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河岸上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听声音十多匹马到了百丈左右。孟珙护卫中眼尖的已经看出,这十多匹马上的人全都带着刀剑枪棒一类的兵器,有穿武士服的,也有穿劲装的,甚至还有和尚、道士。这些人正是自发前来保护孟珙的武林高手,不知为何刚好在此紧要关头赶到这里。
护卫们把防卫圈收缩到距孟珙二丈,人圈外洪昌明运动手中的长剑与年轻汉子的朴刀斗在一块,外围赶来的三名护卫也迎上了刚落到岸上的老头和中年妇人,口中大声呼喝,叮叮当当地狠拼狂杀。
众人的注意力大部被吸引到打斗中的七个人身上时,河对岸的沙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他双手捧了件乐器凑到嘴边,吹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乐声初起时低沉而热烈,让人似乎感觉是处身于茫茫沙海大漠之中。
孟珙带来的这些人中,全都没有听过这种古怪的器乐声,茫然不知所措。又是那个声音传来:“胡笳,这是金狗动手的信号。”
胡笳声响起之时,这一面堤岸原本空无一人的沙滩中,突然有如爆炸般升起四团沙尘,沙土中跃出四条黑色人影带起了漫空尘土。这四个人连头带脚全部包裹在黑衣内,飞快地冲向孟珙所在之处,相距五六丈远就双手齐扬,连续不断地射出各种奇形怪状的暗器。
河中捕鱼的四艘小船,撒网的渔夫丢开鱼网操起船桨划动,小船以极快的速度向孟珙等人这边划来。
附近田埂上游走的四个村夫农妇听到胡笳声后,迅速地沿着田埂奔向河堤,一面奔跑一面从衣内取出刀剑等兵刃。
有两个最靠近孟珙,手抱蓑衣蹲在田边闲聊的老村夫站了起来。这两人朝四处环扫了一下,他们见手持刀剑急冲而来的三男一女,显得惊慌失措地又蹲了下去。
两人的位置正好挡住四男女冲向孟珙的埂道,领先冲至双手握一对铁鞭的大汉骂道:“老不死的,让开!”
两个老村夫被此人一骂,吓得赶紧跳下水田里去,惊惶失措中站立不稳,双手乱舞,极力保想持身体的平衡,以免摔到泥水中。只是这样一来,两人手中提着的蓑衣张扬摆动,不免影响了疾冲而至四人的视线。其中一个老村夫的蓑衣还扫到铁鞭大汉的脚上,大汉“哎呀”一声,小腿五寸处被蓑衣尾撩到,身子一歪,“哗啦”一声头朝下扑入水田泥水中,挣扎难起。
随后跟着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农妇,收势不及冲过二尺,止步回头骂道:“老三,你是越活越回去了,这样也会摔到田里。还不快起来,哼!”
大汉倒不是不想起来,只是手脚都用不上力,俯扒在泥水中竭力把头抬高,露出口鼻就要张口大骂。可一开口就涌入泥浆使得他呛咳不止,憋得他脸皮通红,泪流不止。
农妇见这情形发觉不对,细看两个老村夫虽然还是摇摇晃晃地,但看自己几人的眼中却是满含笑意,那里有一丝惊慌之色。将手中剑朝身边的老村夫右胸刺去,骂道:“老不死的,竟敢……哎……”
老村夫见农妇一剑刺来,手中蓑衣胡乱舞动,口中大叫:“不是我,不关我事。”手中舞动的蓑衣刚好碰上农妇的长剑。
农妇还未骂完,手中长剑被蓑衣格了一下,一股大力将她的剑向侧猛扯而脱手,长剑旋转着向后面冲来的人飞去,似是她将长剑扔出去攻击后面的两个人。
农妇自己手舞足蹈地反仰摔出,水花四溅中仰面朝天倒跌三尺外。
七尺外冲过来的两个大汉,前一个止步用手中的刀把飞来的剑向后挑出,后一个看清两个老村夫的容貌后,讶然问道:“请问,两位可是人称‘洞庭村夫’的廖钧、廖勍前辈?”
用蓑衣甩跌农妇的老村夫“呵呵”笑道:“正是我们两个老不死的,难得还有人认识。老夫廖钧,那是舍弟廖勍。”说着说着,突又变色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竟伙同金狗、蒙古鞑子前来行刺我大宋将领,你们难道不是汉人么?”
那大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抱拳施礼道:“晚辈张全忠及妻郝氏,弟全孝、全节。因听得人说这孟珙与蒙古鞑子勾结,要残杀我大宋子民,夺我大宋花花江山。故会同各位英雄一起来诛杀这汉奸,一来为我武休张家寨死难的族人报仇,二来也为我大宋除去个大大的隐患。”
廖钧沉下脸,声色俱厉地喝问:“你们兄弟好无知,受人欺骗利用还不自知。这位孟珙将军乃孟宗政孟大人之子,其曾祖孟安、祖父孟林父子俱是岳飞岳元帅部下。他本人自二十余岁从父参军抗金,大小四十多战,杀金狗无数。孟氏一门忠烈,有他在金狗不敢窥襄、汉、枣阳,才得保我这一方百姓平安。你们张家寨的张仲群也糊涂了,连这都不与你们分说明白?当年他也曾在孟宗政将军这里效力,难道说是他同意你们来这里行刺孟珙孟大人的?说!”
武休张家寨位于武休关北,本是由(北宋)靖康二年——也即是(南宋)建炎元年(1127年)间凤翔府人张兆原为避金兵而建。迄今为止建寨一百零三年,当代寨主张仲群武功高强,保宋抗金不遗余力,多次抗击金兵南侵,张家寨未曾被攻破过。张家武技出自家传,张家弟子在武林中也是大有侠义的名气。想不到他们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参与到刺杀孟珙这位抗金名将的行动之中。
张全忠神色不变,语气怆然:“从此世间再没有张家寨了!今年三月,张家寨被入侵的蒙古兵攻陷,先父张仲群与守寨的青壮、老少妇孺共九百二十七人,被蒙古兵屠杀尽净无一活口,张家寨夷为平地。其时晚辈等数人因不在寨中幸免于难,可怜我张家寨上千丁口,仅剩下我等七、八人。此不共戴天之仇,不报如何对得起张家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死不瞑目的九百多条冤魂!”
摔入水田里的张全节、郝氏和站在张全忠身前的张全孝,一脸的悲愤之色,望向河堤孟珙存身处,眼中射出强烈的仇恨目光。
廖勍惊讶地问道:“先父,你是说张家寨被蒙古兵攻破,张仲群战死了?”
“不错。”张全忠恨声说:“想那孟珙为我大宋镇守一方的大将,竟然与蒙古兵相勾结,意欲引狼入室,残害我大宋各族子民百姓。如此的汉贼汉奸不杀不足以卫国,不杀不足以保我大宋子民百姓平安!”
廖钧回头望了河堤一眼,对廖勍道:“二弟,堤上情势不太妙,快去护着孟大人,以防再有强敌。”
廖勍应声“好”,拔腿上了田埂提着蓑衣扭头便走。
廖钧环视张家兄弟,喟然长叹道:“唉!错了,错了。你们错了,受人瞒骗、利用而不自知。孟大人乃我大宋抗击外敌南侵的中坚,有孟大人在,我大宋襄、汉、枣阳防线金、蒙俱不得其门而入。金、蒙俱有南侵我大宋之心,非欲置孟大人于死地而打通入侵的通道。这半年多来,金朝派来行刺的有六批,而蒙古派来行刺孟大人的竟比金人还多,达九批合共近二百余位高手。”
张全忠四人用眼神相互交流,脸色变幻不定,久久未发一语。
廖钧语气转厉,愤然说道:“上月初七日半夜,金、蒙两国刺客二百余人竟然联手,攻入孟大人的钤辖府,孟大人的亲卫一百四十二人战死,仅存三人,孟大人受伤;江海江大人的亲兵护卫一百一十人,包括江大人的三位公子、十一个侄儿战死,仅十人生还。”
廖钧放缓语气,盯着张全忠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你想,若是孟珙大人与蒙古兵勾结,他们会派高手刺杀他么?我料你们兄弟来到枣阳不止一日了,想必也看到这枣阳境内招抚安置了大批流民。朝庭未拨一文钱款,全靠孟大人散尽家财给付农具、种子、粮食,还有少量耕牛,才使得百姓与大军能安心屯垦。且不说孟珙是我大宋朝庭抗击外敌的中流砥柱,就依你们在枣阳的所见来对比。你们行走江湖多年,可曾见过久经战乱之地还能有如此众多人丁的?可曾见过久战之后百姓还能安居耕种的?可曾见过我大宋官员,特别是位高权重的方面大员,破家以招抚安置流离失所的逃难百姓的?这样的护国爱民的好官良将,你们竟然说他是国贼汉奸,竟然提刀仗剑来刺杀他,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廖钧顿了顿,口气更缓和了些:“你们不觉得此举是为敌国南侵我大宋清除阻碍作先锋、打头阵,你们就不觉得你们此次的所行所为,无形中是与金、蒙两国同流合污?枉费你们在江湖中行走多年,连这点都想不明白,张仲群有你们这样的儿子,若是没有战死的话,愧也愧死了!半月前,你们父亲的好友、江淮大侠丁家良听得赣州徐子丹传讯,探得此次金、蒙两国之人再度联手,花重金聘请海内外各方高手刺杀孟珙大人。丁大侠的数十位门人子弟,日夜兼程赶来枣阳援手,在这枣阳军日夜巡视防护。他自己则往两淮约请英雄豪杰,不久也将到此地为孟大人出力。老夫要去了,贤仲昆仔细想想,忠奸善恶只在一念间。”
廖钧说完,跳上田埂头也不回朝河堤急步走去。
张全忠与刚被拉起站在冰冷水田中的两个兄弟对望一眼,全孝、全节坚定地点点头。
张全忠扬声叫道:“廖前辈,若刺客中真有蒙古派来之人的话,我们兄弟也要为孟珙尽一份心力,先保住他的性命,待问过丁师叔后再言其他。可好?”
廖钧奔行中头也不回地道:“你们若是有心,便护在孟大人的亲兵外围。”
张全忠一举手中长剑,当先冲了过去。
河堤上的情势对护卫孟珙的一方来说显得十分不妙,四个黑衣人从沙滩中暴起发射暗器时,孟珙的护卫亲兵也正好赶到。他们刚来得及站稳脚步,挥动手中兵刃格挡。
他们的武功在这些江湖高手的眼中十分差劲,要挡格住如飞蝗般的数十枚暗器实在是力不从心。可这些人没有一丝犹豫,前面的中了暗器惨呼倒下,后面的还是舞动兵器奋不顾身地冲上。就是兵器挡不住了,他们也要用身体挡住挡在孟珙的前面,阻止任何能对孟珙造成伤害的兵刃暗器越过。
廖勍来到得正是时候,他由人丛的间隙中穿过,手上的蓑衣张开旋转舞动,“噗噗”声响中,挡住了后几波射来的大部份的暗器。
此时地上已经躺下了三名护卫,靠河这一面还站着的二个也是摇摇欲倒,看他们受伤处流出的血,红中带黑黄的颜色,虽未看清楚暗器的形状,也可断定他们所中的是喂毒暗器。
四个黑衣人射出三四波的暗器后,距离廖勍面前已经不足三丈。他们全身包裹在黑衣里,面部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口子,只露出凶狠阴冷的双眼,连双手都有黑布盖着。
四个黑衣人蹲在堤坡上二丈八九处,目光一扫堤上,忽然一个筋斗朝前,翻过来时已经从背着的刀鞘里拔出了长刀,双手握着刀柄,长刀或左或右地斜指侧下方,脚下踩着碎步冲了过来。
黑衣人手中的刀与中土大是不同,刀身细长略弯成弧形,刃部长约四尺,刀宽仅有寸半,刀柄长有近尺。
廖勍双手旋动蓑衣,照着冲近的黑衣人一甩,蓑衣转成一个褐色的轮状,风声呼呼地朝左边的两个黑衣人飞旋而去。
当先冲上的两个黑衣人正是最左边,见褐色的轮子飞来,快速前进的碎步急停,双手高高将长刀举于头顶。一刹时此人身上便涌出一股杀气,仗着这股气势,长刀照着旋飞而至的蓑衣猛劈而下。
长刀一触蓑衣轮,返向上扬,在破棕片、棕丝四散飞扬中,这黑衣人站于下斜又半干的泥沙上滑退了四尺,斜面坡上被他的双脚犁出了两道六七寸的深槽。
蓑衣轮被长刀砍了一下,去势一顿,拐个方向朝较中那个黑衣人撞去。此人原以为有了同伴势沉力猛的那一刀,这件蓑衣还不破成两半掉在地上?
他却不知这件蓑衣上蓄满了廖勍的内力,那一刀虽承受了上面的大部分劲力,然刀的主人却因脚下不实且下斜,人能抵得住,奈何脚下的地面却受不了,被推下了数尺远。
蓑衣的旋转非但未停,反而更快地朝自己胸腹部撞来。
这黑衣人心中一惊,毫无准备的急急停步,脚下向后一滑,“噗”地一声扑下地去,几乎跌了个嘴啃泥。蓑衣带着呼呼的风声,从他的头上三尺处旋转而去。虽然没有伤得了他,却也把他吓了一大跳。
蓑衣出手,廖勍左手掀起短衫下摆,右手伸到腰间一抹,“哗啦”声中多了一条丈来长的九节鞭。跨前一步,将九节鞭一捋动,像蛇般歪歪扭扭前进的九节鞭头,点向中间靠右的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止步撩刀,廖勍不待刀鞭相触,右手转动一抖令鞭梢转向,朝最右的黑衣人拦腰卷去。
右边这个黑衣人已经超前了二尺,见鞭势卷到,前冲的身形刹住冲势,以刀相格。
刀鞭相撞发出“当”的一声,黑衣人嘴里“吭”了一下,向右侧跨出一步后缓缓倒下,左腰部贯入的一支箭露出尺多长一段箭杆在此人体外。
廖勍的九节鞭忽地一下缩回手内,再次向又作势举步前冲的另一个黑衣人刺出。
急骤的马蹄声到近旁,对岸胡笳声爆出几个尖利的音节后便戛然而止。
冲上堤的廖钧一看,原来是被十多名骑士射出的箭矢所打断。
一众骑士赶到现场,一个中年道人大喝道:“先护送孟将军回去,这里的事交给我们来解决。”
听声音正是一直出声告警的人。
孟珙接过亲兵们递来的缰绳,看也不看斗场一眼,上马和亲兵们径回枣阳城去。
人影闪动中,很快把几个黑衣人和那三个打鱼的老头、中年妇人和年轻汉子围住。
三个黑衣人一见已经无路可逃,口中发出没人能听懂的咆哮声,神态从容地朝围住他们的数十人大笑,眼里射出狞厉的目光,嘴角流出一丝黑血,然后缓缓倒下。
一位中年道人挺剑当先扑上,喝道:“我们上,一起动手擒下他们,不能让这些汉奸就这么痛快地死。”
四艘小船上的八个渔夫,还没在沙滩上冲过几步,就全被十多把弓射出的几轮箭给射倒,此时正倒在沙滩上挣命,暂时对斗场没有影响。
不消片刻,三个刺客便被按倒在地,那年轻汉子高声骂道:“你们不要得意,还会有数不清的高手来取孟珙的狗命,我们大汗帐下有的是高手能人,不杀他是绝不会罢手的。”
站于外围的张全忠听了年轻汉子的叫骂,向身边的两个弟弟谓然长叹:“大汗、帐下,这是蒙古人对首领的称呼。看来我们确是受人愚弄,中了别人的借刀杀人之计了。全孝、全节,我们走,向淮南迎过去,找丁师叔问个清楚明白……”
廖钧知道他们兄弟还有许多疑惑没解开,留在这里也怕再出意外,便对张全忠说:“你们此去淮南也要小心,听说李蜂头已经回到楚州了,有传言说他不安好心,会有趁此金、蒙、宋三国互动刀兵之机争天下的野心,千万要把持好自己呀。”
“晚辈知道,多谢前辈金玉良言。告辞了。”说完,领先走下河堤,招呼弟弟和妻子上了那三个刺客划来的小船,往对岸划去。
张全节走了一段路后,实在忍不住心里的疑问,向张全忠大声叫道:“大哥,我们为什么不在枣阳留下,帮他们一起杀几个鞑子派来的刺客?反而要到淮南去找师叔受他管束?”
