不简单呐,可曾听说过当今之世有什么船能如此快速的吗?”
部将沉吟了片刻,没想起有用的东西,只好抱歉地一笑:“没有,只是……”
“能看到船身了,是大海舶……”望斗上传下的高叫声打断部将地话语,很快,高叫转为惊呼:“老天爷,他们的船来得好快……我们去下游的六条海鹘船被超过了……”
江林强云的舰队一进大江的入海口三十里,就见到有六条巡江的宋军海鹘船。他们在看到船队时稍停了一下,认出海舶上所挂的是“宋”字旗后,马上分为两组避开大江主流,在主航道两侧上行,意思是要为大海舶为首的舰队引路。
开始两里,这些以人力操桨的海鹘还能保持在舰队前面半里左右,四五里水程一过,任是海鹘上的桨手不断替换,也没能维持住他们的速度,渐渐被舰队追上。到接近崇明岛不足两里时,舰队已经超越到前面去了。
仅用了两天的时间,在侧逆风的情况下走了六百余里的水程,这时代的任何一种船都不能有这么快,考虑到小船上的人都很累了,当天到达崇明岛,林强云就决定接受黎中复的邀请,到水军寨中下锭歇息。
不过,他在陈君华“装有深鼎、雷神、子母炮的大小船舰,仍我们克敌致胜、救命逃生之根本所系”的劝说下,还是多了一个心眼,没让到海舶上问候请安的黎中复他们到主甲板和后舱去参观,以免泄露了这些生死攸关的机密。
绍定四年正月初一——新春元旦——这天,围困通州的李蜂头属下贼兵经过昨夜一宿大吃大喝,辰时正还没见几个人到营帐外走动。
通州治所静海县的城郭建于大江岸边的一个小山包上,她的南城墙距江边仅两里多不到三里。江面上能看到的通州城南江边、城西、城东一带。
“朱将军。”林强云举着一具尺五长的特大千里眼,一边观察一边头也不回地高叫。
连片的贼兵营帐把静海城围得密不透风,千里眼能勉强看到城上竖的旗帜好像还是大宋军的龙旗,估计贼兵还没能攻取通州。以陈君华估计,如果四城都是这样密集的营帐设立,贼兵的总数不会少于三万,甚至可能多达五万以上。
“属下在”,已经升为裨将、现时林强云座船舰长的朱焕明应声站到侧边,拱手施礼请示:“局主有何吩咐?”
“我们的大雷神能打到城西、城东两个方向的贼兵营帐吗?”林强云放下千里眼,转身盯住朱焕明问道:“我的意思是说,以两艘大海舶和三艘战舰上地大雷神。配合抵岸攻击地防沙战船。能将通州南门外的贼兵击溃,并封锁住东、西两个方向来援的贼兵吗?因为我们要将一批粮食运进城去,然后再上行夺取瓜州的堰闸。”
朱焕明用千里眼看了一会,方回应道:“局主放心。只须将海舶往岸边移近至三十丈左右,就足以用大雷神封住此城地西南、东南两角,阻止贼人的援兵反扑。若是防沙战船能迫近至距岸十丈以内,相信没有什么人敢留在通州城南等死。更不用说会对我们送粮的护卫队有所干碍。”
林强云:“那好,传令下去,所有海舶、大舰及防沙战船成一字阵向北岸靠,能到多近就进到多近。先集中炮火轰出一条通路,然后再向两边延伸打击。击溃正面之敌后,立即派人与通州城内的守军取得联系,要他们派人出城来运粮。”
通州,是个相当不错地富裕州郡。治下有丰利、石港、余庆三大盐场之利。大江淤积的平原十分肥沃,种出的粮食产量比别处稍高了些。再加上历任本地的州官都还算不错,故而细民百姓的日子就比其他地方的过得好多了。
自本朝之前的后周始,这里就设了一个盐监,也是现时掌理煎盐的丰利监。这个州只在百年前地建炎四年(1130年),被南下试图灭宋的金兵占领过将近一个月,遭受了一次兵灾。除此之外,可说百年来一直没其他地什么祸害。连小水渍谤、短期干旱等影响稍大的天灾也未曾有过。
通州的军民人等又哪里会知道,遭受金兵荼毒过了整整一百年后的今天,过得安安稳稳、富足而舒服的美好日子,会在金兵破城一百周年的日子里突生大变。
