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0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第二天,果然有李全送来玉柱斧作为进贡的礼物,寄放在相府然后准备进献。

当时史弥远还收到李全的书信,放入衣袖内没拆看,问孙守荣:“吾袖内书,所言何事?”

得到的回答是:“假破二十万耳。”

拆开书信一看,果然如是。这些都让史弥远深忌孙守荣的风角之能,为防止其演算出自己所干的某些不可告人之事,便找了个事故将此人刺配到边远州郡,然后又令人将其弄死方才罢休。

所以,飞鹤子生怕自己与林强云也会遭忌,千叮万嘱的吩咐了数十遍。故而林强云才会加油添醋地对史弥远说了这么一大通话,目的除了先求自保以外,还想借此购得大量低价的材料用以制造火药等物事。

史弥远想想,也是觉得林强云的话有理,便说道:“贤侄且宽心,此事关乎老夫自己的生死,也关乎到史家族人的性命,自会为你、为自己办得妥贴。只要在我大宋地境之内,包你在采购各项所需药物的事情上通行无阻,再无人敢于对你双木商行的人为难。”

他接过林强云递来的瓷瓶和铜管,信手将瓷瓶塞子拔开看了一眼,便放于身边的茶几上,拿着铜管自语道:“什么物事,连冤鬼也会对其沉迷,老夫倒是要先来看看。”

林强云走上一步,指点着说:“伯父大人将此‘惑妖管’较小的一头置于眼前,往内便能看到里面的诸般花样,只要稍为转动便生变化,绝无一次重复。此物不但能迷惑冤鬼,连人也会对其爱不释手呢。”

史弥远依着林强云的话将铜管放到眼前一看,马上就被里面的景色吸引住了,久久方依依不舍地放下‘惑妖管’,太息道:“贤侄啊,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真个好本事、好神通,难为你如何能将天师道前辈上仙的道法仙术习得比飞鹤子他们还精通。好,老夫如今信你了。来人啊,掌灯、上茶奉客。”

被史弥远这一叫,林强云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很暗了。

那两个俏婢想是在小厅外候了许久,听得史弥远的叫声,马上就各端着个木盘走入厅内。她们到厅角的火炉边放上锅,匆匆忙忙地注水煮茶。

林强云稍转过头看她们在厅角煮茶的过程,他还没看过人们是如何煮茶的,这时就不由得留上了心,注目细看。

那史弥远和飞鹤子相视一笑,以为年轻人在美色当前,即使是道门中的‘上人’也不免动了凡心。两个老家伙都是过来人,自是不去管林强云在做什么,飞鹤子自顾闭目养神,史弥远则又拿起那个铜管往里看。

两个俏婢脸上煞白,嘴唇冻得成了乌青之色,身体和上下牙都在不住打颤。

她们点亮了厅内的几处灯火后,她们在火炉边呆了一会,想必是已经暖和缓过气来了,便将木盘中的散茶用个小石臼捣碎,加入葱、橘子皮、薄荷、枣,另还有两种一黑一白的物事一锅煮。

蒸腾的雾汽弥漫开后,林强云闻到那其中有沉香的味道,只是他还不知道另外一种白色的是什么东西。

林强云看清她们煮茶的过程,觉得有些奇怪,心道:“原来这时的茶是这样用来煮的,可我所知道茶都是用开水冲泡的呀,不比这样费时费事煮茶更快得多。而且,在赖源茶场做茶的时候,那位姓蓝的制茶师傅说,茶场里做的乌龙茶有几百年的历史了,难道说,这时还没有那种乌龙茶的制作方法么?”

在茶碗送到身边的茶几上时,林强云看到茶碗里的茶又黑又浓,比他在泉州和汀州普通人家里喝的淡淡茶色不同,浓黑得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卷五 第十四章

史弥远没了腹痛的折磨,精神越来越好,向煮好了茶的俏婢吩咐道:“去请夫人来此,就说老夫新认了一个侄儿,有一件宝物要交与她保管,另外还有些重要的话交代。”

过了不一会,一个年轻妇人走到厅门前,见到厅内有外人在,迟疑着不敢入内。史弥远高声笑道:“夫人快进厅来,今日老夫刚认了你的一位本家后辈为异姓侄儿,他不但替老夫治好了数年来折磨人的腹痛之症,还查出了病因所在。还有这位,他就是老夫常向你提起,时任景福宫住持的飞鹤子老仙长,且来见过,没人会见怪。来来来,快来看看这名为‘镇妖镜’,的道家异宝,今后这件宝物就由你代老夫保管了。”

史弥远心中高兴,一口气说出的这番话讲得又急又快,令得他这位元姬林夫人既惊又喜。

林强云也适时站起身,目不斜视地低头对这妇人施礼:“小侄林强云见过伯母大人,愿伯母大人福体安康。”

那林夫人自入了相府后,史弥远从没让她出来见过外客,虽然史弥远说是认了这位年轻人为侄,但他毕竟与自己是初识。当下脸上飞起红云,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应对。

史弥远呵呵笑道:“好好,见过了就好,贤侄啊,这‘镇妖镜’应该如何放置,有何讲究么,是否可以随便安放?”

林强云:“只要此物在伯父大人的宅中不出大门,就可以随意放置,不会有任何影响。”

“啊!”看到镜子中自己影像的林夫人发出一声惊呼,连着向后退了好几步,向史弥远问道:“相公,此宝……此宝……此等贵重的宝物,真的交由妾身保管么?”

“已经当着贤侄和飞鹤子老仙长的面给你说过,自然是交由你保管。夫人把这‘镇妖镜’收入房中置于梳妆台上,好生看管。你们都下去吧,吩咐厨下将夜饭送到这里来,老夫还有要事与仙长、贤侄商谈。”史弥远说完后,便随手挥退宠姬、俏婢。

林强云在席间把自己的另外几项要求向史弥远提出,老家伙沉吟了良久才回答说:“贤侄所提的这些事,买扑酒库,及所要一处茶场专榷都好办,老夫令户部侍郎王梦龙到‘户部左曹课利窠’去办,将祖额重议降低些就是。连同采购所需药材的关防签押文书等,全都可以在过了新春元旦,上元节后为贤侄办妥。可是,贤侄所提出,要朝庭立即发兵诛除红袄贼李全之事,就实在是有些难办了。”

看到林强云的脸色不豫,记起刚才这位新认的异姓侄儿曾说过,若是朝庭不肯发兵,他就要亲自前去淮南东路寻李全报仇。心里不由得发愁:他要是走了,谁来为自己炼药?没有药物压制冤鬼,那还不是会被吸食血肉时痛死。想到几年来折磨自己的腹痛,史弥远就不禁打了个颤,连忙又接着安抚道:“不过么,贤侄也不必心急,老夫定然会想办法让朝庭在最近一两年内发兵诛灭李全,定要为贤侄的亲人报仇。”

接下来,三人又商量了明天先由史弥远向皇帝奏报,林强云已经把“照妖镜”带到临安来的消息。再带林强云、飞鹤子去礼部学习朝见皇帝的礼仪舞蹈,若是皇帝召见的话就将另一个“镇妖镜”和“惑妖管”进贡给当今圣上。

当夜,史弥远因为明天要带林强云和飞鹤子两人进宫,要把他们都留在相府客房住下。林强云想想明天必须天没亮就动身去皇宫,也答应和飞鹤子一起回去取了“镇妖镜”和“万花筒”后就到史相府借住。

也是这一天的下午,身在大内里的谢道清,听着远处传来的阵阵丝竹乐声,心里越想越觉得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自从七月皇太后说过,官家下诏令福建路天师道门的林飞川,要其带着道门至宝“照妖镜”赴行在,为自己今后册立做准备后,官家就再没有到过自己这里,让自己守了近半年的空房。

心火难消啊,仅仅不到半年的时间她就觉得度日如年,每天都派小太监去探看官家做些什么,会否能到自己这里来。她就是想不明白,以前宫里的后妃们是怎样度过她们孤独清冷岁月的。

说起来,现时的这位谢道清能进宫得到临幸且封为“美人”,倒是有些传奇性。当初,因为谢深甫拥立现时的杨太后为皇后,令其深为感激。当今即位,中宫犹虚,杨太后便下诏要谢氏诸女入宫候选。当时谢深甫家只有谢道清一人,因为父亲谢渠伯早死,又生来肤色黧黑,且还有一个眼睛长了个久治不愈的目疖,样子丑陋而一直未许人婚配。

太后的这道诏令一下,她的兄弟就要把自己的妹妹送入宫去,图个万一。却被祖父谢深甫和叔父谢攑伯拦住,谢攑伯正言告诉他们说:“既然是有诏选纳女子,自当选取美貌贤惠的,像你们这个姊妹送进宫去,以后只不过是一个老宫婢罢了,不但害了她,而你们又不能得到什么好处,又何必去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呢。”

也许命中注定谢道清要入宫侍奉皇帝罢,宝庆三年会元(正月十五)日傍晚,谢道清全家正点燃结扎好灯山上的各个花灯后,竟有两只鹊鸟飞到灯山的树枝上来筑巢,半个时辰巢便成型。大家都认为这是谢道清有作为后妃的祥瑞。这下连叔父攑伯也阻止不了,只好依着谢氏兄弟,数日后将谢道清送进宫去。

谢道清的模样连一心想要帮助谢深甫的杨太后也叹息不已,这样丑陋的女人别说是皇帝了,就连自己也看不上眼呐。

可是,运气来了连门板都挡不住,令人想不到的是,谢道清一入宫就发起疹子,一个月病好后,她身上脱掉一层皮,露出的肌肤白净了许多,已经与别的宫人无异了。杨太后知道了这件事后,立即令翰林医官局的御医为其诊治,又把多年未愈的眼疖也给治好,连个小疤也没留下。

这年四月,杨太后总算说动皇帝,让谢道清诣慈明殿进见,官家在皇太后的说合督促下,当日便临幸了谢道清,于八月下诏特封谢道清为通义郡夫人。今年六月又被进封为美人,这才有了内命妇正四品的名位。这样一来,她就成了官家临幸过的诸女中唯一有品秩的宫中命妇,只要再经道门“照妖镜”检验,她没有会妨害帝皇之家的妖氛邪气,杨太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要今上册立谢道清为皇后。

这段时间,谢美人听贴身侍候的宫女们说,自中秋节后每天都有数名宫女去向官家谢恩(历代皇帝每天临幸过的妃子,起居注都要详细记载妃子进御的时间、地点,第二天被临幸过的妃子要到皇帝面前谢恩)。如此看来,官家在此期间日幸数女,她也没有听到下诏封了有品秩的才人。可能官家所临幸的都是些宫女罢,最多这些宫女们以后会被封为无视品的贵人,一时还不会对自己的地位造成威胁。

“那什么天师道的至宝‘照妖镜’,真的能照出自己身上有没有妖氛邪气吗?”谢道清心里总觉得不大可信,自己从小就读书识字,亲人和密友也从未有人见到过任何妖魔鬼怪,对此她一直是半信半疑的:“且看这‘照妖镜’能照出什么来再说,既便有何不妥,也定要想办法在宫里待下去,按皇太后所说,若是道人们查察过没有问题,这皇后的宝座就一定会是我的,这样能出人头地的机会绝不容错过。”

这一夜,谢道清睡得极不安稳,时醒时睡的一直迷迷糊糊。寝宫外的更拆声已经打过三鼓,朦胧中,她见好像有个看不清面目,身穿绣龙黄袍的男子在众多嫔妃的簇拥下走入宫室内。这人坐定后高声喝道:“此地有妖气贯斗,朕且下来看看是何方妖物竟敢潜入大内,意图令朕的江山不安。左右,还不与朕查来!”

谢道清心道:“既是自称‘朕’,那就定然是太上皇下临,自己这样躺在床上太过不敬,还是先去参拜为好,也可问问自己日后的休咎。”

当下起身整衣上前跪下,叩首请道:“今上敕封美人谢氏,求太上指点迷津!”

黄袍男子喝道:“原来是你这妖孽,想不到如今转生为女子之身入我子孙宫中为祸。哦,还未开窍清识哪,倒是有点主后的貌相。唔,若能安份于后宫,日后尽心尽力为我赵家天下选取明君承继大统,或可放过你这一遭。否则,日内有高人会将你这妖物擒下,把你置于丹鼎内炼化。好自为之,他日得意时须得善待道门中人,咄……”

谢道清被那人一声“咄”喝醒,耳中听到的却是五鼓的更拆声。她心中回想梦中的景况,心道:“若是今天来的道人能让我过得了这一关,不用吩咐我也会善待他们道门中人。若是有什么不测,没有当上皇后的自己,连自身都不一定能保得住已经得来的富贵,又有什么能耐说得上善待不善待别人?”

谢道清心烦意乱,再也没法躺在床上,急急招呼宫女们侍候自己起床。

同是在这一刻的林强云,却正由迷糊不清中慢慢清醒过来,他被飞鹤子从床上拉起来后就觉得头痛,坐上马车后才好了一点。嘴里埋怨道:“没睡够真是难受得很啊,你这死老道不用睡觉的吗,这么早就把人拉出外面来吹冷风。早知道这样我就等过完年后,待到天气转暖的时候再去见皇帝,省得天寒地冻的还要早起。”

飞鹤子也知道林强云只是借这样叨唠来稍解渴睡,也不与这位年轻人计较。待他发完罗嗦后,立即转移话题,向林强云小声问道:“上人,若是今天圣上就要我们进献‘照妖镜’,给还是不给?”

林强云不满地嘟喃道:“皇帝要的东西能不乖乖的奉上?你不要命不关别人事,可我还想要多吃几年的白米饭,还要讨老婆成家生几个子女呢,当然只有送给他了。喂,你这老道不会又叫我用什么鬼话来骗皇帝吧,快把你的鬼主意说出来。”

飞鹤子把杨太后要立谢深甫的孙女为后,并将由林强云用‘照妖镜’给谢道清检验的事说了,林强云一听就叫起来:“啊呀,你这么清楚,肯定……”

飞鹤子脸色大变,一把捂住林强云的嘴,小声厉喝道:“想死么,叫得这么大声。”

林强云扯开飞鹤子的手,小声说:“好啊,你这老道肯定参与了这件阴谋,你先告诉我,为何要这样做,做了以后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飞鹤子:“嘿,为何要这样做?这是帝王家自己的事。当今天子是由史相公寻来的太祖十世孙,由史相公与杨太后合手扶上帝位。史相公两朝权臣也则罢了,那杨太后又不是当今的生母,自是要想法稳住她现有的身份地位,此仍千古不易之理,她要将皇后之位安放到自己信得过的人身上去,所以才会有这种举措。我们能得什么好处,此事不言自明,将谢氏册为皇后,将可为我们在今上面前说些好话,于今后所要做的事大为有利。见了皇帝时……”

飞鹤子附在林强云耳边说了一通话,听得林强云不住点头,未了飞鹤子交代说:“一定要记住,取出照妖镜的全过程都要让其他人看到,特别是皇帝和太后看清,那个盒子只要不脱出我们的视线就可以了。若是只能由你一个人去做的话,还更容易处置。”

林强云笑道:“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些窍门,说你是骗人的不算是冤枉吧。”

“呵呵,我们心照不宣就好了,何必说出来呢。”飞鹤子毫不脸红的笑着说:“若非有这些手段,而皇家也需要我们道门中人为其所用,这些事情如何能长久的瞒得住人。这叫做各取所需,各得其利,也是心照不宣的事。既便是这一二十年来官府大肆倡行的理学,还不是史相公和赵家皇室所需要的,利用这等学说稳住天下百姓,保得他们当国皇权更加稳固。”

“说的也是。”林强云道:“好了,我们不提这些烦人的事。老道,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飞鹤子马上变色道:“你可不要打我的什么主意,如今本教除了江南西路的龙虎山外,临安已经是最大的道场,我教中弟子一万五千余人只有不足八千持有度牒,所以,虽然可以免去部分赋税,但也还是求存不易呀。”

林强云:“看把你吓的,我又不是要你们的钱,紧张个什么劲。先告诉我,天师道中有多少弟子精于炼丹之术,他们平常都是炼的什么东西?”

“这个么……”飞鹤想了一下,有点意兴萧索地缓缓说道:“本门确是有不少炼丹的门下弟子,不过除了炼内丹的以外,那些专炼外丹的弟子们却是不见得有什么好,他们一是长久没炼出什么丹药,二则耗费的银钱过多。本门外丹派弟子,除了百余年前做出了几件用于吓人的‘正心雷’法器之外,此后就再无建树。所以他们被本门其他弟子看不起,只好分开另去一处。这派弟子的人数也相当少,目下只有三、二百人,但全都没得到度牒。若是上人能予他们炼丹法门些许指点及银钱上的支持,可能会有……”

林强云心中大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说:“既是如此,请道长立即派弟子将他们都招到临安来,我要先问清楚,他们是否愿意归并回本门,若是还自认为天师道门下的话,不仅可以给他们买齐度牒、提供些炼丹的法门,还能包下所有炼丹所需。”

“真的?”飞鹤子这下也大声叫了起来,引得坐于前面赶车的车夫返身掀起车帘,探入头“嘘”了一声,小声警告道:“就要到午门了,两位不可喧哗。”

飞鹤子朝车夫点头小声道:“对不住,我们知道了。”

林强云悄声说:“此事容后再说,先把今天的事办好后,道长再派人去相请外丹派弟子到临安来就是。”

接下来再无话说,不一会车子停下,史弥远走到车旁掀开车帘对他们说:“贤侄和老仙长先在此车上相候,有事时老夫自会令人前来相请。”

也不等两人答话,史弥远便匆匆走了。

飞鹤子自是无可无不可,安坐于车上不言不动地闭目养神。

林强云则显然是有了心事,本来昏昏欲睡的迷朦双眼这时变得熠熠生光。仔细想想,按自己所需要做的工作来说,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干,只怕光有几百个道士还不够用呢。

时间不知不觉中过得很快,林强云听到车外有人用拖得长长的尖细声音高叫:“圣上有旨,召天师道门下林强云、飞鹤道人诣慈明殿陛见。”

飞鹤子捅了林强云一下,快速背上装有镜子的包裹,捧起那个宝贝盒子首先钻出车去。林强云伸了个懒腰,淡淡地笑了笑,心道:“想不到还没去学会如何舞蹈参拜皇帝的礼仪,就要先见高高在上的皇帝了。这样也好,假装不知礼数,也就不必跪在地上让自己的膝头生痛。”

再次伸了个懒腰,才好整以暇地跟在飞鹤子身后出了车外。

天已经大亮,阴沉沉的不见阳光,由肚子“咕噜咕噜”直响的情况来看,估计此刻当是在辰时正、末之间。

按飞鹤子所教,林强云低下头跟着那个带路的殿前太监前行,也不知弯弯曲曲的走了多少路,带路的太监在一座宫外停下脚步回头对他们说:“两位在此等候,稍时有宣召即可进见。”

这太监走进去才一会,马上就又匆匆出到门边向他们招手小声叫道:“太后宣召,你们快随我来。”

林强云奇怪地想:“太后,不是皇帝召见吗?看来飞鹤老道说得不错,这次确是为了册立皇后的事才把自己叫进宫的。”

飞鹤子有意无意地落后了一步,让林强云先行。

杨太后七十多岁的人了,因为保养得当,看来只是个五十余岁的女人,比实际年纪小了很多,坐在堂上显得雍容华贵。

在她侧边坐着个二十多岁、身穿用金、银丝线绣着金龙黄袍的青年男子,略微扫过一眼,可以看得出那人的身体很好,只是由于睡眠不足的缘故,显得神情委顿、双眼布满红丝,眼眶外黑了一圈,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原先林强云自进入了大内后,一路所见各处守护警卫的侍卫(当然入眼为数不多的官员和太监除外)无不是身材高大、长相英俊、雄壮不凡的大汉。一路进来所见的女人也全是年轻美丽、容貌出众。他在心理上还真觉得有点自卑,以为既然防守宫廷的都是这样的俊男,宋朝皇帝应该也是高大英武、气概不凡之人。此刻见到真正的人以后,却是没想到这位青年皇帝和其他人根本没法比,最多也只是与自己处于同一个档次上的货色,心中不免又开朗了许多,高兴之余,更是大胆地悄悄游目四顾。

“原来宋朝的皇帝是这样的人,除了长得比我白净些、稍为好看一点外,看来和自己差不多,没怎么样嘛。”林强云暗道,一点不觉得他有什么强过自己的地方,反而觉得如果以精神层面上来说,自己还强过此人多多。

再下面一点,则是史弥远那老奸,坐在一个鼓形的锦墩上,面对着杨太后和皇帝,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这个慈明殿内总数约有六、七十人,连那个青年皇帝、史弥远和刚走入殿中的自己、飞鹤子在内,只有七八个男的——不,那些不男不女的太监不算,严格说起来只有四个真正的男人,阴阳比例严重失调。

“这里就成了女多男少的局面,那么,整个后宫只有一个皇帝是男人,不更显得阴气冲天吗?”林强云不住衡量,自己等一下要说的那些话,会在太后、皇帝心中引起什么样的反应:“难怪飞鹤老道要想出这样的主意,利用这次太后急于求成的心理来办这种事。”

林强云很快地扫视了一眼就马上低下头,心想:“自己距离上面坐着的杨太后和当今皇帝只有十多丈远,想不到来临安不过才几天时间,这么快就能见到这大宋皇朝权力最大的皇帝和太后两个人。一会和他们应答的时候最好表现得不亢不卑,不可让他们轻看了自己。最好说的能让他们觉得新鲜,对自己有个比较深刻的印象,接下来才能听得进自己骗他们的连番鬼话。”

既然没机会去学朝见皇帝的礼节,林强云也就不管了,一横心只按自己一贯的样子,强行按捺住心里的些许不安,当先走上到只有六、七丈远近时停下脚步。他想伸手要从挎包内取出小红书,随即省悟过来,这时没那个必要。心里一直叫自己:“镇定,镇定,千万不可慌乱,按想好的话说就可以了!”

对着那老妇人和黄袍青年拱手弯下腰深深施礼,十分流利地脱口大声说:“草民林强云偕天师道飞鹤道长见过太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敬祝皇帝陛下……,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林……强云敬祝……太后娘娘,身体健康,健康,健康,永远健康!”

