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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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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了张承祖所见的大鱼形状,飞鹤子立时说道:“这是古书上所记的‘鲲’。贫道记得《庄子·内篇·逍遥游第一》上有说讲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想来张统领所见的只是还未长成的幼鲲,若真个是已成年‘鲲’的话,你们哪里还有命到此啊。”

林强云对飞鹤子的解说大不以为然,想了一会便高兴地说道:“呵,这是不是‘鲲’我不清楚。但我却知道这是一种名为‘鲸’地大鱼,这种物事的用处可是大得紧呐。它一身都是宝,其肉可食,也可作为猪牛的饲料,它的油可以做成好多东西,还有其他种种,好处真是多得不可胜数。好,这次去临安时就想办法捕他几头,也解决目前我们香碱原料油不足的大问题。”

话说到这里,林强云看到飞鹤子和张承祖两人目瞪口呆的模样,不由又想起一件事,脱口叫道:“阿也,我还差点忘了告诉你们,这次回汀州横坑,还诛杀了一条重达一万多斤的‘孽龙’。”

飞鹤子、张承祖惊呼:“天,一两万斤的‘孽龙’?!”

林强云笑笑道:“‘孽龙’是那茅山的伏魔真人说的哦,我看根本就是一条大蟒蛇吧,被那老道一讲就成了什么‘孽龙’了。嘿,从这蛇头上的一个瘤子里,还挖取出了大小共五粒,可以排斥毒素的蛇珠呢……”

飞鹤子再次惊叫道:“天啊,你……你……你倒是一副没事人般的,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上人哪,你可知既是头上有瘤……不,应该说是角才对,在其角内还长成五颗之多的珠……唔,伏魔真人说得没错,这是真正的龙呐……啊,除了龙珠外,你把它怎么处置了?”

林强云把自己用原来的珠子解毒,然后发现蛇珠的异处,再将对大蛇所做的处理讲了一遍,飞鹤子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脸上的神色放松了,拍拍胸口轻声说:“还好,还好,总算处置得十分妥当,害贫道白担心一场。要知道,这些龙身上的物事都是不可多得的道门至宝,可以炼制出多少法器。上人不必多说了,那些留存下来的龙皮、龙筋和龙肉、龙骨等物事,便交由贫道来处理,到时候定会交给上人一大批用得上的物事就是。另外,我们回到临安后,请上人将那几颗龙珠、解毒珠暂借一时,让贫道能对其功用有个清楚的了解,以便日后能起到更大的效用。”

林强云伸手要从挎包里掏,笑道:“何必要等到临安,现在就可将这些珠子给你。”

飞鹤子跳起身到林强云身侧,按住他的手急叫:“且慢,这些宝物还是由上人自带为好,贫道福缘尚浅,道行也不够,回去临安的路上怕会有所闪失。”

当天,莲城堡内为林强云这位四品大员接风洗尘的晚宴,让六大姓的族长、耆老们争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由县丞和县尉两位大人出面调停,方商定这第一餐先设在堡内靠北门的童家。

童家在两年前想与林强云深交不是没有机会,而是童家的几位年轻弟子都是读书人,只想在科举这里走上仕途以光宗耀祖,那时候他们对林强云这位弓手都头根本看不上眼。虽然明知此人也是具有秀才身份的读书人,但对其又是工匠又开商行大不以为然,自是不屑与其结交,故而童家的人没有一个与林强云有什么交情。这次,童姓族长好不容易争得了首先设宴招待的殊荣,自是要对这位本地出来一个最高品位的大官好好巴结一番。

山区小城,最丰盛的也不过是些鸡鸭鱼猪羊肉之类,别的菜也还罢了,林强云对上来的几道菜却是情有独钟。首先上桌的菜是一大盘“芋子饺”,莲城的俗称叫“桃子”,也叫“赶烧”(赶烧,这里是指趁热吃的意思)。

“云儿,吃,你喜欢吃的东西多吃点,再不多吃几个的话,你妈辛苦了半天做的这些‘桃子’,就会被你几个不识事的弟妹给抢光了。”夹起一个“桃子”,林强云的耳朵里再没其他的声音,只有父亲威严而慈祥的话语。

“林贤侄,既是不喜‘桃子’便先放在一边去好了。来来,来,这是我们童家养六年,一直没舍得吃的‘白鸭姆’。

卷七 第二十五章(上)

年已六十多岁的童家最老的长辈看来身体相当不错,声音还洪亮得很,见了林强云夹着个“芋子饺”一直没入口,还以为他吃不习惯这种食物,便用筷子指着才端上的一大碗热汤相劝:“你是本地人,想必也清楚,这种老鸭姆是越老越好的,它不但具有清热解毒、袪痰开窍的功效,还能宁心安神,食了对你这样的修道之人大有作用啊。”

“连城白鸭”,林强云当然比这位童老人更清楚它的药理功效,还清楚这曾经是进贡给皇帝的贡品呢,只是不知道是那个朝代的皇帝会吃上这种白鸭罢了。听得童老人劝食,连忙道了声谢,说:“多谢老伯,小侄并非不喜食‘桃子’,而是想起年少时,我妈为了做一次小侄最爱的‘桃子’,往往要花上大半天的时间……唉,如今她老人家不在了,我……我……只是睹物思人……”

林强云低下头说话间,似是不克自恃。

陈君华、飞鹤子、翁县丞、万县尉,及童家和共桌相陪的众人,在林强云低头的一瞬间,都清楚地看到他眼里泪光闪闪。

这边的上桌有事,大厅内十多桌的人们也都感到情况有异,不约而同地停箸向主席这一桌看过来。山都更早一步发现恩人的情形不对,从厅角专为他设的一张小方桌前跳起,跑到林强云身边,十分依恋地倚靠到他身上。整个大厅中一静,一时间场面显得有些尴尬。

陈君华明白林强云心里的苦处,心想:“唉,真是难为他一个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我得须得为他鼓鼓劲才好,别让他因亲情而消沉下去。”当下离座走到林强云背后。双手重重按在他的肩上,小声喝道:“强云,振作起来。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还有许多大事需要你去完成。别忘了有念宗哥和君华叔我们这些长辈在你身边,还有数不清的人靠你带着才有一条活路……”

厅门边一桌地沈南松也发现这里好像有什么事发生,走近来时听到陈君华的后半截话,也跳过来嚷道:“大哥,是南松做得不对么,你尽管打骂就是。我们小孩儿兵一定会做到让大哥满意的。”

林强云被陈君华地喝声震得猛省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众人笑了笑。一下把已经快凉了的“桃子”送入嘴里,吃下肚后叫道:“好,叔说的话好,这‘桃子’也做得好。话听得入耳。‘桃子’也好吃得很。我已经好几年没吃过家乡的‘桃子’了,今天在童老伯这里就吃个够。”

席间,林强云问童老人:“童老伯,我们莲城还有别家养有五年以上的白鸭姆吗,我想去临安时带几只去给朋友尝尝,也让他们知道莲城的特产除了番薯干以外,还有一样叫‘连城白鸭’的更好物事是极品贡物。”

童老人听了林强云地话,不由一怔,半晌后方吞吞吐吐地连答带问道:“养白鸭姆的人家倒是不少,但能养上数年时间还没杀来吃掉地人么,唔,这倒还真是不多见,也没听说过别的有什么人家里有。也是不巧得很。我家这十二只白鸭也今天全数上了桌,其他都是当年的新鸭,再没这么多年载的了。不过,既是林贤佳想要,老朽会叫家里人去各家走走,若有地话定会出高些的价钱为贤侄买到。贤侄刚才所说的什么番薯干,这是……”

童老人一问,林强云才想起这时候可能还没番薯传到中国来,也被问得一愣,尴尬地打断老人的话说:“哎哟,倒是小侄失言了,这番薯是海外一样可以用它的藤就可以种出似土瓜般地物事,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到海外去时总要寻到此物带回我大宋来试种,不想却在此时脱口而出,实是对不起得很啊。”

接下来的晚宴,总算没再发生什么事故,大家都尽欢而回。

第二天的天气虽然冷,但还是和昨天一样的阳光明媚、林强云和飞鹤子、陈君华等人约了罗运天他们几个相好的朋友,另加其他五姓的十来个年轻人,一起说说笑笑的出东门。他们今天要去的地方,就是林强云向别人夸赞了不知多少遍地“冠豸山”(豸,用于这里的读音为:寨zhai,而不是读成:志zhi)。

冠豸山,位于莲城县城东5里,是个在连城盆地东部丘陵外的一座山,它“平地拔起,不连岗以自高,不托势而自远,外直中虚,方圆四十里。”“其山峻石奇,远望如欲放的莲花,又名莲花山。因其峰似巨冠,故名冠豸。”

昨天夜宴中林强云才听老者们说起过,“冠豸山”的开发,最早始于二百多年前,是在本朝南渡前的哲宗元佑年间,哲宗,是大宋那两个被金人掳到北方“五国城”,关于地窖里“坐井观天”皇帝徽宗、钦宗的哥哥、伯父。据说刚登上皇帝位的哲宗那时才十岁,由高太后垂帘听政,重用反对王安石变法的守旧派,打击变法一党。在哲宗亲政后却又将朝政整个的颠倒了过来,重新重用变法派,打击守旧派。就在这样反复的斗争中,大宋王朝就逐渐走向衰落,以至由太祖皇帝黄袍加身建起了一百六十七年的北宋皇朝,被金人用铁蹄踩踏而结束。

作者注:二十、二十一世纪的冠豸山,“山中风景秀丽,独树一帜。苍玉峡逶迤而入,一石若悬,流泉从石间穿过,声出峡谷中,潺潺不断,逾半山处,巨石之上立一松风亭,游人在此倾听涛声,欣赏红杜鹃,分外悦目赏心。半云亭筑在山间突出部,仰崖上古树,郁郁苍苍、如在半天。至滴珠岩,高壁峭立,独留一面。明代名儒黄公甫题刻‘冠旨’两字,字径数尺,苍劲雄健。旁有乾隆翰林朱阳铸刻的‘上游第一观”五字。

过滴珠岩为芳兰谷。谷中兰花香馨远袭。南面是石园,为清朝林亦章读书处,岩洞深邃,可容数十人,岩顶石花丛植,雨天水从五老峰峥淙泻落,又名‘天上来’。过修竹径。越桃源涧,吞红咽绿。上十余折,即为金字泉。金字泉边有一水塘,名‘清如许’,一线天倒映其中。成天地两线,更添情趣。上有项南同志题写的‘万峰朝斗’四个大字。过了一线天,便是‘白云深处’,旁有仙人所凿的玉女池,平日仙水盈池。在白云深处登五老峰。眺望城区,村舍错落,田畴如画,楼宇林立,九曲文川,缭绕如练;后眺倚势,层峦叠嶂,芴峰屏列。万石纷披。灵芝峰下为灵芝庵,折北行至小半山,相传唐欧阳仙曾在此炼丹。‘照天烛’从旁壑中拔地而起,绝无依傍,如红烛高照,傲然燃空。照天烛旁边为莲花泪、五姐妹石。莲花洞内有石椅石桌,在此小憩,山岗飘逸,凉意袭人,前观五姐妹石,身姿娉婷,神态各异,令人遐思。寿星峦上,石栏曲折,长寿亭傲然立于飞云树影之中。旁有我国著名书法家罗丹篆写的‘人长寿’三字。”

元朝至正年间,县尹马周乡辟为名胜;到了明代,垒城开池,堑关墙,凿石磴,建书院,成为“上游第一观”。

冠豸山东南有石门湖——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石门岩水库,潭深壑浅,湖清山秀,酷似一块翡翠镶嵌在冠豸山地奇峰险壑之中。人们在石门湖筑亭建阁,植以松竹,成为吟诗斗酒之地。登艇游览,山环水绕,沿途可欣赏“渴马饮泉”、“大象戏水”、“猴狲撞钟”、“三姐妹石”、“疯僧戴帽”等胜景。此地为福建省“十佳”风景区之一,亦是省级风景名胜区。1994年被国务院批准为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

冠豸山历代留下许多摩崖石刻和楼台亭阁及书院等人文景观。今尚存半云亭、松风亭、东山书院、修竹书院、灵芝庵等以及摩崖石刻40余处。最为珍贵的有林则徐登临冠豸山,存于东山草堂的手书地横匾“江左风流”,清乾隆名士《四库全书》总纂纪晓岚,在任福建提督学院时题写的“追步东山”的墨宝。

这是当代的冠豸山景致,喜好旅游的书友们有暇不妨到闽西的连城县一游,那里的绝美山水风貌及人文景观,保证不会让大家失望。

出城堡东门走了三刻,就到了冠豸山脚下,这一段虽然比林强云意想中难走得多,但在平地上大家都还能对付。接下地来上山,就不是那么好走了,拨草寻迹走过了两三里,还只上到半山腰,却花去了人们近一个时辰的时间,若非有山都前行引导,怕是还需要在山脚边乱找路途呢。

艰难地爬了半天时间,眼看已经是午后时分,还只能望着熟知地单顶、双顶兴叹。林强云只好带着深深的惆怅向人们说:“唉,没想到现在的冠豸山想要上去是这么难,我看算了,还是下山回去吧,留待日后有大把空闲时间再来这里寻幽探秘好了。”

人们早就对上冠豸山厌烦了,若非看在林强云的面子上,没人会跟到这么高地地方。此时听林强云一说不再上山了,都暗暗松了口气地一致赞同。

山都一听恩人要回去了,飞身上树在树杈上翻了两个跟斗,欢呼道:“喂呀,可以回去吃大餐喽,我先走一步。”

没等林强云出声叱骂,山都已经腾跃而起,一溜烟纵跳飞荡朝山下跑得不见踪影。

下山快是比上山快了不少,却也让没什么在这样陡峭的山壁上行走过的各家大姓子弟走得心惊胆跳。好在林强云、陈君华和飞鹤子几个人都是身强力壮,又有十多个亲卫相帮,才在一个多时辰后走到山下的树林中。

还没出林子,大家就看到山都笑嘻嘻地迎上前,大喊大叫:“你们怎么这样慢,快来两个人帮忙,把猎获的黄麂和山鸡带回去。”

“绍定三年冬十月,进攻五贼营砦,平之。十一月,破潭飞磜贼起之地。夷其巢穴。十二月,诛汀州叛卒,谕降连城七十有二砦。汀境皆平。”(《宋史》列传第一百七十八《陈韡传》)

“绍定三年十二月……乙丑,诏免明年元会礼。以郑清之参知政事兼签书枢密院事,乔行简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诏:‘史弥远敷奏精敏,气体向安,联未欲劳以朝谒,可十日一赴都堂治事。’丁卯,册命贵纪谢氏为皇后。己卯。慈明殿出缗钱百五十万犒诸军,振赡在京细民。癸未。上寿明仁福慈睿皇太后尊号册宝。”(《宋史》本纪第四十一《理宗》)

在这个十二月十一日,就是陈韡率军去汀州治所长汀县镇压造反地厢军兵卒的前一天,林强云于张承祖带人劝降了六十三寨的头陀兵后,让他带人对余下九砦死硬到底不降的盗贼来硬地。以雷火箭和小炮发动猛烈的轰击。因为林强云也已经知道了,这九个山寨里的所谓头陀军,只不过是早先各处流窜地强盗土匪,全都是从广南东路或江南西路作恶太多,为避仇而躲入到汀州境内来地。没几个是良善之辈。

这天一大早,林强云辞别了来送行的家乡父老,与罗运天和六姓中其他七个同龄的年轻人,带人马出发往泉州。他所以会在莲城这里住了这么多天,主要是担心招降来的这些头陀军的人不肯安份。另外,要安排好经过劝说动员,愿意抛弃很少的一点家什到山东去地人们,让拖家带口的和单身汉们混编成队。让他们结队都行,以免路上有所折损,直到昨天,所有四千多青壮和他们地家小,共一万余大小男女都安排出发了,林强云才放心地准备自己的行装。

这一回,巫光和四娘带去两哨押运粮食的人已经扩展到两军还不止,足足有两千五百多人。这些新丁们,都是巫光在从泉州运粮到汀州境内的途中,往返多次地路上所收容的各地逃丁逸卒。所收的大多是各地的畲族和一些饱受本地官府欺压的越族人,到巫光地队伍里,不但能吃饱肚子,并受到汉人老兵和官长们前所未有的平等相待,心存感激之余,全都跑回去招来自己的族人和朋友投入护卫队。

昨天下午,接到最后一批两千石稻谷和一千二百支雷火箭,送走了最后一批七百多人去山东的人们,巫光总算有点清闲下来了。年近四十的四娘来到站在三岔路口的巫光身边,喃喃地小声说:“有林公子出手帮着官兵,头陀哥这回只怕是在劫难逃,败亡之日将会不远了。”

“四娘,头陀叔也太固执,局主去年专门回来,就是为了劝他到山东去,免得一众兄弟们被官府剿得死伤殆尽……”巫光想起不少儿时的伙伴,此刻跟随晏梦彪四处转战,料来也绝没有什么出头之日,远望北面的家乡方位忿忿地回应。

“光儿呀,你哪里会知道头陀哥地心里所想。像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畲家汉子,平日里做主惯了的,所有人都是唯他之命是从,如何能去山东依附在一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娃儿麾下,听别人呼来喝去的差遣?”四娘双手按到巫光肩上,摇了一下头脸,甩出几滴泪珠:“四娘还在磜上时,头陀哥的娘就让我一定要转告他,别要管她的生死了,自顾杀光李铁枪派来的探子,然后带着跟随他的一众畲汉弟兄打出去寻条生路……唉!头陀哥是大孝之人,要他丢下老娘亲不管,如何做得到,我相信也没谁能说得动他呢。”

在四娘幽幽的话声里,巫光听得出她对晏头陀怀有深深的爱意,连忙将话岔开:“四娘,局主交代的全部物资都运到朋口村,所有要走的人也走得差不多,我们也是该准备离开这片生养自己土地的时候了……”

急骤的马蹄声打断巫光的话,两人注目河边驿道,一彪骑士转出弯道向他们立身处驰来。

“巫将军,局主有令,请将军收拾好行装准备返回京东东路。陈都统制说,除粮食和布帛外,所有的东西全部都要带走,特别是钢弩和火药兵器,绝不能留一星半点给官兵。”带队的是亲卫什长项慕林,跳下马后向巫光急急传达林强云和陈君华的命令。

项慕林年未央有别人在左近,放低声音说:“局主要我问你和四娘,他准备在汀州这里准备保留一个镖局的分号,以便横杭村做的药草粉和那些草药花里浸出来的油有我们自己的镖局护送。你是打算去京东呢还是留在汀州,若去京东东路的话就要在明天和局主一起动身,留在汀州也须明天动身去长汀县做好准备。”

巫光与四娘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林兄弟真是善解人意啊。明天他到了后再和他说我的打算吧。”

项慕林翻身上马,对巫光和四娘行礼告别,刚想起步时却又俯下身神秘地小声说:“巫将军,四娘,依我说,你们还是去京东东路的好,听局主说,这次他要在海上捕几头鲲……哦,你们还不知道吧,张统领在来这里时,一到海面上,就看到数十头像小山一样大,会喷水的大鱼,吓得他们四条四、五千斛的战船远远的避开三四里不敢靠近。飞鹤子老道讲书上写有,名叫鲲。可我们局主却说,那是一种叫‘鲸’的大鱼,而且是吃奶的鱼呢。唉,我们这些人也真是笨得紧,怎么也想不通像座山一般大的鱼也要吃奶……哎哟,不多说了,我还要先行赶去泉州,不能再多停留,走也,后会有期。”

四娘叹道:“这位林局主也真是,好像世上的什么事他都知道,山般大的鱼他知道是吃奶长大的,这样的鱼他也能捕捉,真是想跟去看看他会用什么方法,又怎么捕得到啊?!”

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实际想做的又是一回事,最终四娘和巫光还是做出了留在汀州的决定。

林强云对他们相信得很,这里除一些布底鞋和横坑村出产专做蚊香的药草外,没什么值钱的货物需要镖局保护。于是匆匆交代了巫光和四娘几句,便率大队继续进发,于十二月十八日回到泉州大宅。

全部人进门到大厅坐下后,沈念康就赶来,告诉了三条令林强云又急又忧的消息。

两天前,黛丝娜姐妹俩从临安坐双木商行的货船回到泉州,这里的家门也没进,就直接从门外绕道悄悄去了回半城的家。一什护卫队跟她们去了后也不见有人出来,连个通报消息的人没有,不知道她们两姐妹和十名护卫队员现在到底怎么了。若非今天那条送黛丝娜姐妹来的船装好货物要启航,派人前来探问两小姐还有什么事情要办的话,沈念康连她们姐妹到泉州的事都不知道,还被严严实实地蒙在鼓里。

另外,京东东路传来急报,蒙古鞑子的可汗窝阔台已经在去年,要一个契丹人叫耶律楚材负责收取“河北汉民以户计,出赋调”。那个耶律楚材又于今年初“定诸路课税,酒课验实息十取一,杂税三十取一。”在上月派了十路征收课税使,其中有三路与根据地有关,一路是田木西、李天翼为济南征收课税使;王晋、贾从为真定征收课税使;张瑜、王锐为东平征收课税使。

卷七 第二十五章(下)

最后一个消息,却是由临安和淮南东路同时传过来的,讲的是在李蜂头起兵反宋后,史弥远还写信给那恶贼,劝说只要李蜂头肯退回楚州,就给他增加一万五千人的粮饷,李蜂头却是置之不理。

说起来,也是合该李蜂头事败,本来那个狗头军师秦仲涪为李蜂头计划好了,起兵时一定要先出奇不意地袭击扬州,扬州得手后便顺运河南下直取苏杭。可这时的秦仲涪因了整个水军六七万人被林强云歼灭而逃亡,没敢再回他的军中。结果,李蜂头起兵时误信了郑衍德的馊主意,改为先发兵去夺取通、泰二州,然后渡江攻取宋京师。泰州,李蜂头倒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占领了,但赵范和赵葵却趁他们得意洋洋之时,率军急如星火地狂赶,已经进驻扬州做好了防御准备。而且,李蜂头在进取通州、扬州的战斗中,又在湾头为宋军所阻,不能在扬州的防卫还没有完善前,及时直扑扬州。李全目标在攻占江都大城、夹城、邗城三城,以便在取得三城后,以此为中转据点支持南下攻掠苏、杭二州,就驱使数十万掳掠来的百姓在三城外筑长围,与赵范、赵葵所率的守城宋军展开了对峙战。

陈君华看林强云紧皱着眉头,久久不发一言,怕他又有什么事想不开,便劝道:“强云,你是怕两个番女和三十多名护卫队员会出意外么?别担心,叔这就带人去将他们都带回来。”

林强云吁出一口长气,拍案喝道:“那个什么耶律楚材是个人才,他为蒙古鞑子出的主意好厉害,好恶毒!如果任由这种形势发展下去,我们将会死无葬身这地了。叔。看来我们真正遇上对手,接下来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付他们才成。至于黛丝娜姐妹两个的安全,我想一时半会也还没什么大碍。明天再去回半城家讨个说法不迟。我们今天要先商量一下,想个什么办法带护卫队到淮南东路去,务必将李蜂头诛掉才能安心。”

飞鹤子:“这有什么难的,到时候胡乱捏弄个由头,告诉史相公,要他去奏请圣上,就说是到扬州治所江都县去设坛打醮。并保证能在一年半载时间内将李蜂头剿灭,肯定是奏折一呈上去就准。恐怕他们还巴不得你能带人快些去呢。上人不必忧心,此事包在老道身上就是。”

“六叔,我们需要的大丝绳和其他地各项物事准备怎么样了?”林强云暂时放下其他其问题,向沈念康问起前些天用信鸽传来的信。

沈念康:“丝绳已经做好了六条。有六分左右粗细,全都在船厂里试过了,挂上六千斤的物事都不会断,也没有出现什么损坏。那种带倒钩地大铁箭也由还留在乌屿岛上的铁匠师傅打制了十二支,我去看了一下。一支大箭就有四十多斤,就是用三弓弩床也怕是射不出多远去呢。”

林强云:“那么,我们要的弩床呢,从州衙的甲杖库里弄出了多少架?”

