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跪地投降免死!”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四五遍叫声过后停顿下来,场上显得一片安静。
方阵内的贼兵们垂下手中的兵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将军,只盼着这位国将军能知机下令投降,免得自己这些小兵白白送死。
国安用犹豫着暗道:“不肯谈和,反而要我们投降,这些商行的人真不给我这个将军面子么。再怎么说我国安用也是李大帅、姑姑派来押送丁口给你们的使者呐。何况老国在战场上拼杀了这么多年,从来是要么就追杀人,要么就是被人追杀,像今日般还没真刀真枪的打上一仗,就这么投降的话,日后我国安用还怎么做人呀……”
他迟疑,别人可不会迟疑。张全忠将手向备好“雷火箭”的骑军们一挥,喝声:“放箭!”又是百余支大头箭拖着一缕白烟朝贼兵方阵中射去。
“妈呀,怎么一下子都等不及嗳,我们是要投降的,只等……啊……”这个贼兵的叫声未完,头上被射来的大头箭击中,长声惨呼倒地。
“轰轰轰”的爆炸声方落,场上的硝烟还未散,张全忠大喝:“其他人守在原地不动,七哨跟我冲阵。杀!”
马匹刚起步还没跑发,离贼阵还有六七丈距离,没死的贼兵们再不等自己将军了,纷纷将手中的兵器往地上一丢,跪下高呼:“投降了,我们投降,不要杀我!”
张全忠马头一带从贼阵边上掠过,弩兵们也将钢弩装上无羽箭,纵马驰近高叫:“跪地投降免死!”
他们看到还站着的贼兵,不管你手中是否还有兵器,是不是已经愿意投降,兜头就是一箭,先将不听话的贼兵射翻在地再说。
这下,被吓糊涂呆立于原地的贼兵们总算清醒了,慌忙跪下地去,连头也伏得低低的不敢稍高,生恐比别人高出一些时,让这些煞星起了疑心招来利箭穿身之厄。
国安用倒是知机得很,在弩手们叫出的第一声响起时,就长长地叹了口气,当先朝地上一坐,向左右的贼兵说:“大家丢下兵器,跪下投降吧。”
看清已经没人敢再站立,几位哨长对此可是有了些经验的,没等张全忠下令——实际上张全忠也不知如何处理这些降兵,没法下令——就直接让这些投降的贼兵,一个跟一个高举着双手向远离兵器的指定地点聚集。
国安用哭丧着脸被另外押到一边,几个死了同伴的亲卫不由分说将他狠狠地捆上,此时也由不得他反对,一阵乱翻,最终从他骑的马上搜出用布包得好好的手铳。
到了下午申时,能走得动的降兵都被远隔在半里外,全部刀枪剑戟都收集到一起捆扎堆放。没死的贼兵也被他们的同伴抬到一处包扎好伤口。
诸事已毕,看着源源不绝由丘陵山地走下来的大批难民和贼兵,张全忠的一颗心悬得高高的,不断转着念头:“我们到这里的只有四哨骑兵,收回的箭矢又有部分不能用,既要等待远道来此的十余万丁口,防止出现意外事故,还要看守四百多降兵。若是新到的贼兵们看到同伙被擒杀,对自己这几百人突起发难的话……”
他不敢再想下去,急急来游瑾躺着处向他请教。
断了右手的游瑾沉吟道:“为今之计,只有派人回去将这里的情况向都统制禀报,或许能在路上碰到根据地派来的援兵也说不定。另外,其他事都先不用管了,把我们的人全都集中到一处先求自保,派一小队人远远的看着降兵就行了。且先渡过眼下这段危险期再说。”
危局并没有持续多久,天色刚暗,陈君华亲自带队的七哨骑兵到达,让所有双木骑兵队的人都大大地松了口气。
当夜子时初,三个年轻人溜到刚扎好的双木骑军营外,被守卫悄悄带入营中,半个时辰后三条黑影又无声无息地出营而去。此后就再无任何事故发生,很平静地度过让人忐忑不安的一夜。
第二天的发生的事显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进行得十分顺利。天一亮,一阵尖利的哨声从双木护卫骑兵队营地中响起,片刻后数百匹战马出营驰向最近的一个贼兵营地,把这个营地中还在睡梦中的两千多贼兵惊醒。
骑兵在完成了包围之后,陈君华提枪上前,对惊疑不定出来察看究竟的贼兵将领下令:“集合所有人,本帅有话要说。”
“本帅?”这位贼将一下子糊涂了,又来了一个领兵的元帅,不知是何方神圣,还是先问清楚再做决定罢:“请问大帅是何处大军的元帅?令我等集合有何话要训示?”
陈君华身边一名亲卫纵马上前,扬起手中的马鞭就抽:“大帅的将令哪容得你这小小军将发问,再不依令而行,想尝尝大帅的军法么?”
另一人高声喝道:“抗命不遵者,依律当斩。”
半夜方到达这里的田四,从睡梦中被人叫醒,听说陈君华带兵包围了一个本军的营地,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不知是那个不开眼的家伙得罪了这些煞星,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故才好啊。老天爷保佑,平平安安的将丁**接完,让我取了‘猎鹿刀’赶快回去罢,在‘霸王枪’面前,实是连气都很难透得顺畅,他的气息实是凶厉得让人心惊胆颤。”
匆匆叫醒了新收拢的百多名手下,赶到那营地外时,只见二百来个贼兵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他们带来的刀枪等兵器全不见了,有几个甚至连身上的护甲也被剥走。
田四策马上前,向一个只穿了件夹袍的人喝问道:“胡拥队,你不是已经升为新丁的部将了么,你部下的兵呢,为何只剩下这么几个人了?你们的兵器、护甲也不带,想找死么?”
胡拥队有气无力地往东北方一指:“喏,那些新丁去点算此次押送来的丁口……”
田四跳下马一脚把胡拥队踢翻,骂道:“蠢材,你这部将是怎么当的,手下的兵去办事,官长自己却坐在此地纳……”
那胡拥队哭丧着脸叫道:“冤枉啊,是‘大帅’下令不许我们这些老兵跟去,说是若有发现就当场格杀。刚才我们还在睡梦中……”
听完胡拥队的诉说后,田四方才明白昨天所发生的一场变故,而胡拥队口中的“大帅”是指“霸王枪”,只是不清楚陈君华这“大帅”的名号是怎么回事。他也搞清楚了陈君华除了李大帅的兵以外,所有到此地的人全部都要接收过去。
田四也想去和陈君华据理力争一番,可一想到自己走近“霸王枪”五尺内就会觉得心跳加速、手脚发软的情景,他又没那个胆子。想来想去还是不要多找麻烦,这些还没成军的壮丁么,他要就让他收去好了,反正也不关自己什么事,怪就怪国安用这家伙狂妄自大,连“霸王枪”的手下也敢杀,得罪了这样的人,不但自己成为阶下囚,连着带到此地的数千兵也被人给全部收去。
“啊也,国安用这家伙如何会蠢到如此地步,‘霸五枪’也是好惹的么,你自己想死另外寻个死法好了,何苦为我们招来祸患害了别人呢。怎么办,如今这里可危险得紧呐,赶紧逃命么?可宝刀还没到手回去如何向大帅交差呀。唉,我还是先躲躲,别在此时去惹这令人胆寒的魔王,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说。老天爷保佑,希望‘霸王枪’稍后消了火气,让我将宝刀取到手,带回去给大帅就不关我的事。”田四决定做一次缩头乌龟,带着手下回去睡自己的大头觉,然后安安心心的带着宝刀回淮南交差。
与田四懊丧的心情完全不同,除了昨天刚到时听说这次事故中死伤了六个人让他好一阵吁嘘外,今天的陈君华可是高兴得很呐。
中午国安用手下四千押后的贼兵一来到平原上,就被莫名其妙地包围压缩在一小块地面上,见识过那三个会自己走动大箱子的威力,死了四五百人后,全部弃械投降。
清点完李蜂头送来的人数后,陈君华更是大为吃惊,这些难民远远不止十万之数,而是有近十五万人。
原来,李蜂头和杨妙真今年掳来的丁口足足有十七八万,除了挑出三万多体壮的男丁外,还剩有十四万多人。原本这些人是他们准备送去给蒙古人为奴,以充抵今年应纳上贡银、绢的。就因为与林强云的一场赌赛,不但失去了一个寻找了多年,花了许多时间才调教好的替身,还输掉了可以值得数千两银、数千匹绢的十万丁口。这都只是李蜂头夫妇心中所想,至于蒙古人可以让他们充抵多少银绢,就得将送丁口送到地头后才能知道了。
他们夫妇少了十万丁口,再加上今年掠得的粮食尽够他们一两年食用的,不必豢养肉人充军粮防饥。他们也就干脆做个人情,也是为了防止似前两次一样,丁口押送到目的地时在路上死掉凑不够数量。所以把剩下的四万多要吃要喝要人看管的丁口,一股脑的全都一起押去山东给双木商行。让他们那些四流的商贾们去为这些人的吃喝头痛吧,省得烦人。
李蜂头、杨妙真打得好如意算盘,却没想到成全了林强云根据地,不但多得了数万丁口,让根据地更充实了些,还平白让他们多了上万丁壮,解决目前最缺乏的兵员和劳力问题。
陈君华高兴之余,暗自盘算道:“已有了四千五百多投效双木门下的新丁,再又有将近五千俘虏,遴选一下的话总能选出六七千名合格的兵来吧。这样一来,连新招收到的三千多人一起算,只要再过个半年自己手中就会有一支万人以上的精兵。其他剩下的则让他们组建成一支役兵好了,既能解决时下自己兵力不足的大问题,还省得放他们回去又又投到李蜂头手下,再成祸害百姓的贼兵,一举两得啊。哈哈!”
田四一觉醒来已是午后,过了好久才伸展开被硌得无一处不痛的身子。喃喃地骂道:“我这是怎么了,过去经常在野外餐风露宿,从没像今日般的会浑身酸痛。看来以后要让亲卫们带上些厚垫子方能睡得舒坦。哎哟,得快点去寻到‘霸王枪’收取宝刀,还是早点将宝刀送回去交差吧,省得成天提心吊胆的不得安生。”
看到田四吞吞吐吐的欲说还休,陈君华笑了笑,什么话也不说便解下背着的“猎鹿刀”递到他面前:“你可以带着宝刀回去了,趁着本帅心情大好,快走吧。”
田四游目四顾,这一大片平原上除了大批自己向北行走的丁口外,就是自己身边的百多名手下,没再见到本军的其他人。壮着胆向陈君华问道:“大……大帅,请问我们押送丁口到此的军兵……”
“咄!那有什么押送丁口的军兵,所有到此的人,都是李大帅博彩输给我们双木商行东主的丁口,总数是十五万七千六百三十四人。另有几个不开眼的小蟊贼,竟敢跑来假冒李大帅的军将,其中一个蟊贼的小头目,竟然自报名号说他叫国安用,口气大得紧呐。这几个人已被本帅拿下,若是田将军要把他们押解回去给李大帅治罪,本帅看在多了些少丁口的情份上,将这几个小蟊贼交予你们也未尝不可。”
“好大的口气,四五万丁口在他眼里只是多了些少;能在千万大军中拼杀冲突的强悍将军国安用,在他眼里只是个小蟊贼。”田四听得心头一阵阵发冷:“我田四呢,想来自己比起国安用还差了些许,不知在这‘霸王枪’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哎哟,情势大大不妙啊,这些名为商贾,实则形同恶魔般的人,一旦发起狠来,怕是连自己也要被留在此地回不去了。我可千万要小心些才好。”连忙陪出一副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道:“陈……大帅如此关顾小人,是否就请将那几个小蟊贼交于在下,小人一定将他们押解回去,让大帅治他们假冒本军将军之罪。”
陈君华大声喝令:“来呀,将那几个小蟊贼带出来,交与田将军。”
回头瞪着田四,露出一副满意的笑容,柔声说:“诸事已毕,你带了人后立即离开,快走,快走。”
陈君华和蔼的笑容在田四眼中看来,哪里有一点和蔼,分明是不怀好意的笑呐。这样的笑容,实是比什么都可怕,这里头好似隐藏着让人估不清、猜不透的重重杀机。
陈君华四下环顾了一眼,听到护卫队员已经喝叱着将国安用等人押到,回头对田四一笑,语气阴森地说道:“田将军,回去转告李蜂头、杨妙真,在下陈君华代我们东主林强云谢谢他多送了数万丁口。很好,我很高兴这次的生意买卖。以后若是还有机会,我们不妨多做几次这样的生意。”
田四看清陈君华嘴里露出的两排森森白牙,身上忽地一下布满了鸡皮疙瘩,突然觉得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冰冷、凝重有如实质,冷得他上下牙开始打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陈君华走出了数十丈,他才还过魂,立时就吩咐为国安用松绑,取出他们嘴里塞的破布烂草,什么话也不和国安用说,慌慌张张地连头也不回,当先策马向南边的丘陵窜去。
国安用从一个带数万兵的将军,这几年为了想扩张势力,却一而再受挫。先是,听信了李蜂头已死于山东益都的谣传,与张林、张惠、范成、王义深和邢德等人合谋诛杀了李铁枪的儿子李通和小妾刘氏,以为可以顺顺当当地接收李蜂头所部。可不久就得到李蜂头率军南下报仇的消息,立即杀范成、邢德请罪才保住一命;这次又因一时不合起了贪心,想将拣拾到的新奇兵器据为己有,反落得全军尽墨的境地。
这要是回到淮南去,还不是将自己的小命送到李蜂头的手中任由他们夫妇剐杀么。
被捆绑拉伤大筋的手稍好了些许,短时间内还是用不出什么大力,回到淮南就是想反抗也是有心无力呐。
“不行,得想个办法逃命才是。”左右看看,除了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儿子以外,亲信手下只有七个,连自己一起才九人,到哪里去也是只有做个小兵的份啊。
“猎鹿刀!”看到已经停在山口的田四,国安用心里大叫:“有办法了,这把宝刀肯定能让自己有东山再起,只要献给金国或是蒙古的任何一方,都可以有点作用,至不济也能弄个小官做做,强似在江湖上饥一顿饱一顿的流浪。”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国安用慢慢向田四走过去,嘴里大声叫道:“田兄,这次亏得你出言救了小弟,大恩不言谢,容图后报。”
惊魂未定的田四向国安用问道:“国兄弟,你走在后面,可曾见到那‘霸王枪’有追来的动静么?”
“放心,那杀人魔王有那么多事要办,如何会有空闲来追我们。田兄,请附耳过来,小弟有一件事关我们生死的天大机密要和你说。”
田四听得陈君华没追来,心中稍安,跳下马背走近国安用探过头道:“什么事关乎我们的生死,我家大帅起事才算得上天大的机密,国兄弟请讲出来听听。”
国安用把田四拉至十余丈外,将他按坐到草地上,俯身附在他耳边悄声道:“你知道我们这次将宝刀送回给大帅以后,大帅会如何对待我们么,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了。”
田四道:“哦,那大帅会如何?”
国安用:“你回去想要赏赐是没有的,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嘿!”趁田四没注意,提起左膝猛一下顶在其下颌上,把田四一下撞昏翻出两尺,笑着说:“一膝头先,安心在此地歇会吧,看在兄弟一场,刚才又救了本将军的份上,留你一命回去尝尝姑姑的那些好玩的刑具。”
解下田四背着的“猎鹿刀”,掂了掂田四的朴刀,觉得很不称手,向田四踢了一脚骂道:“你这蠢蛋,一把刀都只有二十来斤重,不会换把重些的么,这么轻的刀怎么用啊,想害死我么。”
招手将亲信叫来,把田四用草遮盖了一下,把他的四个亲信一一叫到来,用他们的腰带和田四捆做一堆,他们骑来的五匹马弄到手后,国安用自乘一匹,另四匹则每马带着二人。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丢下四散坐在路边的百多贼兵,自顾向莒州方向急驰而去。
在距这片汇集了十多万人三里外的一个小山上,二十来个人坐立不安地向远方探头探脑地张望。他们自辰时起就来此藏身,到现在已经静静地躲了近四个时辰。领头的高禄谦等得心中冒火,不住地往复走动,把身侧的枝叶用马鞭抽得噼啪乱响,晃动不休,令这二十多人个个吓得心惊胆战,唯恐被远处的人察觉,引来杀身之祸。
这些人是金国当政的平章政事完颜承裔——“白撒”派到淮南,专门与李蜂头议和及探察李蜂头动静的探子。
“苗用秀去了两个时辰还不回来,只怕是被人捉住回不来了。”高禄谦一脸焦躁的一面探头向远处张望,一面大声发着牢骚:“这家伙平日里小心得紧,腿脚又快捷,就是被人察觉也应该能逃得回来呀,怎么到现在还不见踪影呢。”
“不可能被人捉住。”高禄谦身边的一个大汉严肃地说:“若是他被人捉去的话,我们这里还能藏得住,早有人前来捉拿我们这二十来个探子。最少也会派人来将我们赶跑,省得消息被我们探知。”
“放你娘的狗臭屁。”高禄谦压低声音破口大骂:“我苗兄弟怎会是贪生怕死之人,就是他被下面的人捉去了,也绝不会把我们招出来的。”
“呵呵,大哥说得好。”五六丈外的草丛晃动,刷刷响声中一个高瘦尖脸男人带着满头草屑钻出来。大步走到高禄谦面前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大哥真是我苗用秀的知心朋友。好,好得很啊。”
好不容易让苗用秀按下激动的心情,高禄谦问道:“你去了两个多时辰,到底走到何处去,听到、看到什么了,用了这么长的时间?”