张全忠边走边回答说:“你就知道打杀,也不用脑子想想,我们这次来这里是要刺杀孟大人的,已经被廖前辈知道了,他们能信得过我们么?我们留在此地不走,会惹别人疑心。再说,我也想去找师叔问问,虔水山人徐子丹是从何处探知金、蒙两国要派杀手行刺孟大人的。也好心中有底,还可以请师叔得便帮助我们查明,为何我们的好朋友会说孟珙与蒙古鞑子勾结,差点让我们铸下大错。”
张全节提议道:“大哥,我们见到师叔后,不如投到大军中去效力,不也可以报我们的仇了么。”
张全孝:“三弟不要乱出主意,投入大军中效力,只怕很难有机会报得了我们张家寨的仇。除非领军的将军确如廖前辈所说的孟珙般,不会一见敌兵就逃,是个真正爱国护民、能打善战的大将。而且,朝庭还必须因应时局改变过去那种崇文抑武、文人掌兵对敌之策,我们在大军中方能有报仇之望。否则,要在此等怕死怯战的文官帐下这军为将,报仇的事却是想也休想。今后我们要去何处,投奔何人、做何打算大哥自会安排。”
他们一行夫妻、兄弟四人过唐城县(今湖北省随州市唐县镇)到随州治所随县,然后买了一条小船由涢水直入大江(长江),顺江而下奔往扬州。
十一月二十六那天,花冲和柯茂出去后,林强云立即叫亲卫找来随军的信鸽兵,向这个孩儿兵问道:“我们的信鸽能把信送到西溪镇吗?如果没办法的话,就只好派人送去了。”
“大哥放心,不要说是西溪镇,就是还停在海上的两艘船,甚至远至泉州都没有问题。我们有一种以信鸽接力的方法,只要沿途有我们设的鸽站,就可以一站传一站将信送到地方。”这个孩儿兵还是第一次有机会有大哥面前表现自己,他很有信心地说:“我们这三十多个人跟田归乡都头学了近一年,几乎把他压箱底的本事都掏空了。我们还以碰上这样需要临时传信的情况,按王总管教我们的方法,特别训练出一批差不多两百头,只按指示的方向飞,到有认军旗即落的信鸽,正好现在用得上。”
林强云大喜,但又有点怀疑的对这个孩儿兵说:“太好了,真要谢谢你们孩儿兵呐。不过,这样的信鸽不会丢失么?”
孩儿兵脸上发红,口气却非常肯定:“大哥不必担心,这种信鸽飞出五六百里后,没见到认军旗,即会自己飞回来,直到找着认军旗方会落下,一般是不会丢失的。”
林强云:“那就最好了,你先回去准备一下,我要发信到战船和西溪镇两处,过半刻时辰来这里取信。”
当天一直到入夜,林强云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应君蕙的消息,全部传回到他耳内的都只有四个字:“没有发现”。
十一月二十九日,急火攻心的林强云,终于在那天登岸的小河湾上,等到由西溪镇急赶来的一个炮队和三哨护卫队。
炮队的人带着二十四架母炮和几百个子炮,还有大量弹头、火药都能这么快到达,主要是西溪镇民肯出让上百匹马骡,正好装一个炮队的所有装备。另外还有三百多匹战马则暂时充作运货的驼马,将大船上装的五万双布鞋载来,到达后立即就被林强云打发回西溪镇。
郡守叶秀发因为心里害怕有什么意外发生,坚决不许再有任何镖师入城。
林强云和陈君华商量,让到达的这七百多人不进入城内,从高邮城东绕过,至城北再和自己会合坐船,每天只走半程,慢慢前往楚州。
两天没有应君蕙的一点消息,连陈君华也有点沉不住气,只好同意林强云的要求,以送他们定制的鞋履为由,直接去楚州,相机找李蜂头要人。
陈君华这两天仔细了解过楚州城的情势,大致摸清楚州的地形。按所得的情况看,朝庭委派的权州事张国明还留在楚州城内。张国明是张本忠的族兄,由张本忠出面与他联系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在高邮军被城狐社鼠和江湖人士闹得天翻地覆,热火朝天地搜寻应君蕙,以便领取双木商行的赏金的这三天时间里。
镇国寺内住持大师的禅房,表面上看是空无一人,但房间地底避乱的密室内,却藏着三个俗家女人。一个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长时间不言不动像是个死人。只有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呻吟,才能让人感觉到床上的人还活着。
床边坐着一个二十多岁身体丰满的女人,不停地伸手在床上女人额头上试探,嘴巴微微张合,似是无声地说着什么。
另一个低着头在屋内悄无声息来回走动的,是三十多近四十岁的半老徐娘,身高五尺二三上下,长了一张瘦长的瓜子脸。这女人双眼布满血丝,眼眶外黑了一大圈,形容憔悴,瘦得身上没有几两肉。
此时,这女人不停地用双手互相抓骚磨擦手背、手臂,脚背、小腿等部位,双手双脚被他抓得都已经鲜血淋漓,双手指掌全沾满她自己的血液,她却还是不停地用手互相磨擦抓骚。只有地面上面传来人声时,她才会把动作放慢,小心地不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本寺的住持大师今年二月初便应平江(今江苏省苏州市)碛砂延圣禅寺的住持邀请,去筹备刊刻《碛砂藏》经卷,一直在平江忙着没有回来,空下的这间里外三室的禅房,除了每天早上有一个小少弥进内打扫外,从无人进内。
这地底的四间避兵密室,自百年前挖开建好后,一直没有用得上,目前只有方丈和监寺大师才知道这里有个密室可以在危急时躲避一时,其他的和尚却是完全不清楚。虽是年久没用,方丈大师还是要做好准备,每年都会调换数量不少的新鲜干粮,每隔一个月或两个月会按时检查用小竹管做成、通入密室的水路是否会堵塞,以防突发的危险降临。
谁也想不到,和尚们避兵躲匪的密室,会给几个不速之客占据,成了她们的临时避难所。在这里面不虞饮食有缺,除了排泄物有些麻烦外,三个人就是在此躲藏上三数个月都没问题。
这个不停抓骚的女人,其实是个男的,他正是李蜂头从山东李文镇收下,然后又带到淮南来的姬艳。
过去,这装扮成女人的姬艳潜身于勾栏内,借用戏子粉头的身份,专以大户人家妻妾女儿为目标,用他从师傅处学得的房中秘术为饵,利用胯下那根令女人沾上便难舍的物事为本钱,骗得了不少银钱。
可惜,他的好景不长,在一次到济南府勾搭上一个大户的小妾时,事情败露被那大户察觉,他只好仓皇逃走。慌忙中来不及带走多年骗得的财物,又害怕被捉住后小命不保,死命逃到密州治所诸城县,方才因身上的钱用光而止步。逃得性命身上无钱,只好又故技重施,投入一个行商家中为奴。原本想的是那行商外出贩货时便好从中对其女眷下手,却不料,这行商因得罪了官府,而被抄没家产,所有人丁也由官府发卖,他却被李贵财的儿子花钱买下。
姬艳到了淮南后,因精于房中术,又有一根差堪与李蜂头比肩的大本钱,能在李蜂头不在时顶替一时,所以甚得杨妙真宠爱。也许是坏人名节的事做得多了,老天给他报应,到淮南便得了一种怪病。初起时只是手脚有些骚痒,姬艳也不甚为意,依然故我地尽力讨好杨妙真和李蜂头夫妇。到得稍后几个月,这痒病发作得越是厉害,钻心入骨的难以忍受,日不能安坐,夜不得入眠,什么事都没法做,更不用说需要专心致志集中精神全力施为的房中术了。
卷五 第二章
最后,吃不下睡不着的姬艳快变成一副骨头架子,不要说能用他的大本钱为杨妙真刹火淫乐,连看到他的鬼样子杨妙真也觉得恶心。
杨妙真开始时还看在曾宠爱过他的份上,要人去卖泉州“双木商行”所产的“雪花膏”,但却只能稍减些痒,还是不能完全止住。而且,那雪花膏所费的钱既多,又不容易买到,用了以后还是不能让杨妙真得到她所要的乐趣。
时间稍长,杨妙真就不耐烦了,暗中打算要用他玩新想到的刑具。此事让同是从山东被带到淮南,李璟的大老婆、姬艳的相好得知点口风告诉了他,吓得他和相好一起亡命逃出兵营。
到了高邮后,不但没钱,逃出兵营带的一点雪花膏早已用完,更令这个骗色骗钱的家伙痒得死去活来。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躲到镇国寺来。躲躲闪闪的偷入后面,尾随几个挑担的老和尚悄悄走到方丈室,本想偷些什么值钱的东西以维生。却不料看到一个老和尚在其他和尚出去后掀开禅床,独自费力地将担子挑进挑出弄了好久。待这个老和尚满身大汗走了后,他们进内一看,竟然发现了这个地底密室,大喜之下就干脆躲到里面藏身。
姬艳被手脚上的痒病折磨得不成人样,他发誓,只要老天爷让他的痒病能好,一定重新做人,再不敢坏人名节,骗人钱财了。他发的这个誓,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是不是确实做做到。跟他一同逃出的那个女人,十分清楚姬艳的为人,听到誓言后仅撇下嘴,什么也没说。
那天也是机缘巧合,两个人住了十多天后,一个便桶已经快装满,合力把便桶趁着深夜没人抬去茅厕,刚好看到花冲手下几个溜入寺内探消息的,被人杀了丢入茅坑内。而且还四处搜查,幸好他们躲得严实没被找出,却再回不到密室去。
天将亮时姬艳和相好听得寺内再无声息,惊慌中也不及细想为何寺内和尚都不见踪影,打开寺门一出去就向没人的寺左空地草丛中钻,先躲过今天再说。却一头扎进了这场打斗的中心,引发出一场不大不小的旋风。
天亮后不久,穆自芳带人到这镇国寺外的空坪上,小声向手下的探子们指派埋伏地点,惊动了半迷糊半清醒的姬艳。他还道是杨妙真不肯放过自己,一定要叫人抓回去受那些毒刑呢。
正当姬艳考虑是不是干脆现身出去,让这些人捉走,免得不但要忍受再也无法忍受的骚痒,还要一天到晚担惊受怕的东躲西藏时,却听到有人装扮女人的呼救声,引来了应君蕙姐弟两人。他这才恍然大悟,也暗自庆幸一时犹豫不决而救了自己的两条小命。知道刚才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这些李蜂头的探子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来,极有可能还可以逃过这一次劫难。故而拼死命不敢用太大力骚痒,以免发出的声音惊动这些人。
那天,应君蕙被大汉垂死前的一掌击在小腹上,沉重的打击力道把她推出三尺,脚下的速度跟不上身体,被草一绊仰面倒下,耳中传入“轰”地一声响后便失去知觉。
应君蕙的身体刚好落在距姬艳六七尺处,他本是拉着相好往远处爬,要避开这里的麻烦。一阵微风掠过,鼻中闻到了一股自己很熟悉、并且朝思夜想的雪花膏香味,心中狂喜,暗道:“此女身上定然带有能稍止痒病的雪花膏!”
他再顾不得会被别人发现的危险,马上丢开相好掉头爬过去准备仔细搜捡,要找出这种即使不能根治,但能稍微减轻一点痒病的好东西。
他没到想的是这段时间,因为吃不下、睡不着,身上已经没有几两力气,根本连想把这昏迷不省人事的女孩翻个身也办不到。慌乱中,却又哪里能找到雪花膏了。不死心的姬艳爬回躲藏处,央求相好的女人把应君蕙背上带走,到没人的地方再仔细搜查。好在应君蕙才不到百斤的重量,那女人到淮南后又被李蜂头、杨妙真收拾得千依万顺,虽然裹了小脚也还有点力气,连拖带推的把应君蕙弄远了点,背着她慢慢爬行还勉强能够支持。
他们避开忙着打杀的人们视线,悄悄又从原路逃回不见人影的镇国寺内。
姬艳不知寺内的和尚被人关在各自的禅房内不许出外,生怕这些和尚出来看到自己,拼命忍住手脚上的骚痒,尽力提了个便桶跌跌撞撞地和那女人一起赶到方丈室,两人合力再次掀开老和尚的禅床,潜入地下密室。
姬艳又累又痒,一进入密室就倒下地,只一味忙着抓挠他的手脚,再也不愿浪费一点时间顾别的。嘴里有气无力地叫道:“我亲亲的大姐啊,求你快把上面的进口收拾一下好不好,迟了时会被人发现,那我们就连一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了。弄好后请帮帮忙在这个半死人的身上找找看,是否有那种‘养颜雪花膏’。我的妈也,实在受不了这种罪啦!还不如干脆被人一刀杀了来得痛快。”
一同出逃了这么多时间,这女人的胆子大了不少,一面起身去准备整理,一面又忍不住嘲讽地说:“还亲亲呢,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能和人亲热么,只怕是连肉棒儿也翘不起来。跟你一起逃出来真是失算,快两个月了,天天东躲西藏的没个安生日子过,就是火发了也没个肉棒儿给捅几下杀火。再说了,你真舍得让人一刀杀掉?要是落到姑姑手里,那可比手脚上的痒病更令人害怕,她的那些刑具……”
女人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没敢再往下讲,拖着疲惫的步子匆匆去整理密室入口。
在应君蕙的小荷包里,总算被他们找到了还剩下小半盒的雪花膏,姬艳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坨往鲜血淋漓的手脚上抹……
姬艳他们安安稳稳地躲在密室里,却不知道外面因为被他们背走的这个姑娘而乱成了一锅粥,整个高邮城内外,到处都被搜寻的人们搅得鸡飞狗跳。
也幸亏他们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势,否则以姬艳此时被手脚上的痒病折腾得生不如死的情况,一旦他听说出赏格的是双木商行,只怕是立刻会想到能治病的加料“养颜雪花膏”,马上会带应君蕙去讨要雪花膏和赏钱。
宝应县的城墙和其他地方一样,都是外砌大砖内填夯土,城周九里三十步,南北长三里,东西宽二里二百六十步。城的东、南、北各开两门——陆上的城门和通船的水门。
宝应的城垣始筑于本朝宁宗嘉定八年(1215年),距今不过十五年时间。那时,贾涉任宝应知县,感于宋金情势紧张,恐战事再启,为早绸缪,请求筑城以固边。刚开始筑城不久,贾涉的母亲去世,他丁母忧离职。
林强云到达宝应县已经三天,现时暂住于广惠桥侧一栋十多间房屋的小宅院内。小宅坐北朝南位于路北,进入迎街的宅门,就是一个不到二十方丈的院子。
院子正中竖了一根近三丈高的竹竿,上面挂着双木镖局专用的信鸽认军旗。
时近午正,一男一女两个穿白战袍套背子的信鸽孩儿兵不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焦急地朝东北方的天边遥望,嘴里不住念叨:“这么多天了,应该已经到了哇,怎么还没有消息来呢?”