由于说得顺口了,后来他差一点就把已经定格了的话原封不动地搬出来,好在还能及时止住,改动了一下才叫出口。

那史弥远听得林强云这些高喊出口、并不十分流利的话语,不由得又惊又奇。原先他还以为即使这年轻人是天师道的门人弟子,总归还是过于年轻,想来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更没受过礼部礼生的教授,心里正为他不懂礼节而着急呢。想不到此人却能在急切间说出这么一番令人心怀大开的话来,天下奇人真是不可小视呐。

杨太后这老妇人一贯高高在上,对别人赞颂维恭的话也听得多了,她还从没听过有人祝她身体健康的,而且还是祝自己“永远健康”,这可比其他的赞祝之词新鲜,而且若是真能应了此人所说,自己可以“永远健康”的话,比那虚无飘渺的什么“万寿无疆”要好得多,实惠多了。

被这一个新鲜词说得心情舒畅的杨太后大为高兴,咯咯笑道:“嘻嘻……平身,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天师道中的后起之秀、年轻有为的林强云是个何等样的人。”

林强云此时也豁出去了,太后还要自己为她办事,即使有什么不合礼仪的地方应该不至于怪罪,即使别人怪罪了她也会帮着说几句好话。另外,又还有史弥远这个新认的老奸伯父在一旁,他也还要自己炼出的药维持生命呢,自己若是出了什么事,史弥远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因此依言抬起头目注杨太后,神情不亢不卑地直视太后和皇帝,静待她(他)发话。

“好,好。不错,不错。”杨太后笑眯眯地看了林强云一眼,向赵昀说:“官家,此人比你还年轻啊,虽不能和官家身为一国之君相比,却也是天师道教一门的高人,算是难得的人才了。”

皇帝有点心不在焉地回应:“太后说的是,是难得,确实算是难得的人才了。”

林强云转身打开飞鹤子手中捧着的盒子,认明了暗记后取出“照妖镜”,躬下身双手捧着举在身前:“太后、皇帝陛下请看,这就是草民应召带进京的本门镇教之宝‘照妖镜’。”

一名女官走来取过“照妖镜”,她拿起镜子时在匆忙中往镜中一看,只见她浑身一震,几乎失手把镜子掉落地上。

这个动作让一直注视着这名女官的杨太后和皇帝都大为奇怪,随即杨太后看到林强云似笑非笑的盯着这名女官,还以为他是在看着笑话,觉得女官刚才的举止大失皇家体面,心中不由得勃然大怒。在女官奉上“照妖镜”时,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镜子,沉喝道:“汝身为宫中‘掌宝’官(宋代宫中女官之一,正八品,职掌宝印、符节、图籍、珍宝等,与‘典宝’官同为‘司宝’官的副手),竟在天师道高人面前如此失态。来呀,将这丢了皇家体统的贱人拉下去杖毙。”

那女官一被夺去手中的镜子便心知不妙,原就站不太稳的小脚再无法支持她颤抖的身体,“通”一声跪下地去连连磕头不止,吓得连话也说不出。

林强云虽然没听得十分清楚,这杨太后又急又快所说的一番话是什么意思,但最后“杖毙”两个字却是听得明白无比,心道:“看到新鲜希奇的东西也要将人打死,这也太过分了吧……”

再见到这女官被太监架起来向外走时,一脸的惨然,人已经快要昏阙,头上皮破血出,数道血流下把她的脸分成了好几爿,形容十分凄惨。忍不住脱口叫道:“且慢!”

架着女官的两个太监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回头偷看了一眼杨太后,见太后挥了一下手,便站在原地不动。

史弥远在林强云一出声时就知道要坏事,飞快地转动念头,思量道:“你自己要寻死倒也罢了,日后老夫要救命的‘红丸子’却找谁为我炼去,真是少不更事,害己又害人呐……不行,须得把这事说出什么样的道理来,以便保住这不知死活的愚蠢年轻人。”

那飞鹤子更是心中暗暗叫苦不迭:“皇家要杖毙处死一个宫中的女官,比捻死一只蚂蚁还简单,要你这毛头小子出什么头啊,不是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吗?更何况你得罪了皇家,还不连累上天师道,本门兴盛的大事要办坏喽,这下玩出大祸来了。”

杨太后也是脸色大变,自她被册立为皇后以后,除了去世的宁宗,还从来没人敢在她面前如此大呼小叫,就连老姘头史弥远也没有这样大声叫喊过,立时阴森森地问道:“卿家可是要为此等贱人出头么?”

林强云听出杨太后话语中的凶兆,心里虽然大为恐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草民不敢为她出头。不过……”

“不过什么?”赵昀这个皇帝也被林强云的大胆所吸引,大为好奇地问道:“须得说出理由来让朕听听?若是说得有理,朕自会求太后特赦卿家无罪。”

林强云把心潮平息了一下,用眼角扫视在身边不远处被架着的那个女官,见她眼里射出感激的目光,并向自己微微的摇头,似是示意自己不要多管她的闲事,以免白白地丢了自己的性命。躬下身缓缓地说道:“太后、皇帝陛下容禀,草民自一入大内,便觉察到宫中有股极重的怨气笼罩,大大不利于我大宋皇室,特别是于陛下子嗣方面有天大的干碍。而且,宫中还有……”

“且慢。”这次却是杨太后急急出声,止住了林强云的话头。她向左右看了一眼后向赵昀说道:“官家,本宫有重要之事要与这位天师道的年轻人商谈,先进内一会。”

赵昀拱手道:“太后请便。”

杨太后提着镜子向林强云招手:“林爱卿,随本宫来。”

其实,杨太后在听到林强云说出这番话时就大有所悟,她很清楚宫中的所有情况,说有极浓重的怨气,这个绝对不假。不说别人,自己在皇宫这数十年来何尝不是怨气冲天,感情上是没法求得的了,就连情欲也被压抑得令人几乎要发疯。而且,据自己所知,也确实是有个别嫔妃因得不到男女欢爱,忍受不了这样遥遥无期的折磨而自尽的,还有些则成了丢人现眼的花痴。有些精明机灵的则是买通有机会出宫的太临,花大价钱到宫外去偷偷买了“藤津伪器”,也即外头所说的“角先生”(假男根)藏于宫中,用以泄除欲火。如此成千上万人的怨气集于一隅之地,再加上百多年来的淤凝郁结,这股怨气如何小得了。既是这个根本不明内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宫中怨气冲天,并说出这股怨气对皇家的子嗣大有干碍。那他也定然是真如史弥远所说般,是个道法上修炼得十分高深的人了,也就定然知道如何化解这股怨气。并且此人后面要说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话,说不定会说出自己与史弥远药毙宁宗的秘密来。这些都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就连这个年轻人,若是知道得太多,待他把事情办完后,也最好想个办法将其杀了灭口,以免有损皇家的威严。

杨太后越是仔细去想,越是对对林强云的话深信不疑,自高宗南渡后,太宗一脉就绝了后,与皇位绝了缘,帝位又重新回到太祖一脉身上,这正好是第一个能应证此话的实例。而孝宗虽然有儿子承继大统,他自己却气死于亲生儿子光宗的无能与不孝,也是勉强可以说得上干碍子嗣的。

再接下来的宁宗,就是真正的无嗣了,原本有的一个“景献太子”竟然在宁宗之先于嘉定十三年(1220年)病逝。宁宗原也在次年选定沂王的儿子和贵为皇嗣,但从各种迹象看,这位被宁宗赐名为赵竑的皇子,对自己与史弥远有染并一起诛杀大臣的事十分不满,私下里口口声声要将史弥远贬到最南边的琼崖去,一旦让他登上帝位,想必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便决心依了老情人的话,将从来没有令自己快乐过的宁宗药毙,把当今扶上了帝位。这位不是自己亲生的皇帝儿子,看来对自己也不是那么听话啊,他不但连母后都很少叫,而且还对自己不时露出古怪的神色。更令杨太后揪心的是,谢美人来说过,皇帝已经很久没临幸她了,再不抓紧的话,怕是真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呢。

目下,最重要的是尽快册立皇后,在这关键时刻,一定要说动这位习得一身天师道高深道法的年轻人,帮助自己把宫内不利于皇室子嗣的怨气消解,将册立皇后这件事情办妥。

林强云一路走一边暗呼侥幸,亏得飞鹤子早早教了这一大套说辞,此时用来应急正合其时。

转过两道回廊就到了太后的寝宫,此处的布置与外面慈明殿大是不同,悬挂的帐幔都以粉色为主调,配以红、绿及其他各种颜色。林强云走入这间寝宫时甚至还留意到,有三四个宫女围在一起观看的画竟然是男女交合的彩绣。

这里的十多个宫女见到太后带了一个年轻男子走入寝宫,脸上全都露出奇怪的暧昧神情,有几个甚至还闪过一丝喜色。宫女们急匆匆地去整理巾帛和床帐之余,还用饥渴的眼神不住打量林强云。

林强云看到她们的神色,心内暗自苦笑不已,自己被这些女人看成什么了,怕是在她们的眼中成了个男妓吧?想来太后的此类事情她们见得多了,或许有的宫人还得到过一分半点的残渣剩饭也难说得紧。

正当这些宫女们暗想,不知这青年男子在受过太后宠爱后,是否还能鼓余勇巡幸自己这些人,不知他会看上哪几位姐妹时。出乎她们意料、也令她们大感失望的却是太后的一句话:“你们退下,没本宫的召唤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过去太后召来宠男行乐,生怕她自己年老色衰不够吸引力,为了让到这里的男人能很快进入角色,除了用药物让其服用外,还总是要几个亲近的宫女先褪去衣裙,借以勾起这男人的欲火,然后才从容办事。

卷五 第十五章

“太后今天是怎么了,不要我们在一旁侍候,难道……她认为自己还能与年轻的女人相比么?”宫女们带着一头雾水和满心的不甘,慢吞吞地朝外走,她们还存着万一的希望。

杨太后坐定后,对林强云说道:“林爱卿,此刻可将你刚才要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了,记住,是让你全部说出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林强云:“草民遵旨。太后,大内除那股极重的怨气以外,还有一道冤魂聚于怨气之中,即将成形作祟。据草民所见,这冤魂怕是直对太后而来。草民请问,太后近年来可是时常心意烦乱、无缘无故的怒气上涌;不时会有闷热的感觉,直到出了一身大汗后才会轻松一些?另外,太后每每在睡梦中会突然惊醒,不但浑身燥热、欲火难当,而且还会觉得身上冷嗖嗖的似是有股凉气从外侵入?若这两种情况都无,则那冤魂与太后不相干;若有,则草民所说的绝不会错。再不加以镇压的话,将于太后大大的不利……”

杨太后惊得差点从软榻上摔下地,暗中叫道:“此人将本宫所有的症状说得丝毫不差,这就说明其言不虚。定是那被灌药而毙命的死鬼,其阴魂不散寻来了,怪不得这几年果如此人所说,梦中常见他来寻自己索命,吓醒后确是凉嗖嗖的有物从体外侵入。”

林强云正看这寝宫的布置,心里感叹皇家的奢侈,耳中听得杨太后问道:“爱卿可有法子破解么?”

“此事的最大关键就在那女官的身上,她体质特异,系天生能容聚冤、怨、鬼、邪、煞等各气于体却身不受损。若其还是纯阴之体,则容聚量大;即或此女并非处子,也有破身前的二三成之容量,草民可行法将怨气驱纳入其体内,再带出宫去予以炼化。有个数年的时间下来,将可把大内的怨气全部化解干净。但有一个前提是,请太后恩准放出一部分宫女,以减轻草民行法的压力和缩短清除怨气的时间,宫中女人太多,阴气实是太重,草民行法往往是事倍功半。另外,还请太后许此女有自由出入大内宫禁之自由,以使其能带着草民的符录收取怨气带出宫去。否则,仅凭草民一人之力,既无乾坤袋收取怨气加以炼化,以草民的功力也不可能在阴气特重的皇宫内长时间做法事。只能做到暂时将其稍镇一时,日久终必会有大变。”

林强云这番话,可是十足十的按飞鹤子所教的说了,他不但要保住自己的小命,还想从这个老太婆这里得到些好处,最少也要为自己在临安站住脚谋得到皇家的同意。看这杨太后情急惶恐的样子,此时不趁火打劫,更待何时呢?

林强云表现得十分忠心,一脸诚恳地恭声说道:“另外,草民还有几件宝物,只要善加使用,或可在太后有生之年不至于受这冤魂所害。不过么……”

杨太后一脸焦急地紧追着问:“爱卿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能保得本宫和官家的安宁,本宫什么都会答应卿家。”

林强云这时还不敢提出要求,只是把话题转了个方向:“太后先用手里的‘照妖镜’看看自己的样貌。稍后再召飞鹤子进来,让草民行法,此镜便可令太后亲眼看到,冤魂侵入体内,太后容貌将要生出的变化。”

杨太后这才想起手里还一直抓着那面“照妖镜”,依言举起镜子看了一下。不出林强云所料,老太婆身体也是颤动了一下,嘴里惊“咦”出声,自语道:“好宝贝!怪不得那见多识广的掌宝,也会见了此镜后失态至此。”

“来人,即刻去慈明殿宣召飞鹤道人来此,助林爱卿施法。”杨太后这时再没有原来的精明强干和机警,心里只是想着如何把能制自己死命的冤魂解决掉。她也要先看看究竟冤魂是不是如其所说般的已经侵入到自己体内,也想弄清冤魂进入到自己体内后会是个什么样子。所以,马上下令叫人去召飞鹤子来助林强云行法。

一如史弥远初见“照妖镜”内自己的怪样的情景,这次杨太后看到自己的脸上部额头和下颌都没变,但原来清秀可人的两边面颊却是涨大得不成比例,几乎成了个怪模怪样的大猪头。她吓得比史弥远更为厉害,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久久不能出声。

林强云可不敢让她多看,在杨太后问出一句“怎么会这样?”的话时,就将“照妖镜”收入盒中放妥,向飞鹤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去门外等候,然后恭恭敬敬地对杨太后道:“太后在‘照妖镜’中所见,即是冤魂的鬼气入体所至,一旦鬼气聚集得够多,势将从双颊肿涨得最大处起疮溃烂,慢慢遍及全身,三年而后方死。”

“天哪……”想起自己最为得意的脸面若是溃烂开来的话,这是比死还更令她恐惧害怕的事,千紧万紧,自己的老命和容貌要紧。杨太后再没有那份从容镇定,掩着脸几乎是带着哭声地向林强云告白说:“林爱卿,千万想个法儿救救哀家,救救我赵家后世子嗣……”

林强云:“太后且请宽心,草民既敢将所知全然相告,也就必定会尽全力维护太后和皇家的安全。这样吧,今日进宫来实属不易,太后有其他什么需要草民效力的事,请一并吩咐下来,让草民尽一日之功将事情办妥。太后看可好?”

谢道清谢美人得到宫女来报,说是今天太后和官家请了天师道的高人法师,稍时将来自己的寝宫查验驱妖,她心中无鬼,自是泰然处之。

己时正,太后果然带了个年轻人和一个老道来了,挥退众人后,太后交代了几句也退出门去。

谢美人只见老道关上门后,奉着个描有符录的大盒子跪在年轻人的身前,那人一番做作后从盒内取出一个带铜框、铜手柄的镜子举到自己面前。谢道清看了镜内一眼,吓得大叫一声向后就倒。

门外杨太后大声问道:“林爱卿,谢美人怎么了?”

林强云向飞鹤子挥了下手,飞鹤子会意地盖上盒子走到门边“嘘”了一下,小声说道:“太后万安,谢美人体内有邪煞,本门法师正行法为其驱除。此时正是紧要关头,千万别再出声打扰。”

那谢道清慢慢回过神来,坐起向林强云问道:“怎么会有这样吓人的东西,法师定要给我一个解说。”

林强云一本正经地说道:“刚才镜内出现的就是你前世的本来面目,你系由狐精转世为人,所以就是这个样子。”

“这下完了!”谢道清真是欲哭无泪呀,她哪里想得到自己前世会是个狐狸精,皇后梦眼看破灭,以后要在这深宫中渡过孤独凄惨的一生了。可随后法师传入她耳中的话语,又让她升起了一丝希望。

“但是,你若能按我所说的话去做,就可以把你体内前世残留的妖气除掉,此后将有大贵之日。”

谢道清犹如捞到一把能救命的稻草,飞快翻身坐起问道:“法师请说,小女子若有大贵之日,定会好好报答法师。”

林强云所要的就是她这句话,当下也不多耽搁,立即取出一大一小两只瓷瓶递给她,小声将瓶内药物的服食、使用方法,以及此后应该注意些什么的话向她仔细交代了。问道:“记住了?”

谢道清:“记住了。”

林强云:“你是否还要再看看自己的本相,稍时撤了法之后就再看不到了。”

谢道清又惊又怕又心喜的点点头,她确实是想再看一眼,好记住自己前世原来是个什么模样的。

林强云把镜子再次举到她面前,谢道清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可以认真地看清楚了,原来自己本相头的上部和别人无异,但脸的下部却是一下子缩小成只有脸部的一半大,这种样子难看死了,真的很像是一张狗或是狐狸脸,想来自己千真万确是个狐狸精呢。

谢道清对林强云盈盈拜了下去:“还请法师示下尊姓大名,也请法师务必为小女子守秘。”

林强云收起镜子放入飞鹤子捧着的盒子内,做作了一番后笑道:“在下天师道弟子,也是双木商行的东主林强云。保密的事不须吩咐,在下自会守口如瓶,并另有说辞为你解脱。日后你若是有了大富贵,千万要照看在下些儿。飞鹤道长,这里大功告成,我们可以去办其他事了。”

谢道清:“法师的法术收了么?”

林强云:“收了。现在你就是想看自己的本相也得过上十天半月喽。”

谢道清不放心地说:“能否将‘照妖镜’再给我看看,到底是否已经见不着我的本相了呢。”

林强云向谢道清对飞鹤子打了个眼色,嘴里却说:“当然可以。”伸手取出镜子又举到她面前,见谢道清看了镜内的影像后长吁了口气,脸上紧张的神色松懈下来,知道她已经放心了,便收起镜子向外走。

杨太后迎向走出门的林强云问:“如何,谢美人没什么不妥吧?”

林强云笑道:“太后万安,原来是有些不妥,可能是从小操劳的关系,被邪煞侵入体内盖住了她的容光。不过,现在其体内的邪煞已经被驱除尽净,只要休养半个月就会变过一个样子。太后和皇帝陛下在这半个月内绝不可和她见面,半个月以后就没什么大问题了。若是太后忍得住的话,最好再过三、四个月再来仔细看看这位美人,到时一定会让太后和皇帝陛下都大吃一惊,包你定然可以心想事成。”

“那么,她会变成怎么样子,爱卿先与本宫说说。”杨太后听得心动不已,提出要求。

林强云自己都不知道谢道清会变成什么样子,哪里能说得出来,只好故作高深的神秘一笑道:“不可说,不能说,天机不可泄露也。”

一行人回到慈明殿,当先走入殿中的杨太后对一脸焦急的史弥远笑着点了点头,指着还跪于殿中的那个女官向赵昀问道:“官家,此女将于我赵家会有些用,若是还未谢过恩的,这次就免其一死,将她赐与林爱卿如何?”

赵昀:“悉听太后做主。”

太后问明这女官确是未曾被临幸过,又叫来了“尚仪”查过起居注证实后,便对与“尚仪”一起前来听旨的“司正”女官道:“传诏,罢削其‘掌宝’一职,自即刻起赐与林爱卿为奴,出宫勾当天师道‘景福宫’中诸事,日间特准其自由出入宫禁,便宜行走。”

那位被罢去官位的女子一听,脸上露出喜色,稍侧头扫了一眼林强云后,慌忙伏身低下头。

林强云此时把人救下,自也不敢稍有拖延,马上走去将飞鹤子解下的包裹打开,取出里面的一面铜框镜子和一个铜管,行至杨太后面前四五尺,双手捧着奉上道:“太后娘娘、皇帝陛下请看,此乃本门另两件重宝‘镇妖镜’、‘惑妖管’,现进贡与皇家使用,以保我大宋禁宫的平安。”

此时另一个女官“司宝”眯起双眼走过来,偏头侧身从林强云手上接过镜子和铜管,尽力不去看这两件道门“重宝”,以免又蹈“掌宝”官的覆辙。

林强云看到这女官走到杨太后面前跪下,高举镜子向着太后,便在旁解说:“此宝不但可镇压妖邪,用于梳装打扮更比时下大内所用的铜镜好上千万倍,可将其置于任一处地方,即可对那一处宫中的所有妖邪起到镇压的作用。”

杨太后面前的这面镜子可比“照妖镜”大了不知多少,镜面不足三寸直径的“照妖镜”与它比起来真是小得可怜。杨太后一见到这面尺余高七寸宽的镜子,看清镜内自己的影像就喜欢上它了。心痒难熬地起身走到“司宝”举着的镜子前,看清了自己的正面,又左右扭动着身体看自己各个侧面的影像,明显是见猎心喜地失态了。

史弥远重重的“咳”了一声,提醒杨太后注意她的形象,才让这个老太婆清醒过来,讪讪地回到原位坐下。

林强云向赵昀说道:“陛下,请将铜管拿起来,置于眼前向内观看,即可见到内里千变万化的各种花色,只要每日往里看上三至五遍,一般已经侵入人体,但还未成气候的妖邪鬼物等,都会被其所惑而进入管中受到禁制,时日一长,便会在管内被炼化而消灭于无形。”

“哦,连妖邪鬼物也会被其所惑?”赵昀不觉大为兴奋,情不自禁走上前取过女官手中的铜管,凑到眼前看起来:“呵呵……有趣啊,有趣!”

杨太后对林强云问道:“林爱卿,如今要怎样令宫中的怨气纳于‘典宝’体内带出宫去炼化呢?”

林强云:“太后不必着急,此事飞鹤道长即可办妥。”

转身走到悠闲地坐在一边的飞鹤子面前,小声道:“飞鹤道长,我已经忙完了,现在轮到你出场了。请将那位女官带去将宫中的怨气收纳一些到她体内,然后我们就可以出宫办自己的事情。”

飞鹤子小声埋怨道:“你不干脆把事情一手做掉,却弄个事故来支使我。我们不是商量得好好的由你出面做完一切的吗,为何此时叫我去做,万一出了错看你如何交代?”