许多老人听他们的祖辈说过,当年金兵来时,也是在那年年未地十一月十七日。金狗并没有多少兵,据说到达通州城的金兵,总共也不过才一千多骑军和两万余步卒,而且金兵的步军中还相当多是汉人。那时,该死的知通州、朝散大夫吕申,一听到金兵将到的消息,竟弃城中的数万军民不顾,和其他官吏、军将一起,连夜逃出城过江躲藏了起来。城中空有五千多大军、一万多民壮,全城上下也有誓死要与金狗拼个你死我活的决心。就是因了没人主事,被金狗的细作潜入城内,夜半时偷偷打开城门放入金兵,让他们轻而易举地进了城。以致城中作殊死斗的数万军民被屠灭近七成,逃得性命的人仅四成还不到。今年,正好是那次破城被屠后的整整一百年。
也许是巧合,又或是老天爷有意考验通州这个城内的人们,看这里的人会否因过惯了安逸闲适的生活而忘了过去的灾难。就在十一月十七日,这个破城被屠一百周年的纪念日,李蜂头的贼兵来到城外。
通州的郡守自宝庆二年(1226年)知州事王瑊离任后,已经四年多了,朝庭一直没派人来接任。此刻,是由本州通判郭仲在主持州事。本来,郭仲一听到李蜂头军来了,他也是要和过去的狗官吕申一样,收拾好细软弃城而逃的。但郭仲没能逃得出通州,他被当地厢军的一个部将方凝,带了数十名本地厢军士卒,用刀枪逼在州衙内动弹不得。
方凝,出身于农家兼盐户,现时二十七岁,在家排行第九,是最小的老虫。上有六个哥哥、两个姐姐,自小就受家人兄姐的宠爱,养成了不知变通只认死理的坏习惯。大哥老实本份,承了祖产百余亩田地在家务农,二哥则接下父亲承继煮盐的行当。因家里兄弟实在是太多了,有四个哥哥另谋他业过活。两位姐夫也是弃农从工的匠人,日子都还过得相当不错。至于他自己,一是田地不够,没法让他去做个田舍郎,他又不愿继承父业去煎盐,受那种一年到头都风吹日晒、泡卤烤火之苦,故而十来岁时拜当地的武馆师傅学会些拳脚功夫。家里的人忙时,方凝也会回家去帮助兄嫂干上几天活计。闲了,则在本地到处游荡,以义气结交一些朋友,交往的大多是些地痞混混之流。在其他农家、盐户的眼中,方凝是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很受左邻右舍地诟病。他二十二岁投到厢军中应募当兵。累年积升至部将之职。总算有了稍好些地出身,并有一份薪饷收入。今年,他看上一位锺意的姑娘,正准备在年底娶亲成家。没想到李蜂头的贼兵来坏了他的好事。
方凝一听说通判大人想弃城而逃,不由大怒,想也不想就带了一帮厢军中地兄弟,赶到州衙。他非但将杜通判软禁在后衙里。并逼着杜大人下令将城防事宜都交给自己负责。然后找来城内的各军将领,以武力胁迫那些人就范,急急安排守城的防务,派人到四乡通告,让各乡民户入城避难。也亏得如此,贼兵将城围上时,通州城的防务也大体准备就绪,没像百年前一样让人一鼓而下。保得全城上下平安。通判大人就是想走,也无路可逃。除非能下决心开城投降,那就只有一体出力抗战方有活命地机会。在去解除对杜通判软禁,并向其至歉请罪时,方凝从郭仲的眼光里能读出他对自己深深的恨意,也看出自己今后的境况将会极为不妙,暗中也有了自己的决定。
总算还好,李蜂头的贼兵头目也是个没担当的角色。而且他们的兵力也仅有两万多不足三万人,还没有能力强攻取下通州,草草做了几次攻城地试探后,贼兵便只围而不攻了。如此一来,倒让方凝这个从无什么战斗经验的军将,能带领不到一万五千厢军、民壮与贼兵对垒,坚持了一个多月地时间。
