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身后有人大声应道:“大约还有三十里不到,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前进,估计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到达蓬莱县城。”
陈君华面无表情地下令:“派人向后队传令,到达蓬莱县城后若是贼人还没攻入城中,前面的三哨随我由城东绕过到贼人上岸的海滩,后三哨从城西到海滩,先肃清东南西三门的贼人,再将这批贼人包围住断了他们的后路。其他四哨人马直接进城,由城北门冲出向贼人发起攻击,务必将这伙贼人全歼。”
只是经过不到三个月的训练,,十四哨护卫骑兵队已经有点骑兵的模样。虽然还不清楚自己的骑兵战力如何,但陈君华相信,以十哨一千二百多名骑兵对付来抢劫的二三千盗贼,应该说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肯定能稳操胜算吧。
这几天他听林强云对自己说过完颜彝对蒙古人打了个小胜仗的事后,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没法得到解答,那就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金国的那个忠孝军提控(指挥)完颜陈和尚,凭什么只用仅有四百人的忠孝军骑兵,就能打败蒙古名将赤老温的八千军呢?难道说,金国的忠孝军每个人都有和自己一样的战力?或者,蒙古的八千军全都是步卒,没有一点骑兵?
“即使蒙古人的八千军全都是步兵,要我只带四百骑军去硬撼……”陈君华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肯定办不到,别说打胜仗,恐怕能活着逃回几十个人就是得到老天爷眷顾了。
初九那天吃过早餐,强云正要给念宗哥和一个叫上官婉的赵宋皇宫女官做媒,却意外地有一位江湖人士受丁大侠之托,从登州赶来报讯,说是有三千余不知来历的盗贼从海上到那里抢掠。
这伙盗贼也真会挑时间,不早不晚的偏偏在这个时候来犯,陈君华恨恨地骂出声:“哼,竟敢来坏我念宗哥的好事,看我不把你们这些盗贼抓了去石炭洞里做上几年苦工,教你们知道敢于来犯我汉地,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想起沈念宗,陈君华不由得浮起一丝笑容,这位比自己大了三四岁的人,怎么见了那上官婉时像是见了鬼一样,差点没叫出南松妈的小名来。不过说实话,那叫上官婉的女子,除了过于娇弱、过于细白以外,从侧面乍一看之下,确实是有那么三四分南松妈的样子。
“念宗哥也是的,有这么好的人在面前,又有这么好的机会不好好把握住,非得要跟自己一起赶五百里路到登州来。”陈君华心中有些不满地埋怨道:“你又刚刚和张大人一起才从这几个州县走了一圈,即使不放心我陈君华会大开杀戒,把你要的劳力杀光,吩咐几句就是,难道我就那么不懂事,会给自己人添麻烦么。何况我也知道现时我们根据地里的人丁太少,能活捉的盗贼就要尽量活捉,以便解决几个坑治人手不足的难题。”
前面,蓬莱县的城墙已经在望,陈君华纵马往东南方驰去,并放声高叫:“最前的三哨人跟我来,后面七哨人马按刚才的命令,过两刻时辰后再出击。”
张本忠听到盗贼进犯州的消息,立时脸色大变,自己的水战队大大小小不下二十艘战船,前两天刚刚巡视过的地方,竟然会有大批盗贼来犯。这就说明自己没有尽职尽责,实在是对不起把自己当成兄长看待的公子啊。
在巡查半岛周边海域时,张本忠也向熟悉这一带的渔夫和商船的人打听过,好像最近几年出现了一股从高丽来的盗贼。他们主要是由高丽国逃亡的罪人、女真人、契丹人、汉人和倭人组成,时分时聚,人多时可达四五千,人少时只有三四十。
这些人行踪飘忽出没无常,有时他们是以商贩的面目出现在沿海一带,般贩高丽带来的一种极美的瓷器。听说那是一种带有微妙奶绿色、玉质般釉层的青瓷器,这种瓷器不要说金国了,就是连大宋也没法制出这样漂亮的瓷器来。这种瓷器价值不扉,不但平民百姓买不起,就是官宦贵人们也把它作为向人炫耀的珍品小心收藏。
有时却是摆出一副凶恶的面孔,突然呼啸而至,冲进到村庄市镇大肆抢掠,有时还会狂性大发,除了抢掠外,杀人放火奸淫并行,肆虐一番后才呼啸而去。
不过,有人悄悄告诉张本忠,这股盗贼其实并没有多少外国人,大部分都我们汉人,小部分为契丹人、女真人,高丽人和倭人只有为数极少的四五十个。就是这股以汉人为主的盗贼,为了隐秘他们的行藏,故意穿上高丽、倭人的服饰,讲说高丽话或是倭话,借以逃过指认追捕。这事有许多人是知道的,但知道又怎么样,他们也不敢说,怕被人骂。还有些人则是认为这些盗贼绝不会是汉人,即使心中已经相信了,他们为了自己的面子上好过点,也都硬把盗贼说成是非我族类的其他人罢了。
所有这一切还没来得及说,刚回到胶西凳子还没坐热,就遇上贼人来犯这种令他大为恼火的事。又羞又怒的张本忠向林强云讨了令,在陈君华的骑兵还没有出发之前,就赶往十余里外的沽水码头,先行带领两艘走得最快的四千斛战舰出海,十二艘各装有一个深鼎的“海鹘”战船为次随后向登州急赶。他要争取在陈君华的骑兵消灭岸上的盗贼的同时,也把贼人的船全部掳到手中,使这些时商时盗的贼人再没有可资用于进犯山东半岛的船舰。若是贼巢不很远的话,他要连贼巢也一起犁扫一遍,把自己这两三次巡海所付出的本钱为公子赚回来。
大半年没打过战的水战队战士们一听说又将要去打海贼了,兴奋得又叫又嚷的直翻跟头。再听说盗贼已经在登州上岸,而骑军的弟兄们已经有十哨人马出发,生恐盗贼会被杀光,自己赶到时连根贼毛也捞不上,好多劲多得没处使的年轻人跑到船底后舱,去帮忙为深鼎加炭。更有些则要船夫把机关弄好,去那三个可以由人摇动的曲柄那里,抓住曲柄就奋力吆喝着摇起来。
张本忠站在船头,忽然觉得船好像快起来了,心中奇怪:“咦,现在没风呐,战船怎么一下子快了这么多呀……糟,可能……会不会是石炭加得太多,三个深鼎的汽过于足了吧,不要弄出什么大事来才好,得去看看怎么回事。”
看清后底舱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张本忠才明白前些天刚回到山东时,吴炎为什么又带着一帮徒弟到战船上干什么了。
“原来这老小子是弄出个这样的机关,可以用人力为机器帮忙呀。”去近前去仔细察看,张本忠发现,连着螺旋桨的那根径粗二寸多的主轴上,在原本空出四尺的位置已经被吴炎多装了三组齿轮,只须扳动三个分开的扳手,就可以逐次将三组齿轮咬合到主轴上,用连在大齿轮上的摇手用人力摇动,加大主轴的出力使螺旋桨转动得更快,产生更大大的推力。
见到每个摇把曲柄可以站下三个人,再加四个人就能把三个摇把曲柄全都用起来为战船加速,张本忠即时向跟自己一起来的哨长下令:“闲着的水战队员马上再来四个,此后每次用九个人轮流为战船加力。呵呵,这样一来,我们的战船每个时辰就可以多行走三四里了。”
哨长应了声“是”,后,接着他的话头说:“张统制说错了,我们在吴掌门装好这些齿轮时试过,在没风的时候,深鼎不升火烧汽,光是用九个人去摇动,只要船行走开了后,每个时辰也能走三四里水程。不过,摇这些摇把的人也累得半死,不到半个时辰就要散架,得马上换人。”
哨长去安排人手时,摇动摇把的水战队员也对张本忠说:“张统制,原来吴掌门说装上这几个手把是为了在我们的战船没石炭,或是为了省钱不烧深鼎时用的。想不到烧了深鼎后也能用,把船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是啊,过去只用三个深鼎,我们的战船每个时辰就能行走二十余里水程,有顺风顺水时的一半速度还快些许,加上我们九个人,只怕每个时辰能走上二十七八里也不一定呢。”
确实,战船加了九个人的力量,估计没风的时候每个时辰能行走三十五里水程,让张本忠觉得很满意。
他仔细算了一下,胶西由陆路到登州五百余里,骑兵要两天时间才能到达。而水路一千一百多里水程,按现在没风时加了九个人力的战船速度,需要三十余个时辰,还是没法和陈君华的骑兵一同到达。
船行虽是快了,却苦了那个负责舀水、上紧密封螺栓的人。以往光是用深鼎的汽为动力他只需半个时辰提走两桶漏进来的海水,并稍紧一下压板的螺帽就行了,显得应付有余。这下不但是深鼎,还外加了九个人的力量,使他的工作量骤然增加了一倍,虽说不是像摇手把的水战队员们那么累,却也忙得他手脚没一刻可以稍停。
此刻另一艘四千斛的战船上,刚刚升任部将的朱焕明,正在耐心地教一些负责开炮的旗头发炮术:“海上射炮和在坚实的大地上发炮,完全是不同的两回事。由于海浪不停起伏,带得我们的甲板一直在晃,我们眼中的准星老是不能直接瞄准,远处的目标也象风中飘起的芦花,四处飘荡抓不着、捉摸不到。如果就这样胡乱一炮打过去,除了在远离目标十万八千里的海面激起一小片浪花外,肯定是只能浪费局主的银钱而一无所获的。”
朱焕明看了一眼围在他身边很认真听的十余位旗头,伸出手指向两尺多大的方窗外面说:“大家也已经知道,即使是在坚实的陆地上,你们发炮之前,也需要先弄清楚发炮时是否有风,估算出从何等方向吹来的风,其风力有多大。然后要估算出风力对射出的‘雷神’炮或是子母炮子窠的阻力,测算子窠能达到距离的远近,这是以吹来的为顶头风或是顺风时的要诀。如若吹的是侧风,又有顶头左侧吹、顶头右侧吹和顺风左侧吹、顺风右侧吹四种不一样的算法。但是……”
朱焕明加重了语气,提高声量说:“在海上射炮,除了和陆地上射炮一样,需要对各个方向风力的估算外,还有一样最为不同的,那就是更需要熟悉海浪起伏的规律,‘雷神’及子母炮发射子窠产生的后坐力,从炮架上传于我们战船上对方向变化可能产生的影响等等。只有完全掌握这些了,你们就能打得着目标。可是,这些恐怕还是不够——我们要打的也是水上的船舶,他们也不是死的,会停在那里等着你来打——它极有可能在我们射出的子窠飞过去时会跑,大家要说标的移动也可以……”
上甲板有人大叫:“朱将军,张统制的战船上发来旗令,要我们的战船派水战队到后底舱帮忙摇船,以便加快船速。我们必须快点了,张统制的船已经远出我们近百丈,我们的船再不加速怕是追不上了。”
看来登州的情况紧急,否则张统制也不会要水战队的兵卒耗费大力气去后底舱,用人力来加快船速。朱焕明心里念头一转,立即下令:“今天的讲授到此为止。现在开始,以一什人为一组,每两刻时辰轮换一次,到后底舱为本船加速。没轮到的其他人好好歇息,以保证到时候有充足的体力。”
刚学会骑马不久的沈念宗,骑着马跟随在大队后面连续赶了两天,近五百里上下的路程跑下来,浑身就像是散了架般的难受。还有二十余里就能到登州治所蓬莱县城了,应该可以停下歇息会了吧,回头一看被君华指派留在后面保护自己的一小队骑兵,刚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三十余个骑兵从小队长到士卒,看着越离越远的大队,无一不是满脸不痛快的神色。沈念宗知道他们脸上的不痛快,正是由于自己没法跟上大队所引起的,再怎么累也不敢说了。
“唉,我真是没用了,有马匹代步也还这样不经累,害得他们少了一次立军功的机会。也罢,我就拼一次老命,再赶一程追上君华的大队。只要进到蓬莱城内,他们就不必留在我身边可以随同君华他们去战场上拼杀了。”
沈念宗向后面大声叫道:“何队长,我们赶一程,追上大队人马。”
不等小队长回答,沈念宗双腿一夹马腹,勉力将身体坐牢,扬起马鞭朝马股上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座下的战马似是也想追上前面已经看不见影子的伙伴,猛地一下往前窜了出去。已有了心理准备的沈念宗,料不到自己骑的这匹马也是个急性子,差点被它甩下地去,慌得他一手朝后撑,另一手死死地扳住马鞍的前桥,稳住了身体后再朝前俯身抓住马颈上的棕毛。
前两天警讯传到之时,沈念宗的心里急得不得了,登州是现在根据地人口最多的一个州。目下已经查实在籍,佃了田的原住民户三千一百零四,口九千七百余,接近一万大关。另有还没统计安置完的一千多户渔民,以及在分散住在沙门岛、大谢戌、驼基岛、钦岛、乌湖岛等还没来得及派官吏海岛上的农户及渔民,估计总户数将会超过五千,向六千户靠近。
现在的根据地里,钱、粮,日用百货都不缺,最缺的就是耕牛和人丁。万一真要被贼人攻入蓬莱城中的话,城内的一千多户住民,将近五千口人说不定会锐减一半以上。
他立即和张国明商量了一下,便不顾林强云和陈君华的劝阻,执意跟着骑兵们一起上路。准备到了登州消灭了盗贼以后,马上要君华派些护卫队到各个海岛上驻守,不管将来的打算如何,先把现有的根据地牢牢的掌控在手里再说。
临出门时沈念宗匆匆行走间看了那位上官婉一眼,心中大大地震动了一下:“这个女人好熟,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但他心中着急登州的情势,没空去多想,便随着大队骑兵出发了。
本来缓缓前行落在大队后面一大截的这一小队人马,又在沈念宗鼓起余力的带动下,向蓬莱急驰。总算在入城到北门突击贼人的最后一批骑兵全部进城之前赶到城下,跟在大队后面进入蓬莱县城中。
已经是卯时末了,升起不久的太阳向春天的大地毫不吝啬地抛洒它体内发出的光芒,以便让需要自己喷洒出阳光的草木、动物们在这个快要过去的春天得到尽可能多的热量,可以尽快的生长。
三十四岁的李顺诚似乎很有些得意地站在海滩上,望着无风无浪,被太阳光照得闪出无数光点细浪的海面出神。
海面虽然平静无波,像个静待自己前去宠爱的年少处子,但他的内心里却是波涛凶涌,没有一时半刻的平静。回想到仅仅是在十三年前,开京城以至整个高丽国内,有谁会不知道权势熏天的李家。那时候的李家不但是高高在上的贵族,有着相当不错的权势地位,归附于门下的各式各样具有奇技异能之士高达三百出头,五千奴隶家兵更是骁勇善战。数十年来李家在风雨飘摇的高丽国内,一直稳稳占住开京,用一句天朝的话来说,那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长时间立于不败之地。
至今已经开国二百九十多年的高丽王朝,当初开国的君主王建,原是新罗国一位反叛王子手下的将军。他选择自己的家乡松岳(即现今的开京)作为都城,并宣称要收复高句丽在乐浪的失地。他将王国由高句丽简化定名为高丽。尽管高丽王朝一直未能实现收复失地的心愿,但却取得了辉煌的文化成就。高丽国用其连大宋官窑的老师傅也称羡不已的青瓷,以及佛教的兴盛使宋、金和隔海相望的倭人所广知。特别是举世罕匹的青瓷,早年更是为天朝的达官贵人所钟爱,高丽国以此为自己换回了许多极为有用的东西。宋、金和倭人为了想得到高丽这种青瓷的制造秘法,使出了或明或暗的各种手段,都没有将其学到手中。
正是由于有我们高丽人制造出独特青釉瓷的刺激,大宋天朝的工匠们实在是不甘落于人后,觉得大丢天朝上国的面子,他们才研究烧制出具有自己风格的青釉瓷。
青釉瓷在大宋天朝国内,由于皇家、官宦、富民们对它表现出特别持久不衰的迷恋与偏爱。无论在制瓷工艺和艺术诸方面,大宋的工匠们都绝非我们高丽这个区区小国所能比拟的。
听说,大宋天朝在南渡定都临安后,汴京官窑随之迁至杭州城的凤凰山麓,专门生产皇宫朝廷所用的青瓷。工匠们以澄泥为范,造型端庄,釉质肥润,外涂粉青釉或粉红釉,胎薄如纸。入窑烧成后,底足露胎,还原较强而呈黑色,人称“铁足”;器口灰黑泛紫,人叫“紫口”。因此,天朝人称官窑瓷器的特色是“铁足紫口”。另外那种胎薄厚釉,细密润泽,精光内含,表面大多有裂纹的,则称为“开片”。天朝的工匠们还在瓷器外表上,又使用划花(凹雕)、绣花(针刺)、印花(板印)、锥花(锥凿)、堆花(凸堆)等新技术,使外观更为艺术化。乌龟山郊坛官窑烧制出的瓷器,胎土呈黑灰以至黑褐色,胎质较薄,施釉较厚。釉有粉青、炒米、黄等多种色泽。器形以盘、碗、杯、碟等日用器皿为多。
唉,大宋天朝的工匠凝聚在瓷器上的文化艺术更是空前绝后,也是我们高丽国的匠人们所不能相比的。以官窑烧制出典型的御用瓷,其釉色平淡含蓄,素雅之中表现着内心的意蕴。它的艺术格调是那么高雅,特别受到各国蕃人的青睐。自己也曾拥有过数件天朝般贩来的精品瓷器,真是让人爱不释手。只须看到那细密的冰片,隐约间闪烁着钻石的光芒,就仿佛是看到天朝的匠人们无意间用冰镐敲击严冰时所出现的裂纹。瓷器上所具有的“温润如玉”、“凝脂”质感,正是天朝官窑真品的风范。天朝官窑的乳浊釉正品光泽,介于丝绸光泽与“羊脂”般的美玉质感之间,奇妙处不可言传;“酥光”是与釉中的汽泡的结构有必然的联系,也就是官窑特有的“聚沫攒珠”现象。
天朝上国就是天朝上国,即使被金国的女真人占了多大的便宜去,也还有不可小看的实力。光就以瓷器烧制这方面来说,所有的这些,都是我们高丽国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最高境界哇。
李顺诚叹了口气,我们高丽太小了,顶级工匠也没人家天朝般那么众多,除了保住自己的一样秘术能稍为挣回点面子外,什么都比人家差得太多了哇。不想这些,想也没用。
李顺诚的思绪回到自己还是二十郎当岁的当年,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真舒服啊。他脑海里不断翻涌妻妾、美丽奴婢的倩影,还有那时享用过的锦衣美食,嘴里不由得大大的吞了一口口水。
“大头领,”身后一个喽罗小心叫道:“几路的头领们让小的来问问,我们已经做好了四十架长梯和一架撞车,另外木盾也有数百面了,今天是否按原来说的开始攻城?”
李顺诚头也没回,面对着大海说:“令各路头领做好攻城的准备,再过半个时辰,我要亲自带领儿郎们攻城。”
那是在十三年前,也就是大宋天朝的嘉定十一年(1218年),可恶的蒙古人突然向高丽国进攻,自己的父亲、祖父带兵迎击外敌。可怜的父亲、可怜的祖父,他们竟然双双与带去的一万高丽军和四千奴隶家兵一起,战死在大同江和清川江间的平原上。
这一战之后,蒙古骑兵就轻易踏遍了整个高丽国,除了一些零星的抵抗外,再没有遇上对他们构成威胁的强力反抗,让那些野蛮的蒙古人不但进行了一场肆无忌惮的烧杀抢掠,最后又还勒索了大批买命的贡品回去。
想到这些,李顺诚心里隐隐作痛,哼了一声,暗道:“如果不是我们高丽国的国王已经没有了丝毫权力,整个高丽国陷入了内斗争战,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瓦解掉的话,我国又如何会被蒙古人如此轻易侵入。被其侵入后除了一场一面倒的战斗外,没有遇到丝毫有组织的大规模抵抗。想我国的前朝新罗,连大唐天朝也能抵制住没被征服,又怎么会……”
李顺诚再不愿想下去了,这能怪得了谁呢,还不是因为自己人为了权势、称王称霸而内战,打得你死我活的,才导致不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么?