林强云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骂道:“死老头,随便弄几张鬼画符,带人到这四周走上一圈不就行了,你不会说宫中的怨气太多,只能装下一点点吗?我可是告诉太后说要几年的时间才能把大内的怨气全部炼化的,别给我弄出什么变故来,省得我们又要费许多口舌来解释。”

林强云回过身时,赵昀已经被杨太后、史弥远请回原位坐下,他们看飞鹤子带了那女官出去,杨太后笑着对赵昀说:“官家,既是已经将此女赐与林爱卿,他又有检验谢美人之功,为方便林卿家此后行法消除大内戾气之便,不会因品秩过低而致缚手缚脚,是否应该给林爱卿特授一官,官阶起码也应在其奴婢原来的八品之上罢。”

赵昀拿到既可迷惑、炼化妖邪鬼物,自己又喜欢的玩具,心内大是愉悦,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次笑容:“当得如此,当得如此。就烦请史丞相拟个官阶,并一同差遣便是。”

史弥远似是早已胸有成竹,马上就接口奏道:“可特授林强云寄禄朝奉大夫,差遣提举景福宫公事,添支二十千。”

杨太后把眼瞄向赵昀,皇帝立即开口道:“奉教旨,许史承相所奏,恩赐林强云诸科同出身,特授朝奉大夫,除提举景福宫公事,添支钱二十千,免朝。”

林强云愣愣的立于当地不知如何是好,史弥远一直向他猛使眼色,他却还是一副莫知所以的神态。没办法,史弥远只好对杨太后和赵昀说:“山野草民从未习过皇家礼法,待臣过去教教此子。”

杨太后:“不知者不罪,史爱卿便先教此子谢恩先,稍后有闲时再令其到礼部学习规礼。”

史弥远走到林强云身侧,伸手一拍他的肩膀,附耳小声说:“傻贤侄,圣上已经下旨封你官了,还是从六品的大官,还不快快跪下谢恩么?”

林强云就是不想向老太婆、皇帝下跪,所以才装痴扮傻,此时被史弥远说了,只好无奈地跪下以头触地高呼:“臣林强云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太后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过了好一会都不见动静,林强云大感不需时,总算听到杨太后轻轻地说道:“爱卿平身,且去看看你那奴婢体内可曾装满了怨气,需要多久方能将其体内的戾气炼化。”

膝头已经跪痛,林强云心里暗骂死老太婆,回头见到飞鹤子正笑眯眯地和那个宫妇站在殿门外,走过去恶狠狠地小声骂道:“死老道,看我把膝头跪痛了笑话是么,那好,我也去叫史老奸弄个小官子让你当当,叫你也跪上半天,看你还笑得出来不。”

这几句话逗得那宫女想笑又不敢笑,忍又实在是忍不住,脸上憋得通红神色十分古怪。

这一幕看在杨太后眼里,她自是心内高兴:“定然是那贱人体内聚了不少怨气,她才会如此难受,须得令林强云快快带她出宫去炼化才好。”

接下来,林强云和飞鹤子领着那个宫女,由一个太监带着到吏部等有关衙门办妥了各项手续,坐上来时的马车回到黄春玉的家中。

十二月初八下午,林强云带了张本忠等人坐了小战船连夜走后不到一个时辰,丁家良和柯茂等人就带了应君蕙、应天宝来到楚州山阳城。听说林强云已经向临安走了,追之不及下丁家良不由向陈君华、张国明连连顿足叹道:“来迟了一步,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柯茂把情况说了一遍后,陈君华安慰道:“丁大侠且别着急,强云他当时说的只不过气头上的疯话。即使将来有什么变故,真有什么不妥举动的话,我们也会劝强云冷静,会让他多想想的。况且,他此次带去临安的不过是自己的一哨亲卫,只有百多人,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这样吧,我们会尽快安排船将应姑娘送到临安,到时候她也会对强云加以劝说。强云除了对我和念宗哥的话听得进以外,最能说上话的就是应姑娘和孩儿兵的人了,相信一时半会还没问题。”

换回了男装的姬艳没了痒病的折磨,此时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他今天已经把林强云给的一小盒药膏用完,本是和诱拐出来的老婆缩在衙门大堂一边,准备来再讨一些使用。听清了此事的来龙去脉,不由得插口说道:“各位大人、大侠们,按道理说起来本是应家的那位长辈不对,男女间两情相悦原是最正当不过之事,即便是穷困潦倒之人也会有性欲宣泄之所求。何况大户人家不愁吃穿精神旺盛之人呢。”

看到没人反对自己说话,姬艳有点得意地说道:“我师傅曾给我看了一本师门秘笈,内里说:‘行气,吞则搐,搐则伸,伸则下,下则定,定则固,固则萌,萌则长,长则复,复则天,天其本在上,坠其本在下,顺则生,逆则死。’你们都是知书识字之人,想必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我师傅讲解时说,男女之欲是人生而就有的本性,到了年纪大些初长成时便会萌发,必须适时予以宣泄,否则就会使人‘逆则死’。”

丁家良一时也没认出此人就是在镇国寺密室中穿女装的那个男人,听了姬艳所说秘笈中的一段话,心中若有所思的低头不语,见他话说完,便客气的出言问道:“请问这位上姓大名,令师是……”

姬艳一听问起师傅,不由得脸色大变,双手互抓了几把,对丁家良的问话听而不闻,抢到陈君华面前“通”地一声跪下,俯伏在地求道:“陈都统领,东主临行前吩咐,让小人用完了仙膏后来求统领大人讨要,请大人赐下些许救命。”

陈君华心里暗自好笑,知道强云对此在李蜂头、杨妙真处混了许久之人绝不放心,但因他总算是救过君蕙一命,不好食言自肥,便用此等方法将其控制住。当下也不动声色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的雪花膏,拿在手中问道:“我们不日将赴山东东路,你是领了赏金自行带了老婆离去别处谋生,还是……”

姬艳不等陈君华的话问完,马上就磕下头道:“跟去,我们夫妻都跟着一起到山东去。小人不敢要什么赏金,只须有仙膏供给小人治病,天涯海角也跟你们走。”说完,一把抢过陈君华递来的小瓷盒,连滚带爬的拉着老婆,头也不回地逃出公堂去。

丁家良目注踉跄急走的姬艳,对陈君华道:“陈都统领,以后千万要注意此人,刚才他所念出来的一段经文,极似是邪道上大大有名的‘和合门’里的练功秘要。这个门派专以男女之事为饵,令其门下弟子在各地富户家中出入,用男女之色骗取珠宝钱财。”

陈君华谢过丁家良的好意,说自己有办法制住此人。

花冲将陈君华拉到一边,向他报告了派往盱眙的人回来,带了一个据说是局主要找的货主到高邮城内,那人收了五千贯钱后,他又说还有数十万斤白泥面,再过半月就可以由(盱眙至淮阴的)运河送至黄河来回易,要价八百两黄金。

这个消息真是太重要了,陈君华立即让张国明支给花冲八百两黄金和二百两银子,再派了一什护卫队送花冲回高邮去,吩咐他说:“花冲,你一定要将这批白泥面弄到手,我会派船到淮阴接货。此事办妥后你就随船将货物押运往临安交给局主,再听候局主安排你到东厦国去。另外,你告诉这个行商,今后凡有这种白泥面、硝石等我们需要的货物,就都可运到山东东路去交割。若是觉得运输不便的话,运去高邮与柯茂交易也行,有多少我们就买下多少。你可以代表双木商行和他写下博易的文书,先定下我们需要各种货物的价钱,到时只要验过货物无误,就可按量支给银钱。若有其他人想和我们交易,也按此办理就是。”

花冲用心听清记牢,喏喏连声答应,自是支了金银后带着护卫队返高邮去了。

张全忠这些天听人说起双木商行及林强云的事迹多了,心里总是半信半疑的不踏实。他觉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什么事的好坏,都要亲目所见才能下断言。今天他和两个弟弟及妻子郝氏四人,到了山阳城后,并没有即时进入子城,而是聚于子城外广场上假李蜂头那堆碎肉四周,仔细察看四散的糜肉碎骨。他们听得正收捡骨肉的人说了发生在这堆骨肉主人身上的故事时,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兄弟三人面面相觑:道法?他们是不肯相信的,说是火药兵器么,那就大有可能了。假若将这种加了火药、杀伤力惊人的兵器若是用在战场上,那还了得?不论是野战或是城池的攻防,都有极大的威力,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抵挡。

张全忠心里也不禁为刚才林强云等人的危险处境捏了一把冷汗,万一李蜂头在盛怒之下横心下令攻城,这个小小的子城如何能抵挡得住数万悍贼的强攻,到时候怕是会演变成玉石俱焚了。好在事情已经过去,总算林强云行险得计,让双木商行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进入子城后,他们又见到大批战马和骡子,这三兄弟和郝氏都是爱马之人,马上的功夫也大有可观。在这里又听说双木商行要到山东路去占地建立根据地,不由得都有了投入双木商行到山东路去的想法。特别是张全孝,他认为山东虽说现在是李蜂头的地盘,却也算是蒙古人所占之地,迟早有一天占地自立的双木商行会与蒙古兵对上,那时自己就有机会报仇雪恨了。而且,他们在宋境内也实在是没处可去,虽然数月前行刺孟珙的事是出于误会,却也不好意思再回去与护卫孟珙的武林人士相处。最好的办法和去处就是投入双木商行效力,既可有个安身立命之地,又能有机会杀蒙古鞑子以报他们的血海深仇。

张全忠与兄弟商量一致了,便将他们的决定告诉了丁家良,丁家良听他们说清了原委后,也觉得能投入到双木商行是解决他们兄弟目前尴尬处境的最好办法。

陈君华正为自己的骑兵没有教头和统领一事发愁呢,听说他们兄弟都身具高强武功、精于骑术,有过一定的骑兵作战经验。在与他们兄弟的谈话中,还听出这三兄弟对骑军的组织训练具一定的心得,哪有不欢迎的道理。即时便答应他们投奔双木商行的要求,并让他们兄弟都作为骑兵的教头加入骑军中。

这一天傍晚,被李蜂头探子掳到此地半年多的蒲寿晟、蒲寿庚兄弟终于也被贼人送到山阳子城外,总算脱出了牢笼得见生天。

陈君华不欲这兄弟两人知悉双木商行的行动,没让这一对难兄难弟进城,当即给了一些银钱,派人用小船连夜把他们送往扬州,让其自行回泉州去。

杂事纷扰,无庸细说,大宋绍定二年十二月初十日,由新组建成的四百多骑军引路,在骑兵后面是护卫队和张国明等人的家小,以及受够了李蜂头贼兵荼毒,不愿再留在此地受苦的三千多山阳城中无路可走、但还能行动的贫苦百姓。

这些本来就家无隔夜粮,连今年冬天都不知能否活得过的人,早两天听得本城在张大人手下出役的年轻子弟说:跟去山东的人可先无偿领到每口一斗粮,以为路上的口食,不够时还会再适量发放。一旦到了山东地境后,则所有的人都会由官府负责安置,不但能分得连租带赋一起,只要上交官府三成粮食的熟地。而且,还能由官府赊借给建屋的钱财,以及牛、犁等各项牲畜、农具和生活必须品。这些东西都只要在以后的收成中,拿出一成所得来付还给官府的本钱就成,直到本息收清为止。官府的利息并不高,年息仅这本钱的一成,低得让人不敢相信。若是想要早点还清官府的赊欠款,只要你家里有壮丁又愿意当兵,还可以去当兵吃粮领饷,那用不了三年就可将所有的积欠全部还清,一家人便可以安安心心地耕作租佃到的田地了。

有这样的好事?许多人是半信半疑,一时还没敢有这样的奢望,也没敢想着要跟去。

山阳城里却还是有些现时就没法过日的人家,反正留在此地,今年最后几天的日子就过不下,接下来不是被冻死,就肯定会饿死。与其坐在家里等死,还不如带着一家大小跟张大人他们去山东闯一闯,或许能让年轻人和孩子们闯出一条活路来。因此,本城的原住民有三四百家收拾了家中所有能值得半文一文钱的家当,穿上全部还能穿上身的衣物,裹着如同鱼网般的破被,扶老携幼跟着双木商行的护卫队一起出西门,到码头坐上早准备在运河上的漕船,怀着惴惴不安,又充满无限憧憬和希望,也怀着用全家大小的命来换取可以安居乐业生活而博的赌一把心理,开始——有大部分人是其人生的第一回,也可能是他们一生中的最后一回——走上了不可知未来的旅程。

陈君华和张国明所以会不再等待由泉州赶来,由“海鹘”战船护送的海舶到达,是因为他们接受丁家良的劝告:不可在李蜂头大军聚集的地盘上多所停留,应该立即远离险境,迟恐生变。

二千多艘或租、或买到手的漕船把这一段运河水道挤得满满当当的,陈君华留下张国明办理所有人、物的运输,自己带领原来的两哨护卫队、一哨子母炮队,与新组建的骑兵,和田四一起于到达码头的第一时间坐上准备好的客、漕船,连同已经清醒过来的应君蕙往黄河迅速赶去。

刚出运河闸口,迎头碰上十二艘刚到达的“海鹘”船,看清战船上满载护卫队制式战袍的战士,陈君华终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有援兵来了。有了这一千多护卫队,自己就可将他们留下一部分为运输人员、物资的漕船护航。把其他大部分护卫队带去山东,接收用“猎鹿刀”换来的三州地盘。

这十二艘“海鹘”船不但已经修复如初,还在船头各装上了两架子母炮,使得它们不仅能靠上敌船接舷作战,还能施行远攻,正是在内河、近海水战的最佳船舰。

率船队来此的水战队部将吴伟才报告说,随后跟来的三艘五千斛海舶,因为只装了两个深鼎,速度快不起来,稍后才能到达。

陈君华立即下令,留一半“海鹘”战船在此地接应、护送随后到来的漕船。其他战船则调头和自己一起由海路直赴山东。

下行了二十多里,迎到三艘上航的海舶,陈君华要海舶上的船夫们将船上的货物和耕牛都尽量腾到两艘船上,空出一艘船装运骑兵,空漕船则赶回山阳运送人货。

船队以大海舶为主,趁着侧吹的强劲西北风,只用了六天的时间便走完七百多里海程,于十二月十七日辰时初到达胶州湾的沽水出海口。

这个地方南渡前属大宋京东东路密州胶西县(今山东省胶州市)所辖,是山东半岛与内陆的结合部,北半部以胶水为界,隔河为潍州(今山东省潍坊市)地境;南边的小半部分则以沽水下游与莱州交界,中部以密州胶西县的陈村镇北端沽水一处急湾为一点,向西北斜拉一条直线至密州高密县胶水大湾头为另一点,连成莱、密两州的边界。

陈君华这些时间以来,被林强云所影响,也成了贯会讲价钱的老手。到达此地后与田四争执不休,他说一贯以来莱州就是以胶水为潍、密两州与莱州作为边界的,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胶水以东胶西县的这一片平原土地。

连沈念宗上岸去看了这一大片荒芜成原野的平原后,也由原来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一下子转变为必得此地而甘心,参与了和田四的争论。

一个来时辰的连番辩说,再加若不答应就不做交易的威胁,田四狼狈地败下阵。当天,田四就被陈君华逼着一起进入胶西县,将守城的五百贼兵愿留的本地人收归旗下,不愿留下的四十余人,则连同他们的部将一起赶出城去,责令他们连夜前往六十里外的高密县。

胶西县,自宋朝立国以来便隶属于京东东路密州所辖,金兵占了此地后金国也没将其改变隶属关系。这次却被陈君华与沈念宗一起,硬是把它归并到莱州,软磨硬泡的把它弄到手中。

卷五 第十六章

自南渡以来,胶西就是这一带的南北商业、交通的冲要之地。嘉定十五年(1222年)李蜂头派其兄李福镇守此地,自己则派人引诱商人至山阳,然后用水军截住,没收其一半货物,然后才准许商人自淮转海到胶西。李福并规定往来商人皆须用李氏舟、车,征收一半的重税,方准行商往诸郡县贸易。这样一来,从此再没商家敢到此地贩易,自后便冷落了。

沈念宗从河边码头往二十多里外县城进发的一路上,所见一路从海边直到城外,路边的田地几乎全都荒废,偶见一两块稍好的小丘也是杂草丛生。

“这么大的一片平原,能种出多少粮食来呀,若能全部重新开垦了,就算要养活几百万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沈念宗感叹地自语。

未时初进入城内,入目是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见到护卫队就犹如见了猫的耗子,飞快地溜向各条能藏人的小巷隐身,直待许久都听不到脚步声了,才敢悄悄地沿着街边跑回家去。

“已经再过不了几天就要入年架了,可这城内哪里有一点将过年的喜庆气氛?”随同沈念宗进城的护卫队和近百个精挑细选出来,准备接手各地行政事务的人心中都暗暗发愁:“不知沈总管会做出怎样的安排、用什么办法,能在短时间内将这个死气沉沉的县城救活?”

街边的店铺十有九家关着门,还开着门的门面不是已经没了主人的空店,就是店里只有少得可怜、不能吃的一些杂货。此地萧条的境况,竟然比那已经没落了数十年的西溪镇也还不如,若非还有城墙在四周围着这一块地方,从街道两旁都是门面的房屋,使人还能联想到其昔日兴旺景色的话,谁会知道这里早先是个极为繁荣的商业县城呢?

进入了县衙,找到不知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因为受到惊吓,浑身乱抖的四个身穿破夹袍的吏员。沈念宗问清他们不过是城里原先的富户,只因认得些字,今年六月才被李蜂头的大兵们强拉出来办事的役吏户主。

这几个人因为一没有经验,不知如何去向各村、坊、隅收取赋税;二也没有其他的役丁栏头作为爪牙向百姓们用强,自己又打别人不过。这半年来已经被催逼得倾家荡产,这些天更是把家里所存的一点钱粮都代交赋税弄光了。他们也想过逃向别处难,可一家大小都被李蜂头的贼兵看得牢牢的,自己借机走了不要紧,家人却要因此而遭罪,却是想逃都逃不了。眼看再这样下去,全家都得活活冻、饿而死。

对沈念宗所要知道的事情,四人都是一问三不知。只有问到全县还有多少丁口时,其中一人才慌慌张张的跑去抱出一大摞账籍,翻开其中的一本,结结巴巴的念道:“本县原有……有……一千七百……九十……咳……”

沈念宗见有各种账册,问清这是今年六月原衙役吏员移交下来的,便从那人手中取过账本,边翻看边吩咐道:“你们先行退下,待我看完这些账目后有话询问,只要弄清楚了我想知道的事情后,就可免去你们的徭役。”

四人大喜,对沈念宗谢了又谢,一人壮着胆子禀报道:“原先有个孔吏目,为人甚是公正,对衙门里的事也十分熟手,却因家财已经被李大帅的官府搜刮尽净,七月时连同其他人一起被赶出衙门。大人是否要将他唤来?”

沈念宗沉吟道:“这个……也好,你们去将孔吏目请来。和他说如今登、莱、宁海三州以及密州胶水以东的地面,当然也包括本地胶西县,都已经不属李蜂头所有了。这些地方换了新主林大人讳强云,让他立即前来县衙报名投到。”

陆甲的家位于城西距西门不远,不过四十丈左右的距离,出入城十分方便。今天一早起来他就开始发愁,肚子饿得前心贴后背,走动几步就眼冒金星,险些一头栽下地。昨日上午陶缸里的最后一把麦子,被他狠下心让妻子全都煮成麦粥,和两个五岁、七岁的女儿四口人分食掉了。如今的陆甲家里是钱无半文,米麦不剩一粒,再有一二天找不到填腹的物事,一家四口就等着死后让邻居们分食吧。

昨夜,他以强大无比的毅力和决心,硬是从口中省出三颗煮得快成糊的麦粒,在妻子和两个女儿的帮助下,用石磨的上半块在家中厨房内设了一个陷阱。这一夜,他一直到天快亮时都还没睡着,和妻子一起不住的双手合什,祈求老天爷开眼,让犯傻病的耗子们快到陷阱去吃自己放在那块小木片上、心痛了好久的两粒麦饭。另外还有一粒麦饭,陆甲可下定了决心要留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若是把三粒麦饭一下子让耗子给吃了,万一那些成了精的耗子又没被陷阱给压住……呸呸呸,不可能没被压住,只是说万一,那么自己还有最后的一点希望。所以,无论妻子怎么说,他还是将这粒可以救命的麦饭,宝贝似的放到碗里用木板盖得紧紧地,准备下次设陷阱时有饵可用。

一夜都没有听到支起一边的石磨落地之声,陆甲垂头丧气地深深叹了口气,无力地坐在门槛上:“怎么办,今天又是不可能有东西入肚了,去城外寻些可食的物事么,自己又走不动。唉,此刻只要有二三十粒饭入口,就能走到城外前天设下的吊索处再看看,可能运气会在今天照顾自己,能套上个什么小野兔、小山鸡之类的小动物也不错。”

至于他设的那个套索原先是为大野物所设的绳圈,这时他可是连想都不敢去想,会有什么大的物事上套。

厨房里传出一声幼细、带着哭声的尖叫:“哎呀,爹妈耶,你们快来呐,磨石底下有耗子了啦。”

咦,这小丫头什么时候跑到厨房里去了?哦,定然是和自己一样饿得受不了,实在是忍不住,便趁自己坐在门槛上失神时溜进去的……等等,她在叫什么……好像是说磨石底下有耗子……

“丫头,你千万别去动,乖乖的等爹娘来啊,等我们看清后,再将它取出来煮给大家吃。”陆甲一下子精神大振,用他所能叫出的最大声音,向厨房那儿喊。

外面街上,隐隐传来一阵锣声,并有人高声喊叫着什么话。陆甲对此没去留意,他的全部心思全都落在了如何将磨石下的耗子,不损分毫的完整取出,让自己和家人能多喝上一口带有点肉味的汤上。

夫妻俩和他们的女儿惊喜地发现,只露出一条尾巴的磨石下,竟然压住了一大一小两只耗子,虽然大的不过才三寸长,小的么仅有寸半左右。可这毕竟是两只,两只耗子啊,可以让一家人吃两顿了。

陆甲志得意满地迈出家门,拍拍每走一步就“咕咚”响一声,涨涨的肚皮,心里还在回味刚才的鲜汤:“真香哪,有肉的汤滋味就是不一样,虽然那些细细的毛让人有点恶心——不,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讨厌,但一大锅汤还是让四个人将肚皮都快撑破。余下那一小半,晚上也还能吃上一次。”

隔壁的苟乙拖着有气无力的步子走来,陆甲用少有的大声向他招呼:“苟乙,这么冷的天去何处,不在家里呆着省些力气,也可以省下些米粮么。”

苟乙:“你没被外面响起的锣声惊动?我家老头说,这可是十三、四年来第一次听到的锣声哪。锣声敲响时,还有人大声喝叫,说的是:‘本县换了新主,官府公告收取境内的田地山场,再租佃给大家耕作,租赋共收其地产出的三成。原有山、田地契的主户人等,请立即带好自己的文书契据到县衙换取银钱粮米,办理租佃田地的文书字据。详情可到县衙外观看榜文,若有疑问则可向衙门的书办探询……’我家老头叫我去探听清楚,若此事是真的,就准备用那四五年没种出过多少麦粟的二十多亩田,先去换些粮食,把一家大小的命保住再说。”

陆甲现在一心只想在自己还走得动之前,快些到吊索处看看,万一真有个什么里物上了套,自己一家人就可再活上几天时间,说不定能捱到新春元旦过完也说不定呢。对苟乙的话也没放在心上,点了点头朝西门外行去。

布置吊索的地方还真有点远,出西门得走近十里的小径才能到。以前家里还有粮食吃的时候,这十来里的一点路根本不在话下,只需半个来时辰就可走完。但今天,陆甲用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到他设的吊索附近,再有二十余丈便能看得到了,自己一家人是否有命过完这个年,就在此一举。

陆甲跪下地,虔诚地合什祝告:“老天爷,过往的诸天神佛、山神土地,请你们保佑细民陆甲,在小人布下的吊索中,能像家中的石磨一样,得两三个野兔也好,野鸡也好,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能吃的就行。小人将会……将会……在未死之前,每天一有空闲就给各位磕头。”

四周没有一点动静,看来神仙们没听到自己的求告,或者是对磕头不感兴趣,没理会自己。本来他想许愿的,可一想到自己家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还神,也就只好说有空闲时磕头,看看是否能打动诸天神佛、山神土地等神仙了。

拖着又饥又渴,已经快倒仆于地的身体,绝望的陆甲慢慢走近设置吊索陷阱,耳中听得前面不远处有噼啪的折枝踏草声,陆甲小声道:“各位兔儿、鸡仔大哥,你们还是走远些吧,我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来和你们玩兵捉贼的游戏了,今日连走回家去吃那一点肉汤的力气也快用光喽……啊……”

那响动非但没远去,反是更显快速激烈,抬头一看,六七丈外自己所设的吊索上,不正有头小鹿,一只后腿被吊得离地半尺,瞪着它惊恐有眼睛朝自己看来吗。

“天啊!”陆甲惊喜地叫道:“显灵了,神仙们终于显灵了呐。”

跌跌撞撞地冲上前,猛扑到小鹿的身上,紧紧地抱着小鹿不放,生恐自己稍一松手,就会把这条能救自己一家四口好几天命的可怜小鹿给放跑了。

手忙脚乱地解下腰带,小心翼翼地把用了数年的布带十分温柔地绑在小鹿的脖子上,一手抱着十斤上下的小鹿,一手去解在它腿上的套着食指大的细藤。这时他才发现,因为索套置于地上的时间太长,已经没有了刚开始做时吊索时的柔韧,弯下的小树也根本没有一点弹性。这条自己找了好久才寻到的藤蔓,仅是松松的套在这头小鹿脚上,只要它稍微机灵点,不向前跑出,或是回到原位,一缩脚就能毫不费力的脱开束缚逃出生天。

“天可怜见,注定我一家人能安安稳稳的过个年。”陆甲有点不忍地轻拍小鹿的头,小声对它说道:“只是苦了你这小东西,怕是才出生不久吧,却要被我换成其他食物裹了我们一家人的肚腹。唉,我们都可怜呐,你可不要怪我啊!”

