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林强云对“无忧书院”中人的打算,是可以教会他们使用标点符号,再由书院中的这些人遴选出一批、现时读书人参加科举考试最需要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之类的书籍,全部校核一遍,加上标点符号后先行排版刊印,只要质量有保证,价钱又比其他雕版印刷的书籍便宜,就一定能赚到银钱。另外,还得从“无忧书院”中把那些既没有当官为吏能力,又没有什么文才,只知道在书院内吃完了空谈的秀才们,拉到印刷作坊来,作为排好版后的校对员来使用,不但保证了自己名下的印刷作坊所出的书籍能有最好的质量,还让这些废物般的文人为生活所需做出必要的劳动,赚钱养活他们自己。林强云可不想在自己的土地上,出现有那怕是一个,会吃不会做,而且还成日价怨天骂人的家伙。
这种招收识字工人和“无忧书院”的事交给沈念宗去办之后,结果倒是让林强云意想不到的顺利,他也一时想不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和自己所想象的不一样。
这时代识字的人虽然不是很多,但也不算太少,招募的榜文一出,胶西县一地很快就有六七十人前来报名,经过沈念宗他们考核后,招到识字比较多,差可一用的人二十五名。
位于莱阳县山里的“无忧书院”,出现的情景更是让林强云觉得好笑。书院中的人开始时没一个人愿意来做此种贱业,后来一听前去要人的沈念宗说起,凡是双木商行印刷作坊出的书,都会在书上印出编撰、校核、校对等参加人员的名字后,如同多日不曾吃到一餐饱饭的人见到美食一般,那些没被选中编撰、校核,而又自认有学问、有文才、有本事,而又没名气的人,全都想到印刷作坊来做校对。至于有没有工钱,工钱是多少他们倒是全不在意。这些人在意的是能不能到作坊里来做这一份他们能做,而且还能出名的事。
吴炎和司马景班的三架铁甲车还没完全做好,这些天却又被林强云拉来一起,商量着做印刷机了。
林强云专门要吴炎派出两个技术最好,也最肯动脑筋人,要这两个人负责将铅铸成铅字的坯料,以便那些雕版师傅们用来刻成字。林强云记得自己看过用于印刷的铅字是在靠字一端的部位开有一条半圆槽的,就也要求将字坯也做出一个半圆槽来。
那两位铁匠一听所需要的铅字坯以后,其中的一个马上就对林强云说:“师祖,若是这些字不是急着等用的话,徒孙有一个方法可以将这种铅字做得更好。”
林强云大为高兴地问道:“哦,有什么好办法,快说出来听听。”
那人道:“到了此地以后,这里的各州、县官府的官印全都要换掉,一时间又找不到高手玉匠来重新刻制玉石官印。所以,沈大总管和张大人就想到让师傅铸出铜印……”
“啊!”林强云叫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按铜官印般的做法,以原来的官印外形为样本,做出其外形的泥范,刻木为字做成底面字印的泥范,将两个泥范合在一起再铸成铜官印么?”
看到这两个徒孙都连连点头,林强云口气一转,叹道:“可惜我们所需要的铅字实在是太多了,而且那么小的泥范做起来太难,铸出来的铅字肯定不好,说不定连用都不能用呢。哦,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另外还想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禀告师祖,徒孙姓程,叫禾生,徒孙出世时正是施禾(水稻插秧)时节,所以就取了这个名。”程禾生显然也是个喜欢说话的碎嘴子,指着另一个不大说话的同门说:“他是我师弟,姓崔,叫大财。不过据徒孙所知,他们崔家虽然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崔大财’的名,却没把财催回家里来,反是把家里还能勉强糊口的二十多亩田,让他的名字给催到别个大富人家里去了……”
林强云:“哎哟,好了,好了。别说这些闲话,我们还是想想怎么把需要的铅字做出来吧。”
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的崔大财,不敢看林强云,把头稍抬起一点小声说:“师……师祖,徒孙想按师兄所说的办法是可以做得好铅字。我们不做泥范,而做成像我们打制无羽箭镞一样……不对,和打制箭镞不一样的铁范、或者铜范。比如,将铸铅字的模范分成两个或是三个以至四个来做,上面专做成一套铁范就够了,底下的字范,则是有多少个字我们就做出多少个字范来,而且……依徒孙想来,用来印书的铅字又不必做得很深。所以,我们用薄铁片或是薄铜片做字范,再底下垫上平铁块或是平铜块,只要能让我们印书时可以方便印出好的字样就行了……”
“哈哈,不错,这个办法真是不错呐!好,你们两个要先记一功,等我们印书作坊开起来以后,将会给你们每人度支一百两的赏银。”林强云高兴得手舞足蹈,这一刻他真的是乐不可支。
卷六 第六章(一)
“一百两?师……师祖是说……”程禾生听到一百两银子的赏钱,连他那么流利的嘴巴这会也结巴了,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态,口齿不清的问道:“师祖是说……给我们两个每人……每人一百两银子的赏钱?”
看到林强云肯定的点头,程禾生心里叫了声妈,暗道:“真是不得了呀,一百两银子,折成铜钱就是一百缗,山东这里的上白米是十二文钱一升,一石也才一缗另二百文铜钱。”
程禾生飞快地心算了一下,一百缗钱可以买到上白米八十三石三斗三升三,足够他家六口人什么都不做,放开肚皮的吃上三年多差不多四年了。
不过林强云后来的话让两个人的高兴劲缓了一下,他们听得师祖说:“只要你们能按刚才所讲的方法……不,无论你们用什么方法都行,只要尽快铸出足够我们需用的铅字,这一百两的赏银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希望你们尽快的将这些铅字铸出来,有什么需要时,找你师傅或是直接来找我都可以,尽管来和我们说,我和你们师傅都会尽全力相帮。”
丢下两个比自己还大上几岁的徒孙,林强云再去到木匠工场,他首先要司马景班做出尺二大、六分厚带有一寸高加强勒条的两块木模,让吴炎他们做成砂范(铸造砂模)再用铁料铸出六块灰口生铁板,让徒子徒孙们将铁板平面的铸造硬皮凿掉后,先用锉刀基本锉平。然后叫十来个技术好的人,花了十七天的时间,将两块铁板面对面的压住,中间涂以研磨出来做印泥的珠砂油,再按林强云教他们的方法将没有颜色的位置一点点的锉掉,直至锉成极平的平板,再以刮刀刮成平板为止。
林强云虽然见过印刷机是怎么印出书页的,却是不知道印刷机的具体结构,只能凭着自己知道的印刷机几个动作,想象出自己认为合适的传动装置,再画出图来和吴炎、司马景班及他们——也算是林强云自己——的徒子徒孙一起商量。
除了那每台机器两块必不可少的铁板、传动轴外,林强云没日没夜地泡在木工场里,和司马景班及那些木匠师傅一起,赶着要将机器的木制样板做出来。他想用木制的机器来先试一下,到底自己这些人所想出来的印刷机能不能使用。若是木机器都能使用,而且印刷的效果又好的话,才可以将必须的零部件改成铁制。
没有橡胶滚筒,这可难不倒林强云,他按过去油印机的样子,叫人用羊绒毛搓成细绒线,再编织成一个个密实、毛绒绒的绒毛布袋,紧紧地套在车出来的硬木圆棍上,再做了个手柄用薄铁条夹住绒棍滚筒的两头,就可以沾了墨后推着它平稳的滚动了。
有三十多个木匠动手相帮,半个月的时间就做出一架除了摇手的铁把、作为单向离合器的两个侧齿轮和几根轴以外,其他全是木料制成的印刷机。
这天方一吃过早饭,林强云就兴冲冲的到子城内的客舍中,将那些雕版师傅和印刷作坊的师傅们请到后院的木工场,顺带让人取来运到此地,以前曾印过书的旧雕版。当着这些人和木匠们的面,在司马景班和吴炎两人的协助下,将雕版装到这架基本上是全木的机器上。三个人用手慢慢转动飞轮,在活动压板压到固定的雕版上时拉动夹在其间的纸,检查两块板的接合程度。在压板张开后,再根据刚才量出的间隙,往活动压板上加贴相应厚度的纸张,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调试,终于能将雕版上的字完整清晰地印到纸上了。
一切准备就绪,两个壮汉也在吴炎的示意下开始摇动摇手,让一个大石盘改成的飞轮越转越快。
在林强云的吩咐下,所有人全退到五尺以外,以免妨碍他的操作,也预防有人拥挤时碰到不该碰的部位。
这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试机,这架木制的印刷机能否印出合格的书籍,就看这次试机能不能得到满意的印刷效果。林强云在周围四五十个人的注视下,深吸了一口气,顾不得擦掉额头、鼻尖上细密的汗珠,抬起右脚先在踏板上踩了一下,木制的活动压板“吱”一声向装有雕版的固定板压过去,然后又张开停在原位。
这部机器所以会要做成一踩一动作,主要是林强云怕使用机器的人在还没有熟练的掌握操作技术之前会发生危险,把手夹坏。他过去就曾见过印刷工人的手被夹成残废的事,林强云自己可不想自己作坊内的任何人也因为有了机器而受到伤害。
要让机器连续工作也很简单,只须操作工人踩住踏板不放,或是拿一件重物压住踏板就可以了。不过,这要在操作工人可以熟练地操作机器,他们的手势能跟得上机器的速度时,方可进行连续的作业。
“看来机器的构造基本上还是合理,它的动作除了太慢以外,也还算是比较正确。只须对它小小的改进一下,再将可以用铁料的地方全都改成铁制,就能按这个样子多做几架出来了。”一边想一边抓起那个已经沾满了墨汁的羊毛滚筒,再往墨盘里滚了一下,让滚筒上的墨汁更均匀些,林强云将滚筒探入两块板间的空位中,在雕版上滚了一下拿起一张纸放入确定已经放平后,一脚踩到踏板上。
机器再次“吱吱”的叫了几声,随着人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压板合上,随即又张开。在压板张开的这一瞬间,四五十个人的呼吸几乎全部停顿。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强云的每一个动作,那怕是最微细的动作也不肯放过。
眼看林强云慢慢地往张开的夹板内看了一眼,探入夹板内的手扶在活动压板上一直没动,脸上的神情无喜无忧,不露丝毫动静。
急得吴炎又是拍腿,又是跺脚,再加上抓头的,恨不能马上冲上前去看个究竟。看到林强云还呆呆的看着两块压板不言不动的站在当场,吴炎忍不住叫道:“师傅啊,你在干什么呢,快点告诉我们机器印刷的情况怎么样好不好,这样慢吞吞的想要急死我们是不是呀?再不给我们讲的话,我就去找张大人,请他在我们根据地的律法上加一条,急死人也必须偿命,没的活活被师傅你这慢性子给急死,连本钱都讨不回来……”
其实吴炎这次是错怪师傅了,林强云伸手去拿到纸的那一刻,就发现这部机器有什么地方不对,因为那张印上了字的纸在雕版上粘得很紧,须要用些力很小心的从一端揭开,才能将纸从雕版上取下来,而且最底下的一角还有点破损。
“这样不对呀,”林强云心里非常困惑,想不通自己和司马景班、吴炎辛苦了十多天做出来的印刷机会有这样的一个结果,暗自想道:“如果每次都要小小心心的将印好的纸张从版上慢慢的揭下,那不比他们手工操作的还慢,用这样的机器印刷,除了排版比雕版快了以外,其他还有什么优势呢。还不如就用活字排出版之后再用手工来印刷方便,省得花费这么多的时间精力来做印刷机了。不对,肯定是有什么地方、或是什么必要的零部件没做,才使得要揭下印好的纸时这么困难。”
听到吴炎的叫声,林强云醒过神向蠢蠢欲动的人们叫道:“大家都过来看吧,印刷的效果倒是还差强人意,只不过还有一点小问题需要想办法解决。”
有林强云的话,几十个人呼轰一下围到机器旁边,把摇机器的两个壮汉也挤了出去。人们对印出的那张纸很仔细地察看了一遍,都觉得这印刷机印出来的字相当不错,一时间议论纷纷。
林强云把吴炎、司马景班和几位印刷作坊的老师傅请到一边,将印刷机现在所面临的难题向他们说明了。吴炎和司马景班对望了一眼,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们两人这些天被林强云逼得不但要跟着师傅(东主)一起亲自动手,而且各种各样的问题使他们连睡觉也在动脑筋想办法解决,对这种他们不熟悉的事情,实在是无法可想。
那些雕版和印刷的师傅们听了林强云所提出来的问题后,全都不发一声的低下头沉思,有人捡了一块小木片往地上不住的划动。
时间看看已经午时了,林强云见还没有什么办法可想,站起身向围在机器边上的人们叫道:“大家先回去吃饭吧,下午该干什么就各自干什么去。等我们把机器全部做好之后,再请大家来品评。”
林强云对还蹲在地上的那些师傅说:“各位,去填五脏庙先,若是能想到什么办法时,再来和我说。”
林强云送走众人后,对着这架印刷机发呆,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个麻烦事别人做出来的机器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留在这里没走的除了司马景班外,还有应君蕙和三菊,她们对技术上的事本就一窍不通,自是不会去多动脑筋乱想,也知道她们对此一点也帮不上大哥的忙。
应君蕙和三菊讲起自己在泉州时所管的那间胭脂水粉店及一间扇子铺,说到那间本来生意清淡的扇子铺,却因为大哥弄出陀螺这东西,并且还想出陀螺博彩大赛的主意,而让那间店铺数月间赚来了数十万贯银钱的事,听得三菊张大了嘴,惊“啊”出声。三菊羡慕地问道:“君蕙姐,陀螺博彩大赛时一定很热闹吧,能和我说说么。”
应君蕙:“好妹妹,这话可长得很呢,等我们回房去后再给你讲那些有趣的事情。”
三菊:“那么,给我说说凤儿姐的事好么?我看大哥无时无日都在想着凤儿姐,她一定是个极美、极好、又极能干的大姐吧?”
卷六 第六章(二)
应君蕙看了一眼林强云,见他还在印刷机前低头想办法,便放低声音说道:“可不是吗,凤儿姐在泉州时,管的是四间布帛、成衣铺,比我还多了两间呢。她店里的那些管账先生、伙家都对她恭恭敬敬的,从不敢对凤儿姐有一点小看之心。就连那些牙尖嘴利、从未在口舌上饶人的裁缝大嫂,见了凤儿姐也似老鼠见了猫般的,不敢有所放肆。”
三菊:“啊!凤儿姐真厉害。我可没她那样的能耐,别人说我什么时,我就急得脸红耳赤的,连话也讲不清楚,更别说能把其他牙尖嘴利的人收服了。”
应君蕙:“这倒不是凤儿比别人能讲会说,而是她裁缝隙的手艺比别人好,不愁其他人不服管教。别的成衣店呢,老板或是管事自己不会裁缝衣服,自是不敢得罪这些女人。怕的是一旦这些女人们不再为店里做事了,那这家成衣店不就少了好多生意,要少赚好多银钱了么?但我们的店就不同了。你想呀,若是有哪个不开眼的惹毛了凤儿姐,她可不管你是谁,手艺好不好,即使你的手艺再好,也比不过凤儿姐的那双巧手。而且,凤儿姐也不讲情面,马上就会叫你滚蛋,连个赚钱吃饭的地方也没有了。我们自己的店里生意,因为有了凤儿这位裁缝的高手在,却不受丝毫影响,还是照样做自己的生意,照样能赚钱。”
三菊好奇的问道:“君蕙姐,凤儿姐的手艺好到什么样,讲给我听听嘛,好不好?”
应君蕙顿了一会,才对眼巴巴看着自己,等待听故事的三菊笑道:“好吧,我就说一段凤儿姐绣花的故事给你听。有一次,一个蕃商拿了一副水彩画到凤儿那儿,说是肯出五倍的价钱,要在衣袍上绣出和那副水彩画一模一样的花色来……”
三菊道:“这有什么难的了,有了原样的水彩画,别说凤儿姐那么心灵手巧的高手了,就是我这样笨手笨脚的乡下人,也能将那东西绣出来。”
应君蕙微笑道:“且听下去再讲嘴罢,你道那蕃商另有什么要求么?”
三菊奇道:“什么要求?”
应君蕙:“蕃商的要求是,他那副水彩画不能损坏,衣袍绣完了以后,必须完好无损地将水彩画交还给他……”
三菊“啊”了一声,只听应君蕙说道:“据那蕃商说,他走了许多地方,都没人能将他的这个要求做出衣袍来,甚至到临安去也没人敢接下他的这宗生意。此次到了泉州,听人说起这几家成衣铺有高手裁颖,就找了来试试。当时,店内的那些女人连声也不敢吭,只有凤儿一口就答应了那蕃商的要求,而且保证在十天之内将衣袍绣好交货。不过,凤儿也提出了两个要求。”
“凤儿提出的要求会是什么呢?”相隔不远的林强云也被应君蕙的话吸引,心里不由得也想知道凤儿当时所提出来的是什么。他眼睛还是看着印刷机,却把耳朵竖得高高的仔细听应君蕙所说的话。
应君蕙道:“凤儿姐当时对那蕃商说:‘要绣出一模一样的花不是不可以,但价钱么,五倍也太过少了些,若是能出十倍的价钱,我就能保证在十天之内把绣得和画上基本一样的衣袍交到你手上。’三菊妹妹,你猜那蕃商会如何回答?”
三菊很干脆的说:“不知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而且我敢肯定这个生意已经做成,所以不想费神去猜,君蕙姐直接说出结果来就成了。”
应君蕙抿嘴一笑,向三菊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不满地嗔道:“死丫头,听故事也不会出声为讲古的人帮腔,哪有你这样听讲古的。好了,我就将结果说给你听吧。结果是,凤儿姐接了这件生意后,果然在十天之内将衣袍绣好,连同水彩画和衣袍一起交给了蕃商,赚到了蕃商所出的十倍成衣钱。讲完了,可以了吧。”
三菊一听,这哪里是讲故事呀,分明是应君蕙的推脱之词么,不依的一把抱着应君蕙,伸手在她腋下去拨动,一面怨道:“好啊,君蕙姐是成心不让人听得过瘾,讲不讲?我叫你说一半留一半的逗人着急。讲不讲?让你尝尝小妹五爪金龙闹地府的厉害。讲不讲?让你把没讲完的故事沤在肚里,然后变成笑声从嘴里吐出到外面来。”
三菊的这一手,正是应君蕙的克星,让极为怕痒的应君蕙笑得喘不过气来,一迭连声的求告:“好……妹妹……我……我不敢了。快放手啊,这……这……就讲……讲下去……去给你听……哎哟,好不好……”
好不容易求得三菊放了手,应君蕙喘息方定,向三菊问道:“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三菊:“讲到凤儿姐向蕃商收十倍的银钱。”
应君蕙道:“好,我接着再讲。那蕃商一听,要收取这么高的价钱,心里自然会想,只怕是这几间成衣铺也做不了自己的生意,又不好明说没这样的本事,因而借收这么多的银钱来吓住自己,让自己知难而退。当时,那蕃商有了这样的成见在心,自是想也没想的答应这个要求。但凤儿又提出,因为要将衣袍绣得和画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要求蕃商将那副画留在店里三天,以便作为绣花的样版。她还保证说,三天后就可将水彩画还给蕃商。十天后蕃商就能到店里来取衣袍。”
应君蕙喘了口气道:“因为蕃商和凤儿姐讲价钱,理论的时间长了些,有到店内来做衣衫的客人便将此事传了出去,一时间店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此时外面的人也在一齐起哄,高声叫蕃商答应这个条件,全都愿意为双方作证。那蕃商虽是舍不得将那副宝贝水彩画留下,此时却也迫不得已的只好答应下来。”
三菊听得兴趣越来越浓,不由得出声问道:“君蕙姐,快些讲呐,凤儿姐后来又是怎么只将水彩画留下三天,竟然在没有样本的情况下将衣袍绣好交给蕃商的。”
应君蕙脸色一变,看了三菊一眼,对她呶了下嘴,示意三菊看看林强云。
三菊转过头朝印刷机那边看时,只见丈许外的林强云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大滴、大滴的水珠从他的头面部位直落下地,也不清楚掉下的水珠是他的汗水呢,还是泪水。
林强云初时隐约中听到应君蕙和三菊讲起凤儿,因为注意力都在印刷机上,心里还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到得稍后把注意力转移到她们的谈话中后,越听下去就越是想起凤儿和叔妈的件件往事。特别是提到凤儿的绣花手艺,那是由叔妈手把手教出来的手艺呀,凤儿再厉害也没叔妈般做得好。自己和山都两人现在身上穿的所有衣服,基本上都是由叔妈亲手做成的,除了背子的肩上显示身份的金色云朵是由凤儿亲手绣的以外,有哪一样不是叔妈所做。
“叔妈!”头上和心里同样一阵阵绞痛的林强云捧着头,小声哽咽叫道:“强云没用,已经一年的时间了,还没法为您报仇……”
陪在一旁的司马景班叹了口气,走来轻轻抚了一下林强云的背部,声音中带着些许伤感,小声劝道:“孩子,大家都知道你把沈嫂嘿当成了亲娘,你也为她送了终尽过孝,就不必这样伤心了。不要把心里的伤痛藏着,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或是找个什么事情发泄一下吧……也许,成了家后会好一些……唉!”
“景班叔,没为叔妈和凤儿报却这份深仇之前,我决不会成家的。”林强云坚决的说。
司马景班无奈的看了一眼还正叽叽呱呱说得高兴的三菊和应君蕙,目光中带着几许无奈和遗憾,在长长的叹息声中缓缓向工场外自顾走去。
依稀中,似乎叔妈拿出一大一小两件夹衫,笑嘻嘻的一巴掌拍掉山都伸向小件衣服的脏手,把夹衫披到自己身上,然后帮着为自己系好腰带……不,好像是有扣子的青年装,帮着自己扣上扣子……依稀间,青年装的袖子突然被人撕掉,只剩下十多条长长的缝纫机线连在撕掉的肩膀上……叔妈……咦,是妈妈,小心地把那些线收起来,准备留着以后用于缝补旧衣服……
“就是它,用线!”大吼一声后,林强云一下跳起身,用手背擦了一把眼角的泪珠,“呵”的一声叹息,舒服的伸了一个懒腰。
这一声大叫,把急急走近他身边应君蕙和三菊吓得花容失色,同时惊慌地问道:“什么事,出什么事了?大哥,怎么了?”