沈念康:“好在你的信来得刚巧及时,为叔去州衙时翁大人还没将公事移交给新任知州事方淙方大人,总算顺顺当当的用二十具钢弩换出六架三弓弩床。前些天去乌屿时,木匠师傅正动手修改底座,不知现时改好了没有。听那些师傅们说。改好了底座后,只须搬到船上去就可以固定使用了。”

“有好几天的时间,应该已经改好了,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到临安去。”林强云对沈念康问道:“六叔,这次你和叔妈、南禄总该和我们一起走了吧?”

沈念康点点头苦笑了下,转瞬又高兴地说:“唉,从家里到汀州,再从汀州到泉州,珊在又要离开泉州去临安,再接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还得到京东东路去,但愿到了京东东路后不再搬家了才好。南禄听说这次真地可以去临安和你一起,他倒是高兴极了……哎,看我这么多话,连细人仔的事也拿来讲。你们歇息吧,叔还有事去向从隆兴府赶回这里接手地陆春仁交代。”

史弥远自从十月得报李全起兵反宋时的那一刻起,就觉得六神无主,对此事显得束手无策,但表面上却是一派从容自若的神态。虽然林强云巳经对他提出过保证,也安慰他说不会有大事发生。既然天师道的上人都信誓旦旦地保证没事了,那就派兵征剿吧,故而史弥远也就听从了众位参政大臣的劝说,令二月起复知镇江府、节制防江水步并本州在砦军马的赵范,和同时起复知滁州、节制本州屯戍军马的赵葵兄弟二人率军,向李全进兵征剿。

但在这个月初,有细作报回消息说,李全军将二赵的兵马都围困在扬州不得出,连战数场官兵都失利。史弥远地心又悬了起来,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前两天,外面的坊里间又盛传李全的军马已经准备渡江,史弥远心里还想着这一定是不晓事的细民讹传,个人不必理会。但从昨天开始,这股谣言传得越发邪乎了,几乎整个临安的人全都听说了这回事,京师的大小官吏、贫家富户都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还有人已经打点好软细随时出京逃难。

当今皇帝赵昀可好,他倒是逍遥自得地照样在宫内与众多妃子宫女厮混,对这些关乎他赵家江山的事情不闻不问。这不前天进宫去与其奏对时,还饮酒饮得不醒人事根本就没没出什么主意来。反是自己又让杨太后那老妖婆给召去,再做了一回风流面首。回来后便又气又急地病倒在床,茶不思饭不想地躺到今天才稍觉好了些许。

今天下午,外出探事地家丁回报说有好事的文人又将今上饮酒过度与自已的病联系起来,并作了一首诗相讥,说什么:“阴阳眠燮理,天地醉经纶。”

这让史弥远又想起自与杨太后,自己能够自由出入宫禁与情人相会。引起外议哗然,更有人用“往来与月为俦侣,舒卷和天也蔽蒙。”来嘲讽。

“看来。当今是有心让自己在李全反宋的事情上出个大错,以便事后借此由头让人群起发难,必欲将我史弥远置于死地而后快啊。可是,怎么办呢?从两浙路各处调兵进京勤王,光有枢密辽的公文,没皇帝地诏书是办不到的。别处的兵就更调不动……哎呀,这次糟了。身为镇江知府、沿江制置使地赵范,还有知滁州的赵蔡兄弟被困扬州。滁州还则罢了,镇江却是京师的江防要地,制帅不在防地,那……江防还不是一触即溃吗。扬州至镇江仅四五十里。只消半日李全军便会过镇江直攻过来,到时候怕是不至十天就能到达京师城下了。”史弥远到半夜还没法睡着,也顾不得天冷,披起绵袍呆坐了一会,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寒。一时间只感到万念俱灰:“李全军一旦到了临安城下,不,即使迫近京师,也会造成全国上下震动,那……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今上和对头们便会立即因此发难,那时不但自己的相位铁定不保,还大有可能被流配于边远军州……”

说到穷山恶水的边远军州。史弥远不由得又想起赵竑曾于几上书写的“弥远当决配八千里。”还有当着那位善弹琴地美人细作之面,指着地图说:“此琼、崖州也,异日必置史弥远于此。”而且赵竑经常私下里称自己为“新恩”(指广南东路的新州、恩州),这不明摆着将来要让自己不是到新州就是去恩州么?

真要是落得配送八千里外或是琼、崖地任一个州去,那可真是生不如死啊。史弥远越想越觉得没指望了,暗道:“与其在这里等着任由别人下手宰割,还不如先人一步自行了断,也免得遗祸家人老小。”

当下不再犹豫,史弥远起身顺手拿起桌上的烛台,一步一顿地走出房门,朝后园行去。

史弥远的宠妾林夫人,这些天也是被外头传入府里的流言搅得心神不安,她在相公一起床时就已经惊醒了,但她却躺在床上不敢出声佯做不知。只是在暗中留神,注意着这位年纪比她大了二十多岁地丈夫,生怕史弥远有个三长两短。

史弥远刚走出房间门林夫人就一骨碌爬起来,摸着黑慌急地穿上衣衫,跌跌撞撞地跑出门,悄悄向已经走出七八丈的史弥远追去。

今天是二十六,天空中只有星星不见月,严冬的北风即使是很小,吹到身上也会从各个衣缝中往里钻。刚出门时还好受一点,能够忍耐住寒冷,一转过后园的圆形拱门进入花园内,林夫人被迎头扑来的凛冽冷风一吹,直觉从外到内都几乎冻成了一团冰,身体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远远看去,史弥远已经走到深水池边地亭子内坐下,那个烛台放在石桌上,昏黄的烛光里,可以看到其不胜负荷的佝偻身影。

“相公垂垂老矣,看来没多少年好活了……”林夫人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一惊之下立即“呸”了一声,暗自骂道:“奴家这是怎么了,想到相公要死,心里还觉得有点高兴……哎哟,不好了”

远在数丈外的史弥远不知是疑心生暗鬼呢,还是听清了林夫人刚才那一下出声大得能让他听到,总之他的耳朵里确实是听到有人向他“呸”了一口。在他的感觉中这声音好像是宁宗病中被灌下丹药后,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向自己叱骂,又好像是废王子赵竑恶狠狠地站在身前,指着舆图厉声叫:“异日必置汝于此琼、崖二州!”

“罢了,罢了,”史弥远颤巍巍地站起身,依依不舍地环顾了一下周围,声音沙哑地仰首向天叫道:“老夫专权治国二十余年,极尽荣华富贵,此时自行了断残生,也算是死得过地了!”

说毕,史弥远走到栏杆前,就待向池中跃去。年纪已六十六岁的史弥远,前段时间饱受腹痛的折磨,寝食难安之下本就把其很好的体魄蚀得空虚了不少。后来虽说有林强云给他的红丸子,刚把腹痛病治得好了一点。却因薛极得了自己首肯弄出一场大事故,断了他一个来月地药。再加应承宗在此后的红丸子中弄虚作假,使得他的腹痛病时好时坏。如今,史弥远地身体实是极差,这回想要纵身跳入池中以求一死了之,却是上身耸动了一下下身却是没动。

史弥远似是觉得双腿有人抱住一般,钉在地上不能动弹。不由怒道:“圣上、济王,难道你们连死也不让某家痛痛快快地去么……”

正待史弥远发力要挣脱腿脚向池中再跳时。一双手从身后伸来,猛地一下抱住他,一个女声哭着求告说:“相公,千万不可如此。且先忍耐数日,看情况如何然后再作区处。”

这个赶来抱住史弥远的正是宠妾林夫人,只听她抽搐着说:“相公曾对奴家说过,我那位本家侄儿林强云乃天师道上人,道法高深神通广大。还请相公等他回到临安向其请教。相信定能逢凶化吉。”

虽然被强拉回房间里到床上躺下,史弥远惶然不安地到天亮也没睡着,眼看天色大明,闭上眼养神时听到林夫人轻手轻脚地下床出去。迷迷糊糊间,猛然见到父亲史浩拄着他所惯用的越王杖远远走过,慌忙大叫追向前去:“父亲大人,请指点孩儿休咎。”

但史浩对身后的史弥远理也不理,只是一路慢慢往一处高大的殿堂走。史弥远却是再怎么发力狂奔也没法追近半步。直到史浩进入门内,才见到他回头厉声对自己喝道:“竖子有夫人之侄可问,何必再来搅我。天大的事也有上人可为汝解惑,只看能否依言而行。不可再来搅我清修,走也,走也。”

史浩说完,自行入堂殿内隐去:隐隐传出他的歌声:“‘前身原是觉阁黎,业障纷华总不迷,到此理须睁只眼,好将慧力运金鎞。’‘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

然后就是一声有如霹雳般地大喝:“孩儿好自为之,早做致仕之举,或能得善终,即便自身受些苦楚,也可保家人平安罢。”

史弥远拜伏于地痛哭,嘶声高叫:“父亲大人,请留步……”

“相公,相公,你怎么了,老太爷不在此处啊。”史弥远被林夫人摇得骨头都快散架,这才睁开红红的眼,茫然地向林夫人看了许久,方想起自己还睡于床上,一腔地烦恼又涌上心头。

林夫人小心地察看了一下史弥远的脸色,凑近他问道:“相公敢是做了什么噩梦,刚才可吓煞妾身了。”

史弥远不由叹了口气问:“如今是什么时辰了,外头可有淮东或是镇江李全叛军的消息传回府来么?”

“还是前些天那些不足信的传言,别地没什么消息。”林夫人脸上现出一副兴奋的表情说:“林家侄儿回临安了……”

“唉,他能在这时候回到临安就好喽,也可以立时解去老夫心中的一大忧患呐。”史弥远神志不清地听了林夫人的话,没让她说完就摇着头接口,文不对题的自说自话:“等等,‘前身原是觉阁黎,业障纷华总不迷,到此理须睁只眼,好将慧力运金鎞’这几句话好耳熟啊,似是以前在什么地方听人说起过。”

林夫人急道:“相公啊。你快醒醒吧,林家侄儿到府上来了,正于小花厅内相候呢。再不去见他地话怕是了等得不耐自顾走了,事后还须叫人去请他来啊。”

“耶……林家侄儿……你是说我那异姓侄儿林强云来了,他在小花厅内等候……啊哟,快,快为老夫穿衣……不不,你先去守住他,别让他走了,老夫这就出去见他。”史弥远听清了林夫人的话后急得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服就跳下床。

好不容易梳洗打扮好了,史弥远才慌慌忙忙地在林夫人的搀扶下匆匆来到小花厅。

“阿也,才一个多月不见,叔父大人怎地瘦成这般模样了?”林强云一见到史弥远,立即就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心里却是暗自得意地叫好:“哈哈,老奸这回的苦头吃得多了,看来不消几年,也许再过个数月时间就会一命呜呼……”

林强云心念再一转,忽然又觉得不妥:“哎哟,这家伙可不能太早死,他若是早早地死掉了,那就没人可以钳制皇帝和太后。那皇帝及太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特别是皇帝赵昀,看来阴险得紧,千方百计地想主意对付史老奸,按这几次与他密商的情况来看,最危险的敌人还是在这个皇帝的身上,万一史老奸死了,我又还没做好自保的准备,那不是把自已放在砧板上随他切割么。”

卷七 第二十六章

林强云马上收拾心思,仔细对史弥远观察了一会,再摇手止住他欲开口说话,走上前坐到其身边。看着这个外表极为慈祥的老人,由原来胖乎乎的富家翁样子,变成现时形销骨立病不歪歪将死之状,心里还真是有点犯愁。左思右想都没能找出什么办法保住老奸的性命,不由皱紧眉头声自语道:“怎么会变成这样,脉显洪急而不见有力,浮露虚实兼而有之,此乃邪毒入心像啊,这可不是玩的……夫人请先回避,小侄有话要和叔父大人说。”

林强云看林夫人走后,沉吟了一会方出声问道:“叔父大人,你体内最近又与冤鬼缠身的阴人接近了?”

史弥远一脸尴尬的嚅嚅道:“贤侄,当时为了应付那……唉,实是出于无奈啊!不过,此刻为叔忧心的却是李全那厮,近日坊里间都传闻其军已然直取镇江,不日将到临安城下也。”

林强云笑道:“李蜂头……哦,李全那厮要挥军过江,哪有那么容易的,且不说本上人已经行过法,令得那恶贼患了失心疯,只顾先云通、泰二州胡搅,仅是我那留于镇江的五百水镖师,就能阻住那一段江面十天半月的。何况,小侄另还有杀手锏可制其死地。”

史弥远越听越觉得精神大振,衰老佝偻的身板也直起了好多,正得意间,又听得这位异姓侄儿说:“不过……”

哎哟,还有“不过”这两个字在后头,接下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史弥远心里忐忑地盯住林强云的脸面,等他说出条件。

林强云:“不过,还须得有几项事情办妥,互为相配方能打败李……李全。”

“贤侄请讲,只要力所能逮,老夫无不依从。”史弥远已经有了希望,又回复了几分从容。

林强云把应该在临安做的各项事情说了,史弥远听后沉吟道:“老夫也听太后说起过,上回用去一百万缗设坛打醮,其库藏已经十去其六,这次再要她度支一百五十万缗,用于犒赏诸军及振赡在京细民,只怕是没那么多了,这可怎么是好呐。”

林强云可不敢放松口风,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坐着不动,看着史弥远憔悴的面容黯然无语。

两人静静地你看我,我看你默坐了好久,林强云记起在游仙苑时看到的那个人,转移话题向史弥远问道:“昨天我回临安,听人说起你叫一个街头无赖到‘游仙苑’的男伎馆学艺,想必是要用此人为叔父大人解走阴人之祸的了?”

“嘿嘿,贤侄说的不错,正是欲以此人进献,以解多方冤鬼缠身之苦。”史弥远一听林强云说到这种男女大欲的事,顿时起了兴趣,脑子里浮现出两个俏婢丰腴的身体、婉转娇呼啼号的声音,立即又把其他的什么李全、边远军州都给忘了,脸上现出一副不正常的潮红,神色痴迷的说:“贤侄啊,你那起阳丹可真是不得了的物事呐,比起别人所进的‘五石散’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陡然间,史弥远忽地又想到目前的处境,不由得话声一顿,声转低沉且略带伤感:“只可怜……”

林强云连忙止住史弥远的话说:“叔父大人,自今日起,最好一个月内不要近女色,不但叔父大人本身二分不妥,还将延及家人、子孙后代。切记,切记,万万不可等闲视之。”

接着林强云又把自己要去扬州的事情对史弥远说了,在史弥远问起为什么不祈安的法坛建于临安的时候,做出一副惊怪的样子说道:“咦,叔父大人还不明白么,这就是小倒的杀手锏,也是为您老人家的身家性命着想的呀。以小侄的道法修为来说,只有近在三四里内的距离,才能将其魂魄拘住加以炼化,再远了就无能为力了。叔父大人试想,若那与叔父大人息息相通的魂魄脱出小侄的掌控,飞到临安取附于大人身上,即时就会要了叔父大人的命,哪里等得到孙守荣所说的三年时间啊。”

史弥远一改往日处变不惊的权相姿态,喜色上脸俯身近前:“这么说来,只须将醮坛建于扬州,由贤侄亲自主持行法,那李全就可吃上个大大的败仗,不至于过江打到临安来?”

林强云:“若能把临安这里的事情处理好,再于扬州建坛行法,李全自己是必败无疑,而且小侄还能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唉,小侄看叔父大人身子实是虚弱,不如就由小侄进宫去见太后、今上,请他们下诏让小侄去扬州吧。且不管能成与否,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叔父大人且歇着好好休养,小侄就此告辞了。”

“且慢,贤侄这就要走了么?”史弥远一听林强云要进宫去见皇帝、太后,一颗稍放松了点的心又悬了起来,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念头,挣扎着叫道:“等等,贤侄想要何时赴淮南东路设坛打核裂变,也与为叔说个日子。不若这样,由为叔进宫去请旨,紧侄回去家中静听好消息,如何?”

史老奸自己提出来要去宫里,林强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他还是追问了一句:“然则,太后库藏不足而缺少的使费,叔父大人又将如何处置?”

“这个么,老夫自有主意,贤侄不必多所烦心,只做好你那份准备就是了。”

有史弥远的这些话,林强云暗喜之余,也便依言回家等候。

昨天回到杭州湾,林强云让大队人马和船舰都留丰澉浦镇候命,另指派货船回泉州运送迁徙的家乡难民去山东根据地。自己则与亲卫先进城内,和来接他的四海、应承宗等人到升元酒楼。

升元楼的生意真是让人看了就觉得满意,即使是在这么冷的天气,还是人来人往顾客盈门,楼上楼下都几乎是满座的。

四海和承宗没有收到新消息,倒是在吃午饭时,袁通神秘兮兮的小声告诉林强云,说是史弥远在十多天前送了一个街头无赖到游仙苑的男伎馆内学艺。袁通边说边强忍住笑:“东主啊,那姓赖的家伙还真是个无赖呀,到了男伎馆后将里面的男伎看得一文不值,动不动就要与人比谁的本钱大,口出狂言说:‘我赖得荣就是有这条能让女人死去活来的大家伙,方会被大官人看中,你们算是什么男伎,那条男根和我这个物事比起来,连毛毛虫也算不上。老子的家伙能敲得凳板啪啪响,你们谁有这个能耐?’哎哟,真是笑死人了……东主哎,还真别说,那人的本钱确是大,那天姬管事叫他练功时我也去看了,去掉包胯布后,他的男根缩着时就有两寸多,让其蹲下时不仅垂到地上,软塌塌的还有一寸多长拖着呢。”

坐于下首的盘国柱觉得这事太过不可思议,想了一下后不禁骂道:“胡说八道,常人的男根也就是四寸左右,最多也不过五寸,哪有人的鸟子恁般长的,照你这么说,硬将起来时不就有尺多长了么?”

另一个亲卫则反驳道:“

耶,不对呀,常人的鸟子垂软时只有一寸多,哪有这人般两三寸的。我听过族里的老辈人讲过,我们畬族曾出过一个大鸟子的人,前后讨了四个老婆都受不了他的大家伙,被弄得逃走了。据说那人的男根就有八、九寸长,与老婆交合时还得套上一节木筒……”

袁通:“说得是,一尺多长的肯定没有的,照我看八九寸倒是差不离了,也别说,这样的家伙等于是一个废人,胡哪个女人敢和他交好呀,被他骑上身去还不给活活弄死了?再说……”

林强云虽然也很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又碍于面子不敢再听,连忙打断众人的谈论,笑着说:“看看你们,一说起这些事来就兴致勃勃的没完没了,吃饱了没事干是不是啊?”

盘可不怕林强云反是指着屋角笑道:“何止我们哪,喏,连那山猴子也听得津津有味,连饭都忘了吃呢。”

那屋角里的山都正拿着一根筷子,用手不住量着,自言自语:“八九寸长,天啊,和这筷子一般长呐,被那么长的物事捅进云还不连肠子都捅破了,有什么女人受得了啊,她们不逃走才是怪事呢……”听到盘国柱讲出“山”一个字,急忙端起还没吃完的饭食,嘟喃道:“谁说我忘了吃饭,只是先停下一刻子看看八九寸长是多长罢了。”

应承宗在吃饭间告诉林强云,这几个月来游仙苑的生意好得不得了,两个新来的粉头“砦仙仙”、“巩平平”色艺才齐全,简直会让人发疯。招引得临安的达官贵人、大富佬们排着队相候,她们的艳名都传到金国,连前来试探约请联兵攻金的蒙古使臣,也在苑内流连忘返。另外男伎馆的生意也想法不错,每天都有一半左右的男伎被人召云,名声渐渐也响了起来。

最后应承宗还附在林强云耳边道:“大哥,那断了脚筋的老妖怪来了游仙苑后,各处娼馆的生意是越发地好了,我听袁管事说,姬艳上月交到商行的利钱,只算临安一地的就有三百七十万贯,占到我们临安商行生意总额近四成。据他讲,这两天各地娼馆的银钱押送回来后,总数怕是有数千万贯呢。”

应承宗见林强云只是点了下头,又小声说:“我们在‘双合坛’弟子中也收了不少细作,不怕那姬艳会捣鬼使坏,至于所收到生意上的银钱么,他更是动不了一分一毫的手脚,我们‘探事司’有专人给他记着帐……”

“探事司?”林强云奇道:“我们双木门下何时弄出个什么‘探事司了’?”