不过,现在令方凝头痛的是,眼看城里的粮食快完了,若是再有一个月没援兵或粮草运入城中的话,那他也只好学着别人,带军突围而出自求生路去了。
通州城内的大年初一,完全没有过年的喜庆,虽然今天的太阳还是像往常一样地高挂在天上,晒得人懒洋洋地十分舒服,但这个太阳没有给城里人太多的温暖,全城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辰时正,在南城上巡视的方凝被远处隐隐传来的雷声,惊得几乎坐下地去:“大太阳的天,竟然会打出这么长的一串雷来,是有什么妖孽出世,玉帝派雷神诛妖罢?”
“方将军快看,那是什么?”随他一起走的另几个军头指着城南的贼兵营帐,大喊道:“天啊,怎么有这样的奇事,莫不是老天爷眷顾我们通州人平日里积德多……”
城外的码头方向,不断爆开朵朵烟花,与这些烟花一起升空的,似乎还夹杂有其他看不清楚的物事。
连续不断爆升的烟花越来越迫近城南,城外的贼兵营地上燃起长条连片大火,把贼兵的军营一片一片犁翻,开出一条从南门直达三里外码头由血与火构成的通道。这时候,城上的人们方能看清这些烟花中飞起的,有兵器、人体、残肢和杂物。这种对贼兵要命的焰口,对守城的官兵们来说,却是救命的希望之花。
乱成一锅粥的贼兵,在这些收买人命的烟花驱赶下,没命地往东、西两个方向奔逃。那些烟花也像长了眼睛似的跟着贼兵走,贼兵们逃到哪里,烟花也会追到哪里。有灵性的烟花一直将南城外的贼兵赶出,爆响不止。
“传令,南城上下的所有人都带好兵器,到城门处集合,等本将军的命令,时机一到就杀出城去接应。”方凝刹时就明白这是救兵到了。只不过他不清楚朝庭派来的大军,怎地会有此强大杀伤力的兵器。既便如此,他也是要抓紧这个能解目前危局的唯一机会,带兵杀出城去接应到来的援兵。
方凝的大吼没能压住爆炸声,却让位于他身边看得目瞪口呆的军士们震醒过来,他们顿时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城墙上暴发出一片欢呼,纷纷互相喊叫着跑下城去。
不久,来轰轰发发的爆炸声渐渐转移到城东和城西,片刻后,渐渐疏落了下来,再片刻,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停止。爆炸声一停,城上的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欢呼声也紧接着止了,一瞬间整个大地上显出一片让人心惊肉跳的寂静。
同样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在城上看着城外发了一会呆的方凝正想步下城头,忽见通往码头的大道上奔来一队人,举手在额前搭起凉棚观看:“白袍、蓝背子。牙旗上绣了一个‘宋’字。宋字下有一朵白云……唔,好象是人们经常说起地‘宋字白云旗’似乎是一个很出名组合地旗号呐……唉,我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城上的守将听好了。通议大夫、淮东招捕副使林大人,奉圣上敕命赴扬州设坛祈安,并发放犒军缗钱及送来部分粮草,请城内立即派民夫到码头搬运。林大人不能久待。还须马上启程赴扬州公干。”
“林强云”三字入到耳中,方凝猛然想起“宋字白云旗”正是此人双木商行所属镖局打出的旗号,不由得失笑道:“总算没在把头搅破之前想起来了,原来是‘道门上人’、‘诛心雷’的独家标志,我道怎地如此耳熟呢。城下地镖局师傅,敬请回复林大人,小人等即刻出城搬取粮草,不敢延误了林大人的公事。”