“没事,没事。看把你们给吓的,连脸都白了。大哥已经想到用什么办法能做好印刷机了。”林强云笑着向两人招呼:“走啊,我们吃完饭再来,只须一个时辰就能解决问题。”
“大哥,你给我讲讲凤儿姐姐是用什么方法,在没样本贴在衣袍,也能绣得和水彩画一样的,告诉我好不好?”三菊心里还是念不忘这件事,拉着林强云的手臂摇晃。
林强云:“这有什么难的,我以前教过凤儿一种很简单的复制书画的方法,她定然是用那种方法把水彩画复制了一张,再贴到衣袍上去再绣,不就能绣成和水彩画一样了么。”
“啊!有一种极简单的复制书画方法?”这下应君蕙也大感好奇,不由脱口惊呼了一声,急急地问道:“是怎么做的,请大哥一定要告诉……哦,教会我们。”
林强云笑笑道:“先把要复制的书或画放在平整的桌子上,用我们点火照明的蜡烛往书、画上擦,让书画沾上一层薄蜡,然后再用一张够大的白纸覆盖上去,再以圆头硬木棒在白纸上小心地用些力按擦,待到全部地方都按擦过一遍后,那页书或是那张需要复制的画就会印到白纸上。虽然这样复制出来的书画不能保持太久,只能放十多天的时候,但凤儿用她来作为绣花的样本是足够了的。所以,她才能按那蕃商的要求不损原画分毫的将衣袍绣出与水彩画基本一样的图案来。你们看,在不懂的人心里认为绝无可能做到的事情,只要知道了这件事的原理,就能做出别人用尽方法也做不出的物事来。”
“呵,凤儿姐姐真聪明,能把大哥教她玩的事情都用到赚钱上。”三菊既羡慕又感叹,心里也不由为这位从没见过面的姐姐感到悲伤。
卷六 第六章(三)
三人走到小厅时,一名护卫队员正等在厅中。他一见林强云回来了,立即便开口禀报道:“局主,我们在各地收购小虾制作那种叫什么‘虾油’的人都一直来问,上了釉的大陶缸全都用完了,再接下来还收不收小虾?”
“哎呀,这么快,三千个陶缸都装满了吗?”林强云有些吃惊地问:“那么大家是否按我所吩咐的做呀?”
“全是按局主教的,每百斤小虾用三十斤盐,一层小虾一层盐装入大陶缸后放在大太阳下暴晒,每天早晚没了太阳时翻耙两次,起风或是下雨就用簸箕、木板盖住。等到陶缸里有似水般的油出来时,再将上面的那层油取出来。不过,已经十多天了,也还没有什么水在陶缸里出来,会不会做不成那种‘虾油’啊?”
护卫队员的回答让林强云很满意,对护卫队说:“你回去告诉大家,做虾油要很长时间的,少则一月,多则三个月才能将小虾里的油全部取出来。让大家耐心点吧,我们以后开酒楼菜馆全靠这里做的虾油了。有了虾油,我们做出来的菜就比别人做的更好吃,就是同一个师傅煮的菜,多了虾油的菜与没放虾油的菜相比,味道就差了很多。所以,我们的虾油一定要认真做好,这能为我们的酒楼招徕到不少好吃美食的客人。”
“还有,叫大家不要忘记那种盐卤的做法,到时候将出了油的虾酱拌入盐卤中再滤取虾油。这个方法不会忘记吧?”林强云在护卫队员出门前,不太放心地再问了一次。
那名护卫队员边走边回答说:“局主放心,这些做虾油的过程都由夫子们记在纸上了的,绝不会误事。”
那名护卫队员走了后,林强云边吃饭边把刚才想到的办法讲给应君蕙和三菊听,三菊拍手笑道:“亏得君蕙姐讲了凤儿姐的一些往事,大哥才能想出这么好又这么简单的办法来。那凤儿姐姐真是个好人,她不在大哥的身边也还能为大哥出主意……”
正高兴地说话的三菊见到林强云的脸色又沉下去,赶紧知趣地闭上嘴。
应君蕙一脸担心地柔声叫道:“大哥……”
林强云摆了下手,向应君蕙和三菊苦笑了声,消沉地摇摇头,片刻后又露出笑容说:“没事,你们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好的。”
下午,林强云没像早上般的把所有人都叫来,只是要吴炎和司马景班相帮,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在印刷机上多装了一个木框。
饭后才被林强云叫来帮忙,准备代替上午的壮汉摇机器的四海,因为不清楚上午印刷机到底怎么不好,便问道:“公子,为何做得好好的机器又拆开,多装上这么一个用小木条做的大框,还排了这么多丝线在上面,到底为是做什么用的呀?”
林强云眼见成功有望,心情大好,耐心地向他解释道:“上午试了一下这架机器,我们做的印刷机用是可以用的了,也能将印版上的字很好的印出来。但却有一项麻烦是我们原先没想到的,因为要印书的纸被机器压得太重,取出来的时候必须要很小心,稍一疏忽就会将印好字的纸揭破。所以才要做这么一个木框来解决这个问题。”
四海嘟喃道:“不明白,一个木框和三四十根线,就能将手都难拿的纸取出来?到底有用没用还难说得紧。”
急性子的吴炎最见不别人对师傅怀疑,刚好四海那么小声的话却被他听到,气呼呼地双手叉腰骂道:“缺心眼的小子,你哪里懂得什么。告诉你,别小看我师傅想出来的一个木条框和二三十根线,就这不到六斤的物事当得五六个人来用……不,当得过十多个人用。想到没有,用这个木框上绷紧的线挡在纸张和雕版之间,每根线都刚好放在字行中,印好后的纸被这些线由机器带动,用力均匀地一分,立刻就能从印版上脱开,我们就能轻松的将纸取出来。懂了么?”
四海双眼茫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气得吴炎转身就走,骂道:“笨猪,讲了这么多也还听不懂,等会让你亲眼看看才会明白这个道理。”
在四海满头大汗的发力摇动下,印刷机的飞轮开始由慢而快的转动,转速稳定以后,就不时发出一阵“吱吱咕咕”的声音。
林强云双手、右脚不停地活动,用左手沾了墨汁的羊毛滚筒往机器里推滚一下,紧接着右手迅快地取过吴炎递给他的纸放入压板内,右腿踩完一脚,在压板张开后又轻轻松松的拿出那张印了字的纸来。
司马景班看到林强云动作如此的流利,不带丝毫烟火味,似是已经对这种机器使用了很久般的熟练,不由得对手忙脚乱分纸的吴炎叹道:“吴小个子呐,看看东主的手法和神态,哪里有半点东主的样子,分明就是一个长年做惯了这种印书之事的老手。我们的印刷机却也是怪,敢情还像个小姑娘般的害羞呐。刚才那么多人在时,硬是不给我们面子,让我们连带东主一起也丢了个大脸。现在可好,人一少,它就顺顺当当的把字纸一张接一张地印得清清楚楚的吐出来。你说气人不气人。”
吴炎正忙得无法开解呢,听了司马景班的话后干脆停下手,叉着腰仰头向老木匠迫过去,怒气冲冲的说:“好啊,我在忙得手脚都不得闲,你非但不动手相帮,还在旁边说风凉话。什么机器像小姑娘般害羞,分明是说我手脚慢赶不上师傅要用的纸。现在换你这高个子老头去做一回了,看你还能在一边说嘴不?”
四海一看吴炎停了手,公子也笑眯眯地没再踩动机器印字,抽出摇把往地上扔,,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木板堆上喘着气说:“我的妈呀,不印了就好,这鬼机器可真花人的力气,才片刻就能把人累个贼死。哎哟……”
林强云没去理会吴炎和司马景班的斗嘴,也没管四海擅自停工休息,而是再次对着这台印刷机呆呆的出神。
“记得以前还看过县印刷厂有一架新到的印刷机,似乎是印出来的纸可以自己从机器里吐出来,由一个什么东西传送到一边堆成一叠。”他极力在脑海里搜索,想要从中找出埋藏得很深的东西。
司马景班和吴炎吵了几句,见了林强云的样子后对吴炎作了个手势,两人一起走到林强云身边,吴炎问道:“师傅,又发现什么不好的地方了吗,讲出来让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林强云想想也是,自己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做,不如就将这个技术难题交给他们两个去解决好了。便转过身对吴炎和司马景班说:“是这样的,我想这个事情也不是多难,就让你们铁工门和木工门的门下弟子一起动脑筋好了。首先,这个印刷机基本上就是这个样子了,吴炎的铁工门负责将我们印刷机的铁件做好,然后和木工门的人一起装起三架机器来。其次呢,你们两个掌门都和门下弟子们多想想办法,我要你们把印刷机做成放进纸张去以后,印好的纸就会自己直接走到机器外面,再由另外的人去收拾。第三,做出来的机器主要是用水车带动,也要做成可以在没水车的地方用人手来摇动,让印刷机成为水力、人力两用机。就是这样了,你们慢慢想办法吧,在我动身去临安时就要将其中的两架印刷机带走的,可别偷懒误了我的事啊。哦,还有……”
吴炎大叫道:“且慢,师傅你还让不让我们活了呀,光是前面讲的三条,那三架机器就已经要命喽,这后边还再加上一个‘还有’。弟子看,与其让我们被师傅逼得累死,倒不如我们什么也不做,干脆一头撞到墙上去碰死算了。”
林强云笑骂道:“咦,我话都还没说完呢,你倒先叫起撞天屈了?告诉你吧,这个‘还有’是非加上不可的,否则,你们就是把机器做出来了也没有用处,等于是个没心肝的空壳子,死货。这个还有就是,你吴炎的那两个徒弟将铅字做好了以后,可以去我叔那儿度支二百两银子的赏钱。你们把这印刷机改做成能够自己把印好的纸吐出来以后,也可以到我叔那儿去度支五百两银子的赏钱。你们也回去告诉弟子们,自今天开始,凡是有人能想出、做出前所没有,而又能够实用的物事,除了给这人增加工钱以外,都可以按做出或是想出来的东西,凭其价值领到一定数量的赏钱,最多的赏钱可以得到一万两银子。”
“一……一万两……银……银子?!”吴炎吃惊之下,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立刻闭上嘴不再说话。他现在不但不再叫苦,反而还希望今后再有什么难做的事情时,师傅会第一个想到自己这个双木商行第二巧匠的身上。
还有一样办成的大事,就是林强云在闰二月二十九日,到莱阳去看望那三十来户茶农时做的,大部分人至今也还不知道的事。
那天,林强云、四海、承宗和亲卫们一起用两天时间,骑马走了三百七十多里路到达莱阳县的新开茶山。原本到这里的一百三十多户茶农,现时连本地人一起已经发展到五百二十余户人了。这都是沈念宗和张国明专为茶农定的规矩起了大作用,莱阳县的地境上本就有些住在山里的农家,以前种过些少量的茶树。只因他们制茶不得其法,在“茶”这一个行当上没什么收益,所以只是将自己种的茶树作为他们自己喝来处理。今年的茶农一到这一带山地,官府知道本地也有人曾经种过茶树,便发布了一条专门针对茶农的律令。
卷六 第七章(一)
一、凡愿意种茶、制茶的农户,官府可以照样佃予田地、山场,并赊借给其粮食、种子耕牛和银钱,用于种茶的田地与种植稻麦的田地一样收取地租赋税。
二、种茶的田地、山场前三年免收租税,从第四年开始按其他田地收取同一租税。
三、有一半以上田地、山场总面积用于种茶的人户,只收取一半的利息。
四、农户所种出制好的茶,可以由农户自行出售。也即是说,只要农户愿意,他可以将茶卖给双木商行,也可以将茶卖给其商贩,不会受到官府的任何限制。
就是有了这样的律令,再加上还有南方来的一百多户人家的带动,本地的山村农家才对此有了兴趣。
林强云去看过南方来的那些茶农后,于初二上午己时初来到一个叫东梁子的小村。据带他们来的一个吏员说,这个小村里有二十九户,其中的二十一户过去都种了茶树。只不过他们的茶叶都是在过了“清明节”,在谷雨前后的一段时间里将茶树的枝叶折下,放到烈日里晒干,就这样煮来喝,根本就没经制过。现时村里人因为已快到采茶季节,所以凑了些钱,请了南方来的几个老茶农教他们制茶。
吏员带他走到一家农户门内,林强云吃惊地发现,这家人正忙碌地制作新茶。
这让林强云很是不解,此时节令还不到,虽然做出的新茶最为上品,但能采的茶叶实在是太少,除非能卖得极好的价钱,一般茶农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采茶的,那样太不合算了。
林强云再仔细一看,发现又还有不对的地方。
原来,他们所见那位请来制茶的老农师傅,坐在条凳上,指挥着这一家大小将采摘回来的生茶叶,挑捡出枝梗后放入摆在地上的一个大蒸笼里,想来是要将茶叶蒸熟。而且,采来的生茶叶长长的,带有张开的六七片叶片。
林强云不由得大为奇怪,走到那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前,和声向他问道:“打扰了,请教老丈高姓大名,小子有一事不明,可否请老丈不咎赐教?”
那户人家的大小四五个人一见门外走入一大群带着刀枪的官人,不知道有什么灾祸上门了,早吓得抖索着躲到院子一角,一家人抱在一起缩成团连大气也不敢出。
这位老人倒是个见多识广的,只向林强云等人看了一眼,依稀很有些面熟的样子,认得是双木商行的人,便慌忙起身,向林强云作揖道:“这位官人,请教可不敢当得,没的折杀老汉。小老儿姓林,官名叫来福,别都称小老儿茶福。‘赐教’?官人说的话真教人高兴,赐教不敢,有事但请吩咐就是,小老儿自须向官人禀报。”
林强云:“哎哟,老丈也是姓林,与小子是本家啊,这样就更好说话了。不如后辈小子叫你一声大伯,您老叫我侄儿如何?叫着既显亲切热络,似自家亲人一般,也省得老丈、官人的叫出那么多生分来。”
“呵呵!好,老头有五十多岁的人了,叫声大伯也当受得起,就依贤侄的话办。”林来福笑得眯起眼,不住轻捋三寸长的胡子,老实不客气地先叫出贤侄来:“贤侄有什么事就说吧,大伯我别的不懂,种茶制茶这个行当却是由祖上传到这一代,已经有七八代人了,大体上不会让贤侄失望的。”
林强云道:“小侄想请教大伯,现时我们做的茶叶有几样,都是怎么做成的,还请大伯赐教。”
林来福笑道:“这算是什么呐,现时的茶从大的方面来说,分为片茶和散茶两种,从小的方面来说么……”
林强云:“好,就请大伯说说片茶和散茶,小侄想知道它们是如何做出来的。”
“片茶,就是将当日新采的生茶叶捡选干净后,放到大火上蒸熟。然后趁热置于大榨架内将茶汁榨去,晒得六成干了,再将榨了汁晒过的茶叶碾成粉末,和上油膏放入茶模内压制成饼形,再经大太阳下晒得足干便成。虽说片茶现时我大宋官府每斤付给一贯三百文的纸钞,但与做散茶比起来,这点钱还是比不上做散茶合算。另外,此地因工具不足和茶树太少,再加上片茶制作费时花工,我们的人手也不足,一时也无法制作。”林来福一脸得意地将制茶之法说了,顿了一下,说道:“散茶就很简单,将蒸熟榨去汁的茶叶晒干,再打成粗碎末就成。所以会有这样的两种茶,一是片茶虽然做工要多,做法也较麻烦,但却好在便于装运,也便于保存。煮茶时,片茶和散茶相同,先得将茶叶捣碎,加入葱、橘子皮、薄荷、枣等调料一起煮。老汉听得先人们说起,汉唐时,加入的调料还有姜和盐,只是到了本朝,人们为免影响茶的原汁原味,才不再放姜和盐了。”
林强云对林来福的后一段话根本就没听,低头沉吟了半晌,这时抬起头来向老人问:“大伯,这一带共有多少茶树,大约能采到多少生茶叶?”
林来福想了一下道:“据我算来,这村里二十一户茶农,平均每户种有一百多株茶树,不过由于有种没有管,长势实是极差,每株茶树也就能采到三斤左右的生茶罢。按每户一百株茶树算,充其量春夏每季也就能采到六千余斤生茶。即使全部做成散茶的话,每季也不过只有二千多不到三千斤。按现时官府度支的散茶价会子一百六十文足一斤来算,每户人家的收入不会超过三缗钱。贤侄请想,作田人家种了四五亩茶树,一年辛苦下才才赚到三石多粮食,哪能和种稻麦相比呀?所以……”
躲在一边的户主这时也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没等林来福的话说完,就插嘴向林强云探问道:“各位大……大官……官人,官府不……不会又要收我们茶……叶……叶的赋税……吧?”
林强云失笑道:“看你这老叔家说的,官府怎么能朝令夕改,出尔反尔呢?放心,我们不是来收赋税,而是来帮你们想办法做出更好的茶叶,让种茶的人家能收入到更多的银钱,使得大家的生活过得更好一些。”
林强云转对林来福说:“大伯,请你我的亲卫们一起,立即去叫所有的茶农们到这里,并将已经采下还没蒸过的生茶叶都带来,我要教大家一种新茶的制法。”
林来福这时却有些犹豫了,迟疑地问道:“贤侄,能先给大伯说说你要教大家做的茶是如何制法的么,我是怕做出来的茶万一没人要的话,那……”
林强云心里盘算了一下,他觉得按自己所知的这种茶叶制法,虽然和做散茶比稍多了一道烘烤的工序,但却并不比做散茶多费人工和时间。现在既要让自己的商行有利可图,又不能让茶农们吃亏,而应该让茶农园户得到更多的收益,便决定把茶价比散茶提高一倍,这声安慰他道:“大伯放心,没有万一。我教会大家做这种茶后,会按每斤六十文的价钱全部收购,写好了字据各人画押后,立即就先付给三成的银钱,到你们将茶送来时再从茶钱中扣回。怎么样,这样先付定钱,然后再验货时付给全部茶叶款的见钱,总该放心了吧?”
当时在大宋境内,官府专榷茶叶,产茶之民(园户)每年既要向官府输纳名曰“茶租”的岁课,还要以茶折税,余下的茶叶亦得全部卖给山场,官府给他们的报酬是预支的所谓“本钱”。这种预支的“本钱”自南渡前的拗相公于熙宁年间起,便要收取利息了,一直延续至今。大宋现时官府付给茶农园户的收购茶价,全国境内基本差不多,散茶每斤铜钱二十七文,折会子一百六十文足;片茶为每斤铜钱二百二十文左右,折会子一贯三百文足。但茶叶经过官府、行商、坐贾几道转手后,卖到喝茶的手中的价钱,却是片茶普遍为每斤要卖会子七贯以上、散茶每斤为纸钞四百五十文至五百文左右。
林来福道:“可是……先派发的三成本钱……哦,是定钱,要算多少利息呢,不会和我们大宋的官府一样……”
林强云:“没有的事,我们绝不会和大宋的官府一样,放下定钱后还收什么利息。这三成的定钱一分一厘的利息都不收,我们会在字据中写清楚,不会让大家吃亏的。”
林来福一咬牙道:“好,冲道你是姓林的本家,我们自己人的份上,大伯我赌上这一回了。那几位官人同小老儿一起去的,我们走。”
人和生茶叶都到了这家的院子后,把这家的一个不大的小院子挤得满满的,林强云只好将人、茶叶及已经准备好的工具,全都带到屋外的空坪中去。他让所有的人一齐动手,把全部生茶叶都重摘一遍,只留下当年长出来的两到三片嫩叶,其余的老叶和茶梗集中到一起另外放。
让人架起一口大锅,等所有茶叶都有摘完后,叫人把火烧旺。林强云一面动手一面大声向围着的人讲解道:“我教你们做的这种茶叫做绿茶,以后有时间的时候还会再来教你们做红茶和半红茶。现在注意看,做绿茶的关键,第一就是炒茶。炒茶时铁锅要先清洗干净,灶里的火要大,烧到铁锅在暗处看,铁底发出暗红的颜色时,就将准备好的生茶叶倒入锅内翻炒。好,现在铁锅已经到热度了,大家看清我翻炒的手法。”
林强云端起一个装满生茶叶的土箕,将茶叶倒入锅内迅速的双手分张,由两边按下向锅底中间抄去,让茶叶尽可能多、快速地与锅底接触。然后将茶叶用双手捧起翻了个方向,把还没被炒到的茶叶覆盖到锅内。再一次抄起茶叶时,则又抖动双手,让茶叶成分散的状态撒向锅里,要让茶叶受热均匀。连续翻炒了一会后,林强云叫了一声:“要起锅了,先将火熄掉。”
卷六 第七章(二)
便将锅内的茶叶抄起向亲卫端过来的一个大簸箩中移去放下,又连续飞快地抄了几次,再用一个竹帚把锅内的茶叶全部扫入簸箩内。
林强云把那个装了茶叶的簸箩端到一条垫高了的条凳前,放到一块很平的大石板上,小心地脱了鞋在木盆中仔细洗净双脚。然后坐到条凳上对大家说:“你们每个人都拿一片炒过的茶叶去看,我一边揉搓茶叶一边和你们说炒茶时的火候。”
待所有人都拿了一片茶叶后,林强云伸脚步把簸箩内的茶叶拨成一团,一边将茶叶用脚踩着滚动一边说:“炒茶的要领,就是一要手快,二要不怕烫,三要炒得均匀,保证每片生茶叶最少都能贴到锅底一次,甚至两三次,全部茶叶都要炒熟。炒茶时既不可炒得半生不熟,也不可过火,要将茶叶炒得刚好适度。这个度是怎么判定呢,很简单,只要你感觉到、或是看到茶叶的尾尖部位,有将近半分长的叶子已经炒焦,那就是已经到火候,必须立即起锅。”
“你们不要以为我这双脚用来踩踏茶叶,就认为这样做出来的茶叶肯定不是什么好货,最起码是不够干净。还有人会问,为什么我现在要用脏兮兮的臭脚来踩踏这些炒过的茶叶?须知炒好的茶叶必须立即进行搓揉,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每片茶叶还没熟透的部分经过这道搓揉的工序,利用茶叶里还有很高的温度时,将其没熟的部分搓熟。也要让茶叶经过搓揉以后减少一些叶内的水分,方便后面的烘烤。”林强云看到周围的人有许多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忍住心里的焦躁,指了指由石板上向外流淌的青绿色液体,向人们解释:“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自然要用身上最有力的双脚来做这件事情了,更何况茶叶还很烫,只有脚底上的厚皮才能避免脚板被烫伤,也能更快的将茶叶搓制完成。”
把那一大团已经揉好的茶叶移到簸箩边,林强云从条凳上踏入木盆中,接过亲卫递来的干布擦干脚。一边穿鞋一边说:“大家看,这就是已经揉制好的茶叶,放在一边让它就这样沤上三四个时辰后,就可以放到烘炉上开烤了。”
此时林来福向林强云问道:“贤侄,为何要将茶叶这样沤上三四个时辰呢,直接拿去晒干,或是按你说的用火户烤干不是更快么?”