“咳……咳……”应承宗不好意思的笑笑,神情尴尬地说:“这是小弟和四海他们几个人商量后,又给冉先生讲过他也首肯的,我们都觉得叫什么‘特务都管’不怎么好听,别人听了也不知是做什么事的。哪有像‘探事都管’一般威风啊,让人一听就知道我们的身份地位非同一般……”

林强云听了应承宗的话后,脸色立变,盯着他的脸不发一声。

这下吓得应承宗把讲了一半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林强云严厉地说:“这个‘探事司’的名称绝不能用,别人一听就知道你们的人是探子细作,先就防着你们几分了,马上给我改回去。你们这几个人好不晓事,探子、细作,那要别人不知道才能得到消息。我起这‘特务营’的名称,就是不欲使人知道你们的身份,才能探得我们所需要的消息,若是任谁都清楚你们是些做什么的人,哪里还能得到我们要的各种秘辛?别人怎么想的我不好说,但若是我有敌对势力出现的话,首先要诛除的就一定是敌方探子细作,以免被人探了我们的消息去。四海,你这总部头是怎么做的,‘特务营’的名称也是可以随便改的么?!这次将名称改回就算了,此后再有这类自主自为的事情发生,大哥会以军法严惩,决不宽贷。”

亲卫们见林强云发火自是埋头进食不敢插言。

四海、承宗等人还没见过林强云有过这么严厉的表情,都低下头不敢吱声,林强云骂一句他们就点一下头。

吃过了饭,林强云招呼山都一起向游仙苑走去,他想看看史老奸送来这里学房中术的,到底是个何等样人。应承宗在被大哥骂一顿后,自是大觉没面子,在林强云一转身没注意他的时候就拉四海一溜烟跑出去了。

林强云、山都在前,盘国柱带着四名亲卫十多步后相随,信步转过回廊走入后面的游仙苑。

游仙苑如今已经是临安城内称得上名号的大娼馆了,非得要有相当的身家,或是有一定地位的人才能进得去里面寻欢买笑。只要走到门前的人衣衫稍旧点,人又不是那么有气质的,在走进这门之前,都会有龟奴客气地上前探问。如果你没什么银钱而且又没有相熟的官人请你,那么龟奴自是会客客气气地请你先回去。

赖得荣这段时间交好运了,九月初九重阳那日,只在三天前吃下别人小孩丢弃的半个果子的他,有气无力的坐于丰豫门外的背风处,勉力抬起头向四周扫视。那时候他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求各方菩萨、过往神仙保佑,看看谁个把吃不了的食物丢下一星半点,让自己这条小命得以再活上几天。

赖得荣所以会选在这里隐身以图得些口食,是他知道这门内都是贵人的居处,今天出入此门的官人、贵妇、小姐必多,想来能得的食物也不会少。可是,已经过去大半天了,眼看外出秋游的车轿大部分都到城内,他还没半点物事小肚,实在是没法再忍喽。

忽然,他的眼光落到四五丈外那间“老唐馒头铺”门外的蒸笼上。这是伙家刚端到门前案板上的三层蒸笼,冒出腾腾的热气随风往远处飘去。虽然北风吹不到他的藏身处所,但赖得荣还是闻到了夹肉馒头内透出来的那股羊肉香味。这诱死人的香味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已经饿得头昏眼花的赖得荣受不了这种诱惑,忽然间觉得身上有了力气,猛地一下站起身,暗道:“受不了啦,反正迟早都是一个死,与其这样活活饿毙,还不如抢他几个肉馒头来,趁热吃饱了再让店家给打杀了,好歹也能做个饱死鬼。”

想到就做,赖得荣躬起身体慢慢向老唐馒头铺走去,行动间显得小心翼翼的不敢太快。他知道这铺子里有两个伙家是曾经练过功夫的壮汉,身手相当不错,自己就是在前几年傍上那位花娘子的身强力壮时,也不是其中任何一个伙家的对手。被打他倒是不怕,受到点小小的伤痛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所惧怕的是还没抢到馒头就被人发现了,到时候肚子没填入物事而被打上一顿才是冤枉不值呢。

总算还好,定然是刚才的求告让各方菩萨和那路过往神仙起了恻隐之心,走到蒸笼边还没人注意到他。看清两个能打的伙家不在铺子内,大约是进内里做什么事了,赖得荣飞快地一下将蒸笼盖掀开,顾不得烫人,双手齐出抓起两个馒头转身就跑,一边将右手上的馒头往嘴里塞。

跑了十步,仅仅十步,赖得荣一面吞咽香喷喷的馒头一面算得清清楚楚,在第十步的脚刚落地的一刹那间,背后就爆出了呼喊“捉贼”的声音。

脚步踉跄的赖得荣不再跑了,他明白自己饿了好几天,连走都走不快哪还有力气来跑,还不如趁追赶的人还没到时,先将馒头塞入肚子里去更实在,等一下能在拳脚棍棒的击打下多捱上些时间。

噎得直翻白眼的赖得荣好不容易地吞下大半个馒头,也没吃出馒头里包着的到底是什么肉,只是觉得这个馒头好香、好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最香甜可口的美味。正当他把最后一大块馒头塞入嘴里时,老唐馒头铺的几个伙家追上来了,一看到赖得荣,伙家们就叫道:“又是你这无赖来偷我们的馒头,三番五次地到铺子里偷吃,这次再不把你狠狠的教训一顿,只怕是什么时候又会来搅扰。打,打得他能记住今天的教训。”

赖得荣现时可不管他们打不打,任凭几个伙家怎么饱以老拳,如何对他身上的衣服撕扯,只是一味闷声不响地将左手那个馒头收在怀里死死地护着,另外就是拼命把嘴里的馒头往肚里咽。

好在这几个伙家认得此人是个无赖,偷去的也只是两个没馅的馒头,值不了几个钱,就算主家不肯干休也还赔得起,故而下手也不怎么用力,怕是又再一不小心间惹来什么麻烦,让赖得荣有时间继续他的填肚大业。片刻间,终于将一个馒头吃进肚子里去了,赖得荣有得意地抹了一把嘴角流出的血,傻傻的笑着扫视三四个伙家一眼,再低下头看了看怀里被压扁的那个馒头,对愕然停下手的伙家们放声大笑,转瞬又干嚎作大哭状:“哈哈……不打了么,现在我们就来算算帐喽。我的娘耶……这下可叫儿子怎地能见人呐……我们赖家自此以后就要断后了……哇……”

右手捞起已经快掉下的博袍下摆,人们看到此人在这深秋的天气里不仅不穿袴子,连兜胯布也没系,非仅露出乌糟糟的两条光腿,连胯下的男根也毫无廉耻地垂垂累累抖现在人们面前,顿时引得周围看热闹的男女爆出一片惊呼:

“天……”

“了不得……”

“哇,这人的阳货真大……”

“哎呀,何止是大,它也长得没谱……”

“哟,这不是驴头太子转世,又到人间作祟了吗……”

随着这些做作的惊呼,外面围观的人越发多了,连好几乘车、轿也听了惊呼后在不远处停下,掀起帘子往外观看,护车护轿的人纷纷向路人打听出了何等事故。

赖得荣抖动了一下袍摆,故意缓缓地边走边转向旋了个圈,向围观的人们又似向迫近一个身子比自己的伙家道:“这是老子花了一贯七十三文买的真丝袍子,穿上身也仅一个半月时间,再怎么折也还能值得一贯二三十文足吧,如今被你们撕破了,喏喏,连老子这条子孙根也见了天日,日后还如何能成家生子,这般的事故都要由你们包赔……”

“无耻之徒,丢尽祖宗八辈子的脸……”

“真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裸露羞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呐……”

“此等不顾廉耻之人出现在京师,大宋国体安在,威严何存,实乃天朝大国上下之耻也,须得枷号……”

可怪的是,有那么多人在不耻地怒叱、喝骂,除几个小女孩掩着红通通的脸匆匆钻出人丛,一步三回头地用指逢偷偷回望慢慢走开外,却没一个人离开此地。小半的人——当然是小孩和已经过了气的老人——带着惊异、好奇的目光,而大部分人——这些自己是已经成年、并有过交合情事的男女——的眼睛里几乎都显露出既是羡慕,又是忌妒的神色,甚至还有几个人想到以微不可闻的声音私语:

“可恶,如此取乐的大器竟被这无赖得了去……”

“唉,老天爷没长眼啊,这件物事若是长于我等身上,那就真个是妙不可言呐,我又何惧家中的那头河东狮……”

“老兄说的是,如此大器长在这等无赖身上,实乃暴殄天物,大大地不妥,天地大大地失衡。不过,就是不知此人的伟器能用否……”

赖得荣见已然引来众多人围观,不禁大感得意,心知今天不得死不了,还大有可能弄得到好几天的生活花费。嘴里说着话,趁那小个子伙家愣在当地还没回神之际,一把扯住他的衣衫,人就往伙家身上倒,嘴里大叫:“大家看呐,这些伙家欺侮人呀,打了人不算数又撕破了小人仅有的一件衣衫……”

这下再次引起伙家的怒气,围上来又是一阵拳脚,这下可没刚才般的轻松了,愤愤不平的伙家气他耍赖,手上都重了几分。被几个伙家再次一打,就打出赖得荣的运气来了。

一个文绉绉的声音喝叫:“住手,光天化日、凭多仕女众目睽睽之下,你们围殴一个衣衫不整之人,成何体统。”

文绉绉的声音实是太小了点,几个伙家要么是没听到,要么就是根本不予理睬,还是照样打得十分起劲。没想到伙家们还待再打时,却被好几个人围上来三拳两脚打出数尺外。他们抬头一看,立即闭上刚想张开要骂的嘴,中呲牙咧嘴地揉着胳膊和屁股,一蹶一拐地向馒头铺挨回去。

“站住,到底怎么回事,说出来给我们衙内听听。”人群已经分开了一面空处,四五个粗壮大汉双手抱胸,目光灼灼似笑非笑地盯着几个伙家。文绉绉的声音是大汉间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士发出的。这人倒也并不比大汉矮多少,他身上绣红团花青叶博袍,配了头上戴的四脚绡金绿底幞头,白花青叶黑面布底鞋内套蓝红相间的细麻布袜,看得出这些都是双木商各家铺子所出的高价精品,这身行头少说也须百多贯钱纱。只不过这几样衣帽鞋穿在他的身上十分不搭配,不但没有半点高贵富丽的体现,还让人觉得不伦不类。此人的长圆脸上笑眯眯地一团和气,挺出的肚子怕是他没法看到自己的脚,像极了久处乡下的兼并财主,来到行在后又发了横财暴富土佬儿。

几个伙家都认得这位姓祖的胖官人,他就是参知政事,除枢密使薛极大人的另一个养子袁世潘的食客门人,在衙内主子的眼里是个最得力的谋士。另外,伙家们还听说袁世潘近日又与史相公家走得极近,时常出入相府,进进出出都有相府的人迎送,想必是史相公那里也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主。

祖土佬身后数尺站着摇动折扇的袁世潘,这位花花公子这段时间正与袁方策在史弥远面前争宠,他却是比袁方策多了祖土佬这个谋士,为他出了个寻找身具伟器男人,进献给史相公,以解史弥远老情人需索逸乐之苦。事情偏偏就这么凑巧,身具伟器的赖得荣在今天让他们看到,那还不将此人弄回去,若是这人能解得史相公之困,此后就有好日子过喽。

伙家们依言停下脚步回身低头。一个胆大的伙家走上一步道:“禀报大官人,这厮适才趁人不备,偷了我们店内两个实心馒头,小人等向他追讨时还耍赖要小人等赔其衣衫……”

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走到赖得荣身前用脚将他拨成抑面朝天,上上下下地仔细看了一遍后,喜滋滋地走到祖土佬身边,附耳悄声说:“小的看清了,那厮确是有条大家伙,就不知发作起来能有多长多大,也不知他是否废人,还能不能行那男女之道。”

祖土佬低声说:“去与衙内说知,先将那厮带回去,试过了不是废人,他那家伙只要还能用得,便可送去给……去吧,这里的事吾自会处置。”

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啊,赖得荣总算凭着长条伟器而熬出头了。他在抢吃的两个馒头被人不轻不重地打了一顿后,于重阳当日就让人送到一所大宅内。正当他被人推推搡搡地赶入大宅里,正不知此行是祸是福时,就有几个凶神恶煞的人走过来,三不管的当着十多个人的面脱了他仅有的三四件半截上衣,连同那件前出伟器后露光腚的破博袍一起收掉,不知被丢到什么地方去了,害得凉得浑身发抖穷乡缩成一团。所幸后来终于又有人送了好多食物,虽然这些食物冷是冷了点,也还将就把赤身裸 体的亏本事给找补了一点回来。

那些冷饭一吃完,运气就开始上身了,两个四十来岁的稳婆将他带到一个烧了炭炉极暖和的屋内,待其缓过气来不再发抖后,就捂着鼻子,用布帛垫在手上对他翻来覆去查看,一边还互相唠唠叨叨地向他说着什么:“你这厮臭死了,脏得似头没人打理的瘦丢猪般。阿也,倒是长了件好物事,软塌志坚地都还有恁般长大,依老身看,定然是个银样蜡枪头,是件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喂,你倒是自己说说看,这物事还能硬起来么,还能耍弄得片刻时辰么……”

稳婆对他不屑一顾的话,把赖得荣说得气往上涌,哇地一声低吼道:“老虔婆,休得小看了大爷,若是有胆,便寻个稳便处来盘肠大战,非捣蛋弄得你们死去活来求饶,方显我赖爷爷的本事。”

洗了个温温的热水浴后,两个婆子看这赖得荣虽是肋骨条条地瘦,却还算是有个人样,便上前对那话儿又是摸捏,又是捋动地翻检。在其挺起时一个婆子道:“阿也,心肝宝贝,长则长矣,嘻嘻,今日若真个能让我们销魂一回,你就算真正交上好运罗。即使是能令一人过足了瘾头,也算得上有点本事了,那就能得我们衙内看上,好日子就此傍在身上了。”

那天赖得荣虽是体力不支,没令任何一个婆子真个销魂,但也让那什么衙内钟意了,好吃好穿将他关在一个密室内养了起来。这下可让赖得荣享福喽,不但有吃有穿,而且吃得饱不说,还尽是美味;穿得暖也罢了,却都是绵袍绸缎呐。

好日子过了一个月,赖得荣便被送到这个什么游仙苑里来学艺,他在被送到此地来之前,听说那座大宅院在九月抄出了天大的事故,有数十个护院武师连同家主和一大批金银财宝一起失了踪。

开始几天赖得荣还着实受了些苦,让一个不良于行老妖般的家伙,叫人用包了绢帛的鞭子狠狠打了十几顿,说是要将其戾气打消了此后才会听话听教。可到了接下来跟这老妖一学,方知是他学会如何使手段取悦女人的本来,不由得大诉其苦:“师祖爷啊,我那十几顿鞭子挨得真冤呐,早知是学这些东西的话,何消你叫人来打,小的自己也巴不得学会呀。”

老妖哼了一声,说出的话让赖得荣吓得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你给我听好了,在此地学成出去之前,绝不可近女色,若有违犯,将剪灭子孙根,让你永远做个不能人道的阉人。”

林强云和山都走了好几个院落,一直深入快到男伎馆侧,才听到一间屋子内有人在大声说话:“提肛之法已经讲完,此法练到功深时,可抑止阳精大坠而得以和合阴阳,自依采阴之法行之,则女愈悦而阴愈盛,男愈坚而不泄则采女阴之精益多。”

“师祖,如何方算是将提肛法练到功深,总该有个表象吧?”有人出声提出问题。

“功深的表象自然是有的,此时便教你们一个自测之法。”师祖可能是中气不怎么足,上面一段话说完后显得有些气促:“提肛法共分十二层功夫,初入门者可坐而习之,以缓缓吐纳百息为度,每日再次,每次百息。若是行功时能轻松而达此百息,则第一层功成。”

悄悄拉着山都走过云在窗外朝里一探,原来是老妖怪逍遥散仙正指手划脚坐于上道地席,口沫横飞地对八个年轻人讲说。

林强云摇手止住翻身要朝窗户跪拜磕头的老妖,做了个手势让他继续自己的事情,只听逍遥散仙道:“早先已经给你们讲过了,每增深一层功法,只将时间加上一百自便是,待到提住肛能轻松过得一千二百息之时,此法便是初成,仅须不时加以练习即可。你们别小看了这种功法,一但与女体交合,阳精将泄时运此提肛之法,便即时可止,或早运功法,更能久战挞伐,连御数女而不泄。散功后又可及时排出久积阳精,不至窝心憋火。”

逍遥散仙想来是急于将这里的事情结束,急急地说道:“道门老祖老子曰:‘含德之厚者,此于赤子,蜂虿虺蛇弗螫,攫鸟猛兽弗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会朘怒,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耰,和之至也。精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亡。’老子又曰:‘戴营魄抱一,能毋离乎?搏气至柔,能婴儿乎?’这些话的意思是:方出娘胎的婴儿无各无欲,无畏无惧,故‘蜂虽虺蛇弗螫,攫鸟猛兽弗搏。’婴儿筋骨柔弱但其小拳头却握得很紧,虽然男婴还不知道男女交合之乐,其男根却时时勃然而起,此仍精气旺盛之像也;婴儿终日啼哭而声音不会嘶哑,也是因其心境平和无欲,精气充沛之故也。好了,今日所授至此为止,尔等回去自行修习罢。”

走出来的八个人有七个是林强云认得的,另一个年约三十许的人却从没见过。这人从外表上看倒是眉清目秀,中等个子,身体不怎么壮实,走路迈着内八字脚,若不是鼻子比别人高了些,让林强云觉得他有点像苏联人外,其他与常人无异。

此人最先出门,不屑地朝林强云和山都撇了下嘴角,轻声骂道:“这样没长卵子的公子哥和毛都没长的小虫伢子,也到此丢人现眼……”

后面一人狠狠地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把此经踢成个滚地葫芦,恶声骂道:“瞎了你这厮的狗眼,这位乃天师道上人、诛心雷飞川大侠,连师祖都要恭恭敬敬地向他老人家请安问候,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对飞川大侠不敬。小的参见局主大人,要如何发落这厮,请局主示下。”

“罢了,不知者不罪,饶了他这一遭吧。”林强云不欲多事,丢下一句话后就朝屋内走云。

听得那人凶狠地责骂道:“你这家伙好不晓事,若非我与你是朋友,将你踢翻救了你一条小命,你只怕是连怎么死的都弄不明白呢。实话对你说罢,那个你说他毛都没长的小虫伢子,就是早年在福建路被飞川大侠收服的山魅,别看他这么小,据说其天生行动如风、力大无穷,不仅可生裂虎豹,纵跃如飞,还可上天数丈,入地数尺,并在人前出没无踪,明明是在你前面的,他眨眼间就可到你背上割开你的喉咙。飞川大侠见其脱了野气后,赐了它一柄能断金截玉、杀人不沾血的宝刀。刚才好在我见机得早,在你话没说完之前先一步踢翻你倒在地上,否则,你这条小命早被黑白无常给拘去见阎王爷了……”

卷七 第二十七章

林强云听了他们刚才所说的话,接着山都的手紧了紧,笑笑说:“听听,你已经好出名了,以后只有你云吓唬人,别的还什么人敢来惹你……”

“那是当然,”山都骄傲地一挺胸膛,一脸自得地说:“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大名鼎鼎林飞川的兄弟耶。”

盘国柱与四名亲卫在后头十多步跟随,也看到林强云身前发生变故,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明白定然是有人对林强云有不利的企图,快步赶了来对刚起身的赖得荣怒目而视。

一名小个人亲卫上前一把抓住赖得荣的衣领,左手腕扭了一圈将他举起顶于廊柱上,右手的匕首按在其颈侧厉喝:“刚才你对局主怎么了,说!”

尺长的匕首白光闪闪,冰冷的寒意从刀刃上震撼入脑,再由头部迅速扩散到胸腹四肢,全身如入冰窖般的冰入心肺。再加颈部被衣领勒紧,小个子亲卫的拇指狠压在喉结下,刹时间赖得荣的白脸暴现酱紫之色,张开大口伸出舌头,眼看便要气绝。

盘国柱看差不多了,踏上一步喝道:“稍且松手,谅他也无能脱逃出我们的掌心。让这厮从实招来,然后再作区处不迟。”

林强云刚才虽说了饶此人一次,但听到自己这样被人看不起,而且对自己这种态度的人还是个为人所不耻的无赖汉,心里也着实是有气。此时想想,觉得让亲卫给这个既无赖又目中无人的家伙一次教训也好,省得此人以后还是这样的狗眼看人低,回头吩咐道:“别伤他性命,稍惩示儆后,再交给承宗、四海他们云办罢。”

逍遥散仙再没了原先那副仙风道骨的飘逸模样了,此时他已经显现出一个实实足足的老人像。原本灰白的头发已经全白,下肢勉强可以伸缩但不能站立行走,双手能够似常人般活动,却失了劲力,只能提得动十余斤的物事。此刻见了林强云进房,在一个小童搀扶下俯身趴于地席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弟子密崇恭迎祖师爷,祖师爷万安。”

林强云朝小童挥了下手:“且坐好说话,你先出云候着,有事时再听招呼进来。”

小童出去后,逍遥散仙再次趴在地席上,哀求声求告:“祖师爷饶命……”

林强云奇道:“且住,我又没下令对你怎样,何来饶命之说,讲出个道理来。”

逍遥散仙:“弟子的六徒弟姬艳,前几日来通报弟子,说小应副都管请准了四海都管,要将弟子移送到京东东路去。小的听闻此去京东东路得坐了船由海上走,凡百体弱人到了海上,无不九死一生,能安全到达京东东路的人百不得一。祖师爷,小的如今武功被废不良于行,一旦到了海船上,便将会葬身海底云喂鱼,大有可能是个有去无回之局。请祖师爷饶命,放过小的这回罢。小的情愿奉献出早年各处得来的所有金珠财宝,只求能留在临安苟延残喘,了此余生足矣。”

“咦,京东东路不好么,如今那里可是细民百姓的人间天堂呐。”林强云沉下脸,他知道四海和应承宗既然要把密崇这个自号逍遥散仙的老妖送去山东,那就一定有他们的道理,肯定是密崇做了什么不妥之事,才会引得两个特务头子出此远配之策。

京东东路好不好,密崇自是心知肚明,这也是姬艳所对他说的话让老妖有了先入之见。据姬艳告诉他这个师傅,小应都管所要送他去的地方,是个只有一条路通陆地的半岛,全部的人口只能十万户。除了种地的人外,其他大部分是渔民,少部分是几个坑冶的苦工。人们吃的是海里捕捞上来的臭鱼烂虾,穿的还是从海里捕上来剥下的鱼皮所制衣衫。大夏天非仅热得人想将皮扒掉一层,还是一片熏死人的腥臭;到了冬天,却是会下数月的大雪,到处是一片深达数尺的厚雪严冰,人就是躲藏到瓮中都会被冰毙。

一个岛,它所占的地方能有多大呀,即使全部用于种粮、麻,所得也是十分有限,能养活数千户就算不错的了。数千户人住的地方挤下十多万户,用脚指也能想得到,那里的人只有去打鱼为食,剥鱼皮为衣了。而密崇又最怕鱼腥,从小到大都不肯沾上一星半点鱼味的,到了那儿还不得给活活饿死呀。

说来也可笑,密崇数十年来都是在南方一带行道,连大江北岸也没到过,平日里只对有钱的富贵人家关心,打听的都是那个富民、官宦家里有失宠的小妾,或是有到了十八九岁还没嫁出去的老姑娘,以便相机下手勾引,达到以男色骗财的目的,他又哪里清楚除江南以外其他地方的事情呢。这次听得别有用心的徒弟一说,原来京东东路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哪还不愁死他了。密崇自忖自己在江南花花世界里享福惯了的,即便坐船不死于海上,到了京东东路也必会死于那样的鬼地方。与其如此,还不如尽其所有,求得祖师爷——林强云——的点头,让自己留在临安多活几年的好。

看到林强云面露不豫之色,逍遥散仙唯恐祖师爷一口回绝,那就再无回旋余地了,急急接着说:“祖师爷,小的在辰州藏有六万余两金子,十七八万两银子,还有……还有……”密崇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道:“还有一千五六百顷山场、茶园和两百多顷水田,全部献于祖师爷的天师道以作香火……”

“辰州,那就是荆湖北路,距临安倒还有点远呢。”林强云暗道:“就他一个废人留于此地也没什么大碍,派人专门留意就是了,但须得先去掉他的其他爪牙才能让人放心。”

盯着密崇,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问道:“你数十年骗财骗色所得,就只这么一点点么?我老实告诉你吧,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钱,这些时你也看得到,林某人的双木商行一个月就有百万贯利钱收入,你那四十多万贯的银钱根本不放在我眼里。而,我那京东东路却是缺人,除了你之外,还有数十万户也须移徙过去。”

密崇一听林强云这样说法,心都要掉到腿肚子上云了,丧气地低下头。在听到林强云说出“不过”两个字时,马上双目放光地抬起头问道:“祖师爷,不过什么?”