那一仗以后,李家失去了两位有勇有谋的家主,只剩下一千奴隶家兵,很快就被其他几个家族的人联手打败,差点被灭了,李顺诚只好带着残余的近千奴隶家兵逃到海上为盗。通过十余年的拼杀,倒也让他在这一带的海上打出了一点小局面,附近的八九股海盗都奉他为大头领,愿意听从他的号令。
这些海盗大部分是汉人,约有二千多近三千人。也有几股是契丹人和女真人,以及其他各地小岛土人混在一起组成三至五百人不等的大杂会。另外还有一小部分,则是和他一样在高丽内战中逃到海上为盗的失败者,人数不多,仅是六七百人。最怪的是,甚至还有一股人数只有三百余的倭人。
“倭人?”李顺诚转过身看了一眼离他百余丈的十几个个子矮小很多的家伙,心中不屑地骂道:“这些自称为大和国人的蠢货,不过是些在倭国内倒了主子,又不愿意投入别个主子门下的丧家之犬罢了。他们除了对天朝的汉人还算是有点敬畏之外,似乎对谁都看不上眼,骄傲得像只打胜了的斗鸡。哼!若不是看在同为流落在外,一样无家可归的份上……而且他们也还算是知机,明白仅凭他们二三百人没法与我的千多家兵对抗,早早就投降归附的话,早被我给灭掉了。咄,看他们这副鬼样子,长得这么矮,难怪天朝人会称其为‘倭’了。‘倭’字的意思,不就是矮人么。”
几年来,海中的生意不好做,他们这些以抢劫商船讨生活的海盗没了大部分的生活来源,只好转而向陆地上动脑筋,向苦哈哈的小民百姓下手图谋得些粮食一饱口腹。李顺诚也不想这样做,但没办法啊,叫自己和手下们为了发善心而把自己饿死决没有人会听,只好对不起百姓了。不过,他还是下令所属的盗贼们非必要不得杀人,以便将来有一天,留下的人还能为自己提供些粮食裹腹。
这段时间不知道这些被蒙古人占去,交给李蜂头管领的地盘上发生了什么事,手下的几股人上岸抢粮时,连续在宁海州治所牟平县和两水镇(福山县)碰了两个大钉子。去这两个地方劫粮的手下非但没得到什么粮食,反而被打死数十个。
本来他倒并不是非得在这里抢劫不可的,但出于对蒙古人的仇恨,他所攻击抢掠的主要地点,都集中在蒙古人占领的地盘上。按说除了山东东路以外,原金国的京东路、中都路和河北东路也是蒙古人所占去的地方,照样属于能下手的目标。但现时京东路那里归一个新立的东厦国,据说他们是与蒙古人作对的。故而他不想,也严令手下贼众不得去那里找口食。
中都路和河北东路么,大部分地方都驻有一些蒙古骑兵,虽然数量不是很多,但他们的速度和战力相当厉害,而且他们的弓箭也实在是让人大感头痛。蒙古兵利用骑兵的快速先在外围来回奔驰,射出多轮箭雨射杀密集的人群,一旦与他们对敌的人乱了阵脚或是散开阵形,这些野蛮的蒙古人就会冲入阵中狠拼狂杀,疯狂得伤而不倒至死不退。手下和自己带人去试过几次,上岸后还没抢到粮食,就被赶来的蒙古兵追得没命地逃上船,除互相杀掉几个人以外,一点收获都得不到。
卷五 第二十七章
所以,这几年来他都把自己的猎食场锁定在山东东路,特别是山东半岛这一带,作为主要的粮米食物来源地之一。一来这里李蜂头没派多少兵镇守,二来这里的人也少,不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便于自己手下的盗贼大抢特抢,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一定要将这登州打下,让几个月没尝到肉味的手下们,开解一下口腹和女人斋,使他们放消一下蓄积在心里的火气。”李顺诚小声将心中所想的话说出口:“否则这些亡命之徒将没法掌控了,再接下去,也许在哪一天他们忍耐不住时,会起来造反。”
抬头再看看天色,时间应该差不多辰时正了吧,先去看看五天来那几路海盗们做出些什么再说。
五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足够自己的人砍下一批树木,做出数十架长梯、一部两三百人才能推动的撞车。有了这些必要的简单攻城器械,这个只有五百人防守的登州城,凭自己手中的五千多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立马就能拿下么。
李顺诚到了手下贼众聚集处,仔细地看了一遍撞车和长梯,觉得勉强可以用得上,便传令攻城。
贼众刚把撞车推动,左右两边同时传来急骤的马蹄声,李顺诚在手下惊慌的大叫声中,四下略一张望。他发现两队骑兵快马向海边抄出,明显是要切断自己数千人逃上船去的归路。而自己挤成一堆的这五千人,凭着两条腿根本就没有可能在两侧包抄的骑兵到达之前,向一里多外的海边退,他们被堵死了向海边退的唯一后路了。
“蒙古骑兵?!”李顺诚只能看到两批骑兵队中的两面牙旗,看不清相距两里骑兵的装束和牙旗上的文字图案,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四个字。蒙古兵的顽强凶狠,他们对于马战时弓箭运用的熟练,李顺诚及其手下盗贼早有领教。心知即使不战而降也基本上没有活命的可能,当下他也来不及多想,大声吼叫道:“蒙古兵把我们包围了,别想着分开逃命了,大家准备合在一起拼命求生吧。他们的弓箭利害,把做成的木盾和所有木板及能挡住箭的物事全都用上,结成圆阵先求自保。有弓箭的人集中到木盾后藏身,相机射杀蒙古兵的战马。”
“这些骑兵的主将好毒辣的手段,一开始就断了我们逃命的归路,是想要把我这几千人全都吃掉么?”李顺诚心里暗自心惊。
虽说海上交战以弓箭为先,但他们这些海盗贼人所拥有的弓和箭矢却是少得可怜,五千余人中也仅有不到二百来张只能射及不到百步的软弓和两三千支箭。看到只有这么一点可以攻得稍远些的兵器,李顺诚心里不由一沉:“完了,我活在世上的日子只怕会在今天结束。按天朝的算法,我生于丙辰年,生肖属龙,今年刚好是庚寅年——虎年,龙虎相斗,真是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呐!”
总算还好,左右两路骑兵并没有立即冲近前发起攻击,只是在半里外紧紧地钳制住自己这些人。待到尘埃落定,杨顺诚才看清来的并不是蒙古骑兵,而是他从没见过的另一支军队。
“咦!是双木白云旗,天呐,我们死定了。”
个别手下的几声惊叫,让李顺诚有了点活命的希望:“只要不是凶残的蒙古人就好,最起码自己的人不会在打败以后被杀得一个不剩,说不定我都能在他们手下逃得一命。‘双木白云旗’?那这些人就是‘双木镖局’的人了,前些时只听逃来入伙的一些零散贼众们说起过,这双木白云旗下的人,打海战十分凶狠厉害,他们的战船能发出一种打到敌船上会爆炸的兵器,只几下就能把一艘船给打沉。此时在陆地上,应该没有这种兵器吧……哎哟,不对,几天前刚上岸时,手下来报告说,他们追赶一些乡民时,也碰到一种不知来自什么地方的东西,在路边的水田里爆开,炸死了七八个弟兄……哎呀,真要是碰上他们的这种兵器,我该怎么办?”
“大头领快看,又有骑军从城里出来了……”
“我的妈呀,这次真的是死定了……”
朝向蓬莱城这一面的贼众又起了一阵骚乱,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四处乱窜寻找比较安全的庇护所。
“不要乱,敌军只有千把人,一时还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李顺诚已经看清对方三处的人数,五千人对一千余骑兵,还不知鹿死谁手呢。心中大定的他突然大吼,把惊慌的手下们压制住:“五个人打一个,有什么好怕的,最多我们就是像前几次一样空手回去。”
陈君华带着骑兵绕过蓬莱县城到达海边,断了贼人归路后迟迟没有发动进攻,是因为他从千里眼中看到这数千盗贼也并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贼人,在看到自己和另一路抄了他们后路的骑兵时,没有意料中的惊慌失措乱成一团,还有近一半估计两千余人队形不乱,也没有发生应该有的骚动。而且显然贼人的头领很有些作战经验,把几千贼人迅速结成一个圆阵,并在外围排有不少粗制木盾。隐约中陈君华还看到贼阵中有少量弓箭,如果就这样贸然冲阵的话,虽说不要几次就能够将贼阵冲乱,最后也一定能取得胜利,但自己人的死伤也肯定不少。他还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才组建起来的骑兵,在第一次作战时就有些少折损,先保住自己的真正实力,以后才有向外扩张的本钱。对付这些贼人么,他有更好的办法,把这些盗贼的圆阵打破,将其一网打尽。
陈君华他们一到海边,那些贼船上留守的贼人就吓得把船撑得离岸远一些,却并不逃开,在他们认为的弓箭射程外停下,还想接应贼人上船逃命。
陈君华没有去管那些船,而是立即派出一名士卒,向另一边的骑军传令,要从城西过来的骑军暂时按兵不动,待贼兵乱了以后再发起攻击。自己则向一名部将吩咐了几句,将这里的指挥权交代给他。然后策马向蓬莱城驰去,向城里准备出城杀贼的骑兵下令,将运到这里不久的两门子母炮带出城,以子母炮的射程和杀伤力来破阵。
子弹母炮车已经推到贼阵前半里左右停下,陈君华一看两门炮的射手们装子炮时的装填动作,马上叫停,向骑兵们高喊:“有谁是从局主亲卫中调到骑兵里来的,马上来这里向贼阵发炮破阵。”
七八名骑兵应声而出,到陈君华身边下马施礼,看他们都是肩上绣的标志,全都是什长和小队长。
陈君华指着两门子母炮问:“你们几个打过炮吗,对前面贼人的圆阵能否打中?”
一名小队长跨前一步说:“属下曾跟局主到炮队练过几天,小的目标不敢说打得准,但这么近、又这么一大片的敌人,肯定能打得他们哭爹叫娘乱成一团。”
“好,这两架子母炮就交给你了。做好准备,看我的手势向贼兵们发炮攻击。”陈君华说完纵马向盗贼的圆阵前驰去,接近到二十余丈时勒马停下,高叫道:“叫你们中能说得上话的人出来一个,当面商谈投降的事。”
稍等了一会,几面木盾移动了一下,从缝隙中挤出一个身着皮甲、头戴皮盔,手提一把怪模怪样细长刀的壮汉,大步走到阵前,相隔十余丈向陈君华抱拳拱了下手,用带有些怪腔,但还算得上流利的汉语大声问道:“这位将军,你刚才说商谈投降,是指……”
陈君华拱手向这人回了礼,举起手中的长枪朝他一指道:“你,想必不是汉人,但既然能讲会说汉话,那就必然知道我国有一句名言:‘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本着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立即弃械投降,可以免去死罪。否则,日落之时也就是你们生命终结之际。”
这壮汉正是盗贼之首李顺诚,听得陈君华的话后,呵呵笑了,他根本就不相信仅千把人的骑兵就能在半天内击败并杀掉自己的五千多人,大咧咧地说道:“将军好大的口气,本头领倒是要看看,凭你们区区一千余骑军是怎样在日落前把我们全部消灭的。”
陈君华也不多说,“哼”了一声,高举的长枪用力向下挥落,掉转马头向本阵驰回,嘴里大声骂道:“不知死活的化外之民,就叫你们尝尝汉人对付敢于侵犯汉地敌人的手段。”
李顺诚看对方策马回去,知道随之而来的就是激烈的博杀了,也转身返回圆阵。他还没走上十步,就听得背后连续两声沉闷的爆响,头上似是有什么东西带着长长的“呜呜”声飞过。紧接着,圆阵内“轰轰”两声大响声中,两团黄白相间的丈许大烟球,夹杂着向外飞抛的数件兵器及个把人体爆开。
圆阵中随之而起的,是手下人受伤后的惨叫,和各股海盗小头目竭力稳住阵式不乱的大声呼喝。
李顺诚被这个变故惊得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那两团越升越高的硝烟,几乎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复翻滚:“他们果然将海船上的兵器搬到岸上来用了,他们果然将海船上的兵器搬到岸上来用了!”。
这两团已经转化成黑色,上大下小的烟球还没被风吹散,又有“呜呜”声传到,圆阵内再次爆出两团烟球。而且,身后还传来急骤的马蹄声,李顺诚听而不闻地还站在圆阵外动也不动。
“大头领快进阵内暂避。”两个家兵小头目冲出圆阵,三不管的一人拉住李顺诚的一只手就跑,把他硬生生扯回圆阵中。
就在李顺诚被拉入圆阵的那一刻,急冲来的三十骑距圆阵二十丈左右转了个大弯,放缓马的冲速,数十名骑士在一声叱喝下勒马停步,动作一致的快速取出一支箭矢大得异乎寻常的细杆箭,装到他们黑色的十字弩上,在箭矢上摸索了一下便向圆阵内射出,趁贼人们蹲身躲到木盾后避箭时,呼啸一声调转马头就跑。
这一次的攻击,就不是只有两声那么少了,而是数十个稍小些的烟团伴随着数十声的爆炸汇集成一起,炸翻了圆阵内一大片贼人。这一面由木盾为墙的圆阵,立时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缺口。
子母炮每次两发才打了四次,“雷火箭”仅射了一波,第二波的骑兵才冲近还没来得及发射击。已经被炸开一个大缺口的圆阵内,连滚带爬地跑出一个手里举着已经快变为黄色,还勉强能看出有点白色布片的人,战战兢兢地摇动手上的那块布,向冲过来的骑兵高声叫道:“别打了,我们投降,我们愿意弃械投降,只求可以免去死罪。”
已经得到命令的骑兵战士在小队长的一声喝令下,举着钢弩对准贼阵张而不发。
半里外的陈君华也令子母炮暂停发射,然后带着所有剩下的骑兵上前,数百把钢弩上的千多支无羽箭对着贼阵,只消一声令下就可收买数百条人命。陈君华有这样的自信,虽然这些小了两号的钢弩射程和穿透力并不如大军中弓箭兵所用般好,但在骑兵的手中使用却是相差有限,以射出箭矢的密集程度来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根本不怕贼人会有什么阴谋诡计。
“丢弃兵器,高举双手一个一个走出阵,有敢于乱动的,格杀勿论。”
陈君华大喝声一出,护卫骑兵队同声高叫:“丢弃兵器,投降免死!”
留在胶西县城内的林强云,一听说竟然有三千多人这么一大股的贼人,从海上到了登州,开始时着实是吓了一跳,但头脑里马上就被心中涌起的怒气所占据。自己的根据地刚刚才草创,日常的事务已经把几位长辈忙得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楚了,这些盗贼们还来火上加油添麻烦,不给他们一下狠狠的教训还不反了天?他本想跟着大队骑兵一起到登州去的,可站起身后方感觉到还是浑身无甚力气,想来是几天没有进食,体力还没复原的缘故,实在不宜跟去。即使勉强跟着去了,一路上还得要人来照顾自己,耽误急如星火的救援不说,减少一个人就少了一分战场上的战斗力,实在是不怎么合算。
当张本忠提出,要带水战队去将盗贼们剿灭的请求时,林强云毫不犹豫地立即就答应了。并吩咐他们,如果有可能,得便就把山东半岛附近的海面都清理一下,肃清这一带横行的海盗。
这刻,除了君蕙和三菊外,所有人包括张国明都走了,林强云长长的叹了口气,自语道:“这是什么事啊,我一回来就会有大事发生,又是严实,又是金国,这下倒好,连海盗也上岸来插上一脚凑热闹,害得我连想去看看铁木工场也没得空……”
从外面冲进来的吴炎刚好听到林强云最后一句话,高兴得怪声叫道:“好啊,师傅总算还记得弟子的铁工场,也不枉了弟子等人没日没夜的苦干了。哦,师傅的病好了……啊,门外站着的那位天仙似的大姐就是师傅为弟子们找回来的师婆婆吧?哇!她可真是显得年轻漂亮呐……”
应君蕙和三菊齐齐轻“哟”了一声,互相对视一眼,露出一副失职的尴尬模样。
被吴炎提醒,林强云“哎”了一声,这才记起刚才被登州来的紧急消息一搅,大家都把上官婉的事给忽略了,她在不久的将来可是要成为叔妈的人呐。
心中暗自骂道:“我真该死,这下糟糕喽,登州的事一来,怎么把上官姑娘给撇在门外忘了,只盼她别生气才好。”
对吴炎轻喝了声“住口”,便忽地一下站起身急急向门外走去。
上官婉其实对今天所发生的事故并没有太在意,她在皇宫中这么多年,早就养成了察颜观色、事事小心,极力避免惹祸上身的习惯。去年底跟着这位既是主子又是顶头上司——看来比自己还小了十多岁——的林公子出了皇宫以后,只是应景似的和他及飞鹤子道长去了一趟奉皇命勾当的景福宫,根本就没有什么事好做。开始一段时间里,还按这位朝奉大夫、提举景福宫公事林公子的吩咐,每隔上十天半个月进宫一趟,在某处没人的地方转悠片刻,再匆匆出宫。皇宫大内的侍卫和宫女太监们都似是见了鬼般,就连以前比较说得来的几位女官,也是一见她的身影就躲得远远的,唯恐沾染上什么邪气。让她气闷了好长一段时间。
好在林公子并没有把她看成奴婢,反而对她恭恭敬敬的,募请了几个仆妇、年轻女佣照顾起居,并不时让人带自己到大街上走走玩玩,生活过得比皇宫大内好多了,心情也愉快多了。
刚才这里突发事故时,上官婉很知机的闪到一边静静地站着,没去打搅这些有大事在身的男人们。他们有大事,不是自己一个女流之辈能够插嘴的,何况就是别人让她说话,她也不懂,说不出什么来。让她奇怪的是,她却听到房内有两个女子的声音也在参与男人们的讨论,而且她们的有些话还得到称赞。这又是怎么回事?
屋内的人们出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有看到她的朝她微笑点头致意,也有些根本没注意到这里还会有其他不相干的人,只管匆匆去忙自己的事情。去请她的那位年轻侍卫——在她的眼里这些穿战袍的护卫队员全是侍卫——小声告诉她,走出去的每个人是谁,在此地是属什么官位。提到沈念宗的时候,特别指明他就是局主林强云认的异姓叔叔,语言中带有明显的暗示。
事关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上官婉对每个出来的人都很注意,听到侍卫介绍沈念宗时,她突然明白林强云给她说的人,一定就是这位都总管沈大先生了。刚才的匆匆一督,她也对沈念宗有了点印象,此人比自己高出半尺多,脸形虽没能看清,但从他潇洒从容的形态来看,绝对是个读书士子无疑。
“上官姑娘,上官姑娘!”喜滋滋站在门外侧胡思乱想的上官婉,被林强云的叫声惊醒过来,似乎被人看破了心思,她一张还很俏丽的圆脸刹那间红透,极不自然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真是不好意思,突然发生了一点变故,让姑娘在门外站了这么久。快请进屋内坐坐,我给你介绍两位姑娘认识。”
林强云把上官婉交给应君蕙和三菊,悄悄招了吴炎到外面厅中坐下,才开声问道:“吴炎啊,我听人说你和司马大叔花了上万斤铁料,做出三辆包了铁板的车子……”
吴炎一听坏了,每当师傅用这种口气和自己说话时,那就肯定没有什么好事。想想这回原本是自己不对,师傅信中只叫自己和司马景班一起,商量着是否能依着他所讲过的那种坦克,做出一辆即能防箭又能杀敌的铁甲战车试试,谁叫自己硬把师傅的意思说成要做坦克车呢。这可怎么应付,还是先认了错,再想办法蒙混过去再说。
不等林强云讲完,吴炎就抢着说:“师傅,不关司马掌门的事,是弟子太过急于求成,想尽快做出师傅说的那种‘蛋壳车’……哦,是坦克车用于打蒙古兵。是弟子没听师傅的吩咐,做了大错事,请师傅责罚。”
他心里一急,不自觉地又把说贯了的“蛋壳”溜出口,慌得他涨红了脸急急改口。
“呵呵,‘蛋壳车’?亏你怎么想得出这么种脆薄的名字。”林强云被吴炎逗笑了,反正铁料已经用去,车子也做出来了,他并不想过多责怪什么人,只不过是以此作为谈话的开头语,引导话题罢了。
林强云饶有兴趣地向吴炎问道:“你先给我说说,你们的所谓‘蛋壳车’到底怎么样,听说曾经和李蜂头的手下打了一个小仗,用它古里古怪的样子吓得贼兵们弃城而逃,没用多少时间就抢了个高密县城,俘获一千多贼兵。是有这样的事么?”
讲到两个多月前的那次亲身参加过的战斗,吴炎一改垂头丧气等着挨骂的可怜相,立时显得精神抖擞,马上接下林强云的话说:“那可不是小仗来的,师傅你要知道,那天李蜂头的贼兵来了的有一万多呢……”
“咦,我怎么听说只有几千人啊,到底是谁在骗我,稍时一定要查个明白,看我……”
“哎呀,师傅也别太认真了,可能是弟子算错也不一定。唉就算按师傅说的只有几千人好了。”说着说着,吴炎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李蜂头的贼兵看到我们的车只是一个大铁箱子,开始还没什么在意,后来看清楚这三个箱子没马拉都会动时,吓得大喊大叫的乱成一团,再……”
林强云急急打断吴炎的话,问道:“等等,你说什么,三个箱子没马拉都会动,你们是怎么做成的?现在就带我去看看,没马都会动的车。”
吴炎一脸尴尬的苦笑说:“师傅你别急,听弟子讲完好不好。弟子只是说李蜂头的贼兵看到的呀,又没说我们的箱子真的没马拉都会动。其实我们的是有骡马拉车的,只不过车轮和骡马都被我们包在车里,别人看不到罢了。总之,那天没用王宝带去的三哨护卫队动一下手,只用那个……那个……唉,那个坦克车……不,陈都统制说应该叫铁甲车,对就叫它铁甲车好了。用那铁甲车上安放的子母炮一射,贼兵们全都吓傻了,射出几炮打杀了数百贼兵后,他们就像被赶着去田里的鸭子般,呼隆隆地撤开脚丫子往高密县跑,我们的三辆坦……铁甲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押着他们一直追到高密城下。只可惜……只可惜……咳、咳,可惜当时天黑了,没能一下子攻进城去……”
“好了,这些事我都听护卫队的人说起过,已经不想再听。现在,你带我去看看那三辆铁甲车,然后再来对你的错事做出处置。”林强云站起身,向吴炎挥了一下手就朝厅外走。
吴炎一下子傻眼了,结结巴巴地小声问:“师傅……师傅……是说,看完了铁甲车……车后还要处罚我和司马掌门?”
林强云头也不回地说:“那是当然的了,如果做得好可以真正用在战场上,能让护卫队的人满意,就可以免去责罚。否则的话……哼!”
听到师傅的话中还有些回旋的余地,吴炎精神大振一蹦而起,他的心情马上又高兴起来。以他的猜想,这三架已经改进过的铁甲马车,配上自己改进过的子母炮,再怎么不济事,用来对付蒙古人的骑兵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师徒两个一前一后快步绕过子城前院,扳着脸走进后衙的大院子里,引得一路看清他们脸色的工匠们远远就避开。工匠们对林强云这位铁匠出身的年轻东主极有好感,也很清楚他绝不会为难匠人。但对那位自以为天下第二的铁工门掌门人吴炎,他们觉得还是避开为妙,省得这位吴掌门被东主说了什么面子上拉不下,转而把气都出在其他人身上。
看清又经过吴炎和司马景班修改了一遍的铁甲车,林强云怎么也和脑子里的坦克联系不起来。他所看到的不过是三个有两大两小木轮子、外面包上厚铁皮,而且大得离谱的大箱子而已。虽然这样的箱子内里可以套上三匹骡马拉着在路上走动,还能装一架子母炮及十个人,可由于三匹骡马已经占去了很大的空间,使得它们转弯需要十多丈的半径。仅是这样笨重不便的样子,就足以让林强云把这种战车否决了。
不过,林强云还是由这三个大铁箱里装着的子母炮上,联想起了自己看过,和它们完全不同的铁甲车。
林强云立即让亲卫叫来司马景班,就在这三个大铁箱旁向两个工匠掌门讲解起来:“这三架车不能用,马上将它们拆了。要做成适合在战场上能对敌人进行打击,又能有效保护自己的战车,除了有犀利的兵器外,还得有坚实的护甲,这些都没有错。但是,如果为了防护自己人和战车都不会受到伤害而放弃了战车的灵活性,那就根本没有意义了。像如此笨重的战车,不说我们用起来十分不便,就是一旦被敌人看清楚了我们这种战车的弱点以后,就是我们这些战车的死期。敌人只要避开我们子母炮的攻击方向,从两侧及后方进行反击,对我们这样的战车来说那就是致命的了。你们也看到这三架不伦不类的大铁箱,一旦让敌人到了近前,凭着一架内连车夫只有十一个人,能架得住别人打么,不说别的,只要数十人把车子一抬将它弄翻,那就什么都完了,车里的人只能伸长脖子等着敌人来砍、来杀。”
司马景班早先没想到这一点,这时听林强云把话一挑明,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吴炎不但身上大汗淋漓,想到那天若是以这三架所谓的铁甲车与师傅……不,若是李蜂头的贼兵中有人能想到这一点,而且敢冲上前来近战的话,自己和数百护卫队那还有命耀武扬威?不由得心里一阵阵发冷,颤声问道:“那可怎么办呐,我们不是死定了么?”