“小鹿耶,小鹿丫,你是我的命,你是我的根,你是我家的大福星,粟粥麦饭和面糊都有落在你这小福星的身上啦。”

小鹿在陆甲粗哑双欣喜的歌声中,流出无助的泪水,害怕得浑身的皮肉一直颤抖。被陆甲抱出了这片高过人腰的草地。

一鼓作气走到小路上,陆甲实在是抱不动这头小鹿了,一屁股坐下,将小鹿放下地和它商量:“鹿乖乖,我牵着你走好么,还有十来里路呢我可没那么多力来抱你。若是肯自己走的话,我答应不到实在是饿得没法子了,决不动你身上皮肉分毫。”

陆甲叹了口气站起身,抖动手里紧抓住的布带朝前拉,那小鹿退缩着就是不肯跟他走,惹得陆甲火起,回头喝道:“再不走的话,我就硬拖了啊。”话声一落,自顾朝前大步行去。

谁知小鹿才被拖了几步,陆甲只觉手里的布带一松,回头看时,自己用来绑在小鹿颈上的腰带,在小鹿脖子上断掉了。那头小鹿却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瞪着一双鹿眼看着自己一动不动。

“糟糕,真要命。”陆甲一面慢慢朝小鹿走,心里暗暗祈祷:“你可千万别跑啊,我一会抓住你后,自己辛苦点,抱着你走回城里去就是,听话啊。”

小鹿从惊惧中清醒过来,它可不管陆甲心里是怎么想的,四足一蹦朝路边的草丛中钻去,片刻间便连它逃走时晃动的草也平静下来。

陆甲微微躬腰不言不动,呆呆的站了半天,然后才“哇”地大哭出声:“没命了,一家四口的命就被我这样送掉了呀,天呐……”

天将暗,陆甲凄凄惨惨地踏入自家屋门,看到七岁的大女儿很小心地用一把生满铁锈的剪刀,剪开那只退光了毛的小耗子。五岁的小女儿则帮着姐姐,用她的一只手抓住那耗子的尾巴。

看到父亲走进家门,一双女孩眼里闪动着陆甲从没见过的亮光,高兴地叫道:“爹爹,我们有好稠好稠的米粥吃了,娘留了好大好大的一碗给你,放在锅里热着呢。”

“什么?”陆甲一下跳前两尺,嘶声问道:“好稠的米粥?稻米,那是好贵的物事,大富人家才吃得起的东西呀。你娘何处弄来的米,她人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胶西县沸腾了。

官府收回所有的山场土地,按市价补还给原主钱粮,然后又可以依自己的能力租佃数量不等的生熟田地。熟田先由官府租户共同厘定产量,连税赋并田租一起才收取三成,qi书+奇书-齐书比过去向主户租佃的租赋少了一半还多,每口人有三亩地种出的粮食就够一年所食。若是年成好的话,日用百货都能得到解决呢。不仅如此,人们租佃了官府的田地以后,还能从官府中赊来耕牛、种子、农具以及必须的生活用品,以后只要每年再按产量多交一成用以还本付息,还债的时间不限,直至还清为止。利息则每年只收取本金的一成,少得令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但随后涌入城中的牛、骡,以及一队队鸡公车运载来的大批粮食物资送入县衙,或由新官府派出的人租用民房作为临时仓库都存放得满满当当后,再无人怀疑这事的真假了。一时间,县衙外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来这里,大呼小叫的煞是热闹。

从耕牛入城的那一刻起,许多三十多岁到五六十岁的男人们就紧随着这些牛群,不肯须臾稍离,这牛和土地两样东西,可是作田人家的命根子啊,有了田地,再有一头牛,一家大小就能活命。缺了一样,种田人都会过得无比艰难,年成稍差点的话,可能还会饿死人呢。

这些人不用官府拉差,各自纷纷去找来干草、工具,帮着官府之人安顿、喂食。人们做得很细心,对这些将有某一头成为自己家庭一员的牛们,他们不敢有所偏颇。这些人都很相信,耕牛是有灵性的,自己对出大力帮着一家谋生的牛们是个什么态度,它心里一清二楚,好好的相待它们自会得到应有的回报。你对它们像家人一样的照顾,它们也会像子女孝敬父母一样的报以养育之恩。你若是对它们视如仇雠,它们也就会视你为路人,非但不肯为你出力,反会让你有种无收。

这天傍晚时分,城内新开张了三间铺子,一间米粮铺,一间布帛铺,另一间则是肉铺,三间铺子所用的招牌都是“双木”。

这几间店铺内的货物比本地前些时还有出售的粮米低了一成价钱,凭“官引”限量供应米面粮食和粗细麻布及绸缎,还有新旧不一、有大有小的各式成衣、鞋帽等等。

肉铺则只是供应腊肉和少量的鲜猪肉,想要买肉的人必须持有县衙核发的“肉引”,方能按肉引上标明的数量买到肉食。

既便如此,全城的人也还是露出了他们难得一见的笑容,最起码这个年可以有吃有穿的过得安稳了。手脚快、脑子灵,且胆大的人已经租佃到田地,领到钱粮、耕牛、农具以及一些日用品,他们以后的日子有盼头了。

只大半天的时间,胶东县城内一改上午的死气沉沉,显得异常活跃,气氛热烈得让人感到心跳加快:新的时代将从今开始,过去缺衣少食的苦日子将不复再来。

接下来直到过年前的几天时间内,胶西县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街上原有的店铺纷纷向双木商行购进可以买到的货物,加上些原来存下不多的物事,三不管的先草草开门做起生意,把大家刚放进口袋里,从官府中借出来的些少银钱,用自己的货品多少捞一点到自己的钱袋里再说,以便明年有多些本钱可以在生意场上大展拳脚。

胶西县城外东北三十里的陈村镇,镇内的住民主要由陈、许、龚三姓组成,杂以其他几户客户。三姓的人相差不多,都有七百余丁口,是这一带迄今为止所存人口最多的镇子。

陈姓,他们自认是上古舜帝之后,武王立周朝后,找到舜帝的后人胡公满,封其于陈,立为陈国国君。到陈闵公时陈国被楚所灭,他们的子孙便以国为姓。据这里的陈氏族人说,春秋时的陈元是孔夫子的弟子之一,汉初又有足智多谋的陈平辅佐刘邦,等等,等等,名人多得很呐。

许姓的子弟也不含糊,他们也有关于自己姓氏的一套说法。许姓与陈姓同样源远流长,周武王灭商分封诸侯,武王尊崇远古贵族,封了一个炎帝的后代“文叔”到许地(许昌)为许国之君,可惜后来和陈国一样被楚所灭,许国的后人也只好以国为姓。

龚家的读书人多,显得比较含蓄,虽然他们的姓氏也是源自黄帝时治水大臣共工之子“句龙”,由共工的“共”字再加上句龙的“龙”字合成龚姓,却并不去与陈、许两姓的人作无谓之争。

镇里五百余户镇民共有男丁八百十三人,丁口总数达二千四百六十六,接近二千五百大关。镇里因为男丁多,山东地境又素有练武习俗,所以这里民风骠悍,自卫能力相当强。

镇内的主事人姓龚,是龚氏族长,也是早年金国朝庭委派的镇监,今年五十五岁。因为龚镇监应付得法,十多年来除了交纳极为沉重的赋税外,还没受到过李蜂头贼兵的**。而李蜂头的贼兵们也因其镇墙高大结实有如城墙,再加上对这么一个男女老少都能提刀持枪拼命的镇子有所顾忌,不想死伤太多的兵员,也就没去动它。只是派了数十人的小队每天都来镇外巡视一遍,警告镇内的人不要轻举妄动,乖乖按时交上所应贡纳的钱粮。倒是这些巡兵们由于每天要来走一趟,又没得什么好处收入,把他们的火气都撒到陈村镇的头上。巡兵们一到镇外,只要见到落单的镇民,往往不问青红皂白冲上就开打,十多年来彼此都有死伤,仇恨结得不小。

不过,镇民们虽然还没到生死边缘的境地,这十多年来却也生活得极苦。且不说日常所需的铁制农具没法购到,本镇以前请来的一个铁匠,也因弄不到铁料无法谋生,前些年带着妻小走得不知去向。就连吃饭用的锅盆碗盏、缝补破衣用的针头线脑、治病所需的丹丸药散和各种处方中列出的药材,日需饮用的茶叶等等,凡百人家日用之物无一不缺。亏得此地近海,食盐倒还不是很缺。

比缺少生活用品更让镇民们忧心的是,他们为了不致饿死必须到镇外田里耕作。这几年镇民与李蜂头的巡兵怨恨加大,使得镇里人种出的粮食一年更比一年少,除了交纳赋税之外,每年田里产出的粮食已经严重不足,只够半年吃的了。

腊月二十这天,陈村镇也得到县城发生大变的消息,老成的各姓耆老们喝止住冲动的年轻人,不许他们私自前往县城。老人们找到龚镇监商量后,决定选派出几个机灵的人到城厢探问。

探听消息的人带回了新官府的一张榜文,也带回了详细的情况。

新官府的其他什么都好,只是强制性的收购田地,这就引得三姓的几家大户们疑虑重重了。他们一致认为官府的这项律令是跟天下所有的大户过不去,成心要将富户们整成穷光蛋方才甘心,决不能在此强权下屈服。

不过,年前发生新官府所属的军队以千把人击溃李蜂头万人,连高密也占下的事,让大部分惶恐不安的大户们很快打消了与官府对抗的主意,乖乖把所有的地契文书送到县衙,领回他们应得的银钱。

镇内其他的乡民们在听到探得的实情后,渐渐耐不住好天生的奇心,随便寻了些能换钱的腌菜、柴草啦,没被杀掉吃下肚腹的鸡鸭啦,还有拣拾到又没任何用处、锈蚀了的铁器啦……等等物事,试着带入城内。

这些乡民畏缩着进城,出城时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他们带入城内的所有物事,都换到了令他们满意的日用品——铁锅、瓷碗、细细的缝衣针、丝线和女人们用的各色头绳、廉价胭脂水粉。甚至还有人用带去的废铁,换得了双木商行所制的钉钢柴刀、铁锄等农具。

只是,人们也有美中不足的遗憾,官府公布的两项新律令,让人们觉得心中有些惴惴不安,许多人都不知这两件事对自己会有什么影响,或许以后会有些不大方便。

第一件最关重要,就是榜文上说,今后无论是行商贩易之人和百姓人等,凡要离开本县由陆路往西行或是出海,到不属本地官府所辖之地,必须取得官府核发的路引,边界守御的官兵、海上巡视的战船才会放行。陆路往西或出海,当然这是指向外到金国、蒙古,南下到大宋之类的地方去才要如此。若是只到宁海、登、莱等所属的州郡还是可以自由通行的。

第二件事,则是让许多家有女儿的人,特别是一些家境较好,自认饱读诗书的道学之士大感愤愤不平。官府的榜文中竟然宣布:自今始,严禁任何居住于本地的人家,再对女儿缠脚。若有人定要女儿缠小脚的,则身为户主的男主人须先自行缠成小脚后,方可依男主人缠成脚的大小为准,为女儿缠足,但女人的小脚不得小于男人。若是有违此律,则将由官府强制为男主人缠脚,并罚其在此期间服徭役,直至他的小脚缠成为止。

虽然女人不许缠脚与所有人都有关,但穷苦百姓对此反应并不大,反正这里缠小脚的女人不多,只有极少数想攀高枝,准备将女儿嫁给读书人家的才会让女儿缠小脚。普通人家的女儿不缠脚也许还更好些,长大后还能帮着家里做好多田事。最不济的女孩,至少可以去放牛,不必事事都要男孩子去干了。

另外,有一件让年轻人兴奋,心动不已的事,官府新出了一张招兵榜文,内中说道:凡年在十六以上、四十以下,身体健康无残疾的男女丁壮,俱可报名从军。

看看此次来到这里的兵哥哥们,有哪一个不是穿着厚厚的战袍,人人红光满面面,雄纠纠气昂昂的,好不威风凛凛。这些兵们对待百姓倒是极为和气,但他们骨子里又透出掩饰不住的骄傲,让人见了真个是又敬又怕呐。

再看看他们佩带的刀,那可是钢刀呐,有人亲眼见到一位士兵,用他的佩刀替挑夫修削硬木扁担,他的刀那一个快呀,那么硬的木头几乎不用力就可削下一片。还有那些兵背着的古怪囊袋,据说是军中使用的钢弩,每次可发射六支“针箭”呢,三十丈内中者立毙。

最令人心动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当了兵后的其他种种好处。一旦被收入军中,除了吃粮穿衣不用自己操心花钱外,每月还能拿到四百五十文十足实的铜钱。另外,还可免去所欠官府赊借钱款的利息。四百五十文钱呐,就以现时新官府来了后开的几间店铺内的货物价钱算,可买到五斗的上好白米,足够两个大人一月吃的了。利息又可免掉,有去当了兵的人家,不就又省下一大笔钱了吗。

这还仅是个小兵的待遇,谁能保得定去当兵的人就会一辈子都是只能当个小兵呢,若是能当上个什么小官,那不更有干头了?何况,在军队里若能发狠的话,要当官比其他地方更容易。若是有仗打的话,说不定不用多久就会有军功,弄上个小官子当当也难说得紧呐。

这样一算,不仅是年轻人动心,就连好些年纪大的老成人也心中大动。还有些年纪大,家里成年男丁又多的家长,也暗自盘算着,是否也叫一个不愿在家作田,比较没出息的儿子去报名从军,为家里减轻些沉重的生活负担。

腊月二十七日卯时末,暖洋洋的太阳从一出来之后,就把凛冽的风儿照得有了些少暖意。太阳把它的光线照在人们身上,暖融融的真是舒服极了。它用这样的方式很清楚地告诉人们,多忍耐些时间,只要再坚持下去,春天马上就会来到,希望也会跟随着春天一起踏上胶莱平原这片大地。

与胶西县一河之隔的密州高密县城内,子城门外的大广场上,有上千人闹哄哄杂乱地聚集在一起。他们这些人是李蜂头的儿子亲兵护卫,于两天前就跟着少帅李璮由益都府来到此地。在痛痛快快地玩了两天后,今天就要出发,与已经在城外等候着的七千大军会合,一起去夺回被人强词夺理硬占去的胶西县城。

说是亲兵护卫,可这些护卫大部分对李璮这个二十来岁的少帅主子一点也不亲,只有还在县衙内随侍的李璮百余贴身亲卫,方是李蜂头从数千悍贼中挑选出来的亲信。

一个叫李顺子的十七八岁年轻人,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对身边四十多岁的老兵牛有余说:“有余叔,你老家就在胶西县城,听人说少帅下令,打入胶西县后可以放假一天,让胶西城里甘心附逆的贱民们尝尝随风倒的苦果。这样一来你家的人不是大有危险了么?我还听人说,这几天那个什么赢了大帅三个州的双木商行,把好多吃的、用的物事运到胶西城内,有种叫‘寿糕果饼蛋’的东西,好吃得让人会把舌头都吞下肚里去……”

“唉,希望我能赶回家去保得住家人的平安,不要受到太大的伤害。”有余叔不想多多这个令人烦心的事,眼珠一转,在李顺子头上敲了一记:“笨小子,那叫‘寿糕蛋果饼’……”

边上一人“吃”地一声笑:“伙计,你们都笨,听人说话也没听清楚,是叫‘蛋饼糖果糕’,很好吃的物事,今天我们将有口福罗。”

牛有余嘿嘿两声冷笑,不以为然地说道:“有口福,怕是不见得罢。昨日我倒是听得从胶西到此地的那几个弟兄们说,带兵来此接收地盘的,是早年在荆湖、江南诸路纵横无敌手,人称‘霸王枪’的陈君华,连李大帅都不想与他正面为敌。早前他带的一彪‘豪勇军’只有一千四百人,却比宋朝庭的数万大军还能战。你们说,遇上了此人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么?想进胶西县城享口福,也要先留得命在才行。何况,我们只有不到一万人马,能不能在‘霸王枪’手里讨得了好还难说得紧呢。”

辰时末,近万贼兵过了胶水上的一座木石结构的丈五宽大桥,向胶西县城进发。走了十多里,进了六七个小村杀掉百余连逃都跑不动的人。在迫不出银钱、粮食等东西,没有任何收获后。路边那些除了衣着破得不能再破、行将饿死之人外再无其他东西的村庄,再引不起贼兵们的兴趣。李璮则一股劲的催促手下,要贼兵们加快前进的速度,务必在天黑前进入胶西县城。

走到距胶西还有二十里左右,前行的队伍停了下来,不知发生什么事的李璮纵马上前,迎着回头报信的贼将大声喝问:“罗将军,为何不走了?”