“若是能有人可以自愿代你去京东东路的话,或许……能在收取到你奉献的财物后,酌情法外开恩,以别人代你去服劳役。要知道,你可是我们从袁劲纲俯中擒到的敌人,丁大侠等只废了你的武功而留下你一条贱命,是看在姬艳为双木商行做了不少事的情分上。能留你在临安住了这么长时间也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也是我给姬艳的一个面子。否则,以丁大侠他们嫉恶如仇的心性,以我们官俯森严的律法,哪能容你活到今日,又哪能让你在此舒服安稳地代姬艳授徒?”

林强云的话让密崇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将头乱点:“小的谢过祖师爷天恩,小的有,小的有人代服劳役。除已经送去京东东路的六个弟子外,小的还有数百随民及他们的家人可以代小人去京东,求祖师爷允准。另外,小的被姬艳派去隆兴府主持娼馆生意的十二弟子,可领祖师爷的人去起出辰州的财物和接收山场、茶园及田地等。”

当下林强云招进盘国柱,将密崇写下的字纸和两片竹牌交给他吩咐道:“立即派人云萧山县的西兴镇,富阳县的庙山镇找到两地的随民之首,将此令牌出示,并把密崇手书念给他们听。就说我们要将他们全体解除贱籍,然后送到京东东路去过与其他平民百姓一般的生活。若有不愿去的,你也不必勉强。另外,立即传令到澉浦镇,抽调一哨护卫队到城北大宅候命,准备到辰州公干。”

盘国柱走后,林强云这才表明来意,向逍遥散仙问道:“密崇,你且说说,那新送来学男伎悦女之艺的人怎么样?”

逍遥散仙被刚才林强云下令时有如王者神色、威严庄重的声音吓得缩在一边,连大气也不敢喘。这时听得林强云向自己发问,连忙恭敬地回道:“禀报祖师爷,那厮只是个落魄的无赖汉,除了天生长有一条差可取悦虎狼老女人的大阳器外,最多也只是个不学无术的常人而已,不会对我们……哦,不会对祖师爷的双木商行有什么危险的。再者说,即使他有什么不轨之心,其人也活不过半年的时间了,请祖师爷万安。”

“哦,他活不过半年,这我倒是没有注意。”林强云问道:“你且说说看,怎知他活不过半年时间的。”

逍遥散仙:“小的在此人初来时就看清了,其人脸上时现潮红,转瞬间又变为青紫,颈子下部起了一般人不易看出的两个三指大的鼓状肉块,此等表象却是……却是……唉,小的不知道是什么……”

林强云淡淡道:“这有什么,脖颈起鼓肿大,不外是缺碘所引起的病变,若非甲状腺肿大的话,那就一定是甲亢了。”

逍遥散仙惊叫:“天啊,我们祖祖辈辈累受此病折磨,不知请了多少名医来诊治都搞不清是何种病。有人说是水土关系,也有人说是被鬼缠上了身,还有人说得病的人一定是做了太多的亏心事,受老天爷的惩罚,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谁也弄不清到底是何等原因。不料祖师爷竟然一听就知晓此等病名和病因,那就一定有法子能将此病治好了?”

逍遥散仙的惊叫声把远处的盘国柱和三名亲卫引了来,他们冲进房内看清林强云和山都还是安闲的坐在地席上,不由得吁了一口气。盘国柱拍了下腿,不悦地喝道:“你这厮也是为老不尊,什么事叫得如此大声,害我们还以为局主出了事故呢。”

林强云招呼他们一起在地席上坐下:“刚好,你们也来听听这种病的情况,以后看到这样的人也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把大脖子病和甲亢的体像说了一遍后,林强云道:“大脖子病如果是早期的话,比较容易,这种病没什么难治的。但若是时间太久,那就难办了,可能等不到药物去消解体内的病变,人就已经死了,那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你给我讲讲,那人的颈上肿了有多大。”

逍遥散仙道:“祖师爷,依小的看,此人心性不是怎么好,无赖之性已经没法改了的,就是有法可治也不必为其动手。他现时虽是看来只因缺衣少食而身体虚弱,只要进补后即可与常人无异,但其脖颈的鼓起处已经有一指多高了。”

林强云想想这人是由史弥远派送来的,实在是没有必要为这样的人多费心力,说不定这个人死了,还能给史老奸造成多些麻烦,让他将地心思用在处理这些麻烦事上,也就少掉针对自己而来的潜在威胁。点头道:“你说得也是,按所说的表象来看,此人已病入膏肓,没什么希望将其治好了。好吧,这事就此作罢,我们不去管他了。”

逍遥散仙神色一整,脸面上的表情十分庄重,坐直身体掸了掸衣服,再次府身“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祖师爷,小的求您一事。”

林强云道:“什么事,你说。”

逍遥散仙泣道:“小的家乡辰州,有十分多人都是得了这种大脖子病,很多人年仅十多、二十多岁就夭折,就是能活下来到老的,也都因这大脖子病痛苦不堪。求祖师爷大发慈悲,施大法力救救小的家乡父老,小的情愿将所有钱财奉献,并将所有能听令的人都交与祖师爷,自己也不留在临安,按祖师爷的安排去京东东路服劳役,以报祖师爷的大恩大德。”

“咦?!”林强云动容叹道:“想不到啊,想不到,被人视为邪魔外道的和合门主密崇,也会有关爱父老乡亲的慈悲之心。适才你还要用所有的财产以换取不去京东东路,像是怕极了被送去那时似的。却不料现时竟然为了给家乡的父老治病,肯自愿到京东东路去。有此向善之心,天必佑之,天必佑之呐。好,我答应你,这就派人准备各项药料带去辰州为那里的人治病。”

林强云站起身准备走,行到门边时又回头吩咐:“密崇,我要到辰州开设一家商行,你如果有自认信得过的弟子,可以让他在商行内做事谋生,顺带主持辰谈得上治大脖子病的事。”

逍遥散仙磕头道:“就是在隆兴府的十二弟子,他也是小的从家乡带出来的一个本家侄儿辈,他去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林强云刚应了声:“好罢,就是他了……”

一名亲卫匆匆走来向林强云施礼:“局主,山东有人赶来,说有要事报告。”

在林强云独自用的院子客厅内,陈老拐神情不安地来回走动,不时焦急朝院门张望。看到林强云走进院内,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自语道:“谢天谢地,总算等到你这大忙人出现了。”

林强云看清厅里等候自己的人是陈老拐时,不禁一怔,心里大起疑问:“他不是管领根据地的苦役囚犯么,怎么来临安了,难道说……”当下快步跑进厅里抓住陈老拐的手,摇动着急声问道:“老拐叔,我们没别的人了么,怎么我叔和张大人连您老也请出来了?快说说,根据地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派云帮你管领劳改犯的那些倭人不听命令……不是……那么就是那些服苦役的蒙古鞑子造反了……也不是,那么是?……”

说着话,林强云见到陈老拐脸呈痛苦之色,并“啊”的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般地突然脸色大变,艰难地小声问道:“你可别告诉我……我叔和张大人他们出事了?他们肯定还好好的没事吧,是不是老拐叔,你快说呀。”

陈老拐苦着脸小声叫道:“局主呀,你先松开手好不好抓痛我了耶,叫我怎么能把话给你说清楚呐。”

林强云这才发现自己抓住陈老拐的手用的力太多了,连忙放开手连声道:“哎哟,对不住,是小子一急之下昏了头,请老拐叔原宥则个。”

陈老拐揉动一下双手,向林强云肃手道:“局主请先坐下,听我慢慢道来。这次张、沈两位大人因事情太过重大,各处的人手又太紧,随便叫别人来传信又不放心。故而才将我这个老残废从菜阳临时叫出来赶到临安。”

陈老拐喝了一口茶,抹了抹嘴角,沉静地说:“几项极为重大的事,都是要局主做出决断的。其一,蒙古大汗窝阔台在中原各地派了十路课税征收使,与我们根据地有归降的之约的严实,他所占的二府六州领地首当其冲。”

林强云:“是啊,严实的地盘刚好处于蒙古人占领区四周包围圈中,确定是有些棘手。好在别人还不知道那严实与我们暗中有约,不然事情还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发展呢。”

陈老拐:“十路征收课税使中,王晋、贾从在真定征收课税,张玱、王锐在东平征收课税,而严实的地盘恰恰又位于真定和东平之间的大名府这一带位置,这两路人都在向严实索要定出的课税钱,据严实报过来的数字说,由粮食、蚕丝和布帛等折合为银子的话,二府六州应交给蒙古人的总数约在十三万两白银上下。此外,因为蒙古人准备灭金的军事行动,还向严实那里征集五万民夫,并下了严令,民夫召集和课税的征收都要在明年夏五月前全部完结,交给鞑子的东路军与征收使。”

“只是十三万两白银?那就是说,严实要交给两处课税仅是要四十五六万贯银钱。”林强云知道沈念宗和张国明没事,脸上的神色立刻放松,思绪也马上清明了,沉吟道:“银钱的数量倒不是很多,我们可设法动到严实的地盘上去。就是那些民夫,五万民夫呐,这些人大都是我们汉人百姓呀,蒙古人也太恶毒了。想想看,严实那二府六州的人丁也就不到二十万户,今年已经征去五万,明年再征五万的话,能劳作的青壮基本上就没有了,叫剩下的老少妇孺还怎么活得了。再说,各地的民户们不但少了家里能支撑的青壮,那些什么五户丝、十户丝的供奉还得照样向鞑子们课交,再加上耶律楚材这家伙定出的课税,鞑子占领区的人想忍气吞声的苟活也难。唔,我们得费些心思,想出个稳妥的办法来解决才好。”

陈老拐脸色也沉重赶来:“是,张、沈两位大人原也认为只是十三万两银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办法给严实他们送过去就是了,却是没想到民夫被蒙古人征去后会有什么后果,老残废也没想到这一层去。照局主这样说,属下也有点明白其中的关窍了,若是各地都只余下些老弱妇孺,那就任得鞑子们作威作福,连想反抗都没法反抗了,这可是个大难题呐。”

陈老拐见林强云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接着说:“就在沈大人准备派出护卫队送银子去大名府的时候,我们派到济南府的细作又有不利的消息传回来。据报,田木西、李天翼到了济南后,被他们探知了我们已经占据京东东路这数州的地面,因而对李坛大为不满,说他对根据地清剿不力,要上报严办。而李坛则不买征收使的账,说是连天下无敌的蒙古鞑子骑兵都死得一干二净,如何能怪到他的头上,故而相互间一直吵闹不休。他们自己争吵倒也罢了,最令人担忧的是一个多月前,济南府又到了一批蒙古鞑子的骑兵。得到消息后,我们立即派了护卫队细作……哦,是护卫队特务营的人赶去,到济南、真定、东平等地探查,并还有细作去见了严实本人。据查实的密报说,这批蒙古鞑子约有两万五千余人,战马近十万匹,是由斡陈那颜为元帅的鞑子灭金东路大军。斡陈那颜率领鞑子大军由济南府南下,扬言要过淮水假道我们大宋的淮南东路,渡过大江后由南向北进攻金国。蒙古鞑子们一到济南府,他们的元帅斡陈那颜就下令向各地州府征召汉军、女真军、契丹军和各族民壮,另组一军由北向南一路往攻徐州、归德二府……”

“哎哟……”林强云听得叫出声,心里不住转着念头:“情势大大地不妙啊,据已经得到的消息,窝阔台已经亲领一军直扑金国的南京开封府,另派他的弟弟拖雷假道宋地的凤州、兴元府从西面包抄,东面则是这个什么斡陈那颜。看来,蒙古鞑子的可汗是下定决心,要在最近这几年灭掉金国的了。金国一灭,接下来就轮到大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将矛头指向我们的山东根据地……不好,蒙古人中有那个耶律楚材出主意,说不定会在金国完蛋后,立即就开始清理、巩固占领区,那……我们山东半岛的根据地就十分危险了。得想个办法先保住金国,让他们不要那么快就被蒙古人灭掉才好。”

说到这里,陈老拐忧心忡忡:“细作们回报说,李天翼这个课税征收副使手下有个叫涂振的谋士,一见到有大批蒙古兵来到济南府,便心生一计,他对李天翼献策说,立即向蒙古大汗窝阔台送去急报,要求由斡陈那颜率领进攻金国的东路军,并其所征召到的其他军队一起,先全力以赴地转向我们进行清剿,说什么‘先固根本,再灭金国’,还说,若是不将我们根据地剿灭,他们由东路进发去灭金的行动肯定会受阻……”

“阿也!又出来来了一个涂振,妈的,怎么这汉奸出的主意这么阴毒,欲置我们于死地而后快呀。麻烦大了,这倒是于我们根据地大大不利的消息,是该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认真对待。”

林强云再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走动,对陈老拐道:“老拐叔,其他还有什么事,你一并说出来好了。”

陈老拐说了声“好”,停了一会整理了下思绪,然后才说道:“有一个从鞑子中都来的汉人,带着三十多随从和五千两金子及数目不祥的银子,在上月也到了胶西,说是到我们根据地做生意。可这人却于属下动向来临安的前几日,鬼头鬼脑的要求秘密求见张、沈两位大人,他说是奉蒙古人的四路工匠都总管侯瀚之命,前来与我们情商购买轰天雷……”

“什么?!”林强云冲到陈老拐面前,神色怪怪地盯着他问:“鞑子的四路工匠都总管怎么知道轰天雷的,有问题,这里面大有问题。亏得我们所有兵器工场都早了一步安排,想来不久后就可以搬到莱阳的山里去了吧?”

陈老拐:“老残废就是在莱阳专管工场修筑的,唉,只怕是还没那么快啊。别的不说,光是局主亲自选取的那个山坑,要拦起王龙河近十二丈宽的河面,筑起一道水坝,就让人伤透了脑筋。光靠五多多石匠到现在也只采下不到所需石料的一成,等料备足将水坝筑好,还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呢,怕是明年才能将工场搬到莱阳去了。”

林强云:“咦,我教给他们用横硝来开山炸石的方法不管用么,怎么到如今三个月了,只采了那么一点石料呢。”

陈老拐苦笑:“哪里是不能用,而是没人会用,这方法我们想用也用不了。因为学会了局主所教方法的三个年轻人,都在第一天云炸石头的时候把他们自己给炸死了……”

听了陈老拐说明了三人被炸死的详细情况后,林强云拍腿长叹:“真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三个也太过麻痹大意,当初在教他们这门手艺的时候,就一直交代注意安全,不但必须胆大心细,还要很认真地量出小孔的长度,计算好硝烧到横硝爆炸的时间,没想到还是出事了。这下真正是坏了我的大事呐……耶,不对,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

在厅内转了十几个圈后,林强云猛地一击手掌,大喝道:“来人。”

盘国柱进来后,林强云铁青着脸下令:“命令亲卫一小队立即整理行装准备回根据地,让小队长到此我有话吩咐。”

林强云在盘国柱出去后,对陈老拐道:“老拐叔,请继续说。”

陈老拐:“有一件事张、沈两位大人也拿不准应该如何办才是最稳妥。其一,金国的那两个调军使又来我们根据地买兵器。这次,提出他们要以举国之力,不论花多少钱都愿意,求我们卖给他们一万枚轰天雷。还有,他们说金国的丞相白撒要他们来问问,还有什么可以对蒙古鞑子进行杀伤的厉害兵器,也一并要向我们购买,就算是不肯卖给他们实物,只要能教会他们做些杀敌的物事也行,他们都愿意付出相应的银钱作为补偿。此外,除随他们一起运来的二十万斤铜、铁料和数十万两金银外,两个调军使都说,金国已经征集了靠近我们军州所有能征到的金银、铜、铁料和铜器、铁器等,正源源不断地向我们根据地运来。”

林强云插口说:“这是好事呀,为何还要为难。也就一万枚轰天雷,卖给他们就是了,不但赚得金国的银钱,也保住金国不会那么快被蒙古鞑子消灭,让我们有多点时间做好与鞑子相抗的准备。另外,不光是金银铜铁可以折价换给他们,有其他细民百姓生活所需的物事也可以,只要他们能运来,我们就按一定的折扣收来算成银钱。啊,我多嘴了,请老拐叔继续说。”

陈老拐:“可是,那个被金国封为恒山公的武仙,也派了人带着大批金银铜铁,来向我们买轰天雷,武仙的人说他们可以出比金国高一成的价钱,有多少他们就要多少。”

林强云:“武仙在卫州呀,他的钱货是如何运来的,难不成蒙古人肯让他顺顺利利的从占领区通过么。除非……武仙派军队押送……哎哟,肯定是以军队押送,万万不给让武仙的那些土匪进入根据地,免得我们的百姓遭殃。”

陈老拐:“局主安心,武仙押送银钱货物的五千军马只是在李蜂着所占的沂州停下,没敢进入我们的莒州地境,张、沈两位大人将两军的骑兵和武诚将军新组的一军骑兵都派到莒州去了,他们都说,武仙的兵若敢进入我们的地境,那就连人带银货一起都捡来,也好省下数千枚轰天雷。”

“嘿,连张大人也学我这个商贾,算计起别人来了。呵呵……”林强云有点乐,他觉得很好笑,嘴里说出的话便有了些打趣的味道。

陈老拐道:“本来这也没有什么,最多让武仙和金国两家分开卖些去就是了,但十月抄收到局主的信,说要我们根据地准备两千枚雷火箭镞,一百个轰天雷,派人专门运送到枣阳交与孟珙的神劲军、忠顺军去。后来被金国的调军使、武仙的人一来打岔,沈大人就大感为难了,只好将这批要运往枣阳的货暂且扣下,说是要等局主清楚全部情况,做出新的决定后,才按局主的安排办理。”

林强云笑道:“没要紧,枣阳的货我们是免费送的,只管运去就是。卖给金国和武仙则是为了赚钱,我们也照卖不误,只要能做得出那么多,他们要多少我们都管够。”

陈老拐道:“局主这样说我们也就安心了,张、沈两位大人想到如果随便将这样厉害的兵器卖出去,而且数量又是这么大,怕会误了局主的大事。哦,这里顺带说一下,就是花闲这两个月来,又去东真国走了几趟,他最接近一次回来时,五艘船有四艘是装回一种叫白泥面的物事。听花闲说,东真国再往北有一处地方,是金国临潢府路内叫做什么东北路招讨司(今内蒙古自治区境内)的,那里有数不清的白泥面,就是用上几十辈子都用不完呐。花闲说,我们的海舶上所用的机器,必定要用‘不灰木’做成物事,才不会漏水。以前都是从福建路买的,价钱太贵了,在复州弄这种什么‘不灰木’,只要将局主制成的几坛似水般白色的烈酒,就能换上半船回来,真是便宜得太多了,合算得紧。”

林强云笑道:“唔,这花闲却还算是个会做生意的,等回到山东后我要亲口问问他,到底到护卫队来呢,还是就这样将生意做下去。”

“最后,就是高丽李家的事了。”陈老拐喘了口气说:“这事张、沈两位大人都已经处理过,但还是吩咐老残废与局主说知。那李顺诚和他的臣下们似乎不愿意再向我们付出购买兵器的银钱和进行纳贡。张沈两位大人当机立断,立即下令以武力威迫李家的人,将所有应该收取的银钱全部收回,再撤回派到李家兵中去的全部旗头、什长、哨长和队长等,连同愿意到我们根据地来的三千四百五十多名李家兵一起都回到了登州。现时,我们撤回的李家军及各小头目,共是四千二百四十余人,被沈大人下令增添了上告名丁壮,分组成四个军,派到洱水沿岸一线,会同那里的护卫队一起边训练,边布防。”

林强云听了不由气得骂道:“该死的高丽人,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打了几场内战胜出,就自认天下无敌了么。这些家伙还没统一整个朝鲜半岛呢,就过桥拆板。那好,我们此后不再云打理他们,如果有来求我们的时候,就狠狠地敲他一笔……”

“不,局主的话老残废不敢苟同。”陈老拐马上驳道:“依属下的意见,正如张大人所说的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番邦外国的小国寡君,无一不是见利忘义之辈,既是如此,那我们得便时就干脆派兵去将其地占了,省得他们什么时候又闹些事故来让我们头痛。”

陈老拐忽然想起了什么的说道:“局主,张大人还要属下问清楚,他决定将那些高丽来的七千民夫扣下,愿留的就把他们安排到各地,杂于我们的百姓中居住,不愿留的,也要等他们将劳役服完后,再拖一段时间,到过了耕种的时节后再放回去,以增加高丽人的负担。”

“咳,这还要问么,张大人做了决定的事,请他只管去做就是了。倒是对前面几件事情,我叔和张大人有提出什么看法来么?”

陈老拐:“没有,他们说若局主做出决断后,由老残废带回去,根据地自会依局主的决断照办。”

“那好,老拐叔在临安多住几天,到处走走,看看我大宋最繁华的都市,出去时记得多带些银钱,想吃什么就吃,想到何处去玩就玩,想做什么都只管去做,只要不干犯大宋律法被人抓去就行。”

厅外传来一声“报告。”

林强云叫了声:“进来。”

这次不但是亲卫小队的队长,四海、应承宗和公治渠、盘国柱也跟着一起进厅内。

盘国柱先向林强云报告说:“亲卫已经四周布下严密的防护,五丈内不会有人接近。”

“公治先生。”林强云眼睛看向公治渠。

公治渠躬身应道:“东主请吩咐。”

林强云:“明天你立即派人将临安能收购到的海带、紫菜全部收购赶来,并准备好合适的人手,让他们和护卫队一起去辰州开设商行。这家商行不是光为赚钱,必须以治一种大脖子病为主,出发前我会将几个治病的方子交给你。”

公治渠问道:“不需带本钱么?”