“呵呵,道理我一时和大家说不清楚,不过有一点要向你们讲明白的是,若没经过这三四个时辰沤制的茶叶,做出来以后喝入嘴里会很涩,茶入嘴后的回味甘甜会逊色不少,那就称不上是好茶了。现在,趁着时间还早,有心想学会这种制茶方法的人都去试着炒一锅茶吧,有什么难处和不懂的地方说出来,我会给大家解释清楚的。”
收购的茶钱多了两倍,又能毫无代价的学会一种新的制茶方法,不肯学的人才是傻瓜。
不但每个园户都干得笑逐颜开,这村里还有急性子等不及的年轻人,干脆把家里的煮饭锅头搬到这家的门外,学着样的炒起茶来了。
当天,林强云连夜教会人们用细竹丝编成烤笼,次日再让大家把沤了一夜的茶叶摊于新织成的烤笼上,选取比较封闭的房屋,在内里燃着木炭火烘烤。
只是在烘烤中透出屋外的香气,就让这些茶农国外户们大大地吃惊了。再等到下午,林强云再将已经烘干、成了黑褐色的一小撮茶叶取来,让人们用滚水冲泡,大家尝过之后,大部分人都没有话说了。
林来福端着白瓷碗走到林强云身边,眼睛一直盯着碗里剩下一点淡绿色的茶水,以及两三片伸展开的褐色叶子,有些难为情的问道:“贤侄呀,如果按你教的这种方法做出来的茶,与做现时的散茶比,少了将晒干的茶叶打碎这一道活计,确是做得快了些。而且你把收购价又定到六十文钱,以如此高的价钱买去的茶叶般贩,不会吃亏么?”
林强云笑道:“大伯放心,再怎么说我也是个行商,没钱赚的赔本生意如何肯去做。这样的茶叶,按我估算,运到临安去怕会卖到两三贯钱一斤,刨去商税和运送路上的各项度支,每斤赚上个四五十文铜钱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林来福:“我们这些茶农园户都叫我来向贤侄问清楚,今年你是这个价钱收购了茶叶去,大家能多赚到不少银钱,日子也会好过些了。可是以后……”
“若是各家人还不放心的话,我们不妨在字据中写明,茶农园户和我订的契书以十年为期。在十年内,凡是与我订立了契书的人户,只要按我教给你们的法子做的茶,不论你每年能做出多少茶叶,全都按上品每斤六十文,中品四十文,下品三十文的价钱收购。再要是不放心的话,也可以按现时的米价来算,每斤上品茶叶付给五斤上白米,其他的按此类推。如何?”林强云知道他们这些茶农园户被大宋的那些官府、贪官污吏们给弄怕了,此刻的担心也不能说是没有道理,故而耐下心来与林来福商量。
讲妥了条件,自是没林强云什么事情,他让那位吏员和茶农们按讲好的条件写成字据,由双方画押后,再送到莱阳县去签押盖印,就算完成了这件大事。
初四,林强云和亲卫们带着十驭经炒制做成的新茶动身返回胶西,初六日就带着各种需要的物事启程由海路赴临安。
从城北右厢的家里出来到临安城里去,最近的路是走艮山门,只须行走三里左右便到城门。临安城的东北角这一带,不论是城内还是城外,都建有大量军营和广阔的教场,驻扎有大批大军。人行车走马踏,再加此地地势低洼,路面较为松软,又没专职修路的厢军,仅是附近住的少量富民不时掏钱维修。所以,这长度不过五六里的路面相当糟糕,到处都是坑坑洼洼。骑马、步行还会稍好些,但车子行走在这样的路上就很是颠簸,即便两架马车都是装了钢板弹簧的新式车,坐在车上也是左摇右晃的如同坐在风浪中行走的小船一样,难受得很。坐车的人若要舒服,则须多绕十余里,从余杭门进城。但三菊她们这些坐车的女孩们,却一心想要早点看到临安这个传说中最繁华的都市,一行车马在应君蕙提议下,省下十数里的路程走艮山门便捷些。
林强云在临安这里只有两架马车,一架坐了应君蕙、三菊、翠娥及两个杨太后赐于他的十四五岁小宫女。另一架马车上则坐着上月(闰二月)由沈念康从泉州连同几个粉头一起送来的黛丝娜、荷丝娜两姐妹,还有这次从山东带过来的姬艳夫妇,并夹着山都在内。
进艮山门不远,路左能看到远处的御酒库,这个酒库所产的酒全是供应皇宫大内使用,别人是没这样的福气喝的。过御酒库里余,便是大河街,往左拐沿大河街往南,可以一直到达御街。林强云已经打听清楚,他们往南走到东青门——也叫菜市门——内大街,走大河(运河|)上的盐桥,路经本地最显赫的富民蒋家大宅前面的大道,过了小河上的众安桥就是他们升元酒楼、游仙苑所在的北瓦子了。
城内人多眼杂,林强云考虑到自己一个商贾,虽然是经由皇帝特封的朝奉大夫、差遣提举景福宫公事,只不过官品太次,在这里京朝官多如牛毛的临安城里,随便捞一把也能挑出几个品秩比从七品高的官员来。因此,实在不宜太过引人注目,万万不可骑着高头大马在闹市中招摇,还是安安生生的做自己的商贾为妙。一行人将车马存放于元旦后买扑到的碧香库(酒库)内。因为随行的有八个女人家,酒楼、妓院开张的事情又有冉琥、公治渠他们去打理,没什么需要林强云去操劳担心的,三十几个人相距不远,也没太过集中的安步当车,一路谈笑一边缓缓朝南行走。
现时临安城内外的形势,以防卫的角度来看,临安城的西郊有西湖和与西湖相连的丘陵,南郊和东郊有海洋、河口之险,最薄弱的防守之处就是北郊。本朝立国之初,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拆掉了吴越时代的北部罗城。城北的泛洋湖及其更北的临平湖一带,已经湮废成大片沼泽地。也许正是出于防卫上的考虑,北部城墙上除了天宗和余杭两个水门外,没有另开陆路进出的城门。只在偏东的东北角和偏西的西北角上开了艮山和余杭二门,以防备北面来的进攻。
另外,从余杭水门到江涨桥的水路,是临安城运输粮米及各项物资的生命线,万万不容有失,故而在半道红(南北向的陆路)西面的东、西马塍低地上,驻扎了马、步大军。
城内东部靠北的这一块,集中建有大宋水军的营寨,还有属于皇城司所属的军营。临安城的东北一带,不论是城内或是城外都一样是低洼湿地,是那种不太适宜住人的地方。这里的居住条件虽然很差,但却可以密集驻扎。其他大军则驻扎在凤凰山、吴山一带和西郊,以巩固临安的后卫。
整个临安城的东郊、北郊和南郊,所居住的除了大军、厢军以外,都是菜农、行商坐贾,还有就是受雇于各家店铺、作坊的伙家、帮工等。
所以,这一条大河街有很多军官、兵卒出入,不时还有一队队轮值的军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街上走过。所有的乞丐基本上全被赶到城外,为数极少的几个在小巷里探头探脑的乞丐,也不像别处般蜂拥前来,只敢偷偷地趁没差人出现时向人伸手,一见到穿黑底大条红边号衣的人影,马上就向巷内隐去,躲开公差们的视线。
走到距东青门——菜市门内大街附近,远远就有一片乱嘈嘈的叫卖、讨价还价声,呼儿唤女、招朋引类声,还有哄笑、骂街声入耳。走到街上,这种嘈杂混乱的声音配合着涌动的人流,更是喧嚣尘上。
卷六 第七章(三)
街上行走的大部分人都衣着光鲜,少量穿破衣烂衫的贫民走动时,只敢低着头在街边快急走过,尽可能地快速离开,以免碍了权势人物的眼,招来意外灾祸。这里再难见到向人讨要的乞丐,所能看到的人不是昂首阔步、目空一切地行走,就是显得悠闲惬意地信步游荡于红男绿女之间。偶见几个脚步匆匆的人,一看他们花花绿绿的号衣,在临安待得时间稍长的人们就知道,这些一定是那家商号店铺的伙家。若有文士装扮而走得快的,也必定是管账先生之流。总之,会在大街上快步行走的,全是些靠出卖体力、手艺、学识谋取三餐的人物。这一副活生生的大都市富贵繁华,市井生活,如图如画般的展现在人们眼前。
除了翠娥已经来临安住过一个多月,现时又与三儿一起外,应君蕙和三菊等几个小姑娘受慑于这等气势,紧傍在林强云左右身后。君蕙较为老成持重,强自镇定不让自己失态。但两个专门带回来服侍病人应君蕙的小宫女,也学三菊的样子紧拽着林强云的衣袂不放,唯恐一不小心便会走失。两个宫女虽是在皇宫里住了一两年时间,她们只是被关在大内这个大牢房中,从没有像今天般在大街上自由的行走过。
这种状况让山都十分不满,硬抢到林强云一侧,把应君蕙朝外一挤就拉住林强云的衣袂不放。林强云抱歉的向应君蕙一笑,伸手朝山都头上轻敲了一下,骂道:“小猴子,还是这副巴着人的样子一点也没变,我看是要把那澉浦镇的蔡锦儿讲来给你成个家才好,省得你天天缠着我不放。去去,你又不是女孩子,会怕了这里的生人太多。”
山都不在乎林强云怎么骂,倒是听得恩人要把那个蔡锦儿弄来给他做老婆的事十分上心,大喜之下急切地问道:“真的给我讲女人成家?快说,什么时候为我办好这件事?”
高兴了一会的山都随即又丧气地说:“蔡锦儿那女人根本没你说的那么好,山都天天去她家帮做了好多事,都没说我一个好字。看了我去时都是爱理不理的,就是拿些茶水给我吃时也是朝你面前一摔就走,说话也没一声好气。”
姬艳一听山都这话,立即笑道:“你这山魅,还是祖师爷……”
姬艳话才出口,就被林强云狠狠的瞪了一眼,吓得缩了一下脖子,吐舌作个鬼脸后立即改口道:“……还是……公子爷的亲随呢,连这都不懂,还能有资格跟在公子爷身边?告诉你,那女人用的是欲擒故纵之计。此女想必是个才不出众,貌又平常的人,她心中怕的是,对你一开始就好言好语的相待,你会看她不起,日久之后会对她弃置不顾。这人倒是有些见识,知道越是不动声色,甚至恶声恶气相对于你,你这山魅就越会对她死心塌地。为今之计,只采一法便可决定能否将此女收为山魅的下陈。”
林强云对山都在澉浦镇两三个月了,抱取美人归的大计还是没什么进展很是不解,心里也是为着山都的婚事着急。几次央了钟婆子去说媒,但都被那蔡锦儿借故推脱了。此时,一听姬艳有办法做成此事,高兴的问道:“什么法子,先说来听听,若是办得好这件事的话,我可以再教你一段《养生诀》中的经文。”
姬艳脸露喜色,走到林强云身边小声说了一番话,听得林强云连连点头。末了,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好,若是此法能成,山都成亲的当天就可以来找我,必定会教你一段经文。”
这一路行来,倒是黛丝娜、荷丝娜两姐妹,全身紧紧地包裹在白色的细麻布内,神态自然,不紧不慢地走在林强云身边。她们的双眼除了看路略有离开,一直都紧盯着林强云不放,丝毫不为这里街上的繁华情景所动。
开始的紧张情绪一过,姑娘们走了数十步没遇到料想中会出现的危险,就再忍不住内心的好奇,特别是两个小宫女,偷偷抬起头伸出脑袋向四周略一打量,立即又缩回林强云身后,片刻后再伸头看清确实没有什么危险了,才敢试探着向外稍离一点,活像两个受了惊后还过魂来的小动物。
在人群中前进了好一会儿,众人才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喧嚣,神态重又开始变的轻松,接下来没多久,便又恢复到有说有笑。三四丈宽的街道两旁店铺内,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立刻成了她们争相打闹的目标。只是因为林强云没有发话,她们不敢离开私自到店铺里去看个饱、看个够。
“大哥,我想……我想……去这些铺子看看……”三菊拉住林强云的手臂停下脚步不走了,鼓起勇气对他吞吞吐吐的说出了心声。
这下就连应君蕙也不例外,再没法保持她的淑女形象,和别的女孩子们一样,眼巴巴地看着林强云,只望他能良心发现,大慈大悲地吐出一声“可以”,或是讲出允许她们去自由观看的话来。相信一旦林强云的头一点,她也会和别人一样雀跃欢呼。
走在后面的翠娥隐约听到三菊的话声,一把扯着三儿,一边向前跑一边叫道:“公子,小婢也要和应小姐、谢小姐她们一起去。”
走在一旁的陈君华,知道这位义侄面嫩,不好意思把不行的话说出口,他可没有林强云那么好说话,脸一沉小声喝道:“胡闹,今后我们要在临安城内长住,现在忙着看这些东西干什么。你们都别忘了,今天是我们双木商行‘升元酒楼’开张的日子,强云这个东主必须在中午开席时到场去应酬的。否则,有那么多的达官贵人来到,东主不在场会得罪很多人,往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陈君华当着这些女孩子的面,自是不好提起“游仙苑”的事,省得不知轻重的她们问起来时,没话好说,那有多尴尬呐。
他没想到,自己不提这“游仙苑”,并不代表别人就不会说,而且这个人竟然是他自己的宝贝儿子。只听得三富笑嘻嘻地叫道:“爹爹,你少讲了一个,还有‘游仙苑’也是今天开张,那才是达官贵人最喜欢去的销金窖、温柔乡。”
若是说“妓院”,三菊自是清楚指的什么,光讲个“游仙苑”的名称,就勾起她的好奇心,不由得向林强云问道:“大哥,‘游仙苑’是做什么买卖的,怎么三富会说达官贵人最喜欢去那里,能说给我们听听吗?”
年龄稍大些的应君蕙一听“温柔乡”三字,结合那“游仙苑”的名称,就知道是与泉州“含香苑”般的行院娼馆一类,专做女人皮肉生意的处所。悄悄拉了三菊一下,以眼色示意她不要多问。三菊一见君蕙的眼色,立时就会过意来,知道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蠢问题,立时红了脸低下头不再吭声。
只有翠娥还是拉住三儿探问不休,害得陈君华眼里冒出火,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恶狠狠地盯着三儿,令得三儿也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答理翠娥。
林强云倒没发觉什么,似平常般的信口说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游仙苑’么,就是平常人们所讲的行院,也就是娼馆。”
此言一出,一众女孩子都脸红耳赤的低下了头。应君蕙跺脚嗔道:“大哥……这种事情也好当着我们这些女孩子们的面说出来么……”
拥在他们身边的亲卫,也有几个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一时间场面显得十分尴尬。
被应君蕙一讲,再加亲卫们一笑,林强云才醒悟到自己这些话说得大是不妥,顿时也闹了个大红脸。
陈君华赶紧出来打圆场大声叫道:“好了,好了。天色将近己时,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大家还是赶几步,快些到地头再讲罢。”
林强云他们刚走过小河上的众安桥,就看到三个文士打扮的人在向人打听升元酒楼的去处,估计也是冲着新开张这天“雅座当天予八折优待”这几个写于大牙旗上的字来的。开业这天,当然是越多人来越好,只要酒好,菜也好,价钱在不打折时又相对便宜些,自是会很快出名。只需出了名,那时候再想办法弄出一些别家没有的招牌菜,自是能赚得盆满钵满。
林强云向那三人走过去,大声招呼道:“三位官人,小子正欲去升元酒楼,若不嫌弃腌臜,可和小子一道前行,就在前面不远的北瓦门外的前街。”
有人肯给他们带路,那三个人自欢喜无限,跟在林强云身边就走。路上谈起双方的来历,林强云方知这三个都是由大越国(今越南北部)都城升龙(今越南河内)人。因仰幕中土的繁荣昌盛和文采风流来大宋游玩。为首的人三十五六岁叫李平南,另两个和林强云差不多年纪,也是二十二三的样子,是他的族弟李生春、李生云。
陈君华附在耳边对迷茫不解的林强云小声解说道:“大越国,便是汉代时的交趾郡、日南郡,属交州所辖。到了西汉、隋朝日南郡以南有了林邑国。到本朝立国之时,没能将其征服,那交州靠南一部,还有大理、吐蕃那一带便脱出大宋的版图了。”
“哦,原来如此。”林强云仔细地问了一下,又想了好久才弄明白,所谓的大越国,就是指已经和美国佬打了十来年的越南,他还记得抗美援越的一些事,心里对这三个人有了点好感,想和他们交个朋友,自然说的话也多了些。
眼看到了升元酒楼,林强云对李平南说:“三位李兄,相见也是有缘,在下也想对你们大越国的事情多些了解,不若就和在下一起到酒楼内作个不速之客如何?”
卷六 第八章(一)
李平南本就是带有目的来到大宋的,除了要见识一下这里的繁荣昌盛与文采风流外,还想找到能对他有所作为的助力,自是希望在大宋多交几个朋友,当下也就痛快地答应林强云的邀请。
升元酒楼门前三丈余宽的大街上,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十多队打扮得花花绿绿的游手帮闲,各自在街上做出各种引人注目的夸张动作,不但吸引了路人驻足观看,也带有与其他各队同伴一较高下的意思在内。这些人每队有一位粗壮的汉子高擎一面大牙旗,不住上下左右挥舞展动,本队中有身手好的,却在牙旗从地面上扫掠过时,在旗上凌空翻出空心斛斗,牙旗过了脚底方才落地,引得围观的人们一阵叫好,令得表演的人得意非凡;也有游手们在当街上叠弄起罗汉,有时一队十来人,包括手持牙旗的都站到最顶上去了,最底下的那位大汉还会逞强向人们呼叫:“再有身手好、不怕跌的上来两个,也还压不倒本队罗汉。”
总之,这些由林强云花了钱请来做宣传的游手帮闲们,无不尽力展示出自己最好的表现,要为这家升元酒楼在开业的今天,招徕到最多的客人。以示他们有这样的能力,得了多少工钱,就能为主家办成多大的事,希望此后另有大商家开业时,也能如这家的东主般花大钱上门相请。
三开间门脸已经认真的精心修饰过,店前的门脸上画着五光十色的各色花草、虫鱼、人物故事图画,支设了数十根红绿色的杈子,挂有绯绿色的门帘,还有贴金的红纱桅子灯。一到店门前,就能闻到从门帘风飘出的浓郁酒菜香味,引诱好吃好喝的人们不得不往里走。
进了店门,入眼就是一个大大的食堂,数十张方桌排列得整整齐齐,里头已经坐了近七成的座,几个伙家高举食牌四处游走,牌上的两面都写得有酒菜名称,看去一目了然。以便让人客按牌点要酒菜,可以省却不少口舌。为数更多的伙家则是穿行在人丛食桌之间,一边行走一边大声提醒食客们小心碰撞、以防烫伤,到了位置后又大声报出酒菜名称,询问人客对菜式的色、香、味有何意见。
人头涌动中,一片喧嚣杂乱的猜拳拼酒声、呼酒传菜声、醉汉的胡言乱语,以及伙家扶着喝醉之人到一旁休息的好言相劝,偶尔还能听到有高呼索要醒酒汤的叫唤等各种酒楼内特有声息。
这个大食堂专用于相待钱袋羞涩、或是有事待办抽空来填饱肚皮的食客,让银钱不多的人也能在这样的大酒楼里,小打小闹吃上点与别处不同的酒食,满足一下人们的虚荣心。不过,这里卖的是比较下等的酒水、食物,用具也是比较差的瓷制器物。价钱比路边小店高,但也还不会太过离谱,让食客们可以勉强接受得了。
用冉琥的话来说,这个大食堂仅是不赚不赔的生意,为的是要给人一种生意兴隆的错觉,让有钱的大爷们能随大流走进店堂。一旦身上有几个钱的人进了大堂后,自是不屑与这里的粗人同堂进食,那就可以将他们引到二进或是楼上去掏空这些人的钱袋子了。
食堂正中留出了一条丈五宽的通道,数十人相跟穿堂而过,一直进一个半大的门走到二进。门内是一条笔直的主廊,约有二十来步长,上头廊顶屋面切开与主廊一般大的屋顶,升高空出数尺再盖上青瓦,让光线从中透入不会显得阴暗。主廊中也经过一番装饰,地上用盆钵等器具栽花种树,葱茏茂盛生机央然。在主廊中部又分为左右两廊,两廊边是一溜水的小阁子间。走到两廊头上可以听到里面有人高声劝酒,也有人哦然吟唱,甚至还有琵琶弹奏及夹杂女子轻微的歌声。
得到消息迎出来的公治渠,看了衣着略有不同的李平南三人一眼,向林强云解释道:“这里数十间全是低价的包间,专用于比较清贫的文人学子,和为了商量生意买卖的商贩所置。也能向外招来粉头弹唱陪酒。林公子,这三位是……”
林强云笑着对公治渠介绍说:“忘了和公治管事说,这三位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大越国来的。这位李平南李兄,另两位是李生春、李生云。稍后到了楼上请公治管事为他们安置一下。哦,李兄三位现时住在何处,是否愿意到在下家中暂住一时呢?”
李平南虽然不清楚林强云是什么身份,但看到这位升元酒楼的大管事对此人神态,料想他不似是一般客人,想必林强云也不会是个没身份的,便也洪声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林兄弟,我们可是讲好了就不能反悔的。自今天起,我们李家十二个人就赖上你老弟了。”
林强云吃了一惊:“什么,你们有十二个人吗?”
李平南呵呵笑道:“也就十二个人而已,不是很多吧。难道老弟的家太狭小,住不下这么多人么?”
林强云装模作样的苦着脸道:“倒不是房子太小住不下,再多些人我家也能容纳得了。嗳哟,我只想到你们有三个人,花费不会太多,谁知道会有十二个。唉,亏了,这下亏大喽,仅只吃喝的就要花掉不少银钱呐,会把我吃穷的。要花去大把的银钱填到朋友的肚皮里,李兄你说,我这小民百姓能不心痛吗?”
李平南看了林强云夸张的脸色,忍不住凑趣道:“林老弟还是个财迷呐,好好,也别太担心了,我们大越李家人在你家中的一应食宿用度,全都按这里的客栈所需来支付,绝不让老弟吃亏就是……”
林强云与李平南相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李平南一把挽起林强云,大步朝前走去。
公治渠抢上几步,在林强云的身后小声说:“林公子,史相公已经在游仙苑,是否现在……”
“哦,他倒来得早啊。”林强云也小声问道:“游仙苑都还有些什么人,是集中在一起吗?”