罗将军:“禀报少帅,前方有人拦路,要我们退回自己的地界去。那人说他这是先礼后兵,若是不听劝阻,将会为我们的行动付出代价。”

李璮大怒:“岂有此理,敢对本少帅出言威胁,倒要看看是何等样的人。”

拦在贼兵前十多二十丈远的赫然是王宝,他身后的护卫队按陈君华所教的迎敌接战队形,长枪手在前,钢弩手和格斗刀手两个人一组稍后,再后面就是三个黑乎乎的方形大箱一字纵排拦在路上。

王宝按来路上和吴炎等人商量好的,见到对方的大队人马被自己的一番话距得停下了,稍后又有百十名骑兵从路侧转到前方。便再次高叫道:“你们快退回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要下杀手了。到时候可别怪我们心狠手毒外加贪心,要收取你们的利息。”

卷五 第十七章

王宝一到胶西就受张国明委派,带着五哨新组建的护卫队押了二百多人犯去寻找屯垦建村之地。今天刚回到城内,就听得探马回报说,有一支贼兵大军过了胶水河向本县进犯。

主事的沈念宗和张国明刚好昨天去了胶水县,这里除了一个专职守城的副统领外,没有其他的高位人员能做得了主。

王宝自恃带回的三哨护卫队有一百二十具钢弩和近四百支“雷火箭”,再加他前年底在汀州用雷火箭打城外的头陀军打得十分过瘾,此时没管头约束,他连想也不想就将自己手下的护卫队带出西城门城,沿大路向高密方向迎去。

巧的是,今天上午,作坊里刚装配好的三辆样子十分古怪的大车,由一小队人护着,正好又到西门外试车。偏偏领头试车的吴炎也是个不晓事、喜欢生事的主,听说有外敌贼兵来犯,立即摆出一副大掌门的嘴脸,不管那护卫的小队长如何反对,硬是下令将这三辆车赶着随王宝一起前往迎敌。

李璮到高密两三天了,一直没敢提兵去胶西县城,就是害怕自己的兵少,打不过这些双木商行的护卫队。这两天他已经派人探得十分清楚,那位号称荆湖无敌的“霸王枪”此时并不在胶西县城内,而是和田四叔一起去了其他地方,双木商行留在胶西的守军只有千余人。这才在手下几个悍将的鼓动下,决定今天就拿下胶西。

他一路走还一直在心里忐忑不安地想道:“双木镖队、双木护卫队,应该是做保镖生意的江湖人,想必不怎么会怎么打仗。见到我们这上万人的大军还不吓得屁滚尿流,逃得飞快?他们若是知机投降的话,我倒是有些伤脑筋,得想妥应该怎么安置他们才好。不接受他们投降是不行的,于自己以后攻城掠地的大业会有干碍,别人肯定会想起这次我不肯受降的事。”

想得美美的时候有人拦路就令他很不高兴,决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前面的拦路者,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他们肯投降,自己也就不为己甚,放他们一条生路。

看清拦路的这些人后,李璮不禁勃然大怒:“可恶,你们只有四百来人,竟敢拦截我的上万大军,竟敢如此不把本少帅放在眼里!不给你们一点厉害,哪会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也不会想在山东地境上,有我李家才是真正能说话做主的人。”

李璮红着眼抽出长剑大吼喝令:“迎上前去,将他们全都擒下。”

拦路的王宝见他们有人下令要迎上来,不但不惧,反而兴高采烈地下令:“好啊,那就来大战一场,看谁的军队更厉害些。弩兵们,分四波攻击,点火射箭。射完‘雷火箭’后闪开大路,让吴掌门的怪车发下威,把他们打垮后,我们顺便去占了高密县城。”

双方只相隔不到二十丈距离,对方的叫声能隐约听到一点,李璮一听对方叫出“射箭”,一带马头转身就向侧边跑开。他虽然穿了铠甲,但李璮却是深知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有许多强弓发出的箭,是自己身上这种铠甲绝对抵挡不住的。

李璮的马方走出十丈不到,发生的事惊得他几乎从马背上掉下地。耳中只听得后面的路上传来数十下“嘣嘣”的大响,心中奇怪地想道:“雷声么,此时是冬天,又是大太阳下,何来雷电?那又是什么声音,听来真的好似远处在打雷,”

勒住马回头一看,惊得他浑身都凉了,呆坐在马背上不会动弹。只这十数息的一会子功夫,自己位于大路上的前队大军上空升起一股黄白相间的淡烟,队伍中却是如同遭了天劫般的倒下一大片血肉模糊的尸体。看清楚一点,还发现四散有不少残肢断体和碎裂的骨肉。

就是随在李璮身后的百多名贴身亲卫队伍中,也有十数人马倒地不起。他的亲卫们也和他一样勒停了马,扭着头被这种双方人马还没接手就发生的怪事看呆了。按他们于杀戮场中进出过无数次的经验来说,这种惨烈的现象只有两方的大军短兵相接,经过一场大的狠拼之后才能出现。

正在他们发着呆不知所措时,稍远处又是数十团烟雾升起,一阵“嘣嘣”声再度入耳。这次有手下看清楚了,这些烟和声响,都是敌方用弩弓射出的物事所引发。不过这次亲卫的队伍中没受到攻击,也许是敌人认为他们没有进攻,暂时放过自己这些对其无害的人吧。

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李璮这些人所想,这时他们看到那三个巨大的方形箱子慢慢动了,最后一个原本是斜侧的箱子,不知如何竟然缓缓转动,把它其中一个较小的平面朝向了自己这边。眼尖的亲卫看到那灰黑色的巨箱上部开了个方孔,伸出一个圆的物事,里面则是黑洞洞的不知有些什么。

当亲卫们把这奇事告诉少帅,李璮正在好奇的细察时,只见巨箱的黑孔中火光一闪,同时朝天斜喷出一股白烟。这种景象,让李璮觉得有点像上元节,他所看过白天放焰口的样儿。正想出声时,身侧不远处“轰”的一声爆炸,把他欲出口的话声塞回肚子里去。马嘶人喊立即传出,李璮的马也受惊,它先人立而起,前蹄落地后不辩方向的发足狂奔。李璮亲卫刚才站立的原地又留下倒地的五六骑。

大路上,李璮带来的军队也是乱成一团,王宝此时已经爬到第一辆位于最前的怪车上,三架大箱似的大车缓缓向前行进。王宝上到车内,方才发现车内并没有外面看般大,实际空间比看到的长度少了一半。前方上部只有四尺高的空间内安有一架子母炮,这架子母炮的架子却也古怪,是一个能稍微转动很小角度的架子,炮架还能前推将炮口伸出车外,另有两根三寸的方木由内里侧后部顶在这个前移的炮架上用以固定。

车上连刚自己一共有六个人,原本宽大的车上,因为放置着几个木箱和其他各种物事,显得狭窄了许多。

一个人爬上子母炮旁边拉开一块板,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口子,将炮口推出车后,下来笑着问道:“王部将,想不想打上几炮试试,像这样对敌于野外,即使近在咫尺面面相对,也只有我们攻敌,敌却无奈我何,绝对比你用过的床弩发射‘雷火箭’痛快。”

王宝大为兴奋地怪叫:“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啊,让我射一炮过过瘾。”

那人笑道:“好,让你看看我们‘小雷神’的威力。弟兄们,装细铁珠‘子炮’,让王部将这一炮打倒一大片贼兵,让他真的过下炮瘾。”

一个人小心翼翼环顾了一下周围,认为没有什么干碍后方打开边上的一个箱子,另一人迅速抱出一个子炮走到前面。空间不够大,装上子炮有点麻烦,但不一会还是装好了。

那人走到车后部拉开一个小窗,探手到外面取过一根冒出青烟的竹管,迅速取出一个短竹管套上不让烟再冒出。将王宝拉到前面,把那竹管交到他手中:“王部将,这里头有燃着的大棒香,记得动作要快,药线点着后要立即先将棒香放入竹管内套好,再放回车外小铁箱,以防开箱取子炮时火星落到药线上,害了我们自己。”

王宝问:“大哥,如何瞄准?”

“咳,我们的炮口已经放平,又是近距离发射二、三分大的细铁珠,对准敌人点火就是,保你一打一大片。”

王宝爬到子母炮后顺炮管朝前看,位置高了,也看得更远,贼人的数量多得让王宝倒吸一口了凉气。前方笔直的大路上,远出一里外都是贼兵的队伍,有如一条大大的灰黑带子。

三十来丈外的贼兵被雷火箭打得进退失踞,乱糟糟吵成一团。

什么都不管了,打了再说。王宝咬牙拔开竹管上盖,把手指粗的棒香倒出点燃引线。将棒香放到车外回过头看子母炮时,他却发现从车顶翻下的一块厚板,将子母炮遮得严严实实的。太阳光从车顶的空位中斜照入内,很清楚地看到车内的人全都蹲下身,有人招呼王宝:“王部将快蹲下,以防发生意外。”

“轰”然巨响中,大车跳了一下,王宝好似听到前半部车内传来马匹的喷鼻声。

王宝踩着木箱攀上,从车顶探头朝前看去,路上倒下一大片贼兵,从倒下的人数来看,这一炮的威力比几支“雷火箭”都大,乐得王宝跳下笑呵呵地打了身边的人一拳:“真过瘾,以后我也要用这种战车。”

三架装有子母炮的铁皮车,用比人大步快不了多少的速度,一边打出铁珠、开花子窠,一边在三百多兴高采烈说笑跟进护卫队的保护下缓缓前进。把李璮带来的上万贼兵赶鸭似的赶过胶水,夜幕降临前将贼兵赶进了高密县城。

车子在离高密县城一里左右停下,王宝从后门跳下车,一个哨长匆匆向王宝报告说:“禀报将军,贼兵在河界我们那一边屠光了七个村子,共有一百一十三个老少男女死于贼兵手下,有几个女人死得极惨,看情形生前还被不知多少贼兵用何方法强暴过,以致下体都……”

“别说了!”王宝高兴的心情完全消散,代之而起的是悲愤,暴怒地大声吼道:“李蜂头的兵竟然爽约,不先打个招呼就进入我们的地境,还杀了我双木门下的子民百姓,这还了得!传令,就地扎营,明天攻下此城为我们惨死的子民们报仇。派人回去向刘副统领禀报,说我们要攻取高密城,请求派兵支援。”

守城的刘副统领是最早在汀州加入护卫队的,也是第一任护卫队小队长之一,听说被贼兵屠杀了七个村,立时怒火中烧,愤然大叫道:“局主一直告诉我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传令,留一哨人在城内,由原守城兵配合警卫,其他的三哨护卫队和三哨炮队连夜出发,拿下高密城,捉住这次带兵来犯的贼头,为我们惨死于贼手的百姓报仇雪恨。”

第二天一早,三辆大车相隔三丈一字排开向高密县南门缓缓前迫,行至距城墙六十余丈方停下。大车后面的三十六架子母炮车则由炮手们推动,前进到百丈左右布成三个炮阵。所有的炮口都集中对准南门,所有炮手都记得陈都统领的话:“攻城、攻阵时,把所有的子母炮集中瞄准一处打,既省钱又快速,威力特别大。”所以,这三个炮队的哨长都按这个攻城的诀要下令。

高密城墙上站满了贼兵,不知死活地大声嘲笑城下灰黑色样子古怪的箱子:“昨天在平地上让你们的大箱占了便宜,今天看你这几个怪物还能对我们城墙上的人怎么样。现在轮到让你们吃点苦头了。”

刘副统领还没下令攻击,城上的贼兵已经推出了十几架三弓床弩,先向三架在前的车子射出十多支六尺长的大箭。从侧面看去,每架车的前部都颤巍巍地插着两三支箭,怕是被射入有尺许深。让人把心都提到半空,为车内的炮手们担心。

三架车上的人也不含糊,三门子母炮同时反击发射,一发就把高密南门打出一个尺许大的坑洞,露出白花花的破碎木材,冒出些许烟火。

刘副统领也大喝道:“炮队向城上开炮,压住贼兵的床弩。”

不到一刻,炮队打出四轮炮,打得城上的贼兵和十几具床弩飞上了半空,连城门也被炸得四分五裂“轰”一声倒下。在城门倒下的这一刻,城上城下顿时沉寂下来,敌我双方都被子母炮的威力所震惊。

鸦雀无声中过了片刻,城上突然响起一个破锣似的叫声:“别打了,求求城外的大人们别打了。”

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一条白色的布帛扎在一根竹竿上摇晃着伸出城墙堞口。也在这时候,城里起了一阵骚乱,人喊马嘶声隐隐传入车上的炮手耳中。

刘副统领看清那个白旗,下令道:“城上升白旗要求投降,且先停止发炮。”

……

陈君华接收胶西县后,就下令所有人马进食,派人去与沈念宗打了声招呼后,立即就率领食毕干粮的十哨骑兵,挟裹田四马不停蹄的出北门往莱州进发。

他下令一名副统领率领此次北上近一半的护卫队,十一哨一千三百多人,带足粮食与师爷们一起随后跟上。要他们每到一地,就即刻留一哨人和几位师爷接管当地的县衙,按预先布置好的办法维持地方治安,建立起自己的政权。借改朝换代之机,以强硬的手段买下所有山场、土地,安抚救济当地的百姓。

打铁须趁热,快马也加鞭。陈君华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其他的三个州全部控制在手里。按林强云所说的,以最快的速度将地盘先掌握到手中。然后立即建立起当地政权,视当地的情况结合收地、租佃等发放粮食、生产生活资料,组织百姓尽快投入耕作生产,达到政权迅速巩固的目的。

陈君华非常清楚,自己手上的军队太少,这次不但要将地盘占据,还必须把原有的李蜂头所属贼兵也收归旗下进行改编,方有望在短时间内扩大自己的势力,保住已经到手的好吃果子。

后面随行的这十一哨护卫队,除了有一哨由陈君华亲自训练的精兵作为主力,其他十哨全都是由王宝从汀州带出来的刚成一军的厢兵,仅进行过短时间的操练,虽然由老护卫队调了人手充任什长、小队长、哨长等队官,在北上时也换装配备了刀枪和少量钢弩。他们的战斗力绝对不强,只能暂时用于占地镇守,作为建立政权时维护当地的治安、威慑屑小的力量来使用。

骑兵的行动就是迅速,天还未暗就到达莱州所属的胶水县城。次日午时前进入了莱州。

由胶西县经胶水入莱州,再收招远、黄县,进据登州治所蓬莱,然后向东南取福山,直至占领宁海州治所牟平县。一圈下来七百三十余里,圈占大片地盘仅用了十天时间,于十二月二十七日午时,十哨骑兵中的九哨一千一百余名骑兵一个不少地进入牟平县城内。

和他们出发时有所不同的是,田四原本只有四个随行的护卫,到了牟平被陈君华接收以后,远远跟在他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已经有一百三十多步军了,这些都是跟随了李蜂头多年,在其手下过惯了烧杀抢掠生活、以杀人为乐的死硬份子。

为了防止这些人在路上会做出什么坏事,陈君华不得不派了一哨骑兵押着他们行走。

陈君华这一路狂收地盘,所以能这样迅速,一到某地就往下一站,说起来还得感谢李蜂头。他因为准备大举南下夺取大宋赵家的天下,把山东境内一些小地方的兵力都调空了,留下镇守的都是些本地不堪使用的老弱兵员。像莱、登、宁海三州全部归总起来,也不过三四千兵、有一百多派来做兵头的半亲信。这些人一听说这三州都已经换了主,不知新主子能否容得下自己这些过惯了自由自在生活的人,他们也不知能否受得了新主人的管束,都不想留在此地担惊受怕,全愿意跟田四回到李蜂头军中。

正因为如此,才让陈君华很容易就把原属顾蜂头的贼兵,除了那些兵头外给全部接收了下来,要他们等候随即到来的接收人员整编、安置。

陈君华带着骑兵所走的路,开始一段是胶莱平原,到达莱州治所掖县后,走的又是沿海的平地,没有涉足山东半岛中部的丘陵地区。这一路所见,到处是一片残破的景象,当地的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十七年前受蒙古军抢掠过几次,尔后又有李蜂头变了质的红袄军占地为祸,不但抢掠、奸淫、杀戮没有停止过,还向百姓苛征重敛。

乱世做人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即使你主张拿得定了,也未必能顺利成功。若是学养皆不足,或是根本毫无学识修养,那便是走上死路了。李蜂头和他的一干手下贼众,便是这样一批卷在漩涡里混的人。李蜂头成了气候,逐渐变为刚愎自用,读的书、识字也不多,早期也没读书人肯与他们这些造反的流寇合作。其本人和手下贼众全是农民出身,只顾眼前能有钱粮收取,自己过得快活就行,才不会去管占来土地上百姓的生死,更谈不上如何委官来管理子民百姓了。

在李蜂头所占得的大片领地内,百姓们先是数次遭了外族蒙古兵烧杀抢掠的大劫,之后又要承受同族汉人同胞需索无度的苛厉盘剥。以至于贫者冻饿而死,富者沦为贫民,百姓们根本就无力重建家园,更无法投入足够的银钱和劳力去耕作。这样的恶性循环,造成了今天半岛上人丁稀少,田地荒芜、民穷财尽,就连风调雨顺的丰收年也会出现吃人肉饱肚求生,饿死人的世道。

一路上所见,但凡出现几个肥头大耳、体健身康的人,无一不是李蜂头留下在当地作威作福的所谓地方官,也即是留于此地的兵头。即使是这些人,也都不想再于此等又穷又乱、只能吃些海鱼的地方呆下去,巴不得早早离开这里到其他地方享福呢。

至此,莱、登、宁海三州的九个县城,除了宁海州的文登县,登州的栖霞县,还有莱州的即墨、莱阳以外,其他五县的人都已经知道改换了门庭。

陈君华决定抛开在山地中李蜂头留了少量兵的栖霞县不管,先把顺路的文登、莱阳、即墨三县李蜂头派去的人赶走,然后再回过头来慢慢整治新得的郡县。

从文登出来的七天以后——绍定三年元月初五日未时初前后,陈君华冒着飘飘扬扬洒落的细雪,率领十哨骑兵再度来到他们出发的起点——胶西县城。

这里已经和他刚到那天所见的情景大不一样了,若非在东门守卫的还是身穿护卫队制服的人,陈君华几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来到另外一个城市了呢。

陈君华将骑兵交由部将自去安顿,叫人将田四带去客馆住下,他和张全忠三兄弟及郝氏,则带着自己的一小队亲卫策马往县衙而行。

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街上的店铺开张了四五成,双木所属的船队已经在三天前又从楚州回来了一趟。这时的胶西县城内,百姓人家日用的必须品已经基本都能在各家店铺里买到。

陈君华惊奇地发现,不但酒馆开了两三间在街上,连挂着双木招牌的糕饼糖果铺也开了一间。

不过,那间糕饼糖果铺的生意并不见好,只因为是在过年期间,才有那么几个人出入其中,而且大多还是双木商行所属的人员。

反观那两间酒馆,那就和其他店铺大不相同了,才走了十多步远的这一会功夫,陈君华就看到数十人拎着酒壶进出,这么冷的下雪天气,店内的伙家还是忙得满头大汗,一迭声的向里间吼叫要人快些送酒出来。

当陈君华看到有身穿皮袍、脸孔不似汉人的外地人在店内时,心中不由一凛,立即吩咐亲卫道:“你们马上到各城门向值守的人问清楚,最近是否有外来博易的商人到此,总共来了多少人,他们是何种族,来此地做些什么生意?”

看着几个亲卫纵马向四方而去,陈君华暗道:“我们这里才开张建政权,就有外人到此博易买卖,看来得想办法加紧做好边界的防卫了,万一消息传到蒙古人那儿去的话,说不定他们眼睛一红,就又派兵前来抢掠一番,我们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

“明天一定先要去作为界河的胶水看看,想办法依托胶水设立一道牢固的边界防线,再配以集中使用的骑兵,尽量先稳固根据地,只要让我们有个三至五年的时间来发展,就可以采取以攻代守的方法向外扩张,把战火烧到根据地门外去。”

游目四顾,陈君华觉得不太放心此城的防守,打消立即前往县衙的念头,带着亲卫到城上巡视了一遍。

这一番巡视让陈君华大吃一惊,城墙上值守的人少得可怜,稀稀拉拉的每隔四五十丈有一个人守望外,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其他护卫队在城墙上了。三个城门一圈走下来估算了一下,全部防卫县城的大约只有六百余人,其中近五百还是前半月收编的李蜂头贼兵。而且全城只有一哨炮队的十二架子母炮在城内,其他的人马和炮队都不知何处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陈君华对匆匆赶到西门城楼上的护卫队哨长和炮队哨长两人大吼道:“我们的护卫队和‘小雷神’呢,是何人下令调走的?”

听说因为李蜂头的贼兵屠光了七个村的全部人,为此刘统领一怒之下带兵配合王宝追杀至胶水对岸,多占了一个高密县城时,陈君华沉默了。是啊,若是强盗抢到家里来杀人放火都置之不理,那就伸长脖子等着别人来抢掠烧杀好了,还谈得上什么建立根据地?向外扩张那就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好!”陈君华为自己手下有如此敢拼敢杀的勇将大声喝彩,却又有点不悦地暗道:“王宝这小子,竟然连来敌有多少都没弄清楚就敢仅带着三哨人出战,就算是有‘雷火箭’此等利器也没法对付上万人的大军。看来,这小子有勇无谋决非大将之材,不能让他掌太多兵。刘统领虽然这次做得还好,能够不失时机的及时派出援兵夺得高密县城。但却失在没能立即将其他护卫队调回守城,万一另有敌人来袭,这已经到手的胶西肯定守不住,说不定还会影响到其他州郡。”

吩咐两位哨长小心防卫安排妥当时,已经将近申时末了。

胶西县城内外来往的人异常地多,几乎没有什么人会闲在家中没事干。这里官府需要将船运到此的大批粮食、种子、耕牛、农具和日用百货分发往本管所属各地郡县,大部分从淮南迁来的人口要分派到各地安置,再由当地新官府丈量、厘定他们每家租佃田地多寡或自愿开垦荒地的大小,以便据此确定赊借给其户的钱、物各是若干。

胶西县子城外、衙门前的大广场上,聚集了二三千人,来来往往进出不绝,这让陈君华大吃一惊,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仔细看清进出其间的人们,全都脸上带着笑容,有掩盖不住的喜色。下马拉着个年纪比较大的老人问了一下,方知大家都是来看彩色泥牛的。这时陈君华才省悟,明天是立春日,按规矩是要进行“打春”劝农的仪式。显然,沈念宗和张国明都没有忘掉这个对于新建立的根据地来说,比过年还重要的劝农庆典活动。

有宋一代,自开国以来,每年立春日都要行“鞭牛”之礼,称之为“打春”。这种“打春”的庆典,是关乎到一年来国计民生的特大事件,上至朝庭,下至平头百姓,无不对此极为关注。赵宋朝庭的太史局需在立春日之前,按立春日所属年份,“遂有造春牛毛色之法,以岁干色为头,支色为身,纳音色为腹;立春日干色为角、耳、尾,支色为胫,纳音色为蹄。”

苏东坡曾用“衣被丹青”来形容那时候的土牛。

立于土牛旁专司策牛之职的泥偶——“勾芒神”,其位置、服饰、缰绳,土牛的笼头都有严格的规定。春在岁前,“勾芒神”在牛后;春在岁后,“勾芒神”在牛前;春岁相齐,则“勾芒神”与牛并立。阳岁——“子寅辰午申戌”为阳——“勾芒神”居于牛左;阴岁——“丑卯己未酉亥”属阴——“勾芒神”立于土牛右边。

此时县衙前的广场上,已经塑好的上完色的土牛及“勾芒神”,用它们丰富的色彩,和繁琐的规矩吸引着百姓们前来围观。每个人都知道,这不仅是官府的大事,也是百姓们的大事。这些人今天来到这里看好地形,以便明天早早赶来占个好位置,在“打春”结束之后好抢到一点泥牛肉——碎泥,以期顺应“得土牛肉者,其家宜桑、宜田,可治病,又可避瘟疫。”正如《宣和宫词》中所写的:“春日循常击土牛,泥香分去竟珍收。三农以此占丰瘠,应是宫娥暗有求。”

山东诸路自被金国占据了以后,金朝已经百多年没有对种庆典此进行过,只有小民百姓们为了自身的生活计,开始还有些比较富裕的地方举行过几年“打春”活动,后来却被金朝庭下严令禁止,以后就再没人敢犯禁发起这种活动了。

现在,这一带的人,就连年纪最大的老者,也没有亲眼看过“打春”这种劝农的庆典,他们只是从爷爷的爷爷口口相传中,得知过去的汉民先人有这种热闹非凡的庆典。至于年轻人么,大部分是连听也没听见过。所以,这时要开展这种庆典活动,所引起的轰动效应就可想而知了。