“带足上路用的使费就够了,到辰州后自会有本钱的。”听了林强云的话后,公治渠满怀疑惑的走了出去。

卷七 第二十八章

武仙的人马在沂州,那么他们就不是从陆路来的。林强云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所能记得起来的地理知识,再结合近段时间看到的地图。猛然想到,不由得叫出声来:“对了,用船,用船从水路顺流而下,就可以不必经过蒙古人的占领区。武仙的押送军队一定是从卫州顺黄河而下,过曹州、归德、徐州,到了邳州后再走陆路入沂州。好大的手笔,五千军马和数十万金银铜铁,起码需要数百艘以至千余艘船呢,看来,金国和武仙都是真的全力以赴地要买轰天雷了。”

想通了这一点,林强云心里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主意,便向盘国柱吩咐道:“你先带老拐叔去休息,再去交代袁通,这几天专门派一个人陪我老拐叔到临安各处走走,交代他多度支些银钱作为这些天所需的使费,让老拐叔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陈老拐刚要站起身要走,忽然又坐下,解下背着的一个包袱放到桌上叫道:“哎呀,真是老糊涂了,这么重要的事差点给忘了。局主请看,这是张、沈两位大人叫老残废带来的楮币,共是十八贯八百八十文。他们交代说局主看过后若没什么变动,就要在根据地开始颁行使用。属下总也想不明白,我点过了好几遍了,这里算起来有几千贯纸纱呢,两位大人为何都是说只有十八贯八百八十文。”

“哦,我们的纸币印出来使用了,这么快!蓝君清把印制纸钞的楮纸从成都府路运回来了么?”林强云两眼放光,一面解开包袱一面向陈老拐问道:“啊哟,不对呀,不过才两个月,哪有那么快又买又运的走完水陆数千里路,我们所用的楮纸是从哪里弄到的呢?”

“这个,属下倒是不太清楚,只是听说那位姓蓝的管事于十月抄就派人送回了几个工匠和好些楮纸,到本月初就把这种楮币做出来了。”

几个人走了后,林强云才把四海和应承宗叫到身边,问道:“刚才还见了鬼似的躲着我,现在怎么就不怕了?”

应承宗一反往日没大没小的孩子气,表情沉重地缓缓将几张纸条送到林强云面前:“大哥,这是我们散处于各地的探子,及李青云所率的各位大侠们刚传回来的信。蒙古鞑子,还有三年前被蒙古所灭西夏国的流亡皇族,都知道我们会做‘轰天雷’、‘雷火箭’、‘子母炮’及‘大雷神’这等厉害火器的消息,纷纷派出高手要对大哥有所图谋。李青云得到消息后,就立即带人从太原府往临安赶,他在信中说,请大哥在他回到临安前务必小心行事,不要离开这里到别处去,一定要等他回到临安再作区处。”

四海也说:“公子,飞鹤子道长带了二十多名弟子已经在大宅各处隐身,以防有强敌入侵。他也说了,天松子道长也会在这一两天内从山东赶来这里,要在公子身边寸步不离地防护。”

林强云看了几张信后,皱起眉头自语道:“奇怪呀,‘轰天雷’、‘雷火箭’、‘子母炮’已经使用过,被人知道是有可能,‘大雷神’却从来没在外人面前用过,不可能被人探知的,怎么别人连如何使用都知道得这么清楚?看来,肯定是我们内部有人泄露了这个机密。”

“内奸”这两个字跳入脑海里,林强云身上顿时觉得似乎有某种危险会在不久的将来降临到自己身上,立即吩咐道:“四海,你去将金来叫上,通知他先到这里,我有重要的事情让他办。就说要他领受任务后立即和我的亲卫一起赶回根据地,将情况向我叔和张大人报告,并马上着手在根据地另外再建一个针对内部的特务营,有事可以由他做主便宜处置。”四海取过林强云的金牌后匆匆走了。

林强云对亲卫小队长交代了回去根据地的任务,吩咐说:“你们这次回去,由护卫队派出几哨人配合,总的是以金来为主,一切都要按他的命令行事。各兵器作坊和知道大雷神这种兵器的人进行全面清查,对查出来的敌方细作及泄露机密的,无论他是什么人,全部定为重罪苦役犯,除没收其所有的财产外,投到各坑冶云挖矿,至死方休,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得赦免。”

“十五十六的月光,一队鲤鱼逆水上,鲤鱼唔(不)畏山洪水嗳……”

“客家人唔畏开荒难哟……喂!”

林强云从史弥远的相府出来后就直接回城北右厢,踏进家门时,远远听到了家乡的山歌。

大客厅里,由罗运天领头,最后一句众人相和,唱出了林强云级熟悉的山歌。这首山歌也不由得勾起林强云的家乡情怀,在厅内的歌声一落,也亮开嗓子用连城话高声唱道:“过了一岭又一岭,处处见到客(家人)垦山。种薯种芋想求饱,劈坡育茶望求财。识得(知道)唔劳唔得食,落力死命拼一番。转到屋下(家里)半钵粥,呼呼喇喇一口清哟……喂……”

大厅内的八个人听得一怔,待听到是林强云的声音后,跟着齐声唱道:“见到弱钵等唔得,呼呼喇喇一口清嗳……”

罗运天与七个同伴由一个升元楼的本地伙家相陪,在临安最热闹的大瓦、南瓦云逛了两天时间,今天只比林强云早了片刻才由那位伙家带着回到城北右厢的林家大宅。

罗运天他们八个人正在大厅内吵吵嚷嚷的闹成一片,让林强云听得一脸兴奋地快步向大厅行去。还没进大厅,林强云就用连城话高叫:“好啊,你们一帮子玩得倒是痛快,把我一个人丢在一边受孤凄。快拿给我看下,一天到夜去买到什么好货。”

几个人听到林强云的声音,都跳起来大叫:“飞川兄弟,快来看,有好多好玩又好看的物事。”

在一二十种玩具中,林强云惊奇地发现了一把以厚竹片为柄,以马尾植毛的长柄小刷子,除竹柄稍显得大了些,用起来可能不太方便外,与他以前用过的牙刷极为相似,不禁欣喜地叫道:“哎哟,这牙刷是什么地方买来的,也是在临安瓦舍内买到的么?”

罗运天笑道:“咦,你这林飞川敢是早就知道了这是牙刷呀,我还道我们没见过,你也是没见过的。心想啊,买一把回来让你认不出,也出出你的糗呢。哦,我还忘了说了,这是在金子巷口的傅官人牙刷铺里买的,四文铜钱一把。你看,一把这样的小刷子差不多要半斤多上白米钱花掉呢,为了出你的丑,我可是花了大本钱的。只可惜,花云了我四文钱也还是难不住你这精似鬼般的家伙。”

林强云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嘻嘻地笑了声,手指一刮罗运天的鼻头,打趣道:“哈,这东西林某人还是在一点点大、这么高的时候就用过了,要考住我么,你们是想都不用想的。四文钱一把?唔,全数用手工硬做出来的物事,四文铜钱么,也算是价钱公道的了。这样吧,大家明天再云,和那间铺子的人讲,如果要大批购买的话,他们多少钱肯卖。你们讲的时候,要先向老板说明,只要他们能做得出来,我们是有多少要多少,价钱过高我们可就云找别家了。还有,他们如果愿意和我们做这笔生意,便要按这把牙刷,其他地方不变,只须将柄做得稍小些,并打磨得光滑些才好。”

罗运天奇道:“咦,飞川兄要那么多小刷子做什么,你有多少嘴巴来用它呀。再说了,你还没告诉我们这是怎么个用法呢。”

林强云道:“要想知道怎么用的也行,不过,这把牙刷可是要先让给我,现时我就可以做给你们看。怎么样?”

罗运天:“好,不就四文钱的东西吗,给你先用便是。你先讲讲这物事……哦,这牙刷到底是如何使用的?”

林强云抓起牙刷,取过桌上的茶含了一嗽过,一边比划一边讲解道:“这把牙刷呢,它还不是做得很好,它的刷毛是很平整的平面,与我们的牙齿不太合缝。真正讲起来,它的刷毛表面应该做成内凹凸的弧形,这才能与我们的牙齿相合。你们看,将其纳入口中,这样,这样云刷动,就能清掉牙上沾的杂物,使牙齿保护得更好。不过,在用它来刷牙之前,上面要加些牙膏、牙粉之类……”

几个年轻人齐声发问:“飞川兄,什么叫牙膏、牙粉呀,它又是拿来做什么的,加上牙膏、牙粉后又会怎么样?”

林强云倒是被他们问得一愣,不由傻傻地自问说:“什么叫牙膏、牙粉?是呀,什么叫牙膏、粉呐,这应该怎么说才好呢?”

罗运天等人看到林强云的傻样,不由得失笑,嘻嘻哈哈的又闹成一团。林强云自己也觉得刚才的样子十分可笑,一把捞住罗运天,伸手往他的胳肢窝里探去骚痒。罗运天当然也不示弱,招呼了几个人对林强云群起而攻,寡不敌众的林强云只好落荒而逃,绕着大厅乱跑一气。

这等景象让还在院子里的一哨亲卫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哪曾见过,名震天下的诛心雷、飞川大侠,高高在上的局主也是会和他们一样,是个爱笑爱闹的人呐。

这种景况,也使有事回到大宅的公治渠看得脸露微笑,站在盘国柱身侧不住点头,感叹地捋动自己的胡须说:“难得,难得啊,我们东主今天才露出他的本来面目,显现出一片拳拳赤子之心呐。”

这些人中,要数罗运天的年纪最大,看看天色渐暗,时间也差不多到吃晚饭了,再见到院子里有百多人在笑嘻嘻地看往大厅,心知不可再胡闹下去,便脱身到人丛外,大声叫道:“好了,唱也唱过,闹也闹过了,大家静下来吧,别人在外面看笑话呢。让飞川兄弟讲出他知道的物事,我们也不会到处丢人现眼。”

林强云把牙刷的使用方法给众人再说了一遍,最后为难地皱起眉头道:“玩到牙膏和牙粉,我也说不上是怎么做的,只知道用了它就可以使得牙齿变白,更不会时时牙齿痛。”

林强云说间,公治渠已经走入厅内,亲卫们也拥到厅门前及廊下静听。

这时公治渠接口说:“牙膏和牙粉我也不清楚是什么物事,但却是知道现时药店里有一种粉料出卖,是人们专做来用于揩牙护齿的,或许能用在这种牙刷上去。那方子我也还记得,是由茯苓、石膏、寒水石、白芷、细辛、石燕子等炮制而成,家有余钱的时人用其早晚揩牙。”

林强云喜道:“这下可好了,既有牙刷,又有这种揩牙药,我再根据这药方多想想办法,说不定能做出既香又甜的好牙粉呢。不过么,就我所知,现时我们用精制的细盐来刷牙也是极好的,花钱既少,效果也相当不错。”

对着厅门前和走廊上的亲卫们说:“现在,我下令,明天一旦有这种牙刷买来后,先由亲卫里开始,每个人每天早起及睡前刷牙,今后凡是不按这首命令刷牙的,就回到山东去当备兵,再接下去没学会习惯刷牙的,那就只好请他回家去吃老米。好喽,大家散了吧,准备吃晚饭了。”

几个莲城来的年轻人看门口的亲卫都已经散去了,便不住对罗运天指眉弄眼的做鬼脸,罗运天苦笑了一下挥手赶人:“去去,你们都先回去自己的房内等着,我还有事和飞川兄弟商量,稍时再将事情给你们讲说好了。”

林强云知道罗运天定然是受几个家乡的朋友所托,想要自己为他们办些什么事,便当先走向书房,回头招呼:“子昌兄,到书房来坐吧,有什么事在书房里讲方便些。”

书房里的书架上已经多了很多书,两个书架放了近半,这些书大多是涂风的印刷作坊送来用油墨印制的新书,还有小部分是冉琥和公治渠受三菊所托,陆续从各家书铺购买,放在书架上用于装点门面。

林强云取过桌角上的纸,倒了点水在砚台里动手磨墨,对罗运天问道:“子昌兄,你们鬼头鬼脑的在我身后挤眉弄眼做什么,有事就直接说出来,难道说我林飞川还会不帮着自己人吗。是不是给你们零花的银钱不够?明天我叫管家再给你们每人二百贯,不够再去寻他要,想用多少只管向管家拿,不必再来和我说。”

“不,不是的。”罗运天慌忙摇手,急急说道:“两天功夫,每个人五百贯钱钞,哪能这么快就用得完,那不成败家子了。实话说,我们每个人都只用掉几贯钱,全都还有四百多贯在身上放着呢。”

“那……又是什么事,害你们那样做鬼做怪的?”林强云想不出自己的这些老乡朋友会有什么事这么难开口的,不由得停下手向罗运天笑着问:“不会是要我将安南国带回来的婢女,或者从高丽带回京东东路的女孩每人送你们一个做妾吧……”

“咳,看你飞川兄说的什么话,真要是每人带一个安南国的妾回去,养得起养不起就不去说了,有家室的人还不被家里的老婆给撕成碎块呀。你也知道的,我们老家的女人可没那么容易讲话,有些人的拳脚功夫就是她老公叫两三个帮手也打她不过的……”

“咦,不是听说过有一句什么‘昆仑奴,新罗婢’的话,以此来表示这中富有吗。现时昆仑奴在澉浦镇就有一千多在学讲我们的汉话,在山东的那千多高丽女孩,也就是这里所讲的新罗婢,怎么……”林强云笑着向罗运天问道。

“不说这些,反正我们这些人家里都有老婆,一时也不会去想纳妾的事。”罗运天将凳移近了一点,小声说:“飞川兄,说实话的,这次我们六大姓的八个人跟你出来到临安,一是想趁此谋取一点功名,借以光宗耀祖。经过这两天来在临安打听到的及所见所闻,知道这种想法在大宋是办不到的了。故而,我们几个人都想到兄弟的京东东路去,请兄弟派给我们一份差事,或者今后能得到个一官半职的回老家去,在人前显眼。”

罗运天所以会这样说,是他们已经从别人——就是已经参加过去年应举不第,却因贫而不能返乡的举人——口中了解到,想从科举这一途未官,他们这次来的八人没一个有此能耐。一是书没读到那么多,就是让他们去参与科考也绝无可能上榜。二是他们八个人根本就没进行科举的资格,因为,应试考生报名,要向州府递交状纸,上列姓名、乡贯、三代情况等内容。地方官据此进行审查,其中乡贯的户籍要求很严格。乡试结束后,由各府州军发解合格举人(贡士)赴行在参加省试。他们八人连汀州的乡试也没有参加过,何来参加会试的资格?

即使他们参与了乡试,此后仍有两道审查关。一是地方官的审查和同行举人的互查。太平兴国七年诏令规定:“诸州长吏解送举人,取版籍分明,为乡里所推仍十人为保。保内有行止逾违者,连坐,不得赴举”。二是礼部贡院的审查。礼部兼领贡院,“掌受诸州解发进士、诸科名籍及其家状、文卷,考验户籍、举数、年齿而藏之。”

这几位乡下来到京师年轻人,自是不甘心就此白白地出来一趟,商量来商量去,他们觉得只有到林强云的京东东路,在自己乡亲的帮助下才会有所作为,有出头之日。因此,众人就推举年纪最大,也是与林强云交情最深的罗运天出面,向林强云说情,要到京东东路去谋取一份差事。

林强云听了罗运天的话后,感到头痛了。这些从没经过人生阅历的年轻人,虽然是与自己同龄,但遇事怕是没有那么好的涵养,说不定心急之下经常会做错事,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如果就此看在乡亲的情分上随随便便给他们职务,不但于理不合,在此多事之秋也怕会坏了自己的大事。而且,他们与自己不同,全部是有根有底,上下还有老小。今后万一与赵宋朝反脸为仇,一旦被朝廷查出底细,那还了得!?所以最好是不让这些家乡的亲人到山东,跟随自己一起冒抄家灭族的风险。即使他们实在是想到山东谋发展,也应想办法将其族人先一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沉吟了好一会,林强云才抬起头,狠下心对罗运天说:“在没有考查过你们的各项能力之前,我也不清楚你们几个人会做什么,能做什么。不如这样吧,过几天先和我一起到淮南东路去,看看能不能趁此时机立个军功而得朝廷的封赏,这才是正道。你们啊,可以到根据地去先看看那时的民情风俗、各地方官府办事及细民百姓生活的情况,了解一下律法、规矩。一切都透彻后,你们仔细想好,再决定是否要在京东东路求得一份差事。子昌兄,实话告诉你,虽然现时小弟是京东东路暗中的主人,却也不能坏了自己定出来的律法和规矩,一切都得按订出的制度办。只要你们有那样的能力、才干,先从小事做起,得到了官府磨勘后实有业绩,就会得到提升。到时候,不要说是一官半职,就是做方面大员,管领一县、一府一州,或更大些,做到管领一路的主官也都是大有可能的。我林某人决不会因为你们和我一样年轻就小看了大家,也决不会因为你们是我的乡亲梓叔另眼相看而加以重用。当然了,既然是自己的乡亲,在相同的条件下要选人使用的话,自是有人情可讲,我会优先选用你们这些人的。希望子昌兄能去和众位兄弟们讲清楚,别要怪林飞川做事石板,不讲人情。”

“好,有飞川兄这些话就可以了。”罗运天心里隐隐猜出林强云心怀大志,而且他在与林强云初交往时就知道他的脾性,也和其他几个人说过,自然不会对此有什么心结。他们本身也是极为纯朴的客家人,通情达理不说,还惯于将心比心为别人着想。若能在淮南东路沾些光得到朝廷封赏谋个出身,当然最好。因为他们曾听亲卫和护卫队员们说过,要去京东东路倒是不费什么事,但要想在那里谋取一份差事却是颇为不易,必须经过层层考试。就是想去考试,也得有人担保才能参加。此时既然征得了林强云的同意,并有可能得其推荐,这些看似困难的问题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吗?何况林强云还说过会送他们到京东东路,再怎么说也会对送他们的人有所交代吧。因此,罗运天满意的笑着说:“在淮南东路能得军功也则罢了,若是到了京东东路时,我们这些人全部都能得过京东东路官府考试,你可别想再推脱,一定要将我们放到可以施展才华的地方去啊。”

“放心吧,真正有才能的人我林某人最欢迎了,一定不会让你们白白浪费掉的。况且你们还是我汀州莲城县的同乡呢。”林强云一边用毛笔在纸上写出方子并注明用法,一边说:“若是我们莲城真能出几个治世的能臣、能征善战的将军元帅,那可真是给我们客家人露了脸啦。子昌兄,将来你们是想去地方上谋差事呢,还是想到军中去疆场杀敌啊?”

罗运天兴致勃勃地看林强云在纸上写着,不由取笑道:“什么地方都可以,只要将来有个出人头地的一天就行……飞川兄啊,你的字可写得不怎么样呐,写出来的字只能和我这成天舞刀弄棒的乡下小子相比,和别人写的字比,哪可就差得太远了。”

林强云抓抓头皮,尴尬地笑道:“咳,不瞒子昌兄,我这毛笔字是怎么也写不好的了,就像父亲骂我的:‘这种字只比鸡爪的样子好上一点,如去应试的话,考官连看都不会看,肯定连童生也得不到。’你倒是评评理,鸡爪抓地能看得出字来吗?”

罗运天嘴里回答,看着纸上的字念道:“你这字难看不假,倒也还是容易认,写的是什么呀……方一,海带一两(洗净)、黄独(黄药子)四钱以水煎服,治大脖子,有大而下垂,不觉疼痛、呼吸艰难、声音嘶哑者,连服,治愈方止。嘿,就这么简单的两味?”

林强云头也不抬的说道:“那是当然了,你以为要如何才能将病治好啊。”

罗运天再念道:“方二,海带或紫菜一两,昆布五钱,生蚝一两或干蚝三钱同蒸服,治颈有肿块,急躁易怒、两眼突出、胸闷心悸、肢体无力、动则气粗,甚者有时瘫之症。又方,生海带四两,入滚水稍氽即起,切细丝以糖四两拦匀,日食一两。或以紫菜也可,则不须滚水氽过,只洗净切碎拦糖,可治以上两症,须长年服食。呵,这要花不少钱吧?”

“这是慢性病,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了,花钱治病是必然的……”

林强云的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一声:“报,有鄞县男、直秘阁、京西转动判官兼提举常平安抚制置司参议官,军器监丞兼权知枣阳军史大人嵩之来访,有拜贴送到。”

“史嵩之?”林强云愣了一会,方想起这位叫史嵩之的是史老奸的亲侄儿,惊疑地自语:“他来拜访我这铁匠?!”