“史相公和他门下一众人等在‘醉香阁’,另外与史相公交往不深的京朝官,有差遣或是还未陛辞的一并安顿在‘聚月厅’。无差遣及那些寄禄官则全都在此酒楼上面,与城内的各大商家、富民们一起。这都是冉先生和我一起商量了后决定的,若是公子觉得不妥,只要发句话就可立即再行安排。”公治渠刚从泉州送那里的粉头及黛丝娜姐妹到此不过十余天,与林强云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太短,还不清楚这位东主的脾性,说话做事自是小心翼翼。
游仙苑的三座小楼,还有一座名为“芸舫”,俱都是冉琥起的名。今日第一天开张,虽说天色还早,但冉琥和公治渠还是留出一座小楼以备有急色的客人上门。
林强云道:“不用了,这样安排就好得很。待我先和你一起去将李兄他们安顿好后,给这里楼上的人们敬上一杯酒,然后再去‘聚月厅’、‘醉香阁’见那些大官笃(客家方言,与‘小官仔’一样带有贬意,属笑骂人的话)。公治先生,若是稍时我没空,请你务必将李兄三人照顾好,别让外国人到我们这里做客感到不适。”
林强云和公治渠虽然是在小声说话,但也没着意避着外人,李平南三人听得脸色数变,心里暗自震动,越发搞不清林强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此时他们也又不好出言发问,只能默默地跟着行走。
转过这道主廊则为一道长长的房廊,回廊的两头各有一道上去的楼梯,回廊上立有十余根柱子。
“左手楼梯直上二楼的包房小间,右手上去也是一个稍小些的食堂。闲散的寄禄官员品秩高的在小间安置,一部分品秩低些的,和其他客人一起在食堂就座。”公治渠在身后向林强云解说。
林强云:“先到楼上的食堂看看,再去和那些官笃们应酬。”
回廊上的每根柱子边都有一两个浓装艳抹的妓女,有的端庄稳重目不斜视,神态自若的坐于圆墩上或看书,或抱琴弹出轻轻的声音;也有的见到人客过来,脸上俱都露出讨好的媚笑,向人骚首弄姿,以期恩客能对她们招唤。
“公子。”落于后面的姬艳大声叫唤,林强云对挽着自己左手的李平南说了声:“李兄稍待,在下有事去去就来。”
转身向姬艳走去,问道:“什么事啊,叫得这么大声?”
姬艳碎步迎向林强云,急快地小声说:“看此地的情景,公子的几位姑娘伴当似是不宜和我们一起前去,不如请公治管事寻人将她们带到一个没闲杂人等的去处,让她们几位自行安顿罢,省得……省得公子稍时多有不便。”
随脚步跟过来的公治渠道:“啊也,倒是公治某人疏忽了几位姑娘。里面专门辟有一个小庭院,是留着为林公子等歇息用的,不如就将姑娘们带去那里如何?”
公治渠征得林强云同意,立即就找了人来,将应君蕙、谢三菊、翠娥和两个小宫女带去。这几位姑娘走到回廊上看了那些妓女,已经是十分尴尬,此时也巴不得快些离开,自是一说就走。
只有黛丝娜、荷丝娜姐妹,这两个番女虽然怕极了山都,不敢靠得太近,却也不愿距公子主人林强云稍远。她们但却是任由别人如何劝说,就是不肯离开主人到别处去,林强云也只索由他。
楼上的食堂和小间都已经开了席,林强云赫然发现这楼上竟然有两个四海管领的探子穿行其间。见了林强云和四海、金见几个顶头上司,他们还能不动声色地忙着自己的事,显是已经进入探子的角色。
请李平南三人插入一张人少的桌上入席,匆匆和这些人应酬着喝了几杯用鸳鸯壶倒来的似水淡酒,林强云便向众人告罪逃到楼下,立即让人带黛丝娜姐妹去与应君蕙会合相候。
四海打趣地笑道:“公子好厉害,连灌了六七杯我们酒库专门制做的烈酒也不见脸红,再接下去就可以在酒国称王了。”
金见嘻嘻地指着四海笑道:“你这傻都头,知道公子喝下去的酒是从什么样的壶中出来的吗?”
四海道:“还不是一般的锡酒壶,只不过比别个更大些罢了,最多也就能装三斤上下。”
金见:“错喽,那是冉先生叫承宗专门找来的鸳鸯壶,内中可以倒出两种酒,公子喝的那种酒,整壶里也就能装下六七杯。所以,公子才会在倒酒的人示意已经没酒了,就赶紧借故逃下楼来。若是再留在楼上,从那个壶里倒出的酒公子一喝就会醉了。”
“咦!这么说来,公子喝的不是我们酒库做的酒了。”四海恍然大悟地叹道:“咳,我还以为公子酒量大增了呢,原来酒壶里有机关,别人喝的是烈酒,公子喝的却是水啊。”
史弥远是己时末到达这里的,他精明得很,先一步派人通知了冉琥,然后才由双木商行的人引领,从一个边门进入游仙苑,被冉琥请到“醉香阁”,由几位从泉州过来的妈妈粉头招呼。
可能是他已经有所交代,从游仙院正门入内的官员只有那些身份地位较低,即使出入娼馆也不会引起台谏官们注意的。再说,史弥远一党已经有“三凶”在台谏之位,执政的又是郑清之、薛极、袁韶等,这些位高权重的大官又怕得谁来。若非为避悠悠众口,少听些道学先生们的说教,他们连这样的半遮掩的表面功夫也懒得去做。
聚月厅的十几个官员,有半数此时已经被这里比别处浓烈了很多的酒水灌得现出原形,再没有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道学模样,对陪侍在身边的妓女们胡摸乱捏。更有些在向妓女索吻后不久,就迫不及待的拥着那个妓女到小间内消火。使在一边伺候的丫头老妈子看得偷偷直撇嘴,脸露不屑之色。
卷六 第八章(二)
林强云与聚月厅的官员们稍事周旋,实在看不下这些官员的丑态,便匆匆向醉香阁走,避免一个忍不住会说出什么不合时宜得罪人的话,坏了自己的生意。要知道,今天这里招待官员的酒菜虽是不收钱,陪酒的妓女也是免费。但要招妓女陪宿,却是事先就和每个人说清,不在免费之例。
林强云出了门才有些觉得奇怪,怎么有近半的官员早就打算到这里嫖妓的么?有一众同僚相伴,这些饱读诗书好不容易才通过科举做了官的人,年纪最小的也四十来岁,甚至六七十岁的也有三四位,家中必定有妻有妾,应该不至于如此急色。这里头肯定有什么问题,稍后一定要向冉琥和公治渠问个清楚。
从聚月厅一出,就遇到史府的一位管家史福前来催促,也好在有这位管家相陪,一路到醉香阁有很多军兵值守巡逻,见了那位史福自是没有上前拦阻。
三层的醉香阁灯火通明,二、三层楼上有招呼吃菜声和劝酒声,隐约听得上面不知是谁在问:“薛兄,这里的菜好似比其他酒楼有点不同,同一式菜在此地吃了觉得更鲜了些,不知各位大人是否有同感?”
乱嘈嘈的声音响起,林强云没听清他们的结论是什么,只是心里暗笑:“当然是有些不同了,这次带来的虾油会鲜得使你们把舌头吞掉,希望能让你们这些有钱的官宦吃上瘾,以后将大把银钱送到林某人的袋子里来。”
“我那侄儿怎么还没到啊,老夫还有公事待办,实是不能再等了。愚臣呐,是否再让人去看看,叫我那侄儿先到此,老夫交待几句话后就要走了。”林强云走到醉香阁二楼厅门外,刚要对守于门口的四名侍卫表明身份,就听到史弥远的声音。史福急将林强云一推,口里说:“我说侄少爷,你就别磨蹭了,相公等急了呢。”
林强云对四海和山都吩咐道:“你们在门外等着,没我的招呼不要进来。”
说完连忙急步入厅,抱拳向坐于厅中的史弥远大声告罪:“小侄实是不知叔父大人还有公事,以为自家叔侄,来迟些不打紧,这就自罚三杯与叔父大人赔罪。”
冉琥见到林强云,似是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有一丝忧色浮上脸面。趁林强云喝酒时走到史弥远身边小声说了几句。
史弥远眯着眼睛看林强云自取了桌上的小酒壶,倒了三杯酒喝下去后,才一脸慈爱地笑呵呵连声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贤侄先坐下说话。”
冉琥走近林强云小声说:“林公子,先到厅外,有几句话要先给你讲说一番。”
林强云抬头向史弥远看去,见他微笑点头,便作揖回身。
冉琥拉着林强云到厅外,避开侍卫的耳目急急说道:“林公子,史相公这次来的目的是想向你索要丹药的……”
“咦,我们的红丸子不是由承宗每隔十天送一瓶给他吗,怎么会在此时来向我们索药?”林强云有些惊异地说:“难道说,这次承宗没按时将红丸子送到相府去?”
冉琥脸上一红,有点为难地说:“这次他来要的不是治病的红丸子,而是你交给我的那种‘起阳丹’……”
“哎呀,这种还没……”林强云慌忙伸手掩住自己的嘴,压低声音埋怨道:“我们还没找人试好,这种连自己都没把握是否对人体无害的壮阳药,怎么敢贸然拿给史老……相公去服用,万一那六十多岁的老……相爷有个什么差错,追到我们的头上,那还得了?”
好几次差点叫出“老奸”,幸亏改得快才没出错。
足智多谋的冉琥此时也是没一点办法,只好期期艾艾的说:“哪……这事有些难办了,原先我也只是在送药去相府时,说起红丸子这种仙丹时,无意中向史相公提了一下,说是公子师门留下一些能让男人重振雄风的药,因为没有试过药性不敢让人服用。哪知史相公却对此大感兴趣,非得让我给他一副试试。唉,当时我也是迫于无奈只好答应,后来给了史相公一日份的药量,还交代了此药必须分成三天服完。不成想,史相公过了不到二十天就又派人找上门来索取,说是此药有返老还童之效,要我将剩下的全部‘起阳丹’都交给他。无奈之下,我只好将最后一日份的药给了他。这次我先从山东回到临安后,史相公又派人来索要,我手里也实实是没有药了……”
“啊,不是给了你五日份的药吗,怎么会就没有了呢?”林强云倒不是心痛这些药用得多,用得再多也花不了很多银钱。而是这种药需要的药材有三十多种,制作十分麻烦,其中有两种还必须是刚成年的活物身上取下,并于当时炼制才有效的动物睾丸。
“咳,其他另三份药,已经分发给那些粉头,再去向她们收回时,却都回答说已经用掉了。没一个人肯将药交回来。所以,才会……”
“呵呵!”林强云这才明白,为什么那聚月厅里的官员会那么急色,竟然敢在一大帮同僚面前,毫无顾忌地携妓女入房间共赴巫山了。不由得笑道:“好你个冉愚臣哪,照这样的安排看起来,把这些药给粉头们,用少量让嫖客服下,让人不想嫖妓也不可得,你哪里愚了?不过,这次我们可能是得不偿失,这些药每日份需花掉七八十贯钱钞,将近二两金子呐。你就是在这游仙苑用了,一个人的夜渡资又能收得多少,如何能抵得过这些药的钱?唉,这也要怪我,事先没把这药交代得十分清楚。”
冉琥:“银钱之事么,这倒不必担心。我们这里得了药的粉头,都是夜渡资最高的那十多个,而且我听她们说了,每次让人客服下的也不过只是不到一丸,最多也就两丸。你想呀,一日份的药就有一百二十粒不足半分大的小丸,按每服两丸算也不过一贯二三百文,最多也不会超过一贯半。可我们这些分到药的粉头,所要收取的夜渡资最少也是百贯以上,多的甚至高达四五百贯,为何会得不偿失?”
“哎哟,有这么多钱收入?”林强云一听这话倒真是吓了一跳,这是什么事呀,有钱人嫖妓的银钱,一夜所花掉夜渡资至少能让一个普通五口之家什么也不干的过上十个月至一年。这样看来,这种钱还真是不能放过,一定要赚到手上来才行。当下向冉琥说:“既是如此,那就再给史相……哦,我叔父大人一些罢,日后也好多给我们一些方便。好在药还留存有一点,不然的话,这次就要被我那叔父大人埋怨了。”
林强云进了厅内,看到史弥远正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喝茶,猛然想到这次带到临安来的一千多斤绿茶,此时不拿出来让这些官员们喝,好好的做一下宣传,以后哪里这样好的机会?也不多说,对冉琥吩咐道:“冉先生,请你马上去找个人来煮茶,有种新茶趁今天让叔父大人尝尝新。稍时我叔父大人喝过,若是觉得好的话,再分赠些给今天前来相贺的各位大人和其他来宾。”
门外守候的四海一听,知道公子身上只有一小包,其他带进城来的茶叶还在亲卫身上。立即和山都说了一声,飞跑下楼去叫人做准备。
林强云坐下后向史弥远笑道:“小侄派往京东路博易的人带回一种新茶,不必似现时喝的茶般放入锅内煮,只须用滚水一泡就得。喝此茶时不但省时省力,而且清香浓郁,还有另外几种好处。”
史弥远平日喝的都是各地最好的贡茶,听了林强云的话后不由得暗暗好笑,心道:“哈,这位傻侄儿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了,京东路?他能弄到什么极品好茶,再怎么好也好不过官家所喝的贡品吧。也罢,时间还不太迟,且先看看他有何等样的茶叶再说。然后再向他索要些‘起阳丹’,以便稍后去应付杨太后。唉,这些时日不知是那里不对了,那老帮子已经七十四岁,想不到还是这么消货,几天没去就连番的派宦官来招。不行,老夫也是年近七十之人,虽说还显得龙马精神,却也不能将精元白白地耗在这个老妖怪的身上,须得想个法子绝了她的纠缠方好。”
此时冉琥已经将煮茶的小丫头叫来,林强云则忙着吩咐她们另用铜壶煮水,不必准备其他作料,也不必将茶叶放入锅内去煮。另叫她们取来一套白瓷茶具,自己用滚水烫过,做好泡茶的准备。
史弥远看林强云拿出一个小资瓶,制止丫头煮茶,一时也没想到这里有何不同,还是想着自己的心思:“看那杨太后的身子骨还壮实得很,连胸乳也和别的老女人不同,还显得恁般多肉,不见多少垂瘪,以这些时的情景看,只怕是情欲还旺盛得紧呐,她必然会将老夫缠得死死的不肯放过。怎么办,这老女人如何能舍得老夫的宠爱?老妖怪一时半会又还死不了,不如我想个主意将她……”
卷六 第八章(三)
这个念头一出,史弥远自己也吓了一跳:“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头脑里,莫不是那几个冤鬼没被红丸子压住,又起来作乱了?”
这样一想,史弥远隐隐觉得腹中渐渐有点痛起来,此事性命悠关,史弥远不再故作从容,急急从袖袋中取出红丸子药瓶,点数了一些丢到嘴里嚼碎吃下。说来史弥远自己也觉得十分奇怪,此药入口还没吞下肚内,腹中的疼痛却突然消失了。虽然他疑惑不已,但总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只好将此想不通的事情归结到体内的冤鬼身上去。
林强云将泡好的茶端到史弥远面前的桌子上,没倒出来时倒不觉得有何不同,只是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史弥远还道是这位侄儿长相普通并不出众,只好在衣服上熏香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呢。
当林强云把杯子放到他面前,提起茶壶往杯内注茶时,史弥远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升腾而起的热气带一投极浓郁的茶香,刹时间弥漫了整个小花厅,这是一种他从没闻过,但又觉得十分熟悉的香味。
“嘶……好香的茶,好高的香品!”史弥远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击节赞叹道:“仅凭这股茶香,就知贤侄没对愚叔相欺,果然是极品茶叶呐!”
林强云脸上笑开了花,对这个位高权重的叔父,虽然听人说过他的种种劣行,有先入为主的厌恶,但面对其一脸慈祥的笑容时,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反是有种想要得到此人欢心的冲动。一边斟茶一面轻声说道:“叔父大人且先喝一杯,觉得合了口味再加赞赏不迟。”
史弥远端起茶杯凑到鼻前闻了一会,这才浅抿了一口,闭上眼砸巴了几下嘴,口中吐出一声“哦”,脸上神色表现出不过如此而已。片刻后又“咦”了声,自语道:“怪事呀,入口时微苦,除了香头外和别的茶无甚差异,甚至还有些许涩味,稍后却又转成甘甜,让人回味无穷。哈哈,好,果真是极品好茶!如此好茶岂可独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来人,去请楼上的几位大人下来,就说老夫的这位侄儿有一种极品好茶,要让他们一同享用。”
不多一会,从厅门外鱼贯进入十多个史弥远一党的高官,一阵纷扰过后,众位官员喝了这种新茶之后,俱都啧啧称好,俱品评起此茶的种种好处,将如今所有的茶都说得没一种能与其相捋。把林强云喜得合不拢嘴,自思:“看来在山东投下那么多的本钱太值了,只要这些人将此茶的名声一传出去,即使别人喝不惯这样的茶叶,也会有那些投机钻营,想要巴结上官或是欲投到这些人门下的家伙,也会因此而想方设法购得此茶用于送礼。自己再将这些茶叶弄得像雪花膏般的限量供应,那价钱……”
当下走到厅门外,准备叫四海去亲卫那里把茶叶分包好,拿到这里作为送给这些人的礼物。没料到方一出门,就见到四海提着两个大竹篮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见面就叫道:“公子,茶叶已经取来了,总共有半斤装的二十包,四两装的三十包,不知道够不够?”
林强云用力在四海肩上一拍,笑道:“好家伙,真是亏了你,今天变得这么机灵,懂得先一步将茶叶分包好。足够,足够了,有这么多足够打发这些大小官员喽。四海,我们又多了一种能赚钱的货物,可以多养活不少人了。可惜,少了装茶叶的物事……不对,可惜我们没及时叫人定做些极品的茶叶盒子,不然这次带来的千多斤茶叶肯定能卖到几万贯。对,明天一定要叫人去瓷窑里定做些好看的瓷盒。唉!”
林强云还有些话没说,他以前在赖源茶场制茶时听师傅说过,茶叶最好的包装方法,是用陈年去了异味的漆盒为上,马口铁做的茶叶筒次之,再不然就用带盖的陶瓷缸钵之类的容器保存也行。最要注意的一点,就是不能与带有其他气味的物事放在一起,连靠近也不行。否则,茶叶会吸收别的气味,泡出来的茶将难喝得很,马上就变成没人要的废茶。
林强云在将礼物——茶叶——分赠给这些官员时,向大家交代了一番,要他们将茶叶带回家去之前,先放在一边不要揣在身上,以免吸了自己的汗气臭味。带回家后,应该把茶叶盛于有盖子的瓷钵内,既能比较长久的保持其香头,也不容易吸潮后发霉变质。
不一会,众官在史弥远的示意下,纷纷告辞离去,厅里只留下林强云相陪。
林强云清楚史弥远需要的是什么,只等这老奸提出来就乖乖地将“起阳丹”双手奉上。对这种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做成,虽然已经别人使用后证明有一定效力的壮阳药物,但还不知其是否会对人体有害时,他可不敢自己拿出来献宝。服药的人没事当然是千好万好,就怕的是会有万一呀。
一时没什么话好说,林强云心中在想:“我在山东占有一块地的事,是否要告诉这位老奸叔父呢,虽说这三个州的地方是和李蜂头私下交易得来的,名义上还是他李蜂头的辖地,但时间长了的话,难保不会有人知道那里其实是由双木商行管领,若是传到朝庭里,只怕会有些不便。假如将这件事说了,我们在那里所执行的一套政治方法,却又与大宋朝的治理有所不同,这便如何是好呢?头痛啊,看来还是将这事和冉琥、君华叔商量一下,再和大叔、张大人通下声气,让他们也伤伤这个脑筋。”
史弥也是在想如何向这位异姓侄儿开口索取那“起阳丹”,忽然发现林强云在盯着自己看,神色是瞬息万变,立时疑心大起,沉声问道:“贤侄啊,你是否有什么大事瞒着愚叔,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最后一句话史弥远说得声色俱厉,音调高了很多。
这话令得林强云大吃一惊,还道是山东半岛占地自立的事被史老奸知道了,在这时候发作出来呢。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没有这个可能,先不说根据地里的普通百姓从不问治理他们的官府是谁派来,就是富民大户曾经千方百计地打听过,也并没有弄清楚这三州的地面已经归属于双木商行。双木商行内部,则是沈念宗、张国明在到山东之前,就对所有双木商行所属下过了“缄口令”,一般没人会将这个消息向外人泄露。更何况那里的律法除了有数的几条之外,又全是按大宋的律法来行事,相信即使史老奸就算是知道了这事,自己也可以推托,说双木商行是与李蜂头有过约定,买下这一块地方以为中转货物的货栈所用。
当下伸手摸了下腰间衣内的手铳,镇定了一下心内的不安,向史弥远抱拳作揖道:“叔父大人……”
史弥远似是等不及林强云说话慢吞吞的样子,一改以往的慢条斯理,又急又快地抢着说:“快讲,快讲。是否愚叔体内的冤鬼又强过老夫的福贵命,连加上贤侄的红丸子也没法将其压制住了?”
林强云吁出一口长气,暗道:“原来是说的这个!害我虚惊了一场,吓得出了一身汗。”
惧心刚去,林强云的顽心又起,不紧不慢的对史弥远说:“叔父大人容禀,小侄刚才确是细察过,贵体内那个冤鬼不但在近日厉害了不少,而且其妖法也大有长进,只怕再过一段时日,就是多服一倍的红丸子也压制不住它了。原因是什么,小侄修炼日短道行尚浅,却也没法看出来。不过,依小侄推断,可能叔父大人近些时日以来,与另一位身具鬼物之人相交过密有关。”
“啊!与另外身具鬼物的人相交过密有关?”史弥远心中暗暗叫苦,杨太后与自己交合时,在过足了瘾头之后,为了讨好自己也将林强云对她所说的话讲了一遍,并把照妖镜内所现的鬼物样子都详细说出。史弥远此时自是清楚其中的关窍所在,心里不禁深深后悔,不该仗着身体还算壮实,为了牢牢抓住她的心以为奥援,不肯为那老妖婆另寻个面首。心里暗自发狠道:“原来是这个老妖婆在情浓得意时,无意中让她体内冤鬼与老夫体内鬼物的鬼气相合,难怪这些时日连红丸子也压制不住。一定得想个办法将那老妖婆除去,免得真的害了自己史家一族。哼,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为了史家将来的子孙后代着想,老夫也顾不得许多了。不过,此时还得向这傻侄儿多取些药,先将老妖婆弄得舒舒服服的,才能对自己言听计从。再利用这种药让今上更沉迷于女色中,迟缓其真正亲政的时间,不能让他们碍了自己掌控朝政的大事。”
“唔,为叔知道了,自会相机处断。”史弥远当下也不再转弯,直接向林强云说:“贤侄啊,你实话告诉为叔,贵师门前辈上仙所留下的‘起阳丹’究竟还有多少,是否曾传下炼丹之法?”