林强云蹲下身拣了地上一块小石子,拨平尘土画出几副图形,一边说:“你们来看,如果说我们把普通四轮马车做大些,再将上面的车厢改动一下,做成这种样子后,外面再包上一层厚铁皮,是不是既省了很多的材料又和能普通马车一样灵活呢?”
吴炎一看到林强云画出来的图,马上就指着车顶上突起的一那块问道:“师傅,这里为什么要做出一个台阶,台阶上这根斜斜而又翘得高高的是个做什么用的东西啊?”
司马景班撇了下嘴,一脸不屑地刺了他一下:“亏你还自称是得了东主真传的掌门弟子呢,连这都好意思问出来,那不就是你已经把炮管改小并加长了的子母炮么?”
吴炎这下没和司马景班吵,一拍头叫道:“对呀,我今天怎么变得这样笨了,哈哈,我想明白了,师傅是让我们把子母炮架到车顶上,做成可以向四周转动发射的架子,不管敌人从哪个方向来,都可以用子母炮来对付,打得他们哭爹叫妈的没命回去。”
林强云:“正是此意。”
司马景班:“可是,按这样做的话,赶车的人和拉车的骡马万一被敌人的箭射倒了,不就没戏唱了么?况且,四个车轮都露在外面,不怕别人冲近来将车轮打坏,或者把我们的车掀翻吗?”
吴炎这次例外没和司马景班抬杠,也一本正经附和地点头道:“就是,这样的事可不得不防。”
林强云不答反问:“吴炎你改过了准备用在铁甲车上的子母炮试射过没有,能打出多远啊?按我想来,总不至于比原来那种炮管更短的子母炮射得近吧?”
吴炎叫道:“师傅说的什么话呐,这种子母炮虽然炮管小了半寸,只能射出两寸大的子窠,用的黑硝也少了一两半左右,但炮管却长了足足一尺。射程可比原来那种四尺炮管,发两寸半子窠的子母炮远了足足半里地呢。只不过,子窠炸开的威力差了点,和原来的子母炮比稍有不及,仅比雷火箭强了一点而已。”
林强云:“好,就按你所说,这种子母炮和雷火箭的威力一样好了,那就说明敌人离我们两里远时就可以发动攻击。就算敌人全都是骑兵吧,就算敌人的骑兵在两里外就已经开始冲锋,跑完这两里路他们也还是需要将近半刻的时间。而在这差不多半刻的时间内,我们铁甲车上的子母炮最少也能发射两到三炮。现在我们就以只能射出两炮来算好了,第一炮射出开花子窠,打得准的话能伤一至三个敌人。然后立即换成铁珠子炮,向已经冲近的敌人射击,你们也知道在一二十丈内,子母炮射出的数百粒铁珠最少也能杀伤四五个敌人。若是还打不退他们的话,我们可以在铁甲车每边开两三个小窗户,并为车内的人配上长短火铳和钢弩等可以速射杀敌的兵器。这样一来,我相信我们在铁甲车内的护卫队,一个人最少也可以和敌人的五个到十个骑兵相抗都不至于输掉。”
林强云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接着说道:“驾车的人呢,你们只须把他的位置放进车内,给他留出能方便看到外面的门窗,遇有紧急情况的时候刹住车子再将门窗一关,不就可以暂时安全了。至于骡马么,那就只好让它们听天由命了,如果敌人到时候真的傻得不顾自己的生死,而专门去对付拉车的骡马,那也由得他们就是。另外,我们的铁甲车不必做得那么大,只须连车夫一起能宽松的坐上五个人,可以装一二十个子炮及其他一些杂物就可以了。那样的话,可能仅用一匹马就能拉着走。”
司马景班和吴炎俱都点头不语,盯着地上的图陷入沉思中。
林强云站直身体,双腿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酸麻,也无一丝不适的感觉。心里不由大感奇怪,这样现象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林强云临走前向两个工匠头目说:“你们想好了以后,马上给我做一架样车来,试过了没有什么问题后才能再制作。”
走进里面由后院拦隔起一小半,临时搭盖的铁工场,分成四五个区域各自操作的铁匠们,见了林强云也仅是点头招呼一下就完事。行走中,林强云听到一阵尖利的嘶嘶声,觉得很是熟悉,不由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这是蒸汽喷射的声音,没错,是蒸汽射到勺斗轮上发出的声音。奇怪呀,又不是在船上,这里用这种效率不是很高的蒸汽机做什么用呢?”
走进一间另外隔开的工棚内,林强云才发现真是有喷射斗勺式蒸汽机在运转,而且不止用一个深鼎,排在工棚内的深鼎足有六个。它们都高高的架在三座打铁炉上,所带动的却是一台勺斗轮,轮的两边都伸出了传动轴,用几组齿轮和牙嵌式离合器控制,分别可以带动两台多加了好多齿轮的轧钢机。
这里和其他地方不同,半亩大的工棚内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在四座炉边和机器旁忙碌,三座架有深鼎的炉子看得出是加热炉,另一个大了很多的是炼钢的坩埚炉,一个明显可以熔炼二百来斤钢料的坩埚正埋在石炭里烧炼。
林强云认得一个迎着他匆匆跑来,叫郭满田的人是吴炎的大徒弟,满是黑灰的脸上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白线。他的笑脸看来有点吓人,若是夜间出现在大街上,肯定会把路人吓个半死。
“师祖,你教给师傅做的这种机器真是好用极了。”那位比林强云还大上两三岁的年轻人兴奋地大声说:“以前我们二十来个师兄弟做钢弩的弓板时,每天都累得贼死也只能压出三十来块。来到这里装上这种机器以后,同样多的人一天能做出三百多,足有过去用人手来摇动时做的多了十二三倍。而且,除了我们两个人看住外,其他的人用气力大的粗工就可以应付得来。”
林强云笑着指了指一台轧辊近二尺的机器问道:“这么说来,那些铁甲车上用的铁板就是用它压出来的了。满田,你给我说说,这台机器每天能做出多少铁板来呀?”
郭满田有点失落地道:“若是光做钢板的话,每天也能做出尺五宽、四尺长,厚度为一分的钢板一百块上下。如果钢板要再薄些,那就只能做出几十块了,而且烧掉的石炭也会需要更多,人手也必须加些才行。”
马上他又高兴地说:“不过,现在打制各种长短铳管的镔铁条料,不用再花费那么多人了,全都由这里将镔铁炼出来后,马上用机器压好。趁着还红热时,就直接送去让其他铁匠或是师弟们卷成管焊好。听师弟们说,现时他们那里十三座炉二十六个人,一天已经最少能够卷焊出二十根长铁管,比过去快了很多呢。”
整个铁工场一圈走完时已近午。铁工场里除了因为没有铜材,冲制不了子弹壳而停工的夹板锤那儿外,林强云觉得还算是差强人意。卷制焊好加工完的长铳管有将近五百根,配套的击锤、盘状弹簧、悬刀扳机、铁夹板等钢铁件都修锉打磨好淬过火,只等装配好了安到枪托上就成。已经冲制好的长短铳两用子弹壳,管账的夫子查了账本后,告诉林强云说总共用掉近万斤上好铜料,冲成三十余万个子弹壳和底火铜帽,相配的带尾翼精钢子弹头,也足有相同的数量。
夫子说,只是现在铜铁材料都紧缺,铜料已经用光了不说,连铁料也仅剩余二万多斤,两三天内再没铁料运回来的话,整个铁工场都要停工待料了。
铜、铁这两种材料山东半岛都没有,是得抓紧大量购进,以保证今后有大军事行动时兵器弹药的供应。铁料还好办些,多花些银钱总能买得到足够的数量。铜就有些麻烦了,大宋朝对此管得极死,有钱也很难大批量买到。
“把这些铳管全部装完就有五百左右枪械,也该是组建起火铳军的时候了。只要训练一段时间就可以向外扩展,将整个山东全境揽到手中。”林强云暗自思忖:“目前金国和蒙古之间还没有什么大的争战,大宋境地内除了淮南东路的李蜂头蠢蠢欲动之外,全境都还算是比较太平。我正好借此机会想办法把生意做大,尽量将金国、宋朝的金银铜钱多赚些,另外争取买到大量的铜、铁等材料存着,作为今后使用的储备。”
走到子城前院时,听到子城外人喊马嘶吵吵嚷嚷的闹成一片,林强云不由好奇地走出大门。
上百架两轮大车在一个吏员的指挥下,秩序井然地往南门方向行去,数百头驴在驴夫们的吆喝声中,也是直出南门。
拉住一个还没轮到动身的车夫,林强云问道:“大叔,这些车和驴都到何处去呀,怎么大家都兴高采烈的一副欢喜样呐?”
脸上全是皱纹的老车夫看清林强云穿的战袍,认得是护卫队的制服,笑呵呵地向林强云躬了下身道:“这位小官人,不敢当得大叔的称呼,叫小老儿秦大或是秦老儿就好。这样的日子叫我们如何不高兴呢,如今官府不但赊借给我们钱粮种子,让我们这些苦哈哈们得以活命,还佃给田地让我们有事好做,田租带赋税又只收取田里种出三成的粮食,又没了过去每家每户都要出的徭役,将来过上更好的日子有望喽。我们好过了,也不能忘了官府的好不是,官府有事时能空出手来的人当然应该去帮上一把,何况官府也不会亏待帮忙的人,按出力的多少会度支给大家工钱的……”
林强云听他叨唠了好一通话也没说出现在他们这些人是要去干什么,不由得打断他的话再问了一次:“大叔,这些我都知道了,我是问你们这些车和驴都干什么去?”
老车夫回过神来,一脸歉意地说:“是是,小老儿这就给官人说个明白。你想啊,又帮了官府的忙,又能有工钱收入的好事谁会不去做,所以大家高兴为官府做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小官人别着急,这就要讲到了。今天一大早就听人说,昨日下午有五条大海舶从南方大宋朝的地方,运来了好多官府急用的货品,比如铁料啦、铜料啦,还有布帛、粮食,另外有不少现在这里正紧缺的牛……喂,你别走啊,小老儿还没讲完呢。唉,年轻人就是这样沉不住气……”
听到老车夫说铜铁材料都运到一部分,林强云心里稍放松了些,肚子也再一次咕噜噜地响起,提醒他该去吃午饭了。对老车夫说了声“多谢了”,转身就往子城内走去。
白云上,天地间,片片青苗映蓝天。在绿草和大片稻麦秧苗的掩映下,一行百多人马若隐若现的出现在胶莱平原与蓝天的相接处,他们好像并不急于催驰跨下的坐骑,马儿一边前行,一边不时的啃着路边的青草,悠然而行好不惬意。
今天辰时前林强云还在胶西县城内,正准备吃完早餐后,就和南松一起去看望好几个月没见的孩儿兵们,没想到现在就骑着马走在通往胶水县的大官道上。再往前行不到三十里,他们将进入胶水县城了。
南松个头长高了一点,脸色晒得黑里透红,透过十分合身的小战袍,他身上已经能看到好多人要二十来岁,才能出现的强健肌肉。而且几个月没见,南松身上的阴沉恨意消淡了不少。那天看到林强云时并没像从前一样扑到他怀里叫大哥(或是姐夫),而是像护卫队员们一样行了个军礼,叫了声“局主”。害得林强云也只好按规矩正正经经地还礼,回应了声“稍息”,这让林强云十分不痛快。
总算还好,南松拿到林强云亲手做的小钢弩、配套一匣三十支箭和一盒一百二十支钢针这件礼物时,这个十三岁的早熟少年立即就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又蹦又跳的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大哥的手,非要大哥教会他在小钢弩有效射程内百发百中的射技不可。
林强云轻轻笑了一下,小声说:“这小子,还真以为大哥什么都精通吗,除了打铁比现时的铁匠稍懂点外,大哥还不是和别人一样,又没多长出几个头、多长出几条手臂来。”
对上官婉,南松的态度倒是很令林强云满意。
沈南松听了林强云给他讲了上官婉的事情后,眼里射出很复杂的神色,但后来还是对林强云点头,没提出反对的意见,只说了一句:“爹爹一个人过得很苦,南松明白大哥的意思。”
沈南松虽然盯着上官婉看了好一会,在林强云、上官婉忐忑不安中觉得已经失望的时候,终于低下头轻轻地叫了声“婉姨”,让上官婉激动得拉住沈南松,强忍了好久的眼泪不住刷刷地往下掉。
别看这一行人马走得慢悠悠的意态轻松,实是他们心里比谁都着急。只是他们也很无奈啊,他们的首领人物今天是第二次才坐到马背上,别说奔驰快跑了,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坚持到五百余里外的目的地,就算烧了高香喽。
轻轻的带了下马的缰绳,让它小跑的步子走得再慢些、更平稳一点,微微的直了直腰,这一个多时辰的马上行军,虽说没有放开速度急行,却也真让林强云了解到马上英雄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卷六 第一章(一)
屁股坐痛不说,大腿两侧由于和马鞍的磨擦多了,这时是由刚开始有些痒变得越来越痛。虽然刚到达胶西第一天学骑马时,觉得异常兴奋,从马上摔下地好几次,痛得他连眼泪也流出来都不肯放弃。除了面子上的问题外,他也考虑到了今后总有一天会和马结下不解之缘,与其临时抱佛脚,不如现在开始就烧香的好。用了两个多时辰的时间,他总算能勉强骑在一匹最老实的马背上不再往下掉。不过,那时只是因为好玩,与其说学会了骑马,不如说在马背上颠簸一下就找到了一种新的游乐方式。
马鞍上挂着的囊袋,装了君蕙和三菊硬塞给他带着的好几只烤鸡,和十多个三菊亲手做的猪肉馅炊饼,随着马儿一路走动不时向他小腿轻轻碰撞,仿佛提醒林强云别忘了这囊袋里有两位姑娘的拳拳心意。
由胶水县穿城而过,再行走了四五里后,林强云两侧的大腿实在是痛得受不了,便下令休息并利用这个时间进食。他自己则提起鞍边的囊袋,强忍腿上的疼痛往路边走,想找到个偏僻的地方看看大腿到底怎么了,也顺便抹上点鸡膏好止住钻心的痛楚。
皮破血出的大腿,把他的裤子都粘住,让林强云花了好一阵子才揭开,这下总算把已经在挎包里放了近三年的两条三角巾给用上了。
待涂上鸡膏处理完后,心想:“三角巾、绷带和急救药品,这些都是战场上用得着的救命东西,怎么以前光想着药,就没想到其他的急救用品呢。不行,此后一定要想办法将这事给办妥,受了伤再治好的兵才是最勇敢最能战斗的好战士,一定要保住我们的伤兵。”
伸手在地上一按想要站起来,才动了一下,大腿处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哎哟”叫出声,林强云为难地看了自己的大腿一眼,暗道:“自己现在这个鬼样子不要说赶路,就是再让自己骑上马背去也会心惊肉跳的,还是不骑马好了。”
扬声向路上叫道:“四海、承宗,你们过来一下。”
应承宗第一个冲到林强云身边,紧张的问:“林大哥,怎么了?”
林强云苦笑了一下说:“你去传令,叫亲卫回头到胶水县请一架马车或是骡车来,我今天不能骑马了,只好坐车去登州。”
应承宗这才注意到林强云的大腿上包着两块白布,不由笑道:“呵呵,大哥以前肯定也是没骑过马的,所以才会把腿都磨破……”
四儿一拐一拐的走近,嘴里骂道:“你说的真是废话,公子和我都是前几天刚到胶西时才学得能在马上坐稳……哎哟,这马可真不好骑,痛死我了。”
应承宗嘻嘻一笑,不再向他们打趣,跑到路上去发令。
林强云苦笑着对四海说:“你还是自己先涂点鸡膏在大腿上吧,没的到时候发炎了会很久才能好。”
说着,林强云解开囊袋,取出一个炊饼慢慢吃起来。
忽然,林强云好像觉得有一对眼睛在什么地方向自己探险看,不由得心里一惊,停止进食的动作,向四周察看。当他看清正前方四五尺的一丛草微微地晃动了一下时,什么也不管,把右手上的东西向那丛草扔过去,伸出拔出手铳按下击锤,指着更动得厉害,而且发出簌簌声响的草丛,轻喝道:“什么人,出来。”
听到林强云喝声的四海一下跳起,“哎呀”一声轻呼,飞快把手铳拔出就要向那草丛扣下扳机。
林强云向四海摇摇头,制止四海发射,眼睛盯着还在乱晃的草丛小声喝道:“再不出来我们就不客气了……”
林强云这一声喝,草丛里的东西是出来了,不过出来的并不是人而是一条狗,让林强云和四海都觉得不好意思地笑了。钻出草丛的是一条瘦得皮包骨的大黄狗,只见它叼着林强云刚才丢出去的大半块肉馅炊饼,有气无力地摇晃着走到林强云面前,将那块炊饼放下,用它的嘴轻轻碰了碰林强云的手,然后退了两步伏下地,眼巴巴地看着林强云,不时无力地掀动一下它的尾巴。
这条大黄狗正确的说是它骨骸大得很,它走动时虽说连头都几乎抬不起,依林强云的估计,光它的背部就两尺高。林强云也不明白为何这条大狗饿得瘦成这样了,也没把自己丢过去的炊饼吃掉,还被自己出声一喝,就把这块半尺大四五分厚,香喷喷能裹腹救命的食物送回来。不过,这块饼被它叼在嘴里咬过,自己肯定是不能吃的了,索性做个人情,做一回好人罢。林强云拣起炊饼送到大黄狗的面前,轻声说:“嗬,不吃‘嗟来之食’么,看不出你倒是有点志气啊。来,这是我林强云请你吃的,这样总可以了吧。”
大黄狗似是能听懂林强云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再没半点犹豫,大口、大口地,只片刻就把那大半块炊饼吞下肚,它还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舔了几下嘴,眼光瞄向林强云身边那个散发出诱人香气的囊袋。
慌忙抓住囊袋,向那黄狗叫道:“这是我们好几个人的食物,不能再给你了。”
四海在边上大约是看这黄狗可怜,小声说:“公子啊,我今天中午吃不下,你就将省下的饼再给他一个吧。看它的样子就快饿死了,说不定再给他一块能让活下去也不一定呢。”
林强云想了想,从袋中取出一个炊饼叹道:“四海呀,你的心太软了,这样不适合做探子都头的。也罢,再给这条狗半块,另外半块你自己吃好了。”
这是一片面积不大、临海的沃野,大片绿油油的小草、大片由黄转青的秧苗把大地装点得生机盎然。离大路稍远处灌木丛生,草树青绿,远远望去,仿佛置身于江南富裕之地。老鹰在天空中盘旋,不时发出刺耳的叫声,将这一片原野的平静打破了,带来了些许不协调。
登州治所蓬莱西城墙上,几名刚换上轮值的守卫看到城外大路上烟尘渐起,一道灰白色的短短人流慢慢平推过来。将要落山的夕阳光线刺眼得紧,使他们的目力不能及远,没法看清来的是些什么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到达。但他们知道,从这个方向来的若非是运送货物的车马,那就肯定是胶西来传令或是押送到各地服苦役的人犯。既而走近了,能听到步伐有力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也能看清这一小队骑兵中护着一架无篷的运货马车。骑兵再近到城下时,值守的人可以看到这队百多人的骑兵一个个神情庄重,与前几天来此剿灭数千盗贼的骑兵有些不同,身上战袍外套穿的背子为镶红边。令这些当值守卫奇怪的是,百多骑兵护送来的马车上,并非货物而是人,除了坐着两个年轻人外,似乎还有一条狗。
别的都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奇怪的是竟然还有一条狗出现在马车上。要知道,山东半岛这些年除了丘陵山地的人家,还舍不得将他们赖以帮忙打猎的狗以杀了裹腹饱肚外,已经基本上看不到狗了。不用说细民百姓家养不起狗,就连有些家境稍好些的民户也不愿意养。想想看便知道,连有钱大户看家护院的狗,也基本上全被饿极了的人们想尽一切办法弄到手,变成美味佳肴用以填五脏庙救命了,别的狗还会留得命在么?
前天午后,林强云和四海一时出于好心,给了两个半块肉馅炊饼让这条半死的狗吃了以后,它似是赖上了林强云,走到哪就一瘸一拐地跟到哪,马车来了它也挣扎着爬上车,依在林强云身边不肯离去。
上了马车后,林强云才发现这条大黄狗的左右后腿,不知被什么动物咬伤,右腿虽然已愈合,但左腿却还有些地方发炎,难怪它没法找到吃的填肚子,会饿成如此模样。林强云索性好人做到底,用匕首割开它的化脓伤处,排挤掉大部分脓后再用鸡膏给它涂上,找了条布带包好。
这条大黄狗倒也乖巧,大约是知道林强云在为它治伤,老老实实的躺在车上没动弹。它对另一个救命恩人四海,它却是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情,四海想摸它一下时也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露出森森利齿作势攻击,气得四海一个劲的说“我也出了半块饼的耶,怎么你就不是一样对待我和公子”,骂了好几句“狗眼看人低”。
也不知前些时什么地方出错,这次陈君华带去登州的鸽子没出事,顺顺当当的把信带回胶西。信中除了告诉林强云说俘虏近五千盗贼,其中有六百多贼人愿意拿钱赎身。另外,这伙盗贼的头目吞吞吐吐的提起,他想与双木商行做一大笔兵器生意。这个贼头想要做什么兵器生意却又不肯说,非要双木商行的东主来了才愿意商谈,故而要林强云抽空到登州一趟。
有钱赚,当然不能放过,特别是兵器生意的利钱极大,就像这次金国的高禄谦和苗用秀买回去的“轰天雷”一样,上百倍的利钱呐,而且还是买去对付蒙古人的,这种钱不赚真是没天理了。
卷六 第一章(二)
李顺诚这十多年海上盗贼生涯积攒了好大的一笔财富,那天做出投降的决定,实在是迫不得已。他不能眼看着带出来的不多几个族人,和手下这一千多忠心耿耿的奴隶家兵,毫无还手之力地被人屠杀净尽。
开始,他还抱着一线希望,试探着向胜利者提出想要用钱将十六个族中的男丁赎出,让他们可以回到自己在海岛上的老巢,就算没有机会东山再起,好歹也能为李氏家族留下几棵根苗,将来或许还有重振李家的希望。
当他得到回复,自己的全部族人都可以交付一定的赎金获得自由时,真是喜出望外。至于价钱么,自己想要自由得付五十万两,一个奴隶家兵五百两银子的赎金勉强还算合理。但他心里还是有点愤愤不平,令李顺诚不太舒服的是李氏每个族人只收取三万两,是不是太少了些啊,这些胜利者看不出李氏家人的尊贵身份吗?