苗用秀告诉他们,自己把下面所发生的事情全都看了个一清二楚,将所见的说了个大概,心有余悸地说:“这些人所用的火器实是厉害万分,比我们所知的宋军火器不知强了多少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走,回去将此事禀报给相爷,以后要怎么做,让相爷自己定夺。”
高禄谦:“走罢,我们回去向相爷复命,李全反宋的迹象已明,他也向我们做了保证,不出今年就会起兵南下打过大江直取宋都临安。唉,现今我们大金失了中都后,整个北方都落入蒙古人之手,只余黄河以南这一小片地盘苟延残喘,只盼能好好利用李全反宋这一大好时机,能向宋朝夺得些疆土,最好是能夺得川蜀,以为我大金此后的根本。否则,只怕我大金国要和百多年前的大辽亡于宋金联手一般,亡于宋蒙联手夹攻之下了。”
高禄谦和苗用秀口中的相爷叫白撒,名承裔,是金世祖一个孙儿的后裔,有一个弟弟叫承麟,属内族——皇族。此人目不识丁,却又奸黠有余,处理政事要别人将簿书上的事读出来,他听了以后就立即明白所说的事情原委,嘴说口讲的吩咐下去。白撒知道的各种杂事极多,很善于和人清谈议论,表面上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彬彬有礼,极能迷惑初见面不知其底细的人。白撒另外还有一项最拿手、无人能及的本事,就是能猜度金国皇帝的心思,十有八九能猜得帝心,进而投其所好。他就是利用这一点得到先帝金宣宗的赏识,升任他为平章政事(丞相),现在的金主完颜守绪对他也是十分信任,宠爱有加。
白撒这家伙得了富贵以后,本性就露了出来。他自贞祐二年(1214年)随金宣宗弃守中都南逃到汴梁后,不久就在西城建起了如同皇宫般的宅第。内中收纳妾婢近二百余,让她们身穿金缕锦衣,时时在府中招朋引类开无遮大会。连府中奴隶也有月份钱,并不比金朝的军将相差多少。此人还喜欢玩博彩戏,每每一博数千金,对输赢丝毫不放在心上。又喜欢收藏各种天下奇宝,凡见到有什么宝物,无论花多少银钱,他都会千方百计地将看中的宝物弄到家中收藏。
卷五 第二十一章
金朝正大七年(1230年)二月初七日上午,刚回到这里入城的高禄谦和苗用秀等人惊奇的发现,整个汴梁城内都由平章政事下令给京兆尹,出了榜文让城内的官宦大户、坐贾商家在各自的门前、铺面上张挂起红红绿绿的缎带彩球,再次挂上各色上元节后撒下的花灯,显现出一片喜气洋洋的热烈气氛,让他们这些不明所以的人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奉命出城公干去过,几疑还是在腊月准备过年的时节。
这是白撒为了讨皇帝完颜守绪的欢心,也是为了鼓舞金朝文武大臣们信心,大肆庆祝大昌原之战胜利而搞的把戏。大昌原之战规模并不大,是个双方投入总兵力合起来不过才万把人的小战役而已。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今年正月的大昌原之战虽然规模不大,却是一场硬仗,也是一个奇迹。金朝的提控完颜彝以四百名忠孝军骑兵大败蒙古名将——四俊之一的——赤老温,及其统率的蒙古兵八千之众。这是金蒙对抗二十多年以来金军的第一次大胜仗,完颜彝因此声名远播,他所带领的忠孝军也成为金国抗蒙劲旅。大昌原之战也说明了金朝绝非无人,金军也绝非不堪一击,关键是在金国朝庭的决策和用人。
这一仗胜是全胜了,精彩也够精彩,其结果却是相当深远,当时蒙古军便解了庆阳之围。另一个结果更重要,刚坐上可汗宝座不久的窝阔台决计对金亲征。在窝阔台看来,区区一个完颜彝竟能以四百人战胜蒙古老将赤老温的八千兵,可见金朝不是无人。留下这个金朝,迟早必为蒙古之患。
完颜彝是金朝的宗室,字良佐,小字陈和尚,丰州(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人。父完颜乞哥,在章宗泰和年间(1201~1208年)与南宋战斗,以战功授同知阶州军事。不久,战死于嘉陵江。
贞祐元年(1213年),蒙古军攻入中原,占领丰州。当时完颜陈和尚二十岁,曾被蒙古军俘掳,供役于木华黎之子安童帐下。其母仍留居丰州,由族兄完颜斜烈奉养。之后,完颜陈和尚以省母为由请还丰州,安童遣一军卒监视同去。完颜陈和尚与完颜斜烈劫杀监卒,夺马十余匹,奉母南逃归金。不料被蒙古兵发觉,合骑追击,他们弃马走小路得以逃脱。母年高不能行走,载以鹿角车,二人共挽,南渡黄河归金。宣宗闻知,以完颜斜烈有世爵(猛安谋克世爵)授都统,完颜陈和尚试补护卫,宣宗知其有才,未几转为奉御。
不久,完颜斜烈出任行寿府、泗府元帅府事,奏请完颜陈和尚自随,诏充任宣差提控,完颜陈和尚从军。完颜斜烈敬贤下士,辟太原王渥为经历。王渥文章论议,与金末名儒雷渊、李献能比肩,很受完颜斜烈重视。完颜陈和尚极聪慧,爱好文史,在充护卫居禁中时,就有秀才之誉。王渥教他《孝经》、《论语》、《春秋》、《左氏传》,尽通其义。军中无事,则窗下作牛毛细字,如一介书生。
正大二年(1225年),完颜斜烈罢帅改任总领,完颜陈和尚随兄屯守方城。完颜斜烈卧病,军中事由他代掌,将领李太和与方城镇防军将葛宜翁相殴,投诉于完颜陈和尚,葛宜翁理屈,完颜陈和尚令军士杖之。葛宜翁性格暴躁凶悍,以理屈被杖感到受耻辱,竟郁郁而死,遗言要妻子为他报仇。其妻上诉台省,言完颜陈和尚泄私忿杀其夫,并于龙津桥南积薪,言不治罪完颜陈和尚则自焚以谢夫。于是完颜陈和尚下狱,台谏官怀疑他曾在禁卫,又握兵权,一定横恣违法出了人命,请施斩刑。但证据不足,一直不能决断。完颜陈和尚在狱中十八个月,聚书而读,坦然处之。正大三年,完颜斜烈病愈,受命提兵守西边。不久去世。金帝完颜守绪以完颜斜烈之故,赦免完颜陈和尚,令其为金朝建功立业。完颜陈和尚遂出任紫微军都统。
正大四年(1227年),完颜陈和尚转任忠孝军提控。忠孝军是由回纥、乃蛮、羌、浑以及中原人被俘掠、避罪来归者组成,情况复杂较为难制。完颜陈和尚治理有方,皆俯首听命。所过州邑,秋毫无犯,每战则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疾若风雨,为一支劲旅。
今年正月,蒙古军进攻大昌原,平章政事完颜合达问谁可为前锋,完颜陈和尚应声而出。他已沐浴易衣,誓决一死战,率忠孝军四百骑兵力战,破速不台帐下赤老温八千大军,三军将士奋勇参战,取得了大昌原之捷,这是金蒙战争以来金朝打的第一次大胜仗。完颜陈和尚论功第一,授定远大将军、平凉府判官,世袭谋克,一时名震朝野。
实际上,白撒也有他自己的打算。如今的大金国已经是一日不如一日,黄河以北的中原大片地区都已经落入蒙古军手中,金朝只还有黄河以南的一小片地域苟延残喘。只有利用这一次胜仗的机会,奇+shu$网收集整理把本朝君臣们的气势鼓起来,让大家同心协力与蒙古人死命相抗,自己的富贵才能享受得长久。不然的话,凭自己在朝堂上皇家供给的堂食都不合口味吃不下,要家里厨子专门做好送到政事房的娇惯享用,一旦金国被蒙古给灭了,白撒大人还不会给活活的饿死呀。
这时,白撒很得意地斜躺在十多方丈“小厅”内的牙床上,由十多个裸胸露腿的年轻美婢围在四周,一边为他捶捏,一边给他喂食其专门派去宋境内购回的糖果。他让几个美婢将红红绿绿的外包蜡纸一一举在眼前观看。
白撒右手向头部抓挠时,手肘触到一个妾婢的胸乳,发现没有平日般的硬挺,一把抓住触手的乳房将妾婢拉过一看,勃然怒骂:“咦,你这贱人腰粗乳垂,分明不合大师所说的要求,显然是元阴未复之状,如何还敢来本相面前现世,来……”
这位目不识丁的白撒,前年请到一位自称是吐蕃来的高僧,传了他由天竺学来的采阴补阳欢喜秘法。据这位高僧所言,此等秘法仍天竺《欲经》中所载,依法修炼可令人从男女交合的欢喜之乐中修得长寿。其诀要便是以交合之时行采阴补阳之法,所交之女须是腰细、乳丰,年不过二十五,且其乳呈前挺不垂的元阴丰足之人。
他要处置妾婢的话还没说完,厅门外有人高声禀报:“禀相爷,委派去淮南李铁枪处商谈和议的高禄谦、苗用秀求见,说是他们此行探得有重大机密之事。”
“有重大机密之事?”白撒一骨碌翻身坐起,手一挥轻喝道:“你们都退下,稍时听传再来侍候。”
那花容失色的女子,还被吓得坐于牙床上发呆,侧旁的同伴拉了她一把,向其使了个眼色,方醒悟这次的大难已被她逃过,急急下床向厅后奔去。
见婢妾们都走得一个不剩了,白撒抬起头向厅外叫:“让他们进来,本相爷倒要听听有何重大机密,巴巴的来打扰,坏了本相修炼的好兴致。”
高禄谦、苗用秀两人匆匆走入厅中,还没坐下高禄谦就对白撒说道:“相爷,小人们今次探得一物,十分厉害,用上一个即能杀死数十上百个人。若是能将此等物事弄到一大批,于我大金守御城池、攻击蒙古都大有可为。若能将此物配于军中,说不定假以时日还能慢慢收复我大金国北方的大片疆土呢……”
“等等,等等。你们说的是什么物事,本相可是一点也没听明白。”白撒一脸不明所以的把高禄谦话头打断,思索了一下有些明白了,向两人道:“按你刚才所讲的话,是否这次在淮南看到了一种物事,便是仅用一件就能击杀数十人,以致上百人的兵器。是么?好,现下你可以将详情讲给本相听了。”
听完两人所说的全部经过后,白撒想了一会就高兴地一拍大腿,叫道:“本相有主意了,还是你们两人,多带些金银珠宝再去一趟山东。寻到那些人的主子求取此物,若是他们能答应出让此等厉害兵器,我们金国可以出银钱向其购买。并还可封其大大的官,让他们似以前的各路义军般据地封公封侯。”
高禄谦、苗用秀两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只好又再苦着脸,拿了白撒交给的令箭,随同相府的虞侯一道去领取了所需的金银等物,连家门也没进就带了从人出城往山东而去。
黑暗的大地上破出了一丝曙光,鱼肚白的天空中,缓慢荡漾起朦胧的朝霞,醉人心扉的红色越来越浓郁。片刻后,朝霞的红色渐渐淡去,慢慢转白后连云彩也似乎少了许多,变薄变淡了。倏然,万道金光从东天暴发,只在眨眼间便跃出半边太阳的红脸,然后开始缓缓的升上天空。西斜的月亮则在此时,心有不甘地带了满天的繁星开始了回巢,除了她本身和几颗较亮的大星星还留在原处,试图与刚出山的太阳相抗外,其他的星星都被普照天地的光芒驱赶得无影无踪。
今天已经是大宋绍定三年二月二十日,钱塘江口外杭州湾北岸有个地方叫澉浦镇,镇南四里一个小山包下孤零零地建了一座青砖青瓦、坐北朝南的大宅。大宅占地相当不小,从山包上往下看,能估量出约有上百亩面积。里面除了四百多近五百间房舍,靠大门边的两块盖了些低矮草棚,在草棚内外都种了蔬菜的菜地外,还有就是两块合起来占了半个宅子面积,用黄泥杂混小卵石夯实的空坪。
此时的东西两块空坪上只有四五个人影在活动,随着一阵“当当当”的钟声响起,从各处房舍中跑出许多人,很快在领头者的喝叱下,排成了数十个小方阵。
天没亮林强云就和四海两个人爬到小山包上,相隔三丈盘腿于地上打坐,静静等着看日出时的美丽景色,也顺便在看完美景后,想想到了临安这两个月时间以来的得得失失,好好总结一下经验,再考虑今后的路应该如何走下去。
嘉兴府,本朝改了两次名。原先称为“秀州”,第一次改名是在本朝南渡前,徽宗政和七年(1117年)皇帝老儿下诏,赐郡名为“嘉禾”;第二次则是庆元元年,因为这里是宁宗皇帝祖父孝宗皇帝的出生地,便升为现时的嘉兴府,澉浦镇则属嘉兴府的海盐县所辖。
海盐是个上县,有一个盐监和该管的沙腰、芦沥两个盐场,从表面上看似乎是个十分富裕的地方。而澉浦镇虽说没有榷盐之利,总户数有四百余,其中上等户就有近八十,算得上是个富民最多的大镇。这个澉浦镇也是杨太后为了安住林强云这位天师道年轻法师的心,特意让皇帝赵昀封给他的食邑之地。以便让他能够好好地、安安心心尽快为其炼化掉宫中郁积的怨气,以免那些怨气再度侵入自己体内,与已经入体的冤鬼结合养成大患。
而这座占地宽广的宅院,则是先丞相死鬼韩侂胄生前一处未修建完的别院,正好趁这个机会拿出来封赏给林强云,以示对其的恩宠。除了这些以外,杨太后还特别另外赐了二十名宫女,以这样财色兼用,双管齐下的手段来笼络他,欲令林强云死心塌地的为自己卖命。
至于林强云劝她放出宫内多余的宫女一事,一则当今皇帝赵昀正乐在其中不肯松口,二则就这样无缘无故的放出宫人似是有碍皇家体面,太不成体统了。对此,杨太后只好置若罔闻,让人送了二十名宫女给林强云作为下陈后,就再没有了动静。
“这个死老太婆,说不定真是个妖精变的,不然如何会这样心硬如铁,根本没把那些可怜的宫女当成人来看待。你自己不也是个宫中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么,此中的苦楚应该是深有体会才对呀。这样不近人情的做法,肯定会遭报应的。”林强云愤然骂出声。
自从认真看完《阴阳养生诀》之后,林强云明白了许多过去不懂,除了中学的生理卫生课老师,脸红耳赤的讲过几句听不明白的课外,也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解说过的男女性事。从这本书中学会了不少强身健体的方法中,体会到的好处也让他又花了更多时间,更仔细去研读这本原先被他看成是黄色书刊的道家秘本。现时他已经把这本仅数十页的书快翻烂了,而且还能把书中没弄明白的词句都背下来。
在林强云来说,过去能背上二三百字的古文就算是了不得的好成绩了,这回连他自己也大为吃惊,两千多连意思都弄不明白,语意难懂的字句,竟然能背得下,真是异数!
背后响起“喂呀”的尖利啸声,一道小白影从三四丈外钻出草丛,飞快地扑向林强云。
听啸声是山都所发,四海转过头看清停在林强云侧背部的小白影,五六十天没见到的山都脸上、身上的黑色退掉了不少,转换成了较浅的褐色,很像长年风吹日晒劳作于田地间的农家小子。
“哎哟,好痛……咦,怎么只你一个人回来了,你那个小情人呢?”林强云揉动被山都撞得生痛的肩膀,看清只有山都一个人时,发出不解的问话。
“我没同她说公子已经到这里安家了,她还在家里没来。”山都脸有点红,语气显得很兴奋:“如今她叫我山都,不再骂我丑八怪,也不赶我们走了。钟婆婆说,好像有点意思呐,再等些时日就能向她提亲。”
“什么小情人?提亲?”四海有点莫名其妙,大声向山都问:“山都好兄弟,你有小情人了么,何时可以娶她成亲呀?”
上元节次日,四海与从山东赶来的应承宗带了三十多孩儿兵,跟孟珙去了一趟枣阳军,前天方回到临安。想不到才一个多月没见山都,他就有了情人,公子还准备为他向女家提亲,实是令四海又惊又喜。
那是去年腊月十八,护送林强云来临安的小战船,因火长没走过这条水道,被退潮时没于水下只数尺的沙滩搁住,只有等涨潮后方能将船驶离。林强云让人放下小船带着山都和一什亲卫到二里外的岸上走动。
就是走到这个澉浦镇内时,他们看到镇上一家行院外有个女人用鞭子抽打一个倒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响的小女孩。小女孩身上衣破血出,一只手垂软在侧,似是已经被打断了,那情景就像是一个母亲气极了,在痛打自己不争气的女儿一样。
本来林强云也没去注意,但走过围观的人群外时,却听到有人说:“唉,这做妹妹的也太过狠心了,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如何就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每次都打得她姐姐几天起不来……”
“妹妹打姐姐,倒在地上的小女孩竟会是那女人的姐姐?这怎么可能?”林强云一听这话便停下脚步不走,向一位摇头叹息的老者施礼问道:“在下是福建路来的外乡人,想请问老伯一事,万请不咎赐教。”
老者看了林强云的穿着打扮,慌得连连摇手道:“不敢当老伯之称,这位官人千万莫折杀老汉,。有何事要问的,请官人直说,老汉知无不言。”
林强云指着打小女孩的女人问道:“请问老伯,这个女人是打她的妹妹么,如何会打得这么狠?”
“错了,官人错了。这女人是本镇有名的贪嘴泼妇,人称‘白柄锥子’,原是一家蔡姓客户(佃农)的小女儿,及笄后嫁与本镇行商田虾仔为填房。那蔡家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个长不大的人,现今二十二岁还如同八九岁小儿般高。”
小声与林强云说着悄悄话的老者叹了口气说:“唉,这长不大的小小人儿却也是可怜,她这个妹妹‘白柄锥子’自去年其父母去世后,假意将其姐接到自己夫家,说是照看供养无力自食其力的姐姐,实则是要谋夺其姐的四间房屋。在数次欲将四间房屋卖出而其姐不肯画押后,便时时寻故毒打其姐。先时还不敢太过张扬,后来见无人为其姐出头,就益发做张做势,直至打出大街上了。”
林强云听了大怒道:“岂有此理,官府和地方不管此事么,何以任令此泼妇这般胡行?”
老者摇摇头没再说话,林强云脸色一变,大声沉喝道:“山都,去将那婆娘的鞭子夺下,给我往她身上抽个二三十鞭,让这恶女人也尝尝被人毒打是个什么滋味。”
山都平日里与孩儿兵、小孩儿兵一起厮混,原本就极爱不会嫌弃自己人丑的细人仔,看见小女孩被打,便犹如小孩儿兵受人欺侮一般心有不忿。只是恩人早有不可生事的吩咐在先,他不好发作。此刻听到恩人发令打恶人,虽然这个恶人是个女的,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忽地一下窜过人丛,冲入场中。
围在外面观看的人觉得眼前白影一晃间,鞭子着肉的“啪啪”声略微停了一下便又响起。这下人们听见场中有被打之人的惨叫声了。大家仔细看时,只见女人手上的鞭子不知何时丢失,到了一个戴笑嘻嘻娃娃纸面具的孩子手上。这孩子一边左右蹦跳着呼啸欢叫,一边挥动鞭子向女人的身上乱抽,每一下鞭子打在女人臀背部,就会引发数声尖利的惨叫。四五下一过,女人的小脚再站立不住,“通”地一声跪下双手撑地,再着了一鞭后尖声哭叫着趴下了。
“不要打了,奴家招输了,求求你不要再打,奴家招输不敢了。”女人声嘶力歇地抽泣,把头往地上直磕。
“打呀,打得好呐,打足二十鞭了再叫这恶毒妇人具结,要她保证此后不再为难其姐姐。”
“是啊,这妇人除了会毒打长得比她小的姐姐之外,又还贪嘴会骗人。哈哈哈!李乙哎,稍停看完这里的热闹之后,让老哥来给你细细地讲说这妇人骗她家老公田虾仔的故事,包你听得有盐有味……”
“是么,想不到你刘甲兄还能讲古说故事,何不现时就讲给大家听听,也过过听讲古的瘾头。”
“嘿嘿,现在可不成,看完这里的热闹再说罢。到时候你李乙可得买上几颗双木商行做的果糖,煮上一碗好茶请我刘甲。”
“好,若是讲得好听,就买上十颗果糖,煮上好茶请你又有何不可。不过,有多少人来听由我李乙做主,到时候你刘甲不得另有他说。”
“好,我们一言这定,就这么讲妥了。哎,快看,又有出面和事,还是位鲜衣彩带的年轻公子,哦,有十多个彪形大汉在他周围护卫保镖。这位公子看来颇不简单,怕是哪个官宦人家有告身(拟授阶官、职事官及封爵、加勋等,由‘官告院’颁给的凭证)之人。”
林强云看看山都已经打了那女人十余鞭,将她打得直在地上翻滚,怕再打下去会出人命。便走到场中叫了声:“不要打了,我有话说。”
山都应声停下,把那根沾了血的鞭子一丢,跑去扶起小女孩,急急取出竹管用鸡膏为她手背部位受伤处涂抹。
林强云急叫道:“山都,注意这位姑娘断了的左手。”转头对亲卫说:“去一个人帮忙山都将这姑娘的断手先用板条固定,稍后再请骨伤郎中为她诊治。”
拱手向周围观看的人们施个环周礼:“各位都是见证,这女人以下犯上毒打其姐,欲置其于死地而后快,目的不外是要谋夺其姐姐的房屋……”
他的话还没说完,街上有人叫道:“监镇大人来了,这位公子将事情向监镇林大人禀报即可,他是个清官,定然会有公道的决断。”
林强云待监镇来了后将事情的原委向他讲了一遍,然后跟着一起将女人两姐妹带到监镇衙门,眼看着这位本家老爷差人提取各项书证,问了当事人及证人的口供。不多时便由书办读出监镇大人的书判,文曰:“田蔡氏与其姐蔡锦儿系同胞姐妹,其父死时家有产钱四十贯文、屋四间,别无垣产。经人说合付与其长女蔡锦儿、次女田蔡氏各二十贯文收执,由中保之人写下字据。四间屋由其父当众交代交由长女为业,田蔡氏当时无异议,有地保金顺财、左邻钟婆子为证。既分之后,田蔡氏见产起意,为图占产以强妹欺凌弱姐,多次鞭笞致蔡锦儿左手折断及多处受伤,天下有不平之事如此,官司若不处当,则何以正律法。特判令田蔡氏赔付其姐十贯文诊治之费,并具结此后不得再行纠缠。另有林强云者,路见不平挺身将田蔡氏打伤,虽情有可原,但为律法所不容,着令赔付田蔡氏一贯文诊治之费。各人若无不服,本案就此了断,不得再行寻衅。”
林强云听完判词,向坐于堂上那位五十多岁的本家老爷翘起大拇指以示敬服。取一贯会子交与差役后和山都一起扶了蔡锦儿回去她家。
一走出监镇衙门,林强云方注意到蔡锦儿虽是只有三尺余高的个子,却和一般姑娘发育得没什么两样,除了稍向横里长大了点外,倒和山都不到四尺的身高蛮般配的。
此刻他忽发奇想:“看山都的样貌,他的年纪想必也有二十多岁了吧,不如让他留在此地与此女多些交往,说不定能成就他们的一段姻缘。”
当下从挎包里掏出一叠会子,回头向跟着的一名亲卫小声吩咐了几句,看亲卫接过纸钞走了,跟蔡锦儿他们进入一个小院子里。
蔡锦儿是个很坚强的女孩,自林强云看到她被人打时起,到亲卫请来的骨伤科郎中为她接回断了的臂骨,送回脱臼的右手,全部诊治完成都没出过一声,只是咬牙摇头甩开流到眼上的汗珠。
让林强云以为她是个哑巴,心里一直暗叫可惜。郎中走了后,林强云和声问道:“蔡姑娘,我有事想和你商量,你若是愿意就点头算是成了,摇头则不成,算我没说……”
“废话。”蔡锦儿尖利的声音把林强云吓了一大跳,差点要从板凳上蹦起来:原来她不是哑巴呀,那就太好了。
“什么点头摇头的,有什么事快说,我自会相度好了给公子回复。嘶……”大约是说话太急了牵动她的臂伤,蔡锦儿痛得吸了口气。
林强云:“那就好,我想租下你还空着的几间房让我兄弟住,每间房每月付给你一贯文纸钞。如何?”
“好,我这里还能空出两间,煮食的厨房我们合用就不必算了,但石炭、粮米、蔬菜你们自行买来用,不得另外占我一个女人的便宜。”蔡锦儿一口就答应了林强云的要求,并提出她的约定。
林强云请了隔壁的地保金顺财和左邻钟婆子来作为中证人,讲妥了租屋的事后,把山都拉到门外对他说:“山都,你现在开始就住在这里,若是能和这蔡锦儿说得热络了,我便央钟婆婆说合,为你娶了她为妻。机会难得啊,接下来就看你能不能让她喜欢了。”
山都听了林强云的话直眨眼,想了好一会才问道:“恩人,娶了这女人后她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如果她生了好多个孩子以后,她要找别人我可以不让她去吗?”