卷六 第九章(一)
“这个史老奸,索要些丹药用于寻欢作乐也则罢了,难道他连炼丹之法也要弄去么?”林强云这可不干了,心中暗骂道:“此等炼丹制药之法,万万不可告诉他的,但也犯不着为了这一点小事去得罪权相,讲些鬼话让他死了这条心就是。”
恭恭敬敬的拱手应道:“禀告叔父大人,先师遗下的‘起阳丹’倒是还有些许,也就四两左右。炼丹之法却是不曾传下,只有一份药方留给小侄,依小侄想来应该与其他丹药炼法大同小异,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将此药炼成。”
史弥远暗道:“上回冉愚臣两次送来的‘起阳丹’合共也不过四钱左右,给了一半今上使用,自己那两钱也用了有十余回。此等丹药服食多了不知对人会有什么后患,还是不要太多服用才是。”
史弥远笑嘻嘻地说:“既是如此,为叔也不敢强人所难,贤侄就给分出一半,拿二两予为叔就好,其余的二两留待贤侄济急罢。”
林强云:“哪,还要请叔父大人稍等一时,小侄让人赶回家去将丹药取来。”
说毕,林强云匆匆出门唤过四海,取出一根钥匙要他立刻赶回家,到书房内将那个药箱里写有“起阳丹”三字的药瓶拿两个,立即送到这里来。
返回厅内后,史弥远一脸严肃的对林强云说:“贤侄啊,虽说是自家叔侄,为叔的也不能白白占了你这晚辈的便宜。为叔知道你的丹药十分珍贵,作为回报,老夫就借此指点你一番为人处世的道理。贤侄,为叔问你,那种新茶你还有么,剩下的够不够五十斤?”
林强云道:“这倒还有许多,时下小侄家中还剩数百斤呢。”
史弥远笑道:“还有这么多呀,那就好,那就好,最多只用一百五十斤就够了,一百斤用于献给大内作为贡品,另五十斤么,老夫要留着自己享用,贤侄不会觉得心痛吧?”
林强云笑道:“说不肉痛是假,但叔父大人要的茶叶,就是让我将数百斤全部拿来,小侄也会毫不犹豫的双手奉上。只不过,那会心痛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史弥远呵呵一笑,说:“你这孩儿,倒是说的真话,老夫总算没看错人。贤侄呐,你可知道,有一句说的是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啊,你想过没有,茶叶仍朝庭专榷的货物,若有什么极品新茶,只要是在我大宋国境之内的,无一例外,都必须贡与朝庭为先。今日你将这种时下所无的茶叶作为回礼赠人,却没先行将出些献与当今。虽然可以推说是外邦所产之物,却又未经市舶司抽解、和买。且不说此事属走私之罪,要受杖责、流配之刑。仅这没贡给皇家一事,就可治一个大不敬之罪,会有奇祸上身的。所以么,接下来就要采取补救之策,准备好贡茶,速速进献入宫方可免祸。这样吧,明日乃‘中濯日’休朝,正合贤侄做好准备,可将新茶送到为叔府上,让下人们打点好一切,后日便可进与今上作为贤侄的贡品。如此,便不会有人说贤侄大不敬了,老夫也可脱身事外。”
“啊也!想不到仅是送些茶叶上,内里也还有这些讲究,若非叔父大人指点迷津,小侄不定什么时候会有祸事上身呢。多谢叔父大人指点提携,让小侄得以免去一场灾祸。小侄自会按将茶叶和丹药送至相府,还请叔父大人费心了。”史弥远的话有些让林强云听得不甚清楚,但需要拿出些茶叶皇帝以避免招祸这一点他是明白的,自是对史弥远生出一点感激之心。这时他猛然想起,前面说过是自己派去京东路博易手下带回的茶叶,说不定会因此而引起这位老奸叔父的疑心。现时刚好认识几位从大越国来的人,何不转过口风把茶叶的出处说成是大越国呢,也好为这几个新交的朋友埋下伏笔。
立即又赔笑道:“实对叔父大人明说了吧,这三百来斤茶叶仍大越国之人运来博易的,却被我派去北方回来的人先一步于码头上见着,便全数买下运回临安来了,故而才会有这么多的好茶。叔父大人,不如我们就借大越国人进贡为名,将数百斤茶叶都送入宫去,也好得些皇帝陛下的赏赐,不至白白的亏了老本。你看如何?”
史弥远笑呵呵的说:“咦,你这孩儿倒是钻入钱眼里去了,这时候还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做不会亏本,还想着如何赚钱啊。也罢,就按贤侄的意思,说是大越国来朝进贡的茶叶好了。不过,仅只一些茶叶还显得太过寒酸,应该多点什么才能表现是一个小国进贡天朝的样子。”
林强云皱着脸向史弥远诉苦说:“若是再拿两株二尺高的珊瑚,三十粒三分径的真珠,不知可够?叔父大人呐,这可是小侄的全部家底了,再要多的话,就只好把我自己卖掉才能多凑几百文钱喽。”
史弥远对林强云一心只想要钱得益的行为,觉得十分满意,心道:“这位傻侄儿一直以来所表现的全是一个‘贪’字,这样的人大可为我所用,最起码只要能给他希望得到的银钱,此人就不会有害我之心。为了自己体内的冤鬼,也为了史家子孙后代的将来计,得好好的笼络他一下。”
沉吟半晌方缓缓说道:“唔,加上这两样东西倒也有点样子,量他们一个弹丸小国也拿不出什么更多的好东西来。这样吧,为叔府中还有几件珍玩,再添一两件也就差不多了。你也不必因为这些物事气苦,我大宋堂堂天朝,岂会在乎这一点物事?到时候今上定然会有各种赏赐,总不会教孩儿你吃亏就是,说不定还有得赚呢。”
林强云哪里想得到人算虎,虎亦算人,还真以为史老奸被自己的一番鬼话说动,起了隐恻之心想帮自己渡过这次的难关呢。当下一脸欢天喜地的和向史弥远深深作了一揖道:“多谢叔父大人慷慨解囊,又要让叔父大人费心了……”
史弥远:“好了,我们是自家人,不必说什么多谢、费心之类的废话,只须记得明天将茶叶和和诸般物事送来便是了。”
林强云对史弥远刚才教训他的话一直不能释怀,回想起自己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一直干得顺风顺水的,除了叔妈和凤儿的去世出于意料外,还真没出过什么大错。真是暗叹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好得不可思义。自己若是再这么浑浑浊浊的胡混下去,说不定有一天就会碰到今天一样的情况时,一下子被别人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找些话和心怀鬼胎的史弥远胡扯,好不容易等到四海将“起阳丹”取来了,才忐忑不安地将这位心机深沉的叔父大人送出门去。
次日一早,林强云梳洗毕,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来向李平南说明,自己准备借他们大越国的名义,将茶叶进贡给皇帝的事。刚坐下才端起茶杯,就听得李平南大笑着走进厅内,冲上前就打了他一拳,喝道:“好你个林兄弟,有这样一份大家业,昨天竟然还敢在小兄面前诉苦,说什么十二个人的吃喝会把你吃穷,对自家兄弟是这般小器的么?”
林强云放下杯子,揉动被打痛的肩膊,怪声惨呼:“哎哟喂,痛死我了,既是自家兄弟,一句玩笑话也用得到这么大力打吗,敢情你们大越国无缘无故打死自家兄弟不犯法,没有打死人要偿命这一条?”
随即又向和李家兄弟一同走进大厅的陈君华埋怨说:“君华叔,看到小侄受人欺也不出手帮帮忙,任由我被打得昏天黑地,还是我叔呢。”
“咳,你这小子倒来埋怨起君华叔来了。”陈君华笑骂道:“我怎地知道轻轻一拳就能打得你昏天黑地呐,你不是还有影子山都吗,他又去哪里了?”
林强云:“呵呵,山都今天到澉浦镇抢亲去了,姬艳教了个办法,若是能成,过几天就能为他办喜事。若是不行,那就只能为他另外寻个合适的主儿。好了,昨天的戏言李兄也不必当真,小弟在这里给你赔罪了。来,坐下喝杯清茶,我们好说话。”
此时应君蕙、三菊听得林强云已经起床,俱都来到大厅内坐下,小宫女乖巧地为众人斟好茶退到一边。林强云向李平南兄弟举起茶杯虚邀,问道:“李兄,你们三位这些天看了大宋临安城内的景况,觉得与大越都城升龙城相比如何?”
李平南抿了一口茶,深吸了口气说:“实在不能相比,不说临安的繁荣,光是人户丁口,升龙也不足临安的二十分之一,更不用说大宋各类出产物品之丰富,百姓的富足诸般情事了。林兄弟,小兄此来有一事相商,也可以说要与贵商行做一笔稍大些的买卖。不知林兄弟可想听听?”
“哦,有生意买卖可做?”林强云笑道:“李兄但请说出来听听,只要是能够赚钱的生意,不管是什么买卖我们双木商行能做的就决不放过。”
李平南环视了一下厅内的人们,有些迟疑的问道:“这里方便么?”
林强云向两个小宫女和几个站在厅边的仆人挥了下手,待下人们退下去后,向李平南道:“这里都是我家里的亲人,李兄但说不妨。”
“林兄弟,实话对你说罢,本人仍是大越国的四王子,你可能没想到吧?”李平南先表明自己的身份,想看看林强云知道了这个身份后会有什么表情,以便决定自己是不是可以将真正来大宋的原因说出来,得到强有力的帮助。他昨天听了公治渠和林强云说的话,也自暗暗心惊,没想到路遇的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会认识这么多宋朝的高官,想来这次要办的事有点希望。
“啊,原来是王子殿下到大宋来了,失敬,失敬,在下于此向殿下见礼了。呵呵,我就说么,以殿下的风标气度,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平淡无奇可以到处闲逛的凡人呐”林强云站起身向李平南拱手施了一礼,嘴中说得客气,却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还是和以前一样没见态度有多大的改变。他见李平南还了礼,再从容坐下,玩笑般地问道:“不知殿下想和我们双木商行做些什么买卖啊,能够赚到银钱么?”
李平南暗自点头赞道:“这位林公子倒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知悉本王的身份后,还是像兄弟般的可以开玩笑,是真正还拿我当朋友相待。这样的人不管能否给予保位的助力,倒是个能够相交的朋友。”
李平南道:“林兄弟,我们还是和原来一样称呼好了,不要叫什么王子、殿下的,把我们的朋友之情也给叫生分了。”
林强云:“好,就依李兄的意思,还是兄弟相称来得痛快。李兄有事请说。”
李平南:“此次我来大宋,并非以大越王子的身份前到天朝朝贡,而是瞒着我王兄私自出行。实在说起来,王兄他也知道我来大宋求取助力,私心里默许我悄悄出来的……”
林强云听了李平南的一番话后,方清楚大越国的老国王是这位李平南年近六十的长兄,去年开始,老国王就病了一直卧床不起,眼见得没几天好活。老国王无后,准备将王位传给三个弟弟中的一个。却不料在老国王生病之后,李平南两个掌握兵权和主政的哥哥,在两个月内相继离奇的中毒身亡,剩下还能传位的只有李平南一个。
这时老国王和李平南才觉得事情不对劲,经过一番探查,发现是他们的一个堂兄弟做的鬼。老国王一气之下,病情加剧一度昏死过去。老国王清醒后决定将那位堂弟绳之以法,却是已经太迟了。李平南的那位堂兄经过几个月的准备,已经控制了大越国的朝政,也用胁持家人的方法掌握了升龙城内全部八千守军。
卷六 第九章(二)
要想凭老国王和李平南手上掌握的八百余王宫侍卫,除掉那位堂兄已经不可能了。除非能将在南方征讨,或者在宋越边境驻防的军队调回来才有可能办到。南方路程太远,又有战事,根本不可能从那里调回军队。派到宋越边境去调兵的人却又回来禀报,边关大营的主将已经换了人,说是宋境内有宋兵异常调动,为保大越国的平安起见,不能调动一兵一卒。老国王内心里其实也不愿意看到因为王位之争而引发内战,至使生灵涂炭,也不再作努力,准备就此作罢,把王位让给那位堂兄弟去做。
只有李平南心中不忿两个哥哥的惨死,一心要诛杀那位堂兄,见王兄的病情稍好了些,便借口要到外面散散心。他请得了王兄允准,悄悄带着百余名侍卫到大宋,就是找机会结识朝中大臣,想让他们向朝庭说上些好话,让大宋出兵助其平叛。
陈君华听了这一番话后,立即就说道:“殿下若是想让大宋出兵助你平叛,那是打错主意,找错了门路了。现时的大宋君臣只想安安逸逸地享受太平,只晓得花钱买平安,哪里有人会管此等麻烦事。殿下想想就会知道,早些年他们连已经重归于本朝的京东、河北诸路也视做羁縻州县,只是派了一两个官员前去招谕,连治理地方的官员也不敢派,更别说派兵了。现时大宋的国力比前些年更是不如,朝庭上下如何还敢往外邦派人助你平叛?”
李平南一听陈君华的话,心里凉了半截,看来到大宋求助,希望能派兵帮忙平叛是没指望了。不由得叹道:“难道说,我大越真要落于乱臣贼子手中了么?”
陈君华叫李生春把升龙城的大略形势及军队的位置画出来,仔细看了一会后亮声说:“此事并非全然无望。”
陈君华这句话犹如石破天惊,令得李家兄弟三人浑身剧震,一齐围到他身边连声探问。
陈君华指点着那张图说:“升龙城完全是按我朝……哦,按汉、唐时代形制所建的方城,内有守军八千,分到四城防卫外敌的去了五千,还有两千是为杂役兵,守护王城外那个亲王府的仅有一千人上下,这一千人还要守护另外那些其他官员。这样算起来,他们守卫在你们那位堂兄的亲王府内外的,绝不会超过六七百。若是能不惊动他们守城的军兵,只要悄悄带进二三百精锐能战之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亲王府,一举将叛贼及其他为首的一众人等擒获,就可兵不刃血的平息这场危机,保住殿下的王位。”
李平南兄弟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到此还有九个侍卫到大宋来已经是十分不易,如何还有数百精锐,更不用说要将数百人带到升龙城内去了。
林强云心里大呼“运气”,自己还为难如何向他说明呢,却不料这位李平南是大越国王室的人,是当朝国王的弟弟。而且他们到这里来还是有求于大宋,这可真是太好,太合算了。当下轻咳了一声,引得众人都注意到自己,这才开始向李平南问道:“看你们的表情,敢是还有什么为难之处么?”
李平南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林兄弟,除了愚兄带来的这九名侍卫,其他都在出国门之际战死于路之上,我们再无别的可用之人了,如何还能弄得到三数百名精锐能战之士?唉!”
李生春也叹道:“就是我们回去能在本国募到些忠勇之人,也需花费一定的时间和银钱,还要对他们进行训练,使其能战。却是远水不能救近火,怎么也来不及了的。即使时间来得及,我们也没法将人带入守卫森严的京城里去。”
林强云对李平南问道:“若是我们双木商行出人出钱,再想出计策帮助你们大越国灭了叛贼,保住你这大越国的王位,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话明着问出林强云之口,不但李生春、李生云兄弟二人觉得意外,就是陈君华也不禁暗暗的皱起眉头。这种贪财的表现也显得太过唯利是图了吧,既便心中所想要得到大越国的回报,也不能就这样赤裸裸的当着人家的面问出来呀。
只有李平南大有深意的看了林强云一眼,若有所思的低下头没立即回答。
林强云也不再多问,只是连连向众人举杯示饮。
许久之后,李平南似是想通了什么,一脸决绝地亮声说道:“若是林兄弟能帮助我们大越国不至落入叛贼之手,保我李平南在王兄去世后登上王位。此后不但许双木商行在大越全国地境内自由行商,尽力提供方便,将来若有有需要时,还可以举国之力为双木商行奥援。”
林强云脑海里急速旋转,一时却没想到具体提出什么要求,只好将事情放到以后再讲,此时先将进贡的事情办好再说。脸容一正,收起嘻笑的神色,严肃地向众人说道:“既是如此,小弟有一法能将李兄的王位保住,并且还不必大动干戈。”
当下,林强云把自己的方法讲了,听得李平南三兄弟眼中异彩连射,一脸的兴奋。
陈君华有点迟疑的问道:“强云,连澉浦镇那里的人一同算上,我们在临安只有一千二百多护卫队,除去正常保镖在外走动的五百人外,只剩下七百人了。若是再抽出五百人到大越国去的话,这里一旦有事起来,只怕需要自保时会显得力量不足啊。”
林强云奋身而起,站在当地豪气干云地轻喝道:“这倒没问题,我会下令从山东调一些人到此,也会留下几条船以备不时之需。陆地上我不敢说什么大话,但是在海上么,不怕李兄他们见笑,有谁能与我双木水战队的战舰相对垒?”
陈君华心内一惊,林强云自山东昏睡了两天三夜后,在与严实相对时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势,此刻又一次出现了,也不知道强云身上出现的这种强大的气势是凶是吉。心中暗自决定,稍后一定要向强云问个清楚。
李平南兄弟三人更是大吃一惊,在林强云站起身的那一刻,只觉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由四面八方向他们压来,令得他们呼吸急促,心情压抑之极。
只有四海站在林强云背后显得没事,三菊、君蕙两个姑娘也似是毫无感觉,依旧在那儿交头接耳的切切私语。
林强云忽然神情一敛,低下头叹道:“现在我们所要做的是,在去李兄的大越国之前,想办法弄到足够多出使大越国的大宋仪仗,以及所有去大越之人要穿的衣着,以便使我们的人能顺顺利利的进入升龙城,到时不会出现麻烦。唉,想到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要由我们这不多的几个人来做,就烦得很。君华叔啊,我们能独当一面用得上的人还是太少呐。”
李平南等人身上的压力一松,深吸了一口气,对两个族弟看了一眼,发现他们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苦笑道:“林兄弟呀,倒是小兄小看了你这商行的东主了。既是这样,大宋境内的事我们也帮不上忙,一切全都拜托了。”
李平南兄弟走了后,陈君华一脸严肃的对林强云问道:“强云,自那次你在山东昏睡了两天后,怎么你身上忽然会时不时的带有一种令人……令人……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呢……就是会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仰视的强大压力。不过,这种散发出来的气势,实在是不怎么好,我觉得充满了凶厉肃杀之气。你实话告诉君华叔,那二天三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强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此时听了陈君华这样一问,他也有点奇怪,自言自语地说道:“啊,竟有这种事么?可我那些天醒来时只记得睡了一夜,做了几个噩梦以外,其他什么也没发生呀。”
三菊和应君蕙也中止了她们的谈话,想听听君华叔和大哥到底说些什么。此时三菊插口道:“是啊,那天大哥醒来时脸色真的好吓人,还把君蕙姐的手当成了手铳,挥舞着大喊大叫的要去救叔妈和妈妈呢!”
林强云不好意思的对君蕙一笑:“对不住,那天把你抓痛了。不过,在和严实见面之前听叔他们讲起过去蒙古人在中原屠城灭村的惨事,再想到我做的梦里,我妈……哦,是我叔妈被人掳去不知生死,心里自然而然的就涌出想要杀掉那些恶人的愤恨。那时,若是真有李蜂头或是其他杀了凤儿和叔妈的什么帮凶在,我一定毫不迟疑的拔铳杀掉他们,决不容情!”
最后一句,林强云说得声色俱厉、语寒如冰,讲得陈君华身上汗毛竖立,三菊和应君蕙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连站在他身后的四海也吓得不自禁地缩了一下脖子。好在这情形一闪即逝,没让几个人再有什么其他的感觉。
“悲愤而生的凶厉之气?”陈君华喃喃以口问心:“强云早已把念宗哥和嫂嘿当成他的亲生父母,也难怪他对沈嫂嘿和凤儿的死会有这么大的心结,这个心结一日不解开,这种凶厉之气就会越聚越浓厚,也会越来越厉害,只怕对他将大大的不利呐。怎么办?”