要把自己所有还活着的一千六百多人全部赎出,这笔一百八十来万两银子的赎金只占他所有财产的七成左右,还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问题就出在他的老巢里没有那么多的金银铜钱,堆积如山的铜铁、布帛、瓷器和其他杂物货品,一时又没法换成银钱。
算来算去,所有的现存金银只够自己和族人外,还能赎回五百多家兵。
“唉,五十万两银子,想不到我李家如今连区区一百多万两银子也没法弄到,若是再多有五十万两的话,就能把全部家兵都赎回来了。”李顺诚觉得很悲哀,也很无奈。不过,即便金银不够,他为了自己目前和将来的日子打算,还是决定用岛上那些一时换不来金银的货物与这些打败自己的人做笔交易。
李顺诚看中双木商行骑兵手中的十字弩,还有那种射出去就能炸翻一片人的箭矢。如果有一大批这样厉害的兵器在手,只要有足够兵士,打回开京去重振李家的威势根本就是举手之劳,还有谁是自己的对手呢。
忐忑不安的五天时间很快过去,今天中午吃过一碗煮得很烂的稠粥后,总算有人来将李顺诚带出这间单身小牢房,说是双木商行东主要见他了。
两天没骑马,再加昨天晚上安安稳稳的歇息了一夜,林强云腿上的伤好多了。令他高兴的是,带着几个贼人去收取赎金的张本忠,不但运回七十余万两银子、近十万两金子,还带回了上次去“东夏国”探商路的花冲。
花冲进了蓬莱子城,一见到林强云,还在十来丈远就一脸兴奋地大叫着冲向前:“局主,我回来了。”
到林强云身前,立即说道:“这次我们的生意做得真是顺当,局主你猜猜,我们最好卖的是什么?”
林强云:“这个我可猜不到,你给我说说,是什么?”
“是那一百坛酒呐!你知道我们每坛五十斤装的酒卖到多少钱吗,一坛酒足足卖得五两金子,五两金子一坛,一百坛酒收到五百两金子啊!”花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小声的在林强云耳边说出价钱:“只可惜我们带去的酒太少,让那些买不到这种酒的人最后出到十两金子,我们都只能干瞪眼没法赚到这笔钱。”
林强云的目光被张本忠身后的一帮子人所吸引,看清了那被十多把钢弩押着的数十人的穿着时,心中不由一跳:“日本鬼子?!怎么张大哥会带这些鬼子来这里?”
对花冲说:“好了,待会进厅里去再详细说吧。”
匆匆向张本忠迎去,距四五步就指着那些印象中的日本人向他问道:“张大哥,这……”
张本忠向林强云眨了眨眼,露出一脸的笑意拱手道:“稍后再向公子禀报,先将这些倭人安置了再说好么?”
“倭人,那就是我们中国经过八年抗战才将他们打败赶出去的日本鬼子了。这些鬼子不怎么样么,不知道他们现在会不会向我们叫嚣要建立那个什么鬼的‘大东亚共荣圈’,他们的‘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机枪’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林强云见机地没出声,只是点了下头。
张本忠回过身,指着林强云对跟在身后的那些倭人喝令道:“倭奴们,这位就是家主林大人,还不快来拜见。”
张本忠说完快速退了几步,到林强云身后站立,附在他耳边悄声说:“这些都是公子的家奴,千万别和客气,越是对他们严厉苛刻,他们越是会把你当成真正的主人,也就越发比狗还更忠心……”
张本忠还没把话说完,只听倭人群中一个尖嘎的声音“哇啦哇啦”叫了几下,这些倭人呼隆隆一下子跪下,只有后面的两个倭人似是有些犹豫,迟疑了一会说了声什么后才跟着跪倒于地。
张本忠立即对林强云说:“公子,快去用手铳杀了那两个倭奴,其他人就会对公子死心塌地了。”
林强云心道:“家奴?有趣!不可一世的日本鬼子成了我这个打铁仔的家奴。那就是说,他们可以随我怎么收拾都没问题了。哈哈……好玩极了……”
见林强云听清自己的话后还没动,不由顿脚急道:“公子快去呀,不在这些倭奴面前杀掉他们几个立威,会被他们看不起,不肯为公子卖命的。”
此时陈君华也走到林强云身后,拍拍林强云的肩膀说:“强云,走吧,君华叔跟你一起去,将那两个倭人杀了。若是有人胆敢有什么异动的话,包管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没人能在君华叔手里讨得了好去。”
“强云,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是不能为我所用,就必须杀掉免除后患。”沈念宗的声音也在稍远处传到。
既然连沈念宗都开口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杀掉自己心中向来憎恶的日本鬼子,自觉不会有什么负罪感。林强云拔出手铳,大步走到那两个倭人身边,暗自叹了口气。
陈君华飞脚把那两个趴伏的倭人踢翻,喝了声:“强云,杀!”
林强云一咬牙,举起手铳大叫一声“杀!”对准被踢翻后又趴伏在地的两个倭人扣下了扳机,退后几步避开呛人的烟雾。
“砰砰”两声响过后,两个趴伏在地的倭人偏左的背部各开了孔,鲜红的血液喷出数寸高,他们似乎硬气得很,不声不响的伏在那里动也不动。
张本忠大声道:“这就是对家主不敬的下场,林家不需要这样的奴才。”
还是那尖嘎的声音“哇啦哇啦”叫了几声,倭人中一个爬到林强云面前,把头在林强云鞋子上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伏于地上将死未死的两个倭人身边,抽出插于腰间的长刀,双手将刀举起,猛地一刀将其中一人的头砍下,飞起一脚将那颗骨辘辘滚出数步远的头颅踢飞,然后一脸得意地走到林强云身后站立,似乎他很得意于刚才一刀将一个原来的同伙砍掉脑袋。
第二人倭人也照样用头触了林强云的鞋后,再去砍下另一个倭人的头。其他倭人大约是身份地位没这两个倭人高吧,只是爬到林强云三四步远,呆了一会没听到什么动静就一脸喜色的站起立于林强云身后。
陈君华在第一个倭人爬过来时,伸手在林强云肩上按了一下,小声说:“你若是不想再死人的话就站着别动,他们这样的做法,好像还是依着我国古时新收奴隶参见主子的礼仪,看看他们到底会做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三十来个倭人才一一对林强云行完礼,林强云向陈君华问道:“君华叔,现下又该如何了?”
陈君华侧头向身后扫了一眼,小声说:“强云,你小子这是怎么了,振作些拿出点主人的样子来,对这些做了别人奴才还趾高气扬的家伙不要给他们好脸色。看来,张兄弟说得对极了,他们这些倭人只会对比他们强的人敬畏。你越对他们苛刻,他们就对你越是恭敬;你越是拿他们当成狗都不如的东西看待,他们就越是对你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林强云忽地一个转身,沉下脸向这些倭人问道:“你们这些奴才中有人会说汉话的吗,给我滚出来。”
倭人们一见林强云面对他们发话,全都收起脸上的喜色,低下头齐齐应了声“嗨”,正对林强云的倭人侧身退了一步,让开一条通道。一个倭人从人丛中走到这条通道上,低着头走近伏下地大声说:“小的紫藤部式,参见家主。”
林强云:“这些人中只有你一个才会说汉话吗?”
紫藤部式:“是。但他们有些人可以听懂一点,请家主原谅。”
林强云:“从今天起,由你负责教会他们讲汉话,凡是听不懂、不会说汉话的人不得外出。另外,身上穿的也必须全部改成汉装。去吧。”
紫藤部式:“禀报家主,奴才们的那个海岛上还留有一百余人,前几天跟李大头领出动的也去了一百五十个人,不知是否要将他们招回到家主这里,让他们按家主的命令换上汉装,学会听、讲汉话?”
张本忠走到林强云身边附耳道:“公子,他们那个海岛我看过,那里好像开垦出了差不多有十倾左右水田,也全都种上了稻谷。另外,据这些倭奴自己说,他们有一半的食物是从海里打上的鱼,我也看到他们存有好多鱼干。照我看,他们要养活自己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林强云想了一会后对那紫藤部式说:“你们先在此地住下,待我想好了要怎么办了再说。”
回到后衙的厅里,林强云才向花冲问道:“花兄弟,你把这次到东夏国去的情况和大家说说,除那一百坛酒以外,其他的货物卖得怎么样?据你所说光是酒就换到了五百两金子,你没有把银钱都带回来吧?”
“嗨,我花冲哪会傻得把银钱带回来呀,这次带去的所有货物,都卖出最少也是三倍利的好价钱。”花冲兴致勃勃的说道:“随船带回来最多的,就是各类毛皮和上好兽筋,其次是人参、鹿茸等药材。另外,我还用带去的部分各色绢帛,与东夏国的官府做了一笔买卖,为局主换来了五千多年轻力壮的男女……”
林强云吃了一惊,叫道:“你说什么,你才带了六百余匹绢帛去的啊,就换得了五千多年轻力壮的男女?你不会弄错吧?”
花冲得意地一笑,大大咧咧地说:“不是全部六百五十匹绢帛,只用了那一百匹红蓝黄这三色的绸缎,就换到了三千男丁和二千一百多年轻女人。不过,因为我们的船没法将他们运回来,所以我用十匹白绫向‘曷苏馆路’的郡守大人租了个叫归胜的镇子让他们暂住,要这些人看守六百匹马、一千五百匹骡子,和十数万斤铁料,请局主立即派船去将他们接回来才好。”
林强云把眼睛看向张本忠,沈念宗立即说:“此地到东京路不足千里海程,有个三天时间尽够了,派船去运人马的事稍迟些再说,我自会和副都统制安排好。此时大家先把这里发生的事都给强云讲一遍,好让他有个决断。”
其他的事情林强云已经基本知道,只有张本忠和花冲还没将他们的经历讲得那么详细。
花冲到了东夏国地境后,顺辽河直上,到了辽阳府的宜丰县方改由陆路前行,于二月十二日到达东夏国的中京(原金国咸平府),带去博易的刀具除了两百多把菜刀外,一千一百把腰刀和朴刀方一亮相,就全被东夏国官府收购。此事甚至还惊动了他们的天王国主蒲鲜万奴,将花冲召到他的皇宫中。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双方商定这次带去的所有兵器都采用以物换物的方式卖给东夏国。一百斤铁料加一两银子买一把腰刀、一百五十斤铁料加一两五钱银子买一把朴刀,以后若是双木商行的兵器运到,也按这个价钱收购,有多少就要多少。
花冲最后说:“除了那些酒和兵器外,最令东夏国主想要的就是我们带去的‘雷火箭’了,小的按局主的吩咐射了一支‘雷火箭’,炸开的箭头把向我们冲过来的百余人伤毙了六七个,那蒲鲜万奴老国主非但没有责怪,反是欢天喜地的又把我拉到他的皇宫里大吃大喝,一直唠唠叨叨地要向我买所有剩下的‘雷火箭’,直到我答应他说过一阵子会再运几百个‘雷火箭’去,他才勉强应允先买下六十个。”
卷六 第一章(三)
沈念宗:“你多少银钱将‘雷火箭’卖给他,应该价钱不会太低吧。”
花冲道:“也不是很多钱啦,我起头时开价是二百两银子一个,可那什么东夏国的人小器得紧,这么厉害的杀人利器,怎么和他们磨,都只肯出到最多六十两银子买一个‘雷火箭’。唉,六十个‘雷火箭’头啊,只换到他们七十多匹马,想想真的是不甘心,总觉得有点吃亏了。局主,这样的价钱不会上他们的当吧?”
林强云心里算了一下,以材料和人工来说,与卖给金国的“轰天雷”相比,倒也差不多了,笑着说:“既然已经卖给了他们,吃亏就吃亏点吧,只要他们能用这些兵器去多杀几个蒙古人,也算不了什么亏,也许还说得上是赚了些。那么,带去的那些布底鞋、瓷器等物事呢,不会没人要卖不掉吧。”
花冲笑道:“呵呵,哪怎么会,刚才所以没先讲到布鞋和瓷器,是因为它们的利钱没那么高,只得了两三倍利钱而已,否则我们那些战马和骡子也没那么多钱来买了。总之,这次带去的货物全都卖得一干二净,算起来赚到五六倍的利钱是有的。要是下次再去的话,我想利钱少的瓷器和布鞋就不必运了,还是多带些酒、绢帛及兵器等更合算。”
林强云脸一沉,不悦地说:“不行,布鞋是一定要运去的,除非实在是没人要了,才可以少运一些。其他俏货我们什么地方卖不掉,又不是非得到东夏国去才行。只有将布鞋捎带着去卖,我们才划得来往东夏国走。要知道,接下去我们根据地和福建路老家的许多人,都还要靠着做布鞋挣钱吃饭的。一旦做好了的布底鞋卖不出去,那他们就连生活也会大成问题。所以说,布鞋我们是一定要尽量多卖些,只须价钱相当,那就销得越多越好。既然这次去东夏国能将绢帛卖到大价钱,那么我们在今后几年内,根据地这里还必须鼓励乡民们多种些桑树多养蚕,或者多种些麻、葛之类可以织成布的物事,让各家的女人们可以多织出些布来,自己这里用不了,就往外地般贩。总之,一定要让在我们治下的所有人,都能吃得饱、穿得暖,日子过得比其他地方好才行。只有做到这样了,我们今后向外扩张地盘的时候,其他地方的细民百姓才欢迎我们,不会有敌对情绪。”
花冲听了林强云的话后,有点不解地说:“局主,我到东夏国时,将根据地的情况约略向人说了一下,那里的细民百姓听了都觉得将信将疑,他们说田地全都向官府租佃,连租带赋税才收两成,都说比向户人家租佃要少得多,就是担心以后,万一官府什么时候想起来要多收他们的田租和赋税时,还不是和租佃大户的田一样。另外还有人则是对这种做法大骂不止,说这样的官府是不让百姓活的官府,他们是不会将自己的田地卖给别人,杀了也不赞同这种做法。”
林强云“咦”了一声,有些不解地说:“这就怪了,我们在山东路这里没什么人反对呀,怎么你到东京路一说就有人不赞同了呢?”
沈念宗道:“强云,这事是得好好商量一下,有必要定出几种因应各地不同情况的章法来。依叔的想法,花闲在东京路遇到人们对根据地做法如此的态度并不奇怪。这恐怕和山东路与其他地方不同有关。据叔所知,主要还是山东路这里经过蒙古兵多次烧杀抢掠,本地的大户兼并之家被杀灭不少,余下少量的不是避往其他地方藏身躲难,就是十分侥幸没有应劫活下来的,相信也不会有多少了。其次,可能与李蜂头的治理大有关系,从胶西县的情况来看,凡百大户都被李蜂头压榨得差不多破家了,原先富户、田主现在成了无钱无粮的贫户,甚至有些弄得一家大小连肚子都吃不饱,他们只好将其田地卖给我们以换取活命的钱粮。其三呢,经过蒙古兵的几次烧杀抢掠,令得这里的人丁大为减少。既便还有少量占田多的户主不肯将手里的田地卖给官府,在我们赊借粮食、种子、耕牛和农具的情况下,基本上已经到了生死边缘的人们,当然会选择向官府租佃田地,先把命保住再说。何况我们的田租和赋税也不高,农户们对此后的日子还大有希望。那些大户若是不将他们手中的田地卖给我们,怕是没人会去租佃他们的田地,除非他们自己有那么多人去耕作,否则就要抛荒了。而且,我们又规定,凡荒废两年以上的田就属于无主之地,是要先由官府收起租佃掉,待原地主回来时再按地价补还银钱。有如上几条原因,所以这里的田地才收购、租佃得比较容易,没遇到什么大的阻力。”
陈君华可没想这么多,粗声粗气地说:“念宗哥也不必多想什么规矩了,依着小弟的想法,还是按我们根据地原来定下的规矩,谁敢不服从我们的政令,派兵去镇压就是,划得到花那么多脑筋去另外定几套章法么。”
沈念宗:“兄弟,我们以后取了其他地方,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全都按根据地这一套去做,说不定还会出大事呢。即使我们真有那么多兵力能镇压住一时,军队一旦走了,只怕是会出大事的。这事传到其他地方,有些大的兼并之家肯定心里恐慌,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来避免这样的事落到自己身上,大有可能带了他们能支使得动的人,或是破家募请大批人奋力进行抵抗。你再想想看,如若我们每占一地都有大大小小的富家大户以武力与我们对抗,甚至在还没占到那块地方之前,他们就因为害怕我们要将田地收掉令得他们没有活路,而投入与我们敌对势力中去,我们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占领一地,需要多死伤多少兵卒啊。即使将抵抗的人都打败了,我们又要多花多少时间精力来进行治理,每个地方需要留下多少兵来镇压当地的大户及田产多的地主?君华,这事万万不可等闲视之,须得从长计议才好。”
陈君华想想沈念宗的话说得在理,张了张嘴没法把下面的话再说出口,只是赞同地点了下头。
林强云也觉得沈念宗的话有理,是有必要另外有针对性地制订出几套方案,便说道:“叔思虑大有道理,此事就请叔回到胶西后和张大人商量,看看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准备,针对和山东这里不同的情况时定出其他几套应付的办法来,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张大哥,请你说说那些倭人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张本忠向林强云讲述了从胶西出来后的经历:
他们水战队的两艘战船,虽说加了人力以后能每个时辰行走近四十里的水程,一路上紧赶慢赶,到达登州海域时还是慢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
张本忠一气之下,便向陈君华要了几个熟知这一带海路的贼兵,由他们带路把远在数百里外王家岛(今辽宁大王家岛)附近(今长山群岛)的几个海盗贼巢扫了一遍,把六个被海盗占为老营的海岛洗劫一空。说来这些海盗也真是可怜,张本忠连抄了五个贼巢,仅只搜出不到二千两金银,千把石粮食,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只是最后到了一个由倭人占住的大岛时,却遇到他们的微弱抵抗。
绍定三年闰二月十三日未时,六七十个女人披着红、蓝、黑、白等各种颜色的帛巾,身穿束腰长袍,将她们的长袍下摆掖到腰带上,戴着用各种大片树叶和细枝条做成的尖顶叶笠,叽叽呱呱地聚在几块水田中忙着插下稻秧。十多个老少不一的男人只在腰部扎了裙不裙、裤不裤的粗麻布,用长长的木棒穿过草绳扎着的稻秧,放于肩上在田埂上来回走动,看到那个女人向他们招手了,就取下木棒上的稻秧扔到女人身边。
这数十人对驶近海岛的两艘战船,只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根本没有什么在意,还是忙着他们的农活。
“这里真是倭人的老巢么?好像是个耕渔为生的小村呐,这些男女的衣着和我们汉人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也看不出一点盗贼的样子呀。”张本忠放下千里眼,向几个带他们来的贼人问道,他可不想对无辜的平民百姓动手。
“回禀大人,那几个男人是他们的农奴,这些倭人女子的身份也和奴隶差不了多少,他们这些人的主人才是所谓的贵人或武士——也是真正的海盗。”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贼兵恭顺地回答,也许是他知道得比较多些,解释也比较详细:“倭人的贵人主要有一个家主,以及家主的亲属男丁等,贵人们可以收养一些武士之类的闲人,贵人和他们的武士都必须由家主的奴隶种田捕鱼来养活……”
此人的话还没说完,桅杆望斗上的人叫道:“有数十人从那小村中出来了,身上带有兵器。”
卷六 第二章(一)
张本忠举起千里眼再朝岛上看,距海边二里多远一个数十间茅屋的村子,从里面出来五六十个斜襟过背,大袖宽袍又扎宽边腰带的人。有几个还戴着无纱围的席帽(用席草编成的遮阳挡雨帽,帽椽有丝网垂下,又称“张盖”。宋时只有考科举落第无脸见人者和山野村夫才戴),极像本朝落第的士子,但他们却又带有兵器。这些人的兵器全都是刀剑一类,他们把刀(或是剑)鞘斜插在腰带上。没穿鞋的赤脚下,用绳子绑了一块厚木板。他们除了刀(剑)插挂的位置及赤脚穿木板有异外,远远看去与时人并无多少不同。
张本忠不屑地问道:“这些家伙就是他们所谓的贵人、武士?怎么和我们宋人一样,没什么分别呀。身上的衣服样式也还罢了,可赤着脚连鞋也没有面子,和我们大宋客(佃)户人家不学无术的游手子弟,向主(有田地的)户讨得一件好的点旧襕衫(襕衫:宋代人穿的衣服之一,式样是上下相连,在衫的下摆处加上一个横襕。《宋史》卷一五三《舆服志五》载,襕衫是‘以白细布为之,圆领大袖,下施横襕为裳,腰间有辟积。进士及国子生、州县生服之。’)向乞丐炫耀毫无二致么。”
还是那年纪大的人讨好地向张本忠回话:“是是,大人说得一点没错,这些倭人仍番邦小国之民,如何能与我天朝上国子民相比。既便是他们中的贵人官宦,自也是连客户中不学无术的子弟都及不上。小的听人说起过,倭国之人现时所用的各种礼节和衣着都是学我们几百年前的唐朝,连他们的城廓皇宫也无一不与我国唐代时相似。”
张本忠下令:“放下小船,每船各抽一小队人跟我上岛去,看看他们是百姓还是贼。”
向另一艘战船上高叫:“朱部将,看住这些倭人,若是他们想逃,发炮警告。有强行出海者,不用顾虑,立即打沉他。”
朱焕明高兴地回应:“遵令,保证他们没一个人能从我的子母炮下逃掉。”
四条小船驶到离岛二十来丈,隐约听到岛上有人大声喝叫,村子里出来的数十人分出二十多个,奔到一个用木头草草搭就的小码头,分别上了三条小船操起木桨往战船处划来。看他们的样子,不似是在逃走,反而像是想切断上岛之人的退路。
朱焕明有了都统制的命令,他可不管你是不是想逃走,见到这些人上了船朝海上划出,立即高兴地笑了,大声喝令:“船首子母炮,让这些贼人离岸远一些,再向那几艘小船的前头打,先警告一下。若是他们还不回头逃命,那就不用客气,给我打沉它们。”
船头上这尊子母炮的旗头乐得呵呵的一直笑,搓着双手小声说:“先不忙打,朱将军说得对,他们离码头越远就越好,到时候就是想回头逃命也来不及。”
这位旗头在船上射炮算得上是排名第二的,除了朱焕明以外没人能打得比他准,此时他不住想着,就是贼人有往回逃的迹象时,他也要将三艘小船打掉,然后应该用什么话来搪塞朱将军,好一会才在炮手们的催促下动手准备。
这时,三艘急划过来的小船已经不到半里远,要打那它们真是太容易了。旗头看了一下测出距离,马上抱起一个子炮倒出子窠,用一块碎布将子窠包了一下用力塞入子炮中,用力将子窠按到底,然后放入炮腹内装妥,一面将炮口调到向下直射,一面嘿嘿笑道:“居高临下直射子母炮,我还是头一回,不知道打出去的效力怎么样,这就来试下先。”
这一炮打在三艘小船前头十来丈远处,子窠炸起的水柱有丈许高,水浪把前面的那艘小船晃个不停,令得几艘小船上的人哇哇直叫。
那位旗头再装好一个子炮时,发现那些人慌乱了一阵稳住船后,又开始划动,并将他们的刀剑拔出高举在手,大呼小叫的还是朝原路急划,怒道:“不知死活的番鬼,想死还不容易,给你们一炮。”
“轰!”一炮狠狠地打在最前面的小船边上,那艘小船经不住子窠炸起的冲天水柱冲击,一下子翻了,虽说人没伤到,但八九个人还是落到水里扑腾,无法再叫嚣。
“哈,还没想到逃,真是谢谢你们了。这也就怪不得我下毒手喽,再给你们一炮。”不到半刻时辰,旗头第三炮又打出,这一炮将最前面的一艘小船前半截炸烂,船上的三个人在轰然炸响声中,拌随着碎木片,带着一身喷溅的血花向两侧飞抛。
旗头掏出自己的千里眼,看清十来个落水的人向最后一艘小船游去,他也看清这些人手上的兵器既像刀又窄得多,说它是剑又似刀般成个弧形,而且似乎只有单边开了锋刃,嘴里骂道:“这是什么鬼兵器,这些人肯定是番邦外国来的,干脆叫你们来得去不得,若是在海里被水浸死了,那就没命回老家去见亲娘老子了。”
朱焕明直到三艘小船都被打掉了,这才下令道:“弩手和船头的炮手戒备,其余的人先自行歇息。”
张本忠在三艘小船被打碎时已经带着两小队人登上了海滩,他们根本就不去管那些人是死是活,排成战斗队形迎着气势汹汹的倭人迫近前去。
双方接近到二十余丈时,倭人们一窝蜂似的哇哇吼叫着听不懂的话语,或高举、或横拖他们的兵器,踩着细碎快速的小步火杂杂冲过来。
“弩兵分三轮发射,其他人在箭射出后冲上去,有反抗的都给我杀。”张本忠因为没赶上消灭盗贼的一肚子火气,正好出出在这些倭人的头上,立时下达了格杀令。
二十具钢弩分三波发射,四十来个倭人一下子就倒下一大半,还有十余个惊得脸色发白的站在原地不住发抖。
张本忠高刀高喊一声“杀”,当先朝前冲到倭人面前,在他还没把刀砍下之前,一个粗矮中年胖子“哇啦啦”的几声大叫,低下头躬身双手平托起他还没出鞘的刀,奉到他的面前,一动不动的静待发落,使得张本忠这一刀怎么也砍不下去。
不过,他也看到这倭人的腰间另还有一把短刀插着,心下不敢松懈,喝间道:“你是投降么,为何不抛下兵器?”