按山都所知,过去他们从外族抢来的女人,刚到族内时是属抢她的男人一个人所有,别人不得染指。一旦生了孩子后,这女人的地位便比男人高,不受再她男人的管束,若是生了两个以上,她便有权自己挑选男人交合,其他人不得干涉。所以山都才会有这样的问题向林强云发问。
“哎哟,这是什么话。只要明媒正娶讨了她回去,那她不管生了多少个孩子都永远是你的妻子。哦,是你的女人。”林强云哭笑不得地向山都解说。
“知道了。”山都头也不回地跑进门,又把头伸出来向林强云点了点才缩进门内。
钟婆子其实并不老,也就四十多岁上下,听了林强云对她说,过些时间要央她为山都做媒的话后,拍手叫好:“啊哟,公子这是做天大的好事啦,到时你兄弟若是打定了主意要娶锦儿,老婆子包你能成好事。不过呢话讲在前头,即便是邻居,谢媒钱老婆子也还是要收的,可以饶公子一点,有一身布衣也就算罢。”
“只要真能成了我兄弟的好事,本公子除了谢媒的一身绸衣之外,还会奉上五贯文予钟婆婆为谢仪。”林强云只要能为山都办成这件亲事,就是要他百贯、千贯也会答应下来,那会去省这么一点钱。
把四名留下陪山都的亲卫叫到一起,林强云当大家的面将几个瓷瓶交到山都手中问道:“这药的用法你都记清楚了?再说一遍给我听听,不要外用的吃下肚去,吃的反做外用,到时候非但没把你变白,反倒将人给吃坏。”
“这是吃的,每天睡前吃七粒,吃完为止。”山都拿出一个瓷瓶,说完后又换了一个道:“这里面是用来洗面的,每日早上洗面时洒于布帕上用小力轻擦,也是用完为止。这个么,是洗浴时放到滚水里煮,而后再冲冷水到温温烧洗浴。最少三天洗一次,每次放五粒药……”
“好了,好了。”林强云笑着说:“算你有点记性……”
山都傲然道:“那是当然,讨老婆这样的大事我山都会不记得么,废话。”
他把林强云的口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害得几个亲卫笑得肚子痛,气都差点喘不过来。
林强云带几个亲卫出镇准备回到船上时,见一个开着大门的小院内坐了二十余人,在乱哄哄的叫嚷:“刘甲,快些将那‘白柄锥子’是如何贪嘴,又是如何骗她自家老公的故事说来,我们等不及了。”
林强云心道:“又是这‘白柄锥子’,且听听此妇有何趣事再走不迟。”
挨在大门边朝院内看去,只见长着几撇鼠须的刘甲装模作样的端起碗喝了口茶,咳了一声引人注意后,开讲道:
“‘白柄锥子’这婆娘贪嘴的事是众所周知的了,但有一桩前年发生的事却是鲜为人知。此女自嫁与田虾仔填房后,四五年无出,连个屁也没放。盼子心切的田虾仔渐渐地失了耐心,交与她的家用钱便越来越少,家中的吃食也便越来越差。各位试想,一个贪嘴吃惯了的妇人,如何能受得了数日不见肉味的淡食呢?故而,这妇人便想道:奴家看别人一旦怀有身孕,便可鸡鸭鱼肉尽着肚子吃,真个能把人给馋死哪。既然怀有身孕能得放开肚皮吃好吃的物事,自己何不也怀个孕来吃上一通解解馋呢。于是,这妇人便用些衣服放于衣内腹部,开始装起受孕的样来。”
“田蔡氏虽是想出这么一个笨主意,但在事涉‘吃’之一字上却还是聪明得紧,她倒也懂得去向人探问清楚了,方慢慢把肚子装得越来越大。外表上,别人看了还真像那么会子事呢。田虾仔一日从外回到家中,见其妻挺着个大了不少的肚子出来接她,真以为其妻怀了自个的种,高兴得不得了,田家有后了喽。便多把了银钱让其自行买些好吃的调养,保住肚子里的骨肉平安。自己也强自忍耐在外头憋了多时的欲火,不敢与其妻行房,以免因了自己一时痛快而坏了亲骨肉。数日后他还是因生意买卖上的事,又紧赶着出门收账去了。他要在孩子出世前将生意上的钱款收回,好赶紧回家来看着自己传宗接代的骨肉出世。然后准备此后在家住上些时,把田家的后人带大。”
刘甲伸手从身边的几子上取了一颗果糖,慢条斯理的剥开彩色蜡纸,将糖果拿在手上目不转睛的盯着看,人们也随着刘甲的动作把个头左右偏动,耐心地等他开口。
一人实是等不得了,大声叫道:“快说,快说,再不说就要你将吃下去的糖和茶水都吐回来。”
刘甲笑笑,不紧不慢地开口说:“田蔡氏这‘白柄锥子’那些时吃是吃得过瘾、痛快了,可是眼见得过了七八个月,夫君即将回来,自己根本就没有身孕,又如何能生出孩子来给丈夫呢。”
有人也为这泼妇着起急,不由出声问道:“那可怎么办,这回可要露底了。”
刘甲一拍身侧的几子,震得茶碗和剩下的几颗糖果乱跳,慌得他赶紧护住碗,然后才慢慢说道:“合该这妇人能骗得成功。这日,正当‘白柄锥子’彷徨无计,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恰恰夜间有一只硕大的老鼠跳入装米的陶缸内偷食,因了里面的米已经见底,这老鼠大约也和‘白柄锥子’般是个极贪嘴的,放怀大嚼之后吃得肠满肚圆蠢笨不堪,跳动不便难以逃出米缸。‘白柄锥子’倒也有些儿急智,想用这大老鼠来假做出世的孩儿再蒙骗一时,便急取滚水将老鼠烫死,仔细地把鼠毛退得一干二净,剪去其长长的尾巴和尖嘴子。等弄得一切妥当了,自己再细细察看。可她看来看去,怎么也不像是个孩儿的模样,气得她一下就把这皮毛洗剥干净的大老鼠丢入床背后的便桶中,一不做二不休,把装孕的衣服也全都扯掉,豁出去把话挑明了就是。”
“正当她发狠时,门外有人在叫,似乎是她家的相公回来了。这‘白柄锥子’心里又急又怕,慌急中抓了一条布带往头上一缠,和身就钻上床,拟先躲过一时再说。不多时,那田虾仔走入房内,见了妻子头缠布带似是已经生了孩子怕吹风的模样,心中一惊,脱口问道:‘我那宝贝孩儿须得二个月后才足月生产呢,你如何便成了这般模样,难不成老天爷怪我不曾在家好好照看妻儿,连个后也不给田家,你是小产了么?’田虾仔的话不啻救了‘白柄锥子’的命,她将砰砰乱跳的心捺下,立时装成有气无力的样儿,顺着她老公的话要死要活的说:‘是啊,是啊。我好命苦孩儿哟……可不是小产了么……’田虾仔这傻蛋便也信了她的话,哭丧着脸问她:‘那么,我那苦命的孩儿呢,如今何在,就是死了也得让我这父亲见他一面罢。’‘白柄锥子’心里暗暗好笑,庆幸自己的奸计得逞,只把嘴向床后一呶,并不说话。”
“田虾仔跑到床背把便桶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有一条半尺来长白生生的物事泡在尿水内,他也没看清楚是不是个细人,心里一酸就按着便桶,不由自主地放声大哭:‘崽啊嗳……崽呀也……怎么不等到时候……呃呃……才出世来呐,这么早早就……呃啊……短命死了呀……哇呀呀……你好可怜呐……还带看起来像是很像我的啦……哇……’”
院子里的人被刘甲这一段绘声绘色的学说讲逗,引得哄堂大笑,门边的林强云和几个亲卫笑得直打跌,歪歪斜斜站立不稳,连忙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的跑开,直至回到船上了,他们脸上还是一副怪怪的笑容。
听完林强云讲的经过,四海却是很认真地向山都拱手道:“恭喜山都兄弟,相信你必定能成就好事娶得锺意的女人,希望能早些吃上你的喜酒。”
林强云:“好了,不说这些事。四海,那金国在大昌原真的只用数百‘忠孝军’,就将蒙古大将赤老温的八千人杀得落花流水?我一直在想,这消息会不会弄错了……”
“不是数百,是四百‘忠孝军’。我们的探子说绝对错不了,他探到金国带兵的‘忠孝军’提控,是个叫什么陈和尚,官名叫什么梨,就不知他这梨的味道怎么样,够不够甜。”
林强云笑骂道:“什么够不够甜,你道是树上长的梨么,我记得信上写的是此人名叫完颜彝。若我们探得的消息不错的话,此人倒是一名能打仗的勇将,不知有没有可能将其招到我们双木旗下来效力。按这样看来,金国倒也不差啊,还是有些能人的。而蒙古军也并非我所知的那样,横扫欧亚所向无敌,他们也是和别人一样会打败仗的……”
四海正想答话,忽听得有人叫着“大哥”从山下跑上山来。
来人是信鸽部的孩儿兵,他气喘吁吁地走到林强云身前敬了个礼说:“大哥,根据地派人传来急报,请大哥立即赶去根据地一趟。”
“派人来?为何不用信鸽传信,反倒巴巴的派人从山东赶到这里来,不是慢了很多么?”林强云不满地小声埋怨。
那孩儿兵报告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我们的信鸽经常出错,除了由生养训练地带出的鸽子能照样飞回原地外,其他的很多都不能按正常训练那样找到认军旗,只有少部分才能按我们的要求飞达目的地。这次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根据地一直得不到大哥的回信,才派人赶来传信的。”
林强云长身而起,对那个孩儿兵说:“去通知你们的田总都头,让他带些熟手的人和种鸽一起到根据地去,先把根据地的通信解决好,我们才能安心建设自己的地方。”
午后,以一艘二万斛的大海舶为首,带领着四艘五千斛的小战船从杭州湾出发北上。澉浦镇外林强云的大宅院立时便沉寂了,只有大门前六名护卫队员,和院内不时传出的犬吠声还显示出这里并不是空无一人,还是有相当自卫能力的地方,霄小盗贼们少来打这里的主意。
林强云还是把山都留在澉浦镇上,让他去继续进行抱得美人归的求偶大计。
本来三儿不肯立即就返回山东的,这小子刚到临安就被这里的热闹繁华迷住了,整天除了在临安城北厢的宅院做了该做的事后,带着翠娥在临安城内到处乱走。说什么也不肯跟林强云回去,只说过些时候父亲续弦成亲时,再到山东去为父亲和二娘行礼。
当林强云向他说明,这次去山东就是为了给陈君华主持婚礼时,才依依不舍地嘟着嘴随大家一起上了船。林强云这段时间看他与翠娥厮混在一起,那会不明白三儿的意思,悄悄派人把翠娥也接到船上,准备让三儿一个惊喜。
三儿随着自己走了,冉琥也要暂时放下这里十数个酒库、几间店铺的事,到山东去一看究竟,方好做出他的最终决定。能留在临安的亲信就只有应承宗。
林强云只好亲手做了一遍红丸子,让刚回来的应承宗在旁看着,并讲解给他听:“整个制药的过程你都看清楚了,明矾可去向库房管事领取,此后有什么不懂的就去向山都请教。必须注意的是,最后这两项把做出来的白药粉拌葛粉和朱砂粉,再加水调匀搓成小红丸的工序,山都并不知道,你去问他也没法和你说。还有,每月的初九、十九、二十九,都要按时派人送一瓶一千五百丸装的药到史相公府中,千万不能多给,也不可少送。”
船开动后不久,林强云被张本忠拉到第二层的主甲板上,观看他们改进了的“大雷神”火炮。张本忠一脸得意地说:“公子,数日前我已经和朱焕明哨长一起测试过了,我们那四架神雷炮的木塞,只要和炮管内径相同,让它堵得密实一点不会漏气,装入炮管时用与管径差不多大小的木塞将其打入。另外,木塞中心的喷火孔不必像原来四分那么大,钻成一分左右的细孔,让它刚好能喷出一丝火来,不但照样能点燃火线引发子窠爆炸,还能射得比原来整整远了一里,最远的子窠可以射到三里又四十丈远呢。”
林强云对可以加大火炮射程的改进当然是大表欢迎,他还巴不得有什么人能想出更多更好的办法来呢。不过,他也深知这次张本忠和朱焕明带人在船上的试炮太过危险,还是不敢把心里的高兴表露到脸上,只对张本忠严肃地说:“张大哥,这次是我没想到,也没有先做过交代,就不再追究了。但你要切记,今后凡有此等危险的试验要做时,一定要告诉我,而且必须选在空旷的野地,先做好防范危险的一切措施,一定要在能保证自己人的安全之后才能进行。不然,我们宁可不做,也不要让危险发生在我们的人身上。万一出了事,比如说你把炮膛塞得过紧而炸了膛,那可是一船数百人的性命之所系,会出大事的呐。”
张本忠听林强云说得严重,低下头道:“朱哨长倒是说过要等公子定夺的,是本忠没想到这么多,才下令试炮的,请公子处罚。”
林强云笑道:“要罚么,那就罚你以后帮我建成一支有百艘以上大海舶那样大战船的舰队,让我们的商船在你指挥的战船护卫下走遍所有能到达的地方,把我们中华上国的商品运销到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让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有中国这么个伟大的国家。把这个世界我们所没有的、但又适合我们用的东西运回到我们这里来,让我国的子民百姓也知道,除了我们中国以外,世界上还有许多别的国家,还的许多和我们有些不同的人种,他们也并不比我们会差多少,他们所做出来的东西我们同样用得着。”
张本忠想不到公子给他的竟是这么个处罚,不禁喜上眉梢,站起来躬身应道:“多谢公子,本忠定当为实现公子的这一宏愿而尽心竭力。”
船行过海盐不远,林强云取出望远镜看了一下离船约有二三里远的汉塘河口,指着河口边的一个小村问道:“我们就以这个河口来试说一下,假设那小村是县城,距大河有四里,距海边也有四里,就以我们现有的大海舶,能否对那里的敌人进行攻击。”
张本忠也取出他的“千里眼”看了一会,沉思着说道:“按我估算,我们的神雷按现时的火药用量绝打不到那么远,没法向他们攻击。不过,若能加些火药装入雷神中的话,或许能向那么远的地方攻击。另外,真是在大河那里的话,我们的大海舶占住河口,敌船也绝对出不来。大河出海口仅不到十五里宽的河面上,只有中间六七里的宽度方可行船,正好处于我们雷神能及的封锁范围之内。而且,大河越往里越狭窄,我们的‘千里眼’又能看得比别人远,应该没什么船能逃过每舷两架神雷和十数架子母炮的攻击。若非大海舶不能驶入河道内,船上的神雷炮多装些火药的话,上次在山阳说不定能将子窠打到距河岸不到四里的城内去呢。”
张本忠顿了一下说:“朱哨长说,其实我们的子母炮的炮塞也是太松,以后要将所有的木塞都做紧一些,喷火孔钻小点才能打得更远。故而,以属下想来,在我们现今陆上还没法与人一较短长之时,我们的人只要能避过陆上之敌,上到我们的战船上,就能得到安全防护。一旦出了内河进入海中,凭着我们这几艘能在逆风中行走自如的战船,还会怕得谁来。”
带了三十多个老年道士跟在林强云身后的飞鹤子,和那些天师道外丹派的老道一样,从未见过这种称为“雷神”的火器,虽是觉得很好奇地左看右看,不住站在他想不通的物事前发呆冥想。因他已经了解林强云的一些底细,也知道“上人”是要借此让师门的这些外丹派弟子们,对他所说的某些东西引起兴趣,片刻后也就罢了,继续听林强云和张本忠讨论改进火炮的事情。
卷五 第二十二章
其他的老道则是越听越心惊,越听越被他们的谈话所吸引,慢慢的对林强云所说的每一句,不管是有意或是无意间说的话,都要进行揣摸思索一番。
有三位高年老道立于大“神雷”之侧不再走了,一位老道摸着七寸多大外径、凉冰冰的炮管,闭上双眼小声说:“唔,先按量灌入火药舂紧,再以木塞堵实不使漏气,这样就比原先没堵实而稍有漏气打得更远……呵,我明白了。火药被点燃后就在一瞬间生出大量的烟气,这一瞬间生出的烟气也生出巨大无比的力道,将那比铁管更不牢固的木塞以极快的速度推出铁管外,故而能将子窠打出数里之遥……”
“不错,”已经走出数步的林强云回过头大声说:“但有一点需要向道长更正,那就是‘气’这东西才是真正使出力的物事。我们先按这铁管内装了一升火药舂紧,塞入木塞后木塞与铁管内空里的容量就是一升,这一升的火药一旦被点燃,它便在瞬间变成了数百、数千以至万把升的气。众位道长试想想,在只能装一升物事的一个东西里硬是瞬间有了数百、数千,或是万多升的物事,这东西自然也就容如此多的‘气’不下,‘气’也要寻个地方往外走。但气这东西也是欺软怕硬的家伙,木塞比铁管更软,它们也就一股脑地往较软的木塞方向挤,把木塞顺铁管挤开,直至挤出一条能让‘气’们逸出的路为止。这就是雷神能以此来射出子窠的要诀所在。”
说完后,林强云转过身继续前行,不再理会陷入沉思中的老道们。
他之所以会将这些老道带来看这些整个双木旗下都视为机密的火炮,就是要利用外丹派的道士们所有的大把时间,和这些对炼丹已经入了迷的道士对某些不知所以的事物探索研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顽强精神。
这些老道是在二月初陆续来到临安的,他们接到飞鹤子派门下弟子传来的信后,不知本门有什么大事发生,要所有门下外丹派弟子到临安集汇,匆匆放下手头的事,熄灭炼丹炉的火头赶到这里后,方知是飞鹤子要介绍一位本门“上人”与他们相识。
二月初十日,林强云应飞鹤子之邀,到他的景福宫去与这些外丹派的道门弟子相见。当时,一众道士见了林强云,立即就引起一片大哗:“这样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竟然要我天师道一门二百多位长辈,赶数百以至一二千里路来见他,太过分了吧?”
林强云可没被这些道士的不满给吓倒,微笑着让他们发泄完,待大家安静下来后,第一句话就镇得道士们张口结舌的回答不上。他向众道士问道:“你们,都是天师道门中外丹派的精华,于炼丹之术也都有大有造诣。谁能告诉我,我们每天都要喝、要用的水,是怎么来的,它是由什么变成的呢?若是有人能说出答案,林某人调头就走,从此不言炼丹之事。”
等了许久都没人说话,有个年轻些的老道显是不服林强云的说法,出声反问:“上人问出这等我们都不知的事,自是无法回复出答案。但上人是否知道自己提出问题的答案呢,知道的话也该把答案告诉我们,这才公平,才能让人心服呀。”
别人虽没有出声赞同,却都把眼光投注到林强云身上,把意思很明白地表露出来了。
林强云笑笑道:“好,本‘上人’就告诉你们,水是由我们看不见的两种气结合所生成的,这两种气一曰‘氢’,另一曰‘氧’,两个‘氢’与一个‘氧’合在一起便成了水。而水受热后又会化为汽,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家若是不信,可在以后将水放于锅内煮,即可知此言不差。”
林强云自己的知识有限,觉得一时也很难把自己的意思解释清楚,只好以似是而非的东西来糊弄这些道士,反正一时间也没人能证明自己说得对不对,到了有人能提出不同意见的时候,自己还在不在这人世间听他们的辩驳对错,那就谁也没法说得清了。
道士们听了他的话后,倒是大都信了,没人能说出其他的什么道道来。
林强云又依自己所知的一些物理、化学知识,结合道士们最关心的炼丹问题,向他们讲了几种诸如怎样将鲜花置于水中浸泡淬取,然后用蒸发的方式提炼成香油、香水,如何把不纯的物事加水溶解,用火加热煮过提高浓度后再冷却结晶,可以提炼出更高的纯度。这些东西一说,让老道们立即对林强云的态度大变。再加上数日后按自己所说的方法帮着两个老道解决了从灶心土中提炼出少量硝石粉的难题后,林强云在老道们的心目中,已经成了无所不能的真正“上人”了。
而林强云自己在与老道们一起研讨炼丹术的同时,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最令他觉得兴奋的就是,现在自己可以建作坊提炼制造硝石了,这样就能够解决相当一部分火药的原料问题,这又正是他在为那两个老道从灶心土炼硝石中联想到的。过去没到这个世界之前,看过有人以很低的工钱到处探问为人整修厕所,费时费力地将厕所清洗后,把尿池、粪池壁结满了厚厚尿垢的三合土凿下,小心摊到太阳下晒干收到袋里装走,再为主家打回三合土。过去自己总想不清楚,这些人要那么臭的东西干什么用的,他也好奇地问过那些人,但别人总是对他笑笑,不予置答案。现在,林强云总算知道,那是因为要用这些臭烘烘的东西来提炼硝石,用以赚钱谋生的了。
就是在两三天前,几个老道果然不负林强云所望,从粪坑结垢的三合土中,提炼出为数不少的硝石,不但老道们欣喜欲狂,就连飞鹤子也在暗暗地纳闷不已。
林强云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立即将道士们新炼出的硝石晶体取了少量晒干,当场胡乱配上些硫磺、木炭粉做成火药,用一根引线点燃。爆燃的黑火药果然没有辜负林强云的期望,证实这些晶莹透亮的棱柱形晶体,确确实实是制造火药用的硝石。而且,仅一个数尺见方的小粪池,它里面凿下的原料就能炼制出六七斤的硝石来。
从杭州湾出来到山东半岛的近半个月航程中,林强云被这些老道们缠得连气也喘不过来,好在十多天的时间很快就过掉。闰二月初四上午在胶州湾外的陈家岛附近,迎头碰上了来接他们的十二艘“海鹘”战船。
时间匆匆进入了二月,春天,于元旦过后不久,就在人们不知不觉间悄悄走近,这段时间她的气息变得越发浓烈了。整个胶莱平原的大地、整个山东半岛,无论是丘陵或者海滩平地都沉浸在昂然的春意中,空气里也时不时能闻到包裹着芬芳的泥土花草味,微风中还能倾听到春姑娘那美妙动人的吟唱。
自正月十五过完上元节后,在此地的人们就开始陆续到田间劳作的同时,当地官府又出了一张令人大觉好笑的奇怪榜文。
但人们在细细地想过了之后,没人再敢取笑这张榜文了,反是觉得这个官府才是个真正为细民百姓着想的好官府。
这张贴遍了整个半岛的榜文,说它奇怪也确是奇怪得很,黄榜上所写的第一条,便是严令禁止捕猎食用田鸡青蛙,若有违犯此令者,一经查实则判其拘役十天。若是屡教不改的,将处以一至五年不等拘役。第二条,则是官府大量收购老鼠尾巴,不论老鼠尾巴大小,官府以每文钱四条的价格收购,有多少要多少。但每户本地人家在今年内,最少必须交购五文钱以上的鼠尾,若是到年底没交足数的话,那就对不起得很了,按律须罚五百文钱。以上所指的钱,都是按实额算的铜钱,不得以大宋的会子和金国的纸钞充抵。
由官府出面张贴出这样的榜文,确实是人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事。
这道榜文一出,双木商行所属地境内的老鼠们遭了大灾殃,不到十日时间各地官府无不收到数万、以致十数万条老鼠尾巴。害得各衙门的差役们连夜购来柴草,把这些鼠尾运到城外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自此后,几乎每隔个几天,衙役们都要为收到的鼠尾做一次焚烧灭迹的工作。
因为许多人家都有了自己的牛和崭新的犁,最差的也是三家合用一条牛,翻地的速度比过去全凭双手用锄头快了不少。很多到此地来的南方人,特别是从福建路来的,深知水对水稻种植的重要性,自发地在官府派来之人的指导下,在小河里砌堰抬高水位,开渠引水灌入新近才深翻过的田里,准备种下今年的水稻。倒是这里的原住民,也和新邻居们一起早早下田干活,可以往他们所种的都是麦、粟(又名粱,小米)、豆、麻,此次官府虽然也有稻种赊借,但他们还是依着老规矩只领取了以往种惯了的麦、粟等种子。
陆甲毕竟在小时候跟着隔壁的老夫子读过几天书,认得的字最少也有六七百个,一般的官府榜文连读带猜的也能明白个七七八八,他对新鲜的物事接收得比别人快。以前就是因为识得几个字,常让胆小的乡邻们推举出来应付官府的差人,故而他虽然吃了不少小亏,却也练得并不惧怕见官,见了官时也还能按自己的意思说上几句语意清楚的话。
这十几年此地处于李蜂头治下,挨饿的滋味实在是让他刻骨铭心,如今一旦能够有机会自己种出足够的粮食来饱肚,自是拼了老命地想方设法去学会能多种出粮食的方法。
他与其他本地人不一样,跟在那些南方来的人后面问长问短的讨教,当他听说种水稻一亩田能长两石到两石半的谷子,在南方种得好的还能收三石时,便已经下定了决心种稻了。就是每亩只收两石,也比自己过去种麦每亩多收一石有余。天呐,一石谷子呐!去了谷皮有差不多八斗余糙米,足够一个大人吃两个多月,省些的话还能吃上三个月。二十亩地都种上谷子的话,按两石半……不,两石算好了,四十石除去十二石租赋,还能余下二十八石,每年将会有十多石余粮,穿衣用度根本就不用发愁了!陆甲一刻也等不得,马上就和妻子一起把已经赊借来的麦粟种子,抬回衙门里换成稻种。
他家租佃的二十亩田有一半是在县城东门外三里,已经两三年没人种,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从拿到官府的租佃文书那一刻起,也就是今年的正月初九吧,陆甲连过年也顾不得,好言好语哄着满心不愿的老婆,带上五岁、七岁的两个女儿一起,拼老命的用了足足二十二天,方把这十亩地的草割完,归拢到一个草草挖就的大坑点上一把火烧成灰。依着南方人告诉他的办法等了个没风的日子把这些草木灰洒到这片田里,然后央告着另一家合用一条牛的苟乙,先让自己把这块田翻犁了一遍。这才放心地和别人一道去开沟挖渠,引了小河的水来放到田里浸泡。
过去作田,无论你怎样发狠,种出来和粮食都不够一家人吃,心灰意冷的陆甲何曾有过如此落力拼命干的时候。现今世道不同了,再不出力发狠干,那就是饿死也活该。
今天是闰二月初六,暖洋洋的春风拂过面颊令人感到十分舒服,看着刚播下去的稻种在寸多深的水面下泛着点点金黄色,陆甲满意地吁出一口气。
身侧一个声音向他问道:“这位大哥,看你刚才撒种的手势,及现在田里谷种分布的情景,你好像是第一次种水稻吧?”