四处奔走忙碌了四五天,做的无非是带着李平南一同将茶叶和珊瑚、大真珠到相府,整理好后送至礼部主客司(官司名,主掌接待外国朝贡、外国信使礼物等事)。林强云将李平南介绍给史弥远,再由礼部生教授各种朝见皇帝的礼仪,做好朝见大宋皇帝的一切准备。
三月二十四日,天色近晚,林强云拖着疲软的身躯与李平南兄弟一起回到家里。
冉琥和公治渠一站一坐呆在大厅,看到林强云和李平南几个人走到厅外,站着的公治渠急步迎上,一脸气愤地说:“林公子,我们数日前开张的六间米面铺和今天运到盐桥码头的三千石米粮出事了。”
原本一切顺利的好心情,被公治渠的话结打得粉碎,林强云强压住心里的火头,和声问道:“是怎么回事,公治先生慢慢说给我听,让我们一起来想办法解决。”
李平南听到林强云有生意上的事情需要商量,自己实不宜掺和到别人的生意上,再说他就是想去掺和也根本不懂,马上借林强云说话停顿之机告辞回到自己歇息的小院。
卷六 第九章(三)
公治渠待林强云喝了两杯茶,神态安定后才报告说:“这些天,升元酒楼生意做得顺畅,每天都是座无虚席,管事的那个年轻小子袁通也精得紧,心算的本领更是让人叹服……”
“管事的年轻小子袁通?咦,你们用上新人了?”林强云没听过袁通的名字,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商行里来了这么个人,而且还能被冉琥和公治渠安置到酒楼管事这个重要的位子上。
“嗳,林公子不知此人么?糟,我得赶快把他换下来,以免被他卷了银钱逃掉。”公治渠顿脚急道:“我和愚臣都是听了张都统领介绍,说此人乃广南东路潮州人氏,在一次剿灭海贼时得其相助,将贼巢打下,收缴了那股海贼的大笔财物,要我们对他量才施用。前些时这袁通跟我一起南下广州走了数趟,确是有些做生意的本事。故而这次在没其他理合适之人好用的情况下,与愚臣商量后将其派去管领升元楼……”
林强云:“哦,袁通原来是他啊,那就没问题了,这人可以信得过,还是让他掌管酒楼罢。”
公治渠松了口气,拍拍心口说:“既是林公子清楚的人,我们也就可以放心大胆的用了。另外,依公子的吩咐,将游仙苑全部交给姬艳打理后,他和袁通甚是相得。袁通不住将人介绍到游仙苑去嫖娼,姬艳不住向嫖客们介绍升元楼的烈酒好菜,倒也做得有声有色。虽然游仙苑还不如升元酒楼般的出名,但听人说,进过游仙苑玩乐的人都对内里的粉头赞不绝口,也算得上还好。暗中的男伎馆虽然还没生意上门,这是急不来的事,我们一时间却没什么法子好想。反正闲着也是无事,在下和愚臣兄就在前些天会同泉州、温州、广州等地赶来的各人一起,到衙门办好了签押文书,把我们已经买下的十多间铺面稍事整理了一下。再将早先招请到的人一起叫来,再开了六间米面铺、两间珠子铺、一间成衣铺和三间杂货铺。”
公治渠叹道:“临安这里的商场比泉州更厉害,杂货铺也还则罢了,我们投进去的本钱不是很多,生意好不好都对大局没甚影响。成衣铺因为新开张一两天,也见不到什么好坏;珠子铺,则是有我们运到这里的真珠、玛瑙、大小珊瑚以及金银器物和各色珍宝奇货等,生意还算不赖,特别是传出话出,说是每月将同样有两具万花筒和两面水晶镜出卖,每天上门的人就像早先开的那间珠子铺般,快把店门都挤破,害得守在店门外装扮成伙家的几个护卫队员,连着两天都浑身大汗。”
林强云笑呵呵的说:“好啊,好啊,希望以后我们的成衣铺、杂货铺、米面铺都能和珠子铺般的生意兴隆,招财进宝才好。”
公治渠的脸苦瓜般的皱成一团,不胜烦恼的说:“公子问题就出在米面铺上,刚才不是与公子说了么,几天前开张的六间米面铺和上午刚运到盐桥码头的三千石米粮出事了。”
三千石米,即使全部都是糙米,即使全部都按每石五贯的本钱算,也要一万五千贯,这可不是小数目。林强云虽然现在有钱了,对一万五千贯钱也绝不会等闲视之,急忙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公治先生就快些说出来吧,讲了这么多话还没把主题点明,让我先高兴一回,现时又泼来一盆冷水。快说,快说。”
原来,双木商行一气开了六间米面铺子,主事的公治渠倒是熟行的,他却忙着在各店间奔走。冉琥又不知米面买卖这一行当的规矩,没去城内米面团头处烧香拜佛,因此而得罪了当事的团头。待到两三天后再由公治渠去拜见团头时,却被人拒之门外。
公治渠认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再慢慢想办法与这个行当中的各家大户赔礼就是,想不到麻烦就此而来了。
先是,六间店铺开业的第一天,临安城内外的米面牙子(专做中介的人宋时称为牙人,牙子,系贬称),在团头的指使下,相约不与双木商行的六间米面铺做生意,这就使双木商行的六间米面铺没法购得外地运来的粮食,用以补充仓库内的存粮,卖掉多少粮食就减少多少粮食。长久下去,得不到补充的双木米面铺势将无粮可卖,很快就会倒店关门。
次日,临安城内外的所有米面铺统一行动,瞒着双木米面铺,暗中将米面卖出的价钱涨了半成(5%),并还有意无意地向前来买粮的人透露双木米面铺的粮价没涨价。令得大批贫民涌向双木商行的米面铺来籴米买面,使原本就粮源紧张的情况进一步恶化。
好在冉琥和公治渠事先做足了准备,不但仓库里存了五六千石米面,还早早就传信到广州、温州,要黄根宝和沈根全尽速运来大批稻米,准备在临安大干一番。昨天恰好得报自家商行运到三千石粮米,刚巧能接上六家米面铺的货源。谁知道今天由海舶运来的三千石各等灿米、粳米搬转至漕船送入城,在到达盐桥码头后,又出了意外。
昨天运到临安城外的一船三千石稻米,是由黄根宝从温州亲自押运过来的,从六千斛海舶上倒换到三艘平底漕船上,再由公治渠派来接引的伙家带着从嘉会水门进入临安,直至来到盐桥码头都顺顺利利。
这天午时,三艘漕船到码头停稳后,麻烦的事情就来了。
“呵!临安毕竟是大宋的行在,这里的人还真是多,比泉州多了不知多少。仅从船上就能看到城里的市面,繁华得没法说,如果我独自一人到岸上去的话,不知会否迷失在这个大都市里,把自己给丢了?”黄根宝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条船头,等着带路来的伙家去招请人夫将漕船上的粮米搬运到仓库里去。
两高一矮三个中年男子面露微笑招呼了一声,大摇大摆的跳到船上,向四下扫了一眼凑近前向黄根宝搭话:“这位官人,听得船夫说你这三船都是从温州来的稻米,可是要在本城找主家出粜?”
已经在温州成了大粮商的黄根宝,一眼就看出这三人和自己一样是米牙人,也看出这三人眼里流露出的不怀好意。新到别人的地头上,自是不能像在温州般的硬气,也就含笑应道:“啊也,小子方到贵地,船上也再无第二条凳子招待,好在船板上还不是很脏,三位大哥请席地坐罢,我们好说话。”
三人中一个年纪四十多岁个子稍矮的褐衣汉子,带着一脸神秘凑近黄根宝,悄声问道:“官人的粮米可曾有主头啊……”
此人一嘴的臭气熏得根宝退了一下,信口答道:“是啊,承几位大哥下问,已经有主头定下三船粮米了。看来,三位也是专做牙行生意的罢,既是我的粮货有了主头买家,也就不敢劳动大哥奔忙了。”
只见了那人信手朝岸上一指道:“官人请看,那和你说好的主头只怕不能来收这三船粮米了,还是另谋粜粮的主更好。”
黄根宝朝那人手指处一看,临安双木商行派来带路的伙家正被七八个游手围殴,另有四五十个扛竹杠带绳索的力夫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的观看。正想站起来呼喝,却见坐于身侧的另两人挨近,他们的手上各多了一把连手柄尺二三长的锥子,其中一人把锥子顶到黄根宝腰间,另一人似是不经意的用那长长的锥身轻拍手掌,自语道:“这七八寸长的锥子刺入胸腹中,不知要好久才能死,怕是有高手郎中立时救治,被刺的人也会落个痨伤咳嗽废了下半辈子。”
黄根宝不禁深吸了口气,暗道:“师傅总是和我们说,遇到有性命危险时,我们能做的第一要务就是先保住自己的命,然后再想办法应付其他的危机。看来,今天得好好应对这些京城的牙子们了。”
当下右手高举,朝身后不远处欲抢过来的几名护卫队员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们先不必乱动。脸上则做出一副胆小害怕模样,推开腰间的那根利锥,长身站起阴笑道:“三位,我们都是生意人,想赚钱就好好说话,何必动刀动锥的伤了和气呢,这样不合和气生财之道呐。请先将兵器收起来好不好,我这人胆小,心里一吓就什么主意也拿不定了,不是更耽误了三位大哥办事么。”
话才说完,黄根宝向后纵身一跃,脱开险境后立即伸手从腰间衣内拔出手铳,变脸骂道:“好些不开眼的米牙子,也不向人打听清楚我们双木商行是做些什么生意的,竟然敢动到双木镖局的头上来了。来呀,把这三个没眼的家伙轰下船去。”
早就双眼冒火的四名护卫队员,暴喝一声急冲上前,便欲向那三人下手痛击。却不料那两个大汉身手也不弱,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挥动手上的锥子与四人相博。只听得两声“哎哟”大喊,有两名护卫队员眨眼间被那两人伤着了。
船上本有八名护卫队员,此时其他四人一见同伴受伤见红,那还了得,立时一拥而上,不待三个米牙子再有机会用锥子伤人,将三个都扑倒在船板上抢了锥子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另两艘漕船上守卫的护卫队员一看有人上船挑衅,也都大喊一声冲上岸拦住欲上船相帮几个闲汉。
盐桥码头相当大,可停下二千斛的漕船四五十船,今天码头上虽然并没停满,却也有三十余艘各式漕船在码头不停靠。此刻听得有人殴打牙人,俱都跑出船舱观看,不时为打人的护卫队员们喝彩鼓劲。
两名受了锥伤的护卫队员心里实是气他们不过,推开其他人叫道:“兄弟们,这些不长眼的游手闲人,连我们双木镖局的人也敢动兵器,且先让我们将受到伤害讨回本钱来。”
捡起船板上的长锥子,走过去就朝着那两个被打得挣扎难起的汉子大腿上连扎两下。嘴里还叫着:“这一锥是本钱,这一锥是利息。”
两个汉子却是硬得很,咬牙忍了两锥一声不吭。
黄根宝待护卫队员报仇刺完后,大步走近前向躺着的三个每人身上踢了一脚,喝道:“起来,你们有何图谋,是谁指使你们来的?说。”
卷六 第十章(一)
三个吃了亏的家伙一言不发的爬起身,盯了黄生宝一眼,一面朝岸上走一边恶狠狠的说:“打得你家大爷好哇,到了我们的地头上还敢如此放泼强横,你们等着,若不将船上的粮米卖与我等,定然叫它霉烂在此地。”
三个牙人上岸后,码头上聚了越来越多的大小闲人,一个个对三漕船趋前探看,黄根宝一看情形不对,立时吩咐船家将船通开丈话,让岸上的人不能冲到船上,以防发生意外。双方就这样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的僵持着。
得到消息的冉琥和公治渠二人,赶到盐桥码头,却被人拦住上不了船,而且连想招请力夫来搬运,也没一个人敢答应。连想送些吃食与黄根宝等人也被人将篮子夺走,没法把酒水食物传递到船上。
林强云听完公治渠所说的情况后,不禁挠挠头,问道:“岂有此理,这里的官府难道就不管的么?”
冉琥叹道:“我们下午也去仁和县署报了官,县尉大人派了三四个差人到码头转了一圈,那些差役们个个都成了睁眼瞎,对当着他们的面抢夺食篮视而不见,反是接过那些泼皮们将抢去的酒食,躲到一旁大吃大喝,完事后对我们丢下一句:‘码头平静得很,没见到有人斗殴。’就扬长而去。”
林强云心中大怒,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喝道:“来人,亲卫一小队跟我进城,先到码头上打散那些帮凶的闲汉,接回根宝他们,再请人把粮米搬到仓库里再说,我就不信双木商行会奈何不了临安城里的牙人泼皮。”
冉琥一听林强云的话,也觉得有必要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泼皮混混们一点教训,便出言提醒道:“林公子,依在下看用拳脚给那些人一点小苦头吃便罢了,千万不可动刀枪等利器引起流血事件。在下和公治渠先生也趁着城门还没关一起进城,再请恶虎于十七帮着寻些力夫搬运粮食。你看如何?”
林强云:“好罢,我们就一起进城去,看看我那徒弟当了近年的大老板有些什么变化。”
进城的路上,林强云一面带着三十余亲卫慢慢走,一面叫人先一步飞马赶进城去,将各店内守护的护卫队员全都召集到一起,叫他们悄悄到盐桥码头等候自己。
“啊哟,肯定是临安城内的几个米面行当的几个团头合手做的好事,大约是看我双木商行一气开了六间米面铺,想将我的铺子打压得没钱赚倒掉,好让他们这些人独霸米面市场。”林强云一路想,要用什么办法才能使自己的商行能够在粮食方面占有一席之地,他也清楚地知道,今天用强硬的手段应急,只能是偶一为之。接下去,官府为了社会治安的稳定,决不会给自己第二次机会,暗思道:“要真正在临安的米面市场上与众多粮商相斗,我可没这么大的本钱,正所谓是‘双拳难敌四手’啊。我必须找些没与他们同流的老板合作,方有一线生机。不如寻个机会和史老奸说说,看看他门下的官员有否插手到米面铺这一行当中的,借用他们的力量使自己不致输得太惨。”
林强云和冉琥、公治渠他们并不知道,这次事件的挑起,正是史党中的端明殿学士、正议大夫、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薛极所为。
此时南宋的政治格局,朝中的执政是“非鄞则婺”之势,鄞婺之联盟与鄞闽关系的恶化,闽人在朝中势力大不如前,基本无立足之地。推其缘由,实本于彼此间学术之分合。“四明(鄞)之学,祖陆氏”(陆,指陆九渊,抚州金溪[属江西]人,字子静,号存斋,世称象山先生,他对心与理的关系上的认识与朱熹不同。其学称为“心学”)而兼宗吕学(吕,指吕祖谦)疏通而具事功。四明学人的五种精神,其中即有宽厚与致用之精神。婺人“推东莱吕氏为宗”,既重义理,又重事功,以“杂博”为特点,包容性很强,“陶铸同类以渐化其偏,宰相之量”。闽人大多宗朱学,朱学强调“理一”,具有强烈的唯我主义独断性,将与自己学术理念和政治理念不同者全视为邪说奸人,绝不可通融合作,因而极易导致朝野分化,彼此结党,攻击、谩骂。这种分化往往由自视为“正人”、“君子”的朱学人士挑起。朱、陆、吕三学的交流与互动导致陆学与吕学日益接近,而朱学于诸学派中日显孤立,但对社会的影响却拓展于全国,“朱文公之学行于天下而不行于四明,陆象山之学行于四明而不行于天下”。
嘉定中,史弥远并不歧视闽人。嘉定共有十六位宰执,其中闽人有三,即郑昭先、曾从龙、任希夷,而鄞人亦不过三,即史弥远、楼钥、宣缯。实际上,史弥远主张包容调和之政,嘉定更化之初,“召还正人故老于外”,“群贤皆得自奋”,“犹置人才簿,书贤士大夫以待用”。然及宝(庆)、绍(定),济王不得其死,论者纷起,形势遂大变,“任憸壬以居台谏,一时君子贬斥殆尽。”“论者”之中,虽间有陆学、吕学人士,但主流无疑为朱学中人。“于是在廷之臣真德秀、魏了翁、洪咨夔、胡梦昱等每以竑为言,弥远辄恶而斥远之。”福建(闽)乃朱学大本营,史氏“闽人难保”的信念就自然而然了。《宋论》曰:“及济邸难行,二公(真德秀、魏了翁)执清议以置弥远于无可自全之地,而激以反噬,祸福生死决于转移之顷,自非内省不疚者,未有不决裂以逞,而非坚持一意与君子为难,无故而空人之国者也”,故至宝、绍间,“闽人难保”。
林强云所认的族叔林岜同样也是闽(福州)人,在此种情况下,借丁母忧而避开政治斗争的旋涡。没想到林强云却在此时,懵懵懂懂的一头撞进了大宋的政治、经济中心临安,成了其中体现在经济争斗中的另一个斗争焦点。
薛极,常州人,却连续十一年进入执政集团,是除史弥远外,惟一全程经历宝绍之政者。其关键在于薛极“最为亲信用事”,人称“四木”之一,缺乏独立性,虽非鄞人,但实具“鄞”性。他也有门下之人掌控临安相当一部分米面市场的份额,大把赚钱之外,也稳有掌握临安城百姓生死之势。因此,自是不喜身为“闽人”的林强云硬挤入其中。此举不但分去其中的一部份利钱,让他们的集团中少了收益,也使他们一伙不能掌握粮价的升降,手里缺了一张向朝庭(史弥远)要胁的大牌。
史弥远明知薛极的作为,内心中也对林强云属闽人之事总是耿耿于怀,虽然并不想如何为难这位因了保命而认下的异姓侄儿,但也自认为给这年轻人一个教训也好,可以让林强云更加死心塌地地投靠到自己门下,最少也能为保命、保全家族后人而尽些心力,故而也就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准备到时候再出面保住林强云,让其对自己感激涕零,离不开自己的保护伞。
盐桥码头附近有七十余座货栈库房,专门用于各色货物的存放及转运之用。双木商行在其中也有两个库房兼货栈,此时靠近码头的一个清空了大半的库房内聚集了一百四十余人,他们都是由护卫队临时转到城内作为各间商铺担任守卫的人。领头负责指挥的是护卫队的一个哨长,此时将几个地位较高的人招到一起吩咐说:“局主已经下令,要给那些敢和我们放对的泼皮们一个教训,只是要求不可使用兵刃不能见血,最重要的是绝不能出人命。现在按三十人一小队编成五个小队,待会局主到达后听命冲出码头上将泼皮们打走,还要协助将三船粮食运到仓库里。怎么样,有什么事要问的快些问清,局主一到就必须动手了。”
众人没说话,只是向这位哨长点头表示没问题。
这位哨长和还在路上的林强云、陈君华等到人并不知道,在四周的另几个其他粮商的仓房里,仁和县和钱塘县差役共一百八十余名,以及行在一个姓丁的供申院长(专门负责捕捉奸人、维护社会治安的机构名为“都辖”,首长为“都辖使臣”。其下的次一级机构为“申供院”头领称为“申供院长”,每个申供院都有一二千人)所带来的四百捕快。这五百多人分成六股,各在六个仓房中隐身,只等双木商行的人一来动手,就要将这些敢来行在混口食的闽蛮越人一网打尽,全数收罗到没鸡屎的地方去吃几天牢饭。
这位姓丁的申供院长此时安坐于一个大仓库的账房内,一边喝着粮商们奉上的美酒,一边搂着个从酒楼招来的年轻粉头上下其手,手口都动,忙得不亦乐乎。他是薛极的同乡,常州武晋县奔牛镇人,前些年在家乡奔牛镇运河税务做了两年买扑生意,凭着自身拳脚相当不错,又加心黑手毒,把过往客商刮得几乎每个过关受检的人都光身离去。可惜好景不长,在赚到近百万贯银钱后,被商客们合手请了武功高手刺杀,落荒逃到行在投奔薛极,将几乎所有的银钱都奉给这位同乡,才混了个申供院长的差遣。
天色已经暗了,账房的小间内也由服侍的小捕快点起油灯,火烛摇摇中可以看清这位丁院长粗横的脸上满是狞厉的笑意。
丁院长这次受薛极暗中差派,偷偷地带了四百能听自己调动的捕快,假都辖之命到不属其该管的盐桥码头查缉奸宄。想起薛大人中午对自己所说,只要这次能把那个什么双木商行的人全都抓起来,无论能收到多少代罪罚金,都可以分给他三成以作奖赏。
“呵呵,双木商行可是个大商家呐,听说它在临安的店铺就多达三十余间,光只按每间商铺十万贯钱计,投进的本钱就有三百万贯呐。”丁院长一下将粉头的衣衫从肩上剥到露出胸腹,双手捉住粉头的双肩用力一捏,使这女人用不上力。然后伸出两个在粉头看来巨大的五抓金龙,重重抓在粉头裸露出来高耸饱涨的胸乳上。那女人痛得花容失色哀叫出声,痛苦而压抑的低微惨叫声更激发丁院长的色欲。抓住双乳的手将女人娇小的身躯举高,面露笑容地耳听女人的哀叫,色迷迷地看着面前头顶上因被双手抓住受力,而苍白色溢出指缝的一对乳房。这双乳房因承受女人七八十斤重量而变形,颜色也由白而红,再由红转青。
直到女人哀叫声显得有气无力了,才让她面对自己坐于大腿上,十分满意地狞笑着说:“哈哈,叫得好,叫得妙,你痛不欲生的惨叫真是有声有色地叫得呱呱叫啊。你越叫得凄惨,老爷就越是觉得过瘾,越是过瘾就越是能勾起老爷的欲火。嘿嘿,这一对奶子倒也颇有些儿韧力,不似以前在奔牛镇玩的那些商贾贩夫们的家眷般,才一会子就皮破血流,真的好过瘾啊。小浪骚货,今天若是服侍得太爷舒服,待老爷我收到代罪钱后,就可以寻上门去多赏你百十文当十钱……”
丁院长探手从其臀后裙内伸入,抓住粉头胯内的兜布。
“哎……哟……不,大官人……不……要……啊,奴……奴家身子……身子……哎哟……”年轻粉头拼命忍着胸部乳房的剧痛,用她的手无力地扶按在丁院长双臂上,以支持住一些身体的重量,不使自己的胸乳被抓破,一边挣扎着一边痛苦地哀告,似乎要向这位大官人诉说着什么。
她的话没说出,丁院长猛地一下扯出她胯下的兜布,高举在右手上哈哈狂笑:“做了婊子的女人,到嫖客官人爬上身时还敢说不要。贱货,再讲一句不要看看,本院叫你生死两难……咦……什么人?”
卷六 第十章(二)
随着丁院长的喝声出口,虚掩着的门“砰”一声被一名手下捕头冒冒失失的撞开,那捕头一进门就叫道:“大人,双木商行的人已经到了离码头不足百丈……”
正要剑及履及的丁院长的身形僵住了,偏过头用凶厉的大环眼狠狠盯着这个不识相的捕头。
捕头叫喊的声音嘎然而止,一副不敢置信的神色,张开大嘴惊异地盯着丁院长高举的右手,好半晌才结结巴巴的哀声惨叫:“血,有秽血呐!完了,完了,这次我们恐怕是会撞到钉板上,肯定会有血光之灾啦……”
丁院长被捕头发出的凄厉叫声惊得回过神来,一脸不解地看着这个亲信手下喝道:“胡说,这粉头的奶子还好好的没破皮,她又不是处子。既便是处子罢,本院还没破入其身内,何曾会有血……”
“大人……大人手上……血……天葵秽血……见到就不祥……大人还……还把它擦到……到手上……”捕快抖着手朝上司指,颤抖的话语中带有不尽的担心和害怕。
丁院长这才省起从粉头胯下扯出的兜胯布,移到眼前就着昏暗的灯光低头一看,三四重垫在一起的粗布都被红色的血湿透,表面的布上还有几团乌黑的小血块,满是血迹的布把自己的手也染红了好几处。
“啊也!”丁院长惊恐地把手上的布帛用力一扔,像丢掉一条无意间拿到手,张口欲咬的毒蛇般摔开。嘴里发出的叫声比死了爹妈还惨:“天呐!才听得消息还没见到双木商行的人影,手上就有了血迹,而且还是世界上最脏、最是污秽的女人天葵血!晦气呀,晦气。我丁某人后半生的气运今天就毁在这里了……都是你这臭婊子,身子这么脏还敢出来做生意,害了我丁大爷后半生。娘的皮,你该死……哼!”
丁院长一肚子火气全发到粉头身上,左手松开粉头变形的右乳,倒转着一把抓住粉头的长发,“哼”声出口,右手看似不着力的一拳朝她肚腹上轻击,信手将粉头顺势推出。
“呃”,可怜的粉头嘴里吐出大口鲜血,一声不响的倒撞出四尺摔在屋角不再动弹。
“双木商行的人到了何处?说!”丁院长走到昏死的粉头身边,将右手往粉头身上擦了几下,回过头恨声骂道:“都是那个不得好死的林飞川,稍迟些定要把被晦气冲掉的运道从此人身上找回来。快说,他们到何处了?”
这丁院长站起身后,才能看出此人身材比普通人高了大半个头,膀阔腰圆似头大熊,显得孔武有力,难怪能轻轻一拳就把那粉头打得昏死过去。
捕头看了一眼倒地不动的粉头,一面叹息着心想:“这可怜的婊子只怕是没命吃这碗皮肉饭了。”一面嘴里急急地报告:“双木商行的人本来已经到了距码头不足百丈……”
丁院长冲上前一把抓住捕头的领口,将他提得双脚离地,凶狠地问道:“该的林飞川来了吗,他们共有多少人,身上是否带有兵器?”