另外其他的倭人都收起了他们的兵器,向后退出几步张大他们又惊又恐的双眼,目瞪瞪的看张本忠和随他冲来的数十名水战队员。
“大人,这是倭人的家主向你投降,如果你接受的话,就将他手上的倭刀收下,这人身后的那些武士以及他的人马财物就全部都归大人了。”跟来的那位带路人在张本忠身后悄悄说。
张本忠半信半疑地抓过倭人手上的那把连鞘刀,迅速退开两三步,戒备着喝道:“退到一边跪下,听候发落。”
没想到那什么家主手上的刀被收走后,对张本忠的话听而不闻,跪下地缓缓抽出另一把短刀,轻轻在锋刃上抹了抹便放于面前。此人若无其事地解开腰带,当着众人的面袒出其肥白胸腹,右手抓起短刀插入自己左腹,大叫一声狠狠地往右用力割划,将肚腹横着剖开,红色的血和花花绿绿的内脏肚肠向外流出。那倭人却并没因此停下,只见他眼里射出近乎疯狂的神情,咬牙切齿地用他颤抖的双手,握住短刀再从剖开处朝上插入,似是要尽快了结自己的性命,可惜他已经没有力气来完成全部过程,短刀才入腹一半,人已经开始摇晃。
只听得“刷”地一声,这倭人身后的另一个倭人以极快的动作抽刀,只一挥下就将矮胖倭人的头砍断,仅剩下前半边脖子的一层皮连在他的身体上。
矮胖倭人跪在地上双手持刀插于腹前,断了的头挂在其自家胸部,颈上的断口处咕噜噜地往外冒血。
这个景象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张本忠和水战队的一众人等没想到此人拿出短刀竟是用于自绝,而且他还是当着自己这些人的面将整个自杀的过程基本做完。许多人到此时再忍不住,转过身哇的一下狂呕猛吐。
把话讲到这儿,长吁了一口气,将手上的倭人兵器递到林强云面前,说道:“海岛上的那些女人和农奴,留在那里没带回来,只是吩咐他们不得乱走,待我向公子禀报了之后再做区处。这就是那倭人家主的兵器,与我们中土的大是不同。”
接在手中顺势抽出鞘内的兵器,只见这是一把寸许宽的厚背弧形刀,打制磨砺得相当精致,在林强云看来它的钢水也十分好,比吴炎他们打出的刀具不遑多让,甚至于有过之而无不及。叫人取来一根钢针试了试,发现这把刀竟然通体都是精钢所制。
林强云“咦”了一声,轻抚刀口的锋刃,心中大是不解地自语道:“好刀,钢水足、硬度够,我们的钉钢刀怕还输给它一截。怪事,日本鬼子怎么可能打出比我们还好的刀具,这里有什么诀窍吗。这种刀即沉又利,钢质也十分好,比我们骑兵用的刀还好。”
卷六 第二章(二)
林强云向将刀递给陈君华,说道:“君华叔,你看这种刀若是我们的骑兵用,到了战场上是否比现时的腰刀更好。”
陈君华接过刀挥动了几下,再仔细看了一会,惊异地说:“强云,这把刀比我们双木出的普通钉钢刀好多了,和你自己打制的钢刀也有得比。骑兵全都用上这样的刀作为兵器的话,可将战力提高五六成到一倍。可是,我们的骑兵若是要全部配上这种刀,那就不是一两把这么简单了。”
林强云“唔”了声,笑道:“此事稍后再想办法解决,我们自己不打制,可以向倭人买呀,等问清楚倭人那里缺些什么货品,我们可以运过去再换回我们需要的刀具不就行了么。”
向沈念宗问道:“这么说来,除了这三十来个倭奴外,另外被我们抓住的也还有百多人了。叔,你们看要如何处置他们才好?”
沈念宗:“刚才你自己还说过要与倭人通商呢,怎么就没把这些倭奴算进去,到时候让我们的船带上几个会说汉话的倭奴同去倭国,就可以用得上了。其他的倭奴么,还是先让他们一边做些力气活,一边叫他们学会讲汉话再讲。强云呀,我看还是吃饭吧,然后把那高丽人先带来问问,看他到底有什么话说,为何非得要见你不可。”
林强云:“好,吃过饭先和高丽人打打交道,看他要和我们做什么兵器生意。”
李顺诚虽然很惊异,不明白有这么大势力的双木商行,其东主会是一个连嘴上的胡须都还没多少,年纪最多不过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但他还是非常老实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哈!好多铜铁、布帛、瓷器,这正是我们需要的物事呐。”林强云心中暗暗高兴,脸上可没露出半分喜色,只是带着点夸张的语气说:“还差五十万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呀。你非但全部赎金少五十万,还想从我这里要一百副钢弩和三千支‘雷火箭’,又是二十余万两。哎呀,差太多,数额实在是相差太多了。难,难,难呐。”
抬头看了一眼满脸失望的李顺诚,林强云一副十分好心地劝说道:“李先生,你若是能答应我提的几个条件,我们之间的事情也还是可以商量的……”
李顺诚精神一振,急问道:“林东主有什么条件,请说给小人听,只要能做得到的,无论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林强云笑嘻嘻地说:“我提的条件其实很简单,不管你用什么东西折抵都可以,只要你凑足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先将全部人都赎回去。然后么,我们双木商行可以按市价七成卖给你需要的兵器,前提是……”
“前提是什么?”听到半截话就没有了下文,李顺诚不由得出声问道:“林东主啊,小人刚才已经说过了,只要能得到你们商行那种可以爆开杀人的兵器,助我回到开京重振李家威势,但凡我能做到的,无论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况且……”
李顺诚环顾了一下厅内的人,吞吞吐吐地说:“这个……这里方便么?”
林强云对厅内的护卫队员们一挥手,沉声道:“不相干的人全都先行退下,守住外围不得让闲杂人等接近至十丈之内,有不听劝阻的,抓起来听候发落。”
人都出去之后,林强云对李顺诚说:“这里只有我们五个,有什么心腹话只管说出来,绝不会传出去。”
李顺诚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方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厅中,“噗通”一声重重跪下,趴伏在地泣声说:“林东主若能助我打回开京,李顺诚在此发誓:李家若能在林东主的帮助下打回高丽站住脚、若能将高丽统一,只要有李家在的一天,高丽将是林东主所在天朝的藩属,定然做到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天朝但有所命,高丽将以举国之力相报,不敢有忘林东主的大恩。”
林强云没有像以往一样把下跪的李顺诚扶起,心里飞快地仔细计算了一下现在所能动用的银钱,脑子里急速转动,权衡李顺诚提议的事情,真正要做起来后的利害得失。
厅里一时间静得连根针掉下去也能听得清清楚楚,除了李顺诚外,其他四个双木商行的人都陷入沉思中。
沈念宗叹了口气,对还趴伏在地的李顺诚说:“你想清楚没有,这是用你李家和高丽一个国家来进行豪赌呐。在我们双木商行来说,这只是一桩特殊的生意。而在于你们来说,不但用家族,还要押上……“
李顺诚抬头挺直身体,神情显得无比坚决:“小人已经没有退路了,用你们天朝的话来说,只有破釜沉舟奋力一击才有希望。请林东主务必帮小人一次,正如沈先生所言,贵商行就算做一次特殊的生意,也许要不了十年的时间,就会有数不清的利钱了呢。”
林强云果断地应承李顺诚,对他说道:“不管将来是赚还是会赔本,这桩特殊的生意我做了,李先生请起,我们仔细商量一下。”
待杨顺诚坐好后,林强云目注他说:“李先生,既然你已经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那我们就先把条件谈好。首先,一百八十万两银子的赎金一分也不能少,只要你有其他货物折价充抵能够凑足就可以,必须全部交到我们的手上。”
李顺诚想来,自己多年劫掠到的那些货物一起算上,如果双木商行不将价钱压得太低的话,既使少一些,相信也不至于差得太多,到时候再多赔一点小心,应该能就此作罢。当下一口答应林强云的要求。
“今天,我们可以先商量确定李先生回去高丽攻占开京所需要的是哪些兵器,让双方都有个底。”林强云加重了语气说:“我们收到赎金以后,就可以按照商定好的条件立即开始进行安排。李先生认为怎么样啊?”
李顺诚还有得选择么,他只要能有重返高丽开京,可以恢复以往李家权势的一天,就心满意足了,哪里还敢挑三拣四的讲价钱,当然没口子的答应了。
林强云走到陈君华身边,抓起那把倭刀笑着说:“既是如此,李先生就和我叔、张大哥一起先商量出个子丑寅卯来吧。我要和君华叔去找那些倭人打听一下,他们倭国打制出的倭刀是否全都与这把一样的好……”
李顺诚看了林强云手上的刀一眼,不由得“咦”了一声,叫道:“林东主,能否将你手上的刀给小人看看?”
林强云把刀朝李顺诚一递,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听你的话意,似是认得这把倭刀喽,此刀有何来历,讲给我们听听。”
李顺诚把刀拿在手上,解开刀柄上缠着的布带看清后,不由得流下眼泪,语声呜咽地说:“这不是倭刀,此刀仍五百年前大唐一代铸剑大师何源子,到河北道(唐代河北道为渤海湾以北的一大片地区)时所铸的废刀之一。”
“什么!”林强云惊呼出声,急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快说来给我们听听。”
这李顺诚虽然不是铁匠,也没和他的祖先一样会铸造刀剑,却从家传的簿籍中对其先祖的事情知道很多,特别是铸制刀剑的工艺了解得极为详细,说出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李顺诚指了指刀柄上阴刻着的一个篆字说:“我李家祖上曾有一人是何源子大师的入室弟子,他在唐朝开元七年(公元719年)到天朝河北道,拜于当时在安东都护府的大行城(今辽宁省丹东市南)开炉的何源子为师。十年后,先祖自认学艺有成,便于开元十七年(公元729年)求请出师。其时何源子大师令小人欲出师的先祖,按自己所想的刀形铸制出三把刀,以便查察他学到了几成铸剑之术。一年后,小人先祖总算铸出了三把自以为不错的刀,但交到其师手上时,却都被何源子大师看成是一文不值的废刀……”
其中两把,当即被何源子毁掉,这一把怪模怪样的弧形刀,何源子认为虽然刀的质地不能上台盘,外形倒还有点过得去,故而就把它留下,被李家的先祖作为宝贝收藏起来,后来也成了李家的传家之宝,李顺诚也在年幼时见过。后来这把刀不知什么缘故失落,总之在他懂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把刀了。
原来,唐朝时中国有“覆土烧刃”铸造刀剑的工艺,其法如下:
先以唐朝较常见的“夹钢工艺”,是以两块锻造出来具有良好韧性的熟铁作为刀的外皮,即所谓的“庖丁铁”,夹上一块质地坚硬刚性极强的铁料,作为刀的内核中心“心铁”,经过复合锻造成形之后,再经过“覆土烧刃”、淬火——等热处理等工序,即成为一把上等的好刀。
“覆土烧刃”,则是在锻造复合成刀剑之型后,在下水淬火前,于刀剑表面覆以一层特制泥土于刀身上,靠近刀背部份覆以较厚的泥土,依次渐薄而下,刃口处则不包或少包泥土。刀身下水淬火时,刀口未包或少包泥土处直接与水接触可增加其硬度,包覆较多泥土部份并未与水直接接触可增加其韧性与弹性。
卷六 第二章(三)
李顺诚一把事情说明,林强云立时明白了“覆土烧刃”铸造刀剑的工艺,前一段与自己现时教给那些徒弟们的“钉钢法”制刀大致相同,只不过‘夹钢法’制刀法,是用两块熟铁夹一块钢芯,而“钉钢法”是将一块熟铁从中破开一个槽,再将钢条钉入槽中焊制,再打成刀剑而已。所不同的是以后的热处理——加热、淬火这一段工艺,需要认真研究此种工艺的最佳处理温度,只有掌握了加热、淬火温度以后,才能制出最好的刀剑来。实际上,按林强云的想法,这种“覆土烧刃”的淬火方法是有其一定的道理,在没有办法准确测控温度的情况下,这种方法无疑是最好的热处理方法了。即使现在于林强云这样能从钢料、铁料加热的颜色中估出大致的温度,也还会经常出错,采用这种“覆土烧刃”的工艺后,结合自己的经验,淬火的成功率将得到极大提高。
林强云心中实在是有说不出的高兴,暗笑道:“哈哈,我就说嘛,小日本怎么会有这样好的打制刀剑技术,原来他们那个死鬼家主的宝刀,还是我们中国人做出来的,而且还是把差点要丢到垃圾堆里去、不入流的废刀啊。呵呵,想不到我所会的这种钉钢打制刀剑之法,还是我们汉唐时的老祖宗传下来的。不过,让人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这种打制刀剑的工艺,传到我的手上已经过了一千多年,还是用相同的?不说别的,除了炼钢法有些改进变动,能炼出稍多稍好的钢料以外,其他的什么也没改进呀,就连这一套打制刀剑的工艺也基本上丝毫不变。”
林强云自知这些东西是想不明白的了,要想改进这些工艺,也不是自己这样一个只读到初中,对什么都只有半桶水的人所能做到的,只有等以后的中国人中出些对这些东西有热情的人,以疯狂的态度去进行研究才能有所改进、提高。
既然知道了此刀的来龙去脉,可以将制刀的方法告诉吴炎,让他带着那一帮子徒弟去研究试验,直至打造出合格的骑兵用马刀来。那么,他们也就没有必要去向倭人打听,免得让日本鬼子轻看了我们中国人。林强云如是说。
陈君华也就乐得留下来和李顺诚他们一起商讨,也免得一个没想到,让双木商行吃了亏。
陈君华自己也有点好笑,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凡事都会精打细算了。即便到了战场上,也没有过去般横冲直撞先拼杀一阵再说的鲁莽,这段时间以来,不管面对的敌人是强是弱,都会先想想怎么做才能得到最大的好处又不会吃亏,这哪里还像是从前纵横江南、荆湖几路的无敌将军呀。
林强云带他的亲卫到蓬莱县城四处走了一圈,酉时初回到县衙后厅时,沈念宗他们三个和李顺诚的谈判也刚好结束。
看到林强云回来,沈念宗将几张纸拿给他,指点着说道:“这页是李先生他们在三个月内需要的兵器,另外两页是取得了开京,统一了高丽后我们所能得到的利益。你先看看,有何不妥可以再改。”
纸上写得很清楚,谈判的结果如下:
在收到李顺诚的一百八十万两银子的赎金后,将这次俘获的一千多家兵全部放还,任由他们在此次缴获的兵器中挑选他们合用的器械,不另算钱。
于三个月内,双木商行第一期提供给他们五百具钢弩、六万支无羽箭、三千支‘雷火箭’,此后视损耗的情况,随时给予补足。
另外,双木商行以年息四分的利钱,借给李顺诚银子三十万两以资招兵买马。
由双木商行派出教头对他们进行必要的使用钢弩、发射雷火箭、及其他方面的训练。
在李顺诚准备打回高丽去时,双木商行将派出一哨有十六门子母炮的炮队随行,帮助他们将开京打下。如果有需要的话,两艘四千斛的战船也可以将李顺诚和他的兵马送到高丽上岸为止,这些就是双木商行第一期出的本钱。
李顺诚方面,则应在三个月内招募到五千至一万人马,并在此期间进行训练。在双木商行派去的教头认可以后,方能向高丽国内展开攻击行动。
在占领了开京以后,李顺诚必须支付第一期所提供兵器的银钱最少一半以上,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看他们那里的具体情况,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再增加钢弩、雷火箭。在收到李家兵器银钱的前提下,双木商行的兵器支持会一直供应到李顺诚统一高丽为止。
统一了高丽以后,李家必须按商定好的办法,明面上高丽是个主权国家,暗中则是双木商行的藩属国。一旦有需要时,必须以举国之力对双木商行进行回报。至于双木商行已经投入的银钱和人力物力,高丽可分期分批付还给双木商行,当然了,利息还是按年息四分来计算,直至将所有的欠钱还清为止。
林强云对这些事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想法,他实在也不大弄得懂这里面还有什么关窍,他也相信,就连沈念宗、陈君华和张本忠几个人也对此迷迷糊糊,只是出于本能的与李顺诚进行谈判罢了。此时,林强云突然想到,何不借此机会让冉琥看看,说不定他会有什么好的想法、会给自己出些好主意呢。
当下对眼巴巴望着自己做决定的李顺诚说:“此事关系太过重大,我要好好想清楚后,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这样好了,反正赎金到我们这里之前还有几天的时间,赎金一到,我们就可以将事情决定下来,立即进行安排。李先生大可放心,这可桩生意我是一定会做的,保证你可以回到高丽恢复你们李家过去的风光。”
林强云其实也拿不准,这样的条件对自己是不是最有利,但还是先将自己的条件说得高些为妙,以便将冉琥叫来后,他又有什么高招支出,自己也好说话。便对李顺诚说:“按已经商量好的这些条款来说,合作的事情对我们来说不是很有利,从长远来看也可以赚到些细水长流的利钱。这样好了,现在你带我们的船去将全部能拿得出的财物都运到此地来,看看能不能折算到足够的赎金。若是连赎金都没办法交齐,那就还要再商量一下,别让我们花了大本下去还赚不到什么利钱才好。”
李顺诚虽然心急,想把事情一下就办妥,却不料这位年轻轻的林东主似是看出了什么漏洞,不肯立即将事情定下来,他肯定是想将来多得到些利益,才愿意做成这笔卖买,也不知道这位林东主还要从自己将来的国家中刮去多少金银财富。没办法啊,自己这是在求人施舍、求人帮忙呐。说得好,人家为了赚到利钱,肯先投入本钱来帮你是出于好心,可怜你。即使他们双木商行觉得风险太大,没把握赚到合适的利钱,不帮你李顺诚,也是他们的本份,怪不到别人的身上。
“唉!这事不知道能否谈成,看这位林东主的意思,是我们给他双木商行的利益还不够,他究竟想要怎么样才会满意呢?”李顺诚暗自叹了口气,自怨自艾地想道:“都怪自己没把这里的情况探听清楚,还以为这里是李铁枪的属地,没多少兵可以抵挡自己的人进城去发财,才会落得现在需要破财消灾的尴尬局面。”
李顺诚回过头来一想,暗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若非经此一次的失败,也发现不了双木商行会有如此厉害的兵器,我李顺诚也就还是只能做海贼,成天在大海中打转。看来打败仗也未必不是什么坏事,起码双木商行可以用钱买通放人,破了财之后还能有希望回到开京重振李家的家业,说不定在双木商行的帮助下,还真能由自己统一高丽呢。”
到底是祸是福,李顺诚还真没法说得清楚。但不管是祸也好,是福也罢,他都豁出去了。李家是否可以翻身重振,就看这次能不能付出自己可以付出的代价,即使是用高丽一国的命运,他也要赌上一把,用巨大的利益来说动双木商行,让他们甘冒亏本的危险做这桩特殊的交易了。
送走李顺诚后,林强云立即叫张本忠让人放出鸽子,传信回胶西县要冉琥赶来登州一趟,即便冉琥对这桩特殊的交易提不出什么好建议,也看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好,最少也能使自己安心些,小心没大错不是。
第二天,林强云心想冉琥再怎么快也要三四天后才能到达这里,便与沈念宗、陈君华、张本忠他们打了声招呼,说是要到八十里外的巨风盐场看看。到这里两年多了,林强云还没见过盐是怎么做出来的,虽然他过去从连环画、画报和其他书中看过盐场,也知道盐是由海水晒干后制出来的,他还是想去亲眼看看盐场是怎么回事。因为他从前听老人们说过,盐场里晒海盐的盐民很苦,赚点钱十分不容易,很多人只因没钱买胶鞋,以至于连脚趾也被海水泡烂了,落得终身残废。所以,他想趁这几天有空去看看盐民是如何苦法,能否为他们想个什么法子替还没残废的人保住脚趾。
卷六 第三章(一)
林强云现在是看到马心里就有点发慌,已经结了疤的两边大腿内侧,似乎还没坐到马背上就已经痛了起来。心惊胆战的走到那匹马身边一看,马鞍上不知被什么人垫上了好几层厚厚的羊毛垫子,入眼就觉得舒服了一些,好像没那么硬邦邦的吓人。
此时林强云才注意到,已经升任为骑兵统领的第一任亲卫哨长游谨,正站在马前拉着马缰,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小声骂道:“好啊,你这老小子脸上的神色这么古怪,是想看我笑话吧。那就别怪我以后把好东西先给其他护卫队了,让你们骑兵是最后才得到新兵器的。”
游谨一听自己好心好意的为局主垫上了羊毛垫子,倒被局主摆了一道,要是以后有什么好兵器先给了其他护卫队,那就太没面子了。
虽然明知林强云是和自己开玩笑的,也不禁慌忙转到林强云身边,小声求告道:“别别,局主千万别这样做,属下那敢取笑局主大人你呐。我不是听人说局主才学会骑马,怕你不习惯大腿会磨痛才垫了几块垫子的么,就算没功劳也有点苦劳吧,那用得着这么重的处罚呀。”游谨靠近林强云的耳边小声说:“局主原来那个马鞍没做好,张得太大了些,不要说局主这样刚学会骑马的人了,就算是骑惯马的老手也会被磨破皮的。所以属下就自作主张,为局主换了一个马鞍,并垫上些垫子,以后只要每天都在马背上走一至两个时辰,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就会习惯了。那时候再学策马快跑,就容易得多,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林强云笑道:“看你吓的多惨,有什么好东西还不是由你们骑兵和水战队的人先尽着用,和你说笑的,别往心里去。啊!”