林强云今天一早起来吃过早餐后,就和山都两人躲到一间房内,拿着一个房主找来的大铜碗,放到烤火取暖用的小炭炉上煮水。
山都坐在炉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托腮,用已经十分流利的语声问道:“恩人,昨天我们为什么要把这种叫做‘明矾’的东西打烂成碎粉放入水里,而且现在又将泡了一半,还没全部溶掉的明矾和水一起拿来煮呀?”
“笨山都,”林强云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没好气地说道:“不是已经给你讲过了,要将明矾溶开,是我想做一种治病的药。喏,就是治这屋子的房主老彭头肚子痛的药呐。我们刚到的那天,你不是也看到,他痛得连腰都伸不直地为我们忙进忙出的操劳。你还叫我把仙丹给他一点治病么,这么快就忘了?因此,我想在这两天试试看能不能把药做出来让他治病,也算对他的一点心意吧。”
山都嘟喃道:“我山都哪里笨了,你自己还常常对人说我心灵手巧聪明得紧呢。是你们说的话、做的事让人不明白嘛。真搞不明白你们,又是少主、属下的,又是老彭头、彭老的乱叫一通,让人听得胡里糊涂。用这‘明矾’泡水就能做出治肚子痛的药么,那就干脆把这什么‘明矾’直接给他吃下去好了,还弄得这么麻烦。”
林强云骂道:“嗬!说你笨,你还不满意,讲了几遍都会忘掉,没忘的又不肯动脑筋去想。我们不是从头到尾都一起从书上学的吗……”
山都:“那个‘天书’只有你才看得懂,连沈大叔都看不明白,和你一起看有什么用?”
林强云:“呀呀呸!亏你敢说出这样的话,我一边看一边念,还一边给你讲解,你就没听么?不和你说这么多了,还是煮一下试试,看能不能马上全部溶掉。”
一会功夫,铜碗内的水冒起了泡,里面的明矾也慢慢溶开,待全部明矾都化开后,林强云把铜碗用布垫着拿到地上,对山都说:“不要去动它,冷了以后就知道做得成做不成药,我先去睡一会先。”
“恩人……不好了……坏掉了,又变成原来没打成碎粉的样子喽。”山都慌里慌张地冲进房内,一把拉起迷迷糊糊的林强云,抓起床边的外衣往他身上一丢,急吼吼地说:“懒虫,屁股发痒了是不是,快去看看铜碗里的东西,那些不见了的明矾在碗里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去了。”
林强云:“咦,怎么把骂你的话用来骂我了,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看窗外照进来的太阳,此刻最多也才是未时初,心里不觉有点恼怒,喝道:“叫什么叫,刚刚睡着就来叫,吵得人抽空睡一下也不安心。”
“不是成心吵你的啊,是……是那碗里的……碗里的明矾……明矾又变回老样子去了……”山都有点紧张,说的话也不再那么流利。
看到地上铜碗内又结晶的明矾,林强云略一寻思就明白其中的缘故:水太少,明矾太多,所以加热的过饱和溶液在冷却后,没溶解的明矾又结晶回原样,没什么奇怪的。
为了报复没睡够的不满,林强云捉狭地扳起面孔问山都:“好啊,肯定是你弄的鬼,把好好的一碗药给搞坏了。说,到底对这碗水做了些什么?”
山都委屈地向后退缩,嘴里小声说道:“我也是好心,想让它快点冷掉,才对它吹气的,哪里想得到连吹几口气也会坏事呀。”
林强云取了另一个瓷碗,把铜碗内的明矾和水全倒入瓷碗内,再将水又倒入铜碗放到炉上,沉着脸说:“守住它不能倒了,如果这下煮不成药的话,唯你是问。”
走到桌边坐下,抓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漱嘴。
山都眼巴巴的盯着铜碗里滚开的水,一直在想“唯你是问”是什么意思。
铜碗里的水越来越少,慢慢清澈的水转成乳白色,然后底下出现一些白色的粉状物。山都急叫:“快来看呐,这次我没动,碗里的水变成白了。”
抬头看林强云坐在椅子上没动,片刻后山都又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啊,碗里的水中多了不少白粉……嘿嘿,这下再变加‘明矾’的原样,那就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弄的鬼。”
林强云急取布垫着,把铜碗拿到地上仔细察看一下后,强忍心中的喜悦,装出一副很正经的神色,就像面对无数欢呼的人群般,一字一顿对山都庄严地说:“现在,我宣布……”
声音拖得长长的,许久没讲出所要宣布的内容。急得山都由蹲而站,再由站而跳脚,最后再忍不住心里的好奇,站到小板凳上狠狠地敲了林强云一下,叫道:“你要想急死我么,让你也没那么好过,打出几个包以后,看你痛不痛。”
“哎哟!”林强云夸张地惨叫:“说给你听就是了,下手要那么重吗。”
山都作势威胁道:“快说,要不要再来一下?”
林强云躲开一步:“怕你了好不好,告诉你,我们的药做成了,就是这些白粉。”
“这铜碗里的白粉能治好彭老头的病?”山都怀疑的问,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那当然,”林强云得意洋洋地说:“林某人是天师道的‘上人’耶,连这点小毛病都治不好,还能让天师道的老少道士们敬服么。”
山都:“那么,‘上人’啊,给我说说彭老头的肚痛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用这种明矾泡水煮成的白粉能治,直接用明矾去治他就不行呢?”
林强云被山都问得愣住了,这个问题可不容易回答,一讲起来非得用半天一天时间不可。他只好装成没听见的样子自顾去把铜碗再放回炉上,要把碗内还没全干的水都蒸发掉。
林强云那天一到宝应县城内,看到来接自己的彭老人痛苦的样子,稍一探问,便知道他同是戴云子名单上的人,属宇字辛未号。再问清他的病状,明白老头得的胃痛或者是胃溃疡之类的疾病。进过赤脚医生培训班的林强云很清楚,这种病只要用几片很便宜的“胃舒平”就能立即止痛。他也明白,胃舒平是用一种很容易得到的材料就能做出来的药品,只不过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罢了。
当下也不动声色,只在安顿下来后,和山都一起拿出《化工词典》,拼命查找胃舒平的条目。从己时直到第二天午后,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几乎把整本寸半厚的《化工词典》逐条翻看了一遍,也没看到有胃舒平的字样。后来,在无意中见到氢氧化铝的条目时,方才明白胃舒平是由这种东西做成的。
虽然他现在知道胃舒平是由氢氧化铝凝胶干燥后制成的了,但就是不知道氢氧化铝凝胶是什么东西,如何才能制出这种见鬼的氢氧化铝凝胶来。
想了很久也没个着落,只好无聊地再仔细看那氢氧化铝的条目,发现其中最后有一句讲到氢氧化铝是“由明矾、硫酸铝或氯化铝与氢氧化钠或碳酸钠作用而制得”。
硫酸铝、氯化铝?那是想也不必想的,硫酸铝这种东西得要先有硫酸才行。要是有硫酸的话可以另外做成许多更好的东西呢,还来做氢氧化铝!
明矾么,倒是有现成的,各个药铺都能大量买到。一查明矾的条目,啊哈,这里就有讲它溶于水后会起水解作用,进而生成氢氧化铝凝胶。这还不简单,让明矾溶于水让它“解”去就是。
当日傍晚,他把叫人买来的明矾打碎放到碗里浸泡,心想:“这明矾‘水解’不知要多长时间,有一夜应该够了吧。”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起来一看,碗里的半斤碎明矾还是有大半没溶解掉,水还是那么清澈透明,也不清楚碗里的水是不是已经成了凝胶。想起以前似乎看过一本化学书上有讲,大部分物质的水解过程都是吸热过程,而且《化工词典》上也提到明矾的熔点为92度。当下就决定试试把泡于水里的明矾加热看看,实在不行的话那也就没办法了。反正也没给别人说过这件事,做不成治胃痛的药也不算丢脸。
想不到这一试竟然让他给试成功,真的做出氢氧化铝凝胶,而且还干燥成了粉。
对于这种粉到底是不是氢氧化铝凝胶粉,能不能用它来止住彭老头的胃痛还是未知之数,林强云心里还没什么把握。但他还是把彭老头请来,让老彭自己来决定。
彭老头其实也不是很老,实际年纪也和柯茂不相上下。只不过因为肠胃不好,被病痛长时间折磨,五十多岁的人显得好像有七八十岁的样子。听得少主有请,自是忍着肚腹的痛楚来见林强云。
当林强云把事情给他一说,彭老头立即喜上眉梢地说道:“吃,老头子痛成这样,实在是难受得紧,既然这药吃下去纵使止不了痛也不会坏事,怎么也要吃下去试试。”
为了保险起见,林强云不敢一下让彭老头吃得太多,用小纸片取了大约有一片胃舒平份量左右的白粉,倒入他的嘴中后看着他用茶水冲下。
过了不到半刻时辰,彭老头嘴里发出“呃”的一声响,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不言不动地坐着。再过片刻又是“呃”的一声,按在腹部的手渐渐松开,脸上也慢慢露出淡淡的笑容。
林强云一听彭老头已经嗳气,明白这是得了胃病,而服用胃舒平又有效的人吃了药后都会有的现象,心知这种药已经对他的胃起了效用,但在彭老头自己没有说出结果之前,还是不敢十分肯定效果如何。不由得着急地问道:“彭老,你觉得怎么样了?”
“好,感觉非常之好。”彭老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对林强云躬身施了个深揖,声音里充满了喜悦:“近十年时间,这肚子痛的病搞得属下什么事也做不快,杂货铺的生意一落千丈不说,连上次甲子交办要探清李蜂头动向的大事也没办好。少主这药如同仙丹……不,如同仙散,片刻间便将肚痛给治好了,多谢少主!”
林强云:“彭老不必谢,这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断根。说句老实话,这种病据我所知还没法治断根的。所以,我要给你多准备些药散,让你以后一发作时就有药可用于止痛。这样好了,你去城内的药材铺子里多买些……唔,我看就买上三四斤明矾回来,再找个大点的铜盆,趁今天还没有其他消息,多做点药留给你备用。”
彭老头高兴得差点就要跪下地去磕头,但想到少主不喜这一套,一迭的“多谢”声中乐颠颠地跑着出门去了。
本来,林强云做了一件大好事,心里觉得很痛快,但想到应君蕙这五天来还是没有一点消息,想笑都没法笑出来,心里不由又焦躁不安:“到底会是什么人把她掳走,二十千缗的赏钱难道还不足令人动心吗?应该不可能呀,一定是掳走君蕙的人躲得太隐密,没听到这个消息……”
这天的下午一直到晚上,因为有做药的事干了,眨眼间便过掉,总共三斤半明矾做出了九两左右的白色药粉。
林强云把这些药粉交到彭老头的手上,对他交代说:“彭老,这是五百份量的药,要保管好了。相信这么多药你最少可以用上五个月至半年时间,到快用完的时候再来找我,会想办法再多做些给你。”
彭老头喜滋滋地接过一大包药粉,笑道:“属下有少主这样神仙般的主人,真不知道是前世烧了多少香、磕了多少头才修来的福气呀。这下可好喽,最少有半年的安生日子好过。少主劳累了一天,请安歇吧,属下告退。”
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五,刚在吃彭老头精心制作的早餐时,耳朵极灵的山都就听到院内传来几声“咕咕”的鸣声。他一蹦而起,丢下才吃了几口的饭碗就向饭厅外冲,片刻后背着手笑嘻嘻地走到林强云面前,看恩人一脸不解地望着自己,得意地将手伸出,让林强云看清抓着的小竹管说:“怎么样,你想不想看?”
这时两个孩儿兵追进厅里,看到山都在用小顽童的方式来逗大哥开心,都想看看大哥是怎么应付山都的,也就没去责怪山都抢了他们的本职工作。
林强云虽然心里急着想知道信鸽送来的信中写的是什么内容,但看山都用这种方法来引逗自己,还是压住欲望淡淡地说:“看就不必了,你拿出来念给我听好了,让我见识一下前段时间我们的夫子教会你认识了多少个字,念完了之后,再把那些你认得的字都给我写出来。否则,今天就不许再吃饭。”
早餐才吃了两三口呢,如果不许吃饭,那不是要饿上整整一天的时间?山都想到一年多近两年没再有过,但过去却是经常有的饥饿滋味,不由得大惊失色。把手上的小竹管往林强云手中一塞,什么都不管了,先把早饭吃下去赚个饱肚先。就是中、晚两餐吃不到,也好过连早饭都没吃饱。至少有了早餐垫底后,还可以顶住一阵子,挨到明天估计没有什么问题。
至于恩人要他把信取出来念,又还要他写的事,用脚趾头都想得到自己根本做不来,到时候再想办法拖就是了。
一男一女两个孩儿兵看山都一付饿死鬼抢饭吃的样子,幸灾乐祸地对他挤眉弄眼的直做鬼脸。山都也不示弱,放下手里的碗筷,用手按耳拉嘴装出一副怪样回以颜色,逗得两个孩儿兵哈哈大笑。
林强云见计得逞,轻笑了一下,便将竹管的封头拧开,从里面倒出一小卷纸展开看了一遍。抬起头对在厅门边笑得站立不稳的两个孩儿兵说:“你们笑够了的话,就去请陈都统领来。另外,传令城内外分散住宿的全体护卫队和炮队,到城北水门外小草市码头集合,我们一到就立即向山阳县(原楚州,现为淮安军的治所)出发。”
塞了满嘴炊饼的山都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立即出发?不用我念信写字了么?哎呀,中计,中了你小子的计也!”