听得下人来报。说是朝庭派出的援兵已经到了城外,将围城的贼兵杀得落花流水亡命逃窜。并随同运了一批粮草到来。一天到晚失魂落魄地除了躲在州衙内发抖,将所有州事都丢下不管,没事时就与那些军将、官吏们暗商报仇对策地郭仲马上有了精神。他在慌慌张张地穿戴好衣冠后,立即就要到南城外迎接朝庭援兵大军。
没了安全上的顾虑,郭仲的心思好用了,他忽然眼珠一转,马上想起那个敢于犯上作乱的厢军部将方凝。隐忍了一个多月的仇怨涌上心头:“哼,‘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那刻死的贼囚,不能就此让他得了固守城池的大功。此刻朝庭大军来解了通州之围,还运来了粮草,何不趁此时机将其拿下,给他安上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不就可以报却哪些天困坐丢脸地大仇,自己和众位官吏、军将又能脱去弃城出逃未遂之罪的责罚……这可是一举两得地好计呐。”
派亲信去将那些当初合谋与自己一道出逃的没成的军将、吏员请来,郭仲把自己的打算一说,十来位吏员和军将俱都鼓掌叫好。商量后立即由军将们招来了各自的亲信,带齐人众向南门拥去。
林强云坐在海舶的主舱房内,看着夫子统计好送来的纸发呆,上面写有各种子窠地消耗量。抖了抖手里的纸,有点心痛的自语道:“唉哎,没想到我一时大意下的这个命令,竟然在一个时辰内就打掉三十多万近四十万贯银钱,真是败家子啊。”
陈君华笑嘻嘻地反驳:“这是怎么算的账啊,我算的却是七多不到八万贯钱,哪有三四十万这么多。”
“我的君华叔耶,你是按子窠制作的本钱计,小侄却是按卖出去的价钱算的。”林强云也哑然失笑,口气虽是不胜心痛,脸上却笑眯眯地满是欢颜:“打仗真花钱,多打几仗的话我们双木商行将要破产喽,到时候,我就和君华叔等人一起拿上条棍子,挎上破竹篮,再放个缺口碗去做路伎行乞罢……”
“哎呀,局主要去乞食时,别忘了招呼一声邀约属下同去,到时候也好多个伴当,多一条打狗棒对付大富人家养的恶狗……”朱焕明笑逐颜开地走进舱房,听林强云说得那么可怜,也上前凑趣。
“禀报局主、元帅,适才通州郭通判把指挥守城的厢军部将捉了,说是要在阵前对犯上作乱者处以典刑,以儆效尤……”
“到底怎么回事,把话说清楚些。”陈君华对这种临敌时阵前杀人祭旗的事是司空见惯,但在围城的困局刚解就杀人立威却是不理解,这与常理不合的情况发生,那就一定有蹊跷。不由出言向来报事的护卫队员询问:“他们怎可在此时杀人,这里头定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
那位护卫队员一脸愤然地大声说:“正是大有蹊跷,这位被通判捉去要杀的方凝,仍城内厢军的部将,就是他带了厢军和民壮打退了贼兵几次强攻。要我说,其人不但无罪,反是固守通州一个多月的有功之臣……”
护卫队员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说,林强云拍案而起,怒声骂道:“什么,竟然有这等事,怎么会有这般无耻的小人!大敌当前。自己想逃。被人拦阻后不思协助守城图报国家也还罢了。围城的贼兵才退,还不知是否会再回头,他却要趁机对有功之人进行报复。耶,这是要杀人灭口呐。好歹毒地家伙。叔,我看此人万万留他不得,须得尽早除去,为那方凝解去后患才好。来呀。我们上岸,给这狗官一点厉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