一贯以来,史氏家族的所有人对自己这个铁匠出身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更不用说相交来往了。连忙叫道:“把拜贴拿来我看看。”

拜贴上的语气很客气,让林强云大感摸不着头脑。今天倒是出奇得很,史氏家族的人竟然会到自己家上门拜访,不由得小声说:“怪事,史嵩之怎么地来找我,而且还客客气气用上‘愚兄’两字,明显地是以平辈相论。管他的,先见上一见再说。子昌兄在书房稍候,我去去就来。”

“有请史大人厅内相见。”林强云大声吩咐,检查衣着,大步朝大厅走去。

史嵩之年纪约在四十多岁,也是不甚高大的个子,相貌想当不错,到了不惑之年还是显得风流倜傥,他也没像别的高官般挺着大肚子,还是肚腹平平,一看到出大厅外迎接的林强云,史嵩之紧走几步,抢上前握住林强云的手说:“飞川贤弟,愚兄来得冒昧,还请见谅。”

“史大人,林飞川一低贱工匠,何敢与大人称兄道弟。”刚有情报说好几处的敌人欲对自己不利,再加上他也不认识史嵩之其人,不能就此对别人完全相信。手把抓住,林强云吃了一惊,马上警惕地挣开史嵩之的手,向侧退开一步将手伸进衣内握住手铳,暗暗压下击锤,凝神对史嵩之注视了片刻,才躬身行礼,伸手肃容:“史大人请进厅中奉茶请益。”

史嵩之神情自然地与林强云对视了片刻,微微一笑,泰然举步先行,说道:“如此,飞川贤弟请。”

林强云转向向带了十多名亲卫监视史嵩之四个随从的盘国住吩咐:“国柱,带史大人的几位伴当到侧厅宽坐,好生相待。”

史嵩之坐定后,从袖袋中取出两张纸递给林强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说:“飞川贤弟,对你,我是心仪已久,数月来一直想与贤弟一会而不可得,今天总算能与贤弟见上一面了。这是今天早朝时由郑文叔拟发诏书及家叔手书,贤弟请先看完再说。”

林强云展开第一张纸,是史弥远的信,只介绍来人是其弟史弥忠之子,叫林强云可以信赖。忙站起身再向史嵩之行礼:“子由大哥休怪小弟刚才失礼,实是小弟今年来多次遭人暗算,心中多有害怕,再者又与大哥从未谋面,故而方有适才之举。请兄原宥则个。”

史嵩之微微一笑道:“不妨事,贤弟先看完抄来的诏书再详谈。”

再看第二张大些的纸,只见上面写着:“……君臣,天地常径;刑赏,军国之大枋。顺斯柔抚,逆则诛夷。惟我朝廷兼爱南北,念山东之归附,即淮甸以绥来。视尔遗黎,本吾赤子,故给资粮而脱之饿殍,赐爵秩而示以宠荣,坐而食者逾十年,惠而养之如一日,此更生恩也,何负汝而反耶?蠢兹李全,侪于异类,蜂屯蚁聚,初无横草之功;人面兽心,曷胜擢发之罪!缪为恭顺,公肆陆梁。因馈饷之富,以啸集俦之徒;挟品位之崇,以胁制官吏。凌蔑帅阃,杀逐边臣,虔刘我民,输掠其众。狐假威以为畏己,犬吠主旁若无人。姑务包含,愈滋猖獗,遽夺攘于盐邑,继掩袭于海陵,用怨酬恩,稔恶恣暴。为封豕以荐食,贪婪无厌,怒螳螂而当车,灭亡可待。故神人共愤,岂覆载之所容!舍是弗图,孰不可忍!李全可削夺官爵,停给俸禄。敕江,淮制臣,整诸军而讨伐,因朝野佥议,坚一意以利陈。蔽自朕心,延行天罚。”

“顾予众士,久衔激愤之怀;暨尔边氓,期洗沈冤之痛。益勉思于奋厉,以共赴于功名。凡曰胁从,举官效顺,当察情而宥过,庸加惠以衰忠。爰饬帮条,式孚群听:应擒斩到全者,赏节度使,钱二十万,银绢二万匹;同谋人次弟擢赏。能取夺见占城壁者,州,除防御使;县,除团练使;将佐官民以次推赏。逆全头目兵卒皆我遗黎,岂甘从叛?谅由劫制,必非西心。所宜去逆来降,并与原罪;若能立功效者,更加异赏。郑衍德、国安用虽与逆全管兵,然屡效忠款,乃心本朝,冯某、于世珍虽为逆全信用,然俱通古今,宜晓逆顺,如率众来降,当加擢用。四方士人流落淮甸,一是陷贼,实非本心,如能相率来归,当与赦罪。海州、涟水军、东海县等处有为逆全守城壁者,举城来降,当各推恩。时青以忠守境,屡立骏功;彭义斌以忠拓境,大展皇略,亦为逆全谋害,俱加赠典,追封立庙。”

“噫,以威报虐,既有辞于苗民,惟断乃成,斯克平于淮、蔡。布告中外,感使闻知。”

文绉绉的词语,林强云看起来很费劲,但还算能读懂上面的意思。不由击案喝道:“好,朝廷总算下决心进计李蜂头了,小弟这就做好准备,择日启程到扬州去。”

至此,史嵩之哈哈一笑,走到厅中站立大声叫道:“圣上有诏,通议大夫,提举龙虎山、阁皂山、茅山三山符箓,兼前诸宫观教门事林强云接旨。”

林强云行礼如仪,听史嵩之之乎者也的读了一通,不外是要林强云择日率道门护法军赶赴扬州设坛打醮为国祈安,并说太后出缗钱一百五十万,其中一百万犒军缗钱由林强云一并带去,别五十万则留于行在振瞻在京细民。

接过圣旨起来,揉动了一下膝头,林强云苦笑说:“这圣旨太长了,跪得好生难受。”

“飞川贤弟,你打算何时启程呀。”史嵩之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刚由亲卫卙好的热茶,一边赞道:“好茶。”

他这种漫不经心的神情,让林强云听得一怔,想了想说:“好教子由大哥知晓,小弟的护法军应该明天可到,二十九日大吉,正宜北上。”

史嵩之此时也不知听没听到林强云所说的话,只见他脸上的神色不住变幻,过了好久才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向林强云问道:“飞川贤弟,愚兄治下神劲军听闻忠顺军得了贤弟一种名唤‘雷火箭’的兵器,也见识过‘雷火箭’击发后在威力,愚兄来此,是想……”

林强云一听“雷火箭”三个字就明白了史嵩之的来意,马上打断他的话,道:“子由大哥,你的意思小弟知道了,在运给忠顺军‘雷火箭’的同时,我会要他们也送一批相同数目的箭到神劲军中去。不过,这物事的制造十分麻烦且危险,每次运来的不会很多,可是要省着些使用。这样可好?”

史嵩之大喜,连声说:“好,好,真是太好了,能得贤弟之助,有了此等犀利的兵器,我枣阳各军又何惧金狗犯边,何愁不能打得那些化外蛮夷落花流水。贤弟放心,你那雷火箭每支二十五贯的本钱,我们是会如数度支给双木商行的。”

“哗,一定是陈鞾那老小子到处宣扬,把这事传到了他的耳中,难怪史嵩之会巴巴地从枣阳跑来向自己要雷火箭。我还以为是孟珙说出去的呢,差点错怪了孟珙元帅了。”林强云在“二十五贯”入耳时方恍然,只好尴尬地笑着说:“子由大哥别怪小弟贪心,实是这等物事的本钱太大,所需的数量又多,我那小小的商行本小利微,亏空不起呀。”

史嵩之见林强云装出一副奸商的嘴脸来应付自己,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他生平极为重视人才。这次在枣阳一听到部下说过孟珙遇不刺,并在别人的帮助下消灭了数百刺客的情况后,立即就对这种能爆炸伤人的兵器起了兴趣,他对能制出这样犀利兵器的人,那就更是急于见上一面,并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拉到自己帐下。故而在多次写信求得史弥远的批准后,赶回临安,这才打听到制出雷火箭的意是二叔认的义侄。史嵩之自己也明白,林强云认了史弥远为义叔,恐怕也是出于无奈之举,对自己这个史氏家族的人自是不可能很信任,不以本来面目所示,小心提防自己是在情理之中。自己想要与其结交,就需要折节,以诚心想待。当下,也就无奈的笑了笑,对林强云说:“飞川贤弟,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愚兄是怎么样的人此后贤弟定会有所了解。如此,愚兄告辞了。”

卷八 第一章(上)

林强云对史嵩之说“二十九日大吉,正宜北上。”是推托之辞,并没有讲明他会在新春元旦前就一定动身去扬州。他在等,要等到陈君华和张承祖他们总共一军的人马到来后,才去扬州。他可不想为了报仇而把自己和亲友,以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卫和几个军的护卫队,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投入到与李蜂头数十万军队的战争中,让这些亲友和部下白白地送掉老命。

林强云能等,可在淮东战场上敌对双方的主帅李蜂头与二赵却是没法和他一样等,扬州的攻防战在进入了十二月以来,就进行得如火如荼,双方互有胜负,呈现胶着的状态。

自九月水军被双木镖局的水战队歼灭,准备了两年的舰队被全部摧毁,连自己视为心腹的军师秦仲涪等数十位谋士也没了踪影后,李全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了。这两三个月来,他的脾气变得特别暴躁,时不时的要杀几个人来出气,连杨妙真的别人施以各种酷刑他也觉得再无心去看,一心只想着尽快到十月,马上就带兵杀他个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倒不是他对六万多的水军士兵有多么的爱护,也不是他对那几百艘大部分挖取煔板为木,炼铁钱为钉鞠,熬取人的脂膏来捣油灰做出的船心痛,而是这个兆头太坏,让他和三娘都有点心惊肉跳的。

好在一个月来,直至起兵举事的这天为止,再没什么坏事出现,所有得到的消息都是利好。虽然这些消息都是在穆氏兄弟死后。另派出地探子报回来地。可能不怎么可靠,但也聊胜于无,听着总是让人高兴,而且心情舒畅。

“哈哈……今天。就是我李全成就大业的日子,江南的花花江山子女金帛多不胜数,任由孩儿们予取予求,只等我们杀过去拿。走啊!”杀了人祭旗之后,李蜂头高举铁枪仰天长啸,立即下令兵分三路向南进发,正式对大宋的赵家王皇朝反目,以武力夺下赵家地天下。

本来,按军师秦仲涪给李蜂头定出的计策,前期是要施行“先据扬州以渡江,分兵徇通、泰以趋海”的战略。起事后。李蜂头应立即派大军急赶,抢占扬州以为立足地。然后再从容分兵占取通、泰两州。在接着强渡大江直取苏杭的同时,留出小部兵力扫荡淮东宋军残余,巩固根本重地,以淮东地粮草人力支持夺取江南地区,进而达到占领天下的目的。

若是真按秦仲涪的计划而行,李蜂头能否得手且先不说,光是两浙路这块大宋最富裕的地区。首先就会被战乱破坏得体无完肤。而且,赵宋朝一旦应对不得法的话,再有其他的什么变故发生,说不定李蜂头还能多作祸一二十年,或者真让他得去天下也难讲得很。

但以郑衍德为首的一干将领,却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而劝李蜂头夫妇,说什么:“通州、泰州都有许多大盐场,不如先夺取这两州,就可以得到大批钱粮,既可让部下地军兵得些小钱,我们得到大益,又能让宋朝庭失去这里的盐利,让朝庭无钱用于兵事,这不是两全其美地好办法么。”

李蜂头、杨妙真本就没什么战略头脑,让一众大将这样一说,也就听从了,还表露出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沾沾自喜。

十月、十一月,淮东各地的宋军都没有准备,战事的胜负呈一边倒的态势,让李蜂头高兴得合不拢嘴。

东路往盐城的十万贼兵由郑衍德统帅,守城官兵统制王青带部下九百人,在破城后与贼兵巷战,拼至最后一人,全部战死。

郑衍德马上挥师南下直取兴化,在得知兴化被中路的李蜂头轻取后,到泰州与其合兵。

李蜂头和杨妙真自领二十五万贼兵为中路军,直赴泰州。贼兵地纪律也实在是差得不堪入目,在各领军头目的放纵下,贼兵们一路之上见村掠村,逢市抢市,奸淫烧杀无所不为。这一路到泰州,不但所有人丁一扫而空,使得这方圆数百里地的人烟几乎灭绝,而且他们的行军速度奇慢,直到十一月二十五日的上午才看到泰州城墙。

李蜂头的这两路大军共三十五万,连裹胁来的二十多万乡民一起,号称八十万,在泰州城下会合。

李蜂头的大军到了泰州城下后,根本就没受到丝毫的抵抗,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把泰州城壕基本填平。

原来守城的两个宋军统制官于邦杰、宗雄武都被李蜂头的探子以重金买通,把所有的箭矢紧锁在甲杖库内,让两个军四千多的守军想发箭射击城下填壕的贼兵也不可得。知泰州军事宋济大人被吓坏了,他还没想到这是李蜂头已经反宋,先派出海陵县尉到李蜂头的大营探问究竟。

李蜂头见了县尉后,马上出示权摄扬州赵敬夫所发的淮东制置司增拨一万五千人粮饷的公文扎子,让他回去报告宋济。

那宋济是个既胆小又糊涂的官,此时他只求李蜂头能退兵就好,什么也不管不问的,立即派县尉送了铁钱二百万到李蜂头的大营。

钱,李蜂头是不芶言笑的纳了,围城的兵么,那是绝不会退的。

第三天,只听李蜂头军中一声号响,于邦杰、宗雄武两位统制带了数百亲信大开城门,准备引导李蜂头的大军进城。

知州事宋济也不知是那根筋不对了,竟然不知死活地也在这时候率领所属僚吏到城门下,一见城门已经大开,他们倒像是约好了似的,站到门外迎接李蜂头。

可笑的是,李蜂头到了州衙坐到了大堂公案上后,宋济还妄图讨好,掇出簿籍要向李蜂头进献,以求能免自己一家大小遭祸。

那知道李蜂头却是看也不看那些物事一眼。狂笑道:“宋老儿。拿本帅自己的物事来做人情么。那么,你告诉我,献上来的是不是你家里自己地私藏钱货呀?如果是泰州府库地话,本来就是我所有的。怎么会要假你的手来献给我自己呢。”

李蜂头把宋济一个人丢在大堂里,自己带了亲兵直入后堂,把宋济的子女财货钱币全都据为己有。

宋济听到后堂一片哭喊声,当时就一头撞下地去。一命乌呼去了。

李蜂头得了泰州,心满意足之下,派出心腹李平领兵五万去攻通州,将宋济地儿子等交给杨妙真去玩她的游戏。自己则令宋济的一个小妾牵其两个刚长成的女儿入房,关起门来作乐,整整一天一夜没出过房门一步。

西路十万贼兵,由李蜂头地亲信大将刘全率领,首先攻宝应没有得手。刘全发起土匪性子,在城外纵兵大掠。把平柯桥、黄蒲镇动掠一空。此后,他到是很忠实地按李蜂头命令执行,顺运河岸边直下,一路连取范水、界首、塘头、樊良,四个市镇,在高邮方被堵住。在连攻十余日不下的情况下,刘全留了一部军兵围住高邮。挥军绕过又再连下车乐、露筋、邵伯埭三镇,于十一月二十四日,也是李蜂头到达泰州城的前一天,到达距扬州仅十里的弯头镇。

弯头镇,据说是在本朝南渡前的神宗熙宁初的那几年新形成的镇市。

这时的淮南运河叫楚州运河,在隋唐时亦称为邗沟。是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在古邗沟和汉、魏、两晋中渎水地基础上,经过疏浚、治理的运道。由扬子(今邗江县扬子桥)直抵山阳,不再东绕射阳湖。

二十四日这天午后不久,得到报告说李蜂头贼兵已经攻到,巡视各地防务到此地暂摄扬州事、原扬州通判赵敬夫,慌忙跑到北面的泥坯寨墙上。当他看到东北方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而来的贼兵时,真是吓坏了,马上就连滚带爬的冲下城楼,一边小声的埋怨说:“都是新任安抚使、知州事的赵范大人害的,人还没到任就下令要我这暂摄州事地人来巡视防务,这下可好了,万一被贼兵围在这个小城寨内,那不是死路一条吗。”

连随行带来的仪仗及行李杂物等东西什么都不要了,赵敬夫没来得及坐上轿子,在随从搀扶下一路跌跌撞撞地好不容易才跑到西门。正当他气急败坏的下令,要当值的都头开门让他出镇时,身后急骤的脚步声响起,弯头镇守军副都统丁胜带领一都军兵赶到。

丁胜看也不看赵敬夫一眼,大声喝令:“李蜂头的贼兵即将攻寨,大开水门放入由西堡砦而来的各色船只。其他所有闲杂人等一体动手,去北、东、南三门将沙包土袋填到城门洞内寨堵加固,若有不服此令者,杀无赦。”

弯头寨西门距运河有百丈,外面紧靠运河另建有一座每边长八九十丈的方形西堡砦,只要出了门紧走几步路就可以进西堡砦,然后上船顺运河直回扬州。赵敬夫自恃是此地的最高官位,又是这些守军将领的顶头这上官,叱骂道:“咄,大胆丁胜,本官要出城回扬州公干,你竟敢相阻拦么。”

丁胜一手张于耳边,凑近赵敬夫的面前听了他说的话,立时大声回应:“哦,大人还要回去公干,那属下就派人送大人回去赶紧将公事办好。来呀,立即将赵大人送回衙门,不得有误。”

几名壮实的军士应声上前,三不管的架起赵敬夫就走,一路还嘻嘻哈哈的大声笑闹。在这些军士的大笑声中,隐约能听到赵敬夫上气不接下气的叫声:“错了,你们走错了呀,这是回头到镇内,本大人要去……下船……”

丁胜可没时间去理会赵大人的声音,带了人快步寨墙仔细察看镇外的动静。

守卫弯头的一军有五千五百余人,连厢军、民壮一起算上也仅万人不到。巧的是带兵的正副都统都是一外单名“胜”字,也是今年春新调来的领兵官。正都统与刚才被架走的大人一样姓赵,他在西堡砦守卫。

丁胜看着远处的运河中与城下的河道里,神色慌张地船夫将数以千计地大小船只撑入水门,暗中为他们鼓劲:“动作快些。希望能在贼兵到达前全都进来。也使城外少去许多冤死鬼。”

环扫能看到的西堡砦那宽宽的护城壕,和市河里朝镇内急驶的林小船只,丁胜心里感叹不已,如果不是赵都统和自己一力坚持。今天地情况恐怕是个有死无生之局,全镇的人一个也别想活过今夜去。

想当初,他们领兵来到这里时,看到的都是残破的泥坯寨墙。特别是西堡砦,只有不到两丈高地寨墙,城外三丈宽的护城壕全都已经被泥沙淤积得只余五六尺,里面的水深不足一尺,壕坡也塌陷成了漫滩状,连十余岁的小童也能轻易地涉水而过。赵胜当即就说:“假如有敌来到,不用他们费什么事就可以直接攻袭堡砦,我们怎么可以任其维持原状而不加以防备。如果那样的话口还不如早点拿把刀来抹脖子自杀算了,还守什么城。哪里谈得上是个扬州屏障,如何能保护一方百姓?”

两一商量,决定由丁胜守弯头,赵胜则负责守西堡砦。责任一定,赵胜立即下令对寨墙增补加高。然后两人不顾军中所有人的反对,强行颁下军令,要全军五千多人冒着盛夏的酷暑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才把护砦壕重新挖到三丈宽丈五深。全军地兵丁都被两位都统折腾得叫苦连天。

连当时的知州、安抚使翟朝宗——也就是去年九月派了数百弓手到高邮,为那里守城地叶秀发解了一次围的翟大人一一也大不以为然,还为此对两位都统暗中嘲笑,好在他也没有出面阻止这项工作。城壕挖好后,开渠引来运河的水灌满壕沟,两人这才稍觉安心。

即便如此,赵胜还是不肯让诸军稍停,接着又命令将与运河相连通的市河也趁这机会一并疏浚,这下连丁胜也认为是多此一举,劝说道:“就是要整理市河,让全军休息一段时间,以后再进行不迟。”

但赵胜没同意,坚持要立即把市河疏浚,到全部完工时,已经是天气转冷的九月杪了。可惜的是,李蜂头造反来得太急,没来得及将弯头这里的护寨壕沟修整好。但就是如此,现在才使得一千多艘地漕船、客船能及时由水门避入西堡砦和镇内,救下了三千多条人命,也为兵力不足的弯头镇增加了数千生力军和大批粮草。

也是丁胜查看西堡砦的时候,刘全的贼兵已经到了镇子的北门外,他一看这个小泥寨的城墙约有两丈多,比其他几个攻下的寨墙都高了不少,而且最上面的六七尺还似是新加上去的。心道:“奶奶的,这里不知是哪个家伙防守,他倒是知机得紧,把寨墙加高了这么多,成心让我多费不少劲。这里难攻,不若转到其他几面去看看,或许他们没来得及增高时,却正好趁他病要他命,一举将这个所在拿下,再去攻扬州时就方便多了。”

刘全马上下令大队人马将弯头连西堡砦一起团团围住,自己则在安排好各军后,带着一部骑兵转西堡砦。他想先以优势兵力将比弯头镇高出许多的西堡砦取下,以这里为据点,布下弓箭手俯射弯头镇。

赵胜看到贼兵势大,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在第一时间就传下了将令,要堡砦内的所有军士,按原先的计划各自做好守城的准备。自己则是提着一具托人从京东东路的好友陈君华处购来的强弩站在城头上,一刻不停地注意着贼兵的动静,并要手下的将领们随时迎敌。

此时,这里守城的器械太少了,总共只有八架弩床和十二架双梢,而且都留在镇内,安置在最容易受到贼兵攻击的北门和东门。这下贼兵舍弯头容易集中兵力作战的平地,绕城而来攻这个犄角堡,不知又是什么缘故。

刘全引兵到西堡砦,只见一道宽达三丈的壕沟挡在墙前,而且里面还注满面了水,微微荡漾的水与冰在阳光下闪出点点白光,急切间想要过沟将堡砦攻下却是万万不能办到。壕沟外,处处水洼,且都结了一层薄冰,人马踏上去泥浆四溅,步行的人都叫苦不迭。只有近墙的壕的三四十丈方是干地,可以让人马在上面立足。

刘全先驱使裹胁来的百姓千余人行进到墙下不远,让他们高声喊叫邀战口不久,他就看到见到城上有箭射出,但那些箭矢只及到二十丈左右,连派去邀战的百姓也不能伤及。

知道了弓箭不及的安全地带,刘全立即带数着百骑兵上前,到城下来回奔驰,耀武扬威地高声叫骂。

赵胜很清楚这时淮南东路的形势,扬州——淮东的首府——这个于中晚唐繁盛起来,有数十万户上百万口的商业大城,现在并没有多少守军,还须等待新任知扬州赵范和淮东提刑赵葵提领镇江军来救。若是二赵的援兵未至,李蜂头的大军一到,扬州马上就会易手,局势将变得不堪设想。

卷八 第一章(下)

弯头镇,是扬州这个大城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赵胜在此之前得到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沿江制置大使赵善湘要他们紧守弯头,支持到二赵大军进入扬州,做好守城的准备,然后方能相机撤退。

这一刻,赵胜眼见贼兵没办法马上攻城,又有贼将在城外耀武扬地大声叫骂,心里恨道:“好贼子,不给你们一点厉害尝尝,还道我大宋军中无人。”

当下脚踩铁蹬,双手握住护弦铁用力将弩弦拉满到位,满意地举起手弩轻抚,嘴里小声呢喃说:“怕是有两百多斤的力,大约能射到四十多五十丈开外吧。呵呵,你真是强劲得很,好弩啊好弩,宝贝儿,今天你就拿这贼将发个利市,让我先解解心里的闷气,你也好立个头功呐。”

想当初,赵胜在去年冬天刚拿到这把挂好弦后只有二尺六七宽,二尺五长的小手弩时,第一眼看到这具弩就心里暗自后悔:“怎么花了两千五百多贯钱,买来的竟是这么小的一具弓弩呀。”

虽然,这把手弩所配的五根三分余粗的弓弦,都是用多股生牛筋与丝线绞合而成,比三百斤强弓所配的弓弦还要结实耐用,两端并有护弦易挂的铁套环,看得出这样的弓弦挂上弓去十分快捷方便。弩臂、悬刀、望山倒是让人看了会见猎心喜,不但打磨得极为光滑细致,做得也是十分精巧灵活,也配合得严丝合缝、丝丝入扣,不管赵胜怎么挑刺。都找不出一点毛病。如此精细、美观的手工,显是出于名家巧匠之手。即便如此,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吃了大亏,花那么多的钱。要地是能杀敌致胜地兵器呐,可不是放在书房内摆着看,做样子玩的没用花巧物事。

他看得最不入眼的就是手弩上酌情为的弓了,这把弩上地弓仅是由一块二分余厚、寸半宽的铁板所制。虽然也似别的强弓般朝前弯成了牛角弧,但这样比别的弓薄了一大半地铁板,装在弩上能用吗?铁板是什么,哪是一弯就软,或一弯就官断的死货,怎能用于制作射箭的弓呢?

当时赵胜气得懒得去试用,只是把手弩丢在一边,自己坐在一旁暗中生闷气。并打定主意到时候一定要与陈君华这位昔日的同袍理论,让他赔出自己的两千五百贯银钱。

赵胜一个同样在军中的本家兄弟刚好在那天来探看。见到如此精巧的手弩,自是信手取来把玩,要把弦挂上去试试。

赵胜忽然听得本家兄弟一声惊叫:“哇,这是什么质料做的弓,使出这么大力也没法将其挂上弦?!”