陆甲转身,看到七八步外的田埂上立有十多个老道,老道前面另有四个穿武士服的年轻人,问话的就是最前面笑眯眯的那个年轻人。
陆甲有点慌乱地躬身加话道:“承官人下问,小的陆甲不敢欺瞒,实是今年方才向南方来的人学着种水稻。所以显得手生,谷种也播得很不匀,倒叫官人、道长们见笑了。”
只见那年轻官人笑着对自己点点头,说了声“难得。”然后就回过头去对那些老道们说:“各位道长,强云带你们来此田间地头看各位种田大哥劳作,为的就是想让你们明白,我们所有的吃食都是从田间种出来的,也想求众位道长帮在下一个忙,跟着田里劳作的各家大哥,仔细看清他们种田的过程,想想用什么法子让他们出了同样多的力,又能比过去多收获粮食。”
老道们沉思了一会后,一个道士说道:“上人所言极是,我们也明白上人的苦心,但却一时间也是茫无头绪,不知从何做起……”
林强云:“这个么,在下倒可以给众位提个头。比如,作田人同样的出力去耕种以外,所能做的不外是精耕细作,要想再多收粮食,最好的莫过于在种子、肥料这两项上动脑筋、想办法。精耕细作,不外乎是管好田里的水,及时耘田除草,这是各户农家自己的事,用不到各位道长去为他们操心。而在种子、肥料上面则是大有文章可做的。”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道宣了声“无量佛”,向林强云揖首道:“请上人为弟子们指点迷津。”
“我们就先说种子吧,若是能在同一丘田里选出其中一些在单穗上谷子粒数既多,颗粒又饱满的,作为次年的种子……”
老道们一听这话便都悚然动容,一人抢过林强云的话说:“那么,第二年再种出的稻谷,便会全都是这种籽多粒满的稻子了,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把一亩田种出的粮食从现时的二石左右提高到三石甚至更多,如此年年选种,年年更新换代,就不愁我们的粮食不足了。”
林强云:“在下正是此意。怎么样,虽然时间会要稍长才能看得到成效,但这可是修行的正道呐,各位道长有意于循此而修得大道么?”
心中念头急转之下,陆甲暗自思量道:“选取好的种子,在同一块地上种出更多的粮食,这是我多年就已经做过,而没有能做得成的大好事呐,现时有这样的机会,应该要把它牢牢抓在手中,千万别让这个能大发的机会从自己的指缝里给漏掉了。”
陆甲心里一急,张口就叫出声:“这位官人,小人有一事想请教,不知当说不当说?”
“大哥休得慌张,有事尽管请说,在下会尽力为大哥解惑。”林强云回过身笑着向陆甲说道,他也很想知道这位看来很有点智慧的田舍郎,会在自己这么多人面前说出些什么话来,也许他在听了自己的话以后,有他的见解和想法,说不定此人的意见能对半岛上的整个大局都有帮助。
陆甲嚅嚅道:“五六年前小人也曾有选过好的麦种,试过好几年,确是能在同一块地上种出更多的麦子来。只可惜,这些年因为天时和原先官府的关系,把所有的麦种都吃下肚去了……”
“哦,这位大哥倒是个有心人呐。”林强云大喜,心中决定给这人鼓鼓劲,让他现在再把此事继续做下去,相信有了外丹派弟子的帮助,可能这优选取良种的事情会有比较快的进展。
林强云笑着对陆甲道:“不如这样,我派人来和你一起做这选种的事,如果选出好的种子,在三年内能达到大面积增产的目的,官府将按当年增产总数的一成给你重奖。如何?”
“才一成?”陆甲一时没意会过来林强云的话中有总数这个词,他认为一成太少了,这能算什么重奖呀。他有些不满地叫道:“那也太少了吧?”
“呵呵,大哥认为一成太少了么?”林强云自是知道陆甲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却也不去说破,笑眯眯地问道:“那么大哥觉得要奖给你多少才能满意呢?若是大哥觉得不合算,官府也可以按市价高出一成的价钱向你收购”
陆甲想了想道:“若是我能选出好的种子来,让大家都在自己的地里多收粮食的话,官府……官府最少也要……也要给我……五十缗钱的赏钱吧?”
林强云:“五十缗钱?你要五十缗钱的赏银吗?”
陆甲有点着急,紧张的说道:“若是官人觉得五十缗钱……唉,四十缗钱罢,四十缗钱总可以了,再少就显得……显得……”
“哈哈……”老道们听了陆甲的话不由得爆出一阵大笑,一个高年老道捂紧肚子,指着陆甲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傻小……子,四、五十缗钱么,你也太小看自己了。我来算给你听罢,按本县现有已经租佃的田来算共有二千一百余倾地(市倾,每倾=100市亩),再按你选育出来的种子能使一亩地多收一斗粮算,那增收的总数就有二万一千多石粮呐,二万一千石粮的一成是多少,这你总知道算吧?”
陆甲惊得踉跄退了好几步,差点坐下水田的泥浆里去,张大嘴好久才叫出声来:“我的天呐,二千一百石,二千一百石粮就能值……就能值……”
“按本地现在粮米的市价算,能值一千四百七十缗真材实料的铜钱。”林强云身后的一名亲卫,忍不住大声为他叫出得数。
“我的妈呀,差不多一千五百缗钱,光是种田的话,我要多久才能赚到这么多呐!这样多的钱足足可以盖好几座大房了。就是不知道这年轻的官人是何等样人,他所说的话算不算数?”
陆甲心想反正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其实是费不了什么功夫的,仅是在做农活时顺手能干的事而已,只需问得实在了心中好有个底。便向林强云问道:“官人说的可是真的,能替官府能做这个主么,到时若是在下将全部佃来田内所种之粮,全都作为种子又将如何处置,如何向官府讨要一家人的食用和奖赏呢?”
林强云笑着对陆甲说道:“大哥请放心,我们会有两位道长陪你一起做好此事,由他们把你所做的一切全都记录下来,直到你把种子全都分发到所有人手里,全部种下田去再收获到粮食为止。回头我叫人带你一道去县衙将事情给他们讲清楚,向官府再要一百亩田用于选种、制种。”
陆甲惊道:“再多一百亩,那就是一百二十亩了,在下夫妻二人如何能种得了这许多?不成,不成,我就用原来佃得的二十亩田来做好了,决不能再多,否则我们就是累死也没法种完一百二十亩田的。”
林强云从挎包里取出一块金黄色的牌子,交到陆甲手上吩咐他说:“大哥,这样好了,这牌子先借你用上一时。若是有什么干碍不便之处,就将此牌给他们看,就说是牌子的主人叫你来的。至于耕种一百二十亩田需要多少人、几头牛,另外还需要什么物事,都直接和官府的人商量着办。官府自是会安排得妥帖,决不让大哥吃亏。你看如何?”
陆甲想了想,一咬牙收起牌子:“也罢,我现在就去官府寻他们,请官人差贵价一同前去为小人壮壮胆。”
林强云在一名亲卫的耳边悄悄吩咐了几句,那亲卫笑着点了点头看了陆甲一眼,招呼道:“这位大哥,我们走吧,带你到县衙后我还有事要办呢。”
陆甲一路走一路想,官字两个口,谁知说过了的话到底会不会算数,答应给的的赏钱互时候不能兑现自己不是白花精神、功夫了?而且也不知需要多久才能选好种子,让别人全都用上。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按那位官人所说的,由官府将种子收购去为好,这样自己也更保险一些。
那位和陆甲一起到县衙的亲卫,让其出示了林强云的金牌,去与官府的书办们商谈。
本来亲卫想立即收回金牌马上走的,见他和吏员谈起选种的事时,忽然改变了主意,竟然提出按局主说的第二种方法,要将种出的粮食种子全部由官府收购。这名亲卫在家中也是种田出身,自是明白此中得失,不由得暗暗为他着急,却又不好出言提醒,待到写了合约文书,画了押捺下手印,已经没法变更了,方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叹息道:“罢了,罢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该着这位大哥少赚上一大笔钱,看来他还是没有发财的命呀。且不和他说破,省得让他后悔得夜里睡不着觉,多添烦恼。唉!这事若是摊到我的身上,放到从前的话,说不定也会和他一样想,由官府收购当年种出的稻谷种子,才觉得更保险一点呐。”
当下向陆甲取回金牌,自去回复局主不提。
昨天林强云到了胶西县,沈念宗、陈君华、张国明各自有事去了其他州郡都不在本县,他们留下话说是要到初七才能返回此地。应君蕙也因身体大好,跟着陈君华一起去查看沿潍水而建的四十个屯垦寨堡。
对于为什么要自己急赴根据,也没人能向他说出个为什么来,故而他今天一早让人陪着冉琥自行到各处走动,自己就将这数十个准备让他们参与农、牧业方面研究的道士带出城来,边走边把自己的想法慢慢告诉给他们。
一出东门不远,就遇见了陆甲,随后往北门至西门绕了一圈。这一伙老少道士们听得林强云说起选种、制种中的什么分蘖、扬花、授粉,还有灌浆等等,都对这些闻所未闻的新物事听得津津有味,都觉得他们真正是不虚此行了。原来就这简简单单的作田,竟也具有如此高深的学问在里头。有些学识较好、心思灵敏的还不时提出他们的疑问进行探讨。
道士们对建什么养猪场、养牛场等事原本也是不屑一顾的,但听林强云说起集中圈养的牲畜,若是喂养得法的话,不但可以省下不少食料易于长肉,而且连其粪便也可做个物事装起,在制出大量可以烧的“早气”后,流出来的渣和水又成了下到田里最有效力的熟肥。许多老道们都不由得迫不及待地捋手扎脚跃跃欲试,恨不能立时就弄上个数百头猪、牛来大干一番。
林强云也对与道士们讨论这些事大感放得开,有什么话都敢直接说出,不像和其他人说起时那样需要思量再三,想好应该如何措词才不会引起别人的反感。特别是和道士们说起猪牛马羊等大牲畜繁殖,提到有关人工授精这一类当时极敏感的问题时,老道们非但一点不觉林强云有何离经叛道,反而对此大感兴趣,对这样的新鲜事物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七嘴八舌地进行热烈的讨论。
“呵呵!成了,总算让他们把兴趣转到这方面来喽。”林强云一脸奸笑地看着道士们时而头碰头的商量,时而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嚷嚷吵成一团,自己信步走到一边远望已经复垦出的大片田地。
看道士们一时没有立即返城的意思,林强云留下一名亲卫陪着他们,自己带了两名亲卫匆匆从西门进入城中,另外还有二百多道士呢,可不能让他们到了根据地以后,还像在临安的时候一样,天天好吃好睡的无所事事了,得赶快为他们都找到合适的事情做,投入到各项研究中去,早些搞出点什么研究成果来换成钱,才不至于亏了老本。
一路走一路想,等林强云觉得眼前一暗,警觉地收住脚步抬起头时,额头和鼻子刚好抵在一堵墙上碰得生痛,鼻子酸得眼泪哗哗地直向下流。这刻他才发现前面已经无路可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走进一个死胡同里来了。
回头看到两名亲卫蹲下身子掩住嘴,一脸古怪地朝自己看。不由笑着骂道:“好啊,你们两个眼看我要头撞南墙了也不出声提醒一下,还躲在后面偷笑,以后休想我再讲古给你们听了。”
两名亲卫实在是忍不住了,放开捂着嘴的手坐到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又笑又喘着说:“哎哟,这事可怪不得我们,我们已经叫了好几声,局主就是听而不闻,自己还是要往墙上撞过去,我们以为局主是像你自己讲的撞墙故事一样,刚学会了茅山道士的穿墙之术,要在此刻趁着没人时试穿一回墙呢,如何敢再出声阻止,坏了局主于道术上的修炼。”
被两个亲卫打趣了一回,林强云想想后自己也觉得好笑,正要回头往巷外走时,却听到一声很熟悉的尖叫喝骂在这堵墙的那一边响起。
“咦!好像是那个将君蕙交还给我们的姬艳呐。”林强云猛然想起这个声音,就是经常尖声哭求自己赐给他“仙膏”治其痒病的姬艳所发,故而才会这么熟悉,向两个亲卫笑道:“呵呵,这个家伙还留在此地没走,倒是要去看看他们夫妻躲在此地弄什么鬼。”
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格局,林强云向巷左的一个小门走过去敲了几下。
这道不大的门里传来脚步声,里面有个女人的声音问道:“谁呀,有事不会走前面的大门,干嘛要鬼鬼祟祟的到后门来出入。”
“嘿,我林强云成了鬼鬼祟祟走后门的了。”抓抓头发,向两名亲卫苦笑了一下,应声叫道:“我们是衙门派来见姬艳的,请快开门。”
“衙门派来的又如何了,还不是千方百计来出卖色像,妄图靠着自己有条大本钱吃脂粉皮肉饭的浪荡子。”里面的女人边说边将门开了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探出头,向林强云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那神情就如同审贼似的,她的眼光又像到市场上买小猪的人,在看林强云这头小猪是否值得出钱买,买回去后是否能吃会睡肯长肉。半晌后,老妇人叹了口气将门全开,嘴里喃喃说话,伸出手掌说道:“唔,你这人眼正眸清,手上也有老茧,不像是个好吃懒做之辈。可脸色红润不见菜色、衣着光鲜且还是极品的绸缎,想必是个爱享受的浪荡子,难怪也会想到走上这条吃女人肉欲饭的路。可惜啊可惜!拿来。”
“什么拿来?”林强云奇怪地问,他不明白来找姬艳还要拿什么,难道要收钱么?
“啊也,想见姬老板寻碗又享乐又舒服的饭吃,没官府的签押文书如何进得这个门。你既不懂规矩还没入门,想必是个来碰运气的新角子。年轻人,听老婆子一句劝,趁着此刻站在这个门外没进去,你还是回家去自食其力的好。”老妇人一脸不屑,但还是好心的叨唠诉说:“你道这碗靠胯下之物取悦女人的风流饭是好那么吃的么?一旦入了这个行当,你就等于将自身卖与了别人。到时候啊,不管来寻乐子的女人是七八十岁的老妖怪,还是三四十岁的虎狼荡妇,无论是老嫩美丑,你都得顺着她们的意,用你胯下那条自认强过别人的玉棒儿去奉承、耍弄,变着法儿哄她们开心……”
用男人胯下之物来顺着寻欢作乐女人的意,还须哄得她们开心?这是什么,“妓男”?!一个与“妓女”相对应的词跳入脑中。听了这样的话,林强云就更是要进去一看究竟了。
老妇人一边诉说一边就要关上门,林强云急忙从包内取出块牌子送至老女人面前,喝道:“且慢关门,婆婆先看一下这是什么?”
老妇人看了林强云手中的牌子一眼,伸手就将牌子抓了过去,眉开眼笑的说道:“嘻嘻,想不到你这年轻人为了吃上这门饭还真肯下本钱。也罢,看在金子的份上,进去罢。”
林强云摇手制止住要发作的亲卫,踏入门内小声吩咐道:“看住她,别把令牌丢失就行,稍后要走时再说罢。”
随着老妇人弯弯曲曲地走到一间大厅外,她向厅内一指道:“姬老板就在里头,你自个去寻他便是。走也。”
林强云悄悄走到厅门边,只听得姬艳的声音正滔滔而来:“……须知你们这三四百妇人女子中,也有数十个早先是做此等营生的,除了三数个稍有中平姿色者外,全都相貌平平。之所以会被我从数千失了男人的妇人中挑出,正是因为天生有如此的欲极阴盛之像,绝非一个普通男人能让你们得到满足的。既便以后嫁与他人为妇,也会因得不到能与你们相匹的壮男而做出墙之杏。到时候,不但害了别人,说不定连你们自己的小命也会因此而一命乌乎。”
“故而,将你们选出来充为营伎,也是为你们好。你们中若是有人不愿意的话,现时说了也还不迟,交还安家的银钱,立时便会有人将她送回去。不过,总管大人已经说过了,无论是在何时,只要有人觉得已经将钱赚够不想再做,而且自认可以不须用众多男人来压火了,都可在说明了以后具结自行离去”
“营伎?这是怎么回事?”林强云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再听听这姬艳还会说些什么。
厅里面除了一片急促的呼吸声外,并没有其他的声音,显然里面的人没有一个提出要离开此地的。
半晌后,姬艳又说话了:“那好,既是大家都没话说,我现在就将一些此后用得上的诀要向你们讲一遍,能记得多少、能领悟得了多少,全看你们这些自己了。别说话,仔细听我说。这里共有三十一人,以你们的体质来讲,是在全部数百人中情欲最盛的。有句话可以将你们的情欲之盛说得很清楚,那就是‘日行三合不为过,四趟日和不嫌多,日行数五刚刚好。’‘和合’说白了就是男女交合。你们自己可以想想,从前初长成人,十二三岁或是十三四岁还未经人道之时,是否时时会有幻觉,总想着、盼着不论是谁,只要他能为你们泄了火,就愿意委身于他。若是有人没有这等事,那就是我看错了人,立即恭送她离此,并赔付她这几天的工钱。”
卷五 第二十三章
林强云只听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似是真的有好几个女人的声音说了声“是”。
只听姬艳道:“你们算是运气好的,能在欲火发作焚心之前得男人为你们破身,使聚积于体内的极旺的欲火宣泄了些许。还有那阴火极盛而又没人及时为其泄火的女子,将会因欲火焚心而发癫。面这种发了癫的女人,全没了羞耻之心,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要见了男人就会脱去衣裙向其求欢。此等发癫之女子,我们俗称其为发‘花痴’。得了这种‘花痴’症之人,只有少数症候不是很重的,在嫁人得了雨露后会稍许减轻,但还是不时会发作。那些症候重的么,唉,那就从此痊愈无望,至死方休了。”
姬艳这番话让林强云听得大奇,心道:“原来发花痴是这样得的病。想不到这个邪道‘和合门’的弟子,倒还不是太坏呐,听他的语气似是还很同情发‘花痴’的女人呢……”
姬艳的声音再次传出,又把林强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你等一定要记得,你们虽然情欲极为旺盛,也不可对男人的交合需索无数,应该有个度。也就是说,你们每日最多只能与男人交合两次,这是指阴精尽泄的两次……”
姬艳的话未说完,有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说得好听,你道所有男人都能一日二三度春风么,有些男人呀,又急色又没用,进门时看着是如狼似虎、本钱也昂头暴突地张扬得紧,哪里知道他的下体还没进到我体内呢,就一泄如注,偏偏我的火头又被他引发了,真是害死人哪……”
这女人如此露骨的话,引得厅内的数十人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团,连厅外的林强云也听得脸红耳赤,连连摇头不已。
“放肆!”姬艳尖喝声突起,林强云这才知道刚才在外面听到的尖声喝骂正是这种音调。
厅中一静,姬艳缓声说:“此正是我要教你们的诀窍,听好了,我不会再说第二遍。若有此事发生,当时又无其他男人可以刹火时,你等可用拇指和食指紧扣那人的玉茎根部,另一手在其龟头上,上下左右由轻到重的捏动,那人的玉茎自会再展雄风,就可再行交欢了。注意,一旦其玉茎开始硬挺了,便不可加力,否则用得力大了时,其玉茎又会软了下去无法交合。另外,此术对一个男人一天内只能用一次,多用了是会死人的。切记,切记。”
“下面所说的这一段话,是专为似你们这般情欲极盛女子所说的,若是此后依言而行,可保得你们如同常人般的平安,若逆而行之,则会自自食其果。可要千万记牢了:‘与男交,当安心定意,有如男子之未成,须气至,乃小收情志,与之相应,皆勿振摇踊跃,使阴精先竭也,阴精先竭,其外空虚,以受风寒之疾。’”
林强云听到这些已经背熟了的字句,不由自主地接着读道:“或闻男子与他人交接,嫉妒烦闷,阴气鼓动,坐起涓恚,清液独出,憔悴暴老,皆此也,将宜抑慎之。若知养阴之道……”
林强云还没把这一段不知所以的话背完,那姬艳已经跑出厅门,到林强云面前“通”地一声跪下纳头便拜。口称:“祖师爷,今日总算让弟子找着你老人家了……”
“且慢,你叫我什么,祖师爷?休得胡说八道。”林强云一听此人把自己叫成祖师爷,立时脸色大变,急忙喝止他再说下去。厉声问道:“林某人堂堂正正的双木商行东主,何时变成你的什么祖师爷了?”