林强云把眼一瞪,没好气地喝道:“再不把你的小肚子填饱,我就真的不许你再吃饭,让你饿上一天再说,看你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的捣乱。”
见林强云真的有点生气,山都不敢再多说,埋下头大嚼。
林强云把手中的纸条递给匆匆进入厅门的陈君华,等他看完抬起头来后才问道:“君华叔,按张大哥发来的信上说,张国明还住在楚州山阳县的子城内,并有一千多大军和四百厢军共同守住子城,虽然对李蜂头的贼兵无可奈何,却也保住了一小块可以守的地方,不知君华叔对我们此去有何计划?是否……”
陈君华:“且慢问君华叔的计划,你先告诉我,此去山阳是准备与李蜂头硬碰呢,还是以交付布鞋的名目,真要将鞋钱收回来,或者是另有打算?”
林强云把自己心里所想向陈君华讲了一遍,说道:“若是君蕙真没落到他们的手上,能有机会将李蜂头杀了为叔妈和凤儿报仇最好。若是君蕙确实已经在他们的手中,说不得,就是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将她救出来。”
林强云从宝应县坐上漕船出发的同一时间,建于山阳城东十里荆屋坪小山包上的贼军老营内,李蜂头站在正中一块空地上,大声咆哮向天叫骂:“该死的孛鲁,原来每次招见的人都不是你自己,叫个比我地位还低的将军来蒙混本座,白白被你这鞑子骗了两年半……”
一身盛装打扮的杨妙直从屋内走到李蜂头身边,一把抱着他的腰娇声说:“三哥,你这样对天大骂有什么用,孛鲁那公子哥已经死了一年多,只怕连骨肉都烂成泥了。不过,我现在才听说他是个会说汉话、写汉字做诗赋词,穿汉服的翩翩佳公子,并不是能征善的赳赳武夫呢。可惜,没等我们将他捉来就死了。哎,三哥你说说看,那木华黎是蒙古成吉思可汗所封的‘国王’,为蒙古拿下金国大半江山,怎么能生出个这样的儿子啊?”
李蜂头用力扭了杨妙真高翘的臀部一把,嘴里漫不经心地说:“木华黎是如何生出孛鲁的不知道,现在我只知道去年五月孛鲁在雁山(山西省雁门关的一座山)病死后,他那‘国王’的位置由十八岁的大儿子塔思继任,已经不再是诸路蒙古军的统帅了。如此一来,却是更便于我们起事。四娘,我李铁枪坐上皇帝宝座时,你就是一国之母,所有天下的子女金帛无不是我们夫妻囊中之物,哈哈……”
此时,老营门外一个拥队带同四名贼兵抬着一块门板走近,他向营门口的卫兵说了几句话后,便匆匆指挥贼兵们抬着门板进入老营,在离李蜂头四五丈外停下。拥队远远的单膝跪下,低头向李蜂头大声禀报:“禀大帅,南下宝应、兴化、泰州打粮的郑将军受重伤孤身一人逃回。该如何处置,请大帅示下。”
“你说他是受重伤逃回来的?”李蜂头一脸不解,除宝应县城和兴化县城内有些朝庭的兵以外,其他没有什么能给自己的军队重创的力量啊。那两个县城自己不去攻它,已经是刀下留情了,谅他们那一点兵马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今天早上还刚收到郑衍德派人送回来的大批粮食和丁口,想不到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自己本人也被人抬回来了。是什么人能让打过大小数百仗的郑衍德受重伤?李蜂头有点奇怪地问那名拥队“他带去的八百骑军和一千二百步军呢,没和他一起回来?”
“郑将军没说,属下也没敢问。”拥队见李蜂头出乎意料的没大发雷霆,抬起头回答说:“他只是叫人找郎中替他先治伤,然后就令属下将他送到老营来向大帅禀报。”
杨妙真跨前一步,站到李蜂头面前,娇声喝道:“将郑将军抬过来,让我们仔细问问。”
门板抬到李蜂头和杨妙真面前放下,郑衍德趴伏在板上,原本粗壮的身体上缠满了布带,还可以看到双肩、手臂上透过布带渗出的几处血迹。李蜂头走到郑衍德侧向一边的面前蹲下问道:“衍德,是谁能打败你带领的二千步骑军,仅剩你一个人逃得性命,说给本帅听听。”
郑衍德不敢隐瞒,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心有余惧地说道:“那些不知来处的天雷煞是厉害,一至便爆出浓烟烈焰,就好像我们军中所用的霹雳火球燃爆时一般无二,却又厉害上十百倍。每次打到人群中,都会有数人血肉横飞的倒毙,实是无可抵御。亏得小将在那些人到来之前躲入水沟中,身上的箭伤又只射到皮粗肉厚处,他们所用的箭矢也仅尖利而无倒钩,入肉后拔取方便,方逃得一命回来见大帅。”
李蜂头站起身说:“这么说来,你也不知与我们作对的是何等样人了。不过听你所说那些人的穿着,与高邮城内逃回的探子所说的‘双木镖局’镖师有些相像,只怕他们是同一伙人。也罢,此次遇上恁般怪事而至二千军马全殁,须是怪你不得,本帅也不予追究。你自去养伤,日后再说罢。”
门板抬走后,李蜂头见杨妙真呆呆地站在一边没像平常一样说话,不禁问道:“四娘,你对此事是如何想的?”
杨妙真愣了一下,才若有所思地回答说:“三哥,我想林飞川是个商贾,虽然有个镖局的武力,也有数百镖伙镖师,但也不会傻得敢与我们十多万‘忠义军’硬抗动手,只不过为了保住他们的镖货,不得己而为之。双木镖局此来不外乎有两个目的:一是为我们送来年初向他们定做的鞋履、宝刀、雪花膏等物事,收回他们应得的货款余数和镖银,并接回蒲家的两个儿子。我记得蒲开宗曾对我们的人说过,后来向双木商行定制的宝刀、治痒病的‘雪花膏’两样,他都要看过人之后方肯交货,西溪镇发生的战事纯出意外,恐怕事先双方都没想到会在那毫不相干的地方遭遇,也不知对方是何来历,方才会动手厮杀。”
李蜂头笑道:“既是如此,也难怪他们会大举出动数百人到此地来了,近二万缗钱,折换成银子有一千多斤。就是我们要运走这么多银钱也是要一二千人来做的。”
“这可好,”李蜂头听杨妙真分析得有理,接下话茬问道。“本帅也听得手下探子禀报,林飞川已经制好了一把宝刀,名为‘猎鹿刀’。哈哈!真是个好兆头啊,我等起事在即,就有林飞川给本帅送来‘猎鹿刀’,看来天下这头鹿注定是会被我李全夺得。”
李蜂头说得高兴,对杨妙真夸耀说:“对了,四娘你知道么,探子们还回报说,林强云为了证明那把‘猎鹿刀’是能断金截玉的宝刀,还拿特意到那蕃商蒲开宗家去当面试给他看过。据报,‘猎鹿刀’确是能将寸许粗的镔铁棍斩成两截,若是有武功高强之人用那样的宝刀与本帅对阵,我那铁枪怕是会被其砍断,挡不住几招。哦,你说了一个他们来此的目的,那么,其二呢?”
卷五 第三章
杨妙真:“其二么,一个商贾肯放下在家享乐,而不辞辛苦远出数千里外出所为何事,还不是为了能赚些利钱,大约他有什么物事是南蛮之地没有的,所以他要来宋金交界的淮南东路贩运回去。这两种情况都不必我们操心,说得好时,付给他银钱让他们走路就是。”
李蜂头乐呵呵地笑道:“对对,对。还是四娘深知我心,说得好时发付些银钱打发他们走路,若是引得本帅性发,将他们连人带货一并留下,叫他们一个也逃不出淮南。可是,本帅原先的打算是……”
杨妙真娇声道:“三哥且慢高兴,我也知道你原先要将此人留于我军中,用其所有的技艺为我所用,这却此非其时,且待稍后再说。因为我还想到另一件事,林飞川此来也有可能来意不善,之前我们怕是得罪那飞川大侠了。对他们还是防一手为好。”
李蜂头:“这却是为何?”
杨妙真:“来,抱我回去,待我慢慢与你细说原委……”
李蜂头捞起杨妙真娇小的身子,往屋内走去,嘴里笑道:“没什么防不防的,性起时将他们一并杀个精光……”
杨妙真放低说:“去年三哥刚回到淮南时,不是曾派穆椿兄弟到江南西路、福建路去,前些时你受伤后,我听得穆自芳禀报,那武奕铭带去的人失手杀了一个沈家的女人,是林飞川认的叔妈。另外,他好像还说过,把沈家的一个女孩也伤了。所以,对双木镖局此次来淮南,不可不防……”
李蜂头一愣:“依四娘的意思,却要如何处置此事?”
“死鬼,这回对双木镖局用得上那个人了,也可以试……”
黄河改道流入淮水的交汇处位于淮阴县城上游两里,自百多年前两条大河的水会合在一起后,使淮水下游的水量大增,水势更急。好在这里地势平坦,不过三四十年就被每年的洪水把河道冲宽了不少,目前的水量虽然还是很大,却因河道宽了的关系,牵引上行船的纤夫们还应付得过来。
两河交汇处往下十二三里,就是楚扬运河入淮的限水、出入船闸,两道闸门相距五十丈。运河内的大小船只要出淮,必须先向设在这里的税务输纳过税,并呈交大船五贯文足、稍小些或更小的船由五贯以下有差的通行费。方可进入靠里的第一道闸门,放下闸门后又要通知另一道近河闸门开启,让外面的河水与这一段的运河水平齐,方可驶出外河道中。大河里的船要进入运河时,也是按此法办理。
出河口的船闸处沿运河到山阳县城,不过三里多不到四里的水程,运河基本呈一条直线。由于入河口处有水闸控制住水位,运河内的水流很缓很缓,也说得上是处于静止的状态,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快船一刻时辰可到山阳。就是装满货物的漕船,撑船的力夫若是够强壮的话,用半个时辰就能抵达。
这天,是绍定二年的十二月初六,天气还是和昨天一样阴沉,冰冷的寒风叫号着到处肆虐,寻找每一处可以钻入的缝隙,意图带走穷人们破烂衣衫内身体中很少的一点热量,半分怜悯心也没有。
看来老天爷一时半会不可能变脸了,天色根本就没有那怕是一点好转的迹象。
停泊于面河船闸门外,距大河边八九丈远的五千斛战船,距楚(州)扬(州)运河入淮闸口不到三十丈。
战船在己时初接上林强云和陈君华他们的那一刻起,后部的铁筒烟囱上就冒起淡淡的黑烟,开始升火为三个作为锅炉的深鼎蓄汽。
安置好应家受伤未愈的四个人到下面的舱房歇息,叫人将十来个年轻道士带到另一间房后,张本忠引着众人来到最上一层船楼的舱房内。
这里燃着两个取暖的石炭炉,薄纸糊的窗门紧闭,透入些许勉强能看清房内人物的光线。屋内暖洋洋的甚是宜人,刚与林强云一起从冷风中坐快船赶来,现在躲在屋角的山都舒服得大打哈欠,闭上眼睛低头伏到膝头上昏昏欲睡。
张本忠用手指沾茶水在小桌上划动,详细地把原楚州——现在的淮安军治所山阳县城内的情况讲了一遍,信心十足地说:“大海舶正停在大河入海口外相候,等我们一到即可回头。”
林强云:“现在还是再接着商量一下,万一君蕙落到贼兵们的手中,我们因要救君蕙和李蜂头起了冲突,应该如何救人,救了人之后又怎么安全退走。”
另坐在一面的陈君华点头赞同:“不错,这才是当务之急。强云,我看不如这样,让人先去将布底靴履与李蜂头的人交割,收到钱后再向他们探探口风,打听应姑娘的下落。只有证实她确实的下落,我们才能着手谋划救人及其后的应变之策。”
林强云无论是神情和语气都显得十分担心:“最好的结果是君蕙没落到他们这些人手中,否则,已经五天的时间过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呢。若君蕙果真是被他们掳去,而又不肯放人的话,即使双方的力量相差悬殊,也只好与他们放手一拼硬抢了。”
陈君华:“强云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只要探清应姑娘在何处,出其不意的下手抢夺,人到手后立即撤走,在此地与他们硬碰硬地打起来,也未必会毫无胜算。最起码,退回到船上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稍为一顿后,陈君华接着安慰林强云说:“依这些天从俘虏口中问出的情况看,李蜂头的八千骑军被我们收拾了近千人马后,仅有不到三千留在山阳老营,其他的都被派出去和另几支打粮军一起四出抢劫还没回来。我们一旦与李蜂头反脸的话,相信全身而退还是大有可能的。若是在退路上安排好炮队接应,那就有七八成的把握。”
陈君华取过一块抹布擦掉桌上的水渍,也用手指沾茶水在桌上画,一边对林强云说:“你看,山阳城外到此地除了运河堤岸可以并驰两三匹马外,还有几条比田埂大不了多少的小路,其余全是深可及膝的水田,只有近河这一里多不到二里地是可以跑马的河滩沙地。我的打算是……”
听完陈君华的计划,林强云紧紧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些,仍有些担心地说:“君华叔,若是李蜂头的贼兵用上弓箭,我们毫无防护的护卫队和炮兵岂不是要吃大亏?”