所有这些既繁又杂的事情,把沈念宗和前几天刚到此地的张国明忙得连饭也舍不得坐下来吃,也让他们两个每天一直忙到半夜也顾不上睡觉。

护送应君蕙跟来山东一看究竟的丁家良,这几天也被这里的热烈气氛所感染,十分起劲地帮着张国明与沈念宗。他自那天在高邮城墙上被花冲劈头盖脸一顿指桑骂槐的诉说,心内起了很大的波澜。在往山东船上航行的这些天里,经常和随同一起到这里的二十多位武功高手,说起当今世人对自己这些人的评价,互相探讨他们平日游侠江湖,做出的那些以“除暴安良”、“为民伸冤”为借口,自认是侠义之举的事,是否真能做到造福于百姓、利国利民?结果很让这些侠义英雄们失望,往往在他们“以武犯禁”完成了一件侠义之举,当时是好像帮助了个别、或者是一小部分人,收到一定抑恶扬善的效果。一旦他们这些有能力进行“除暴安良”的人走了以后,那地方又回到以前同样的状况,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受遭殃的还是那些被他们出手救过的人,得到的是更为惨烈的报复。所以,丁家良等人一致认为,用行侠仗义的方法在没有官府的乱世可暂行一时,以解受苦百姓的燃眉之急。但在有官管的地方却是万万行不通,必须由官府才能有效的治理好地方,只有一个好的官府才能保证百姓不受恶人伤害。他们所谓的行侠仗义,绝非有法治之地可行,也不能对人心世道有多少改变。反而是双木商行所提出,建立一个以民为本,官清吏廉、政治清明,可以令百姓安居乐业的政府更为合理。

他们这些人在到了这里以后,亲眼目睹这里短短十数日所发生的一切,很清楚地看到这里新官府所做的一切,所颁行的律令都受到细民百姓的普遍欢迎和拥护,这些新的东西已经深入了此地的人心。

最令得他们这些人又惊又喜的是,草草创立的新政权,先以一些粮食接济饥寒交迫的当地百姓,安抚住民户百姓稳定局势。随即开展雷厉风行的收购土地、厘定出比别处低得多的租赋,并在与佃农签订合约后按其所佃地块的大小赊借给粮食、耕牛、种子、农具甚至日用品、肉食、百货等,让百姓们不致因生产资料的缺乏无力耕作佃到的田地。除此之外,官府还开展了以鼓励农耕为主,百业并兴的劝业活动。

官府招募所有有能力,而且愿意在这么寒冷的天气下干活的劳力——不分男女,或分派他们整修城墙,或运送货物到三州所属各地郡县,让他们可以赚取工钱维生,使他们用自己的劳动所得就能渡过这个寒冷的冬天,而不必动用到官府赊借给他们明年春天用的种子、粮食等物事。

“为百姓们想得真够周全的,这样一来,就不虞官府赊借出去的钱物血本无归了。”丁家良对大侠们如是说:“若是还有人将赊借到手的钱米胡花乱用,明年春天不能将租佃到的田地全部种上,除非其家里没有可以赚钱的人维持今冬的生计,否则就是此人好吃懒做,将干犯官府的刑律,要判受拘役之罪。”

一位大侠接口说道:“大家恐怕还不知道吧,我和丁大侠去看过人犯,此地的官府虽说对人犯不曾苛待,有吃有穿有床有被过得甚是安乐。但官府却也不是白白会给他们这些享受的,所有的这一切,包括连口渴了要喝的水都是必须算钱的,你要是没钱的话,那就只有去睡在地上,活活的冻饿而死,没人会可怜你。”

“咦,这不比宋、金两国的大牢还厉害么?即是判了罪的犯人,理应由官府供给他们食宿呀。”

“嘿嘿,这就是此地官府的高明之处了。人犯刚到时当然是不可能有银钱来买这些食用之物,但监押的头儿会先将人犯关好,让老犯人向新犯人说清规矩。然后监押会问新人犯是否需要这些物事,将账记着。然后犯人做的事按日按劳来计算工钱,所算得的工钱虽是比外面的人少,做工的时间也比外面的人长,但却刚好够他们一日所需而稍有节余,遇有雨雪风霜不能做工有日子,若是你平日有工钱积存于官府中,还能按日得食。若是你没有工钱积存,则那些天气不好的时日便没得饭食。”

卷五 第十八章

“呵呵,这样治理人犯的法子倒也还是新鲜。人犯到外面做事,他们不会逃走么?”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向丁家良发问。

“逃?笑话。”丁家良耐心地向大侠们解释:“只判一两年轻罪的,逃走并不合算,因为官府律法规定,有敢从拘役地逃走的,捉回来后按原来所判之罪加重五倍判罚。至于五年以上重罪的么,现时还没有,所有人犯最重的也只被官府判了两年。以后有了重罪的人犯时,恐怕又有另外的办法来整汉,用不着我们去为那些罪人担心。”

还是刚才那人提出疑问:“可是,谁敢说官府所判有罪之人都是罪有应得,就不会有错判、误判,或是挟隙公报私仇故意陷害的事发生么,这又如何处理呢?”

丁家良:“现时还不知道。不过我听张国明大人说起过,以后官府还会订立新律法。若发现有错判、误判的,一经查实,将视情由官府或该管的官吏个人负责向此人付以双倍至三倍的工钱赔偿,并由官府出面敲锣打鼓送其归家,并当众向其赔礼。”

这些,实是大侠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想到过的。若是天下都能按这个样子发展下去,土地都归官府所有,根本不可能出现兼并之家,也就不会有地方豪强出现。再加上官府有强大的武力支持,哪里还会需要他们以犯律的形式来行侠仗义?

众人纷纷道:“若是能得如此的官府,国法、天理、人情俱占齐,此地的百姓有福了。还能用得着我们这些人行什么侠、仗什么义呢,快些儿帮着将此等既利于国,又利于民的好事办成是真,我们还等什么?”

大侠们对看不顺眼的事也不是动不动就拔刀剑相向,而是依着此地的律法,将人扭送到官府,由官府来判定谁是谁非。

大侠们被此地的一切所吸引,而且对这里的事也倾注了无比的热情。在丁家良的带领下,他们随同应天宝兄弟一道,分头到县城各处人多所在,忙着为城内的原住户及新到此地、不识字的民户们,讲解官府所颁行的各项律令。劝说民户们要好好珍惜这个大好机会,只要天气一转好,应该就赶紧将租佃到手的田地翻锄一遍,以利明年春天的耕种。

新的官府在此同时还颁布了一系列严峻律法,对地方上的不良分子——无论是官府的吏员还是平民百姓,一视同仁地进行严厉打击,将犯律者按所犯错失的轻重,处以时间长短不一的苦役之刑。官府用这些犯人去做开垦荒地、挖掘沟渠、建筑房屋等事。

有了大侠们的协助,这些举措很快就把地方上混乱的社会秩序整顿一新,社会治安好得空前,连小偷小模也极少出现,呈现出一派的欣欣向荣的大好景象。

陈君华听衙门前值守的护卫队员说,胶西县子城的衙门里,除了前衙与大堂还留给沈念宗、张国明及他们带到此地的吏员们住宿、办公外,后衙全部都被变成了铁、木工场及存放各项物资的仓库了。

进入子城,陈君华就看到应君蕙已经可以起来走动了。她衙门大堂侧边,由请来照看的仆妇扶着慢慢走向后衙,可能是想去工场看看那里的工匠们劳作吧。

“应姑娘,你多休息些时日,别到处走动,小心累着了。”陈君华在应君蕙身后叫道:“等你身体好些后,我会叫人将你送到临安强云那儿去,他说你的病还要请一个江南西路的名医才能完全治好。”

“君华叔回来了!”应君蕙在仆妇的扶持下向陈君华颔首为礼,清减了很多的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这一路去接收三个州郡走了千多二千里路,一定很辛苦了。”

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目注陈君华道:“君蕙会好好保养,多谢君华叔的关心。君华叔自己也要小心些,没有你们这些长辈帮着,大哥他如何能做出这般大事来。”

陈君华点点头,向大堂走去。

这间五十余方丈的公堂,已经完全没有原先地方官审案的模样,唯一没变的,就是上首的台阶上那张宽大的公案还在原位。

在公案前数尺并排放了两张书桌,下面两侧也各置了两排共十二张桌子。

沈念宗和张国明各坐在一张桌后,桌上堆放着尺许厚的各种簿籍文书,他们低着头翻看着,不时还提笔疾书。两人身边各有一个小厮等候,一待两人写完,小厮便将那些批复了的文书取走,送到下面的桌上。

另十二张桌子有七八个人坐着,其他没人的桌上也是堆着不少文书。除了那两个小厮外,每个人都对进来的陈君华视若无睹,没人那怕是抬起头对他看上一眼。

陈君华叹了口气,这些人忙得连头都不愿意抬,实是不宜在此时去打扰他们,只好不声不响的悄悄退出公堂,还是先到其他地方看看吧。

县衙后院的空坪上,三个漆有红黑相间极为刺眼的鬼怪图案,边角制成弧状四方形物事映入眼帘,走近了才看明白,这是三架只露出半个车轮通体包了铁板的古怪大车。这三架车子引起陈君华的好奇心,走前去仔细观察。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车子。车宽为丈二,长有二丈二、三尺,高度也近一丈有余。车的前后都有一扇门,前门上开出的长方形窗还有带铁板的推门,从内里能很轻松的将窗开大或是缩小。四个车轮比寻常马车轮小了许多,却宽了两三倍,前面两个车轮位置在车中部稍偏前,后面两车轮倒是在车子后部。

打开前门往内看去,里面有一道板将前后隔为两半,前半部分除了有向前伸的两根车辕外空无一物。仔细一看,似乎车辕连在车轮上,是可以活动的。

陈君华再打开其中一架车的后门,陡然身躯一震,惊“咦”了一声,立即关上车门向四周环视了一眼,发现并没什么闲杂人等,方才长长的吁了口气。匆匆到前院招来自己的亲卫,让他们守在这三架车子周围,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说能发子母炮的大车了,肯定是吴炎这小子和司马老头听了强云的话弄出来的物事。”陈君华既高兴又有些发愁,不住暗暗的盘算道:“强云也真是太多古怪的想头,这么奇特的物事也亏他是怎么想出来的。不知道一架这样的车子需要花掉多少银钱,拉到野外平地上去是否好用,将来是否能用得上?若是有数百部这样既护了自己,又能发炮攻敌的车子……”

陈君华这样一想,激动得再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浑身颤抖着仰天长啸。啸声洪亮苍劲有如实质直冲天际,久而弥坚。老天爷似是被陈君华的啸声所打动,下了近一天的细雪也在啸声腾起的片刻后慢慢息止。

陈君华的啸声未落,各个改成工房的门几乎是同时打开,工匠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涌出门来一看究竟。待得看清是陈君华时,他们都吁了口气:“是陈都统制回来了,想必此行一切顺利,将几个州的地面全都收归到我们双木旗下。看来,有了那么大的一块地方在手,今后这些归属我们双木地盘上的人真是交了好运,只要肯出力干活不偷懒,他们都将会和我们一样有好日子过喽。”

吴炎冲出他的工房,见陈君华的长啸还没消歇,一把将司马景班的手捞起,拉着他就朝陈君华这里快步走来,临近了拼力高声大叫道:“陈都统制,你别吼喊了好不,耳朵都被震得快聋了。快停下,我们有好东西给你看,趁着还没完全做好,你给说说哪些地方需要改动。”

陈君华缓缓收住啸声,不好意思地对两人笑笑道:“吴掌门,你刚才说些什么?”

吴炎把话再说了一遍,丑表功地夸耀道:“快看,快看,上次在泉州接到师傅的信,我和司马掌门就开始准备,白天要忙着做事没空,只有到夜间才来想主意。陈都统制你知道么……”

陈君华奇道:“都统制?是都统领,统制比统领的官位品秩大了好几阶。吴掌门叫错了吧,以后千万别乱叫了。”

吴炎吞了一口口水,连声说道:“不会叫错,不会叫错。沈大总管已经叫张大人出了榜文,今后我们双木属下的所有军队都归你管,官号就是护卫队都统制。闲话少说,我告诉你啊,在泉州的那些天我们光是画图的纸就用掉十多贯钱,沈六叔沈总管却是恁般小气,一直埋怨说我们太过大手大脚……”

“胡说,你画图就画图,干什么总要找借口去酒库弄酒喝,每天都喝得醉了才罢休。”司马景班立即撇清自己,一本正经的对陈君华道:“沈六总管是怪这吴小个子十天时间就以办公家事为名,喝掉十多贯钱的酒。而我们用的纸却只需去管事处领取,根本不用花钱去买……”

吴炎一看司马景把自己的谎话拆穿,立即见机的转移话头:“咳,我们是办公家的事耶,动用的心思还会少么,当然是要拿些酒来补补操劳过度的心喽。不说这些了,我们快去看师傅叫我们做的‘蛋壳车’,我就是想不明白,师傅为什么给这物事起了一个这么脆薄的名字,蛋壳,蛋壳,蛋壳可是一碰就破的呀,‘蛋壳车’这名字实在是不好……”

“咄!”司马景班一下甩开吴炎拉着他的手,怒喝道:“你吴小个子胡说八道,给你讲过多少次了?三千遍没有的话,二千遍总是有的,东主原先的话是说这东西叫‘坦克车’。你这人就是不长记性,一直‘蛋壳’、‘蛋壳’的胡叫,若是蛋壳的话,一个小指也把它给捏破了。我来问你,有这样结实,用刀都砍不动的蛋壳么?你说,你说,你倒是说出个道道来给我听呀?”

“好好,好。‘坦克车’就‘坦克车’。”吴炎高举双手投降,讨好地笑道:“算是你讲得对,让你老头儿赢一回总可以了吧。”

吴炎快步溜到陈君华身边扯着他到三架车边,正要开口说话。陈君华在吴炎肩上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后再讲,朝亲卫们挥了下手,让他们都退远些。这才问吴炎道:“我也曾听强云说过这种叫坦克车的东西,他说的是一架和极大的马车般大、全部都用钢铁做成的车子里,不但装有火炮,而且车内还要有百多以至数百匹马拉动,钢铁做成数万斤重的车子也能跑得飞也似的快。可你们做出的这三架车子么,照我看,虽然也用铁板包了一层,可怎么看也没有数万斤重呀,而且它们也没有地方装那么多的马,这种车如何能走得动呢?”

吴炎神秘兮兮地凑近陈君华,小声说:“统制大人,我跟你说了实话吧,原先我确是把师傅说的‘坦克车’听成了‘蛋壳车’,可总也没法将车做成鸡蛋、鸭蛋的模样,后来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按司马老头的意思来做。老头儿总还算看得起我这个与他一般大的掌门人,没用我多讲什么话,就痛痛快快地将车子的四个角做成了弧形,说是可以少点受箭的面积,车子也能更结实一些。你可别小看这几架车子啊,实话说,刚开始时装上去的铁板太薄,在高密县城下被弩床射穿,打死了我们四五个车上的炮手和三匹拉车的骡马。所以呀,这些天我和司马老头又动手将这几架车改过,把前面中间部分的铁板拆下,由原来厚度不到一分改成分半,其他三面的铁板则改薄成半分。哎呀呀,就是这样,每架车子都要用去我差不多二千三、四百斤铁料,这样的一架车恐怕会重达三千多斤呢,若是再装上子母炮和人的话,我想大概会有五千斤左右吧。开始……哦,就是去打下高密的那天,我们试车时就发现,在野地里这种车最少也要两匹骡马才能拉得动它,而且像蜗牛般慢极了。最令人头痛的是,即使在大路上,两匹骡马拉着它也只有和我们人行路般快,走得慢吞吞的。不然的话,那天当日就能将高密县城给拿下,我们的人和那几匹拉车的骡马也不会被贼兵们的床弩给射死了。所以么,我们又改动了一下,可以用三匹骡马来拉它,现时在大路上走得有点快了,护卫队的人就是拼命地跑也追它不上。至于野地里么,车子改动了以后我们还没去试。这不,我们准备明天去野地里试车呢,统制大人就回来了。”

吴炎罗罗嗦嗦的说到这里,不由得长长的叹了口气,一改刚才神采奕奕的模样,苦着脸有点泄气的说道:“只可惜……只可惜……唉!这种‘坦克车’要在平地上才能走得起,若是遇到有山有水的地方,那就可能没法动了。”

“有了这种既能防护自己又适于野战的利器,根据地的防卫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只要再过个几年时间,将军队扩大到一定的规模,就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向外扩张了。”陈君华没理会吴炎的叨唠,一门心思想着这种车子能对今后的战争发挥怎么样的作用:“再说强云一贯以来的主张,也是不能让任何敌人到自己的家里来,必须在家门外就将所有来犯之敌都消灭掉。最好是自己打出去,抢占别人的地盘,把他们打痛、打惨,打得一见我们的双木白云旗就害怕。对极了,只有这样,根据地里的人们才能安安稳稳的搞建设,根据地的人才能够安居乐业。”

“咦!”陈君华忽然想到,如果在边界沿线相隔不远就建一定数量大些的烽火台或者小型堡、寨之类的,不就可以连守边附带屯垦吗。“对,就是用这个办法来解决目前的防卫问题,必须趁此冬闲之机,马上开始建筑。”

陈君华可不像吴炎这么认为,即使这些车只能在平地上才能走得动,这也就尽够了。只要在平地上这样的车可以行动自如,尽管在速度上没法尽如人意,倘若有大批带铁甲的马车出现在平原上,不就正是蒙古鞑子骑兵的克星吗,还有什么可惜的呢?

“哈哈!到时候看我陈君华指挥数百、数千铁甲车把蒙古人从中原赶回到他们的老家。”狂喜的陈君华暗中思量道:“对,就将这车起个新名字,叫‘铁甲车’最好了……唉!将蒙古鞑子赶回他们的老家后我还要怎么办呢……嘻嘻,得便还可以将他们的老家都取到手中,让蒙古人乖乖低头为我所用……”

他不敢再想下去,生恐自己一个忍不住会把心中所想叫出声来,那就大大不妙了。强捺住自己的思绪,仔细察看这样威力巨大的“铁甲车”,一边看一边想它会有什么缺点,并不时向吴炎和司马景班提出问题,然后立于车旁沉思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这种车在别处如何我们还没法说,但用于我们现在这里的平原地区,却是再好不过的了。好,好得很!只要我们有多些这种车,不但可保得这一方的平安,还可打出外面去,把我汉家的失地全都收回到自己手上来。啊!我想到了,强云说过‘坦克车’——我告诉你们,现在我做主,将这种车改名为‘铁甲车’,为了有个好兆头,从今开始,谁都不能把它称为‘蛋壳车’,就连‘坦克车’三个字也不许提——虽然它是强云起的名字,违者罚五百贯钱。记住了?”

看司马景班和吴炎都严肃地点头,陈君华道:“我们接着说,在我看来现在最大的毛病就是在车上不好装炮,此事交给你吴炎,若是能造出专用于车上的,既容易装子炮,又不虞发生危险的火炮来的话,我会和强云说记你最大的功劳,重重的奖赏。”

吴炎喜笑颜开地连声奉承道:“是是,是。只要有都统制发话,那就好办了。陈都统制放心,我们今后都只说‘铁甲车’,绝口不提‘蛋壳车’三个字,谁要是再说了,我吴掌门第一个就和他过不去。统制大人放心,你交代的事我吴炎一定会尽心改善力去想办法,保证做出能在蛋……哦……是‘铁甲车’上合用的子母炮来。”

说完这些话后,吴炎对司马景班笑嘻嘻地挤了挤眼,神气地小声说:“怎么样,有陈都统领发话,师傅该不会再来罚我了吧。”

司马景班气道:“别得意太早,陈都统领还没弄清楚这事的来龙去脉,才会让你给钻了个空子。”

陈君华沉浸在自己的瞑想中,没注意吴炎他们在说些什么话,只是顿了一下后,转而向司马景班说道:“另外,此种‘铁甲车’最适用于野战,司马掌门,我会派骑军和炮队有经验的哨长过来,和木工门下的弟子们一起想办法,商量着做。若是能让它们在一般的平地上进退自如的话,即使走得慢些也不要紧。走得慢,我们就让这种‘铁甲车’和步兵一起配合着使用的,只要能和普通人奔跑一样快就能用得上。当然喽,若是能够让车子跑得和奔马一般快的话,那就最好了。那就可以和骑兵配合在一起使用,肯定能把敌人的骑兵打得落花流水。”

想了想,陈君华觉得此事过于重大,实在是不能有所闪失,便又向司马景班和吴炎两人吩咐道:“你们改制成功之后,务必要在拉出去试验之前来告诉我,我要和你们一起去看看它试验的效果如何。只要确实可以用于战场上,你们就放心大胆地大量制造。反正我们现在有钱、有粮,无论你们做多少都能度支得起。若是再搞个产铁的坑冶……唉……”

说到这里,陈君华不由得长长的叹了口气,精神从极度亢奋中直落到谷底,暗道:“惨了呀,要造大批‘铁甲车’和适合车上所使用的子母炮,那就得有大量的铁料……”

吴炎也跟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有点担心地说道:“就是啊,这些时间以来,我们随船带来运至此地的铁料和石炭用得很快,再过半个月时间石炭就没有了,得想个好点的办法才行呐。不然我的铁工门上千号人要停工吃老米喽。”

说到坑冶,陈君华才想起自己走了一千多里路程这么一大圈,还没来得及了解这三个州是否有产铁、产石炭的地方,不由暗暗责备自己没对这样的大事留心。稍后去见念宗哥和张国明时,一定要他们想个办法。否则,不要说现时全部领地内所需的农具没法满足,就连护卫队钢弩所用的箭矢和子母炮等制敌保命的兵器也没法补充。

司马景班可没陈君华和吴炎般乐观,静静地让他们把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告诉陈君华说:“陈都统制,这车暂时还不能做。”

陈君华奇怪地问道:“暂时不能做,为什么?”

司马景班如刀的目光督了吴炎一眼,让吴炎惊得缩了一下头,把身体躲到陈君华背后不敢再看他。

司马景班愤愤地说道:“说是暂时不能做,倒也不是我们偷懒,不想做‘铁甲车’。陈都统制大概还不知道,昨日沈先生来告诉我们,东主先时传信到泉州,只是要我们先做一架车出来看看效果如何。若是真的能合用威力又大,确实值得我们花费如此多的银钱,才能大量制作,投入到军队中自成一军,让兵卒们训练精熟以后,作为今后征战时的一支主力军来使用。就是这个吴小个子,亏得他还和我老头子一样是个掌门人,花言巧语地骗我说,东主写信来,吩咐我们全力以赴做……嗯……这种车,害得我叫木工门的木匠们把其他要紧的事都停下,先为做车的事操劳……”

吴炎小声辩解道:“师傅确是有信来,要我们做车的么。”

司马景怒声骂道:“你小个子还敢说,东主信中只叫我们先做一架,你却硬是要我们做出几架车。被耽误了多少事你知道吗?气死人了。”

陈君华:“后来怎么了?”