游谨也笑道:“属下也知道局主的说笑的,但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怕万一真的有什么好东西局主给了别人先用时,那可就太丢脸了。嘿嘿,属下可是局主的首任亲卫哨长呢,局主应该不会这样不给一点面子吧。”
林强云在游谨帮助下坐上马背,这次的感觉确是和原来有点不同,虽然没好的大腿内侧还是热辣辣的,但比以前舒服多了。伸手拍拍他游谨的肩膀,高兴地说:“谢谢你啊,游统领,不愧是骑兵,这样弄一下确是不会那么难受了。”
亲卫们看到局主已经上马,随着哨长一声呼喝,一什人当先向西门驰出,前卫的一小队也相跟而去。
登州这里也许是政令传达得稍迟了些,也使得收购田地的执行比胶西胶水等在迟了一步。所以,这里的春耕现在才全面展开。秧田里的稻种才播下,看来起码还要再过二三十天才能成秧插下,而原本去年秋天就要种植的冬麦,大部分也因这里的人丁太少,麦种都被饥饿的人们煮成麦饭吃掉,而改成了现在的春麦种植。
刚出蓬莱城不过十里左右,林强云“噫”的一声勒马停住,他看到一块旱田里有一老一少两个农人用牛拉着一架奇怪的犁状物事,一人在辕前牵引牲口,另一位扶犁的老农夫且行且摇。不由得下马蹲在田边,等着那已经行到那一头的牛犁转回来,他想看看这究竟是什么物事。这种带有一个斗状物的犁,从小生长在南方的林强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不知道这种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不过他倒是明白,这块旱田是种麦的,那么这种奇怪的犁也就一定是与种植麦子有关了。
“这时候有畜力播种机吗,怎么我从来没在书上、画报上看过,连电影上也没见过,甚至连听也没听人说过呀。”想到种麦,林强云再仔细地看清楚远处的两个农夫和他们样式奇怪的犁,不由得想起“播种机”这个名词。这可是关乎大家能否吃饱饭的大事,不可不问清楚。
两个在田里劳作的农夫,原先听到路上有大队军马通过,本也没有什么,不敢抬头去看,只顾低着头干自己的农活。突然间听到这一大队上百人的马队停下了,老农夫偷偷地偏头一看,那队骑兵正正地停在他们租佃的田头。一下子就慌了神,不知道这些官爷们看着自己哪里不顺眼,怕是会有灾祸上身呀。
老农夫心道:“我的妈呀,怎么这些兵会在自己的田头等着,古话说的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呐,何况是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作田人?自己半截入土快死的人没要紧,可剩下的这个儿子才十六岁,若是他再有个三长两短的,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七口人如何还能活命哪!”
那位老年农夫吓得叫了一声,让那少年停步呆在原地不要乱走,然后心惊胆战地向路边林强云这里走来。
看着老村夫低着头,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地一步一挨过来,林强云心知他是害怕,便和颜悦色地说道:“老人家不必害怕,小子只是有件事不明白,想向你打听,务请长者赐教。”
老农夫看清林强云的衣着质料与其他兵大爷明显不同,想必是个当大官的,便“噗”一下跪到田垅里,伏下身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地回话:“大……人……老……老爷……有……有事下问,小老……老儿……”
林强云急抢几步走到老人身前伸手拉他的手臂:“老丈快快请起,起来我们才好说话。”
老人这下更慌了,死都不肯起来,心里一急之下,说话也顺溜了些:“小的……不敢,小的跪着回话更自在,大……大人……老爷只……只管问话,小老儿不敢藏私。”
林强云对这位老人家拿他没办法,只好蹲下身问道:“小子想请教的是,你们用牛拉的是什么东西呀,我看好像是用于麦子下种的工具吧?”
老人一听这位大老爷问的,竟然是这种作田人用的东西,心中稍放下了点,说话变得流利了些,连忙答道:“是是,大老爷说的是,这物……物事听说叫‘耧车’,我们却是称之为‘耩子’,用于种麦子是最好不过的了,若是有牛或者用马、骡、驴来拉时,抵得上十多个人做的事,假若种麦使‘耩子’高手用的话,二三十人也比不上这物事的功效。既便没有大牲畜来拉动它,也可用两个人来牵挽,比几个人累得贼死快便多了。”
老农夫没听到林强云说话,担子又大了些,心里也忍不住把长久没人听的叨唠,讲出来给这位愿意听的大人老爷说一说:“唉!可惜呐,这十多年来别说牛马了,连骡、驴也被李大帅的官府抢……哎哟,小老儿该死,赏嘴,赏你个臭嘴……”
林强云拉住老农夫作势要打自己跑马的手道:“老丈快说下去吧,我等着听呢。”
老农夫借势收回手,伏身道:“是是,这就说给大人听,那个……那官府的大老爷不是抢,是……收,对,是将牛马骡驴收去,杀了让他们的军爷们补身子吃肉。唉,小老儿不敢埋怨官府,都是我们这些百姓不争气,没多养些好吃的羊啊、猪啊什么的,这才惹得军爷们生气,只好来吃我们的牛马骡驴……小老儿家的‘耩子’自十多年前得到之后,刚开始怎么也不会用,还是一个老木匠教了小老儿一个法子,为小老儿的‘耩子’套上木犁片,小老儿和我的另外三个不成材的儿子,在自家的院子里没日没夜的学着使了好多个月,才勉强使得好了。不料,只用了两年,官府就有人来要将这‘耩子’收去,说是给州里的师傅拆了做样。大……老爷请想,到了官府手里的物事还有回得来的么?小老儿可不敢将‘耩子’交出去,骗他们说这东西没用,已经被小老儿一气之下给烧了。自此,小老儿把‘耩子’藏在家中没敢用,怕大金国的官府给收去不肯归还。第二年蒙古人的兵马来了,差点没将此物连房屋一起给烧掉,吓得我们把这东西用油布包好埋到地下方能保住。最后李铁枪李大帅的官府在时,我们因为家里的男丁都被捉了去当兵,原本可以拉它的驴子又给蒙古兵抢走,就是想到要用它也没法用了。”
说着说着,老农夫又高兴起来,抬起头偷偷瞄了林强云一眼,见这位大老爷蹲在面前听得十分专注,正笑眯眯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看。老农夫与林强云灼汐的眼光接触,心头一震,急忙低下头说:“大老爷,好在今年这一带换过了好官府,赊借给耕牛、种子和吃食等,这才让小老儿一家能活下命,深埋在地底下的‘耩子’又能用得上。”
林强云:“老丈能将这什么‘耧车’……哦,就是‘耩子’是否好用的事给我说说么,不知这物事此地是否另外还有人会制作?”
老农夫此刻知道这位大老爷不会对自己及儿子的安全构成什么威胁,当即便兴致勃勃地说道:“此种‘耩子’我们种田人家使起来可是省工省力了,如同我们家两人一牛般的劳作,一天就可种下二十来亩麦子,全家佃来的五十亩地,只用两天多就能种完。只要老天爷可怜我们作田人家,能多点雨水下到田里,一年的吃食是不用发愁了,运气好些的话,连一家人的衣着和油盐酱醋只怕也有着落呢。”
卷六 第三章(二)
老农夫再次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却被林强云抓住手臂,趁他不注意时拉得站了起来,笑道:“哎哟,可把我的腿蹲麻了。看看,这样站着说话不是舒服得多吗,老丈别怕,尽管站着说就是了。”
老农夫小心翼翼地说:“据小老儿所知,本地这种‘耩子’也不多,除了小老儿因机缘巧合下得了一个外,其他还没听说有谁有过此物。不过,听说那位帮小老儿做木套的木匠师傅会制作此等物事,到底是真是假小老儿就不清楚了。但他却因老得不能做了,所以搬到巨风村去与本家侄儿一起住。”
林强云问清这位老农夫是住在城内,从荷包里取出十文钱塞到他手上:“多谢老丈相告,这几文钱是小子的一点心意,算是补偿给老丈你们耽误了这么久时间的工钱罢。”
冉琥在闰二月十五日接到由张国明大人转交,林强云写给他的信后,立即就由一什骑兵护着往登州赶。林强云传来的信中没讲要他去登州干什么,只是提到有一桩与高丽国相关的大事,一时间拿不定主意,需要自己去帮助参详。
十七日到达蓬莱县城时,已经是入夜的酉时末了,冉琥连气也没歇一口,立即就向林强云问起有关的事情。当他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立时明白这是林强云对自己的一次考验,也是表现自己能力的一次机会。这件事处理得好,就有可能和张国明一样,马上进入双木商行的核心。若是没有出色的表现,自己在双木商行的地位虽不至于下降,但要更进一步的话,那就恐怕要更多些时间来表现才行。故而,进食洗漱毕,便推说旅途劳顿,躲到安置他休息的客房中静静地思考。
刚才吃饭时沈念宗告诉自己,林强云昨天去了一趟巨风盐场,今天回来时却请回了二个盐工,其中有一位连路都已经走不动的老人,说是这位老人能做一种叫“耧车”的农具。
冉琥从书上知道“耧车”这种东西,但他也没有见到过。他只记得这“耧车”当属中国农具最了不起的发明之一。书中讲到,耧车,又称耧犁,仍由汉武帝时搜粟都尉赵过发明的一种畜力条播器。“耧车”能够一次完成开沟、下种、覆土等作业,大大地提高了播种的效率,同时还能保证行距一致,深度一致,疏密一致,便于出苗后的通风透光和田间管理,使得播种的质量得以大大提高。
冉琥也曾看过韩琦所写的《祀坟马上》,诗中提到:“二茔逢节展松楸,因叹农畴荐不收。高穗有时存蜀黍,善耕犹惜卖吴牛。泉干几处闲机硙,雨过谁家用粪楼。首种渐生还自喜,尚忧难救赤春头。”
诗中所说的“粪楼”,大约就是指林强云所见的“耧车”罢。
从此事可以看出,这位林飞川非但没别的商人般对农事不够关心,反而特别注重农事。否则,也不会一发现这种能大大提高农作的器具,就郑重其事地把匠人请回这里来。想必他是要将此等机巧的物事大力推广,以便为这块土地固本培元。
另有一项也让冉琥很佩服,这里除了大力扶持原有的桑蚕养殖,大种几种麻类之外,还特意请行商从大宋广南东路、金国凤翔路购来大批“穜花”(木棉)、“白叠”(草棉)种子和秧苗,在胶西、高密两县种下。随着这几批种苗一起到这里的,还有高价请来的数十位善种此物的农人及精于用此物纺纱织布的男女高手,甚至于连他们所用的纺车、织机也都运了样机来。相信不出数年,这里将会是盛产此等粗使布、细麻布、丝绸等绢帛的又一大产地了。
上月二十二日,当冉琥在海舶上问起究竟是要到哪里去的时候,方才得知双木商行暗中在山东占有三个州的地盘,并由他们自行委派地方官吏进行治理,不由得大吃一惊。三个州,一大片土地呐……这还能算是做买卖的商行?明明就是对大宋有不臣之心,借行商之名以行争夺天下之实么。林强云直到上了海舶后才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摆明了若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呸,什么同流合污,应该说是不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就要灭口的架势。同时这也是向自己透露,林强云已经把自己看成可以和他一起共事,能参与机密的心腹了。冉琥觉得这次是真正的上了贼船,想回头也没可能了。凭良心说,冉琥自己也并没有后悔,也没有丝毫想回头的意思,反而还有一种被强者看重,将来一定会有出人头地的莫名兴奋。
既然已经到了同一艘船上,那就什么也不用多想了,还是尽心尽力地辅佐林飞川成就一番功业吧。心中的决心一下,冉琥便动起了脑筋,他准备到山东地境看清了情况以后,向林强云建言,应该把最大的力量放在自己已经占有的地盘上,务必以农为本,巩固地方,让百姓休养生息充实实力,不要再去做什么商贾买卖了。早先,他仅是凭直觉认为,林强云总归不过是个极有运气、且还不失悲天悯人之心的有良行商坐贾,他所用于管理地方的手下,不外乎也就是和他本人一样,那些为利而奔忙的账房伙家之流,如何能治理好这么大的一块地面,如何会知道治国之策略。
可来山东连今日一共才十二天的时间,他就发现自己错了,而且还错得十分厉害。这里的所见所闻无一不是令冉琥觉得耳目一新。这里的一切非但冉琥没有见过,即便是在书上有些说过,让人羡慕不已的圣人治世之道,也在这里不动声色、改头换面实实在在地做了。
从林强云提起耧车就兴奋不已的样子,结合这些天在此地所见所闻的情况看,这块地盘上不但对农桑之事毫不放松,而且士、工、商等没一样不是做得恰到好处。
最让冉琥满意的,就是这里对待读书士子的态度,虽然一切都还是草创,也没有行科举这一制度,但此地的读书人受到应有的尊敬,不管是原金国还是新近由大宋到此的人,只要是有秀才身份的,都会经由官府考核后量才而用。实在没什么吏治才能也无去处的,也会由官府出面请他们开馆授童,由官府统一给付束脩,而且无论是授馆的先生或是学童,都由官府免费提供给一定数量的笔墨砚台纸张和必要的书籍等。看得出,此后科举选拔官吏的制度,肯定还是会在时机成熟时进行的。
只有一点让冉琥觉得很是不解,听人说这山东双木商行所辖之地有一处地方叫“无忧书院”,这个书院位于莱阳山里,但凡经官府考核过不能胜任担任吏员,自认有专才而又不愿意到学馆教授学童的读书人,全都送至那个书院中进修学业。官府规定在那个书院内进修之人,每年要用一半的时间到所属各地巡游,或探察民情,或考证时政,或提出对天文地理、格物致知,以及各地风俗诸般物事,举凡有一得之见,即可授予什么名号。具体也没人能将详情告诉他,冉琥也就将事情放下,没往心里去。
工,冉琥不懂,不去说。
商么,在冉琥的眼中看来,也还算是有些意思,双木商行自己拥有的商船海舶往来不绝,大宋、金国,以及已经被蒙古所占,还没被杀绝人丁的沿海之地的船只,也时有到此上下。胶西又是这一带南来北往的贸易的要道,听人说在数月之前还是一片冷落的城内,现在每日出入城中的行商小贩已经不下二三百人,而且据冉琥这数日来的观察,很明显的似是人流一日多过一日,将胶西这个县城的瓦子市面,还有各种酒楼、南北饮食饭馆、行院都带得兴旺起来。
“好一派兴旺的景象,这里可是商户们创业挣钱的好地方呐。”冉琥回想胶西日渐繁忙的市面,不由长出一口气,叹道:“士农工商齐振,希望这样的局面能长久的维持下去才好。只有吃得饱穿得暖,这样的地方才是士民百姓的福地。”
这次叫自己来与高丽流亡在外的贵族博易,是得将这事得好好思量一番,为双木商行提出最有利的方案。冉琥翻来覆去地一直折腾到半夜,才在不知不觉中半睡半醒地眯了一会。
今天一大早,林强云没惊动别人,只和四海带了十多个贴身亲卫一起,悄悄叫门丁打开北门,沿着通往海边小码头的半大车路向海边慢慢行走。
出了北门,开始两里来路算是不错,丈五宽的路面刚垫过土不久,除了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阵灰尘外,走得还算顺当。稍后的路,可能是因为人手太少,时间也刚好赶上春耕大忙来不及罢,到处显得坑坑洼洼,,不但石子灰尘多,不小心还会被路上不时冒出来的石块拌个大跟头。
四海一路跟着公子,一路就听林强云一直在自说自话,已经到海边坐好一会了,这时不禁开口问道:“公子,以前你总跟我们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今天是怎么了,自己一个人说出‘必有路是假的,先开路后还要好好养护,没人去修哪里会有好路来行车走马’,这是什么意思呀?”
卷六 第三章(三)
“傻瓜,”林强云伸手就朝四海头上敲了一下,笑骂道:“你这些天没看到我们这里的路不好走吗,想想看,我们骑着马都走得辛苦万分,若是要用马车运送大批货物往各地时不就更难走了。所以,我就一直在想修路的事,等这一阵田里忙过,稍闲些的时候,一定要先将各县的大路修好,让我们这里的马车走得又快又安全。哎,太阳大了晒得出了一身汗。走,我们回去找个地方试试,看这里的土能否像我们福建路一样,拌上石子再压实就成。”
北门外的田少,出城劳作的农人也不多,这一带南方的水稻还很少人喜欢种,让林强云很是有些苦恼。难道人们都不会动脑,不知道收完了秋天的稻谷马上就能种冬麦么,为什么官府的吏员们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口舌,总是劝他们不听呢。难道真要官府下令,强迫这里的人春种稻谷秋种麦么?
“啊,四海,回到城里后你去找到那天我们看到的那位用‘耧车’……哦,就是用那种他们叫‘耩子’的老人家,告诉他说,我们官府出每天七十文的工钱,请他带了儿子、牛和那个‘耩子’,去替其他种麦子的农户播种。”林强云突然想一这件事,向四海吩咐道:“只有这样,别人亲眼看到了这种物事的好处,他们才会想到使用,省得我们又似种稻般要花多少精神和力气。哎哟,对了,我们还可以在各处的墙上用石灰水写上很多大大的标语,让凡是识字的人都知道春天种稻、秋天种麦,两季可以多收一倍的粮食。哈哈,这个主意不错吧?”