姬艳被林强云这样一喝,吓得浑身颤抖,只是把头在地上连连磕动,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林强云放缓声调吩咐:“你且起来,把那些女人安顿好,再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好好谈谈,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
姬艳起身低着头小声说:“祖……”
“什么?”
被林强云一喝,姬艳吓得又“噗通”一声跪下,不敢开口说话。
林强云道:“你起来说吧。”
这次姬艳没敢起来,只是磕着头说:“既是……不方便,不如由弟子先带……到静室安坐,让她们去歇着后再回来……详谈如何?”
“起来带路。”
随姬艳走了不远,却听得一间屋内有个女人也在讲说:“……你们这十三个人呢,虽然才十一二岁双乳渐丰,但却为何要用布带将胸束死,像把干柴般的不具女人形貌。姬大人一眼就看出你等尽向男孩儿抛媚之态,必定是情窦大开,渴求男人的情欲抚爱。须知女子要吸引男人,不在你向谁抛了多少媚眼,先要示以本身胸、臀等处外在不同的形体,方能吸引男子的眼光,让他们注意到你……”
林强云边走边想,这一对活宝夫妻出于“和合门”下,其所行所事无不被现时的那些道学先生视为邪魔歪道,恐怕正是他们这些惊世骇俗的公开言论所致。仔细一想,其实“和合门”的这些说教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能还会对刚成年进入青春期的少年男女有极大的帮助也说不定。
转了两个弯,进入一个小厅侧的房间内,请林强云坐下后,姬艳急匆匆出去,不多一会又回到小厅内对林强云跪下俯伏在地说:“祖……大人容禀,小人是‘和合门’十九代弟子姬艳。早先听师尊‘逍遥散仙’讲起过,本门原也是道家门中一个分支,后来自立为‘和合门’。本门因百多年前受人追杀,走失了许多位前辈高弟,连本门的至宝《阴阳养生诀》这本秘笈也失落了,聚在一起的先辈们只好凭着还记得的片言只语,合力又将《阴阳养生诀》录了下来,却是已经残缺不全了。师尊说,六十年前有本门弟子曾见过一位年高道长持有此本秘笈,但遍寻不得。本门长辈断定那位道装长者一定是本门前辈祖师,要门下弟子见有知道《阴阳养生诀》内容,并能补上残句的,都要尊其人为祖师爷……”
林强云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打断他说道:“什么祖师爷不祖师爷的,不得胡言乱语,此话再也休提。按你这样说来,这本《阴阳养生诀》果然是道家的典籍了。那么,你们‘和合门’中的人没了这《阴阳养生诀》,还如何能练成什么好的功法呢?”
姬艳:“正是如此,因百年前残存的本门中人全没练过养生秘法,所录下的秘笈也就只有几句残缺不全的话而已,如何能练出什么来。所以,本门中的后代弟子,所能只是些入门浅技,赖以骗人钱财而已。”
林强云:“这样罢,你若是在我这里能尽心尽力的做好交给你的差事,或许我会在某个我认为合适的时候,把《阴阳养生诀》中的秘法传授些给你……”
林强云此刻所说的话有点不尽不实,书在他的手上是不错,传授什么的就根本是骗人,只不过他要这个姬艳解说《阴阳养生诀》中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好让自己明白其中的奥秘罢了。
姬艳“噗通”一声再次跪下,高兴的连连磕头:“多谢……请问大人,弟子该如何称呼大人呐?”
林强云淡淡地向姬艳挥了下手:“这个么……你就叫我东主,或是和镖局的人般叫局主好了。起来吧,此事就此定论。你先告诉我,你们在这座房屋里做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人在这里?还有,刚才一个老妇人告诉我,你这里还收了些壮男,是否又要在此地搞个‘和合门’出来?”
姬艳把沈念宗交代他负责为军队建营伎和在此通商大埠开行院的事情讲明了,解释说:“局主既是熟知《阴阳养生诀》,自然也知道本门有一项专门识人之绝技,最能辨别天下女子的贤愚贵贱,特别对隐于其人体内的淫荡之气稍为察看便能知悉。弟子选出的这三百三十多妇人都是天生淫荡、性子懦弱不善忍耐之辈,就是不花钱将她们买来做营伎、行院的粉头,她们这些无才无貌,又情欲极旺的妇人,也有好些会自行投到行院去充做末流粉头。即使有少数稍能强自忍耐得一时的,时间长了也会向相熟或是不熟的男人勾三搭四,以图一时之快。所以将她们这些人略加调教,让其学会些媚男之技,姿色差的送于军营中为伎,稍为看得过眼的则让其在城内行院中做粉头,实是双方都能得利,皆大欢喜的好事。”
和合门有辨识女人的这种奇技,这倒是闻所未闻之事,现在既然知道了这个姬艳有这么一种技艺,林强云自然要认真地想想,如何把此人的技艺好好地利用一下,能为自己的事业有所帮助。
这样一想,林强云果然记起那本《阴阳养生诀》中,一些自己不明其意的词句,确是对女人的体貌特征、言行举止进行过描述,不由得心中叹息道:“看来古代的人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在很多方面都是有许多重大的研究成果出来的……”
沉思中,只听姬艳还在继续讲说道:“另外,上次小应公子还在此地时同弟子讲起过,他说局主在泉州开有一家名为‘含香苑’的行院,那院内也有男伎。所以弟子就也收了几个年轻力壮本钱又大的浪荡子,授他一二项悦女法门,也可让他们去泉州为局主赚些富家婆娘的风月钱。这些事都是沈大人首肯了的,可不是弟子胆大妄为暗自为之。再说,弟子为了局主那治痒病的仙膏,也不敢自作主张胡来呐。”
滔滔而言的姬艳见林强云闭目低头动也不动的坐在椅子上,也不知这位祖师局主——他心里还是认为,林强云肯定是本门的薪传祖师——是否在听自己所说的话,只好先将嘴闭上看看林强云有何吩咐再说。
等到了一会,林强云忽然开声问道:“怎么不讲了,继续说下去。”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姬艳吓了一跳,连忙收慑心神,咽下嘴里的口水说:“是,是,弟子继续说下去。弟子在想,局主是个做大生意的人,大可利用行院里我们自己的粉头和男伎,向来嫖娼取乐,招伎泄火的那些男女客人们不动声色的探问,或许能得到些于局主生意上有用的消息,也能在生意场上多些胜算……”
“呵呵,好,好得很呐。”林强云“啪”地一声猛击身侧的茶几,长身而起对姬艳笑道:“这话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姬艳听令。”
姬艳一听林强云叫他听令,先是愣了一下,但立即就大喜若狂,心知祖师局主已经把他当成了亲信之人,所以才会直接向自己下令,当下毫不迟迟的跪下应道:“弟子姬艳在,恭候局主谕令。”
林强云一脸严肃的沉声道“自今日起,明面上还是为双木旗下勾管营伎、行院,另外,先予你五万缗为本钱,许你暗中自立一个门派,以勾栏行院等玩耍游乐诸般行当为业,赚钱之外还须以此为耳目,替我探听各地的商贾、官府、军队、民情风俗、天时地势各类消息。”
皮肉生意最容易赚钱了,能开上一家行院,风风光光的当老板,这是姬艳梦寐以求的最大心愿。过去他是只能这样想而没法做,如今这样的机会来到眼前,而且不是一家,只要自己有能耐就可以开他十家、二十家至于一二百家。这会子他才不管是自己赚钱还是为别人办事,自然是喜出望外没口子的应承不迭。有祖师爷的巨大财力支持,会有什么办不成的事,而且还可以自立门派,往后自己就是一派之主了。若是自己能在短时间内调教出一批精于房中术的粉头、男伎,尽快为局主赚到大笔银钱,又能利用这些粉头、男伎们探得一些有用的消息,肯定能得局主的重用。到时候,那可就必定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呀,说不定局主一高兴起来,不但会尽传《阴阳养生诀》中的养生秘技,还大有可能把自己手脚上的痒病给治断根呢。
姬艳即时跪下地去重重地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语音微颤地大声说:“弟子姬艳遵命,待此地的事情一安顿好,就立即赴临安选收门下,定然会在数年之内为局主建成一个既能赚大钱,又可以刺探消息的门派出来。”
出了这座房屋的大门,天色已经暗了。林强云这才发现肚子咕噜噜的直响,敢情他和两名亲卫连中午饭都还没吃呢。
两名亲卫脸上的笑意还残留着,那位拿了林强云金牌当成金子的老妇人,一听说这个被她看成是浪荡子的年轻人,竟然是比都总管沈大官人和提点三州经略安抚使张大人还要大的官后,吓得连话也说不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拉都拉不起来。直到姬艳大声叱骂,说她再不起来将金牌交回,就要灭九族时,她才止住了条件反射似的磕头,将那块金牌从包了六七层布的一个小包里取出。
林强云取回金牌后,让亲兵给了老妇人一串钱作为交换,在姬艳陪同下走向这座房屋的大门。
大门位于东西直通的大街上,这里还是位于胶西县城的西门,到城正中的子城衙门还有里余路要走。看看各家店铺门前已经零零散散点燃的灯笼,估计不可能再和道士们多作谈论了。这一天下来,总算让自己办了两件实在的事。虽说目前还不知道种下的这两颗种子,在它们长成之后,最终是能长出梅子呢,还是只长叶不结果的竹子,都能让人心里有一种热切的期待。只要下了种,不管是梅是竹,都是一项让人觉得兴奋的事,即使是竹子,也能在它成长后砍下来制成竹器使用,最不济挖根笋总成吧。
想起前些日子在临安时,正月初六就让从楚州运了四十多万斤白泥面来的花冲纠缠上,好不容易才想出让他带着一艘二千斛的小船,除了现买的一些瓷器、布帛绸缎外,还装上三千多把各式钉钢打制的刀具——菜刀、柴刀、腰刀、朴刀——和百余坛用酒糟蒸馏出来的高度数、烈得使林强云闻到就头晕的白酒,以及两万多双布底鞋往东厦国去探探商路,借机也了解一下东厦国的实力。
临行前,林强云交给花冲四个两尺大的沉重白木箱子,小声对他说:“这里面共有一百二十枚‘雷火箭’镞,你带去的三具钢弩只要将无羽箭的箭矢拔下换上它,点着火就能发挥威力远击敌人。若是一路上没遇上海盗,可将此箱内的一半卖与东厦国,用以换取那里的人参、皮毛。”
花冲:“局主放心,‘雷火箭’已经由护卫队的几位官长大哥教会小的如何使用,不会误事的。至于去到东厦国那里的事么,只要能赚到钱的东西,花冲都会带些回来试试。这些天在临安城内也走了不少商铺,知道何种物事能在大宋卖到好价钱。”
林强云笑道:“那就好,不过我们最主要的还是想办法多弄些战马,没有的话那也只好换些值钱的东西了。再没有其他东西的话,年轻力壮能打仗的人也要,只是千万别把金银带回来就行。记得了,他们如果需要兵器,不管是‘雷火箭’也好,刀枪剑戟也罢,我们都可以大量供应。不过,兵器的价钱么,怎么也得有大些的利钱才划算。到那里以后你要随机应变,尽量为我们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去了一个多月,应该也快回来了。”林强云心想:“不知花冲从那个天寒地冻的地方能有什么东西带回来给我们。”
“大哥!”一个很熟悉,又有点陌生,好像一个人,又好像两三个人同时发出,带着抑制不住惊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入耳中。林强云如受重击般浑身一颤,朝前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稳身体,眼睛模模糊糊地望着从六七丈远处疾飘过来的两朵彩云,刹时间脑海里一片空白,双臂伸张,大开着口发不出一丝声音。
两朵彩云飘近到七八尺时停下了,正是应君蕙和比她高出两寸的三菊,她们见林强云张大双手似是要迎接拥抱两人,但又这么长的时间都不言不动的傻站着。三菊仔细一看就发现不对,林强云的眼睛呆涩无神没有一丝变化,嘴唇微微颤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大哥!哇……”三菊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和恸哭声伴随她前扑的身体一齐暴发,把还在七八丈外大门前的沈念宗、陈君华、张国明三人吓得魂飞魄散,一同起步朝这里急跑。
眼急手快的应君蕙一把拉住三菊娇叱道:“不可妄动,收声,待我想想。”
“为什么大哥会这样,我该怎么办?”应君蕙想起三富和自己说起过,大哥打了老虎后用两耳光打醒那个什么三癞子的事,不由得把心一横,推开三菊走到林强云身前,扬手就朝他脸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啪!”
“君蕙姐,你……你疯了……”身形高瘦的三菊,此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跃五尺,凌空一把抱住应君蕙再度扬起的右手死命扳下。
“哇”林强云嘴里喷出的一大口鲜血洒到应君蕙和三菊两人一头一脸,只见他眼睛瞪得大大盯住三菊嘶声叫道:“凤儿……你是凤儿,妈呢?你不是和妈在一起的么,妈她怎么不和你一起回来看我,她不要我了么?妈……”
林强云的哭声才出口,“噗通”一声倒下地,哭声倏止。
迷迷糊糊中,妈妈的脸和叔妈的脸不停变幻,最后妈妈定格,变成和叔妈的脸一模一样,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妈妈没有向林强云说一句话,只是慈祥地笑着为他扣上青年装的扣子……咦,不是青年装,是一件中开襟布纽扣的唐装的扣子……不对,是武士服,确确实实是武士服,是现在的战袍,不知什么时候战袍外的背子除了用腰带系扎外,还多了一排布纽扣,妈妈就是用她那双略显粗糙,但灵巧得让邻居们咋舌的双手,逐个扣上自己身上的一排布扣子。
林强云闭上眼,静静地享受这份母亲的慈爱。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岁那年,为了弄清楚那根螺旋弹簧压缩后能把筷子弹射多远,把刚买到家才三天的“蝴蝶牌”缝纫机压脚弹簧拆下。最后虽然知道那根弹簧能把筷子射出五个人高的远处,却在射出筷子的同时,也把压脚弹簧射到小河里,他在河里钻上钻下的找了一个上午也没找回来。当天中午,妈妈一边哭,一边为小强云被竹尺打得起了一条条红胞的身上抹着红花油时,林强云当着三个妹妹的面发誓,自己长大以后一定会买好几部比“蝴蝶牌”更好的缝纫机给妈妈。
现在自己有钱了,有很多金子、银子,只要拿到银行去就能换回很多很多钱,一定能买到好多部缝纫机。
林强云睁开眼睛正想给妈妈说这事的时候,远远的起了一道闪电,一只大得令人无法想象的怪手,从闪电处飞快地伸出,一把抓住妈妈——叔妈的头发往外拉。妈妈一声不响的挣扎着要扑过来,想要将林强云身上最后一个布纽扣扣上。“打倒反动学术权威,把他们全家都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口号声也同时响起,妈妈的挣扎也越来越无力,终于被那只怪手拖到沉沉的黑暗中不见踪影。
林强云的身体在闪电闪过时,全身就像受到什么束缚,眼看着妈妈被人抓走,急得他要吐血,拼了老命狂呼大叫挣扎朝前扑,但他被许多看不见的人按住,根本没法将身体移动分毫。妈妈的身影越离越远,渐渐消失在视线内,他顿觉身上束缚稍松,勉强可以动了。林强云第一时间就拔出双管手铳,发疯似的冲向妈妈消失的方向高声呼喊:“妈,叔妈你在哪里,强云来救你了,叔妈……妈……”
天空中传来沈念宗的声音,轰隆隆如同巨雷直薄林强云耳鼓深达心肺:“可怜的孩子,你叔妈已经去了,去到她该去的地方……”
“不……”林强云狂吼一声,奋力挣开身上的束缚,耳中听得身边响起好几声惊呼,听来有男有女,凤儿和应君蕙充满焦虑的声音在耳边一左一右轻轻地喊叫:“大哥,醒醒,你快醒醒啊……”
林强云缓缓睁开眼睛,头晕晕的,眼前还有数百个金色的星星到处晃动,他在两声轻微的轻呼声中又闭上眼睛。
“强云又怎么了?”沈念宗、陈君华异口同声的问出同一句话。
“刚才大哥睁了一下眼。”应君蕙泪眼模糊地说,三菊也用力点头,表示君蕙姐姐说得没错。
沈念宗挨近床边,刚好林强云又一次睁开双眼,用力眨动了几下,三菊跳起来哭着拍手笑道:“天呐,醒了,噢……大哥终于醒过来了。”
“凤儿,是你么,快过来让大哥看看。哎呀,怎么这样又哭又笑的,多丢人呐,快把眼泪擦了,再美美的笑上一个给大哥看。”林强云一边用力将身体撑起,一边对三菊打趣。
三菊走到床边,面对林强云关切的目光幽幽地说:“我不是凤儿,是莲城县的谢三菊。”
林强云终于在应君蕙的帮助下坐起身,靠在床头仔细打量了三菊一眼,确定她是三菊,便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说:“好,三菊,既然叫了我那么多句大哥,也就是林强云的妹妹了,好三菊,听大哥的话,把眼泪擦干,笑一个给大哥看。嗳,这才对了。”
见了三菊脸上的笑容,林强云长长的吁了口气,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灯,再看清房间门外射进的阳光,转过头问应君蕙:“我昨天是不是连晚饭也没吃,就躺下睡了一个晚上?”
“昨天?”应君蕙怪声叫道:“大哥还在发梦呐,整整两天三夜,又叫爸爸又叫妈妈,最后还叫着叔妈一直又蹦又跳狂呼乱叫说要去救回妈妈和叔妈,四个人按都按不住……”
三菊在旁边抢着说:“是啊,是啊,刚才还把君蕙姐姐的手腕当成了你的手铳,怎么都不肯松开,看看她的左手已经青了一截。”
林强云抱歉地对应君蕙说:“对不起,我……”
应君蕙掩住他的嘴,红着脸说:“别说对不起,这是小妹应该为大哥做的。”
林强云不解地问:“我怎么会睡了……”
沈念宗打断林强云,很干脆的告诉他说:“请了三个郎中来看过,他们的诊断全都一样,说你身体上并没有什么病,只是操心劳累过度,又意外的乍逢大惊大喜,脾、心、肺三经受激太过,一时不能承受如此大的起伏。他们说,也许你修炼了什么内功之类的心法,故而在自觉有生命危险时会不自觉地昏迷过去。郎中们说,此等病症一时也无药可治,只能开些安神补益的药聊补心神。若是心智坚强之人,睡过了就自会起来,和没事人一样,若是心智懦弱者,也许就会这样睡到死去为止。”
“好了,好了,能自己醒来那就说明他和平常一样。睡了那么多天,强云你也也该自己起来吃饭,别让人再喂了吧。”陈君华的声音让大家都笑了,林强云自觉除了肚子好饿,身上软绵绵的用不上力以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
四大碗粥撑得林强云连站都觉得难受,也令他精神大振。直到他们进入一间密室,沈念宗才把这次要林强云急赶回山东的目的向他说明。
原来,此时河北一带有个地方军阀叫严实的,是山东西路济南府长清县人。严实在金宣宗即帝位的贞祐元年(1213年)受李霆提拔当了“百夫长”,后升到长清县知事。
金宣宗兴定四年(1220年)宋朝由于李全等“红袄贼”来归,派赵珙招谕京东州县。赵珙路过长清县时,严实投降,赵珙发表他为宋朝的济南治中,他也就老实不客气地移驻济南。
这一年七月,木华黎到济南,严实害怕又降了蒙古。木华黎封其为“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省事”,仍让他治理彰德府(今河南省安阳市)、大名府(今河北省邯郸市大名县)、磁州(今河北省邯郸市磁县)、洺州、恩州、博州(今山东省聊城市)、滑州(今河南省安阳市滑县)、浚州(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二府六州之地。
第二年(兴定五年,1221年)金朝的蒙古纲放弃东平府(今山东省泰安市东平县),严实便把他的“行尚书省”移设东平府,这样严实就有了三府六州的实际控制地区。
又过了四年(1225年),宋朝的势力抬头,严实又再度降了宋朝的“京东总管”彭义斌,并和他结拜兄弟,三个月后彭义斌带他去打蒙古人,严实却在阵前反戈倒向蒙古军一边,帮助蒙古将领“不里合”擒杀了彭义斌。
前些时间,严实派了人来与双木商行的人接洽,请求暗中归顺双木旗下,等双木的人有足够的力量以后,再去接收他所属的三府六州地盘。严实提出来的投降条件很简单,那就是要求在“双木”没有接收他三府六州的地盘之前,每年度支给他一千三百一十七两黄金,或是八千零三十五两白银。
事关重大,沈念宗、陈君华、张国明三个人没一个敢于做主的,用信鸽送了信后,近二十只信鸽都飞回原地,没法将信送出。无奈之下只好派专船送信到临安,请林强云回来做出决定。
林强云想了很久,都没想清楚这个严实到底是为什么,不由得抬起头向陈君华问道:“君华叔,你对此事是怎么看的?”
陈君华一脸的怒气,愤愤不平的说:“严实为人朝秦暮楚,这还不足为训么?这次定然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想从我们这里骗些金银。依着我的想法,那就是不要管他。到时候我带一支大军前去,还怕他不乖乖双手将其地盘奉上。”
张国明道:“都铳制此言差矣,严实为人虽然确实是朝秦暮楚不足为法。但据下官所知,此人曾多次劝好了木华黎之弟郡王带孙等人,使得彰德、濮州、曹州、楚丘、定陶、上党诸郡县都幸免于屠城的惨劫,而且他还于兴定四年用自己的金银和绸缎,替灵壁县因抵抗蒙古兵而罪该被砍头的五万人赎回性命。其他的且先不说,仅就这几项看来,此人未尝不是生于这乱世中的一个心善之人。依下官之见,一千三百多两黄金也并不是很多,就是答应了其人所请,也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
林强云把眼光看向沈念宗,向他问道:“叔的看法呢,是否有不同的意见?”