司马景班道:“沈先生说,我们还没有试验过这种车好不好,到底能不能用,在一点也没有把握一定好用之前,就让所有木工、铁工门的匠人放下手头的事情都来做车,耽误了其他大事。而且一下子做出三架这样的车子,既浪费大量银钱,做出的车子又不合用,局主十分生气。指明这事一定是吴掌门出的主意,局主回来后要看情况处罚,并严令我们此后只可以对这三架车进行修改,在没得到他的同意之前,不得再另外制作新的车子。吴小个子,你说,沈先生是不是这样讲的,当时你还求沈先生为你在东主面前讲好话。”

吴炎又缩了一下头,小声嘀咕道:“在泉州沈六先生将师傅的信交给我时讲过,既是师傅专门传信来要做的事,他就全力支持,要钱他给钱,要材料他给材料,需用的钱物都会保证供应到我们的物事做成功……”

“嘿嘿!”司马景班冷笑道:“所以你就借此想得个大功劳,不惜把两门的人都全部用来做这种车了。”

司马景班这样一说,陈君华才想到有一件事没搞清楚,忙向司马景班问道:“司马掌门,做一架这样的车,需要多少人工啊,请给我说说好么?”

“铁工门我不清楚,但我们木工门的三十七个高手木匠,全都为了这三架车子停下其他事没动,连想带做足用去十九天,才把车子装好又拆下。运到这里后也花了一天时间再将它们组装起来。”

近四十个高手木匠用去二十天时间,那么铁匠呢?陈君华认真看了一眼车外包着的铁板,都是由两尺左右大拼接铆合成整体的。再想了想铁匠把这些铁板从炼出的镔铁打成这样薄薄的一片,再冲出孔来铆接成型,所花费的工料就没法说了。这才明白林强云为什么会专门写了信用信鸽传到此地,以表示他真的是生气了。

陈君华知道自己除了训练士卒和打仗外,这些要有特殊技艺的事是做不了也提不出什么办法的,干脆就不再去多讲,让强云他们去伤脑筋吧。主意打定,便对吴炎、司马景班道:“既是如此,刚才我讲那些话的作罢论,还是按强云所交代的话去做好了。你们再商量,我还有事,走也。”

丢下叽叽咕咕小声争吵的吴炎和司马景班,陈君华又回到前衙公堂。这次他不管沈念宗、张国明有多忙,一把拉着他们就向侧边走,小声吩咐道:“你们别出声,我有要紧事商量。”

沈念宗把陈君华和张国明带回自己的睡房,听完陈君华提出的问题后,与张国明相互对看了一眼,俱都露出会意的笑容。

沈念宗先对陈君华说明了林强云对装有铁板为甲车子的态度,以及自己对此事的处理过程。然后笑着对陈君华说道:“呵呵,君华呐,你不必过于担心,我们到此地这些时间以来,找了本地人问过,也派人去实地看过了。在此三州地境内,有好几处产金之地,另外你最关心的石炭,也在莱阳县境找到有,当地已经有少量人用石炭烧火了。”

张国明抬起头,有些忧虑地目注陈君华,缓缓说道:“陈都统制说的铁料,倒也的确是当前的一个最大的问题,这三州还没听说什么地方有出产的。看来,目下我们只好将铁价提高些许,以高价来吸引宋、金两国及其他地方的行商,让他们从宋、金等各地产铁所在地将铁料大量般贩来此。”

沈念宗:“而且,我们自己也要立即将这种情况告诉强云,让他叫我们在各地的商铺想办法,收购到铁料后马上运回根据地来。为了尽可能买到足够多的铁料以供应用,我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寻到有铁监之处,将其占夺到掌握之中方是根本。”

张国明倒是豁达得很,才一会就能放开心怀,对陈君华笑着说:“另外,陈都统制所说,建筑大型烽火台,我们已经着手令人去办了。不过不是建烽火台,而是筑建成屯垦堡寨,前些时是委派王宝为首,押着一些判了拘役罪的人犯去选择适宜的地点,并先清出地基。如今王宝去了高密城不在此地,屯垦堡寨的事由他的副手担着,只等李蜂头给我们的丁口送到就能立即大举开工。还有,我们这次带来的民户中,有些人带了许多茶苗及种子,我们已经安置好他们的家小,派了一什护卫队和一个当地熟悉地形的人陪他们去寻合适种茶的地点,估计不久就会回来。”

“唔,差不多一个月时间了,杨妙真送来的丁口应该在这一两天内就会到达。”陈君华又在心里盘算:“不知送来的丁口中是女人更多呢还是孩子更多?只怕来的人全都是些老弱妇孺,需要几年以后这些人才能派上用场。”

张国明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喜滋滋地向陈君华说:“陈都统制,只要你能保证我们根据地不受外敌攻击,有安全平定的环境让我们休养生息,不出五年……不,只需三年,不用公子增加一分一厘的银钱,仅我这块根据地就能给你提供十万大军的饷银、粮草。并且,我们还会有充裕的财力、物力和人力,用来再接收和目前根据地同样大小的一片地盘。怎么样,陈都统制有把握保得我们根据的三年平安么?”

沈念宗被张国明的情绪影响,笑着说道:“君华啊,其他不属军队的这些事你就别操心啦,还是想想如何将各地接收到手的那些杂兵,和这些天招来的这三千多新兵训练好,整编成军,再想出如何能保得我们根据地的平安才是真的。”

沈念宗转而对张国明说:“张大人,恐怕没办法给你三年休养生息的时间了。我想,强云不会让别人先下手来向我们进攻的。他的脾性我很清楚,在拿定了主意后,就会千方百计地想办法做到他所要做的事。这块根据地刚刚建立,为了根据地的安全着想,他一定会采用先下手为强的方法,向周围打出去,争取多占土地,扩大我们根据地的地盘。估计在临安处置好陈孝严的事情,把商行开起来以后,强云定然会到山东一趟。他若是回来,那就肯定会有向外扩张占地的征战之事,要开始打仗了。

“哦,听你的口气,那就是强云另外又有信来了。”陈君华和沈念宗一样,把林强云看成自己最亲的子侄,对他的亲情甚至比对三儿也不遑多让。把手伸到沈念宗面前,语气急迫地向他索要:“快给我看看强云这小子说了些什么,他在临安过得如何,会有什么危险吗?”

沈念宗笑笑,故意让他着急一下,慢吞吞地从怀里拿出一张小纸条递给陈君华,嘴里不紧不慢地说:“这信是去年腊月二十六日所写,比前几天的信还写得早呢,可直至昨日方收到,不知我们的信鸽出了什么事故,花去了十来天时间才飞到此地来。强云的信中,只说已经安抵临安城,认识了一个士人叫冉琥的,也被他说动加入到双木旗下帮助我们。不过他还没把山东的事告诉此人,说是要用些时间加以考查,看清其为人后再相机处置。另外,强云还吩咐说,要我们尽量多招兵,越多越好。招到兵后就立即按你君华的方法加强训练,等他到山东后再和大家商量如何组编我们的军队。他说,不必顾虑银钱方面,用多少算多少,他有办法满足我们这里需用的所有度支。”

陈君华把纸条交还沈念宗,这才想起件事,向沈念宗问道:“怎么不见三儿,他去何处了?”

沈念宗惊奇地笑道:“咳,我还是想错了,原先以为你第一天肯定不会注意到三儿不在,要等好几天看不到儿子后才会问起的呢,想不到才几个时辰就问起了三儿。怎么,你连自己的儿子去哪里都不知道,看你这父亲是怎么当的呐?”

看看陈君华要发急了,沈念宗摇手止住他的话语,笑道:“你那小子来到这里以后,除了不时去铁工门找吴炎的麻烦外,每天闲得发慌。前两天听随运粮货的船到此的人说,高邮已经购得数十万斤白泥面送往临安强云那儿去了,马上就来同我们闹,说要和翠娥那丫头一起去临安做香碱。这不,他们几个已经搭船走掉两三天了。嘿嘿,三富这小子比你这做父亲的厉害多了,哄得那位翠娥姑娘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些天一直都跟在他的身后到处走,真个是形影不离呐。君华呀,你别让儿子把你给比下去喽,也应该赶紧把自己的事办了吧,那位从海坛岛救上船的女人和三儿不是相处得很好么。依我看,过些时强云回来后,你就趁便娶了她。”

“待强云回来了再商量吧,反正也不急在一时。”陈君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张国明呵呵笑道:“癞痢头笑秃子,沈先生你自己呢,也应该为你家南松找个妈了,只待你儿子的孝期一过,就可禀明公子再成个家喽。”

沈念宗叹息道:“不错,我也有此打算。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而已,只要有合适的好女人,她又能视南松为己出般的呵护就行。说实在的,我可不会似君华般拖泥带水的样子,既害了别人又害了自己。”

卷五 第十九章

陈君华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正色向两人说道:“两位大人,说到我等续弦成家,便又让我想起另一件不可忽视的大事。不知你们想到没有,那就是此后大家的生活好过了,会有些因了各种原由一时不能娶亲的单身男人需求色欲。再者,我们这里接下来的时间,这胶西县早前本就是交通、商业枢纽,此后必将会因为有双木商行的缘故,商业比其他地方兴盛,往来此地的行商肯定极多。生意人出门在外的时间久了,积于体内的情欲也就需要有所宣泄。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处理得不好将会出大事故的。此事若是没能提早做好准备,势必对根据地大有影响。另外,我们要组建大批军队,年轻力壮的士卒,其情欲更是旺盛,如何想个法子让其有正途得以宣泄,也不可不早早为他们想到。若是不能解决此等大事,要想组建成强云所说的‘……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就大是为难,别的暂且不提,光是那条‘不调戏妇女’怕就没多少人能够真正可以做得到。”

“行院。”沈念宗和张国明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两个字。

“不错,君华说得对。”沈念宗一愣之下立即赞同道:“‘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此乃千古不变之至理。”

张国明还补充了一句:“军队里可以按大宋大军的样子设营伎,并可以另外做些规定,比如,必须立功或是其他做得好的人,方能得到去营伎处的奖励。”

沈念宗:“这件事么,我们也确是没想到,亏得君华现在提了出来……咦,有个人倒是可以废物利用一下,让他们夫妇去做此事,肯定能够胜任。

张国明奇道:“哦,我们商行中还收罗了开行院的人么?”

“咄,我们商行如何会早早就收罗此等样的人。”沈念宗佯怒喝了一声,随即又“噗”地一下笑出声来:“张大人忘了那对隔个两天就来苦求‘仙膏’的姬艳夫妇了么?据丁大侠所说,此人极有可能是什么‘和合门’中的邪道妖人,专一修炼男女交合之道,用以骗人钱财。若是把他用起来办几间行院和军中的营伎,他们在‘和合门’中所学到的东西想必可以用得上。让他们有些事情做了,既可为我们赚钱,也省得要供他们吃喝而白白花费我们大把银钱,又还要供给他们‘仙膏’治病。”

陈君华听到沈念宗几次说到什么“仙膏”,忍不住笑了起来,对不明所以的张国明说:“张大人怕是还不知道,那所谓的‘仙膏’,就是强云做的‘雪花膏’,只不过加了些山都采来可以治痒病的草药汁而已,是用来骗那妖人姬艳的。”

张国明:“原来如此,我想这样安置此人夫妇也可以算得上物尽其用了吧。那就这样说定了,由沈先生去和此人说,看他们是如何答复的。最好能让他们全力以赴的办好此事,也省得我们自己派人去做这事让人大觉尴尬。”

张国明想想也觉得好笑,这沈念宗原是个读书人,与公子相处时间长了后也变得有点斤斤计较。陈君华这位战场上纵横的武将和沈念宗一样,也是近朱者赤,这些就不必多说了。可自己才与公子相识了一二个月,现时也是精打细算的一副商贾模样,事事都要算计着怎样才不会吃亏,如何做才能有利。可也别说,就是因为有这样精打细算的心思,才能在此地干得有声有色,得心应手,未曾出什么大的差错。自己回头看看这一个多月来所取得的成绩,从山阳城撤走时安排跟自己到山东的百姓子民上船、运送公子赌赛所得的大批粮草、骡马,于数千人中挑捡遴选出适宜于官府杂务的合格吏员,以及到此地后分派人接收原官府的一切事宜、制定比较紧急的相应律法、在护卫队的协助下强制收购土地,诸如此类的各项都处置得差强人意,自我感觉相当不错,别人觉得很是满意。这是张国明过去当大宋朝的地方官时,从来没有过的现象。

三人又对诸般事务商谈讨论了一会,直到有人来叫吃夜饭方罢。

大宋绍定三年正月十一,陈君华前数日派出去迎接丁口的骑兵,派人飞马赶回胶西县城,报告说淮南东路送来的十余万丁口,前队已经出了密水一带的丘陵山地,正等在那一带平原边缘上。回来禀报的人说,李蜂头的老婆杨妙真并没亲自来押送丁口,而是派了一个叫国安用的贼首代她押送。这姓国的贼首不让丁口们继续前行,却也不肯就此将人交给前去迎接的骑兵,一定要双木商行的主事人将了“猎鹿刀”去,方肯一手交货一手交人。

沈念宗、张国明和陈君华商量了一下,决定张国明还是继续处理日常事务,沈念宗则马上着手安排食宿诸事,这里的人要以热饭热汤来安抚这些人,让他们从远道被当成牲畜般驱赶的悲惨境遇,在到达这里以后就立即向好的方面转化,让他们恢复自己对生活的信心。

陈君华则带着“猎鹿刀”,率领城内的全部七哨骑兵,备好能现吃充饥的食物和各种御寒衣物迎上前去,立即接收走了上千里路的老少妇孺,尽可能多保住一些人的性命。

想到这些丁口受尽千辛万苦,方走近可以安全平静生活的地境,这些人也是今后根据地能否迅快发展的希望之所寄,绝不能在这最后的关头再有些微折损。陈君华慌得连田四也不及通知,集合了人带上一些必须的衣物吃食就急急出城门向南驰去。

沈念宗在陈君华走后,想想有十余万这么大批的丁口,实在放不下心,思量着此去一路都是适宜行车的平原大路,便急令两哨护卫队出动,征集所有能征集到的车辆,带上部分粮米和锅碗等物事,由三架还没开始改装的铁甲车随同保护,赶去接应那些体弱走不动的人。

半个时辰后,田四也得到沈念宗派人传给他的消息,带着百多名从各地收拢到一起的兵卒,出城门向南方急赶。

国安用这一年多来的日子,过得实在是既提心吊胆又憋闷,感觉自己窝囊无比。自前年十一月李全率军返回楚州后,自己因为害怕李蜂头的报复,杀张林、邢德向李全赎罪。虽然暂时是保住了老命,但手中的万余军兵却被李蜂头以种种名义调走了六千余人,分插到别人手下。现时自己手下仅余五千多军兵,现时的自己算得上是李蜂头部下最少兵员的一名倒霉战将。

此次杨妙真大约是看着自己不顺眼,把这项本来是由她亲自出马,押送十余万丁口去山东的苦差事硬塞给自己,大约是想此次但有一点点小差错在身,他们夫妇就可以作为借口下杀手除掉自己了吧。

“处境很不妙啊。”国安用小声自语道:“我可得要早点做好逃生的打算才好,必须多找几个既大又强有力的靠山,一旦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赶紧逃之夭夭。不知这什么双木商行的人有多大能耐,竟敢在老虎口里夺食。他们都发疯?过腻不想活了?还是真有翻江倒海之能?或者是真如别人所传说的那样,其东主是天师道中的高人,算定李蜂头命不长久,对他们这样在老虎嘴上拔毛的行为无可奈何?”

“唉!”一连串问号出现在脑海中,没有一个能答得出来的。国安用长长的叹了口气,抬头朝天上看了一眼,估算这时大约是辰时正末间。已经走出山地丘陵,再有百多里路就能到达胶西县。按这些丁口的行程算,再怎么也还得用两天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

临行前姑姑吩咐过自己,只需将丁口们押送至胶西县城内,便可通知双木商行的人,要他们带了“猎鹿刀”到城内交割,宝刀到手后方可让双木商行的人点算、接收带去的丁口,以防万一。据姑姑所说,那林强云虽然说是什么“飞川大侠”,但却是个十足十的商贾小人,此人不但有普通商贾般为了银钱什么都干得出的通病,而且还奸诈得让你吃了亏之后,还要没口子的向他道谢,谢谢他坑了你没坑得那么厉害。那田四就是被这个该死的林飞川骗得团团转,不但和他赌赛输掉千余匹战马和骡,还以低价抵出三万多石粮草,末了这个蠢田四直向人夸赞林飞川够傻瓜,连粮食这么笨重的物事也肯长途般运回去。本来大帅和姑姑也是不明此中详情的,直到田四随林飞川走了后,才从田四的手下口中知道这件事。

想到将要面对的是如此奸诈的一个人,国安用心里不禁有点担心起来,生怕一不小心便被这林飞川骗上一道,自己吃点亏算不了什么,顶多就是花些这几年抢掠来的银钱了事。可万一有把柄落到大帅、姑姑的手里,恐怕自己的性命就将大成问题了。

“唔,这回一定得千小心,万小心才行,没的把一条老命断送在林飞川的手中。”国安用向左右环顾一眼,看清周围都是自己的亲信,李蜂头派来监视的人还相隔很远,便用只有左右之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你们都向我这里靠近些,有事和大家商量。”

待得众亲信稍靠过些后,国安用脸色有些沉重的说:“腊月山阳城发生的事你们有谁亲眼看到,到底大帅替身是否被道法所毙?”

一人回答道:“将军,这些都是听说的,我们这些人如何能进入山阳去探问呢。不过按我军又送给他们粮草,又押丁口的情况来此地交付给他们的情况来看,大帅替身与双木商行东主林强云赌赛,并输了彩头却肯定是千真万确的事了。否则我们今年要起事南下,攻城掠地抢夺大宋花花江山,正是积蓄粮草唯恐不足之时,何以能一下子送给别个毫不相干的人五十万石粮。再说,这十多万丁口原是大帅要送去济南府给蒙古人,以安其心不使他们起疑的贡物,如何也转送给双木商行,那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凭空弄出些事故来让蒙古人起疑心么?”

国安用:“那么,你们倒是说说看,这双木商行的东主既然有如许神通,他们能在封赏给他们的三州地境站住脚么?若是大帅在起事南下后得了手,又或是失手后,再回过头去对付他们,要用武力硬抢回这三州的地面,不知双木商行的人又会怎么样?”

“难说,难说得很呐。”那人见没人有应答的意思,又不好让国安用冷了场,便又开口说道:“依属下想来,他们这些只会低买高卖的商贾会有多大的能为,不过是仗着那什么‘飞川大侠’的些许道法得意于一时罢了。一旦面对大帅的数万,以至十数万大军,肯定是一触即溃,还不是乖乖地把三个州地面双手奉还给大帅。”

“唔,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国安用被手下人一说,心中的想法又有些动摇,只是还有点不死心:“此事暂且不提,到时看看再说,若是实在没去处时,我们还可再投向金国。金国再怎么不济,想来也必然强过这什么双木商行的商贾之流罢。”

国安用一行刚走出数里,前方奔来一彪马军,到前面二三十丈停下排成一个很整齐的方阵,看上去大约有四、五百骑的样子。

尘土渐渐降落,已经能看清对方骑军的阵容了,方阵前并排四骑的身后一面绣有字的白云旗在风中微微飘扬,因为风不大,牙旗没能伸展开,所以看不清旗上绣的是什么字。

这一片山东地境原是李蜂头的领地,但对面来的骑军却是穿了一式白战袍蓝背子,不似是本军穿什么都有的杂色装束。

一名马士纵马上前,对国安用等人大声问道:“来的可是李铁枪、杨妙真属下军兵,是否送丁口到莱州去的人马?”

国安用大喝道:“大胆,大帅、姑姑的名讳也是你们乱叫的么,小心有奇祸上身。”

那骑士不屑地冷笑道:“什么姑姑,你们这些汉奸奴才方把这个女人当成长辈,在我们眼里不过是个淫贱恶毒的妖妇罢了。说,是否送丁口来的?”

后一句喝声有如霹雳,震得国安用心中一突:“此人好浑厚的内力,其武功也定然非同小可。自己此来是要取回‘猎鹿’宝刀,不可因了一点闲气而坏了大事。”当下换上一副笑脸道:“本将军国安用,正是奉大帅和姑姑将令,送十四万丁口去莱州换取‘猎鹿刀’的。请问这位将军上姓高名,可是贵东主林飞川派你们来接收丁口的么?”

这位骑士正是张氏兄弟中的老三张全节,他们兄弟中就数他的脾气最为暴躁,听得国安用是送丁口来的贼将,十分不满地叫道:“兀那汉子,我又没问你姓甚名谁,说那么多废话做甚。你家老子叫张全节,是双木护卫队骑军教头。奉我家都统制将令来接丁口。既是你们已经将人送到了,都统制吩咐过,还要细细地清点,丁口的男女、大小、老少、壮弱都要细细看清楚、还必须写得明明白白。莫要让人给以少充多胡混过去,省得没点足数而吃了大亏。来来来,我们这就开始点算丁口。”

“且慢。”国安用出声止住张全节。

张全节笑道:“怎么,想先试试我张家的家传武功么?也好,待我先和你这汉子战上七八十合再讲。”

国安用不欲和此人纠缠,向张全节伸出手掌叫道:“拿来。”

张全节奇道:“什么拿来?敢情还想要立生死状么。这可不成,没大哥发话,没都统制的将令,私斗是要罚饷一月的。我们打个商量,打个四五十合便罢手,我们也留些手不发全力,保证不伤到你就是。你看如何?”

国安用对这样胡搅蛮缠的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一时间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和声向这人解释叫道:“你要将丁口接走,便须将‘猎鹿刀’交到本将军的手上,然后再点算这十多万丁口,我们哪有时间与你胡缠。快将宝刀拿过来,我们早些办完事,本将军也好早些赶回去向我家大帅、姑姑复命。”

此时又有两位骑士上前,一人喝道:“三弟不得对国将军无礼,待大哥和他说去。”

这说话的正是张全忠,对国安用拱手道:“国将军,你要的‘猎鹿刀’随后就会由我们都统制带来交给你。我们是否先将丁口点算,省得到时多费时耗力。”

国安用没把宝刀拿到手,如何肯把丁**给别人,一口就拒绝:“不成,说好了一手交刀一手交人的,宝刀未到我手上,你们也不能先动这些丁口一下。”

张全节道:“不如这样,看你们送来的这些人都已经又饿又累,支撑不了多久。待我叫人将带来的干粮分些给他们先吃点,宝刀拿到你手上时再来点算如何?”