听不到手下的回答,丁院才发觉那报信的捕头被自己抓住,扭着衣领提离地面,已经憋得快断气了,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急忙松手将捕头放开,让他喘息安定后才再问了一遍。
丁院长听清双木商行的人在自己的包围网外停住,不由得狐疑地问道:“怎么回事,难道消息走漏了吗,我们之中有人想坏本院的功劳?好啊,一定是有人见了薛大人和本大人是同乡,生怕本院得了头功而把消息故意放水给双木商行,笨蛋,快去查来。”
丁院长的担心并非没一点道理,消息确是已经走漏了,不过不是他们这些人中传出的。
林强云带一小队亲卫,在天黑城门关闭前进了艮山门,还是把马匹存到碧香库,一行三十多人匆匆赶往盐桥码头。刚到距盐桥码头二里余的平籴仓北头,迎面走来三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他们远远看清林强云等人的衣着后,立即快步走上前,其中一人接近林强云时嘴里似是不经意的说:“风雨送春归。”
林强云一怔,差点就笑出声来,脑子里响起“暗号照旧”的声音。镇定了一下后方不慌不忙的从挎包里掏出金牌,向眼瞪瞪注视着自己的三位老人一晃,接口道:“飞雪迎春到。可是临安荒字号属下之人?”
这三人一听林强云问话,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相互对望了一眼,一脸惊异地向林强云伸出手掌,小声道:“可是金牌?请出示信牌查验,有紧急之事传报。”
林强云将还握在手上的金牌快速塞到那老人手上,老人将金牌举高到眼前看时,另两个老人面朝外挡住来往行人的视线。
看信牌的老人长吁了口气小声对同伴说:“是少主。”
三位老人交回金牌后,一齐躬身:“属下荒字号甲子、辰子、丙壬参见少主。”
林强云扶住三人急声问道:“三老有何要事,请快些说,我们还要去盐桥码头去处理些急事。”
那位查验过金牌的老人语气急促的小声说:“我们就是因为盐桥码头之事赶来的。亏得少主还没中伏,省却了许多麻烦。若是赶不及的话,我们几把老骨头少不得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少主,此时切切不可到盐桥码头,属下得到消息,钱塘县的八十名差役已经到那里埋伏,似是要对少主及双木商行下狠手。此地路上说话不便,请少主移步到不远处属下的宅中暂歇,容属下等将详情禀报。”
林强云对陈君华、冉琥、公治渠看了下,见他们没有什么表示,便点头说:“好罢,请三老引路。公治先生、冉先生,我们一起去,君华叔请带着亲卫相护,别让人给缀上。”
临安城内,那本名单上原来的十四个人,现在仅剩下六人。此刻见到的就是其中三位,另三人都不方便出来相见。未出现的三人中有一位正好在钱塘县衙内任押司,所以得知情况后就立即将信传给同伴,要求他们马上阻止少主到盐桥码头,以免还没在临安站稳脚跟,就先吃上一场眼前亏。
“八十名差役,其他还有别的人吗?”事态确是紧急,事关黄根宝、数十名护卫队员的安全,三千石稻米也是不容有失。这次的事件若是不能得到妥善的解决,迟几天由温、广两州运来的大批稻米,也就根本没法运回到自己的仓库里,六间米面铺子也就只好倒闭关门了。
所以,林强云没与三位老人多废话,心想如果仅是八十名差役的话,倒还没事,最少自己有近二百名护卫队,应该不会吃什么大亏。但事情一入衙门,就有些难办了,他到宋朝这里后,不论在汀州、泉州还是临安,都听得数不清的人说过这么一句话,叫做什么“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出。”更可怕的还是遇上既讲理又不讲理,自认为公正严明,又刚愎自用的酷吏,只要这样的官吏认定了一件罪案,他就会千方百计想办法,照自己所想的方向将案子办下去。在这样的人手里一旦结了案,你就是有再大的冤情也永远没法翻案,只能永远沉冤难雪。
甲子:“甲申没传来很多消息,只告诉我们钱塘县的事,其他的不清楚。”
冉琥沉吟道:“既是已经由官府出面来对付我们双木商行,事情怕是不会那么简单,这里肯定有什么内情我们还不清楚。三位老丈,请你们转告我们的人,全力查清其中的内幕,我们好相机做出应对之策。”
公治渠脸有忧色地说道:“依在下看,我们初到临安不久,对这里的情势还不是很熟悉,临安城内有许多纠缠在一起的各方关系,也不是一时半会间能够理清的。所以,在下认为只需请陈都统制带护卫队的人去就可以了,不必由林公子亲自出马。”
冉琥道:“千万不可派人去码头生事,我们已经到码头周围的人只能从那里撤出,决不能再增派人手去了。至于温州来的人、粮,则另外派人由码头的另一边叫人去通知他们,悄悄将船撑开,另寻仓库将米粮卸下便是。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贩夫走卒,若是不想造反的话,更是不能与该管的官府相抗。若真要与这些人拼斗,也只能在不危及我们人身安全的条件下,与他们在米面粮食上较量一番。”
林强云喜道:“冉先生说得对,最怕的是被捉进官府后,被人无缘无故的给你扣上一个什么罪名,不但得去了我们辛苦赚来的银钱,还要了我们这些人的命去,那才亏本得紧呢。今天这三千石稻米的事,就按冉先生说的去办好了,另外向人租个能存放粮米的仓库,卸下稻米后回家睡大觉去。让那些差役们守着去吧。”
排位丙壬的老人姓祖,听了三人的话后道:“少主说得是,早年抗金的岳元帅鹏举,不就是被人用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给害死的么,想起来就叫人心里发寒呐。依老朽看,我们荒字号在荐桥码头旁有一处栈房,时下还空着数间屋子,只是稍为潮了点,只要稍为堆高些,便不怕会吸了湿气,那几间房屋也应该还能放得下三千石稻米。”
林强云:“既是这样,公治先生,请你立刻派人会同祖老伯的人,通知三艘漕船和集合在盐桥的各店铺护卫队,全部撤到荐桥码头卸下稻米,完事后各归本位。还有,叫恶虎于十七帮忙请来的力夫们也到荐桥码头,多给付工钱,务必以最快的时间将我们的粮米卸下。”
公治渠和祖老人走后,林强云对甲子问道:“武老伯,我们荒字号所属还有什么其他产业,能否给我说说,以便今后和双木商行名下的各家店铺配合,与临安城内的粮商们来一次大斗法。”
从姓武的老人口中,林强云得知,自李元砺死后,二十余年来一直没有得到瑶汉义军的任何指示。他们这些由义军首领李元砺分派到各地的探子们,虽然也听说了义军失败的消息,因为不了解义军败亡后的具体情况,又不敢贸然回黑风硐探看。所以就只有继续留在各地,按李元砺的交代,以贩夫商贾的身份赚钱,准备一旦有需要时就以积累下来的银钱支援义军。
临安城内原本派来了十四个人,最早来此四个年纪大的头领已经于七八年前去世了,这四个人的家人也归荒字号所属。另有四个人因长久没得到黑风硐义军的消息,在听得李元砺战死后就离开临安另谋去处,现在不知所踪。最终剩下的六个人是:武琪、苟都、李瑞春、祖长发、李瑞长、涂风,还有这些人的后代十多个男丁,总数只有十九人。由甲子武琪总其事,将所有的人和资财结合在一起。去年由沈念宗先派人来查察,后又有四海派来的人持少主玉珏来传信,要他们照原样按兵不动潜于临安,他们也就安心地继续做他们的生意。这次若非得知少主有险,他们也还是不准备出面与林强云联络的。
荒字号的生意计有:两间货栈,一间在荐桥码头,一间在清冷桥码头;北瓦附近的书籍市场内有一间书本账籍铺及一间印刷作坊;崇新门外有三个织布坊,专织各色上品绸缎。
甲子武琪道:“甲申便是在钱塘县任小吏押司的苟都,少主的同族堂兄李瑞春、李瑞长一人在书市管看书铺,另一人在崇新门外管领三间织布坊……”
辰子走上一步抱拳向林强云施礼道:“属下涂风,因曾做过雕版刻字,所以专管印刷作坊。”
卷六 第十章(三)
武琪问道:“少主,我们荒字号属下的各家生意是否要与少主手创的双木商行并在一块?依属下想若是并到一起的话,我们在商场上将有与本地富民蒋家一较高下的实力,不惧一般的大商户与我们为难了。”
林强云知道了荒字号有这些生意后,立即想起沈念宗、应君蕙他们所提到另打暗牌的提议,心中早有打算。笑道:“不,我们荒字号的生意绝不可与双木商行搅在一起,表面上还是按原样互不相干的好,以免有起事来时被别人一网打尽。涂老伯,既是我们有了一间印刷作坊,小侄正好有两架专门用于印刷书本的机器,可以放到印刷作坊中使用了。这样吧,涂老伯在我们的印刷作坊雕版的师傅中问一问,看看是否有识字的人。另外,再选出几个手脚灵活的年轻印书匠人,找个时间将这些人全都带到城北右厢我家里。待我教会他们用活字排版、使用机器印刷后,就可以将机器搬到印刷作坊去印书了。”
看到涂风和武琪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林强云把自己的活字印刷术和印刷机给他们解释了一遍,把两个老头听得心花怒放。
涂风兴奋得当时就赶去北瓦书市内的印刷作坊,连夜向那些雕版师傅查问去了。
林强云、冉琥再和武琪商量了一些事后,公治渠也派人来报告,黄根宝带到临安的稻米全都卸下存入栈房内,黄根宝本人也和公治渠一起先行到游仙苑的专用小院住下。
林强云向武琪告辞出门时,天色在戌时正、末间,此时已经不能出城回家。林强云想了一下,暗思道:“君华叔刚到临安不足十天,不如和他一起在城内热闹处多走走,也不枉了到大宋的京城来过一回。”
出了武家,林强云便领先向南走,原先他还准备与陈君华一起带着亲卫直下南瓦,再由朝天门外的清冷桥过河,顺大街一路北行回升元酒楼。再一想,这段路太长了,等这样一圈绕下来,怕是天亮都还回不去睡觉。因此,一到崇新门内大街就转向西行,过荐桥往大瓦子方向走。
林强云不欲动武想息事,试图在商场上与不知是谁的对手在商场上一决高下,但别人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虽然他们一行在与荒字号的人接上头后隐秘行踪,但一出武家门不久就被有心人盯上了。双木商行这些人的动静消息,经数由十个地老鼠一个接一个的奔跑,快速向发现不对而跟进到荐桥码头来的丁院长等到主事人传送。
大瓦子往北是下瓦子,由南往北接近下瓦子五十丈左右的日新楼酒坊,是有百余年历史的老酒楼,也是本地富民大族蒋氏的产业。日新楼酒坊除当街有一排九间门面和临街三层的楼上雅座外,还有三个侧院以供达官贵人们私下饮宴。靠西的一个侧院,今天一早就被当朝执政薛大人的侄儿薛天鹏薛衙内包下。
令日新楼的先生、伙家及掌柜奇怪的是,包下侧院的薛衙内一天到晚都没露面,反是衙内所请的各色客人到了有四五十个。眼亮心明的掌柜一看衙内所请的客人后,立即吩咐伙家小心侍候,不管客人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都先答应了再说,万万不可得罪这些挎刀带剑,外表看起来凶恶得紧的客人,以免招来不测之祸。
侧院的食厅中,十余人围于一张大圆桌团团而坐,申供院的丁院长这时只是敬陪末座。而面朝厅门的上位坐着的,赫然是那位与穆椿称兄道弟的谭大官人,也是李蜂头安在临安的探子头目。只看这些人的坐次,就知道谭大官人才是主事人。
这位谭大官人不知何时又投到了薛衙内门下为伥,就是不清楚他是否还在为李蜂头探听消息。
不断听到传报的信息,一会说林强云路经芳润桥,走过宫巷,渐渐向大瓦子接近;再过不多时又有人来报说双木商行的人已经在大瓦子外走过,直向日新楼这里走来,相距只有半里多。
谭大官人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盘一阵叮当乱跳,喝道:“好啊,今天就要让双木商行的人尝尝被人欺的滋味了。丁院长,你的人准备好了么?到时可不要手软呐。”
丁院长态度卑谦的拱手道:“谭大官人放心,我手下的那些小崽子们的家伙都好久没吃肉了,这次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四五百人对付三十多个,一拥而上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谭大官人当然放心了,此去又不是真的要打打杀杀,只不过是东主薛衙内的叔父大人要给林飞川吃一点小苦头,而李大帅也下过严令,绝对不能把林飞川给弄残,还要留着这样的巧匠做各种物事呢,一旦把人给整残了,哪还能称得上什么巧匠呀。当下也就笑容满脸的吩咐道:“已经吩咐过的事我就不再多说了,一定要将林飞川给我好好的保住,不能让他的手脚废掉。当然了,若是你们想对其用刑,不妨稍微用些不会伤筋动骨的刑具,让此人吃吃苦头也好。天师道?据说林飞川乃其中哪位前辈仙长的入室高弟,就让我们来看看他到底是否真的修成地仙之体,是否真能渡得过此劫吧。”
接着,谭大官人发出一连串命令,在座的一个人接一个纷纷向院外匆匆离开,最后剩下谭大官人和丁院长等四个人还安坐于原位没动。其中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向谭大官人竖起拇指喝了声彩,脸上浮起奸猾的笑容称赞道:“好,真不愧是李大帅麾下第一密探,对本门‘上人’动手时还能这样指挥若定,实有大将之风啊。贫道佩服,实在是佩服之至。这次贫道如能借机将掌门之位夺到手中,定然不敢有忘大官人的相助之德,此后必有以报。”
谭大官人脸露得色,嘴上却谦逊道:“大帅麾下第一密探是穆氏兄弟才当得过的,本人么,最多也就能排到第三、第四位罢了。天圭子仙长,我们这是互相帮助呐,若非仙长提点在下,说明女子——特别是娼妓女天葵之血可破道法,我们也不会想到丁院长从粉头胯下取来的兜布上去。”
老道脸上虽是露出诡笑,心里却在暗自后悔不迭:“哎呀,本门道术所忌为何,贫道如何会不清楚,若非要利用你等蠢人相帮夺下掌门之位,我才不会将如此能制本门道术的秘密讲出去呢。唉,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只索听天由命罢。”
与谭大官人发令动手的同一时间,临安城内西北角,有人在大街上排众抢道而行。让路人们不解的是,这些抢道的人竟然是平日里看来做什么事情都从容不迫的道士。
和林强云一起回到临安景福宫的天松子、飞鹤子正带了门下武功较高的十一个亲传弟子,由钱塘门内的横街向下瓦子方向急赶。由于心急走得快,道士们不时撞得夜行的路人东倒西歪,一路上连声向人说“对不起”、“借光”、“请让让路”。越是心急如焚,他们赶得越是艰难,天松子眼见这样不是事,对门下弟子们吩咐说:“你们一众师兄弟随后顺大街往大瓦子方向走,我和你们的师傅师叔先行一步,迟了怕会赶不及,让上人吃大亏。”
说毕,与飞鹤子身形连闪,在人丛中穿行而过。
今天入夜后,飞鹤子门下一个入门不久的小道士在如厕时,听得另一边茅房内,有旁支师叔天圭子门下的另两位师兄也在如厕,他们以为别无他人在旁,玩笑中说出些极为隐秘的话,小道士依稀听到一点消息。待那两位师兄走后,这个小道士慌得连屁股也没擦干净,就急忙去把听到的情况向师傅报告了。
天松子和飞鹤子一听天圭子竟然要与外人一起,用卑鄙手段对林强云不利时,心急火燎地叫上弟子们赶往救援。
与此同时,也还是临安城内,南部最繁华热闹的南瓦子里,位于瓦子偏东的古大山人勾栏内,丁家良、应俊豪等人笑容满面地听着一段“薛丁山征东”。他们六位从烦忙中脱身,带着在山东期间的满足与兴奋,恋恋不舍地与林强云一起回到大宋境内。这几位颇有侠义之心的江湖好汉,要赶赴枣阳为保护大宋此时能与金、蒙相抗的名将孟珙出力,准备在与刺客们的拼博中洒出自己的一腔热血。
一到临安,丁家良等人告别了让他们捉摸不透的林强云,到城内一位应氏族人——也属江湖同道的家中,在这里他们遇上暗中护卫进京应对孟珙的廖钧、廖勍兄弟。孟珙是元旦前奉召面圣的,廖氏兄弟正好落脚于这位同道家中。
丁家良他们问清了前一段时间枣阳的情势后,紧张的心情稍松了点。几个人一商量,认为孟珙这次回枣阳是逆大江(长江)而上,一路上还要在代今上巡视沿江防线,拖延的时日必多,稍后一步再到枣阳也还来得及。众人就决定在临安住几天,松缓一下在山东累乏了的心神。
卷六 第十一章(一)
八位大侠正为故事中的薛丁山成喜败忧时,一人匆匆走到应俊豪身边,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应俊豪面色一变,小声问道:“此事是真?”
那人肯定地点头说:“千真万确,传话给小弟的是过去败于我手下的一位黑道朋友,后来投到右都辖房内。他以前听说过君蕙、承宗侄孙与林飞川交好,所以才叫人将此信转告于小弟。”
应俊豪把事情向丁家良一说,丁家良也大觉奇怪,向那人问道:“应兄弟,临安左右两个都辖房各有所司,据你所说那申供院的丁院长是左都辖房的,他的该管地应该是城内左厢才对,为何敢到右厢去缉捕人犯。以这样说起来,他们如果没有右都辖房的人相帮,就只能算是私下聚众斗殴了。唔,这些只会狐假虎威的差役,相信还没法对林小兄弟造成什么伤害。呵呵,林飞川的火铳又要发威喽,我们去看看热闹也好。各位,我们走,去看热闹,也顺便为林小兄弟叫喊几声助助威。”
应俊豪在山东住了两三个月,亲眼看到根据地所发生的变化,心知自己过去对商贾的看法太过偏激,对林强云也生出了些许爱惜之心。此时要去为这个曾经被自己伤害过的年轻人助威,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他第一个站起身走出勾栏情状,就可看出他是从心里赞成此举的。
九个高手大侠虽是以极快的身法赶往下瓦,但他们的心情很是轻松,因为他们谁都没想到,林强云在有强悍战力护卫队的保护下会吃什么人的亏,何况林强云本身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别的且不去说,凡是要想伤他的任何人,先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能耐应对这位天师道年轻“上人”手中的火铳。
廖钧、廖勍兄弟早前从孟珙的亲卫口中听过林飞川的事,只是因为孟珙下过严令,从亲卫们嘴里得到的只言片语听不出什么来。只是别人把火铳说得惊天动地的厉害,他们也只是听过就算,没怎么放在心上。此时再听丁家良提到林强云的火铳,便在路上向同行的人打听。
林强云和陈君华等人得报,黄根宝和稻米都已经平安无事,没了牵挂优哉悠哉地一路看下来。三十多个人毫无戒心地被烛光灯火、五颜六色的各色物事货品所吸引,在繁华的街景中,忘乎所以地渐渐向下瓦——这时充满了危险的地带行近。
再走两个小横街就是下瓦子前的日新楼酒坊,远远看去那高有三层的日新楼上,数十个大灯笼在临街一面大放光明,映照得四下里如同白日,挂在四丈高竿上的七彩缎带、五色锦旗被风吹动得几欲飞去,犹如散花仙子万般不舍地零零散散地向下抛花洒朵。
走近一个横巷口,从横巷里呼啸着跑出一群年轻后生,他们头上扎着色彩鲜艳而且样式新颖的头巾,身上穿的衣着看来奇特怪异。这伙人大声夸耀攀比,高叫似地说道谁谁穿了何等样的衣衫后更显风流俊美。大街上许多老少学究们,一见这些浮浪子弟出现,俱都皱起眉头,这些老套子人物脸上全都显现出极为讨厌的神色。
大街上本来就是人挤人的行走不便,前路被这些年轻貌美的年轻人一拥,再加那些看他们不惯的道学先生们一退,更是把这一段街路弄得人贴人地挤在一起。人群中不时传出年轻女子被人在胸、臀上掏摸、揉捏了的叱骂声和浮滑无良子弟的调笑、逗趣声。
陈君华心神俱醉之际,也不觉有何不妥,还是随着如鲫的人流,跟在林强云身后丈许缓缓挨着别人的身体前进。
忽然,陈君华察觉四周似是有很多人以林强云和自己为目标,以普通人不易查觉的方式,快速向这里挤近。“这些人想干什么,难道是传闻中临安的‘觅贴儿’(活跃于热闹处的小偷,使些专用的小巧工具,贴身行偷,偷剪来往行人身上钱袋、金玉佩饰等值钱东西的,时人称其为‘觅贴儿’)么?哼,他们也太不长眼了,竟然想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打主意。”
陈君华再仔细一观察,立时发现不大像偷儿靠近欲来行偷。这四下里往一个方向挤的人,少说也有一二十个,小偷不可能同一伙这么多人一起作案。
“啊也,有些不妙!”陈君华脑海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起了戒心时,感觉到一股极为尖锐的物事向自己后腰飞刺,一时间也来不及多想,出于本能的将手伸展成刀向后一斩。只觉腰背部一痛,“刷”的一声裂帛声响起,陈君华身后束腰带上的衣袍,被他手刀斩开的利器撕开,后腰上也被划开一条近半寸深,长达半尺的口子。
“什么人大胆暗算?”陈君华怒喝声中,眼角的余光扫到,前后左右都有人向这块地方分波逐浪的拔开人群,急奔而来。这些冲来的人手上都有光闪闪的利刃,在灯火的照耀中显得分外刺眼。
陈君华一面高呼:“小心有人行刺……”一面顿脚用力,身体一仰就朝着身后传来急退的声息处——右侧后猛然撞去:“伤了人还想逃,给老子躺下。”
随着他背部触到人体时右肘向后的一下狠击,“咔”的一下,清晰的骨折声入耳,长呼惨号也在人丛中腾升而起。
在呼号声中,陈君华还听到自己十分熟悉的喝叱和闷哼声,心知自己和带出来的亲卫全都受到袭击,所幸还没听到林强云受袭的声音。他虽然不清楚敌人是哪一方面的,又是因为什么会在大庭广从之下公然突施暗算。现时的陈君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解决身边的敌人,赶到林强云的身边去,防止侄儿出现什么意外。
被陈君华击中的,正是从背后向陈君华行刺的人,他料不到自己有十足把握的贴身一击,非但没有将陈君华放倒,反倒是招来了可怕的反击。
这里人挤人,连闪避的空间也没有,情势对刺客十分有利,却对被人行刺的猎物十分不便,稍不留意就会饮恨黄泉。极有近身博斗经验的陈君华急退反击的同时,本能地奋身后倒,心里暗自求告道:“老天爷,希望被我击伤的人在此时不要将手上的兵器前指啊,否则我这一下就是自己送上门去给别人,与自杀无异了。”
陈君华十分幸运,他这一下突然急退并后倒的动作,不但躲开了从两侧向自己扎刺过来的两把近尺长锥,也恰好闪开侧背后第二波暗袭。而且,他的背部触到人身时,也没利器入体的感觉。
本身的安全有了些微保证,陈君华不敢犹豫,背部方触到人体的一刹那,他也不管那人是男是女,更不理会那人是不是对自己行刺的敌人,先保住自己的老命再讲。说时迟,那时快,陈君华不假思索的立即扭动身躯,左手向头顶部猛甩,右手弯到左腋下一把将贴在身后之人的手臂抓住,挺腰发力把那人拉到面前护住胸腹门脸,这时他的身体才“轰”一声重重地摔到地上。
“哎哟,谁打痛我……呀,你这人怎么不长眼……”
“哎,撞得我好痛……”
“赶着去为你家人送终啊,这样乱冲乱撞的……”
拥挤的人群中各处都有叱骂声,也有少数人眼看着雪白锋利的匕首、尖长的锥子在眼前乱晃,一时还没回过意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傻傻地看着。等到看清有人身上出血,这才从惊愕中清醒过来。
“杀人啦,救命呀,快来救救我……”随着几个女人的尖叫声向天空中刺出,距日新楼仅四五十丈的这一段大街上,马上起了一阵骚乱。
闹市之中有人被杀,这还了得,再不逃到安全的所在,说不定什么时候飞来一刀一剑把自己也给斩杀当场,这种无妄之灾谁也不肯承受,也没人会傻得留在当地看热闹。
这下可好,小范围的骚乱如同荡漾的水纹,一波波的迅速向四周扩散,人推人,人挤人,呼叫喧嚣声乍起。惊慌的人们除了三几个现场看到的知道什么原因外,其他奔走叫号的却是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而惊慌,也不明白为什么本来好端端的大街上怎么会突起变化。只是随大流地狂叫“杀人……逃命……”,奋力逃离在他们眼中看来是祸乱的中心发源地。
一时间,高高的木底鞋、履、靴,刚流行起来的少量布底鞋,男子的各式幞头、纱帽,被扯下的衣袖、断了系带的内袴,女人的头饰佩戴满地都是,无数短促的惊呼惨叫声一下接一下不绝于耳。身小力弱的人往往在第一时间里,就被慌乱的人推挤得倒下地去,立即被无数的腿脚踩得发出一两声惨叫后便再发不出声息。四下里寻空觅隙奔走逃命的人,把急红了眼向场中狂挤的刺客们拦挡在场外,甚至有些力气较小的刺客还被人流挤出外面。这样混乱的局面,无形中为陈君华等人创造了保命的机会。
当陈君华被袭的时候,林强云还没发现因为人多拥挤,把陈君华滞在后面了。他看到从横巷里拥出来的那群年轻人时,信口说道:“君华叔,这些人的装扮倒是新鲜得紧,你看是不是可以把他们中想出这种怪样装扮的人请来,为我们的成衣铺想出些又好看、又新鲜的衣服呀?”