沈念宗叹了口气,苦恼地摇着头说:“难,难,难,真叫人为难啊,这事实在是太难决断了,为叔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卷五 第二十四章
张国明显然对严实很同情,他对林强云说道:“公子,这严实在降了本朝后,蒙古人一来就又降蒙,实是有其不得己的苦衷。据下官所知,庆元六年(1220年)蒙古兵围攻彰德府,守将单仲向各路宋军求救,张林军在离彰德府不远的济州郓城县有三万军兵而见死不救,严实方一气之下降蒙。依下官想来,严实此人虽说也是汉民,但我朝立国之前,燕云十六州便由儿皇帝石敬塘割出中原;我朝立国后,北方先是辽朝,后有金国,我汉民百姓只知有辽、金而不知有宋,叫他们如何能对一个连听都没听过,又从来没给他们半点好处的大宋效忠赴死?而严实呢,论势,其只有金国弃之不顾的数州之地;论力,他能以数万分守数十城的散兵与蒙古军相抗衡么?更何况,他们降宋是求自保,此后降蒙,却也是在外援已绝的情况下求得自保,此人能在乱世中护住一方百姓稍得活命,我们也不可对其过于苛求了。”
林强云不想让他们在严实的问题上有太多争执,长身站起伸了个懒腰,洪声说道:“且先不论严实此人朝秦暮楚的本性如何,但他能拿出私财救了数万百姓这一点,就很有点人味。这次他若不是为了私利而来,那就可以答应他的要求。但付给金银还是其他的什么物事,那就不是由他说了算,而是由我林某人说了才算。这样吧,我今天动身,到严实那儿去看看,弄清楚他要我们每年给付一千多两金子做何用处,是否有其他的物事——比如说珠宝之类的东西——可以取代……”
“不行,强云不可鲁莽……”沈念宗好像林强云一下子就会走掉般,一把扯住林强云的衣袖不放,叫声显得惶恐不安。
“不行,绝不能让你去虎穴狼巢冒险……”陈君华大急,忽地一下站起身,拦在林强云面前,大有你要出去就得先打倒我才能如愿之势。
“不行啊,公子!”张国明急得什么也不顾地扑到地上,朝林强云“咚咚咚”地连连叩首,嘶叫道:“君子不立危墙,古有明训。公子身系根据地数十万子民百姓生死存亡,有公子在,根据地军民人等就有主心骨,事事可由公子决断而行。公子若有不测,根据地的事权不能统一,日后必然是四分五裂的作鸟兽散呐!受苦的还是这些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的细民百姓。公子三思啊!”
林强云想不到自己要去看看别人动静的一句话,竟会引得三位长辈人物的一致反对,不由得苦笑道:“哎哟,张老伯,你快点起来。好好,不去,不去,我答应不去了,好么。哪……我们再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处理这件事更好。”
张国明抬起泪流满面的头,露出一点笑容,有点怀疑的问道:“公子真答应我们不去了?”
林强云:“是,不去了。”
张国明笑逐颜开地吁了大大的一口气,拍拍胸膛说:“吓得我出了一身汗,好家在,公子答应不去了,若是公子一定要去的话,我宁可和都统制一样,对那严实的要求不管,也不要那三府六州的一大片地盘,还是保得公子平安要紧。”
林强云坐回椅子上,看了三人一眼,确认他们已经平静下来了,才不紧不慢地从挎包内掏出一个铜管,递给张国明说:“张老伯请看看这个‘万花筒’,看完了以后再告诉我你是否喜欢。假设你是个很有钱的人,有人送来金银和这件玩具,在只能先取一样的时候,你会选取什么。”
林强云心里有把握得很,在临安两个多月来的经验已经证明,万花筒虽然很简单,可里面的三条玻璃镜,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没人能做。即使有人钱多得把一千两金子不放在眼里,将买去的万花筒拆开,知道了它的原理,没有玻璃镜也只能干瞪眼,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何况,从已经卖出去的十具万花筒来看,那些已经拥有万花筒的人,不仅是花了一千两金子,而且必须走通史弥远的门路,拿到由我们大宋史相公亲笔签押的文书,才能以一千两十足真金的价钱,从双木珠宝坊买出一具“惑妖管”——万花筒来。
张国明疑惑地接过浮铸有许多符录的铜管,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久,小声自语道:“一根有符录的铜管,两头镶了水晶,这是……嗨,说不定蹊跷就在铜管内,看进去再说。唔,这一头看去里面什么也没有,掉过头再看看是否会有奥秘。”
“哈哈,原来如此!”张国明将万花筒掉过方向后,朝里一看就笑出声,大声叫道:“有趣,有趣,真是有趣之极。好啊,公子呐,现在下官就能告诉你,碰到金银和此等宝物只取其一时,有九成九以上的人会要这件宝物。”
沈念宗和陈君华虽然已经对林强云十分了解,知道他做出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会惊世骇俗的。本来不动声色的脸上被张国明这么一叫,也起了些变化,不由得好奇地看向林强云,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强云耸了一肩,双手一摊无奈地说:“叔啊,你们别看我,这次只有这最后一具了,其他十具都在临安被小侄换成一万两金子喽。若非我说过要把它带回来送给君蕙的话,连这具也保不住,会被冉琥抢去卖掉。你们想看,就等张老伯看完了再说吧。”
好一会张国明才把万花筒移离眼睛,将这个让他越看越不舍的奇异物事递给陈君华。然后正色对林强云说:“公子真不愧天师道中的‘上人’,连如此奇妙的东西也能制作出来。说实在话,下官虽不敢说见多识广,却也看过不少奇珍异宝,从未有过看了这万花筒内千变万化的花样那般的愉悦心情。下官若是真有钱,又能拿得出那么多的话,也会花上一二千两金子买上一个细细把玩。”
林强云笑道:“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心里有了点底。”
陈君华取到万花筒后,只往里面看了一会,立刻就把这个铜管塞给沈念宗。
沈念宗坐在椅子上听张国明和林强云说话,冷不丁手上多了一件东西,看清后大感奇怪地问道:“君华,你怎么不看了?再看看里面的东西,把看到的给我说说就行了。”
“不不,我不看了。”陈君华推开沈念宗递过来的万花筒,难得地红着脸说:“再多看一下,我怕会忍不住把这个物事据为己有,那强云拿什么去送给君蕙呐。”
林强云笑呵呵地说:“君华叔若是喜欢,这件物事就当是侄儿送给我末来叔妈的另一件礼物好了,不过么,另一件礼物就会要小上一点点喽。”
这时,门外有人大声禀报:“局主,有原金国河北东路,现为蒙古金紫光禄大夫、行东平尚书省事严实的使者求见。”
沈念宗喜道:“天意呀,这下强云可以在这里向他们的使者当面问个清楚,不用老想着亲自去探看了。”
对外面扬声道:“请来使到偏厅,局主即刻就去见他。”
偏厅里坐着的人见林强云当先走入,他看清这位年轻人身后的陈君华、沈念宗和张国明,脸不禁有些动容,连这几个年长的都跟在后面,这年轻人必定是林飞川无疑了。立即站起身,做出一副很恭敬的神态,拱手目注四人入厅。
林强云站到上首的主位前并没坐下,而是很感兴趣的对这位严实的使者仔细打量,心里暗暗叹道:“这人的身材比君华叔还高,差可比得上叔了。但却不似叔般的高瘦,壮实可以比得上君华叔。还有一股不弱的气度,像是主掌人们生死,经常发号施令的人。唔,此人不像使者……”
林强云笑了,他对那人客气地说:“我是叫你严实为金紫光禄大夫呢,还是称你为济南府治中(州府司马的别称)大人啊?”
此言一出,不但那位自称为使者的大汉吃了一惊,连沈念宗他们三人也露出一脸惊奇的神色:“强云(公子)怎么会知道这位使者就是严实本人,难道见过他不成?不可能啊,强云以前从未到过福建路以外的任何地方呐。”
林强云不等那人回答,似向那位使者大汉,也似是向天下所有人宣告般的大声说:“我,就是双木商行的东主,也是这山东半岛三州的东主林飞川。”
厅内的四个人,除了那位使者低下头不言不动外,其他三个人全都愣愣地看着林强云,一脸的惊愕。
那位使者初见林强云时,心里还笑话:后面的三个人也还罢了,一个粗壮大汉身上有股淡淡的杀气,从他这股不很浓的杀气中可以看得出是个领兵的军将,心忖此人只怕是空有一身蛮力的村夫,只能作为阵前冲杀的小将,不具将将之材。
另一个文官,看他一身官服为暗绿色,想必再怎么也只是从九品,最多也就九品的小小地方官罢,就算有点作为也有限得很。
再一个高而瘦不露骨的中年文士,可能是四个人中最厉害的谋士型人物了,以自己数十年与金、蒙、宋三国打交道的经验,相信也不难对付。
至于这个为首的年轻人么,相貌平凡得和一个农夫、工匠没什么两相,毫无威势,毫无气质,毫无人主之像,怎么看也没有一方霸主的样子。若非他身上的衣着稍好些,只怕就是走在街上,除了穷急了而且不长眼的偷儿会去打他的主意外,可能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吧。
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看来不铭一文的年轻人,他竟然一开口就说破了自己的身份,在自己心惊时的瞬间,又狂涌出一股莫可沛御的强大气势。这股气势强大得令人心惊肉跳,其中有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威严,也有世界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还有一股狂烈得可以摧毁一切,说不上是什么的肃煞之气。使得自己拼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站稳不致跪下地去。此刻他不要说与其对视了,甚至连正眼朝那个位置看一下也不敢想,更没法抬头,只能诚惶诚恐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同时这位使者也感觉到,自己对面站立的粗壮大汉身上,也涌出一股强大的气势与年轻人相抗。凌厉的杀气!没错,这是一股自己极为熟悉的杀气。
使者恨不得狠狠地打自己一二十个嘴巴,心里大叫:“天呐,这股杀气比那蒙古可汗封的国王木华黎都不差……我平素自以为精明强干,看人的眼光十八九不失算中,竟然会看不出这两个人的气质……”
陈君华在林强云自我介绍的时候,就惊奇的发现了他身上的变化,开始还笑眯眯地看那位严实的使者会如何应对。可林强云第二次一开口他更觉得不对了,铺天盖地而来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让他不得不运劲相抗,好在这股压力维持的时间不是很久,稍显即逝,没让自己太过难堪。这时陈君华才想到,为什么林强云会有这么大的气势,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强悍了,连自己也差点为之屈服。
林强云这一现即隐的强者之气,对张国明的心理倒是没有什么影响,他本来就对林强云敬若神明,身为公子的人具有如此气势他认为是再自然不过了。这时他也只是觉得公子越来越有人君的气质,从内心里为公子,为自己,也为根据地的细民百姓感到高兴。
沈念宗显然是心理上早有准备,脸带微笑地看了林强云一眼,微微点头以示赞许。
林强云停了一会,让自己积郁在心头的气息平静了一下,和声道:“这位,不管叫你什么,看在我们都是汉人一脉的份上,而且你的年纪也大了些,还是尊你一声严老兄吧,请坐下说话。有什么事慢慢讲,把你要暗中投向我们的原因和理由都说出来给我们听听,以便我们决断。”
那位大汉应了一声“是”,却没到椅子上坐下,而是踏出两步站到厅中,面向林强云拱手低头,用一种很沉重的声调述说道:“林东主说得不错,在下确是山东严实。各位也许都知道我的过去,我严实也许在各位的眼中是个反复无常,为了一己私利的卑劣小人,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可我严实自己明白,我的所作所为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一方黎民百姓。各位可曾知道……”
“公子,公子在哪里,他如今怎样了……”这几天带着水战队出海巡视半岛周边,顺便操演海战的张本忠,满身大汗的一把推开要拦阻他的护卫队员冲入厅内,看到林强云安然无恙地坐在椅子上,紧张得通红的脸露出笑容,一屁股坐下地双手捶打自己的胸脯,流着泪大笑道:“公子没事,公子没事了呀……哈哈……吓死我了……”
林强云急抢前几步,扶起张本忠让他坐到椅子上,为他拍着背部问道:“累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歇息,到时候我张嫂看到你又黑又瘦的,还不要骂死我呀。”
“唉,我是急的呀,今天一回到码头,听说公子昏迷不省人事,我就赶回胶西城。”张本忠一副夸张的表情:“还好,还好,总算公子没事,不然的话,别说倔牛儿他妈,就是丫头也会拿出她的小刀子跟我拼命。”
看着林强云和几位属下亲密的举动,严实眼里露出羡慕的神色,又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待到林强云坐回原位,再三请严实坐下,他才侧身坐了一半,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各位可能不知道,蒙古兵从前每次到中原各地抢掠,都是先大杀青壮男丁,再抢掠金银财物、分押驱奴户(妇孺和对蒙古人有用的工匠,由蒙古人分为奴隶),对于农田、水利、桑蚕和房屋建筑则肆行破坏,所有能烧、能毁的,全都烧毁然后返回他们的地方。”
张本忠道:“这话说得对,蒙古人就是如此对待我们的。”
严实:“蒙古人如此作法,是想把我中国作为他们的一个大牧场,杀出大片无人居住的地带,以适合于他们的放畜。在下尝闻,蒙古军法规定,每当攻城略地时,敌方‘以矢石相加者,即为拒命。既克,必屠城而杀之’。”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严实悲愤的放大声音:“我们汉人在金朝,也并不比蒙古人治下好过多少。女真人的猛安、谋克人户除当兵外,不与赋役。女真人与汉人争讼,只就女真人理问。在官吏的选举、升迁,女真人享有种种优惠特权。禁止汉人收藏军器,平毁中州城橹。把汉族分划为汉人与南人两种,以行分裂和挑拨,且执行严苛的里甲制度。特别是多次括田分给内迁的猛安、谋克人户,使我河北、山东等地的许多农民丧失土地,甚至连祖茔、井灶都被圈占,以致破产流亡。猛安、谋克人户又恃势强夺田地,欺凌乡民,苛敛佃户,虐使驱奴。这些,都使我汉民百姓对金朝庭怨恨刻骨。故而我大宋有人到来时,严实才会自愿投入,以为自此可免受金人、蒙古人的荼毒了。殊不料,大宋根本就没把我们这些汉民百姓当成自己的子民,平日里放任不管也还罢了,最多也就是任我们自生自灭。”
严实的声音显得既沉重又痛心:“可蒙古人又来时,让我们怎么办?放下手中的兵器,任其像以前一样的抢掠烧杀么,这是稍有些血性的男人也办不到的事,自是要与蒙古人拼死一战了。坏就坏在此时的蒙古人变了个法儿来侵占我们的土地,他们的总帅、国王木华黎接受史天倪的建言,下令‘禁无剽掠,所获老稚,悉遣还田里。’一改过去春去秋来的习惯,大肆招降汉人军将,禁止剽杀。他还令人开始戍守城池,并且召集百姓垦田种植。”
叹了口气,严实继续说道:“若是我大宋军民人等能守望相助,在危急之时能略伸援手,我也不会向拿我们汉民不当人看的外族低头。可我被困于城内的部下向各方宋军派出求援使者时,得到的是什么样的回答,你们知道吗?他们说:各人自求多福罢,他们若是派兵去救,无异于是去送死。惹怒了蒙古人的话,还会引鬼上门,使蒙古人提早对他们所占的地盘发动进攻。蒙古人也在攻城前,向我们发了‘降,则各安原地,战,则克而屠城’。为保我汉民百姓不再被屠,万般无奈之下,我严实只好降了蒙古人。”
林强云点了点头,他开始有点同情起严实,正所谓“做人难”呐,在乱世做人就更难了,何况还想要保一方百姓的平安呢。这种境况之下,确实也够这位严实头痛的了。
陈君华可没这么想,强忍住心中的怒气,淡淡地问道:“那么,之后再次降宋,投了彭义斌之后,为何又在阵前反击宋军,令得‘京东总管’拼战至脱力遭擒而死?”
严实道:“这也是不得已的事,蒙古人已经认出在下的身份,扬言若不立即归顺,将派大军屠光三府六州……”
沈念宗心里急着快点把事情办完,自己的根据地还有好多事情要林强云做出决定呢,便阻止严实再说下去,向他道:“好了,已经过去的事,我们不想再听,还是说说你严实亲自到此是何打算罢。”
严实平复了一下心情,有点心虚地抬头看了沈念宗一眼,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林强云还是不动声色地坐于椅子上,硬着头皮大声说:“在下有五子七女,大儿忠济方十七岁。今年正月接获天下都达鲁花赤(达鲁花赤为蒙古人在被征服地区设置的监临官,以资镇守)‘扎八儿火者’之令,新大汗窝阔台承其祖遗愿,决意发兵灭金。要我的领地除按正常赋税上贡、缴付十投下(投下,意为封邑,亦指封主)需索的粮帛外,今年还得多交纳一万石粮食、五千匹帛资军,五万丁壮为兵,由我大儿忠济率兵护粮在原地待命,一旦有令下,则随同他们蒙古人一道去灭金。我儿命不好,让他去送死也还罢了,可是……可是……天呐,我这三府六州五十四城,如今总共仅存有民户二十七万户,口不足九十万,其中还有一半是诸王大臣及诸将校所得驱口(奴隶,蒙古军将在战争中所掠人口,即归属私家为奴隶)寄留于诸郡县,根本动不得的。五万丁壮也还罢了,为了其他妇孺着想,就是用强我也要凑齐给他们。”
严实说到动情处,涕泪齐下:“可是,本地所属的民户们早就是食不裹腹,衣不蔽体只能勉强度日活命的了,叫我如何能再拿出一万石军粮、五千匹布帛来啊?严实在此向林东主下跪,为三府六州数十万汉民百姓的生死,发发慈悲救救他们吧……”
看着严实这五大三粗的男子汉跪在地上将头磕得“咚咚”响,林强云傻眼了,愣了好一会才大声喝道:“起来,不要再学磕头虫了。严老兄你先下去歇息一会,此等数十万人的生死大事,须容我想想再予以答复。”
严实走了后,陈君华问道:“强云,你听他的话有几成可信,是否做个套子让我们钻呢?”
张国明:“公子,下官以为,严实的话有七成可信,按一千一百多两金子的度支来算,刚好能用这些金子买到一万多石粮食,应该不会错的。”
林强云心中也在想:“这样看来,我想用万花筒让蒙古贵族争抢斗富的方法是行不通的了。一千多两金子,对于一个占有三府六州五十多座城的严实来说,实在是算不了什么,但他却为了这一点点钱向我下跪,这也说明此人实在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没法筹措到这一点钱了。而且,以往人们所说他将自己家的私财替别人买命是不会错的了,这样重义轻财的人也算得上是个身具侠骨的好汉。”
“禀报局主,有金国‘调军使’高禄谦、苗用秀求见。”门外的护卫队员进入厅中,大声向林强云报告。
“知道了,让他们候着。”陈君华正为严实的事烦心呢,又来了什么金国的“调军使”,心中暗骂道:“这些金狗来此何事,‘调军使’?来调我们的护卫队么,那就别怪我陈君华到你们都城去大开杀戒了。”
“这伙人神气得很呢,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大金国的使臣,摆出一副官老爷的架子,又嫌我们的客舍不好,又嫌没有女人相陪,诸多做派,还打了我们好几个人。”这名护卫队员显是对金国有成见,多说了一大通话。
林强云听到来了什么金国的调军使,也是一怔:“咦,他们到我的地头上也敢如此嚣张,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只怕再接下来要爬到我们头上来了。”
立时对正要出厅的那名护卫队员说:“传令,请冉先生,飞鹤子、天松子两位道长,应君蕙、谢三菊两位姑娘,还有四海、承宗等人到此议事。”
半个时辰后,聚于客厅内的人们听完张国明说的情况后,都陷入沉思。还没等有人开口,厅门外又一名护卫队员冲进厅来,扬着手里的一个信封大声报告说:“局主,福建路派人送来急信。”
沈念宗接过信取出一看,苦笑着对林强云说:“唉,越是时间不够,老天爷就越是把事情全都凑到一起。强云,你这下可真是有得忙的了,只怕要有分身术才能应付过来。”
林强云接过信一看,眉头也皱了一下,但他忽然又笑了,开心地说:“没事,泉、漳、汀三州还没那么紧,过些时间再处理还来得及。”
将信纸交还给沈念宗,抬起头对大家说:“现在先说严实的河北西路和大名府路的事,对他提出来的要求有什么看法,不妨都说出来听听。”
四海嘿嘿一笑,小声说:“我没什么话说,公子要我们怎么做,出死力去做好就是。出主意的事么,还是让公子你自己去头痛好了。”
三菊有些迟疑地看了沈念宗一眼,见他笑着对自己点头,红着脸鼓足勇气说:“大哥,一千多两金子在我们看来不算多,这么一点金子就能救数十万人少受很多苦,不论最后那三府六州的地面能否落到我们双木旗下,我都认为应该答应那个严实。如果以后能占有这么一块地盘当然是最好的了,即使不能占到这块地盘,我们也不怕,就算是花钱买个好名声好了。一旦大哥以后有什么行动时,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打出救民于水火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向被蒙古人、女贞人所占的地方出兵。”
应君蕙看到厅内有沈念宗、陈君华、张国明等人,本来还不想说出自己的意见,此时见三菊说的话受到大哥的点头赞许,心头一热,便接着三菊的话说:“有一点不知大哥注意到了没有,一千多两金子在细民百姓眼中,虽然是多得让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一大笔财富,但对于拥有数十城据地一方的严实来说,实在是算不了什么。既然他说过,就算要用强迫的手段也必须凑足五万丁壮,那他为什么不采用相同强硬的手段,在其所属的各城中搜集一千多两金子呢?那样做总好过甘冒大险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来向人磕头吧?至于是否接受严实投靠我们的请求,小妹年纪太轻不敢置言。”
陈君华拍手喝彩道:“好啊,想不到子侄辈中出了两位女军师了。强云,本来我是不想把金子白白丢出去打水漂的,听了三菊和君蕙两位姑娘这么一说,倒让她们把心给说动了,我也赞成接受严实的请求,给他金子算做我们将来收取那三府六州地盘的定头钱就是。”
林强云把目光投到冉琥的身上,只见他朝自己微微一笑,从容说道:“孙子兵法谋攻篇中有这样的几句话:‘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如果我们按严实的请求,只须每年只付给他一千多两金子,就能预定下三府六州的一大片土地和数十万民户,正应了‘毁人之国而非久也’这一句。现在我们还没有力量保有这三府六州之地时,就依着严实的要求,暗中接受他的投靠,让他那块地方在明面上还是蒙古人的属地。这样好的事情,不要说区区一千多两金子了,就是每年付出一万多两金子,从生意人的眼光来看,在下也认为便宜得令人不敢相信。一旦我们的力量足够了,就先控制住来实本人,再派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我们所应得的三府六州,并迅速按我们根据地的模样,选派官吏进行治理,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收到手里的三府六州建成一块更大的根据地。”
张国明紧张的脸上松了些许,眼巴巴地看着沈念宗,直向他打眼色。
看看再没人说话了,沈念宗才慢吞吞在说:“为叔也赞成接受严实的请求,要钱、要粮要其他什么物事都尽管度支给他。但有一样必须做的,就是让他写下投靠我们的誓书来,以便到时按约接收这块大大的肥肉。要怎么办,强云,你决定吧。”
林强云猛然长身而起,在他站直身躯的这一刻,厅内的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在昏睡了两天三夜之后的林强云,与过去大不相同了。他的身上散发出令人敬畏的气息,在此刻从上而下笼罩着整个厅子,身处厅内的天松子、飞鹤子心中,不由升起了要向他顶礼膜拜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只是,林强云身上的这种气息一闪即失,并没有维持多久。
师兄弟俩对望了一眼,天松子悄悄对师弟耳语:“上人的道基修为又上了一层楼,证道或是成王两途会修到何种程度,现时还不明朗。不过,相信不要多久就会有结果了。”
“接受严实投靠的事由我叔负责,君蕙、三菊和我叔一起去与他商谈,相帮照看着。无论他来此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管他是否对我们包藏祸心,都务必做成这笔生意。”林强云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人,吩咐道:“请冉先生和君华叔留此应付金国的什么‘调军使’,吩咐我们的人给这两个家伙一点颜色,让他们知道来到我们的地头上就得乖乖地按我们的规矩办事。哼,抢了我们的地盘立国,没去找你们的麻烦就是手下留情了,还敢来这里作威作福,当我们这里的汉人还似江南赵宋朝的史弥远般怕他们么?其他没事的人和我一起到左右厢房中暂歇,听听金国的什么‘调军使’来此要对我们说些什么。”
高禄谦看了一眼抱着双臂站在厅内,故作风雅朝墙上几副字画观赏的苗用秀,心里暗自好笑:“你和我一样,只是为了升官发财方投入白撒门下的粗人。连我们的主子都目不识丁,到这里装出什么文人雅士的样子给谁看呐,别人还会不知道我们都是好吃人肉的屠夫么。”
自前天渡过密水(潍水上游的一条支流),进入双木旗下管辖的高密县境,就与一路行来所看到‘满目荒田稀见人,野草婆娑虎狼歌’的荒凉不同,广袤的平原上不时能看到新垦出的大块农田,田里的稻麦秧苗已经由黄返青显露出勃勃生机。让他们这一行二十多人不明白的是,这里的农人们满是汗珠的脸上,流露出的笑容绝不掺假,似乎全都是发自内心深处。胶西城内也和其他的市井不一样,直到进入客舍一里多长的大街上,他们没看到其他地方随处可见的难民、乞丐,更不用说每个城市都会有的游手闲人了。所见不很多的行人,很少有踱着方步慢慢走的,大部分人都显得来去匆匆。
只有相隔大约一刻时辰就会出现一次,每次的面孔都不一样,三个一组挂腰刀的巡丁,才显得神态轻松一点,但他们的眼睛却能让人看出从里面射出的是警惕的目光。
仅从外表上看,这是个对外不设防的县城,六个守在城门口的门丁,对进城的人只是随便扫一眼,任由人们自由出入。普通空手的行人也还罢了,可连般贩有货物的行商进出,门丁也只是看一眼他们取出的纸条,什么话也不说就挥手放行。
“难道这里不收赋税的么,那他们的官吏吃什么?”高禄谦暗自嘀咕,越想越是不解:“官府若是不收赋税,他们如何有钱粮来养活军兵防止外敌侵犯,他们又用什么来养活官员役吏,让他们出力为官府办事啊?”