“什么?”赵胜一把夺过兄弟手中地弩,自己试着来挂弦,却不料看着不起眼的那块铁板。也不知是什么质料所制成,凭自己地双手竟然也和兄弟一样没把弦挂上。等到好不容易手脚并用地挂上了弦后,赵胜试着拉了一下。让他没想到的是,就是这块薄铁板做的弓,以他能开二百四五十斤弓的臂力,竟然没能一下拉开,还差寸许方能到位,这才使一直大叫上当的赵胜大吃一惊。

和本家兄弟去靶场一试射,更是让赵胜喜得合不拢嘴:放于百步外四分厚杉木板做的箭靶,被射出的三支配来地无羽箭的其中一支击穿了一个洞,另两支脱靶飞出十多丈外,去取箭的士兵寻了好一会才找到。将箭靶移至一百五十步,照样可将一支箭贯通在靶上,不过那支箭没像百步时那样穿过靶子,而是穿透后卡在靶上了。

后来赵胜还发现了这把手弩的许多巧妙之处,他自是记在心上,不肯再向外透露。连本家兄弟一直追问这把手弩是从何处得来的,他也依着陈君华的交代,在没得其同意之前含糊其辞的用各种理由推托,只说要等问过给他手弩的人后方能告诉这位兄弟。害得这位本家兄弟直骂他不够义气,而且有两天时间不和赵胜说话,若非还存有得到手弩来处的消息,希望也能据有一具这样的手弩的心思,怕是立时就会与赵胜绝交。但这位本家兄弟三天两头就来问回复,也是搅得赵胜不胜其烦,却又无可奈何。

此刻,赵胜躬起背半蹲半跪地到垛口后,从侧身比其他箭匣小了一半的专用箭匣里抽出三支无羽箭无限爱惜地抚摸了一会,看看那带了分多深血槽的四棱箭镞,不胜惋惜地说:“老子只有你们这九十支好物事,这一下就用掉我三支,那贼将也算得上有福之人了。”

将箭装上弩臂,将弩身侧起试了试,无羽箭稳稳地安呆于在弩槽内纹丝不动。长长的叹了口气,赵胜缓缓将手弩前端架于垛口窗上,发现这个缺口太小,击发时会将弹开的弓板挡住,便站起身转而把弩臂架在高与肩齐的垛顶。从望山顺弩臂往准星看出去,调整了一下上下的角度,以射出的箭矢往下落来算计,正好射得中三十丈左右的距离。很好,这正是赵胜想要,也是贼将往来奔过的地方。

那个贼将带着两百多骑军在墙外已经有半刻多时辰了,只可惜他们骂了一阵后就地外面百丈的长度上来回奔驰,不再似刚开始般托大得聚在一起停于一地叫骂。

转头看看贼兵已经从东边的远处回头,这是他们第二次经过自己面前,看他们的速度,赵胜就知道这些贼兵的战马比大军中的好很多,不由喃喃骂道:“朝庭也不知道怎么弄的,连李蜂头的骑兵也有恁般好的战马,我们骑军也似这样就好了。”

近了,领头的贼将个子很高,身披铁片缀制的轻甲,内里穿的是蒙古鞑子的衣冠,恨声咒骂:“造反或者情有可原,去投靠外贼蛮夷做作汉奸,直娘贼。你们那就罪无可赦了。不杀不足以泄民愤。不杀不足以警世人。”

近了,虽然以法看清贼将的面目,但赵胜也能想象出其人定然是个满面横肉、一脸凶残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近了,被趟过了好几次地泥地上。马蹄带起地泥浆夹着冰碴子四下飞溅,落在赵胜眼里,那就像是那些被无辜残杀百姓们的浓浓血浆和碎肉。

近了,恶魔们挥动着它们的锐爪利刃。向惊慌逃命的妇孺抓砍……赵胜眼睛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睛盯着向准星靠近地贼将眨也不眨。在人马的身影进入望山缺口的一刹那,赵胜大吼一声“杀”。声出的同时,赵胜地右手食指狠狠地扣下悬刀,“嗡”的一声震响,三支无羽箭脱弦而出。这时,墙外纵马狂奔的刘全也正好到达箭矢所及之地。眼看他就要在赵胜射出的三支箭矢下一命乌呼。

人算不如天算,也许是刘全这贼子命不该在此时此地绝。赵胜扣下悬刀后的一瞬间,原本平静的空中忽然刮起一阵西北风,射向刘全的那三支无羽箭,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得偏了。偏得不多,仅是偏掉了那么肉眼看不出地一点,也就是肉眼看不出的这一点点,没把刘全击中。两支无羽箭射在紧随其后地两个骑兵身上,另一支则在刘全的身前不到半尺掠过,让刘全逃过了这一劫。

身后传来短促的两声惨叫,立即在数百只马蹄的踩过后静下去,等刘全醒悟过来是自己的骑兵有人伤亡时,已经到了运河旁。

刘全勒马回头穿出队伍,向刚才的路上看去,两具被踩得不成人形的尸体于地上静静地躺着。回想刚才近在身前响起地破风声,刘全这才明白西堡砦上定然是有神箭手在,若非突然而起的那阵风,现在躺在地上的也许就有自己在内。

惊出一身冷汗的刘全急叫道:“寨墙上有神射手,不可再行冒险,我们从远处绕回营去。”

赵胜在风起的刹那间,就知道这一下没法射中所击的目标,没往外看便飞快地再次拉弦装箭。待他装好无羽箭再往墙外看时,见到贼将率领数百骑兵已经到了运河边,片刻后发现贼兵远离砦墙向外绕行,不再从砦墙下经过了。他不由得目注墙下三十余丈处地下的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跺脚长叹:“此人命不该于此时绝于此地,算他命大。唉!”

西堡砦没法攻取,刘全只好于二十五日准备完毕后下令倾全力进攻弯头,连续三天都被守寨的军民拼死打退。宋军是不用说会出全力与贼兵周旋的,就是弯头镇内的原住户以及四乡逃入城的乡民,与前几天存活了性命的船夫水客们,也深知李蜂头的军队比任何一支造反的流寇盗贼凶残恶毒,一旦寨子被攻破,那就是有死无生的结局,甚至还会死得其惨无比。故而所有的男女都舍生忘死地拼命,没人敢稍有懈怠。

十一月二十五日,赵范、赵葵兄弟率领的四万大军,带着所需的大批守城器械进入扬州,并立即部署城防事宜。李蜂头派在扬州城内的探子只有一人,是住在邗城内,此人在得到二赵大军入驻扬州的消息后,就想出城往报,却是由于盘查得极紧,几次都没能出得城去。直到二十八日傍晚,这个探子才在宋军还没有封城的时候,好不容易混在人群中出了城,钻入岗北面的山林中,急急赶到刘全的军中报告。刘全当夜得报,立即招来部下一众将领商量,决定次日开始暂缓攻寨,天明后马上派人向大帅李蜂头禀报。

十月初三日,也是李蜂头进占泰州治所海陵城内的第六天,刘全派人来急报的消息,一大早就将忙着在床上旦旦征伐的李蜂头惊起。问清了扬州及弯头的情势后,李蜂头提着马鞭冲向子城外,找到正在广场上的郑衍德,当着数十个部下将领的面,劈头盖脑就是一顿时皮鞭。一面大骂:“本帅原来的计策是先夺取扬州并立即渡江直迫临安,你们这些蠢猪却劝我先去占领泰州和通州。现在,赵范、赵葵已经带兵进入扬州了,叫我们数十万大军还怎么去渡江?”

数十个贼将没一人敢回答,再看到杨妙真从子城内出来,更是畏缩着往后退。

过了许久。由夏全部下的小校提升起来的将军胡义。才迟疑着走上前,吞吞吐吐地试探说:“为今之计,只有按大帅地原计策,放开其他没占领地地方不管。立即发兵径直捣取扬州。否则,时间拖得越长,二赵在扬州的城防就越是坚固,于我们也越是不利。”

李蜂头想想也是。马上回到大堂向亲兵们吩咐:“来呀,去将军师请来,本帅要向他请教休咎。”

不多一会,就见大堂外走入一个拉着山藤拐杖的老道缓步走入,向李蜂头揖首:“大帅传唤老道,不知有何吩咐。”

李蜂头举手让座,堆出笑脸说道:“军师老神仙,本帅欲在近日领兵攻取扬州。仙长为本帅占上一卦,看看此去能得速胜否?”

军师老神仙不动声色地对李蜂头看了一眼。低下头掐指细细算了一会,方对李蜂头说:“大帅容禀,此等重大之事没法草率算出,须得于甲子日设坛行祭,而后方能得知休咎。”

今天是庚申,甲子是在四天后,耽搁个四五天想来也不致有多大的妨害口李蜂头从案上地牌筒中抽出一支令箭丢到桌前,大声道:“好,就依军师老神仙之言,甲子日设坛行祭,那日须得给本帅一个答案。

各事就请军师老神仙去操办,本帅帐下众军一体听你之令而行。”

这位被李蜂头称为“军师老神仙”的老道,原本是朐山圣灵观的一个道士,姓于,自号“九法真人”。临朐一带的人都知道这“九法真人”于老道是位高年地得道神仙,他不但可以用符水给人治病,还善以道法驱邪捉鬼,而且占事更是十分灵验。“九法真人”的样子好像从来都没什么变化,见过他的人都说,自己懂事时所见的于道长老神仙就是这个样子,一手拉着山藤拐,一手挥动桃木剑作法。“九法真人”的外表看上去大约有六十多七十岁,但也没人说得清具体是多少岁数,只是知道他自己对别人说的,现年已经有三百五十多岁了。

本来“九法真人”带了五个徒弟在朐山圣灵观过得逍遥自在,有事时到各地去驱邪捉鬼、行法除妖伏魔、烧些符录为人治病,骗点银钱快快活活地度日。没事则和徒弟们一起在山上四处采点认得的草药,以配合符水为人治些简单的小病小痛。没想到在前年——就是大宋绍定元年,也是金国正大五年——地十月,这位李蜂头李大帅不知听了谁的鬼话,派了数百兵到圣灵观,硬是将“九法真人”和他地五个徒弟迎至军中,要他占卦算出此番率兵回淮东报仇能否顺利。于老道无奈之下,只好拣了些让李蜂头听得顺耳的话说了,只求能早早完事,快些回去过自己蒙骗乡愚的平淡生活。哪知道李蜂头听说此去不但能报仇,异日还会大展宏图,高兴得不得了。在他心花怒放之余,强行把“九法真人”留在军中,一直带到楚州,不让他再回朐山。今年,那秦仲涪在水军被灭的同时消失后,李蜂头就将“九法真人”尊称为军师。

于老道不知是真有神通呢还是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见到了李蜂头,并被留于其军中时,马上就将跟他一起来的五个徒弟打发回去圣灵观,悄悄告诉徒弟们说:“你们快走吧,不要管我了。为师今生的一身孽债,合当在此人身上偿还。此后但凡有什么事故,你们就说为师已经兵解归天,再与你们无任何干碍。最好你们师兄弟几个能远避别处,等李铁枪亡去后再回圣灵观安身。”

这时地“九法真人”于老道,他自己虽然也是以蒙骗乡愚为生的,却也实在看不过李蜂头贼兵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凶残恶毒。以老道的想法,如果细民百姓都被李蜂头杀光了,今后像他这样的人还怎么能活得了,人都没了,叫他们这些道士骗谁的银钱去?今天了解到扬州的情势后,知道李蜂头绝对成不了事,自己的老命也肯定不久于人世。像以前般说些好听的话,事后李蜂头一旦败了,就会被贼人杀掉泄愤;即使没被贼人所杀,自己老了行动不便,会在乱军中死于非命。当时就想到:“骗人骗了一辈子没做过几件说得上口的好事,如今自己也做件大些的好事吧,也多少能消解些少过往的罪孽。用行祭的借口将李蜂头的大军拖上几天,让两位赵大人能多出几天的时间准备城防,或许可以多救几个无辜百姓,让自己的徒弟们今后也有个骗钱寻食的所在好去。”

十二月初八日,“九法真人”于老道没法再拖,今天一大早就被李蜂头派了十数个军兵守着,日出时装模作样地糊弄了半个时辰,老道实在是没了精神力气,便草草收拾起各项法器,去对李蜂头说了一堆大吉大利的好话,便回房歇息去了。

卷八 第二章(上)

既然老神仙都当着众将的面说出此去有胜无败的话,李蜂头当即分配一部兵留守泰州,让杨妙真回楚州镇守后方,以保住万一时的退路,并要她督催各地的粮草运送到扬州。自己则带领其余贼众全部出发向西,顺古盐河西进,向扬州出发,誓要夺占此淮东重镇,以便过江直取苏杭。

两天后的十二月初十,李蜂头大军的先行部队开到弯头,发现刘全已经将此地取下了。不过,刘全得到的只是一个被破坏了的空寨,除了些余烬未灭的残垣断壁外,人无一丁,粮没一粒,大小船只也见不到一艘。

就是因为“九法真人”于老道拖了李蜂头数十万大军这四天的时间,救了弯头这里的近七万生灵,让赵胜、丁胜两位都统在二十八日接到知扬州赵范大人的急信后,能得以在几天时间内,从容地将弯头所有的人货全部顺运河撤走一空。

李蜂头派两万贼兵在弯头内外立砦,据守住运河的要冲后,派胡义带两千骑兵、一万五千步卒为先锋,去抢邗城外西南角的高地一一平山堂,交代胡义说,若有机会便向邗城发起攻击,相机占据。

他自统大军随后跟进,当天便到扬州,在大城东面隔着大运河距城两里处安营扎寨。

邗城,始筑于春秋时期,周朝在此建立干国。干(音han),后“干”字又加上偏旁“邑”,成为“邗”字。公元前486年,吴灭邗。筑邗城。开邗沟,连接长江、准河。越灭吴,地属越;楚灭越,地归楚。公元前319年。楚在邗城旧址上建城,名广陵。秦统一中国后,设广陵县,属九江郡。汉代。称广陵、江都,长期是王侯的封地。

公元589年,陈灭,建立了统一的隋政权。隋改吴州为扬州,置总管府。炀帝时,开大运河连接黄河、淮河、长江,扬州成为水运枢纽,不仅便利交通、灌溉。而且对促进黄河、淮河、长江三大流域地经济、文化地发展和交流起到重要作用,奠定了唐代扬州空前繁荣的基础。公元605年至616年。隋炀帝三下江都(今扬州)。618年,被部下宇文化及所杀,葬于雷塘。619年,农民军首领李子通建都扬州,国号吴。公元626年,复称扬州,治所自此在今扬州。

扬州最初的城址一一邗城。建于(今扬州市)西北蜀岗之上,是春秋时期吴王夫差为北上伐齐,争霸中原开邗沟通江淮的同时兴筑地。当时蜀岗是大江北岸的阶地,宽平且干燥,北有溪河汇注的雷塘提供水源,适于城市聚落的兴起。而岗下地平地那时尚为江水泛滥的河漫滩地,沮油卑湿,不堪居处。迄至隋朝统一之际的一千多年间,大江夹带的泥沙不断在北岸堆积,边滩淤涨,主泓南移,蜀岗下退出三四十里宽的冲积平原。东晋南朝以来,陆续有人开垦成田,辟宅建寺。

隋炀帝重开邗沟,绕蜀岗下而南,却仍置官衙于蜀岗上,唐初亦然。在大运河开通后而云集的工匠、商贾,则在靠近蜀岗下的平地,或沿运河两岸择处卜居。

此际的扬州,制置使司衙门、州衙和一众官署都还是在蜀岗上地邗城内,不过此时的邗城已经比汉广陵城,也即是唐子城小了三分一左右,东面已经缩进了一里三四十丈,东北角地突出部,也向南缩进了七十余丈,城周约为十二里。紧接邗城的东南,是长方形的夹城,其东墙几乎与邗城的东墙齐平,南北向两里,东西向只有一里二十多丈。夹城再往南就是大城了,大城的西城墙紧靠夹城的东南角,这里可比邗城大得多,南北向六里上下,东西宽四里多,周边有二十一、二里之长。

楚扬运河在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年)之前,是由弯头南偏西斜向到达蜀岗下的,从唐罗城地东城墙中北部穿入城中,再由城中转折而南行,出南城墙通往大江。自王播任唐盐铁转运使后,发现“扬州城内官河水浅,遇旱即滞漕船。”就于城南阊门西面的七里港开河向东顺着城墙走,再依着城墙曲折向北行,取禅智寺桥与官河相接,这一段曲尺形的运河开凿比城内的河道深,漕船、民舟航行就容易得多了。

此际的宋大城比唐罗城小了很多,东、南两道城墙的位置倒是没多少变化,只是内缩了五六十丈。但北面和西面就各收进了两里,故而现时的大城东城墙与运河西岸间有半里多的宽度,李蜂头未起兵反宋前,这里是商贾民户的聚居地。二赵到达前,直敬夫已经依赵善湘的命令将城外所有能影响城防的建筑拆除、树木砍光,并将所有木、石材料都运入城中构筑城防工事。所以,现在这一片都成了利于行车走马的平地。扬州城外四面的其他地方也已经成了空旷地,正好适于双方数十万大军在此展开决战。

李蜂头的老营,一开始就走位于距城东运河岸一里许的开阔地上扎寨。在十二月初十日的当天,他所部的三十多万贼兵和二十多万一路裹胁来的民夫就已经全部到了扬州城外,大致上将扬州包围起来。

第二天卯时,李蜂头的三万贼兵出了老营,有二万于运河东岸列阵,一副随时准备过河的太势。另外一万贼兵则随后驱赶大批民夫,忙忙乱乱的另分数路前行。

整个扬州三城(邗城、夹城、大城),目前包括二赵带来的四万大军和弯头撤回的三千多人在内,也仅有不足九万守军,其中还有一万五千多是用于服役厢军的老弱,形势不容乐观。假如李蜂头倾全部兵力展开全面攻击,从每个地方都进行强攻的话,能否在援军到达之前将三城都守住。赵范、赵葵兄弟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也做好了万一地打算,如果真是不能保有三城地话,那就弃守邗城和夹城,将守军全部集中在大城内。坚守到朝庭的援兵到达,或是到全部人都战死为止。

今天,赵葵得报李蜂头的贼兵过了运河,心里直犯嘀咕:“这贼厮鸟倒是心急得很啊。各项攻城的物事怕是还未齐备就来动手了吧。唔,只有东城才传出警讯,别外几处不知情况如何,得派人严密监视住其他地方以防万一。老天爷保佑,希望李蜂头只是先期派兵来试探,别要一开始就四面强攻才好。”

赵葵派出亲兵去四城传令后,立即带人匆匆赶到东城上,仔细观察城外贼兵地动静。

半晌后。赵葵皱起眉头对随在身侧的赵胜说:“赵将军,李蜂头的贼兵虽然混乱。但目前他们人多势众,也不是我们这几万大军可以相抗的。你看,光是东城外地贼兵营寨就伸展出数里之遥,看来总有个十余万人上下吧。传令下去,各军紧守城池,没我的命令不得出城与贼兵交战。”

李蜂头第一次攻城,采用了蒙古鞑子的攻城法。先派数百贼兵驱赶着一千多民夫,由三座刚搭起的大浮桥上过运河,逼迫他们各处行走,以趟出陷马坑、布满尖钉的地涩、翻板陷阱。这一千多民夫还没到城壕,就已经所剩无几,他们不是掉入陷马坑、翻板陷阱内死于非命,就是踩上了地涩上的尖钉扎破脚,倒在地上哀嚎求救,还有部分是在接近城下的壕沟边时,被城上射出的乱箭所杀。这一批民夫死得差不多了,又一波千多人地民夫被数百贼兵拳打脚踢地赶到运河西岸,有个别稍迟疑脚步慢了些许的,贼兵冲上去就是一刀将其砍翻在地,使得手无寸铁地民夫们不得不冒死过河。

这批人先拔除沿河遍布的鹿角,又像上次般的向城壕趟来,他们面无表情地不顾城上射下的乱箭,对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看也不看。这些最早上前送死的民夫,没有退路,他们后面不但有几百个挥舞单刀、朴刀的贼兵,再后一点还有长矛。这些人别说退了,连稍缓下脚步也会吃上一刀,比别人早片刻去见阎王。故而,这些人只是半睁着眼,一步步机械地往前走,直到掉入什么坑内、踩上地涩刺破脚板,或是利箭穿身倒下为止。

一具尸体一滩血,一滩鲜血一块红,大城东墙外中部地一里左右长的这一片地方,不到半个时辰就留下近三千民夫和数十个贼兵的尸体。倒下的人基本上没有活的,这些尸体不是当场死掉,就是还在号叫、爬动时被以皮盾护身防箭赶过来的贼兵补上一刀。

半个时辰,也足以让送死的民夫把他们经过的地方趟出,尽够攻城使用的地方了。李蜂头看清城下的情势,马上发令:“以贱民向两边再趟,众军向已经探明的中部发动,攻城!”