回到县衙,林强云拉住沈念宗就把自己的想法给他说了,要他立即将此事通传到所属各县,多写出有关的标语。
沈念宗一听,笑道:“你这小子真多鬼主意,把我们劝大家的话写在墙上,这样一来就让每个人一出门抬头就能看到,起码会在心里有个刻印,省去了我们的吏员多少口舌时间。嗳,我们是不是要各地的学馆先生,在教学童们的时候每天都先将这些事说一遍,让孩子们回家去后也能给家里的大人学说一下,这样的话,连不出门的人也能知道。”
林强云:“好啊,只要能让我们这里所有人知道种稻、用耧播麦种的办法都用上,我就不相信对他们有好处的事情会没人愿意做。田里稍闲些时,一定要让人们去学会使用‘耧车’。叔,我想这样好不,愿意去学使用‘耧车’的农户,只要他学会使用了,就由官府付给他一百文工钱,省得到时候我们给了‘耧车’也没人会用。一旦大家都学会使用,到了秋天我们再将做出来的大批‘耧车’先免费让人们使用一两个月,让他们觉得好用了再收回来,然后么,有要用这种耧车的,就可以按我们赊欠的办法卖出去了。”
“好,这个办法真是不错,到时候我们可以将‘耧车’的价格稍许提高一点,就能将这些付出去的工钱收回来。”冉琥在不远处高声说,一面向他们这边走。
看到冉琥眼泡红肿,外面黑了一圈,林强云关心地问道:“冉先生昨夜没睡好,是不是这里的床太硬了不习惯啊……”
冉琥笑了笑:“不不,我很好,只是昨夜想了想高丽国那流亡贵族李家的事,觉得还有商榷的必要,所以一直睡不着。林公子,依在下看……哎,我们还是到屋内去说吧。”
一众人等到屋内坐下,冉琥从袖袋中取出三张纸交到林强云手上,缓缓说道:“我们商行出本钱、提供兵器这些倒也没什么,总不过都是卖给高丽人的东西,只要到时候能收回银钱也就行了。但这里有一个关窍的地方需要稍许改动一下,那就是我们双木商行派去的人不是担任教头,而是担任他们军队里的队长、哨长以及部将等中下级军官,若是有可能的话,争取几个将军到手里。那样的话,他们高丽不管有没有统一,这些由我们派去担任军官的军队都能为我所用。即使高丽人什么时候要想悔约,他们也多一层顾虑。另外,据在下所知,无论在哪个国家打仗,不管胜败的是哪一方,都是要用钱堆起来的。所以,我们付出的兵器钱,不能模棱两可的说最少要收回一半,而是必须将第一批钱收回后,再供给第二批的兵器。否则若是他们第二批、第三批兵器需要量大时,我们的本钱就会没法支持,他们因为兵器的钱可以慢慢来付,根本就不会想到省着来用。高丽人可以拿钱不当回事,我们可是浪费不起呐。”
陈君华听到这几句话,心里大以为然,抢着说道:“强云,冉先生这话说得极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们护卫队若非每打一次仗都要计算本钱的规矩,配给弩手每人十支的雷火箭,只怕是在片刻间就会让他们玩似的射完了。那些高丽人赊了我们的雷火箭去,若是没人管着,说不定会和我们护卫队的毛头小子们般觉得好玩,射起瘾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乱射一通。虽然是用高丽人自己花的钱,但还没收回到我们的手里,就不能说是已经收回本钱了。这样一来,也就等于是花我们的钱呐,想想看,我们哪有那么多钱来让他们浪费。”
林强云看完了冉琥给他的几张纸,问道:“依冉先生这上面所说,我们第一次给他们的兵器应该增加到三倍的数量,而且除了一哨炮队以外,还要派出几哨全部装备钢弩雷火箭的护卫队,用以帮助高丽人打下开京,然后由派去的护卫队押送应收的银钱回来。”
冉琥点头道:“正是此意。若是第二批兵器要给他们时,我们又可以另外派其他护卫队押送前去,再用派去的几哨人马在高丽人紧急时出手相帮,此后每一批兵器都以此来办,既能使我们的军队增加战斗经验,军队里全都是老兵,以便今后在中原有战事时可以用得顺手,又可以保证我们卖出去的兵器能及时收回本钱。再者说,将来我们的军队要扩大时,也多了各级官长,即使是新招募来的军队,只要里面的旗头什长等是老兵,稍加训练就能打仗,不会完全没有一点战斗力。并且,我们也不一定要全部收取银钱,可以让他们用粮食、铜铁、药材、兽皮诸如此类的货物充抵。依在下想,最好是用粮食、铜铁这两样,反正饿肚子的不是我们汉人,就算李家把高丽人全都饿死了,也不关我们的事。”
陈君华道:“这倒是个在战场上训练的好办法,可以将我们的护卫队练出胆量来,不再看到死人就吐得一塌糊涂,连仗也没法打了。”
冉琥道:“我们每次派去助阵的护卫队不宜多,最多只能去五哨人,而且不到紧急关头不要出手参加他们的内战,尽量保存了我们自己的实力。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高丽人即使想赖账也没法赖,他们前一批兵器的钱没交到我们的手上,下二批我们就不给他们货。当然了,他们使用这种兵器越多,用得越久,就越会对这种厉害兵器产生依赖,一旦没了这种兵器时,立刻就会打败仗,到时候他们就是不向我们买兵器也不行了。而且,这样把兵器的来源都在我们手中,也就等于是把自己的命交到我们手上一样。所以说第一批钢弩和雷火箭不能给得太少,一定要让那些高丽人十分清楚地知道,用了我们供应给他们的雷火箭,就一定能打胜仗,绝对是值得花那么大代价的。还有,原来的约定没提到我们子母炮子窠的价钱,炮队帮他们打仗也不可以白帮,我们派去的人马都是要向他们收钱的,不可能我们出钱、出人、出兵器帮他们打仗,事后又得不到任何回报。”
林强云面露喜色,拍案赞道:“冉先生出的好主意,就按此与李顺诚说定。不过,还应该加上一条,用人工也可以充抵银钱,在此做完了事后再让抵账的这些人回去。我们根据地的人丁不足,有很多事——比如修路、各地城墙的修筑、冶坑开矿等等都没人手去做,正好借此机会多弄些便宜的劳力,来做这些要出大力气的事情。当然了,我们对李顺诚可不能这么讲,要讲得冠冕堂皇。稍迟再谈判的时候告诉他说,为了使他们一定能打回开京重振李家在高丽的权势,才会派兵去帮助他们的,至于可以收取粮食、铜铁、人工之类物事抵账的原因,一来是体量他们刚回到高丽,恐怕一时间筹集不到购买兵器的钱款,二来么,也减轻他们将粮食给了我们之后养不活小民百姓。正好向他们显示,我们堂堂中国是个很讲仁义的礼仪之邦,只要是我们子民百姓,即使是藩属的寡民小国百姓,我们也是讲究‘圣人之道’的,不会听任他们忍饥受寒而撒手不管。呵呵!”
卷六 第四章(上)
林强云总觉得如果按冉琥的提议去做的话心里有些不安,同时也感到十分好笑,这样的做法有点像使出软刀子强抢,既把别人家的东西据为己有了,还要让被抢掠的人心甘情愿,对自己这个强盗感恩戴德。心里暗道:“这可不像支持亚非拉人民革命斗争般的无私啊,如果此后都按这种样子去做的话,那就不是‘我们的朋友遍天下’,而是‘我们的藩属遍天下’了。这样的做法应该与什么‘圣人之道’扯不上什么关系罢?反正不管怎么说,圣人之道也好,邪魔歪道也罢,只要让人听着舒服又能合用的东西,都应该为我所用,都应该称之为圣人之道或者称之为王道。嘿嘿,这冉琥却也精得很,一下子就想出了这么厉害的计策来,若是不去仔仔细细地推敲,一时半会的还真没法想出这里头有什么不对。此人想必也是深谙‘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的道理,提出的几点都相当不错,是个人材。特别是说到饿肚皮的不是我们中国人,让人心里舒服了很多,也就大可不必心里不安了。”
张本忠因为由李顺诚指定三个亲信,带水战队的两艘战船并后来赶到的十二艘“海鹘”去他的老巢,收取赎金的银钱和和折抵的货物。所以今天这件事就由沈念宗、陈君华、冉琥三人与李顺诚商谈一切。
沈念宗和陈君华原先以为怎么也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动的,却不料这位李家家主一听说不但钢弩增加到一千副,雷火箭也增加到一万支,而且除了一哨炮队外,还可以多派出五哨,也就是六百余人来支援,另外又派出百多人的军官,帮助自己训练、管理军队,以提高自己部下的战斗力。这真是李顺诚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再加上冉琥告诉他,可以不用全部支付金银铜钱,以粮食、铜铁、人工和其他双木商行用得上的货物折抵一部分,以减轻高丽国人,特别是李家的负担时,李顺诚感激涕零得几乎立刻就要去找林强云磕头道谢。
陈君华说,这完全是双木商行本着圣人之道、王者之道的精义,也是出于对藩属国的关爱,才会以如此大的力量来支持李家,希望李顺诚一定要实实在在的按双方商量好订立的字据办,今后无论有什么变故都不得毁约。
李顺诚当时就赌咒发誓,表示双木商行的恩德他们杨家和高丽国绝不敢或忘,一定永生永世奉双木商行所在的朝庭为宗主,非但年年进贡岁岁来朝,还保证将每年上交全国一成的赋税给双木商行。此时的李顺诚满脑子都是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带兵打回开京去,有了双木商行这种厉害之极的兵器,又还有精锐的六七百带着“小雷神”的护卫队助战,不久就可以统一整个高丽国了。他哪里还会去想这个约定之中的各种条款有何不妥,对于双木商行所提出来的一切条件,无不满口子的答应不迭,只想快快把此事敲定,免得双木商行的人忽然觉得什么地方吃亏,或者再出什么意外,把这件好端端的事情给搅黄了。
当下沈念宗等三人与李顺诚商量了一个上午,把具体的细节定下来后,由冉琥将字据抄写了两份,双方画押即算完成了。
大宋绍定三年三月十九日,宜出行、开市、纳彩。
今天是个好日子,已经歇业了一年多,位于北瓦前街的梁记绢帛铺,自年初被人买去,经过一番改头换面之后又要开张了,只是东主已经换过,店铺经营的项目也由布帛改成了酒楼和妓院。这三开间门面的店铺,原本是‘三凶’之一梁成大开的。此人投入史弥远一党后,成为史党中最忠实得力的鹰犬,博击政敌不遗余力,世人无不对其咬牙切齿。
前年底开始,梁成大的这数间绢帛铺子就没了生意,倒不是铺子里的布帛花色不好,也不是质量差价钱过高所致。而是因为进店买布帛的人,出了店门以后都会无缘无故的被人痛打一顿,连买到手里的布帛等物也会被人撕剪弄破。身体遭罪不说,连花了银钱购得的布料也成了破布没法用,所以就此没人敢再上这家的店门了。再稍后,店内的伙家、先生又受了灾殃,连日连夜的不得安生。比如说,人总是要吃饭喝茶吧,而做饭煮茶必须用水呀。那好,挑水上门的人受到威胁,不敢再送水来了。想要用吃喝的水么,对不起,伙家、先生们自个去挑好了,也不是很远,能让他们自由取水的地方只有百十丈,从店里去快得很,不要半刻时辰就能走到。不过去挑水的人可得千万小心了,路上的顽童们好打闹,说不定这一担水快挑到店里时,会突然从不知何处飞来两三团臭烘烘的烂泥掉到桶里,让你哭笑不得,还要再去走一趟。一天中,也许要来来回回地走上四五次,才能挑到一担能吃的水回来。再比如说夜里睡觉,一到半夜困了时,总会隔了半个、一个时辰,有人向店内投些石块啊瓦片什么的,让你睡不安生。起来看看吧,只不过是个别人的恶作剧;若是不起来看的话,说不定就会有不开眼的小贼溜入店中,将绸缎绢帛什么的席卷而走。甚至有好几次,作对的人还将各种希奇古怪的物事投到瓦面上,沿着屋面一路稀里哗啦的直滚而下,落到天井内摔成两半时,里面会爬出数条小蛇、怪虫之类的吓人东西。又或是半夜不知什么人那么不小心,把便桶打烂在店门前,那股臭气熏得人们远远避开。诸如此类的恶作剧层出不穷,让店里的人吃没好吃,睡没好睡。店内的人陪着小心向附近的游手一打听,立即就有人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说,这都是因为梁成大,还好心的劝告他们早早离开,到别的店里去另谋出路。先生、伙家们一走,令得这间店铺无法再开下去,因此只好以低价出顶,出卖的招贴张挂了近年都没人去买。
恰逢林强云今年到临安伸展拳脚,以低于市价近四成的银钱买下。
今天从一大早开始,在这三个开间门面前,有数十个穿了蓝底镶大条红边上衣,白襕白裳(宋时称上衣为衫,下衣为裳。裳,只是一块类似于裙的围布。古人裤子只有两个裤管,称为绔,除了乞丐以外,没有只穿绔而不穿裳的人)的伙家在几位先生的指挥下忙碌开了。这三间门面每间都大得紧,三间连在一起足有近二十丈,是别人家门面的六七间大。原本里面就已经有三进,林强云买到手后,又向背后的一户人家情商,以高于市值三成的价钱买下那户人家的连院房子,这就使得这三间门面里头又多出了四座三层的小楼,还有四十间平房及两个院子的一大片地方。
按冉琥的规划,这一带地面上不但有大理寺、仁和县署,附近还有国子监、太学、武学在不远,并有一个军营,虽然没有中瓦、南瓦那般占有绝好的地利,却也还算得上是比较繁华之地。只要有手艺高的厨师做出好酒菜、妓院内再有足够吸引人的粉头帮衬着招徕生意,一定会很快出名,赚钱自是不必说的。
这三间门面的前两进,全都用于开酒楼。靠街一面铺面全都打通成一个八十余方丈的大堂,除收钱的柜台外还可以放置五十张方桌,可容纳二百余人同时进食。第二层则用一部分改成二十来间两方丈左右的单间,其余部分则宽松的放着二十四张桌子。即使是按每个单间、每张桌子都只坐一位计算,也可以同时招待四十多位有身份地位的富家贵人点菜喝酒。
第三进和刚买下修整好的那两个院子、四十间平房及四座小楼,则是用于开成妓院。妓院中,由原来那户人家的前、后门分别为出入门户,前门是供进妓院狎娼玩乐的男人出入;从后门走则是男伎馆,另外辟成专供女客进出的通道。男伎馆由一座的十多间屋的小楼、一个原来房主的后院,外加十来间平房组成,妓院和伎馆间多砌了一道高墙隔开,只有一道仅几个人明白进出路线的隐密小门相通。为了保险起见,伎馆还开了好几个通向各处的小门,以方便人们出入。
冉琥不无遗憾的告诉林强云,若非朝庭明令不许博彩,他还准备将第三进和院内的一些平房开成赌馆,把吃喝嫖赌放在同一个地方,能把临安城内有钱大爷的钱袋子全倒空。此时,只有吃喝和嫖妓这两样,却也聊胜于无了。
冉琥确实是个很有心的人,对什么事情都会先打探清楚了以后才动手做。光只这酒楼和妓院,他就日夜不停地奔走了两三个月时间,先是借着林强云手里有大把的银钱可用,在临安所有的大酒楼都去吃了一遍,让相陪的黄春玉每天吃得大呼痛快过瘾,不但肚子大起很多,连酒量也成两三倍的增长。在大吃大喝的同时,冉琥稍稍的向几个大酒楼的内厨房下手,以高出三成的工钱挖来了三位当时的名厨。至于其他的伙家、管账先生等,更是东一个西一个的找齐。用他自己的话说,奸商奸商,那就做得奸些儿也无可厚非。只要在开张时能先把名声打出去,以后再来慢慢做个良商好了。
卷六 第四章(下)
至于妓院,则是冉琥去了一趟山东后,见识了姬艳在胶西和其他两个县开起来的行院,以及军中的伎营,随着又听过、看过姬艳对那些营伎、妓女的调教后才想起的主意。以冉琥的见识之广,阅人之多,也还是觉得姬艳在这方面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特别是对姬艳于相人、房中术等的见解和对男女媚人的调教上,更是赞不绝口,佩服得五体投地。
冉琥私下对林强云说:“林公子,想我冉愚臣出门游学近二十年,走过的通都大埠不下十一、二个,州县城乡过百。虽不敢自夸家有多金,但出来时还是带了百余两黄金和近三千贯钱钞,平生除了治国平天下的谋略和诗文外,别无喜好,每到一地也会到瓦子勾栏、酒楼行院等处耍乐一番。见过的行首(宋代最优秀的艺妓称为上厅行诈、都行首、行首等名目)上百不敢说,数十个总是有的。那些所谓行首们,不外乎以色胜、以艺出,再者或以诗文、琴棋书画扬名;等而下之的就谈不上色艺诗文、琴棋书画了,而是以天生的女体媚术为本,谋得些许夜渡资过日而已。再有那低贱不堪的,仅是以身为女体,为贩夫走卒之流泄火谋生。”
“可你所收的那个淫奴姬艳,他所调教的妓女、男伎却又不同,那些人虽然并无一个精于琴棋书画等诗文技艺,甚至连粗通也谈不上。但姬艳却能从人性方面入手,使得经此人挑出来调教过的男女,仅凭后天修成的媚术就能让人神魂颠倒,若是再有几个绝色,或是稍有姿色而精于各艺的年轻女子,经其悉心教授后再放到行院妓馆中去的话,只怕天下行首都会出自其门之下了。”
林强云也没想到冉琥对姬艳的评价会有如此的高法,不由又对那本《阴阳养生诀》高看了些,无形中使他把《阴阳养生诀》放到了与《化工词典》同样重要的地位上。也促使林强云暗自存了再对《阴阳养生诀》进行一次仔细研究的心思。也正因为冉琥的这一番话,使林强云下定决心,要将这个妓院开成临安首屈一指的,最大、最好、最出名的妓院。
有那四只玻璃杯——“水晶杯”卖得的一千一百多万贯钱作为底子,再加上先开的位于皇城司附近、崇新桥西头的一间胭脂水粉店、一间鞋袜蚊香陀螺铺,还有新开门外大街的四间铺面一起,每天有数万贯银钱收入,还会有什么办不了的事。就是没有史弥远这个因了保命而认下的义叔关照,也能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日进斗金。
这些时间中,冉琥又耳灵手快的前前后后共收购了十二间破家倒闭的店铺,只是因为人手不足、以及时间太少的关系,还没来得及去规划需要开些什么店铺。不过,依林强云的意思,不管开什么店铺都好,最少要请到精于珠宝鉴定的熟手,开上一家珍宝铺。另外,再以这些铺面开上几家米面粮食铺子,先在临安这里的粮食市场上占有一席地再说。以便将来能把南方的余粮和各种需要的战略物资想办法运到山东,不至于引起朝庭的注意,免得多所周折。
今天是双木商行名下的“升元楼”酒楼和“仙游苑”妓院开张的日子,林强云根据自己所知的宣传手法,请了百多个游手分成十多队,各擎一面宽大的粉底红边牙旗,上面写有“升元酒楼开张大吉日,雅座当天予八折优待;仙游苑东西南北群娇,富人可入内寻芳买笑”三十六个大字,敲锣打鼓的在临安城内各个大街小巷巡游。
那位与林强云打过交道的恶虎于十七,这些时日与冉琥、黄春玉有过好几次交往,帮着做了些事以后,得到的工钱比他们其他不法行当的收入不见得更少。而且还不必偷偷摸摸地见不得人,慢慢的也就让冉琥给引入了正行,那些暗中干的勾当少做了,让南瓦一带的商户们都松了好大的一口气。
这些天,恶虎于十七的手下游手闲人,也在暗中大肆活动,威迫利诱的手段齐出,让临安城内的数千牙婆子们有近一半的都动了。这些三姑六婆中的牙婆子,被逼怀揣《王母太上还童采华法》(其书讲述的是“王母30无夫,好与男童交”,采阳而“养阴得道”,当属房中书),出入于豪门大户的内宅,穿堂入室与女眷闲话嚼舌。捡选那些失宠的女人相处说话,借讲出自个与人偷情取乐的笑话之机,对她们逗情挑动,似是在不经意中把有男伎馆的事透露些,引发这些饥渴女人们的春思,然后将出《王母太上还童采华法》,以内中那些无稽的长寿功法相引诱。一时间,豪门大户中人的妻妾们,经过口口相传几乎都知道临安即将开张一间专为女人解困取乐的“伎馆”,有出入行动自由的那些怨妇们,也自暗中做好打算,准备起钱物。
须知此时的大宋朝,自史弥远专政后倡崇理学,虽然这二十多年来大行其道,却因为前朝曾因了党争而多次被禁,还不曾如同后世般的深入人心。只有女子裹脚是从五代时传下的,此时在富人及有心将女儿进给官宦的人家普遍施行,这也只不过是迎合某些当官、有钱人的性变态而已,细民百姓倒是没那么多的讲究,却是与道学无甚相关。
故而,仙游苑的男伎馆虽然也是今天开业,为了不引起道学家们的注意,却是在悄悄的无声无息地暗中紧锣密鼓进行。
自闰二月初五到达根据地后,在那一个月零五天的时间里,林强云着实做了好几件事。
首先,是将花冲用绢帛换回来的五千多契丹奴隶和骡马运回山东,经沈念宗他们一清点,那里是五千余人,连还在吃奶的婴儿一起算上,大大小小的总人数已经超过八千了。而且在这些也并非全是契丹一族,其中杂有少量高丽、生女真、甚至还有四五家汉族人。对这批奴隶,沈念宗他们可不敢予以完全信任,先对他们好好安抚一番,集中在黄县境的莱山一带安顿。再以一小队护卫队安插入他们中间为头目,便让这些人中的青壮全部都去修筑能行走大马车的官道。在组织这些人干活的时候,发现他们中有上百个石匠,这让林强云十分满意。他正发愁整个山东半岛只找到能来做事的二十余个石匠呢,刚好就又冒出百多个来。这下,制作压路大辗子没充足人手这个问题得以解决了。
开路的事情林强云没去管,他可没时间管到人人可以做好的事情上,有那一小队人在管着尽可以放心了,他所要解决的问题是铺出结实耐用的路面。那天刚把这个题目一出,陈君华、沈念宗、张国明、冉琥等人各提出自己的意见。三儿说,要把路做得好,而且结实耐用,那就必定要像现在老百姓做粪坑一样,不惜多花钱用三合土来打。张国明和冉琥则提议,路开大了以后,铺上平整的石块也是一个好办法。只有四儿、沈念宗及应君蕙、三菊知道林强云心里已经有了定计,微笑着没开口。
看看大家都提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法,林强云站起身说:“既是没有其他办法,我就给大家讲讲我们汀州做晒谷坪的事,也许可以给大家一点提示。在我们家里做晒谷坪时,先把一块地方平整好,然后用十份黄泥,六份碎石或卵石,加水拌匀铺于那块地上,厚则以七寸到一尺为度。待次日稍干能走人时,用大石辗子辗压两到三遍,最后在其上再铺一层粒粗分许上下的砂子。这样做成的晒谷坪,既可用来晒晾稻谷,闲时还作为练武场使用,又经久、又结实,损坏时也容易修复。而且,比打什么三合土、铺石板更省工、省钱。我想,用此等方法来铺筑官道的路面,只须每隔个一二里上派一个人守护,随时修整铺洒上砂子,可保得路面长期不坏。”
有三四千人将原有的官道修筑成统一规格,平整而又结实耐用的大马路,速度还真不慢,每天都以五到十里的速度,由胶水县往胶西、高密和莱州、登州方向伸展。
其次,双木商行名下招收到一批由福建路来的雕版匠人,沈念宗准备在此地开一间印刷书籍的作坊。这事一被林强云知道后,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过去连城县印刷厂里,那种一天到晚嚓啦、嚓啦响个不停的印刷机。他还很清楚的记得,操作印刷机的工人一张一张将纸放进斜着张开的板口,脚一踩之下那板口合上又张开,从中取出印好的纸张后,由一个橡胶滚筒在墨盘上滚动着往字版上走,然后再放进一张纸去从头开始。
林强云不知道现时的印刷作坊是如何印书的,非常好奇地向老师傅们打听。
因为是商行的大东主来探询,几个老师傅搬出他们所用的各种刻刀、已经写好字刻了一半的雕版,把那还没完成的雕版放到木架上演示着把整个印刷的经过给大东主讲了一遍。
卷六 第五章(一)
林强云这才明白,此时的印书作坊所印的书籍,根本就不是和自己心中所想的般印刷。现在宋代的作坊印书,先将写好的字纸反贴在选定的木板上,在这块板上依帖刻出反字,然后再字面朝上放于木架上刷上墨汁,以最快的手法在墨汁还没干时覆上裁切好的纸张,再用一块垫有几层布的平板用力按下,或是用一个大刷子刷上几下,然后小心地揭下印好字的纸晾干,才算是印出了一张书页。如果在刻雕板或是印刷的过程中发现有错字漏字,以及其他的什么错误,那么这块版就只能作废,费工费时不说,还会造成巨大的浪费。
林强云想起自己的语文课本里那篇《毕升》的课文,向几位老师傅问道:“不是说已经有位叫毕升的师傅发明了一种泥活字印刷术么,为何大家都还是用这种雕版,而不去用他发明的活字来印书呢?”