他们这些人在金国地面上作威作福惯了的,以为在这里也可以照样横着走路,再者街上行走的这些人们,没看到一个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便似在其他地方一样横冲直撞。
他们所在的这间客舍,是由入城时一个门丁带他们来住下的,虽不是那种每人一天要收四五十钱、一二百钱的高档地方,但以十文钱的宿费来说,倒也比别处干净得多。伙家们亲切细致的招呼也还算过得去,连被他们打了好几巴掌也还是笑脸相迎地没敢还手,只是向老板唠唠叨叨的讲说。
这里的人办事效率还真不错,现在自己一行人刚梳洗完还没过半个时辰,就有人来传话:“东主请两位金国‘调军使’,到衙门相见。”
“哼,你们双木商行的东主好大架子,,对我大金国的‘调军使’都如此怠慢,竟然派你这样一个小兵前来招唤。”苗用秀愤愤不平地大声呼喝:“回去让你们有身份的人前来相请,否则我们是不会去见你们东主的。”
早得到林强云吩咐的护卫队员哈哈一笑,回头就走,大声说:“去与不去随你们的便,到了我们这里就要按我们的规矩行事。你们运气好,恰逢我们东主今天有空,可以抽点时间接见你们。若是给了你们脸面还不要的话,明天我们东主可是要去属地巡视,什么时候回到此地还说不定,你们就在此地住下来慢慢等吧。”
“哎,这位兄台请稍等,我们这就同你去见贵东主。”高禄谦向急步走出客舍大门的那名护卫队员叫,一边回头向苗用秀大声说:“兄弟,我们快跟去吧,又不是和南朝赵宋的官儿打交道,他们才不会管你是大金国还是其他什么大人物呢。相爷还等着我们回话,面子上的事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罢。”
匆匆向门外追出时,那名护卫队员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高禄谦向客舍的伙家问清衙门所在的方向,便放开脚步狂追。
他这样一奔跑,立时引起街上巡丁的注意,在跑出了十多丈路时,背后有人大声喝问:“前面奔行的那位,发生了什么事,请停下告诉我们,由我们来帮你办妥。”
高禄谦此时心急如焚,那里顾得上回答,只是一个劲的向前急冲,只希望能看到并追上那位来叫他们去见双木商行东主的人。
身后之人连问两三次都没得到回答,立时吹响一个铜哨子,发出几声长长的哨声。随着哨声的响起,街上的行人纷纷避到路边停下,大街上就剩下高禄谦和苗用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奔跑。他们也看到人们纷纷向街边闪避,还以为别人怕了自己。心想着这不是正好吗,空无一人的大街可以让自己跑得更快,心里还暗暗高兴呢。
“站住!停下接受盘查。”埋头奔行的高禄谦被前面传来的怒吼声吓了一跳,抬头向前一看,骇然收住脚步,目瞪口呆地张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不知何时前方十丈街面上出现了三个人,中间一人腰刀已经出鞘,另两人则举着已经装上箭的十字弩瞄准自己。每具弩的臂槽内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三个闪着银光的矢尖,就像是魔鬼妖异的眼睛在灼灼窥视,一有机会就收取他们需要的人命。
身后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禄谦侧身回头一看,只觉得浑身发冷:又是两具十字弩在六七丈外对准自己。更远处则是苗用秀被另一具十字弩所迫,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远处的街上,可以看到还有三个人飞快地向苗用秀冲近。
前面那位提刀戒备的巡丁走近至两丈外停下脚步,大声喝问:“你是什么人,做了何等坏事,为何不听我们的劝告在大街上狂奔逃窜?从实招来。”
高禄谦心中叫苦不迭:“这正应了一句‘欲速则不达’的话,都是那该死的苗用秀,到了别人的地头还摆什么上国使者的架子。这里又不是南朝赵宋的地盘,人家和你无亲无故无来无往的,又不需求我们金国什么,肯见你一面就算是看得起你了……”
那巡丁见他没答话,左手从腰间解下一条铁链,嘿嘿笑道:“好啊,不敢回答。那就定然是想到此地发不义之财的江湖朋友,或是作奸犯科的外来宵小,先拿下送到苦役营做一个月挑泥、搬石工再说,省得高头儿天天抱怨人犯太少。交出兵器,跟我们走。若敢拒捕……”
高禄谦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寒,堂堂大金国的调军使,来到山东路被人不明不白地捉去做苦役,即使能平安回去,笑也会被人笑死了。急忙大声叫道:“且慢动手,我们是大金国派来求见贵东主的‘调军使’,刚才不慎与带路的人失散,为了寻到带路之人我们才在街上奔跑的。”
卷五 第二十五章
“胡说,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有专责,失职是要受到极严厉处罚的,怎能无缘无故地丢下客人自己走得不知去向。哼!还‘大金国的调军使’呢,想用这样的谎话来此地招摇撞骗,门都没有。准备发箭!”持刀巡丁举起腰刀发令:“给你两声数,不解兵器束手就缚,即以拒捕论处,格杀勿论。一!”
“不要,我交兵器,马上就交……不要发箭……我已经在解刀了……”高禄谦手忙脚乱地解下腰刀丢到地上,然后大张双手,把手掌朝着这位发令的巡丁,让他看清楚自己手上并没有任何哪怕是细小的兵刃暗器,以免别人起疑心自己受灾殃。
一边哭丧着脸小声埋怨道:“别人都是给个十声数,或是最少的也有三声,让人好有个转念权衡利害的机会。这里倒好,只给两声数,让人连想一下的机会都没有,这不是让我们这些不明底细的外人,动念间就错过时机,成心要置人于死地吗?不过,总算我见机快,没中他们的计……”
持刀巡丁看他嘴唇一直在不停地动,不由哈哈大笑,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录向高禄谦一扬,得意地说:“咦,你在干什么,不会是想念动咒语使妖法吧。告诉你吧,任何妖法到了此地都无所施其技,这里不但由天师道的天松子、飞鹤子两位道长布下了乾坤大阵,喏,就是我们这些小兵小卒的身上也带着应急的灵符,不惧妖法道术会对我们造成伤害。退后五步,转身背过双手。”
高禄谦无奈地退了五步转过身体把双手向后背着,等别人来给自己上绑。听到脚步声来到背后,刚想出声请求不要绑得太紧时,双肩被巡丁的刀背狠狠的敲了两下。
“哎……哟……”这两刀背打得高禄谦痛沏心肺,差点就趴下地去,在双手被狠狠地拉起时,毫无反抗能力地尖声求告道:“啊……轻点呐……饶命呀……”
远处的苗用秀已经早一步被人绑成了粽子,比自己叫得更加凄厉的惨叫声远远传到高禄谦耳中,这让他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都是你这不知死活的苗长腿,到人家的地头上装什么大佬,摆出副大官的样子吓唬人。来呀,再摆摆架子给人看呐,看被人家收拾成什么鬼样子了。现在让人绑贼似的绑成粽子了吧,尝到被人狠狠绑着是什么滋味了吧,吃到大亏了吧,知道厉害了吧?”
高谦禄被细铁链一抽,惨叫声能把人的耳朵震聋:“哎……哟,我可没有摆架子的呀,不关我的事……手要断了呀……求……手下留情呐!”
“嘿嘿……不关你的事?来到这里作恶,被擒了还敢冷笑连连,不给你吃点苦头,你还以为这里是可以横着走,没官管的蛮荒之地了。”
巡丁的话让高禄谦听出了一丝危机,拼命忍住疼痛,话又不敢说得太大声,只好涕泪交流地小声哀求道:“大爷,请给我们一个机会,请迈尊腿到衙门问问,刚才确是有人来请……不,不,是有人来传我们去拜见贵东主的,小人绝不敢瞒骗大爷。”
此时苗用秀也已经被押过这边来,有人叫道:“什长,这厮也是说他们系由金国来的什么‘调军使’……”
“咄,金国的‘调军使’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难不成他们还想调我们护卫队去为他们做坏事,替他们去打我们汉人的宋朝么?”什长怒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竟敢来打我们双木镖局的主意,看我……”
高禄谦一听这位什长语气不善,急忙出声分辨:“大爷,不是啊,小的们如何敢来打双木商行的主意。只不过是受命来与贵商行情商,想要买些合用的物事回去应用。请各位大爷放心,我们不敢存有坏心眼,绝不会对贵商行有任何不利的举动。”
“好,姑且信你们一回。走,把他们押到县衙去求证,若是敢说谎欺骗我们,那就……哼,哼!”
好不容易寻到那位前去客舍相请他们的人,高禄谦和苗用秀被解开背绑的细铁链时,已经过了差不多半个来时辰。他们的双手被子勒得快要失去知觉,大筋被拉长,基本上一点都用不上力,就算是回去后能够找到极高明的伤科郎中诊治,恐怕也得要个把月才能复原。
有好心人告诉他们,这样只受一点小罪还算是好的了,他们两人仅是在大街上狂奔的疑犯,没有在作奸犯科时被当场抓住,也没有人指证他们做了什么坏事,更没有动兵器拒捕。否则的话,像他们这样带有兵器进入本地、又还不知收敛的人,一旦犯事落入巡逻兵丁们手中,就会在第一时间内被挑断手足大筋,以防他们暴起伤人,或是趁人没注意时逃脱。
这位好心人的话让他们两个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老天爷!稍有异动就挑断手足大筋,这也太过严苛了些吧?不是说要先送去苦役挑泥、搬石头么,把人的手足大筋都挑断成了个废人,还怎么服苦役啊?”
“嘿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能去苦役营的都是仅犯了小偷小摸偷窃罪的人犯,还有就是虽有些小罪,但对本地的治安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又花了大把银钱赎罪的人犯。你们?哼……”好心人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就是因为没说出来的话才会让他们更是心惊肉跳。
走入厅子,主位上座空着一张椅子,两边各坐着个粗壮大汉和一位中年文士。粗壮大汉的眼光向高禄谦和苗用秀扫过,让他们打了个寒颤,慌忙躬下身行礼:“大金国……”
“什么?”暴雷似的吼声冲击得两人已经十分脆弱的心灵几乎要破碎,踉跄倒退一步勉强站稳后,高禄谦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声道:“小的……奉金国皇帝之命,前来与贵商行情商,想购买贵商行那种……那种能爆发伤人的火药兵器,不知贵行可愿意和我国博易么。”
“咦,你们是从何处得知我们有此种爆发伤人的火药兵器?”陈君华大感奇怪地问道:“若能把事情说清楚,也许我们会将此种兵器卖些与你们也说不定。”
“不错,若能把话说得清楚,你们从何处得到这个消息老老实实的告诉你们,就卖些火药兵器给你们。”林强云在房间内听到这两个金国派来的“调军使”是为了火药武器而来,知道陈君华和冉琥都不敢私自做主,与其稍时让他们尴尬,还不如自己早点出去和这两个人当面谈谈更好。
林强云伸手虚让道:“两位请坐下慢慢说,把事情的经过讲出来就好。哦,我看两位的手好像不大方便,大约是来此地的路上受了什么伤。来人,请郎中给两位客人先把手上的伤治治,稍时方便说话。”
“这个年轻人大概就是双木商行的东主了吧?哎,东主就是东主,和别人就是不一样,总算还记得我们是客人,会叫郎中来治伤,并叫我们坐下说话。”两人心中暗暗感激,却不知他们受了这么多苦,正是这个让他们心存感激的人让人做的。
忙乱了一阵,郎中把两人整治得呲牙裂嘴的好长一段时间才放过他们。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的,只是涂了些许粗制的松节油,高禄谦和苗用秀都感到双手好多了,也没有刚才时那么痛。
听完苗用秀说的话后,陈君华脸上涨得通红,自责地向林强云说:“强云,是君华叔太不小心,没想到当时还会有人在一旁偷窥,探得了这个消息去。请按律降罪。”
林强云摇手止住陈君华,小声说:“有客人在此,君华叔的事稍后再说吧。”
考虑了一会后,林强云对高禄谦他们说:“有一种用砲发射,名叫‘轰天雷’的火药兵器可以卖给你们,每个的价钱是白银一百二十两。说吧,你们想要多少?”
苗用秀“嘶”的吸了口气,小声说:“一百二十两银子一个,好贵的杀人火器。”
高禄谦向苗用秀使了个眼色,要他别再多事,向林强云说道:“好,这种‘轰天雷’我们要了。不过,在我们出钱购买之前,能否让我们看一看这种火药兵器,是否能使用一下让我们看看它到底有多大的威力呢?”
林强云一脸笑意地应承道:“当然,当然,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要看它的威力也行,但这试用掉的钱可是要你们出的哟,只要你们肯出钱,我们会尽量满足客人的要求。这就走,到城外去试用火药兵器给你们看。”
坐上马车时,陈君华有点担心地对林强云说:“强云,我们何时有了什么‘轰天雷’这物事了,怎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呀?”
林强云看了一眼正往前一辆马车上爬的高禄谦和苗用秀,压低声音说:“君华叔哎,你怎么忘了我们以前在泉州所做的那批地雷了。这千把个地雷放了那么久,再过得几年还不用掉的话,是会受潮失效的。况且,一个地雷卖得一百二十两银子,我们就可以拿这些钱再做出百把个更好用的地雷来。这么好赚的钱不赚,怎么对得起他们这些巴巴的跑数千里路送钱来的客人,又怎么对得起我们自己啊!再说了,眼下蒙古人对金国逼得死紧,早晚金国会亡于蒙古骑兵的铁蹄下,将这种杀伤力巨大、又只利守而不利攻的火药兵器卖给金国,也好多消耗些蒙古骑兵,减轻我们将来的压力。”
陈君华乐呵呵地笑骂:“好你个奸商,真是打得好如意算盘。哎,这样说来我还真希望这两个家伙这次多带些金银来,能把‘轰天雷’多买些回去才好。”
司马景班做出来的发石砲,是专为投发这种点火地雷用的,看在高禄谦和苗用秀的眼里,实在是有点小,数十条动物大筋连着的小皮兜,最多只能安放、发射十多斤大的石块。
但当他们看清用油纸和蜂蜡封得严严实实,只有七八寸大圆径的“轰天雷”时,心下也就恍然了:发射这么小的物事,当然不必用太大的皮兜。
林强云让他们仔细看清这种轰天雷的发射操作,要他们从打开封包的蜡、油纸起,到如何安放,火线朝向的位置,全部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交代清楚,然后才下令发射。
应高禄谦的要求,替他们买了四十头羊,零零散散地栓在架设投石砲的山坡下,占地约为亩许大小,距发砲地点约有四十多丈远。
第一砲打得远了,没伤着那些可怜的羊。
第二砲又近了,只炸伤了两三只,被伤着和另外那些受惊的羊开始奋力挣扎,想要挣脱限制它们行动的绳索。
二百四十两银子啊,就这么“轰轰”地响了两下就没了呀。高禄谦心痛得连声惨叫:“打准点,这第三砲一定要打得准点呐,不然我回去后可不好交代呐!”
“放心,最多再打上四五次就能打中羊群中间了,保证误不了事。”指挥发砲的哨长大大咧咧地向高禄谦说:“一般要准确地打中固定目标,需要十几次来校正。但我是这里最好的砲手了,很快就能搞定它。”
“还要四……四五次……那就是说,还要花费五六百……百两银子……”高禄谦脸都白了,仅才看一下就花掉七八百两银子,这个代价也有点……有点过于高了吧。回过头来一想,这种鬼“轰天雷”也实在是有点怕人,远在数十丈外都还被它的爆炸声震得吓了一大跳,升起火焰和烟尘高达五六丈。而且后一个距羊还有六七丈远就能将其打伤,要是打得准,落在中间的位置上,恐怕没几只羊能活下来。
抓住这个不要钱打着砲玩这么好机会的护卫队员们,兴高采烈的又装上一个“轰天雷”,在高禄谦的惨叫声中,不慌不忙地点上火,再次将“轰天雷”射了出去。很可惜,这次他们瞄得太准了,这一发砲弹正正地落在羊群中,“轰”然爆响声中,有两三只羊终于挣脱钉入地下半尺多深的木桩,冲出烟尘向外落荒而逃。
高禄谦和苗用秀一边高叫:“打中了,打中羊群中间了,你这位大爷说得没错,你是这里最好的砲手,只用三次就能打中目标。”一边不顾双手的疼痛向山坡下疾冲。
发砲的三十来个护卫队员这下傻眼了,你看我我看你的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出声骂道:“吹什么吹,干嘛要打得这么准,才三下就打中目标,多打几次会死啊,你!”
哨长苦笑道:“我也不想打中的呀,谁会知道这次连瞄都没瞄,任意移动一下就能打到目标呢。好了,好了,最多回去以后我请大家去喝一碗酒,向各位赔个不是。这样总够意思了吧。哎哟,先说好了,是普通的酒耶,别到时候去喝那种会割喉咙的烈酒,我可出不起那么多钱。”
“好勒,大家赶紧收拾,去几个人先将死羊放到这五头牛背上送回去,等齐了再一起去喝哨长的赔礼酒。”
林强云他们走到山坡下时,大家看到高禄谦和苗用秀两个,在那些死伤狼籍的羊身边走来走去,不时用他们的脚把死羊拨动翻个身,好看清羊们是在何处受伤。见两个如同疯子般又是跺脚,又是尖叫的人,冉琥也忍不住加快脚步走过去细看,然后站在一旁沉思不语。
见识了“轰天雷”的威力后,高禄谦和苗用秀商量了一下,把带来的一千三百两金子全部都向双木商行买了“轰天雷”,扣除四十只羊和打掉的三个外,他们二十多个人也是兴高采烈的赶着七八匹骡马,带着六十二个“轰天雷”回金国复命去了。
临走前高禄谦还特意找到林强云,双方约定,以后再到此地来买这种火药兵器时,必须带一部分铁料,按市价折算,双木商行才有可能保证供应金国需要的“轰天雷”。
这次到山东,林强云自己觉还是有点收获,既做成了一笔军火生意小赚了点钱,还用金子预定下一块有根据地数倍大的地盘,只要自己有守住这块地盘的力量,就可以随时从严实手中接收过来。当然,接收地盘的时候还要动点心机,甚至可能还有必要动武。这也没什么,总归这是可以看成已经到手的肥肉罢。
这天,沈念宗、陈君华、张国明齐聚于林强云的书房内,冉琥当众问起林强云今后有何打算时,林强云把早就想好的一番话说了出来:“现在,山东半岛的这块根据地慢慢走上了正轨,只要君华叔的军队训练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可以进行向外扩张。我的打算是,今年若有机会的话,争取拿下山东东路,将根据地扩大三到四倍。明年,看情况再把山东西路也收到我们的手中,这个计划能够实现的话,最迟后年,将可以把严实的地盘接收过来了。”
“至于现在么,我想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选个黄道吉日为君华叔把他的婚事给办了,以免让我那叔妈发急,骂我这做晚辈的不知体谅长辈的苦衷。”
陈君华脸腾地红了,笑骂道:“你这小子,连君华叔也打趣起来了,小心我……”
林强云可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故做突然想起来似的,向沈念宗叫道:“哎哟,叔啊,我还差点给忘了,这次特地带回一个人给你认识……来人,亲卫在外面吗,快来一个人。”
叫到林强云的叫声很急,门“砰”地一下被撞开,冲进三名亲卫,看到一房间的人都坐着纹丝不动,他们露出尴尬的笑容,问道:“局主是叫我们?”