陈君华笑道:“若是没有这三十艘客货船,你这话倒是没有说错。但有了这三十艘船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们可以利用船上的舱房为掩护,与贼兵隔水相抗。试问当今的弓箭,能和我们用钢弩射出的雷火箭、子母炮等相提并论么,除非他们能搬来弩床或采用火攻。”
“而且,我们的护卫队和水战队有了子母炮,是能够以一当十,若是隔水远攻,就算是以一当百、当千都大有可能。此处的地势虽然平坦,利于骑军作战,但却因有灌溉沟渠纵错、水田又多的关系,战马不便行动,既便在田里跑得起来,也不能很快达到冲刺的速度,对我们步军所占的优势不是十分大。若李蜂头用步军来与我们较量,还没等他们冲到短兵相接的近前,就要被我们的子母炮先消灭一部分,再稍近些又有钢弩可对其大量杀伤,有命冲到近前,再攀爬到船上来与我们拼博的怕是不会有了。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再要到盱眙去探问白泥面的事,恐怕就难了。”
听到陈君华和张本忠都是一样的说法,林强云长身而起大声说:“盱眙的事倒不用担心,现时那里属金国,守城主将是降金的张惠,对来往的汉人还不会怎么为难。我已经派人带着一些银子去找那位孙老头姓任的同乡,若是他想要得回剩余的银钱,就一定会到宝应去找彭老的。现在就由君华叔和张大哥负责安排对敌的事,我带两小队亲卫到山阳城去,交割了钱货后顺便接回留在州衙内的张山张河兄弟。另外两小队亲卫留给你们,利用他们的火铳比箭射远的优势,放到最关重要的地方,以防万一。”
陈君华一把拉住林强云,大声说:“不行,你是大家的主心骨,不能去山阳冒险,留下和我一起,学学如何带兵打仗。”
张本忠也劝说道:“公子啊,你若要去就一定把全部亲卫带去。我也跟着一起去吧,省得让人一直掂记着揪心呐。”
陈君华毫不退让地说:“不,就是全部亲卫和张兄弟一起去也不行,实在太危险了。不如这样,强云你多等些时间,让我们安排好后和你一起去。”
一直默不做声的天松子此时开口说:“两位都统领不必阻拦了,打仗的事少了你们的指挥是不行的。若是信得过的话,让我们一起跟去。有贫道及门下八个弟子随行,再有上人自己的‘诛心雷’,加上百多人的亲卫,相信还没人能近得了身,定能保得上人安然无恙。二位只须做好准备,一旦有警时立即出动接应就可以了。”
林强云也苦笑着对他们说:“君华叔、张大哥请放心,我一定不再鲁莽行事,请让我去吧。”
陈君华无奈地与张本忠对视了一眼,慢慢松开手说:“千万小心,一有不对就立即退回此地来。”
张山、张河兄弟在山阳城内没闲着,前年底和张本忠他们一起到这里后,到去年初在此地住了近四个月的时间,对城内已经很熟了。正好趁此时机四处走动,把整个山阳城内外都逛了个遍,甚至连原属杨妙真的府邸附近也走了几圈,暗暗记下城内李蜂头贼兵的分布。
杨妙真自宝庆三年(1227年)楚州事变,李蜂头的二兄李福、子李通及妾刘氏被杀后,就一直住在城东十里的老营中。但城内还是有两千五百贼兵留守,比张国明所聚集的一千多人稍强了一点,明显是有监视的意图在内。
留在城内的贼兵基本上是山阳县本地人,全是为了吃那一份丰厚的饷钱才投入李蜂头军中,所以对城内的破坏还算轻微。
今天午时兄弟俩进食毕,到军使衙门内与权知事张国明知会了后,便一路说笑慢慢向西门外走。十多个守门贼兵对他们已经很熟了,知道他们是某行商先派到此地打前站的伙家,四五天来每日都要到城外去接不知何时能到达的货物。反正两人一出现总有些好处,对他们问东问西的碎嘴也就毫不介意,反而尽力为他们解说。此时看到张河从怀中取出的一叠会子和大串铜钱,顿时眼中发亮,一见张河的手势便围到他身边。
铜钱!这可是和金银一样的硬通货啊,甚至比金银还更好用,这些年淮南一带少见得很。南渡后不久,朝庭就在与金接壤的边境之地禁用铜钱,不论官民,所用的都是笨重不堪的铁钱和不值钱的会子,以免铜钱外流缓解钱荒。
张山将拥队拉到一边嘀咕着说了好一会话,说得拥队喜形于色地接过张山递来的一串铜钱和一叠纸钞,一面放入怀中一面附耳对张山悄悄说了几句话。然后才返身去和分到钱钞的门丁们一起,继续闲扯他们聊着的话题。
出山阳西城门五六十丈就是运河码头,从城门到码头的路边建起的草市街名副其实,所有的铺子全是稻秆茅草为顶、竹编糊泥为壁的草屋门面,最结实的就是泥坏垒砌的墙壁。
数十丈长的街道冷冷清清没几个人行走,各个铺子的竹木铺门也是半开半掩,只有一家米面铺偶有个把人入内,购得几斤粮后便匆匆提着急走回去。
张山站在空荡荡的码头边,向张河打了个眼色。张河会意地向北走了十多步闪入一间茅屋,不过片刻又探出头对张山打了个手势。
张河匆匆走入那茅屋,对坐着的林强云施礼后说:“公子,西门只有百把人在城上,都躲在各箭楼内避风,连个守望的人也没有。城门内的那些门丁收了钱以后也大部分缩进屋内赌钱去了,仅有两个有家的老兵在城门背避风处闲话。我们的人只要不从路上走,很快就能控制住西门。这就进城么?”
“这就进城,你们先行动。”林强云对站在身侧刚由副哨长升正的亲卫挥了下手,他就招呼张山、张河向屋后走去。
林强云对他们的背影吩咐道:“守城的贼兵若有妄图反抗或传警的,格杀勿论。记住,你们点雷火箭的棒香要一直燃着,直到我们出城到达安全地点后才可熄灭。”
哨长的声音在屋外回答:“遵令,请局主放心。”
林强云在他们走了二刻时辰后,方才下令进城。
由百来匹骡马组成驮队的马蹄声,一进入西门就惊动了躲在屋内的市民们,大家纷纷从打开一条缝的门窗往外看,心里不由暗暗猜测:不知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带着这么大的一批货物到李蜂头的地盘上,而且还是他的老巢——这么多年没有大行商往来的山阳城。
西门内,路左十多丈是勺湖的勺柄,与路右的月湖尖角相距不到四十丈远,勺湖边是一大块操演军伍的教场,月湖湾内则是原来常平仓的库房。
林强云和两小队亲卫押着带了五万双布鞋的驮队,一路无惊无险地进入山阳县子城,由张山领着他去参见权军使张国明大人。
前往衙门的路上,张山悄悄告诉林强云说:“公子,一年多来张大人在这里受够了李蜂头和他手下将军们的气,也探知了李蜂头最近要造反南下攻掠,公开与朝庭为敌。原是准备前两天就弃官离开此地另谋去处,刚好遇上我们兄弟来到,把他劝下来。他听我们说起公子要人去山东另建基业,表示要见过公子问清详情,得到满意的答复后,愿带着手下的一千北兵为公子效力。”
林强云大喜道:“听说张大人原来是楚州的通判,前年才权知淮安军,在此地的政声相当不错,这两年在李蜂头肆虐的情况下,还把这淮安军治理得井井有条,是个治世的能臣。他确是这样表示的吗?”
“半点不假。”张山十分肯定地说:“他和我们都是益都同乡,现时已经对朝庭失去了信心,说是即使公子的事不能成,他也愿意将骨头送回家乡去安葬。何况,谁能保证公子的大业一定不能成事呢。”
“真是太好了,”林强云欣喜地说:“我正愁没有治理地方的人才,有他这样有多年从政经验的地方官,就能把我们的根据地治理得比我们这些门外汉好,少了后顾之忧。快,我们快点去见张大人。”
年近五十的张国明,字子光,是嘉定七年(1214年)甲戌科进士,长方脸上带着很重的忧色,个子仅比林强云稍高一点,留着一部十六年前让他曾经在高中进士时大出了一回风头、现在已经斑白了的七八寸长美须。他看到张山带了一个年轻人和一伙道士走近小厅,依稀认得那位走在年轻人身后的老道似乎是天松子,心下暗道:“看来两位族弟没有说错,此人确是天师道门下,地位好像比掌教的天松子还高。”
当下张国明不敢怠慢,不等客人入内就站起身迎到厅门边。
一个老人竟然离座迎向自己,林强云看了张山一眼,见他朝自己点头,知道这位穿博袍的老人就是张国明,慌忙抢上几步来到厅门前,向厅内的老人深揖道:“后生小辈、汀州秀才林强云,参见张大人。”
“不敢,不敢。”张国明慌忙回礼道:“老夫已经弃此官位,林公子不必如此称呼,我们暂且先按布衣论交即可。林公子、各位请入厅述话。”
林强云心念一转,便道:“那么,林强云就叫大人张老伯罢。老伯请先。”
有张山兄弟先入为主的说辞,他看林强云一路走入的神态就觉得与别人不同,这位布衣身份的林飞川对自己的态度不亢不卑,行走间好像真的有那么点龙行虎步之姿,心想:“此人确具贵人之相。”
张国明这段时间以来,‘告变信’不知又写了多少,甚至连给圣上的奏折也派人送去请郑清之代转了几封,一直得不到朝庭旨意,也没有剿灭李蜂头的任何消息。自己又明知道李蜂头起兵造反在即,面对这样的情势,他确实是对赵宋朝庭已经失去了信心。刚好权淮安军使之职已经三年任满。按大宋祖制,一方守臣或阃帅一任即换,他自己也决定弃官不干,离开这个马上就要成为战场的淮南,先保住自己的老命再说。
前些天,张国明正准备用自己的一部分家财,散发给召集来的近千山东籍大军士卒,让他们各自离此谋生,刚好张山、张河兄弟来到,劝说他将这千把人带去投林强云。
他听说林飞川也是个读书士子,先就有了认同感,再知道林强云为天师道某前辈仙长之高弟及他的种种善举后,心中更认为此人不简单,越发对林强云动了好奇心。他答应张山兄弟自己要先会会这位林飞川,如果真似他们所说的一样,林强云是个可以投奔的好主子,就愿意到双木旗下效力。
让进林强云等人坐好后,张国明看到其他的道士都散于厅门外,心中明白了几分,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对天松子问道:“请问道长可是天师道掌教真人天松子仙长么?”
天松子打个揖首:“贫道正是天师道门下天松子,时下掌理天师道中教务,张大人何以认得老道?”
张国明回了礼,回想起初中进士时的得意,慢慢说道:“小子于嘉定七年甲戌科得举进士,于行在也住了有数年时间,经常到钱塘门内的‘东太乙宫’观礼,曾远远的见过仙长数次,故而还有些认得。”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张国明很快把话转入的正题,向林强云问道:“林公子,老夫听张山、张河两位族弟说起,你打算带人到山东地境去占领一块地方建立根……根……什么……”
张山道:“根据地。”
张国明:“对对,对。是建立根据地,老夫想问的是:你心中所谓的根据地是个什么样子?这么说吧,若是你真占了一块地方,是否还按大宋的祖制治理,对文人士子如何看待,准备怎么对待那里的百姓,将来是据地自保呢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林强云对此早有准备,但现在因为时间紧急,不可能解说得太多,只是向张国明说:“这个问题要说清楚必须花去很长的时间,现在我只能简单说几句。我建立的根据地里,是文武并重,决不仿效现在朝庭重文轻武或以文抑武的办法。文用以治国,武倚以保家。在没有自己的制度之前,当然还是先采用大宋的律法管治,此后再按实际情况制定出我们自己的法律。但有一点不同的是,我要首先将所有的土地全部收购归并到一起,禁止私人买卖山场土地,熟田以较低的田租佃给农民,租税绑在一起收缴。以避免像如今大宋般,不但有官户、吏户和皇亲国戚的田亩不能收到税,另外无数的兼并大户之家也无法收足赋税,致使岁入不敷岁出,国家既少了收入,又苦坏了各地的客户(佃农)和田地很少的主户。其次,鼓励垦田开荒,扩大种植面积,种出足够的粮食和麻、棉等物事,让所有人能吃得饱、穿得暖。其三,让身具一技的人尽展其长,各安其业;有发明研究或做出利于国计民生物事的,官给重奖。第四,开放除了盐铁酒及有关战略物资以外的一切专榷,只收应缴的税钱,官不与商民争利。总括起来就是一句话,让全部在根据地里生活的人——不管他是汉人、女真人、蒙古人或者是契丹人还是其他什么民族的人——都能安居乐业,都能用自己的辛勤劳动——不管是劳心者,还是劳力者——赚到自己及家人的吃、穿以及其他的生活必须品。”
看到不但张国明听得入神,连天松子也聚精会神地捋着胡须点头不止,林强云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喉,接着说道:“这些事都粗定之后,我还要设立一个专门的部门,以研究兵器、农、工为业,加强我们的武备,遴选优良的种子提高粮食产量,想出好的机关以减少作坊的人工、增加产出。具体应该怎么办,就需要有志于此的各方面人才一起来出主意,一起来动手做喽。”
“还有,今后会如何发展,我还没有想过。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据地自保决不可取,只有充实我们的实力,相机夺回被外族占去的广大国土,把根据地越扩越大……这是我的初步设想,能不能实现还是未知之数,要待以后边干边改。还要说明的是,这种事不是我林强云一个人能干得了的,需要很多人来一起帮忙。也就是说,我要实现这样一个理想,面临最大的困难是缺人,缺少各方面的人才……
张国明越听越是兴奋,不等林强云的话讲完就振臂而起大声说:“好!真是太好了。家家安居,人人乐业,多么吸引人的一副美景呀。老夫不才,早年也读过几天圣贤书,虽没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也略窥经纶济世之道,现在起要正式投入双木门下,带领手下九百七十六名从山东过来的北兵,与众位一起完成林公子这番宏图大愿。林公子,请受张国明一拜。”
说着,张国明就要跪下地去。
林强云急抢上前,一把扶着张国明的双手,大声说:“张大人千万不可跪拜,小子年轻,万万当不起您的大礼。”
天松子笑道:“张大人,既是有心投入双木门下,那就不能再以布衣论交了,对上人的称呼也该改改了吧。”
林强云忙道:“道长休得说笑,叫我林强云、林飞川,或者是和我叔他们一样叫强云更显得亲切,我看还是叫我强云吧。”
张国明正色向林强云说:“天松子仙长说得不错,既是要创出一番基业,那就不能如此胡称乱叫。依‘在下’看这上下的称谓还是要有的,至于如何称呼则待‘在下’慢慢想来。”
张国明再不自称老夫,而是改成了“在下”,并特别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以示自己投效双木旗下的决心,也免得别人认为自己有倚老卖老之嫌。
林强云倒是没注意这些细节末节的问题,心急身在虎穴众人的安全,马上改成话题说:“这事我们以后再说,现在先商量一下张老伯及他所说的一千人要怎么离开此地,不能让他们才投入双木门下就有所损伤。目前,我们只有一艘小战船在淮水中,连现有的几百人也载不下呐。就算我们大家全部都到得了海边,连大海舶算上也装不下这么多人呀,想起来确实有点头痛。”
“啊!仅一艘小战船?”张国明不敢对林强云质询,吃惊地转向天松子问道:“这……这……万一与李蜂头的‘忠义军’起了冲突,他们光是水军就有一万多人,大小战舰近百艘。仙长等仅凭一艘小船如何能护得主……林公子平安离开?不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主……林公子必须立即离此险地,以免出事。现在什么都不要多说,在下立即招集所有人做好准备,护送你们出城速速远离淮东。”
张国明一着急,差点脱口叫出了“公子”两字。说着,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天松子一把拉住张国明,笑道:“张大人休得慌张,虽说是艘小战船,也有四千斛大,能载三四百水军战士。大小且不论,但以水上的作战能力来说,只要敌人不用火攻,就算有数十上百艘敌船围上来,我们也能轻易地冲突而出,保证不会伤损一毫一发。倒是上人说的不错,运载你们离开的船有些伤脑筋。”
张国明疑惑地看向林强云,林强云朝他点头道:“张老伯,天松子道长说的是真话,我这艘小战船上装有八门子母炮,水上作战时能把里外的敌船打沉。在安全离开淮东的这个问题上,我们倒是不用担心的。”
张国明虽说并不是很知兵事的人,但做了多年沿边州、军通判,前年又权军使至今,多少了解一些军事知识,怎么也想不通一艘只载数百水军的战船,凭着什么“子母炮”就能与上百战舰相抗的道理。
心道:“难道说是道术仙法……”
他摇晃了一下脑袋试图赶走里面的杂念,决定不再管这事,笑了笑说:“装运人货的船只公子不必担心,说到河海所用的船舰,此去十多里外的淮阴县就有不少闲置,还有许多船夫篙师也是生活无着。如今淮阴还是大宋属地,我们去那里买船、租船,连带招请船夫都不会有什么难处,反是给失了生计的船夫们做了件好事。这件事交给在下去办,今天就能将需要的船驶到运河内来。”
林强云站起身送张国明走到厅外,对他说道:“张老伯,若是可以的话,请叫人将淮阴所有能买下或租到的船都配足篙师力夫送到这里来,我想会有大用的。”
张国明唯唯应着走了。
张山在张国明出去后对林强云说:“公子,子城内归附我族兄麾下的一千大军,都是从原忠义各军中选出来的精兵。虽然兵器装备稍差,也比不上我们护卫队般的训练有素,但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真要打起仗来绝对比李蜂头现有的三四千兵马强。”
天松子道:“这样的话,我等救了人后全身而退的胜算大增,上人以为如何?”