卷六 第十一章(二)
没听到陈君华的回答,林强云正想要回头看看时,一个不足四尺的小孩突然从侧边钻到面前,把一个纸包塞到他怀中,大声叫道:“拿着,小心别丢了,仔细看清楚这件宝贝物事。”又忽地一下从人缝中钻走了。
林强云一时还没会过意来,只是下意识地抓住纸包,发现内里似是软绵绵的东西。再说了小孩所说的话后,自己也忍不住好奇心,借着街上照过来的火光打开纸包。纸包里是几块叠在一起的粗麻布,还没等林强云翻开粗布细看,身侧的一人迅快地将麻布一掀,另一手在底下一托就将那些麻布翻开扣在林强云身上。等林强云回过神来时,只见武士服和手上都沾上了不少红色的痕迹,鼻子里也嗅到一阵浓重的腥臭味。
“这是什么脏东西,怎么会有这样的臭味?咦,人呢?”抬头向周围查看,想要责骂此人为何如此不知礼数时,那个把麻布扣到他身上的人已经挤得不知去向了。林强云心里有种不太好的感觉,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抽出衣服内的手铳,按下击锤做好自卫的准备。
正想张嘴叫人帮忙,左右双肩受到两下重击,痛得他双手垂下右掌一松,双管手铳掉落下地。同时,眼前忽地一暗,头上被罩上一个布袋,鼻端吸入一阵香气,在失去知觉之前,非但看不到一丝光线,连叫出口的声音也成依依唔唔的挣扎声,耳中还听到周围亲卫的闷哼、喝叱及身后不远处陈君华的叫骂声。然后……
不知过了多久,林强云昏昏沉沉的听到身边有不少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噼噼啪啪”似乎是火把燃烧的爆裂声。进入鼻子里的气体既酸且臭并带有一股极浓的血腥味。把眼睛睁开一丝细缝,有很强的光线进入眼帘,把眼睛刺得生痛。
“这里的光线很强。”林强云闭上眼后,也还能感觉到强烈的光线隔着眼皮穿过刺向眼睛。同时,他还觉脸上油腻腻的很不舒服,而且头痛欲裂。身体倒是坐着的,背后还有东西靠住,不过呼吸觉得很不顺畅。头,惨了,感觉中已经长到有尺多长的头发,似是也被扎到什么东西上拉得紧紧的,无法动弹。身上怎么这么紧?哎呀,身上连腿脚一起被好多道绳索绑得死紧,除了手指能动,脚板能摆以外,身体半分也动不了。
“怎么回事,自己遇到什么祸事了?”林强云闭着眼一动不动地保持原样,不去作徒劳的挣扎,以免受到不可知的伤害。经过一番努力,他慢慢想起昏倒前的一幕:“糟糕,我被人暗算,捉到他们的巢穴里来了。”
“这厮还没醒过来吗?”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远处行近,一个豪壮的问话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这声音里带有几许的不屑和嘲弄:“嘿嘿,什么天师道前辈仙长的亲传弟子,什么已经修成地行仙的道门‘上人’,全都是他妈的狗屁,禁不住老子的一点迷魂散就得乖乖的躺下地。看看,这位修炼成地行仙的林飞川,还不是一样被我的迷魂散放翻,现时被绑在这里等死。嘿嘿,这位地行仙也太过没用,和别人一样也需要半个时辰才会醒过来呐……哈哈……”
洪笑声响了好一阵,这人才止住大笑,喝道:“老爷我等不及了,提水来给这厮洗个浴,早些办完事好回去睡觉。”
从头到尾林强云都只听到一个人的说话声,但是从呼吸和脚步声中能够听得出,这里绝非只有说话的一个人在。
“哗”地一桶水从头顶冲下,刺鼻的恶臭味把林强云熏得几欲再次昏过去。
“哎!”双肩、手臂上的剧痛令林强云长吸了口气,刺激得他叫出声来。想来受袭时双肩是被人用钝器所击,估计已经破了皮,才会被这水一浸就这么痛楚难当。
“哈哈,小子总算醒来了。”说话的还是那个声音,另一种夹杂着大蒜味的臭气连带着一蓬蓬口水直喷到脸上,令得林强云皱了下眉头。
“睁开眼,看看老爷我是谁,稍后才好回应老爷的问话。”
被水一冲,头脑倒是清醒了不少,昏沉的感觉也慢慢消失,只有头顶流下的水还在淌,想摆动下头将水甩开也不可得。林强云只好勉强睁开眼,有气无力的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将我捉到这里来?”
“呵呵,问得好。嘿嘿,这里是钱塘县衙的大牢刑室。”原以为声音那么豪壮的,怎么也应该是个高粗的大汉。没想到眼前的人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矮小个子,脸圆圆的一团和气,笑眯眯的挨到林强云面前七八寸,脸对脸的盯着他看。
这人的圆脸倒是不小,与其身体配在一起显得十分不相称,给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老爷我,是钱塘县的行刑牢头,他们都是我该管的属下。”圆圆脸的表情也是和颜悦色,随手一圈划,指着四边站立的四个只包了兜胯布的疤脸汉子。然后笑嘻嘻的好像对着自己心爱的物事般,伸手在林强云额头上轻轻抚摸,叹道:“唉,也不知道你今生前世烧掉了多少高香,令得谭大官人肯出五百贯钱要我亲自动手拷问,既不许受内伤,也不许断手折脚。难啊,这么难做的事,也只有我这吃了数十年牢头饭的老手才能做得成。”
{奇}林强云急叫:“哎,既然你是别人花钱请的,我也可以出钱啊。打个商量怎么样,只要放过我不动刑,可以给你一千贯甚至两千贯……”
{书}“哈哈,好,好,肯出钱就好说了。”林强云心中一喜,还以为圆圆脸答应了放过自己不动刑呢。不料,圆圆脸后面的话让林强云吓得几欲昏倒,只听他说:“小哥不但是天师道门的‘上人’,你也是个生意人不是,应该知道什么事都有个先来后到的吧,若是做生意不讲信用,今后哪还有人会找上门来呀。所以么,等老爷我把前一桩生意做完后,再接你的生意好了。虽然老爷没有家室和其他亲人,但钱我还是多多益善的,有了银钱在手,去找粉头消火时也不必缩手缩脚的被那些婊子看不起了。还有啊,到了县衙的大牢里之后,想要出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交上一大笔代罪钱。唉,虽然老爷我分不到多少,但还是要先给你提个醒,到时爽快点将钱交到衙门里来,不然的话,上官交代用刑时就不会像谭大官人般的好说话了。”
{网}“且慢啊,你想要问什么,不用动刑我就可以讲给你听,千万不要用刑啊。”听说要用刑迫供,林强云惊得魂飞魄散。好汉不吃眼前亏,自己除了山东的事情有点不好说,需要想办法讲得圆滑一点以外,其他也没什么好对人隐瞒的。林强云很清楚,从来没受过刑的自己,绝对受不了酷刑的折磨。与其受刑痛苦得死去活来的,不如把这牢头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他,既便把山东的事情也讲给他们听也无所谓了,省得自己的皮肉受苦
圆圆脸不悦地板起脸,唠唠叨叨的说:“你这人怎么这般没用,还是什么天师道的‘上人’,据说你已经炼成了地行仙的境界,竟然连我的下三滥迷魂散也能迷翻。太丢人了,真是丢尽了道门前辈仙长的脸面。这刻还没用刑,你这地行仙却要招供,这不是成心为难人,不让人过瘾么?实话告诉你吧,小哥儿,谭大官人呢倒是也吩咐过,只要能得到你制钢弩的那种镔铁炼制方法,就可以先放过你的。不过呢,既然已经到了我这刑室内,那总得让我这行刑的牢头过过瘾吧,你说是不是?所以呢,我们打个商量,小哥儿你也不必那么早就招出炼铁的秘法,等过了一个时辰后再招好了。你看,我还公道吧,怎么样?”
碰到这样的人,林强云此时真是欲哭无泪,又惊又急地试图说服圆圆脸:“我们无冤无仇的,我又愿意说出你们所要的炼铁秘法,为什么还一定要动刑。老爷子,请放过我吧。”
圆圆脸面色立变,喝道:“来呀,堵上这厮的嘴,省得鸡猫狗叫的吵得人心烦,也防着他受刑时咬断舌头一下就死翘翘。准备动手。”
“天哪!你们这是……不要动……唔……”林强云的叫声,被一个把嘴撑得即将破裂的大核桃堵回肚子里,只有发红的眼里射出的恨火,方能看出他此时已经是气极了。
圆圆脸不理依依唔唔不住挣扎的林强云,自顾从一个泛黑的木箱里拿出一根拇指粗细、长约两尺的新麻绳,轻轻捋动着麻绳自言自语道:“好,好,今天的麻绳是数十年来最好的了,没一点硬刺没一点粗毛,外表也又细双圆,受刑的人被这样的麻绳扎上后,头皮上细细的纹路一定非常好看。”
眼看着把那根麻绳放到火把上快速地来回移动,好一会后看到没有水气从麻绳上冒出了,圆圆脸才摇动着手上的麻绳向林强云走来。
林强云此时不知这个面善心恶、身小头大的家伙会对自己用出什么样的酷刑,心里巴不得能就此吓昏过去,省得在没有受刑还要受到心理上的无尽煎熬。可是,无论林强云怎么努力,他的神智还是清醒得很,根本就没法使自己昏迷。就是想不看此人的丑恶嘴脸,也由于实在是太过紧张而没法把眼睛闭上久一点。
卷六 第十一章(三)
圆圆脸走到林强云身边,用手上的麻绳不住在他额头上比量,嘴里像是对林强云,又像是对自己喃喃地诉说道:“相不出众,貌不惊人,这种平平无奇的相貌怎么就能修炼成地行仙?唔,也许你这人生有内相也难说得紧。”
看着林强云眼睛里惊惧的目光,圆圆脸好心地安慰道:“别怕,别怕啊。老爷我心肠软得紧的,把你的头轻轻修理一下就会罢手,说起来也不是太痛,忍忍也就过去了。还有啊,我每次用刑之前,总是先在人犯的嘴里塞个大核桃。为什么呢,并不是我听不得别人惨叫的声音,而是怕人犯真个会受不过苦刑而咬舌自尽。怎么样,我的心肠是不是太过软了些呀?”
圆圆脸很细心地将几根麻丝穿入麻绳扭开的缝中,:“别小看这几根麻丝啊,这是加料的盐呢,有了它们在麻绳上,这道菜才会更显得有滋有味。”
林强云不知道圆圆脸用什么手法将麻绳扎到自己的额头上,只觉得这人的手势很灵巧,也很有力,麻绳在额头上扎得极紧,把头部绑得隐约生痛。
圆圆脸一面柔声细语的出言安慰,一面手脚不停的忙上忙下,一会后长吁了口气,语调中带着说不尽的欢喜,乐颠颠的把一个形似大墨斗的小辘轳举到林强云面前,喜形于色的一边转动手把一边说:“你看,这就是我想出来的刑具,小巧轻灵,不须用太多的力气就能让受刑的人痛得死去活来,耐力稍差些的人不消多久就会痛昏过去……”
头部的麻绳在圆圆脸的动作中渐摇渐紧,林强云的感觉中自己的头一阵紧过一阵的剧痛由外而内的痛入脑子里,好像马上就要被勒得裂开一般,巨大的苦楚还在于不但痛得没法忍受,连惨叫声都发不出。
不一会,眼前金星乱冒,意识也模糊,片刻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呜!”巨大的痛楚让他再一次清醒,这时候头大如斗的林强云,才知道什么叫刻骨铭心的痛苦,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眼前数尺的圆圆脸还是那一副油盐不进的刻板和气,其人脸上的笑容就像林强云自己让人看由“哈哈镜”制成的“照妖镜”般丑恶,令人从心底里生出想吐,又想狠狠咬上几口解气。
“呵呵!‘上人’就是上人,”圆圆脸奸笑道:“除了汗水比别人多外,连脸上扭曲的颊肉也比别人硬实,这样的苦刑也不能让你的脸面变形。那好,这道菜太淡了,得加些盐才显得够味。加了盐后你若是还能忍得住的话,我就把你嘴里的核桃取掉,让我听听‘上人’的惨叫是否比普通人的叫声更大、更好听。呀嘿,想不到你在受了刑之后还能笑,果然是得道的‘上人’啊。啧啧,难得,难得。”
林强云心道:“反正苦刑也受了,这种铁石心肠的东西面前,即使是能开口说话也休想用语言将他打动。唉,认命吧,只要死不了,总有查出幕后主使人的机会。哼,得意什么,最多不过一死而已,哪能让你这妖人一直得意下去。”
圆圆脸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根从麻绳上垂下的麻丝,将麻丝轻轻拉直,令得林强云头上的剧痛减轻了一些。在他还没来得及庆幸时,圆圆脸用一根长约尺许的小竹签向那麻丝上轻轻一敲。在林强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阵比之前更加巨大的疼痛猛然在竹签击到麻丝上的时候,一下子从头部暴发,刹那间扩展到全身。
“天呐!求求你快些让我昏过去……”林强云全身肌肉强直颤动,紧握的双手指甲刺入掌心,瞪大双眼盯着圆圆脸不放,滚滚而下的豆大汗珠泉水般的从汗孔中溢出,流过脸颊滴到身上,有几滴流入双眼刺激得泪水狂涌。他尽一切能用得上的力量控制脸部的肌肉,努力使自己脸上露出笑意保持不变。
林强云拼命用舌头顶住嘴里不住滚动的核桃,把被核桃撑住闭不拢的嘴用尽力气想闭上,心中狂呼:“昏不了,那就坚持……坚持!让这恶毒的人看看林某人是如何以无上的意志力来受苦熬刑的……坚持……坚持……反正是要受这种非人的毒刑的,决不能让这不是人的东西看得小了……坚持……坚……”
小竹签每敲一下,林强云的身躯就剧烈的颤动一阵,蹦跳头脸上的汗珠也暴冒数十点。林强云算到第七下时,人也再一次失去知觉。
林强云醒过来时,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四周一片黑糊糊的悄无声息。头上、身上的剧痛一阵紧接着一阵向他讲述,他林强云确确实实是在这里受到过一次惨绝人寰的毒刑折磨。
“哼!”这一声痛哼听在耳里,声源似乎就在近旁,又似乎离得极远。迷迷糊糊的想道:“是谁还留在这里看守我,难道对已经半死的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看来都是这个什么天师道‘上人’的名号害人不浅,不但要受非人酷刑的折磨,半死不活时还派人来守着,生怕我真的习有道法……耶……道法……道法……唉什么也想不起,算了吧……不对,好像这里只有我一个受刑,怎么会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在愣了半晌后,方醒悟刚才听到的是自己口中发出的痛哼声。也是这一刻,林强云才发现塞在嘴里的核桃已经没有了,这一点小小的舒服感让他觉得十分高兴。
“好在他们在我昏迷的时候取出核桃,否则又是一次大刑加身的痛苦折磨。”林强云心里暗自庆幸地想道:“没有呼吸声,这说明那个以折磨人为乐的家伙和他的几个手下,好像都不在了,得想个办法自救脱身才好,最起码也得让自己不再惨受酷刑。”
脸颊和口胞内外肿胀张不开嘴,舌头转动了一下,口胞内、舌头上无处不痛,咸咸的略带有腥味,肯定是嘴肉和舌头都被粗砺的核桃磨破了。总算还好,那么大的一个核桃被人硬塞进嘴里,差点把下巴给拉断,却还能把牙齿完好的保住。不过,这点小痛苦与头上、身上的痛楚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他还受得了。林强云最担心的,是嘴和舌都受了不轻的伤,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说话。嘿,运气得很,身上力气还在,相信一时半会的死不了。
“保有一副好的牙齿,老来才不会吃大亏。”这是父亲一直强调的话,林强云一直深记在心。因为他小时候看过很多缺了牙的老人,想吃几颗花生或是炒豆时,也要用小舂臼花费许多时间捣碎,才能放入嘴里慢慢磨动后再吞咽下去。他可不想将来有这样过日子的惨状。
“嘶!该死的,用过了刑也不将我放下来。”狂潮似的剧痛迫得他再不敢尝试扭动身体,发觉自己还是被牢牢的绑在条凳上,连头发似乎也还扎在什么要命的物事上,林强云有点绝望的暗自骂了声。啊,嘴里好干,这是身体在告诉自己,必须尽快补充水分了,再这样下去会导致脱水而死的。一定是受刑时出的汗太多,把身体内的水分掏空了,难怪说出来的话会那么难听。
忽然,林强云的眼睛定住了,这骂声虽然嘟嘟喃喃的太过小声,但自己还能听得十分清晰。心中狂喜的乱转着念头:“咦,我还能说话呀,这可真是太好了。啊哈,道法……想起来了……唔,稍时那个头大身小的妖人再来的话,先讨些水补充一下,既能润润喉咙使自己的说话声更平滑,又可以对他试试飞鹤子老道教的那种道——方法。说不定在史弥远老奸身上不灵的东西,可以在这里发挥作用,让那妖怪般的人心神受制。”
无边无尽的沉沉黑暗中,每时每刻都长得会令人发疯,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总之,林强云的感觉中好像已经有好几天的时间了。总算听到盼望已久的脚步声自远处响起,心脏随着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越走越近而跳得越来越快。
摇摇的火光入目,听声音林强云辨得出是圆圆脸——这个人形妖怪,还有他那四个从头到尾都没出过声的手下。在来人走进这里看到他之前,迅速闭上眼睛装作还处于昏迷状态。待到听得脚步声到了近前,由喉咙里逼出极细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说:“水,水,水……”
“啊哈,此人看来确是有点能耐,才半个时辰就能在意识不清时开口讨水喝了。”凑到林强云嘴边听清了微弱的话声后,圆圆脸的声音大得让林强云头痛加剧,不过后面的话听起来真的觉得极为动听:“灌给他一碗水,然后再弄醒他。反正才到三更四点,还可以再玩一回好玩的过瘾。”
再玩一次,那还了得?!肯定一玩就没命了,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哎哟……”嘴没法张开,但试着叫出的声音虽小却还算清楚,凑近的话肯定能听得清。真好!不过,头部有刺骨疼痛折磨,再被人捏住鼻子强行灌下一碗又腥又臭的脏水,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但为了装得像样些,林强云还是拼命忍着没有狂呼大叫。当头上再次浇下一大盆水的时候,他知道时机来了。
卷六 第十二章(一)
圆圆脸看到这半死的人犯睁开双眼,走过来伸手拍拍林强云肿胀的脸颊,这种的举动不啻又是对他施行了一次酷刑。拍得左右摆动的头拉扯牵挂在柱子上的头发,痛得林强云变颜变色,几欲晕死。
在还没有丧失神智之前,林强云拼尽余力用无上的意志控制着脸上指挥不动的肌肉,以自己认为最温柔、最具吸引人磁性的声音,向凑近到五六寸的圆圆脸说:“好了啦……还没有玩够么?看看我的眼睛里有什么,仔细看……用心看……看到里面有什么了吗?这双眼里有说不尽的痛苦、充满着无尽的悲伤,让你觉得十分满意和兴奋……你觉得只有用刑让别人痛苦得生不如死,才能使你感到自己并不矮小……甚至比普通人高大……你要让受刑的人苦苦的向你求告,才会觉得自己不是个没用的人。看清了吗……这双眼睛里有生死两难的绝望,还有巴不能食你肉、寝你皮的仇恨……更有屈服在你刑具威力下的听天由命……的放弃……这是一个任你宰割只求速死的可怜虫……看吧……看看这双眼里的种种目光……你很有一种掌控别人生死……唯我独大的感……觉……哦……你已经做完了你所要做的事,面前的这个人没死,也没有断手折脚,生意很完美的做完了……啊!好累呀……你已经的觉得累了……现在……是更累……累了……累……了……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