国安用答应了张全忠的要求,让对方的人送干粮给丁口们裹腹。

看着数百人解下他们背着的长布袋,分发给饥寒交迫的人们食用,国安用见到一个人的腰间皮套内插着的东西,像极了自己去年从船上捡到,那些刺客掉落的物事。再看仔细一些,发现这几百骑军中挂有此等物事的人还真不少,暗暗粗算了一下总有个三四十人。不由得心中一动:“我捡到那东西后,看来看去都不知是什么东西,也弄不明白这件古怪的物事是做何用的,不如把那物事拿来向这些人问问,或许能弄个清楚明白。”

想到就做,国安用弯腰从坐骑侧边的囊袋内掏出用布包得紧紧的东西,招手向一个挂有皮套的大汉叫道:“这位壮士,有件事想向你请教,麻烦过来一下好么?”

大汉见这个贼兵将军好言相问,走到国安用马侧,拱手淡淡地问道:“将军有何疑问尽管请说,能讲的事在下自会坦诚相告。”

国安用一边小心地慢慢解开布包,一面道:“请教壮士,我去年无意间得了一件东西,与你腰间皮套内的物事一模一样,却不知是何用处,壮士能否将其用途告诉本将军么?”

“你也有这种物事?”大汉正是林强云原先的亲卫哨长游瑾,在淮南东路西溪镇骑军成立时,方与四十二名亲卫一起被调离亲卫队到骑兵中,现时为骑军部将。他在林强云身边有一段时间了,深知长、短火铳及大、小“雷神”都是商行中最高机密,自己等人发到火铳时全都起过誓:在商行镖局还没有公开火铳的秘密之前,人在铳在,铳失人亡。

而且,游瑾也从未听说过自己军中及商行其他人有手铳丢失过的事情。他自是对国安用的话大感怀疑,话语不由得脱口而出:“呵呵,如此要紧的东西能落到你的手上,不会是别的什么外形相像的物事,你弄错了吧?”

国安用已经解开布包,很自然地抓住木柄拿起手铳在游瑾面前一晃,笑道:“东西就在本将军手上,怎么可能会弄错呢。壮士请看,这就是那件物事。”

游瑾定睛一看,国安用手上指着自己的,果然是一把比自己身上带着稍小了一点的手铳。虽然他已看清那把手铳的击锤还在原位并没有压下,显然贼将还没掌握如何使用手铳。但手铳的使用极其简单,力气稍大的人只需一个拇指就够了,谁能保证这个贼将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说不定他会在自己没注意时按下击锤实施突然袭击呢?

现在这个贼将又将手指着自己,明显是不安什么好心。游瑾不由得脸色剧变,他可不想冒险,第一反映就是身形向侧旁急闪,以避开铳管的指向。然后一边向后急退并伸手掏出皮套内的手铳,一边头也不回地高声喝令:“护卫骑兵队全体听令,原局主亲卫队的人过来帮忙,其他人立即准备战斗。”

位于游瑾附近分发干粮的十四、五个人丢下手中的长布袋,飞快抽出手铳边走边装弹,到他的身边汇集成散兵阵时已全都按下了击锤,将手铳对准国安用和他的十多名亲信身上。

国安用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大汉为何一见了自己手上的铁管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把这个铁管举到眼前再看了一眼,还是和过去一样,没什么不同啊。再看看已经靠近的对方这十几个人,全是持有相同的小铁管在手,并将小铁管对准自己和手下的亲卫。尽管他把头都想痛,还是没弄清楚什么地方出了错。

“原局主亲卫队的人?这十多个原来以前是林飞川的亲卫队,可他们为何从一见到这物事时就态度大变,如临大敌呢?真搞不懂这些商贾们心中是怎么想的。莫名其妙!但从他们的行动上看,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对方准备向自己动武了。”国安用急速转着念头,为自保计,他觉得还是不能大意。便也即时喝令:“事情有变,儿郎们结阵应敌。”

这次跟国安用押送丁口来此的,是他现时所有剩下的五千多军兵,本来这一点人要押解十余万丁口,原就兵力太少显得有点力不从心,他也不想冒险接受这份差事。国安用只管向姑姑推辞不肯成行,把自己的兵少,不能受领此等大事的原因说得清清楚楚。

李蜂头夫妇大约的确是想利用这次机会,寻个小小的错失将国安用除掉,以报被杀的儿子李通之仇罢。他们见国安用不肯上当,杨妙真就另外给国安用派了其他兵,把今年在附近掳来的近四万还在调教,准备稍迟补充到各部军中的丁壮,暂时拔给国安用五千人随行,照看押送丁口,这才让国安用没了借口,勉强将这趟差事接了下来。

为了稳妥起见,国安用只带了一千人为前锋先行探道开路,让其他的四千多兵卒分批押后,看住这些新丁,防止他们作乱。

嘴上说是探道开路,可这淮南往山东全是他们走熟了的大道,要什么探,何必去开呢。贼兵们都心知肚明,自己的这位将军大人只不过是以此为借口,避开烦人的事先行一步自寻乐子罢了。

另外五千李蜂头掳到军中,被裹胁成贼兵的农民,在李蜂头军中的数月有得吃、有得住,还有兵头的皮鞭、棍棒抽打杖笞,似乎全都变得麻木了。刚开始派到国安用军中时,这些人悲哀的发现不但自己被迫成了贼兵中的一员,连自己家中的妻儿老小全杂在这些北上的人群中,竟然是被自己亲手押往不知何方。起始的十来天时间,没人想到过抗争,会的只是和家人们一起抱头痛哭。

稍后一段日子,有些比较大胆、心思又细密的年轻人,不甘心就此将自己的家人及亲朋好友亲手送上不归路,开始动起了脑筋。慢慢小心地避开李蜂头派来的兵头,一个传一个地交头接耳商谈,准备一旦有了机会就突起发难,先将兵头们杀了,然后带着亲人逃命。即便要死,一家人死在一起也好过被分拆开流落他乡客死异地强。

前一段路还是在淮南李蜂头老营地境,离得稍远进入丘陵山地了,兵头和分段看押的贼兵部将们,又似乎对新丁们的举动有所察觉,也提防会生变乱,对人们看管得极紧,让这些准备逃亡的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出山踏入胶莱平原,这些人看清地势,便清楚这样的地方没法逃。在一马平川的大平原上,要想带着行动缓慢的家小逃命,十成中怕是有九成九会被捉回来。还有个把捉不回来的,那就肯定是亡于贼兵追捕时的刀枪之下。

这批从淮南被劫掠强迫送到此地的难民们,同甘共苦地走了上千里路后,不相识的人们慢慢熟悉了,在还没有到生死关头的时候,他们也还是能够互相扶持,尽量帮助老弱多走些路,以免有太多的人死于还不知要走多远的路上。

所有人都不清楚自己这些人的目的地,他们只是听说过,李蜂头的所谓“忠义民军”明面上投靠大宋,现在还是大宋朝的军队。而实际上却是蒙古人的狗,而且他们还与仇敌金国勾勾搭搭,并没安什么好心。

相当一部分人都清楚,这些害民的“忠义民军”,在去年就已经劫持了数万人丁送去给蒙古人做牧奴,一年多时间了,至今没听说有一个人能够活着回到淮南来。做蛮族鞑子的牧奴,光从“牧奴”两个字中,用脚趾头去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想来这次被押送北上的这些人,也肯定是要客死他乡生还无望了。

难民们也真是够可怜的,自被从淮南李蜂头的兵营内驱赶出来,由于李蜂头怕饿死太多人到时候凑不够数,每人分给两斗粮食让他们能维持到山东。路上既无锅碗,到了村庄押送他们的贼兵也不许难民们生火煮食。除了少数有家人当了贼兵新丁的能不时吃到一点熟食外,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只能生食谷麦充饥,借以苟活性命。

原本看到平原就冷了大半截的身体,见到又来了一彪人强马壮的骑军,人们的心沉到了脚底,浑身冷透,大家都认为没希望了。即使再怎么年轻力壮,两条腿的人也不可能快过四条腿的马。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虽然现时还不知是福是祸,却让人们心存万一,又重新燃起了一线希望之光。

这些装束鲜亮的骑军士卒,他们的举动让大多数人心中十分疑惑,位置较接近国安用的人看到张全节与他打交道的情景。以隐约听到的片言只语来看,这彪骑军似乎不像李蜂头的属下耶,反而像是专程来接收这十余万难民脱离苦海的救难菩萨。

随后这些骑军兵卒们不但取出他们所带的干粮分发给饥寒交迫的难民,还好言安慰人们说:要大家放心,只须离开李蜂头贼兵的控制,他们就可以恢复自由,不必再担心会有被送到济南府去给蒙古人做牧奴的命运。若是他们这些人不反对,可以再往北走百多里地先到莱州歇息一时。弄清了当地的情况后,再决定是否愿意在那里安家落户。并说明,愿者留,不愿者任由他们自行离去。

这些军士把根据地的情况向大家一说,十有七八的人都觉得此事太过不可思议:“天下哪有这样好的官府?不但分派田地给百姓耕种,可以在没收成之前赊借粮食、种子、耕牛、农具以及日用家生,田租地赋又还收得这么低,不会是另有什么阴谋吧?”

也有人没去想这么多,不管别人怎么说都好,眼下最重要的是先逃命要紧,到了地头再作打算。反正人们都各有自己的主意,是留是走到时候再说,谁也不肯先露出口风,以防会有不测之祸。

护卫骑兵队的人将干粮分给他们,没人肯先把干粮立即送入嘴里裹腹,而是先让体弱的人吃下一些以保持体力,眼看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了,这时再被饿死就太过不值喽。

出了山地到达平原后,国安用依然不敢掉以轻心,要自己随行的一千余人做好随时拦截逸丁逃民的准备。

此时变起突然,贼兵们还未松懈,他们的警觉心仍旧相当高。听得首领发令,虽是不明所以,但多年的征战生活,让坐下地休息的贼兵们一听到将令立即就跳起身,迅速聚集于国安用侧后结成阵式。

下完令后的国安用抽出背着的双头枪,策马缓缓向后退出十多步,与敌保持距离凝神戒备。

护卫队的骑兵,听到命令的第一时间向队友们招呼着奔向战马,上了马后一部分人立即解开囊袋取出钢弩上弦装箭、击石点火。另一部分人抽出腰刀纵马上前,将国安用带到此地的千余步兵包围起来。

一些离得太远的没听到部将发令,来不及即时回到马上的人,也于骚乱乍起时发现事情不对,所有人都刀剑出鞘,警惕地放下干粮袋退向自己人聚集之地。

不消一刻时辰,三百余人的骑兵已经准备妥当,还有十多个人从远处提着手铳,艰难地在人丛中绕行向事发处急走。

双方都有意避开刚从山地踏入平原的难民和那些新丁,一方是早就觉察新丁们情绪不稳,怕稍迟些开始拼斗后这些强掳来的人会抽冷子给自己来一下暗的。另一方则是唯恐拼斗时会误伤好不容易才到达这里的难民,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剑拔弩张,危局一触即发。

游瑾缓缓后退着向国安用大声喝叫:“叫你的人下马,将你手上的物事轻轻放到地上。否则,休怪我们要用强了,到时若有死伤,责任自负。”

国安用身前护着主子的十二个亲卫,自恃勇力,仗着人多,互相打了几个眼色,然后不约而同地怪叫一声,纵马欲朝游瑾等人冲来,他们是想先发制人呐。

悍贼们想来,刚才发令、现在还站在地上的人,一定是这伙骑兵的统兵官,只要将他擒下或是杀掉,那些骑兵没了官长的带领也就不足惧了。不然真要以在此地不足一千的步兵与四五百骑兵拼杀,有组织的骑兵放马冲阵的话,那必定是输多赢少。

若是按他们所说稍后将还会有人到来——肯定会有敌人来,因为“猎鹿刀”还没见踪影,护送“猎鹿刀”的也必定有更多人——那就更是有死无生一面倒的结局。不如趁此先将这几个人擒下为质,稍后也好有点价码与对方理论,到时不至于吃太大的亏。

再者,悍贼们看到对方站在地上这十多个失了马的骑兵,竟然用一条短铁管对着自己这些刀剑已经出了鞘,还有提着长枪的人。心中都不由得暗自好笑:“如此短小的空心铁棍在战场上济得甚事,功夫差点的连抵挡一下刀剑都难。这些人毕竟是末流商贾,即使他们是以保护人货为生的镖师、镖伙,也俱是些从未经过战场杀戮,不知死活的傻瓜。遇上这样的傻瓜,不冲上去杀个痛快,那就太对不起自己和生出这些傻瓜的老天爷了。”

国安用一见亲兵们已经行动,也适时高举双头枪准备发令攻击。他当然也想到在这种骑步对战中,自己的步兵处于相当不利的境地,只有在对方骑兵还没完全发动之前,用步军近战缠死敌人,才有可能占得点儿上风。

这一刻,真的只有天老爷才知道到底谁是傻瓜,默默无言从头到尾都把这一切变故看在眼里的老天爷,此刻见到这十来个贼人纵马上前,就清楚会是什么结果。他不忍看下去,急急拉来一块黑云,把自己的眼睛——太阳——遮住,让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送死去吧,眼不见为净!

原本充满阳光的明媚大地一暗,在游瑾暴吼后随即响起十余下“砰砰砰”的手铳射击声。

许久之后,除了地面上传来少数几匹马逐渐远去的蹄声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声响,老天爷耐不住这种无声的折磨,一把将黑云扯开。下面的结果让老天爷有点意外,他看清护卫队的十多个人也被贼兵砍倒三个,大部分还是平端着手上的铁管站在原地没动,他们面前五六丈倒下七个人,有两个没死的艰难地向后挪动。

卷五 第二十章

护卫队员的后面另外五匹马被五个护卫队员抓住缰绳,马上贼人张口结舌,一脸惊恐地盯着会发声喷火,由地上的人指着自己头颅的铁管。片刻之后,他们举起了一半的刀剑再抓不住,脱手向侧边落下。十来个端着短铁管的护卫队员大张嘴喘粗气,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国安用和他身后的贼兵方阵。

贼首国安用脸色阴晴不定,高举着他的双头枪一声不吭,也没敢挥出下令攻击,只是瞪大双眼看看地上的爬动的两名亲卫,又看看正前方七八丈外那十多个人的脸。

游瑾左肘以下被贼兵砍掉,他强忍钻心的疼痛让手下为他上药包扎,小声吩咐道:“大家听着,立即抬回死伤的自己人,记得千万不要丢失所有的手铳、子弹,我们戒备着向后慢慢退回自己人那边,看来今天会有一场厮杀。”

已经动上了手,一小队持钢弩的骑兵每人拉着一匹空马送到,掩护他们迅速上马。

游瑾用打空的手铳朝国安用一指,大声叫道:“国将军,把你手上那件物事让人送过来,并招出你是如何得到此物的,我们不为己甚,今天的事就此揭过,还是继续我们间的交易。若是再执迷不悟,不听从劝告,那就休怪我们下杀手了。总之,那件物事是我们局主专给他自己亲人用的,一定要取回交还给局主不可。”

“原来是可以及远杀人的火药兵器!”国安用懊恼得直打自己的头,这种心情实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述。他虽说不上有多么见多识广,但过去几年中却也还是见识过宋朝大军中火箭、出水火龙、神火飞鸦诸般火药兵器的。在微风中闻到一股还有些印象的火药硫磺味,立时明白左手上提着的物事是做什么用的。他现在虽然暂时还没有办法对手上的东西作进一步的研究,不过只要物事还在自己手上就不怕,机会一定还会有,自己也一定能把这宝贝物事弄明白。

对游瑾所说话,他没有立即做出回应,只是在暗自转动念头:“这样厉害的兵器落在自己手上三四个月,竟然没能发现它的作用,连是什么也没能搞懂。可惜啊可惜!去年的刺客若是早些用这东西向李大帅下手,一下就将他打入地府去见阎王,如今自己就不用处处受制,一天到晚提着颗心度日了。这真是‘阎王叫你三更死,没人敢留到五更’;又道是‘阎王注定三管米,不怕你天光早爬起’。”

正想着是不是就此将这物事交出去时,爬近他身边的一名亲卫嘶声哭叫:“四叔,我死得冤哪,还没动上手就……给小侄报仇,杀了这些用暗器伤人的四流商贾。”

受伤一时没死的这个人,虽然叫国安用为四叔,却是他与一个远房兄弟的未亡人——也是姨表妹——私通所生的儿子,数年前才由山东老家逃到淮南投奔这位本家族叔。

此刻国安用不知道这人的伤势如何,听年轻人自己这么说,以为他必然是伤得极重没救了。他自己也明白,战场上只须要害受了稍重些的伤,在无医无药的情况下往往是没有什么活命的机会,自是以为其必死无疑了。眼见亲生儿子就要先自己而去,而且他这个儿子到现在将死时都没弄清自己的真正身世。不由得悲从中来,下马走近儿子,俯下身呜咽着对地上爬的这个年轻人说:“小子也,你该叫我一声‘爹’才对,你现在明白了么,你是我国安用亲生的儿子。儿子,你就是要死,也要稍等一会才去,且先到一边歇着,爹爹这就为你报仇去。”

年轻人哭叫着:“你是我亲爹?爹呀,我不想死得这么冤枉啊,为我报仇啊……”

国安用招来两个士卒,吩咐他们将儿子送到阵中好生安顿、保护。然后咬牙切齿地跃上马背,愤愤地仰天狂号:“这是满身杀戮的报应吗?姓国的偏就不信这个邪。”

吼叫声中,依稀听到有人在身后小声骂道:“狗杂种,你也知道亲人被杀是什么滋味了,以前抢掠杀人时就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吗?”

此时国安用灵智已失,也没理会听入耳中的那些话是何人所发,回头向已经列成方阵的手下喝令:“儿郎们冲上去,杀了这些人给我儿报仇。”

贼兵阵中暴吼声响起:“将军有令,杀上去,杀啊。”

“嗷……杀……”位于阵前的贼兵举刀枪起步高喊,带得整个阵势开始向前移动。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游瑾一声令下,三十名弩兵扣下悬刀射出无羽箭,把最前面贼兵射倒十多个,然后掉转马头就随在部将后面跑开脱离险境。

稍远处戒备的弩兵也就他们离开险地后及时射出“雷火箭”,相隔不到二十丈远,正是骑军这种中号钢弩射击“雷火箭”的最佳距离。上百个黑鸦鸦的大头箭带着点燃后嘶嘶作响的分余粗引线,拖着一股渐行渐大的白烟,投入到正起步向前冲的贼兵群中。

先是十数声“哎哟,哎哟”的痛叫发自被大头箭矢砸中的贼兵口中,有人大叫道:“大家不用怕,这些东西只能砸伤人,没打到头上不会致命,快冲……”

这人的叫声还没完,已经放开脚步的贼兵才冲出二、三十步,随之而起的爆炸掩盖掉他的叫声,“轰轰”的炸响此起彼伏,碎烂的血肉与人体四下抛飞,惊呼惨叫连绵不绝。近百人就在第一波“雷火箭”的攻击下死伤倒地。

贼兵受到这样的打击,阵形一下子乱了,但在他们拥队、旗头们的叱骂督促下,还是绕开倒地的同伴朝前冲,速度比刚开始时慢了不少。

游瑾带了身后的五十余骑向外驰出二三十丈,人已经在马背上快坐不住,用他微弱但还能让身边人听清的声音叫道:“掉头回去,先用弩箭远击,再冲上去给我杀。请大张教头代我指挥,杀到贼兵们投降为止,决不能让那把手铳再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再丢失了。”

扶着他的两名骑兵听清后,立时分出一人高声将部将的话传出,张全忠得到传话后也适时发令:“六哨的弩兵快速从侧面向贼兵阵中发箭攻击,七、八、九三哨分三方将贼兵围住,不得放走一个。二弟、三弟跟着我,在弩兵的箭射出两轮后冲阵,把他们的阵势冲开。”

本就已经围在贼兵外围的骑军们迅速调整了一下队形,让开几个通道让弩骑兵冲刺。

张全忠兄弟三人紧跟在弩兵后面策马奔驰,第一次他们没向敌阵冲击,只是随在弩兵后跟着跑了一圈。这一波三百多支无羽箭射出,冲在前面的贼人又伤毙近二百。使得本就不怎么严实的贼兵方阵更形稀疏,没人肯冒死再冲。

第二波攻击正要发动时,贼兵阵中有人高叫:“不要打了,我们讲和,我们讲和罢!”

原来,此时的国安用发现自己的兵还没与敌人交上手,千余就被人杀伤了一成,这仗还怎么打呀。此次出来以为是在自家的地盘上,又是为了给他们送丁口来的,除了要防止丁口逃逸外,根本没想到会有动武的事发生,所以军中没带弓箭无法予以还击,心知这仗已经打输了。

刚好一个把他儿子抬入阵中的士卒来向他报告说,他的儿子并没有受什么大伤,只是被一个奇形的箭矢钉在腰部。将那露出体外约半寸长的箭矢拔出来要为其裹伤时,才发现整个箭矢不过才八九分长,仅是破了点皮肉而已,射入肉中最多也就四五分罢。

国安用过去仔细一看,果然是如此,心里不禁又好笑又好气:“火器打出的是此等物事,看来并不怎么厉害,稍远些就伤不了人。可是怎么我会有这样一个怕死又没用的窝囊儿子,不知道表妹会否搞错了,只怕此子不一定是我的亲骨肉吧。”

“儿子不会死,”他冷静地为自己的老命考虑:“只是受了一点小伤,那还向别人报什么仇,打个什么劲?若是此次我不能拿到‘猎鹿刀’回去交差,一回到淮南就要送掉老命,说不定还要尝尝姑姑的那些玩具后才得以求死。不将这物事交给他们,怕是绝对拿不到宝刀。罢了,罢了,形势比人强呐,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跟他们讲和,将此物交给他们就是了。”

正在此时,一波箭雨射来杀伤了百多人,眼看再拖下去自己手下就要死得差不多,立即吩咐人向对方喊话要求讲和。

“讲和?砍掉本将军一只手、杀了我们的人还想讲和。”游瑾吩咐来请示的人说:“没有讲和这一说。传令,投降免死,顽抗的一律格杀。”

“遵命!”来人纵马驰向国安用的方阵前,向张全忠传达了游瑾的命令。

不多时,四外的骑兵们策马迫近至二十丈停下,高呼:“战场上没有和谈。丢下兵器,跪地投降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