林强云想了想道:“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我们还不清楚君蕙是否在李蜂头的手上,张大哥这些天也没从李蜂头手下嘴里套出任何君蕙的消息,想要救人也无从救起。我想,目前只有先和尉迟金交割了布鞋的钱、货,趁便探问有关君蕙的消息,然后再做打算。张大哥,请你去寻到那个尉迟金,就说我们按约前来交鞋收钱,叫他马上带金银来这里清点交割。”
张山道:“此事舍弟已经去办,不须公子费心。”
不多一会,亲卫哨长走入厅中报告说:“李蜂头派人来要见局主,说是要我们立即交出‘猎鹿刀’,他们的大帅在老营立等。”
林强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的几名亲卫,那把“猎鹿刀”用布袋装得好好地背在一名亲卫的背上,心想:“还好,猎鹿刀和雪花膏两种东西都带来了,倒是多了一项讲价钱的物事。”
笑道:“他们的消息还不慢嘛,让他把银钱也一起搬进来,点算以后就将刀交给他带回去。”
哨长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道:“没见李蜂头的人有抬钱箱,而且他们不肯进来,要局主到子城外去见他,还口出狂言说,若不把宝刀交出,就要杀进来自己取刀了。”
林强云跳起问道:“什么!他们不付钱要我们交出宝刀,这就是明摆着硬抢了。好啊,我倒要去看看,李蜂头是派了个怎么样的家伙来抢宝刀。”
山阳县的子城是个边长约为一百一十五丈的正方形,开有前、后两个门,后门位于子城的西北角,是个城墙上用辘轳才能启闭的沉重吊门,出后门不足一里就是城北门。
子城的正门,也是州衙的第一道大门,门板厚为尺二,半开的门前排有两重拒马桩,拒马桩内有百多面色冷肃、身穿制式皮甲的大军战士,再前数步的拒马后则是林强云的两什亲卫,将装了雷火箭的钢弩架于拒马上,对准五六丈外广场上的数百个服装不一的贼兵。
贼兵们前面一个矮壮汉子两手挥舞一对短戟,大声吼叫:“快叫林飞川出来,乖乖把宝刀交出,我家大帅心中一高兴,说不定能赏给你们些路费回家。否则,本将军要把你们擒给姑姑,叫你们这些南蛮尝尝那些刑具的厉害……”
“哦,这位将军想必身手很了得,才敢说出这样的大话。”林强云从众人让开的路中走到拒马前,举起左手上二十多斤重的猎鹿刀对那矮壮将军说:“林飞川在此,‘猎鹿刀’也在手上,把蒲家兄弟和银钱一并送来,这把宝刀就是你们的了。否则,那就要请将军动手,把宝刀从林飞川手中夺去。”
天松子踏前一步,站到林强云身边高声说:“要硬抢,先过了老道这一关,胜得了老道手中剑,才能让你品尝‘诛心雷’的滋味。”
矮壮将军正要冲到拒马前挑战,迅快的马蹄声从东门内的东岳庙方向传来,一人高叫:“不要动手,大帅有令:凡我‘忠义军’旗下各部军伍,不得对双木商行的人有任何敌对行动。”
十多匹马急驰而至,当先跳下马的正是刚从盱眙、天长一带劫掠回来的田四。他到城东十里外的老营见过李蜂头后,立即便受命带了劫得的金银前来交割五万双布鞋。原来曾经到福建路与双木商行定货的那个尉迟金,今年九月间应家众人于淮水的大船上行刺李蜂头时,死在应天宝的朴刀下,李蜂头只好叫田四来接收这批布鞋和猎鹿刀。
卷五 第四章
矮壮将军一脸不解地问道:“田将军,大帅为何要下这样的命令,小弟不用花费一文铜钱,就能把他们运到此地的军鞋、宝刀夺来奉上给大帅。到了我们地盘上的东西,有什么不是任由我们爱拿多少拿多少,还用得着银钱买么?”
“刘将军,此令是大帅和姑姑同时下的,你敢抗命不遵?”田四脸一沉,掉头就走,嘴里说:“那好,我这就去回报大帅、姑姑,说你马上会将宝刀和五万双军鞋运到老营。”
刘将军一把拉住田四,陪着笑脸说:“田将军,田大哥,末将听令,末将听令了。请将军去与他们交割就是。”
田四甩开刘将军拉他的手,走到离拒马四五步前抱拳问道:“忠义左军副帅田四,请见林飞川林公子。”
林强云将手中的刀交给身后的亲卫,提着手铳走上两步,抱拳说道:“在下双木商行林飞川,特送贵军定做的五万双布底靴履和一把宝刀至此,我们是现在就清点交割么?”
田四道:“林公子,在商言商,你们是否先让我验明货物的好坏,然后才好点收付钱。”
林强云向后一招手,再对那矮壮将军瞄了一眼,回答说:“当得如此。不过,鞋可以交给你看,宝刀则由我们试给你看了之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以防贵军有人不守信用硬抢。”
正当张国明手下的大军帮着林强云的亲卫们,将骡马上的布鞋都搬到子城门前空坪上,田四准备上前开包验看的时候,西门方向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兵器撞击声。稍后,一个贼兵跑来向田四报告说:“田将军,百多双木镖局的镖师硬闯,当先一个使长枪的镖头凶恶得紧,没人能拦得住他……”
林强云适时叫道:“田将军,还是叫你们的人不要阻拦了,免得我们双方的人打得性起会有死伤,坏了双方的和气。”
田四对来报信的贼兵说:“去传我的将令,放双木镖局的人过来。”
“不必传令了,陈某人已经到达地头。”西侧大街上的贼兵,被当先大步前进的陈君华分波劈波般地挑开,向路边撞跌。
他身后一哨护卫队成二列纵队跟进,长枪和单刀相互间隔,作势向还站在路上的贼兵攻击,吓得没倒地的贼兵们赶紧向路边的屋椽下躲。
田四看清陈君华使枪的威势,心中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暗道:“我只道大帅、姑姑的铁枪、梨花枪是枪中王、后之属,用枪的高手无人能出其右,不料这汉子的枪法和劲力似是比大帅、姑姑更胜一筹。看他以步战都能一路杀至此地,只是将人迫开挑出,不曾伤着一个人,只怕大帅、姑姑和此人相比,差得恐怕还不止一筹,要用枪中之圣来称呼了。我要是与他对上手的话,不知能否挡得下三招?”
陈君华突到场中,向四周的贼兵们环扫了一眼,炯炯的目光让田四这样剽悍的贼首都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见贼兵没什么动手的迹象,陈君华走到拒马前向林强云问道:“强云,你没事吧?”
林强云:“我没事,君华叔怎么也进城里来了,快进里面来吧。”
亲自动手和其他几个亲卫一起把拒马移开一条通道,招呼陈君华和护卫队进入拒马内。
再看了一眼忙于查看那些布鞋的田四和贼兵,陈君华走入拒马内信口回答说:“办完了事情再和你细说。强云,稍后和他们交易时尽量多要金银和马匹,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只要能从李蜂头这里多捞到马匹,叔会有好消息告诉你。”
田四拆开几个袋子看了一下,拿出一双布鞋在手上掂了掂,小声说:“唔,到底是花了银钱买的东西,确是比木底鞋轻便结实多了,也很好看。”
田四抬起头大声对林强云叫道:“林飞川,鞋是查验过了,点过数后就能付钱。那么,宝刀呢,我们要如何查验?”
“哈哈,一项一项来,先点算好布鞋,收到银钱了结一桩生意先。”有钱入手,林强云当然满心高兴,笑呵呵地说:“五万双鞋,连镖银在内是二十四万六千贯,折金六千一百五十两,除了定钱二千五百两金子外,还应该收取三千六百五十两。这些鞋和你们的金子交割完了以后,我们就来验宝刀。”
双方派人共同点算,忙碌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才算把五万双鞋点数完毕,又取来衙门内官府将作监制的标秤,称足了三千多两黄金装好两个箱后,时间已经是差不多未时末申时初之间。
田四眼巴巴地看林强云指挥手下人兴高采烈的把两个百多斤的箱子抬进子城去后,才叹了口气问道:“林飞川,现在可以查验那把是否真正的宝刀了吧?”
林强云笑道:“当然,当然,我们这就试给你看。哦,我还要说清楚一下,若是用我们带来的镔铁试刀的话,你就要连镔铁的钱一起付给我。你要是想省下些银钱,就由你们自己去找一根铁棒来试刀好了。怎么样?”
一时间,田四去何处寻铁棒来试刀,就是找得有铁棒,他也不想耽误太久的时间,大帅还等着他将有个好名字的‘猎鹿刀’送回去鉴赏,要取这把宝刀名字的好兆头,夺取天下这头肥鹿呢,连忙说:“就用你们带来的铁棒吧,快点试完了我们好交割。”
此时已经有亲卫抱出一个两头锯平、二尺高的圆木桩放到拒马前的地上,还有个亲卫拿了一根尺多近二尺长、径粗约有七八分粗的铁棒交到林强云手中。
林强云接过铁棒在手上掂了掂,递给走近拒马外的田四说:“田将军,你走近点把这条镔铁棒拿去看看,这里有五斤多重,按每斤镔铁一串(一百枚)铜钱算好了,能值一两银子,等一下算钱时一定要加进去。”
田四心中对林强云带来的东西有点不放心,觉得还是看过一下的好,便依言走到拒马前探手接过林强云递出的铁棒。他注意一看,发现这根铁棒比他所见的普通兵器都要好很多,比自己大帅所用的铁枪杆更不知好了多少,知道这根铁棒确是整根的镔铁无疑。
田四也不多废话,马上将铁棒交回到林强云手上,问道:“你们要如何试宝刀给我看呢,能否先说说?”
林强云笑道:“那还不简单,我用那把刀将这根镔铁棒斩断,不就能证明是能断金截铁的宝刀了吗,这还用得着怎么说么。”
“你打制的宝刀能将这根镔铁棒斩断?”田四吃惊地问,一脸不信的样子。
林强云道:“若是不信我们打个赌如何,如果宝刀斩不断这根铁棒,两箱金子还给你。如果斩断了的话……”
田四急急打断林强云的话说:“且慢,我可没有那么多金子,也不想冒这样的风险。”
林强云笑道:“且听我把话说完再讲好不好,如果铁棒被斩断了,我只要你告诉我一件……”
陈君华一听林强云说的话,心中大急,叫道:“强云,你……”
林强云回头向陈君华笑了笑,摇头示意自己有分寸,再接着对田四说:“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或者是用马匹、丁口等来抵数也行,其他什么也不用你付出。你看怎么样啊?”
田四想了想,抬起头说:“要赌可以,不过得由我来斩断这根镔铁棒,否则不赌也罢。”
林强云道:“由你用宝刀斩这铁棒并无不可,可有一点要弄明白,你知道如何使用这把宝刀么?这样吧,我让君华叔做一遍给你看,再由你来斩这铁棒如何?”
田四盘算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所有的财物和这次掳回的丁口,咬牙道:“你若是能将使用宝刀的诀窍告诉我的话,和你赌了,如何。”
林强云断然说:“行,我君华叔做给你看后,赌约的胜负已定,就教你使用宝刀的方法,让你亲手试一次又有何妨。”
田四纵身跳过拒马,看着林强云把铁棒放置在木桩上,转头盯着接过猎鹿刀的陈君华。
有了上次的经验,陈君华伸手扶稳木桩上的铁棒,估量了一下该用多少劲力,然后沉桩坐马稍吸一口气,高举猎鹿刀用阴劲斩下,吐气开声大喝道:“断!”
随着“当”的一声,铁棒从中被刀斩断,分两边向外溜出,“噗噗”两响落于泥地上。猎鹿刀直直放在木桩上,没有砍入底下的木头。
“哇!”
“啊!”
“真的把一根那么粗的镔铁棒斩断了,宝刀,这是一把能断金截铁的真正宝刀呀!”
陈君华站直身体,满意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两截铁棒,将猎鹿刀向田四一递:“这位将军,轮到你了。记住,这把猎鹿刀只能在拒马内让你拿着,交割了银钱、物事之后,才能把它带走。”
田四心知自己已经输了,但还是要亲手斩断这根镔铁棒,也试一下这把宝刀在自己手上能发挥出什么样的威力。默然接过样子和普通单刀相同,但却小了一号,入手沉重的猎鹿刀仔细观看。刀板厚实、刃部修成没开锋的尖楔形。刚才斩断铁棒的位置,除因磨擦而有几分露出些闪光的金属颜色外,丝毫无损。整把刀连柄部一起才二尺八寸长,两尺长的刀身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刀柄前的挡块是用铁制成两个虎头,仅在刀柄上用铜、银、金镶出些雷云图案防滑,握住刀柄的手感十分舒服,小而沉的刀在手里就像拿了一把刀形的铁牌,不,应该说是铁条。
田四走去抓起地上被斩断的铁棒,新断的口子上有几丝刀切过的痕迹,光滑的断面上闪烁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这根铁棒显然是真正的镔铁无疑。他心中暗想:“刚才林飞川的话中有话,使用这宝刀定然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技术,若是不赖他的赌账,按约定就必须教会我如何使用宝刀,最不抵也能学到些秘技。”
田四权衡再三,还是决定花钱学艺,再次咬咬牙,向林强云说道:“我豁出去,把使刀的诀要讲来,若是我也能按诀用宝刀将铁棒斩开,就用子女布帛、马匹等抵三千六百五十两金的彩头。”
林强云走近田四身边,附在他耳边说:“用这把宝刀斩铁棒时,刀身要垂直斩下,手一定要稳,绝不能有丝毫扁动,用劲的诀要是发七留三,一刀到底后用那留着的三分劲收势稳身。”
“发七留三,”田四念叨着走到木器厂桩边,把手上那根八寸长的短铁棒放于桩上,心想:“宝刀不用说也是真的,只不过自己要学会使用的诀窍试一试而已。这位大汉的功力比我强得太多了,他可以发七留三,我却不敢照他的样子做,还是用足劲力才能斩断铁棒不会丢脸。”
他也学着陈君华的样子,沉桩坐马默动起全身的劲力,举刀朝桩上的铁棒砍下。
田四这下全力施为下用出怕是有三数百斤的力量,“当”、“啪啦”声中,田四一个踉跄向前冲出二三步,差点跌了个狗啃地。
待他稳住身形回头看时,不由得又惊又喜,不但铁棒被他斩为两段,连木桩也被劈得一分为二。
林强云笑道:“看看你的狼狈样,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一定没按我说的诀要做,才差点伤着自己。是吧?”