林强云失笑道:“我只叫进来一个人呐,一窝蜂都跑进来干什么,差点把门都给撞坏了。去请上官姑娘到这里来一趟,说我有事请他帮忙。另外,再去一个人到孩儿兵营中,叫我兄弟南松回来一趟,就说大哥想他了,有些话要跟他说。”
“上官姑娘?这是何人,怎么三天了你才让人家和我们见面?”陈君华待亲卫们出去后问道:“是从临安带来的人么?”
冉琥笑着帮林强云解释道:“这位上官姑娘是林公子在临安大内救下的一个女官,名叫上官婉,听说她原来的官还不小,官品是正八品的高位,比林公子只差了三秩。每月的俸禄为二十贯,春、冬绢各十匹,春罗一匹,冬绵三十两,外加职名添支、贴职钱和差遣添支钱,每月的收入不少呢。此次林公子带她到这里,主要是让她和沈先生及各位长辈认识,若是有缘的话,也好让这位在深宫呆了二十多年的苦命女人有个好的归宿。”
冉琥的话一说完,陈君华可高兴了,呵呵笑道:“念宗哥,这下你的喜事来了,我看强云这小子把上官婉带来就是为了和你相识的呐。刚才我还纳闷呢,怎么好不好的要把南松给叫回到这里来,原来他是要先打通南松的关节呀。好,不愧是我们横坑村出来的好后生,时刻都把长辈的事牢牢记在心里。哈哈……”
沈念宗把眼光看向林强云,只见他笑着对自己点头,心里也不由感慨地叹了口气。续弦的事他确是想过,但来到山东这里一忙,也就没时间了去多想了。难得强云还把这事记在心上,并将他看中的人都带来让自己见上一面,不管事情成功与否,光是这份心意,就让沈念宗觉得值了。
上官婉来到山东四天了,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紧张。本来,她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的了。她十四岁那年被父母送到一个地方,有人来对她从外貌高矮,牙齿、耳朵都看了一遍。然后还把她脱得一丝不挂的,用一条皮尺从头面、脖子到胸乳,腰身,后臀,直至腿脚都量了个遍。最后,连私处和屁眼也没放过,给她们用了个不知什么东西撑开看了好久,做了许多她从来没想都没想到过、令人羞得没法说的各种检查。不久之后,那些高大凶恶的女人就来对她说,已经被选中,成了一名秀女,不久将会被送入皇宫去侍候皇上了。
当时,年幼无知的自己还带着无限向往和憧憬,幻想着入宫后会有什么样的生活,一旦被皇上宠幸,自己的命运又会得到怎么样的改变。
哪知道,命运真会作弄人呐,进去时间久了才知道,这叫什么皇宫啊,纯粹就是一个只有一小片天地让你活动的大牢房。一不小心走出这个圈定的地皮之外,不是被杖笞得半死,就是连一条小命也丢了。许多和自己一同入宫的小姐妹,就是因为到了一个新地方,忍不住她们的好奇心,没听从劝告而走出别人为她们划定的圈子,或被打成残废后丢到宫内哪个角落的皇家作坊服苦役,又或是被狠心的女官们鞭杖得立毙当场。
好在上官婉天性胆小,又且不是十分好动,所以得以免去第一个劫难。
她们的灾难远远不止这一个,这些天直无知的女孩们,有时候会突然被拉出去暴打一顿,然后就再不见人影。许久后才会有人悄悄告知她们,那个拉出去的女孩已经死了,而且是由于她们自己一起进宫的人,向管事女官密告了些什么,才落得如此下场的。
这个消息让所有的女孩们吓坏了,她们惊恐不安,她们再不敢相信任何人,不再有朋友,对谁都要摆出一副不信任的姿态用以保护自己。
待到她们稍适应宫中的生活以后,接下来的就是没完没了的孤独。上官婉只能暗中保佑老天爷开开眼,让自己能遇到皇上,并且能让皇上看中自己而得宠幸,那怕只是被宠幸一回也好,说不定能有个受孕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可是,就连这个很渺茫希望,也在她知道了几位宫人受宠后的遭遇而破灭了。还是在老皇帝宁宗的时候,她很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上午,有两个侍奉宁宗起居的宫女,被几位贵妃命人抓到一个偏僻的宫室,活活打死了。
恰好这个偏僻的宫室就是上官婉所居之处,她躲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从几位贵妃喝骂声中,她才知道这两位宫女前天曾被宁宗宠幸过,所以今天刚一谢完恩就被人抓到此地送了命。
心灰意冷的上官婉这才知道,即使受到皇帝宠幸,也没有丝毫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可能,此后自己就是这样一辈子孤苦零丁的在这里住下去,直至有一天老死在皇宫大内这个让人生不如死的地方。
不知道究竟是老天爷呢,还是天宫里的那路神仙拿自己的命运开了个玩笑,也许是自己的八字合该在三十六岁的时候转运罢,竟会让自己在看到宝物时失神。话又说回来,那可不是普通的宝物,就连当时气得要处死自己的那个老太婆——扬太后,后来在看到那面宝镜时,她不也在宝镜前,当着众人的面扭来扭去做出一副令人恶心的丑态么。
那位林公子救下自己时,还真的以为自己生具能容纳各种阴邪之气呢,谁知却是他为了救自己而想出来骗人的鬼话,把个老妖婆骗得一愣一愣信了个十成十不说,还封了个从六品的大官给他。
想到跟他和那个老道士回到他们的住处后,一老一少两个大孩子嬉笑怒骂的样子,上官婉开心地笑了。
“不知林公子要自己去见的会是个怎么样的人,听说是他一位丧偶的长辈。他那位长辈会喜欢我这样三十多岁的老处女吗,万一他的长辈看不上我,不喜欢我时,我该怎么办?不,不,林公子的长辈会喜欢上我的,只要给我一点时间,让那个男人对我多些儿了解,知道我有诸般好处后,他就一定会喜欢上我的。”上官婉一时间没来由的心跳加快,脸上潮红,怀里揣着颗患得患失、腾腾乱跳的心,不安地坐在房中书桌前胡思乱想:“天呐,菩萨耶,你们保佑啊,弟子诚心诚意地求你,但愿林公子的长辈看到我时会喜欢,但愿那个喜欢我的男人不要长得太过难看,最好能和林公子一样……哦,这个要求太高,能有林公子一大半……不,还是不太可能,一半……对,能有林公子一半的样子——就算是丑点也没关系——我就心满意足了。菩萨耶,你保佑啊,看中我的那个男人最好高点儿,最好比我高出数寸……啊,有点过分了,那么就不要太矮,不要矮过小女子太多,最多比我矮上三四寸就好了……还有,菩萨别怪小女子太贪心啊,这是最后一个愿望了……只盼那个人年纪不要大得过分,求求菩萨让那个人只有……只有五十多六十岁,最多不超过七十岁,好歹要还能人道,让我这从没碰过男人……呸,不对,从没被男人碰过的小女子,也过上一回做个真正女人的生活……”
“上官姑娘,我家局主请你过去他那儿一趟,说是有事请你帮忙。”屋外突如其来的叫声,把正在想入非非,这时已经泪流满面的上官婉吓了一大跳,惊得她坐不稳差点摔到地上。
“‘帮忙’这两个字是林公子和自己约好的暗号,那就是说,今天,现在,眼下,自己就要去见林公子的那位长辈了。”上官婉惊慌地从凳子上跳起来,捞起桌上的巾帕往脸上胡乱擦了几把,在屋子里团团转着圈,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才好。
屋外的人没听到她的回答,又叫了一声:“上官姑娘,我家局主请你过去帮忙,你听到了么?”
“听……听到了,”上官婉慌得连话也说不连惯,让她自己听了都觉得这样说话的人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恨不得打上自己两巴掌。强自镇定了一下,让快要跳出胸膛的心慢慢平静一点,才颤着声音大声说:“请……稍等片刻,我……我马上就出……出来。”
对着铜镜慌慌张张的补了点装,看看时间来不及了,抓起巾帕干脆把脸上的脂粉全都擦掉。看清没有什么问题了之后,抓起一件衣服往身上一披,上官婉觉得不合心意,又马上扯下,慌乱的冲到那个装衣服的木箱前,飞快地抓出一件,看一眼就往床上丢,再取出一件,丢了十来件后,箱子已经空了。长长的叹了口气,一脸失望的看着散乱地堆在床上的那些衣服:“那件最好的衣服放到哪儿去了呢,天呐,我这个样子怎么去见人啊?”
不经意中低头往身上一看:“哎哟,我是自己糊涂了,明明已经早就准备好了穿在身上,还翻箱倒柜的胡找。惨了,耽搁了不少时间,林公子的那位长辈不知会不会等不及走掉……”
急匆匆地走到门边,上官婉还是强行压住焦急的心情再次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穿着,伸手拍拍一尘不染的衣裳,把想象中的尘埃掸掉,这才忐忑不安地打开门走出房去。
今天的天气真好,真是个相亲的好日子啊。想起从前——在记忆里似乎是已经过去很久、很久的时间了,自己那时候还是个十二三岁的黄毛丫头。家里人去别家相亲,总是由年纪大的女人们在相约好的日子里到女方家去,看好了那家的女儿,接下来才是定亲呢。想到那时候的快乐,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唉,那时候的人,哪有像自己这样,去和男人当面相看的道理呀。可是自己现在别说是至亲的长辈女子,就是连家人都已经没有了,若是不自己做主的话,到何处去找人来为自己做主呢,再不把握好这次机会,只怕自己会要后悔一辈子。
从自己的房间到林公子的书房四五十丈远,上官婉一时觉得这段路实在太长了,好像走了非常久都还没到,肯定林公子的那位长辈已经等不及走掉了。一转念间,她又觉得这段路实在是太短了,就算是自己走得再慢,转眼间也走过了一大段路,眼看马上就要到了。不知林公子的那位长辈,他在看到自己后会是什么样的神态。
上官婉心中暗自大叫:“我那没见过面的……夫君哪,你可千万别看到我就嫌弃,千万多看我几眼,不要掉头就走啊!”
前面一声“报告”,又吓了她一跳,让她差点收不住脚步撞到身前数步的年轻男子背上。
引导上官婉来此的亲卫,回头看了她一眼,友好地笑了笑,站在门边大声向书房内说:“上官姑娘请到。”
只听林公子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快请上官姑娘进来。”
这声音又让上官婉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亲卫侧身让开一步,伸手向门内虚引,说了声:“上官姑娘,请!”
上官婉用力按了按即将跳出来的心脏,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大叫:“怕什么,大不了就是被人看不上,以后再请林公子另外替我找过一个能看上自己的男人就是了。”
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上官婉一下子心也雄了,胆也壮了,慢慢走向书房门。
在林强云到达山东的那一天,带着二十多位同道在山东半岛最北部——登州治所蓬莱县的江淮大侠丁家良,却遇上了烦心事——不,是遇上了大麻烦。
原本他们打算这天前往栖霞,看看那里的采金冶坑,然后绕回福山县转宁海州,顺南面的海边去莱阳看一下南方来的百余户茶农,再回到时下已经隐隐成为首府的胶西县城。
这两三个月来,陈君华对接收过来的李蜂头降兵一个都没放过,查过没什么大作恶的精壮,被打散开与新招收的兵卒一起编入护卫队进行训练,原护卫队的老人现在基本上都成了什长以上的骨干。另有一千出头李蜂头的死党,则被张国明要了去,分到在胶西、招远、栖霞、莱阳四处新发现的采金治坑和莱阳县衡村镇附近的石炭场,充作苦役矿工。因为这些人都被告知,只要他们挣够了赎金,就可以离开各自的治坑,或到军中当兵,或择地成家落户。所以,这些人犯虽说不时会有个把意图逃逸,甚至还有个别以暴力相抗的,却也还没生出什么大事,倒也还算得上安稳。
二十六个人,二十六匹马已经准备好,当他们一行人马轻快地驰到县城的南门时,隐隐听到北门方向传来两声炮响。
“不对,是‘小雷神’的爆炸声,北门外可能有警。”一位耳朵特别灵,惯使暗的高手大叫:“否则,以他们事事都精打细算的行事作风,没到训练的时候是绝不会胡乱发射‘小雷神’浪费钱财的。”
丁家良勒停前进的马,举起右手示意暂缓前行,侧耳细听还在断断续续爆响的炮声,叫道:“我们反正没什么急事,多耽搁些时间也没关系。走,去北门看看是怎么回事。”
此时城头上有人叫道:“丁大侠,你们是要出城离开还是要回去宿处,北门传来警讯,现在这里马上要关门戒备了。”
二十六匹马调头往北门急奔,正好见到城内驻守的部将集合了一哨人和两架子母炮准备出城迎敌。
“邹将军,出了什么事,为何发射‘小雷神’?”丁家良大声向那位部将询问。
邹将军抬头看清是丁家良他们一行,大喜道:“丁大侠回来得正好,请帮助我们出城去将盗贼消灭。刚才城北一伙约有三四百的贼人,追杀我在北门外耕种的乡民,为了逃近城的乡民们不受贼人伤害,炮手们放了十几炮将贼人吓阻在外面。听逃进城的乡民们说,这些海上坐船来的贼人,自大前年开始就出现,每年都要到这附近抢上两三回。这一带已经被他们杀了数百人,这两年连出海打鱼都没人敢去了。”
卷五 第二十六章
丁家良:“啊,有这样的事。前些天水军的张统制不是才带了水战队在这里周边的海面上巡查过么,如何这些贼人还敢再来此地杀人抢掠。”
邹将军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法回答丁家良的问话,转变了话题说:“现时贼人还在城外‘小雷神’打不到的地方滞留,不进也不退。小将想请众位大侠和我们一起出城去,杀退这些贼人。”
邹将军走到丁家良身侧,小声说:“丁大侠你也看得出,我们原来的一小队护卫队全都分到这些新丁们中去任哨长、小队长和什长,这样的兵实在是不能打仗的。但职责所在,我们又不能不出城迎战。依小将看,我们是不是这样……”
商量了一会后,邹部将叫人取来二十多把刀,丁家良振臂大呼:“朋友们,我们在双木商行的地盘上好吃的吃了,好喝的也喝了,现在是我们回报这里的时候。大家每人带上一把刀以便挥砍,跟我一起冲出城去杀贼!”
众位大侠们纷纷抢前取了单刀在手,纵声高叫:“好啊,我们一起冲出城杀贼。闲在此地这么久没动手,好吃好喝的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心宽体胖的养得长出了好多肥肉。是该活动活动筋骨了,再这样下去,我们怕是会胖得连刀剑都提不动喽。”
北门外两里地,一伙近四百人的盗贼零零散散地或坐或站在一个小土丘下,六七个像是贼首的,正围在一起舞手跺脚争执不休。
距城墙不到一里,两个两尺余大的泥坑边,六七具贼尸倒在水田里,两三个贼人显然是没死前曾经拼命挣扎过,爬动的痕迹有丈许长,并把刚返青的秧苗压倒了一大片,流出的血水也把那一块田里的水染红了几近半丘。
远处的盗贼们看到大开的城门中走出来的,是一队仅有二十多人的骑兵,俱轻蔑地挥动他们手中的刀枪,朝冲来的二十多骑狂呼怪吼,吵吵嚷嚷的闹成一片。
听到贼众叫喊声的几个贼首起身朝路上一看,哈哈大笑着向贼人吆喝,开始向前迎来。
当骑队行进到距贼人们百丈左右,开始起步冲突时,有眼尖的贼人看到又有百余人从城门中出来,缓缓向前迫近。
这些贼人的衣着打扮各式各样,有个别是汉人装束,有些像是女真或是契丹人,更多的则是穿着束腰袍服、头发扎成古怪发式,不类中土的人士。而且他们嘴里喊叫的话,丁家良他们也听不懂是在说些什么。
贼首们并没有把二十多骑放在眼里,即使再加上后面出城的百多兵卒他们也不怕,照样叫贼人向前与骑队对冲。
双方很快就迎头撞到一起,散乱的贼众如何会是纵马冲击骑兵的对手,何况这些骑士还都是身怀高强武功之人。骑队连稍停一下也没有,就像一把尖锥一冲而过,以丁家良为锋尖的骑队,在他们掠过的路上把十多个贼人的首级,带着洒落的大蓬鲜血向两边飞抛。只用二十多骑一次冲突,贼人就减少了近五十个。
冲过贼群的这些大侠还没来得及高兴,他们的心就开始往下沉。距他们不到两里远的海岸边,三四十条船聚在一起,从那些船上陆续跳下大批贼人,看光景到了岸上的就有超过千人大关。
而且还在海面上没靠岸的也有十多条船,船头上站满了人,估计总人数不会少于二千之数。
“我们赶快冲回去,让邹将军带人返回城中固守。快!”丁家良当机立断下令。
二千多不知来自何处的亡命贼人,不是他们这区区二十多骑可以应付得了的。就是加上百多没有经过怎么训练,更没有经历过战场考验的新丁也不行。刚才冲过贼众时虽然没有折损一个人,可也有四五个朋友受了轻重不一的伤。连这些身具武功的人都能伤得了,可见这批不知来历的贼人具有相当的战斗力。现在只有尽快回到城内,招集城中的全部丁壮倚城而守才是上策。
狂冲回头的丁家良,一边策马一边对正沿着路缓缓而来的护卫队大叫:“邹将军,快回城去固守,海边还有大批贼人正上岸。”
丁家良将所见的情况悄悄向邹部将讲了,急快地说:“你快带这些兵卒回城,并立即向州县衙门禀报,要求下达紧急征召令动员丁壮协助守城。还有,立即向周边的县镇传出警讯,以便他们能做好准备自保,让有余力的地方派出援兵救应。”
“弩手押后掩护,其他人立即回城做好守城准备。”一百多人听到要他们回去守城,哄一声便乱了,让邹部将不得不再次暴吼道:“排好队列跑步回去,若有敢不按队列乱跑乱动者,以临阵脱逃论处,格杀勿论。”
这道命令一下,这些乱哄哄的军兵们才在什长旗头的拳打脚踢喝骂声中,勉强排成两列纵队,护着两架子母炮车向城中跑去。
幸亏他们离城只有一里路,城外距他们最近的几百贼人,又被丁家良这二十多骑来回冲杀了一次,一时没顾得上追杀,总算无惊无险地全部撤回城内。
陈君华和这里的部将都没料到此地会有外敌,当初留下守城的只有一小队护卫队。这位邹将军就是到此地后方由小队长升任为部将的。城里仅有的两架子母炮也是才运到不足十天,这些刚学会射炮的新手们打出十余炮,总算运气不错,有两发命中靠近贼人的水田,炸翻几个贼人后方把他们吓退。
说起来蓬莱县城内共有五百五十名守军,除了这一小队老护卫队员外,其他的五百余人则是收编原李蜂头所属,和新招募来还没经过多少训练的兵卒。
而且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远击的兵器,按一小队护卫队的编制,有十名刀盾兵、十名弩兵和十名长枪手,全县一共只有十具钢弩。若非有两架子母炮壮胆,这位姓邹的部将是万万不敢只带着一哨人出城迎敌的。
看到乱糟糟和贼人不相上下的手下,邹部将只有摇头苦笑:“这样的兵别说打仗了,就算是有子母炮和钢弩也没用,可能才与敌人照面就会一败涂地。”
在邹部将忙着指挥布置守城的防卫时,丁家良请一位朋友立即多带上两匹马,赶回胶西报信,并随带通知沿路所过的州县。
太阳渐渐升起来,穿透蓝紫色的云层,把阳光洒在路边的灌木丛上。道路边吸收足了露水的野草愈发显得青翠,杂乱生长的树枝慵懒地垂着,遮挡着朝路两侧探看的视线,把离路稍远处掩盖得显出几分神秘。晨风吹过,天空中的云层越来越薄,越来越白,慢慢地被拉成丝条状,不多时就似乎被那路仙人的乾坤袋突然收了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只硕大的山鼠优哉游哉地踱着方步走到路上,很享受地晒着太阳光,举起前爪在它的鼠脸上划拉,然后弓起背用力抖动身体,把身上的泥土、草屑甩开。突然,它似是发现了什么危险,停止所有的动作,伏下身偏头呆了一下,纵身朝上一跃,升起半尺多高凌空扭转身子,前爪刚沾地面就忽一下钻入路边的草丛。片刻后又探出它那尖尖的鼠头,朝西张望。
这几个月来,山东半岛的鼠类们可是遭受了天大的劫难呀。过去的日子里,人和鼠自己过自己的,大家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多好,过得多惬意。就不知道这里的人突然间那根筋不对了,一下子与我们这些弱小的鼠类为敌,又是挖田埂寻鼠洞灌水,又是装夹子、装竹筒机关的……总之各种收拾我们鼠类的希奇古怪方法层出不穷,直欲把我们鼠类斩尽杀绝方才甘心。可怜我们鼠类,十成中被诛杀了九成,死了也还不肯放过,除了用滚水褪毛吃肉外,还把大家的尾巴剪下,一大把、一大把的送去烧灰。其实我们鼠类也没做多少对不起人类的事呀,只不过会在肚子饿时吃上一点点米谷粮食,有时会吃些煮菜用的油,最多也就是快到冬天的时候,搬一点用以活命的食物贮藏到洞里……仅就这一点小事用得着大张旗鼓的来杀灭我们鼠类么,太过分了吧?总算还是有点命大,这段时间人们忙着下田耕种,没多余的时间来搜寻其余的漏网之鼠,让残余的鼠类们暂时躲过一劫。
这里,是黄县通到登州治所蓬莱县的必经之路,到蓬莱还有二十七里,刚好是黄县与蓬莱的中点。半刻后,黄县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渐渐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由隐隐约约的“哒哒”声转变成“轰隆隆”的震耳殷雷。
远远的尘头起处,小跑着驰来的马队不紧不慢地奔近,已经可以看清最前面的是一位身粗力大的方脸将军,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让这个鼠类中见多识广、快成精的老家伙吓得打了个寒战,没命地向草丛深处逃窜,不敢冒险再看。
风渐渐大起来,把路边的树木摇动,洒下一些水滴,溅湿策马急行骑兵士卒们的袍服。
当先的陈君华目注前方问道:“你们谁记得此地到蓬莱还有多少路,像这样的速度一个时辰能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