一万多推着撞车、头车、贲车、木牛,抬着云梯、壕桥及望楼之类攻城器械的民夫,进逼到城下三十丈处。再由贲车、木牛和盾牌护着,在壕沟上架起四十多道六尺宽的壕桥。然后民夫扛了云梯当头,贼兵将盾牌举在头顶随后,高声呐喊冒着城上如雨的箭矢和大小石头,蜂拥从桥上过壕,开始第一次攻城。

赵范、赵葵兄弟没有出城接敌的打算,他们在等,他们要等沿江制置大使赵善湘派来的援兵。在他们兄弟带兵来扬州之前,就与赵善湘商量妥当,同时勾抽部分襄(襄阳)兵、准西兵,和淮东所有能调集的大军到扬州集中,一待二赵进占了扬州后,就以扬州城附近为主战场,与李蜂头的叛军进行决战。

赵葵眼见贼兵大队已经移动,看清他们以少量贼兵混杂在民夫群中,驱使过河的民夫趟出通路时迅速向身后的传令兵发出命令:“传,举青旗。”

东城墙上的各处一见到敌楼的旗杆上升起帅旗和青色令旗,守在相距五丈就有一个灶台边的人就往灶内添柴,开始加大火力煮开金汁(稀粪便),很快城头上就迷漫开一股熏人欲呕的烘便臭味。

弓箭手与持盾牌的副手一起,闪身到城墙地垛口,盯着越行越近贼人和民夫地身形。默默计算着距离,挂弓搭箭预备。

与城墙一般高并和城墙相接,向内长有一丈六尺,宽为六尺的数十个弩台上,藏于遮箭棚内的十二个弩手。在旗头的吆喝声中开始扳动拉弦地辘驴将弩弓拉开。

城上负责发射手砲的砲手也紧张地将小砲架搬出到合适的位置。每具手砲的两个人把役夫送上来重半斤地石头放一个入皮兜后,再将其他的石弹堆到脚边。然后,两面三刀人同时握住与八尺长砲竿蝎尾处连在一起绳索上的铁环,等候发射的命令。

位于城下的五十多具各类单梢、双梢、五梢砲位上的人。都纷纷抓起自己所用的绳索,排列成二至三层的弧形阵。他们地都头则在皮兜、石架上装入相应重量的石头后,退至一旁,看着城墙上地发令官,静候指令。

只有那些刀斧手、长矛兵和力士们,还好整以暇地坐于各个简陋的避箭棚内,只留一个人向他们的指挥官不时张上一眼,其他人都坐着谈笑。显得甚是轻松惬意。只是他们所使用的拐突枪、抓枪、拐刃枪、钩竿、锉手斧都放在伸手能及之处,一有命令就能冲到丈五六的垛口居高临下守城杀敌。

城下聚于空地上的役夫在各坊长的招呼下。人人都露出紧张地神色,却还算有序地走到存放物料处,开始搬出水袋、灰包、石头、擂木,只等一声令下就往城头和各处需要的地方送。

赵葵眼看贼兵们涌到护城壕前不远,就要开始将数十架壕桥架在三丈余宽的城壕上。李蜂头的弓箭兵也在刀盾兵的护卫下,混杂在其他民夫和贼兵后面一点,向城下逼近。已经快到可以将箭射上城头的距离了。他脸色平静地向立于身侧的赵胜点了下头,示意自己这方必须先下手为强,不能让贼人的弓箭兵再接近,免得城上的守军伤亡太大。

“手砲、弓箭手!”随着赵胜的高喊,数十个都头、拥队的嘴里也叫出了让弓箭手、手砲兵们等候已久的“射”字,箭雨也在射字叫出后立即向城下倾泻。箭雨射出的片刻后,数百个拳大的石头也飞入贼兵与民夫丛中。箭、石两种一锋一钝的物事,使得没有任何防护的民夫成批倒下躺在他们自己的血泊之中,片刻后又被走过的贼兵嫌这些叫号挣扎的人吵得心烦,而且碍路,手起刀落地砍死于当地。

而贼人的箭手也在此时快速地向前急冲几步,张弓向城上射箭,一时间城上城下惊呼惨叫声响成一片,城上的守军不住有人中箭掉下城。不过,总归是守的一方居高临下,有着先天优势,不但砲矢射得远,防护也较容易,伤亡的人数与城下贼兵和民夫相较,根本就不成比例。

抬着壕桥、云梯的民夫不断在箭雨中倒下,也不断有民夫在贼兵的驱赶下补充进抬桥、扛梯的队伍中,前仆后继地像是蚁群搬运它们储备的食物,不管不顾地攘攘向前。

“弩射箭兜,砲发石弹!”赵葵再一声命令传出后,弩台避箭棚内的旗头先一步将装有三十支箭的皮兜挂上弩床,侧退一步扬起手中的木槌向弩机上敲下。

“嘣”地一声震响,三十支普通箭矢越过城上人们头顶两尺飞出城外。弩手们在旗头的木槌敲动弩机的同一时间,起步向弩床前走,箭出后他们也刚好到达弩床边,绞动辘轳开弓,做好下一次发射的准备。

城下的砲则稍迟,接到发砲的命令后,还须由都头检查过拽绳的队形,然后才由都头发令,数十人同时猛拉自己负责的麻绳,让皮兜或石架上的石头从砲竿上甩出,越过城头朝外打去。这些拉绳发砲的人是没法看到自己发射出去的石头打在什么地主,效果如何的。他们所要做的就是不停地在都头的命令下拉绳,再扯着绳子慢慢放松,缓缓将袍梢放平口在都头装好石头后,再一次听令拉起绳索猛扯就行。

而指挥发砲的都头则比较麻烦些,他虽然并不要像这些袍兵般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却须注意城头上观察的副手打出的手势,掂量放入皮兜或石架上石头的重量,再放松或收紧砲架下方的粗牛筋,以调整所发石头射出的远近。这可是个技术活,没经过严格的训练,相当时间的练习是没法掌握的。

扬州城内东城现时使用的砲,所需要的人手约为五千上下,几乎占了这一面守城军的三成左右。光是单梢砲每架就须四十人拉拽,放于离城墙五十步外,每人拉一根五丈长的麻绳,能把两斤重的石头射出到一百五十步以外,若是拉绳的人强壮,所发的石弹飞出二百余步也不是什么难事。

卷八 第二章(下)

双梢砲则置于离城墙八十步外,两人拽一条麻绳,用一百人,能将二十五斤重的石头甩出二百余步远。至于五梢砲,它的射程就没有那么远了,用一百六十人,所发的石弹重达七八十斤,只能射到不足二百步。当然了,若是石弹轻些的话,射程比双梢砲还要远,但杀伤力和破坏力却达不到摧毁敌人攻城器械的效果。

另外,宋军所用的制式砲中,还有几种称为七梢砲、旋风炮、虎蹲炮的口不过,现在扬州城内没有,这里就不去说它了。

赵葵此时还不想用其他砲弹,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知道扬州的攻守战不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这是李蜂头贼兵第一次试探性的攻城,还不能过早暴露城中兵器的虚实,那些蒺藜火球、金火罐、粪炮罐、引火球、毒烟球等兵器必须留在最需要使用的时候方能用出来。

城墙外的壕沟里,布满了衣衫破烂的民夫和穿着齐整贼兵的尸体,水面上飘浮被染红的薄薄碎冰与这些死人一起在淡红色的水里或显或现,然后和在后面涌来的民夫们倒入的泥沙一起慢慢沉没。泥沙不住往壕沟里倒,人体——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也不住从桥上及两岸往壕沟内掉。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只要一掉入壕沟内,就是沉下沟底的一条路,一般很难有机会再从刺骨的冰水里爬上岸。除非掉下去的是官长,而且有忠心的手下在这人被冻僵之前,能及时将其拉上岸。方能捡回一条命逃出生天。

城外被民夫趟出地各项陷敌机关越来越多。能让贼兵过运河地地段越来越长,受攻击的城墙也在一个余时辰后发展到整个东城墙中部的一半以上。

这期间,李蜂头的贼兵不住越过浮桥,参加到攻城地行列中。运河对岸列阵的贼兵已经全部到了城下,疯狂地喊叫着参加进入攻城行动。

城头守军的弓箭手、手袍兵的伤亡也随着阵线地拉长而逐步加大,弓箭副手有大半放下手中的拟盾,接过受伤或阵亡同伴的弓。搭上箭朝城外的敌人射击;手袍兵也有许多由厢军役兵取代,有些手袍已经因两个兵丁伤亡而停用。远射的兵器和人员慢慢呈现出不敷应付,而拥队、旗头等小官头也出现四处应急,疲于奔命之势。

赵葵这时在亲兵们大盾的护卫下,稍往后退了一点,让出城垛前的位置让弓箭手作战,他不顾城下射上来的箭矢近观远望,心里不住估算敌我双方投入地兵力:“贼兵连助攻的民夫一起。人数约为六万上下。我这一面守城地三万余军民,现时还仅是远攻的万人左右应敌。即使李蜂头再增一二万兵也没把城头突破的可能……”

“刀斧兵就位……”赵胜的吼声惊动闭眼凝思的赵葵,移前几步才看到城外的云梯靠上了城墙,贼兵一串串的顺三四丈长地梯子往上爬。

“此时才是真正的战斗开始。”赵葵流览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高手勇士在攻城队伍中,高兴地暗自思量道:“果然不出所料,这只是李贼试探性的攻击,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

李蜂头的弓箭兵散布于护城壕另一侧。在刀盾兵的护卫下与城上的弓箭兵展开对射,使得守军无暇用箭矢射击爬梯上城的贼兵,只能由其他人用石头、擂木打压。

别看城头丢下去的石头不起眼,从三丈左右高的地方砸下去可不是玩的,几斤重以至十多二十斤重的石头,一个就能令一个或是两三个人丧失行动能力,打得准的话还能收买人命。

那一根根五尺长径粗五寸的各种擂——木擂、泥擂、砖擂、车脚擂和夜叉擂,这种物事比块状的石头有用多了,两个人抬起放到贼兵架设云梯的探口上,自己则蹲身躲好,待贼兵上到大半时,伸手稍用点力一推,落下城去就能将云梯上的贼兵全砸下去,随后还能压翻一片数人至十数人,有的还能把不怎么结实的云梯也压断。特别是夜叉擂,又名留客住,用湿榆木,长一丈许,径一尺,四周布满四、五寸长的钩状尖钉,两端安有轮脚,轮的直径为二尺左右,用铁链绞车放下,然后再快速收上,用以钩挂打击攻城蚁附攀爬者。挨着的就是撕肉裂骨,端的厉害无比,是攻城者的噩梦。

还有烧得滚开的金汁,也是守城必备之物。金汁里放有草乌头、巴豆、狼毒、砒霜,从城头上倒下去不但烫得人痛入骨髓地乱蹦乱跳,且沾肤不久即会溃烂,马上就失去战斗力。灰包则是包着石灰粉的纸包,触物即破,飞洒而出的石灰瞎人眼目、呛人口肺,当者只能一边咳嗽、一边流泪等着被杀。

贼兵的云梯倒是做得充足,每隔五六丈就竖起一架,一个接一个的贼兵鱼贯攀登,不片刻间,好多架云梯最上面没被射掉的悍贼,就接近到垛口不足五尺。

贼兵攀城的行动一开始,城上刀斧兵就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了,他们冒着箭雨,有人两三个、四五个,多的十多人一组,用三四丈,甚至六七丈长的叉竿,趁贼兵还没爬上多高的时候,叉着露头的云梯奋力往外推,直至将云梯推得向外倒下为止。

也有人用两丈多长的突拐枪,看准了云梯所在位置,让贼兵爬上至相当的高度时,将身体探出城探,顺着云梯一起一落地往下猛插。突拐枪说的是枪,其实就是在长竿上扎了两边露出尺五长横刃的十字长矛,既可用中间的尺长矛头扎刺,也可用横刃所伤敌人扶在梯子上的手脚。

更多的人则是抄起抓枪、拐刃枪、钩竿等,照准攀爬的贼兵钩拉扯扎,快速地乱捅乱刺。

协助守城的厢军兵卒都是没经过战事地役兵。虽然没与贼兵直接交手。但他们也没闲着,紧张地往来于城探和火灶、贮物场之间。有地用长柄大妁子舀起锅内的金汁,小心地走到垛口前,按其他战士的指点向城外倾倒。或捧来数层纸的灰包,依命令投往城外。

呼叫呐喊、狂吼惨叫在城上城下响成一片,原本清新宜人地冷空气里,腾升起阵阵熏人的臭味;汗水鲜血在城墙上下的黑褐中点缀出片片腥红。快到中天的太阳将地上晒起薄薄地轻雾,离得稍远的人、物便显得一片迷朦。

城墙脚下倒下的人体越堆越高,鲜红色的血冻成冰了,片刻后又会冻上一层,然后又再冻上一层,让攻城的贼兵踩上去跌跌撞撞的立足不牢,增加行动的困难,迟缓攻城的速度。

一个时辰。贼兵没能有一个人能到达城上,基本上都是没上至云梯顶部。未到垛口就被打杀于城下。

一个时辰,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太阳升到了中天偏西,李蜂头见差不多是午后了,高叫了一声,他身后地传令兵挥动手中的旗号,片刻间城外便响起了锣声。

贼兵们在锣声响起地刹那。都露出欢喜的神色,上到梯上的人纷纷往下跳,与同伴们一起潮水般地往后退去。这些贼兵在将官挥动兵器相威胁的高声呼喝下,退到运河边驻足列阵。受了伤腿脚不便的也趁城上没人向下攻击时,勉力向后,相互搀扶、蹦跳爬动、拉着枪棒退开危险的城下,能有多远就逃多远,先保住老命再说。

贼兵一退,城头上的守城宋军响起一片欢呼:

“胜利了……”

“贼兵退了……”

“贼兵败退喽,哈哈,总算打赢了这一仗……”

有年轻点地探出头朝城下看了一眼,大叫道:“哇!我们胜利了,杀掉好多李蜂头的贼子贼孙,怕是有三四万人吧?”

“薯头,三四千人死掉是差不多,哪会有三四万。”老成些的则敲头笑骂,往墙外看了一眼后转口说:“这次李蜂头来攻城的贼兵也就数万,看他们回到岸边的还有好几万人呐,死伤的最多不会超过一万之数。唉,可怜那些民夫,怕是死掉了好几千,这下又将多出不少孤儿寡妇了。”

李蜂头自己在锣声响的同时,也率众将和亲兵进迫到城墙一边的河岸上,他虽然是个胆大包天的人,却也还没有托大到敢在强弩射程内公然现身,将自己当作别人靶子的份上。故而一到了运河西岸,就让亲兵和三十多个手下将军在前面,好为他挡住不知什么时候会射来的大箭。

“李友”,李蜂头向在自己面前的亲信将领叫出名字,下令道:“去城下将二赵叫来,让他们率军向本帅投诚,就说本帅不但不追究以往的诸般事故,还可以让他们继续坐上高位,享受荣华富贵。”

“未将遵命。”李友长得高大粗壮,脸黑浓须,善使四十斤重的“转刃甩头刀”,在李军中说得上是排位于前二十以内的勇悍之士。他也是李蜂头老家北海的同乡,自其聚众起事抗蒙为母、兄复仇时,就跟他在一起,头尾十八年过去了,如今李友已成李蜂头麾下一员能征善战的惯将。

李友所使用的“转刃甩头刀”是种奇特的兵器,刀柄与别的大刀无甚大区别,只比普通大刀五尺柄的长度稍短,只有四尺二、三上下。不同的是他这把刀的杀人刃部,一般大刀的刀刃为尺五长三寸多四寸许宽,且都带有弧形刃,刀背部除了同样做成弧形外还会打制出二至三个尖角,以用于销拿敌人兵刃和回抽时还可以伤敌。“转刃甩头刀”却不同,当这种大刀没使开时,看去只是一把断了前半部刀刃和尖角,只余九寸余断刃的普通大刀,断刀部分通体都是两寸半宽,厚则有六分左右,明显只是一块装了长柄的厚铁板,让人一见便会笑掉大牙。不识得此等兵器的人,往往会在一时大意之下被李友出其不意地斩杀于马下。其实,这把“转刃甩头刀”在李友与人对阵博杀使动时,这把刀会突然多甩出两片八寸多场从面刃的刀尖来,让对敌者因事出突然而措手不及。饮恨这等古怪的兵器之下。原来。所谓转刃,就是在其刀头上将三把刀用铁销铆住,中间主体装于刀柄上,两边地尖刃则可以绕销子转动。使用时只须发力一抖,就能将紧夹在主刀上地两把副刀以铁销为轴甩出刀轮伤人。

“城上的宋兵听好了,本将军乃李大帅麾下右营主帅李友,我家大帅请见城中主帅二位赵大人。”李友没读过书。大字识不得几个,但两军对阵时的话倒也说得很是流利客气。但他却理会错了李蜂头的意思,以为是他自己要去城下见赵范和赵葵兄弟俩呢,所以在数万人面前就按自己地意思叫了出来。

这话听到李蜂头的耳内,气得小声骂了声“蠢驴”。没办法,既然已经被李友讲出去了,李蜂头自是不愿就此示弱,丢了“天下无敌李铁枪”的威名。当下在李友叫出声后。从众人身后拍马而前,带亲兵至城壕边向城上高叫:“彰化、保康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京东镇抚使兼京东忠义诸军都统制李全,邀见淮东制帅赵范,及惟东提刑赵葵,有请两位赵兄叙话。”

已经走下敌楼坐在城楼内稍事休息的赵葵,听得李友高叫,本不想对贼人多加理会。此刻再听得李蜂头竟来到城下高叫。便觉得不能让此人如此嚣张,以免失了大宋朝庭地威风。

立时让人搬出短几垫脚,站于城头高声喝骂:“李全反贼,狼子野心之徒,奸猾浮浪之辈,有何资格与赵某及家兄堂堂正正之人称兄道弟,没的辱没了我辈与天下忠肝义胆之士。城下的众人听了,某看李蜂头其人,蜂头锐目,不类良善;再观其过去种种,其人实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致。此李蜂头,自归顺我大宋,无横草之功縻费朝廷钱粮至多,又得封赏无算,乃杀许制置而反,此为不忠;母、兄俱死于蒙人鞑子之手,不思为兄、母报仇,反投入诛母杀兄之仇敌鞑子蛮夷旗下为虎作依,此仍不孝;自据京东、准东二地,残民利己以致十室九空,细民百姓怨声载道,哭声震天,这是不仁;其人借为母兄报仇之机聚众起兵,忽而自立为阀,流窜为寇;忽而归宋,以得钱粮养兵求残喘;时接金狗通好,摇尾乞怜,为的是一己之私,以逞私欲得满;时投蒙古,为奴求生滥杀我汉民百姓;再返我朝,巧言令色,逆行夺利,现又反宋谋主,此为不义。其人面兽心,出尔反尔,食言自肥,乃猪狗禽兽不如者。众人听吾相劝,尔等头目兵卒皆我朝遗黎,宜去逆来降,并与原罪;若能立功效者,更加异赏。有擒斩李全李蜂头者,赏节度使,钱二十万,绢二万匹,朝庭已明诏告于天下,绝非虚言。能取夺现占城壁者,得州,除防御使;得县,除团练使;将佐官民以次推赏……”

冬日的西北风,将赵葵的一番话徐徐吹送过来,让所有人都听得声声入耳。

这些话立时引得一众贼兵避开兵头们的视线,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不住侧头往阵前地将领立足处和李蜂头偷望。

而跟进立于阵前的数十位贼将,有人似是被说中了心中所思所想,低头沉默不语。也有地回头向贼阵中呼喝叱骂,阻止贼众私议谈论。更有几个将领脸上变颜变色,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当众历数自己的罪状,公然鼓动部下反叛自己投向赵宋朝庭,甚至当自己的面给出重金赏格,这还了得?!李蜂头勃然大怒之下,蜂目更加暴突,气鼓鼓的锐头更是出尖,向后伸出右手轻喝一声;“弓来,箭来。”

十多年前,李蜂头就做过家乡北海县的弓手,除了擅使铁枪外,还能拉开两石力的强弓,只是准头不能保证,一百五十步的箭靶时中时脱,有时脱靶不是一星半点,射出地箭会离开靶位数丈处飞过,所以没人敢在其射箭时站在他的前面。

李蜂头气急攻心之下,弓箭一入手,立即就以飞快的手法搭箭张弓照准赵葵射出,然后飞快地调转马头向后跑去,一边高叫:“撤兵,回大营暂歇。”

赵范、赵葵兄弟虽说都是文官,他们却是文武双全,特别是作为弟弟的赵葵,少年就跟随父亲从军,一直在荆襄一带与金兵作战。那一年金兵攻准西,他与哥哥赵范一起,在父亲的带领下,率军反攻到金国的唐、邓二州,俘斩近2万金兵。事后以军功而补承务郎,知枣阳军。他在城上当着李蜂头的面高声斥骂,并鼓舌挑起贼兵军心之前,就已经有了心理上的准备,时刻都提防李蜂头会恼羞成怒。看到李蜂头的手中有弓箭,马上就稍蹲下身体做好闪避的准备,再见到李蜂头的手一动,立即从几上滑落,矮身侧跃。

卷八 第三章(上)

赵葵的脚才沾地,就听到头上“呜”声掠过,一支劲箭“啪”一下钉于城楼的立柱上,不见箭镞只露出箭杆,入木几近寸半。

“好强劲的弓……”赵葵的一名亲兵走到木柱前仔细看了一看,吐舌小声自语:“亏得大人早一步闪开避过,没让此贼得逞。”

另一边的赵胜,在李蜂头一报出姓名的时候,就飞快地将已经装入布囊内的钢弩取出,急急将弓弦挂上,等他拉开弦装上箭时,那李蜂头已经转达过马头向外跑了。赵胜可不管那么多,估算了一下不到三十丈的距离,把弩一举就扣下悬刀。三支无羽箭脱槽而出,直扑李蜂头和他五十个亲兵奔去。

城头上“射中了两个!赵都统好箭!”的欢呼冲天而起,紧接着,如雷的马蹄声中两下惨叫和一阵马嘶传来,人们看到李蜂头那队人马过去,后面多留下了两个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人和一匹脚步蹒跚的马,马上的一个贼兵跳下地,徒步向远处狂奔,那匹马勉强走了几步便轰然倒下。

细微的“嗒,嗡”两下轻响,城头暴起的欢呼和城外的惨叫马嘶,蹲身未起的赵葵吃了一惊,抬头看时,才发现赵胜对着自己眯眯的笑。

赵葵不由问道:“射中两个,怎么可能?赵都统可是用弩射杀了李蜂头么?”

赵葵的亲兵走过来扶起主官,信口回答说:“李蜂头那厮命大,正好有两个贼兵冲过为他挡下了三支箭,否则这恶贼哪还有命在。”

赵葵叹了声“可惜”。忽然奇怪地问道:“三支箭?!你是一发三箭?怎地以前从没听人说起过都统有如此高明的射术?”

连着三个问号说完。往城外看了一眼,惊道:“咦,三十余丈呐,三箭都射得这么远……哦原来是用手弩……咦!”赵葵低头看清赵胜手上提着的手弩。不由更觉得寺怪,上前一步伸手叫道:“借与本官看看,这是何处弓弩坊所制地强弩。”

从万般不舍地赵胜手里半拿半夺的取来手弩,上下翻看了一遍后。赵葵自语道:“双木,这两个字好熟,好似经常听人在耳边说起过的……”

“双木?啊,小的想起来了。”扶起赵葵地亲兵叫道:“是做出‘香碱’、‘蚊香’诸般物事的铺子……”

赵葵也恍然道:“不错,本官也想起来了,双木商行铁匠作坊所制的刀具天下无双,其所属各家商铺遍布临安、福建路,特别是他们珠子铺出售的仙人镜、水晶杯、万花筒乃不可多得地奇珍异宝。呵呵。这么说来,赵都统这具手弩是由双木铁匠作坊内的高手匠师所制的了?不知赵都统能否割爱……”

赵胜听了赵葵的话。开始还洋洋得意地不住点头,一脸与有荣焉地向围拢来观看这把钢弩的士卒们摆出骄傲的样子,挺起胸膛环顾左右。但赵葵最后那“能否割爱”四个一出口,慌得赵胜连声大叫:“不不,不行,这可是下官花了一千多近两千贯银钱,方求得……”

赵胜猛然抢上两步。一把将手弩从赵葵手上夺回,紧抱入怀中护好,说:“……好友,也是从前的官长陈君华将军……”赵胜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迟疑了片剂,才接着道:“……求陈将军好不容易购来防身保命的利器,还指着它立几个大军功升转。谁也别想从我赵胜手中把它弄走。”

已经四十四、五岁地赵葵,从十一、二岁就随父亲在军中生活,小小年纪时便向将士们学习骑马射箭,练出了一手好箭法,他立志要像父亲那样,杀敌立功,保卫国家。三十多年的军旅生涯中,不用说也清楚持有利器地战士活命机会更多些。在战场上的人,己方战败或是自己战死了,那是命该如此没话说。但只要能够活下来,再加上打了胜仗,就一定会有功劳、封赏,即便得不到功劳封赏,能活着领到薪饷养家总好逝……摇摇头,甩掉不吉利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