田四被林强云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反唇叽道:“老人言?你也算得上老人么?”
陈君华大步走到田四身前,一探手把猎鹿刀夺下,举着刀在田四面前晃动了几下,笑着说:“好了,管他是老人还的少年,你已经试过宝刀,现在也该进行交割了吧。”
田四退了两步,避开陈君华的目光连声说:“是是,是。交割,交割,本将军这就叫人去把蒲氏兄弟带到此……”
林强云走上前说:“先兑赌约的彩头,再叫人去办事不迟。”
陈君华一把拉住林强云走到一边,附在他耳边小声说:“千万别问他应姑娘的事,高邮的柯茂派人传来急信,已经找到应姑娘了,我这么急着冲进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向他要银钱、马匹和丁口。”
林强云大喜,拉着陈君华问道:“君华叔,快告诉我君蕙她怎么样了?”
陈君华脸上收起喜色,有点忧郁地放底声音说道:“传信的人也不是很清楚内情,他只说找到受了伤的应姑娘。我想应该不会有多大问题,你还是把这次的生意做完再讲吧。”
林强云听到有应君蕙的消息,此时恨不得立即能飞到高邮城里去。但想起张本忠他们说的,山东境内被蒙古兵掠杀过多次,实在已经是残破不堪、人丁稀少。自己要想在那里建立根据地站住脚,不但必须占有土地,而且还必须有充足的人口和粮食。
“有人就能创造奇迹,‘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林强云心道:“人、马、钱、粮,凡是用得着的我都要。”
走近田四,向他问道:“怎么样,愿赌服输,三千六百五十两金子先交割如何?”
田四道:“刚才你不是说告诉你一件事,或者用马匹、丁口也可以抵数的吗,现在怎么又要金子了?”
“是了,”林强云装成很随便的模样问道:“那么你告诉我你们大帅准确的起事时间,他南下攻略的第一个地方是何处?”
田四大惊失色,一把掩住林强云的嘴,急道:“小声点,你想害死我呀。这事我不知道,没法相告,就是知道了也不能告诉你。换过,换过其他的。”
摆出一副失望的神色,林强云说:“唉,这消息得不到,我就要亏大钱了。没法子,那就收你的金银好了。”
林强云故意装出一副好心样子,小声说:“田将军,我是为你着想啊,马匹也还罢了,一匹好点的马可以抵得二两金子。丁口可是不值钱呐,年轻有力又会做事的男人才卖到四五贯钱。孩子呢,一贯钱可以买上五六个,你要多少人才能抵得完三千多两金子啊。”
田四急忙说:“我还有许多年轻女人,每个按十贯来算总可以罢。”
林强云:“这样好了,你先算一下能拿出多少匹马来,其他不够的才用丁口抵。怎么样,我林飞川够仗义了吧?”
“是是,是。林公子够仗义。”田四嘴上应得顺溜,心里却在暗骂:“你这奸商,先用我交给你的金子来引诱我跟你博彩,现在又打我们战马的主意。二两金子一匹马么,价钱倒是还合算,不知这奸商运回到南方去能卖出什么大价钱来。赖账不付?看来行不通,‘猎鹿刀’还在他手上,我若赖账的话他决计不肯将宝刀交割。唉,不用一些马匹相抵,此人肯定不会答应,还是给他一些马,然后再用丁口相抵,再不够的话把运回来的千多匹布帛全都给这奸商好了。”
打定主意后,田四也装出一副苦瓜脸,十分心痛地对林强云说:“我能拿出来的只有四百五十匹马……哦,另外还有六百匹骡马要不要?我……”
林强云心里笑得快开花:“敢情这田将军根本不知马匹的市价啊,骡马都要四五两金子才能买到一匹,何况战马。二两金子就能弄来一匹马,省下我一大半的钱。哈,四百五十匹战马,再加上西溪镇抓到的六百多匹算上,自己将可以组织一支千余人的骑兵。再有六百匹骡马,目前炮队的运输问题就完全可以解决了。”
他脸上却是显出一副十分为难的神色说:“才四百五十匹,这么少啊?我的客人让我买马呐,骡马有什么用啊。”
偷眼看到田四脸上一片失望的神情,林强云马上又转过口风说:“不过么,田将军确实有困难的话,我林某人就吃点亏,按两匹骡马抵一匹马计算好了。这下,你可是占了大便宜喽。”
田四哪里曾有过买卖物事的经历,他所要的东西无一不是从弱者处抢过的,怎么能清楚市面上各种物事的价钱呢。此时听得林强云答应收下骡马,总算稍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大骂不止:“一匹马二两金子,骡马怎么也能值得一两多吧,什么让我占了大便宜,分明是挖个坑让我跳啊,你这奸商会不得好死!唉,好歹先将这奸商手上的宝刀弄回去再说,吃亏就吃亏一点吧。”
骂是心里在骂了,可嘴上还是说了些感谢的话,陈君华在旁边听得暗暗好笑,此时忍不住插口说:“这也才值得一千五百两,还差二千一百五十两的金子没着落呢。”
林强云以很关心他的口气说:“田将军,为了替你节省些时间,少点麻烦,不如你去把马、骡和丁口等折抵的物事都送到西门外的运河码头边,我们一边点算、估价,一边装船发运,既快又省事。事情办完后立即就可以当场交割宝刀和银钱,你说这样好不好?”
田四还能说什么呢,只好悻悻地带人去驱赶人马了。
陈君华直到田四和那些贼兵们走得看不见人影了,这才一把扯住林强云的手臂,哈哈大笑,引得在场的亲卫、护卫队员和张国明手下的大军们也爆出一片笑声。
林强云实在也忍不住心里的笑意捧着肚子蹲下地,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陈君华说不出话来。
只有山都一个人看着全场哈哈大笑的人们,一副莫名所以的样子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之后,他不知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也张开嘴,露出一副雪白的牙齿无声地笑起来。
天,已是申时正末之间,在众人的欢笑声中,张国明从子城内匆匆走出城门,迷惑地看了还在大笑中的人们一眼,走到林强云身边,看他已经止住了笑后,方小心地靠在他耳边轻声说:“公子,到淮阴去买船租船的人快马来报,那里的船倒是有,今天只买到三十艘两千斛的漕船,已经配齐篙师和力夫启程来此。其他还有近五十艘千斛至二三千斛不等的河海船舰,要明日才能将人手募齐,最迟明天己时前后即可到达此地。”
去安排护卫队加强西门守卫的陈君华,此时走到近前,听到张国明最后的一句话,不由皱起眉头说:“要明天己时才能到这里,那就是说,我们必须在子城内住上一夜喽。不如这样,强云在这里的生意处理完后,先去高邮,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和张大人来办吧。”
陈君华这话张国明大表赞同,接着话头说:“如此最好不过了。只要出了山阳城,用快船连夜急赶到宝应,比在这里安全多了。说实话在这里多片刻我都会提心吊胆的,生恐公子会有万一之险,那我们到山东去的想头也就没了。”
三个人在亲卫的簇拥下谈谈说说往西门走,商量好把接手的所有丁口和马匹先运至宝应安顿,然后把愿意离开此地的人带到山东去。不愿走的也不勉强,让他们自行回家。陈君华立即派人先赶至宝应,请彭老头租下些空房、场地,准备好热食、草料准备接待马上到达的人和马匹。
在码头边那间茅屋坐下不久,田四的四百多骑军也赶押着几百匹骡马和三千多大小男女来到码头前。
守在码头上的两小队护卫队和两架子母炮的四十个炮手见了这种阵仗,俱都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发愣,待林强云的亲卫把事情向他们一说,不由得又引发了一场大笑。他们万万没想到,原本准备来此救人拼命的,现在却做成了这样一笔大生意。自己的局主古怪得紧啊,什么不好买卖,却买来数千男女,叫他们怎能忍得住不笑呢。
笑归笑,但“千紧万紧,人命最要紧”,这可是局主每次来时都会说的一句话,护卫队员和亲卫们在各自官长的指挥下,一边清点人数,一边招呼点过后的人上到陆续到来的漕船上躲避寒风。装满一船就送走一船,先后从淮阴买、租来的三十艘漕船将这些人运走后,只还有六艘停在码头边等候。
“惨了,还有一千多匹马呢,这可怎么办呐。”林强云这下发愁了,把头发抓下不少,苦着脸向张国明问:“张老伯,这些马怎么办呐?没有四五十艘漕船决计无法运走。”
陈君华也是一脸无奈地说:“可惜我们的护卫队和这些亲卫们都不会骑马,不然倒是可以立即组成一支四百多人的骑军,安全上会更有保障。”
张国明眼睛一亮,既紧张又急切地小声说:“骑马?骑军?哎哟,子城内那一千大军都曾经是骑兵,公子稍待,在下立即将他们招些来把马先带到子城内安置。”
林强云想了想道:“看来只好如此了。张老伯你去叫人,我再与这位田四打打交道,看能否在他身上多刮点什么出来。”
陈君华禁不住又想笑,一把拉住林强云问道:“强云,你又想打这位田将军的什么主意,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
“粮食。”林强云以很坚决的语气说“我要从他们的手里弄粮食,叫他们把抢到的粮食吐出一部分,为我所用。君华叔,粮食和人口是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事。其他的,只要能从他们这里挖出来的,无论什么我都要尽力捞到手里。”
一直和亲卫们混杂在一起没说话的天松子,走近林强云身边说:“上人,此地的道宫寺院相当多,他们都有大量的田地。贫道这些时问过宫寺的道友们,都说各个宫观内都有大批粮食存放,有部分已经霉坏了。今年天时又好,粮食大丰收,每个宫观的仓房都已经装得满满的。现时粮贱,想卖都无处卖去,也没人要。我们是否能花些银钱,向各个宫观以市价收买呢?”(宋制,僧道都是免赋、免税的特殊群体。)
林强云:“唔,这是个绝妙的好主意。不过我们对宫观寺院都不熟,还是要请道长的弟子们辛苦些,代我们去收购。目前我们一时还没办法都带走,我想这样,先将粮食买下来存放在各个宫观的原处,稍后再慢慢想办法运走。道长看如何?”
天松子喜道:“贫道正有此意,为各宫观解决了粮食放长了霉坏之虞,还让他们去了库房不足的心病,也算是帮上他们的一个大忙,用以回报这些天他们为我们出力的人情。此间事情一了,贫道就让门下的弟子们去办。”
林强云走向田四,对他紧销眉头的样子视若无睹,问负责清点的亲卫:“怎么样,总共有多少丁口,和这些马匹一起能抵清全部的金子吗?”
那名亲卫向林强云挤了下眼,然后一本正经地看着手上写满字的纸张回答说:“禀局主,成年青壮男丁一千三百一十九口,按每口四贯计,折金一百三十一两九钱;女人四百,按每口十贯计,折金一百两;男女小童一千五百四十二人,按局主的吩咐以每贯五人计,折金七两七钱一分;丁口计折金二百三十九两六钱一分。另外,四百五十匹马和六百匹骡折金一千五百两正,两项总计折扣金子一千七百三十九两六钱一分,尚要付给我们一千九百一十两零三钱九分金子。”
林强云皱着眉头向田四问道:“田将军,这些才折掉一千七百多两,还差一千九百余两金子呐,你说怎么办才好。不如这样,你去相好的其他将军处向他们情商,多弄些马匹来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或者……我们一起去寻你家大帅,把情况向他说清楚,他总不能让田将军你丢这么大的脸,应该会代你还上这笔债吧。”
田四被那位亲卫报出的一大串数字搅得头都大了几倍,那里还有心思去想自己是不是真占了便宜。此刻见林强云又来逼这些赌债,还要和自己一起去向大帅讨要,恁冷的天时,也急得他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连忙说道:“不不,不必去找我家大帅了,林公子呀,马匹我是实在没有了,分到我名下的丁口也就这么多。但我还有一千来匹布帛,总能值个七八百两金子吧,其他的,唉,其他的我是实实没有什么东西好抵账了,不如就此了结如何?”
林强云苦着脸说:“田将军啊,我们是生意人呐,你那些布帛依你自己所说,算七百两……啊,我再让一让,吃个大亏,算七百两零三钱九分金子好了,也还差一千二百一十两金子。哎哟,一千二百多两金子,七十多斤重呢,不成不成,差太多,差得太多了,这个亏我可吃不起。你再想想,还有什么能抵账的,比如,其他的什么珠宝啊、粮食啊……哎哟,不对,粮食不值钱,不能用粮食相抵……”
田四被林强云那一声“哎哟”惊醒,猛然想到自己除还剩下些金银珠宝外什么都没有了,粮食倒是比其他将军的兵营都多出不知多少,兵营里有的就是堆成二三十座山般的大批粮食,哪能放过这样解脱自己困境的好机会,一下子把林强云的手抓住厉声喝叫道:“咄,不许反悔!你已经说出叫我用粮食抵账的,就这么说定了,今天就可以把一千多匹布帛和粮食全交给你,结清我们之间的这笔账。”
林强云用恳求的口吻和田四商量:“田将军,好歹也拿点金银珠宝应应景吧,粮食这么蠢笨的货色,我得用多少船来装运呀……”
田四得意地一笑,道:“没有金银珠宝,只有粮食,看在你装运为难的份上,可以按市价低一成的价钱折算,若是不要的话,我们就此一拍两散。”
“好好,粮食就粮食,按市价低一成算的话,那就是一贯钱四斗五升半。不成,按每贯钱五斗五升我才能要,对,就是五斗五升。”林强云伸出一个手,张开五指向田四讨价。
“五斗五升,给你了。”田四此时去了一块心病,立时有点趾高气扬,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不少:“一千二百一十两金子要用多少粮相抵,给我细细算来,立即可以送到此地。”
那位亲兵毕竟不是管账出身,见识了局主脸上千变万化的神色,把田四这个贼头哄得晕头转向,人的丁口能值得多少钱他不知道,可一匹马才算八十贯,比在西溪镇买一匹骡二百四十贯钱相比,足足少了三分之二呐。骡就不用说了,仅为西溪镇骡价的六分之一,这贼首怎么这么笨呀?哎呀,一定是局主用无上道术把他镇住,是的,一定是这样。
此刻听得局主用一贯钱买到贼首五斗五升稻麦,激动得手脚都哆嗦了,拨动算盘的珠子老出错,忙乎了好一阵,才把账目算清,他也不管算得对是不对,大声向林强云和田四报出:“一千两金子折会子四万贯,需粮三万六千六百二十石相抵。”
田四立即向随同一起来的、那四百多没了马的骑军下令:“你们回大营传我的将令,着令西营两位部将带其本部军兵,将近日运回大营的稻谷送三万六千六百二十石到此地,向双木镖局的人交割清楚。”
林强云听到亲卫报出的数,心里默算一下就知道他算错了,心想:“你这小子倒也会乱来,平白多出了一万石,以后一定要让你多学学加减乘除的四则运算,以免到处丢人现眼的。不过,现在么,既然这位田将军都不在意这一点粮食,我也只好假装没注意到你小子的这一点点小错误啦。”
田四下完运粮食的命令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向林强云说:“林飞川,本将军这就去向大帅禀报查验宝刀的结果,并将蒲家的两个小兔崽子带来交割宝刀。只是,那几根被斩断的镔铁棒……”
一名亲卫听得田四问起几根铁棒,跑过来将带着的三根铁棒递到林强云面前。林强云抓起这些铁棒塞到田四手中说:“喏,这是你要的铁棒,能值一两银子,记得等一下收粮食时要加上两石的数。”
林强云最后一句话是对那位算账的亲卫说的,两石稻谷对一个普通小民百姓来讲,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两淮一带得用一亩多近两亩田才能种出来,脱掉谷壳后的糙米有一石五、六斗,能让五口之家吃上一个多月呢,可不能就这么把它白白丢掉。
林强云一直等到田四走了好一会,才将那把“猎鹿刀”交给陈君华,告诉他说:“君华叔,李蜂头的人再来交割宝刀时,除了将蒲家兄弟要回来外,还应向他们收取五千两金子的货款,或者按今天折算价格的战马、人丁、粮食、布帛等物事,再不行的话有铜钱也行。”
卷五 第五章
陈君华问道:“强云,你和蒲开宗谈妥的价钱不是六千贯么,怎么变成五千两金子的天价了?”