一位老师傅笑着对林强云说:“东主也太看得起那种什么泥活字印刷术了,我们的先人知道了那种活字印刷术时,高兴得不得了,自以为可以省出许多时间做事,可以多赚些银钱了。可是,按毕升的方法去一做,方知那种方法印出来的书实在是太差了。”
另一位师傅接着说:“不但做出泥字需要又做又刻还要烧过,整个过程中刻泥字时十不得一,另外烧泥字时也是需要掌握极好的火候,过火了就会将泥烧化成一团,不足火则用了一两次后泥字便被墨汁化开,印出的字模糊不清。而且即使烧得火候恰好时,放去烧的泥字也只有不到一半可用,而且也是只能印上数百张纸就又坏了。麻烦不说,书本的质量也差得不能入眼,除了穷得没米落锅的读书人外,根本就没人会去买那样的书。我们这些人中,也有人对此曾经入迷地去想办法改进,直到改用上木活字也还是不行后,大家也就冷心了。”
林强云问道:“请问各位师傅,既然用泥活字不行,用木活字也不行,若是用铜、铁或是铅之类的物事来做成活字,不知能否合用呢?”
一位看来最年轻,大约五十来岁的师傅苦笑了一声,对林强云说道:“去年,小人也曾和东主一般想过,即是泥、木做的活字不成,那就用别的物事来做活字,铁是不成的,小人曾花了数日的时间也没法将铁刻成一个字;用铜么还好一点,花了我六天时间才刻出三个浅浅的字来,实在也是太不合算了;最后倒是用去近两个月的时间,小人把家中的所有锡器都化成方锡条,刻成了一二百个大小长短都差不多的字,却还是没法用它们来印书。我将这些字按毕升所留的方法,以松脂等物为底胶做成一块版,用去数千张纸,用尽了一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印不出一张那怕是有点看得出内容、能够连在一起念个一句半句的字纸来。所有印出的纸上全是根本不成字的大大小小黑点,连字的样子都没有几个。害得小人一个作坊就此倒掉,沦落到帮人雕刻字板为生的地步。”
林强云心道:“锡字?这好像不对劲呐,只听过别人说的是‘铅字’,还没听过有‘锡字’的,按道理说,应该用铅来制成活字才对,且先不管,问清楚再说罢。”
便一脸急切地问道:“请问师傅,你那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做出来的一二百个锡字还在吗,能否先借……不,先把它们卖给我,让我来想办法试试看,或者能做出一种可以用它来印书的墨来呢。”
那位师傅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不无遗憾的说:“不敢对东主相瞒,过年前一家大小没吃的,那些锡字都被小人卖给做锡器的匠人打制成锡器了……”
看到林强云一脸懊丧的样子,那位师傅接着说:“不过,小人的姓名三个字却还被留下作为纪念,东主若是不嫌只有三个的话,回头小人就给东主送去。”
有三个也够了,林强云可等不及这位师傅送,立时就跟着他去将三个锡字取到手中,兴冲冲的回去做他的试验。
一路走林强云捏着三个锡字一路想:“锡的价钱比铅贵,要用它来刻成字实在是本钱大,有些不合算,以后我就用铅来试试看,比锡便宜得多的铅肯定能省下不少钱。”
仅仅是墨的问题,那是比较容易解决的,林强云心里想道:“印刷厂里所用的都是油墨,‘油墨、油墨’,不就是用油磨出来的墨么,不妨试一下将磨墨的水改成油,看看能否有用。若是能用的话,不就解决了这个难题了吗。”
当天,林强云就用了好几种油来试着磨墨,:
桐油,没用,一是它太难将墨磨开,即使花了好长的时间磨出了一点油墨,试着用三个锡字沾了印到纸上后,不仅当天不会干,直至几天后都还是一擦就糊,而且沾了一手黑。
煮菜吃的猪油,一看到结成白白的膏状,林强云就知道没戏唱,要用猪油来磨墨,先要加热化开不说,还在磨墨的时候它又结成一团膏,根本就没法磨。
稍后林强云想起以前曾自己动手做过印泥,用的是食用植物油,就又再试了一下。
州衙的厨房里有豆油和麻油,用这两种油倒是不错,只须将墨磨得很浓,就可以将油墨均匀地沾在铜、铁、锡之类的东西上,可以很清晰的将图案转印出来,那三个“姚秋生”的锡字也很清楚地印在纸上。不过,林强云算了一下,这样的油墨成本也太高了些,用来印书实在是太不合算。如果能找到其他的油代用,那么印书所赚的银钱就可以多一些了。
厨房的大师傅看到这里最大的官到自己这里走了两三次,把香油和豆油取了一些不知做什么用,向四海一问,方才明白他是用于磨墨。不禁又好笑又好气的当着四海的面,自语嘀咕:“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大官是怎么想的,连写字的黑汁也要用油来磨,是要使写出来的字更香些么?别人看你的字只看写得好不好,哪里会去闻它香不香呢。就是要用油来磨墨,也应该用便宜得多的菜籽油吧,又省钱,写出来的字照样也会油光水滑的……”
四海把这话回去一说,把林强云高兴得哈哈大笑,拍着四海的肩道:“好啊,那位师傅一句埋怨的话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将来能省下一大笔钱呢。”
“耶,印泥?”林强云笑着笑着,突然一跳起身,双手狠狠地抓着四海的肩膀,盯着他怪叫:“你有看过别人用印泥来盖印么,快些告诉我。”
四海不知林强云这一下又发了什么癫,只见公子的双眼里精光闪闪如疯似狂,自己的双肩被抓得生痛,不由得惨声叫道:“哎哟,公子先放手啊,就是要问话也别抓得那么用力呀,你打惯铁的手这么抓人很痛的耶。”
林强云这才发现自己太激动了,马上松开手改为按在四海的肩上,问道:“四海你说,有没有看过印泥?我出山来到这里两年出头了,没注意到印泥这东西有没有人用呢。”
四海伸手拨开林强云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揉动着双肩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昏睡了两天后,力气比以前大了不少,随手一抓就让人痛得出汗。啊,公子刚才问我什么?”
林强云再把话问了一遍,四海偏着头想了一下,摇头道:“印泥?这是什么物事,我连听也没听过,哪能看到呐……”
林强云:“哪……你看没看过官府张挂榜文时,榜文上的官府大印是如何盖上去的?”
四海还是摇头,嘴里说道:“这事我没看过,也不知道。公子想要知道的话,最好去问张大人或是沈总管沈大叔,或许他们才清楚。”
沈念宗也不清楚印泥的事,只向林强云说道:“为叔只知道秦汉印玺皆用封泥。所谓的封泥,即是将卷起的竹木简两端封上湿泥,再以印玺印上,传送到时再查验泥封上的印迹是否完好。南北朝时,绢素、纸张的应用日益广泛,逐步代替了竹木简,印章的使用起了显著的变化,封泥逐渐废止而印色逐渐流行,隋唐之后印章通用印色。至于印色是如何制成的,为叔却是不甚了了,怕是连张大人也不一定知道……”
“错了,错了。”张国明大笑着从外走入厅中,对林强云抱拳施礼后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容不迫地向林强云说道:“这印色的制作方法,本也是官府中专人管的,而下官却恰恰曾做过一任楚州通判,故而知道印色的制法。印色,先取珠砂置于研槽中研为极细末,另取一分水、九分蜜拌均,将珠砂细末加入调成糊状,再置于研钵中反复研磨,须得三数日方成印色。”
林强云:“这么说来,此时无论是民间或是朝堂上所用的,都是张大人所说的印色。不知道这种印色的颜色能保持多久,遇到水时会不会融成一团?”
张国明原本傲然的神色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些丧气的说:“颜色么,倒也能保持十数年不变,再久那就不行了。咳,至于遇到水时的样子,可以说得上惨不可言。非但会如公子所说般的融成一团,有时连它的颜色也被水浸得不知去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们这些为官之人,也是时常为这印色遇水即化而苦恼,有什么盖有大印的文书之类传送时,都会说上一句‘求老天爷千万别在文书送达之前下雨’,这也表明所用的印色和书写的墨汁一样,是怕遇到水的。”
卷六 第五章(二)
“哈哈!好,好得很呐。张大人此后大可不必担心这印色怕水了,这几天我会马上做出部分印泥来给我们所属的各地官府盖印用。这种印泥非但不怕水,而且还能保证它的颜色就是过上数十、以至一二百年都不会褪。若是做得好的,它的颜色保持时间更长,而且还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让人闻了会觉得心旷神怡,十分舒服。”
林强云转而对沈念宗说:“叔,这里的印刷作坊要选个靠河的地方,小侄要用我们的水车出力来替我们印书。地方要大,四周要砌起高墙,以便我们印书的技术不被人偷师学了去。另外,所有的木版都让师傅们停下来不要刻了,我要用另外一种活字来印书。哦,我们这里可曾有铅么,若是没有铅的话,那就只好向民间收购一部分锡来用了。”
沈念宗微微一笑,拍手高声道:“该着你这小子走运,上月就有一个广州来的无良商家,跟我们的船到这里做买卖,他欺北人不识货,从韶州(今广东省韶关市)购了五千余斤铅运来此地,骗人说都是锡料。不料,却在去交税时被吏员发现,不但那五千多斤铅被我们的官府以低于市价一半的价钱收掉,其本人也被判服苦役三个月。如今还在潍水边上的柞山寨附近筑屯田堡,还没放回来。我正发愁这些铅不知做什么用,恰好全都给你使用好了。”
张国明若有所思地说:“唉!可惜只能做成红色的印泥,若是能有多几种颜色就好了,朝庭印发的楮钞也就可以用得久些,不必经常换届使用了……”
林强云心里叫道:“彩色油墨?!用彩色油墨来印纸钞会子,这主意真是太好了。呵呵,我有办法做,现时还不告诉你们就是,以后做出来时再讲。”
好事都凑到一起,林强云自觉运气还是不错,心情也跟着大好。
当日傍晚,林强云信步走出子城大门。
子城前的大广场上,已经放了学的孩子们在场中奔走笑闹,或是用木、竹钩棍推着竹圈四处奔跑。另有数十个孩子围成一大圈,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欢声笑语和尖声怪叫。林强云好奇地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几个南方来的、十余岁的男孩子手持绳鞭抽打石板地上的陀螺。他们玩陀螺的技术显然是刚学会不久,陀螺在他们的手下很不听话,想要它向前却往往会向左右行走,甚至还会向后倒退;想要陀螺从小石块中穿过,十次中倒有九次不能如愿。孩子们玩陀螺的技术在林强云的眼中太也差劲,根本没有什么看头。但看他们一副不服输咬牙切齿的样子,林强云知道只要孩子们能坚持练下去,掌握了玩陀螺的诀窍以后,总有一天能与应承宗那样的陀螺高手一决高下。
“应该和张大人说一下,让他每年也和泉州一样,在农闲时举办两次陀螺比赛,组织比赛的人手可以在‘无忧书院’那些人中选出几个来主持。”林强云暗自思量道:“根据地是应该多搞些体育活动,让人们在得到温饱后,多有一些活动消遣才好。啊,另外还要成立些文工团……哦,应该说是戏班子、傀儡戏之类的东西,让人们有好看的物事。”
“‘无忧书院’……‘无忧书院’,刚刚才想到要这‘无忧书院’里的人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怎么一下子就记不起来了。”林强云重重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忽然想到什么,马上飞快地向旁一侧身抢出几步,似是要避开突然袭击。害得跟在他身后的四海和亲卫们大吃一惊,奔到他身边面朝外围成一圈,紧张地向四下打量。
林强云呵呵笑道:“大家别着忙,我是想起山都了。以前我每次打了自己的头时,他都会冲过来再朝我打一下,所以我也有点条件反射了。”
此时,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手里拿着一条青白色的枝叶,从广场外向这一堆玩陀螺的孩子们跑来,嘴里大声叫道:“哥哥,妈叫你回家吃饭了,妈说再不回去就让你摸黑吃。”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人丛中跑出来,正玩得高兴的男孩被妹妹打断了兴头,十分生气地大声向他的妹妹吼道:“为什么要摸黑吃,肯定是你去报了,说我在外头玩。就不回去,以后也不再带你去玩了,看你还敢不敢再去给妈报信。”
小女孩想必对她的这个哥哥十分依恋,一听哥哥此后将不带自己去玩了,委屈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抽泣着说道:“我没有……我没有去报信,我才没报妈说你在外头玩……妈……妈对我说了的,我们家点灯的蓖麻油已经不多……快……快用完了,再不省着些用,就点不到下半年新油榨出来……哥哥,我真的没去报信呀,你可以回家去问妈。”
小男孩一见妹妹哭了,一时也是慌了手脚,手忙脚乱地走到小女孩的身边,柔声安慰她说:“好好,好妹妹别哭了好不好,哥哥知道我的好妹妹不会去报信的,以后还是带你一起去河里捉鱼,以后上树掏鸟窝时先把掏得的小鸟给你玩好不好。快别哭了,哎哟,你怎么把蓖麻树的枝叶给折下了,被爹爹知道了要打的。”
小女孩把手上的枝叶一丢,破涕为笑说:“好哥哥,说话算话,以后别把我丢在家里不管。这蓖麻的枝叶是爹爹自己剪下的,他说这株蓖麻长得太大丛,挡着路了,就把它剪掉一半。”
“咦,蓖麻油?对呀,我怎么把这蓖麻油给忘了。”林强云最后听清小兄妹俩的对话,不由得“啪”地一拍大腿,不顾用得大力将腿打痛,一边呲牙裂嘴的“嘶”了一声,一边千欢万喜地小声叫道:“油墨和印泥最好都拿蓖麻油来做,又省钱,又好用得很。真是天助我也,合该我们又能有新东西赚取官府和皇帝家的银钱,多了一条赚钱之路。”
第二天,林强云叫人搬着一坛泉州做出的高度酒,和一坛昨天搜购到的蓖麻油,还有准备好的火炉及各种用具,自己则提着五六斤在药店里研细的上品珠砂,和亲卫们几乎将城里的药店搜空,才买到的三十多斤艾绒走进一个小厅。
厅里集合了十二个从小孩儿兵中选出来的孩子,林强云今天要先给这些孩子们上课。看着下面坐的十二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林强云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说:“大哥今天讲的,你们都要牢牢的记在心里,没有得到我的许可,决不可将大哥教你们的技艺外传。”
十二个孩子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大声保证:“大哥放心,我们到死都绝不会泄露任何机密。”
一个似是头目的孩子代表他们说:“我们早就已经在双木神牌前发过誓的,若有任何人敢坏了大哥的事,别说将来会应了誓言天诛地灭,就是还没应誓之前,我们的所有人也不会放过胆敢泄密的奸人。”
林强云:“那好,大家注意听了,今天大哥要教你们做的是一种叫‘印泥’的东西。你们学会了大哥教你们做的事情后,就要被分派到各个地方,到我们双木商行开的专卖书籍和文房四宝的店铺中去,专门负责做此次学会的东西。大家注意看我是如何做的,看清了,先用秤称出五斤油料,放到陶罐里去,置于炉上让它熬煮,不能让油大滚,只须在油热了,冒出水汽时,再加入一斤四两——也就是油料重量的四分之一重——的白蜡。炉火不宜太大,让油和化开的蜡微有滚动就行。在此期间,要时时注意观察,用小笊篱或是小勺将油面上的浮沫捞掉。直到现在你们看到的样子,没有水汽出现,也再没有油沫浮起时,这油就算是熬好了,立即端下地放凉备用。”
林强云没把这种油的名称告诉孩子们,倒不是他信不过这些孩子,而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反正用蓖麻油、菜籽油、豆油以及麻油都可以做印泥的,只要孩子们懂得是用油做的就可以了。
林强云用两块做成弧形的木头将那炉上的陶罐端下,放到厅一角的地下。带着孩子们走回厅中,抓起一大把艾绒说:“这东西叫艾绒,本来是治病的郎中先生用于火炙治病的物事,但又恰好适合我们做‘印泥’所用,便被大哥从药店里先弄来做‘印泥’了。大家看,现时我手里的艾绒还有许多粗梗、黑皮及叶梗等杂物,这些都是不能用的,必须将它们全部清理掉。来,大家一起动手帮忙挑捡,把这些艾绒清理干净了我们再接着说。”
艾绒清捡完,那一陶罐蓖麻油也已经凉了,林强云将艾绒先收拾到一旁,拿起几块细布对孩子们说:“好了,大家再来看我操作。现在这些油已经凉了,那我们就用两到三块细麻布叠在一起作为滤布,将已经放凉的油用滤布过滤,这当中要注意看清楚,已经熬好的油应该是没有一点杂物悬浮的。注意看,这底下还有些沉底的油渣,不论它的油渣有多少,都不能留,全部都要倒弃不用。”
林强云把滤出的油称好量倒入一个小石研钵内,边打开那一大包珠砂一边说:“滤完了的油就要加入我们印泥的颜料,就是这种研成细末的珠砂。记住了,一斤油中,只能放入四两细珠砂,用这根石研棒进行研磨。注意看我的研磨的手势,先将研棒用力压到底,一边用力左右旋动一边往钵边移动,要一下、一下的用力。一直要研到油不浮,珠砂粉不沉,才算是研磨结束。这研磨的事,是个技术活,要大家慢慢才能学得会,刚开始做的时候可能要好几天,甚至十来天才能将它研磨好。同时这事也是很累人的,你们研磨的时候要能吃得了苦才行。好了,此事稍待我讲完后每个人都拿一个研钵去研磨,现在我们再来讲那些艾绒的做法。”
卷六 第五章(三)
林强云取出几个布袋,带着孩子们走到放艾绒处,将挑捡好的艾绒分别装入袋中,再送到厨房去用开水煮。煮了半刻时辰后捞出,解开布袋散倒入清水中浸泡,笑着说:“好了,将这些艾绒经开水煮过后,它就不会含有其他杂质和油性,不会与我们已经过滤好的油料发生反应。明天一早捞出放于太阳下晒干,然后再用手把这些艾绒搓散,捡掉肉眼能看到的杂物,就可以留下来备用了。从现在开始,全部去回去研磨珠砂,看谁磨得最快最好,得第一的人我将有一件奖品给他。”
孩子们听说学会今天大哥教的东西后,就可以分派到各地店铺中专做印泥,本就异常兴奋,都暗自想着要尽快学会大哥教给自己的本事,能尽快赚到钱自己养活自己,不再给大哥添麻烦。再听到研磨得第一的人还有奖品,那还不拼了命地去干。所以,林强云将做印泥的道理给他们讲清楚后,这些孩子们仅用了三天的时间,就将他们的珠砂和油一起研磨得合于要求。
林强云对此大为满意,当然也没有失言,当即就奖给得第一的孩子一个不到一寸大的小万花筒。
林强云检查过了所有的珠砂油料后,便叫孩子们将已经晒干的艾绒取来,让他们自己将艾绒慢慢地分次加入到那些研磨好的油料中去,边加艾绒边搅拌,直到全部都已经成了软泥状方才让他们停手。
接着,林强云指导孩子们互相检查,一边对他们每个人所做的印泥逐一点评一番,让还没达到要求的人再进行搅拌。全部都完全合格后,方叫孩子们取来做好的漆盒,将印泥用手拍打成型,做成比漆盒稍小些的泥块,盛入盒中压实抹平。至此,整个能用于官府大印使用的印泥盒便算完成了。
张国明等人拿到林强云交给他们的盒装印泥后,迫不及待地取来大印,用白纸把原来的印色和林强云拿来的印泥各试着盖在纸上,还没等印泥干透,马上就端来一盆水,将盖有大印的纸放入盆中浸泡。同一张纸上的对比,显得十分清楚,印色盖的印迹一下水就开始化开,不多一会就成了一团淡淡的红色,后来连印迹也看不清了。而印泥盖的印章,则完全没有变化,在粉色的水里还是显得那么鲜红夺目,直至等了二刻时辰,还是没有一点变化。
“好,好。真是好得很呐。”张国明笑呵呵地说道:“这种印泥用在各种文书和榜文上,就是墨水被水泡糊了,它也还不会消失。公子啊,若是我们写字的墨汁也能像此种印泥般的不怕水而又耐久,那就好了,我们所写的各种书籍也就会保存得更多更好。”
林强云道:“张大人,写字的墨汁我还真没想到用什么办法能做成这样。但若说到要将印成的书做成不怕被水一泡就糊掉,我已经有办法了。你且等着,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能看到这样的书了。这样的书不是一本两本,而是所有经我们双木商行作坊印出来的书,全都一样,只要书籍的纸张不曾受损,这本书就照样的还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咦,哈哈!”林强云“咦”了一声后,突然放声大笑,弄得大堂上的数十个人都愣在当地,他们实是搞不明白林强云这位双木商行的东主,也是他们这些人的上司怎么会有如此怪异的行为。
张国明急急走到林强云身边,小声问道:“公子,有什么事这么好笑,你没事吧?”
林强云收住笑声,对大堂上的人不好意思地说:“实在对不起,我一时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打扰大家办公了。不敢再打扰你们,走也。”
原来,林强云刚才和张国明说起了书籍的事后,突然想到了那天一时忘掉的事,竟然也是和书籍有关。他在与那些雕印版的老师傅们谈论印刷书籍之事时,就知道这些人都是识字不多,要他们按写好的字来雕刻印版还没什么问题,但要他们把一个个活字按文章排出版来,恐怕就不是他们这些人力所能及的事了。当时他就想到,必须从新招收一批比较识字的工人外,再招些愿意改行做工的落魄文人来排版。“无忧书院”中的人,也可以为印刷作坊出一份大力的。林强云看过此时的不少书,其中既有手抄本,也有雕版印刷本。手抄本也还罢了,在断句的地方还会有些黑点可资分辨。但雕版印刷的书中,却是有一半左右的都没有任何可以断句的符号。另外一半则或是有黑点断句,或只稍空开一点——或者说空开半个字的距离,作为断句的区别,让人很容易将书中的意思弄错,甚至根本就想不明白书中所说的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