林强云笑笑道:“叔有所不知,那蕃商蒲开宗原本是想在这些宝刀宝剑上赚到点钱的,所以才会先付定钱给我们定定制宝刀宝剑。后来却因为两个独生子被李蜂头的人掳到淮南作为人质,便有心与他们作对,没把定做宝刀需要多少钱的事情告诉他们。北上之前,蒲开宗告诉我说,他交给我定制宝刀的钱钞只是暂时代付,并没有知会李蜂头的人,宝刀要多少钱制作李蜂头的人也不知道。所以,即使在这里收了李蜂头的钱,我们也可以回去把蒲开宗支付的定钱还给他。”
陈君华:“强云你告诉我,你最想要李蜂头的什么东西,君华叔尽力为你办到。”
林强云:“当然是粮食和战马了。若是能有战马的话,我们可以组织起自己的骑兵,那就能与蒙古骑兵相抗衡。而且,去掉李蜂头的战马也最能削弱他的军力。不过,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能让李蜂头力量减弱的,我们都可以接受,这对我以后的报仇大计将会有极大的帮助,可以增加很多胜算。”
“好,君华叔知道怎么做了。”陈君华拍了拍林强云的肩膀,调侃道:“看你今天与那姓田的贼将打交道的样子,真有几分奸商的嘴脸。呵呵,你呀你,还确实是个做奸商的材料呐。”
林强云也笑道:“君华叔说得不错,我在面对这些人时确确实实是个奸商,只要能骗得到手的,说什么也要捞过来。哈哈,田四那个笨贼,也太容易骗了,希望以后多遇上几个这样的家伙,让我多做几回奸商才好。”
天色渐暗,再不能拖了,林强云留下三小队亲卫给陈君华,告别了刚带着数百大军到码头的张国明和张山、张河兄弟,自己带着一小队亲卫和天松子等,坐上四艘快船向南急驶而去,他要尽快赶到高邮城去见分开已经有四个来月的应君蕙。
军士们骑上马,把六百头骡驱赶进城后,田四的人也将第一批粮食运到。
山阳城西的码头上,虽然李蜂头没有在今天来到此地,但双木镖局的护卫队和林强云的亲卫们,还是忙到戌时前后才将所有的粮食接收完毕。陆续用马车运来的稻谷很快装满最后的六艘漕船,其他还有三万余石没装上船的粮食,则向码头边的商铺租来他们空空的库房暂时存放。
在火把光的映照下,看着这么多的稻谷,陈君华和张国明也皱起眉头,要将这些粮食全部运走,起码还需要三十艘二千斛的船只才行。再接下来这把“猎鹿刀”还可以换得更多东西,那又怎么办呢?
陈君华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但又拿不准自己的主意是否合算,便决定更进一步了解清楚李蜂头的情况再说。他把张国明拉到茅屋内,先向他仔细询问河对岸金国所属境地的情况,然后才问起李蜂头的势力。经过一番探问,陈君华才大致明白,眼下边界那边的金国,除了黄河以南还属它的之外,其他地区全都被蒙古人占领了。南渡前原属淮南东路的涟水军、海州,以及再往北的前京东东路,也即是金国的山东东路,全都为李蜂头这个蒙古的专制山东行省的一方大员所据有。实际上山东两路境内的蒙古兵非常少,只有一些留在交通要冲负责监视李蜂头的驿兵。
此时中原的大势,自金国贞祐二年(1214年)五月中旬金宣宗迁南京(今河南省开封市)后,表明金朝决心彻底放弃中都了,次年五月中都就落入蒙古人的手中。金国已经没落,眼看着亡国的时日不远,再也奈何不了李蜂头。
而蒙古却因成吉思汗于宝庆三年(1227年)七月死后,直至今年八月才举行忽里台选汗大会,窝阔台依成吉思汗的遗嘱被推举选为“合罕”(ghakhan,意为大汗)后,忙着巩固政权,决定遵行成吉思汗的遗策,积极准备灭金,也对已经占领的山东等地不很在意。
在这种形势下,以致李蜂头认为蒙古人对他不能奈何,可以出手夺取宋朝的江山,造成南面王的事实后,再回过头来与蒙古人讲讲条件。
想了好一会后,陈君华渐渐露出了笑容,附在张国明的耳边小声说了好一阵,听得张国明连连点头,听完后露出欣喜的笑容说:“老夫极力赞成,只要李蜂头割舍不下这把宝刀,那就一定能如我们所愿。而且这也是最好的方法,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取得一块立足之地,不管这地方是在何处,相信公子一定会同意这样做的。今日太夜了,我们早些歇息,明日振作精神与李蜂头打交道,务必要说动他同意都统领的提议。”
陈君华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件事实在太过重大,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应该由林强云自己来决定的好,便对张国明说:“张大人,我们明天立刻派人去高邮把强云叫回来,由他来处理这件事才是最好的选择。这里则尽量和他们漫天要价的讲价钱,看看他们能出到什么底价,也看看李蜂头到底是不是非得到这把‘猎鹿刀’不可。”
张国明一想陈君华的话也有道理,就不再急于把事情说死,道:“也好,我们大家一起尽力就是,说不定老天肯帮忙,能让我们心想事成呢。走了,回去睡觉罢。”
陈君华不放心留在码头上守卫粮食的护卫队和两具子母炮,要留在这间茅中值守,送走张国明后又到四下巡查了一遍派出的哨兵,方才到屋内歇息。
张国明回到军使衙门后,脑子里一直都在出现那位陈都统领所说的话,一时间又哪里能够入睡。回想起今天从认识公子到现在为止的短短几个时辰,真好像经历了几年时间一样,眼看走到悬崖的绝路上又出现一条平坦大道,而且这条大道看起来前景十分光明。
想起公子对自己说的一番话,隐约间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一时又想不出到底是何处不妥当。
“在没有自己的制度之前,当然还是先采用大宋的律法管治,此后再按实际情况制定出我们自己的法律。”迷糊中,林强云的话语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张国明“哎呀”一声从床上跳起,小声自语道:“‘定出我们自己的法律’,毛病就出在这句话里,幸亏公子是对我所说的话,听到的人也就那么几个,相信还不至于传出去。必须劝告公子,此等话语决不能再随便乱说了,否则将会有天大的麻烦。”
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呼号叫嚣吹了数日的西北风大约也感到疲倦了,终于在天亮时分慢慢止息。没有刺心透骨的寒风吹刮,阴沉的天好像也开朗了些少,不再让人觉得那么冷冰冰、死气沉沉的。
天一亮,林强云就从宝应城的码头上动身,上了快船后埋头急赶。亲卫们虽然昨夜近子时才到达宝应城内,只是休息了三个来时辰的时间。但他们都年轻,经得起熬,而且都知道局主心中着急,不用人吩咐就发力狠划,把快船驶得迅快异常。如果按这样的速度坚持下去的话,一百五十多里水路今天就能走完,估计在天入黑前就能进入高邮城内。
天松和他的徒弟们就没有这么好的耐力了,虽说他们是练武的,武功内力都比林强云的亲卫们强了不少。可一来划桨这种粗活他们从没做过,再者六个人的六支桨,在相互配合上也不行,所以速度比林强云亲卫们的三艘快船慢了不少。好在林强云已经说过,他们此去主要是负责到各宫观寺院收购粮食,不必同时到达高邮。不然,这回的脸就丢大了。
高邮城内柯茂家里的人也是急得团团转,午时初柯茂、丁家良陪着刚从扬州请回来的两位老名医,对一直昏迷不醒、小了数圈的应君蕙进行望、闻、切诊视,出到房外的厅子再对另一个女人进行问诊。
柯茂在那女人走出小厅后就急急问道:“两位先生,你们看出什么来了吗,为何这么多天来这位小姐都是这样沉睡不醒呀?”
“金兄,你老是治伤的专家,先说我的看法,然后再将你的看法说出来,我们一起来参详。你看如何?”一位长了三寸多长花白胡须的老郎中,对另一位精神极好的老人说。看那老人点头应允,便开口道:“依老朽所诊视,这位姑娘此时的脉像系天葵紊乱,应是正值行经之期受重击伤到内里……内里的……啊,总之这伤病对现时的性命无碍,也不至于造成她长时间的昏迷。但是对其今后的子嗣怕是会有些干碍。”
另一位老郎中接口说:“不错,这位小姐所以会昏迷不醒,则是头部后脑处受到重击而致,伤倒是不很严重,只不过她可能是有什么心中的结解不开,自己不想清醒过来罢了。若是有人能解开她的心结,经常在她耳边讲说给她听,或许有一日无须用药她便自己会清醒过来。为今之计,总不过由我们开出治伤和调经的方子,每日喂其服下,但等她自个醒转,其他别无良法。”
柯茂听说应君蕙性命暂时无碍不由得稍松下口气,与丁家良对望了一眼,便对两位名医说:“既是如此,就请两位先生开方,我们即刻去药铺买来煎给她服下。”
两位名医一边小声商量,一边写出药方,写好后又互相交换了各自的方子仔细看了一遍,再商量了一下,另外又开过方子。再认真看过一遍才将药方交到林茂手中,交代了如何煎药,怎么服用后,方才收取诊金走了。
应天宝兄弟和应承宗也着急,应君蕙虽然已经找回来了,但一直这样昏迷不醒的半死不活。他们生怕林强云回来看到这种情况,心里一怒之下,又会像上次在镇国寺外的空坪上一样,把全部的火气发泄到应俊豪的身上,引发出什么不可知的后果来。
说起来,最着急的还是那个女扮男装,现在被手脚上痒病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姬艳。四天前,他那位相好——李璟原来的老婆——准备偷偷去倒马桶时,听得密室上面有人在说话,吓得她站在台阶上不敢动弹,却被她听到双木商行出重金寻找应君蕙的消息。
七八天来,这女人闲来无来事,倒是发了善心,不时会对应君蕙喂些水和捏碎的干粮,让她得以活命,不至活活饥渴而死。也是因了她的这一点善心,让她们手上能有一个筹码可以换到一线生机,得以重见天日。
姬艳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喜出望外,便央这个相好半夜悄悄钻出密室,在寺中藏到开门后,溜到南市向人打听到柯茂的家,寻上门把应君蕙在她们手上的情况告诉柯茂。
柯茂立即请来还留在高邮的丁家良,带了一批高手,由那女人领着到镇国寺将应君蕙和姬艳都接到柯家来。
姬艳来到柯茂家已经四天,原以为一到柯家就能得到双木商行所制的雪花膏,却没想到双木商行的人全都去楚州与李蜂头做生意了。姬艳明知柯茂已经派人用快船赶去楚州通知双木商行的东主,还是急得心烦意乱、坐立不安。他现在每天所要做的事,除了小心翼翼地省着涂抹剩下不多的一点雪花膏、轻抚还能忍受得了的手脚痒处之外,更多的时间是向老天爷祷告,一是发誓从今以后一定重新做人,不再做坏人名节骗钱的事;二是要老天爷关顾去送信的人,一路上千万不要出事,马上到达楚州见到林东主,告诉他出重金悬赏寻找的人已经找回来了;三则真切地恳求老天爷保佑那位双木商行的林东主,让他此去楚州不要得罪李蜂头,能够顺顺利利地做完生意快点回来。哎呀,还有一点最重要,老天爷千万要让林东主这次已经将能治痒病的、加了仙丹的雪花膏也带到淮南来,不然的话自己不知道还要受多长时间的罪呢。
下午申时末,柯茂家来了四位风尘仆仆的男女,他们正是从枣阳军来此寻找师叔丁家良的张全忠及乃妻郝氏和两个弟弟张全孝、张全节。
他们看到师叔丁家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便问起缘故。当得知是为了应君蕙的伤病而发愁之时,张全忠的妻子郝氏征得柯茂的同意,立即进入内间察看。
不多时,郝氏出到小厅向大家说:“这位小姐之伤有两处,一为头部后脑受钝器所击而致昏迷,此伤除用药医治,疗好伤势外,只有听任其自行恢复清醒,别无良法,也在一时间于性命无碍。另一处所受的伤在腹部,听丁师叔所言的情形,她正当天葵行至时受大力重击,此却是妇人女子之大伤病,若要想治好,非得去寻江南西路的陈自明先生不可。否则,日后即使人好起来清醒复原了,也必将于成家后会无所出,平白惹来不尽的烦恼。”
“那可怎么,这事要是被我家少……啊,我家少东主知道了,还不又再次与应大侠拼命呐。”柯茂心中着急,左右一看,似乎认为只有丁家良才能帮自己想办法,连忙向他问计:“丁大侠,你快帮我想个办法吧,我家少……东主回来后,应该要如何同他说这件事?少东主对这位应君蕙小姐着紧得很,上月二十六那天的事你也看到的,应大侠差点就伤在少东主的‘诛心雷’下。”
郝氏见大家都沉吟着没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柯大侠,您老不是与我师叔一样的江湖游侠么,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一个少东主来了,他是个什么人,做什么的?师叔,你们为什么提到他时都这么紧张呀?”
这几个问题,还真让柯茂和丁家良觉得一时半会的没法讲说清楚,互相对看了一眼,苦笑了一下,只好闭口不言。
坐于另一边的应承宗听这位大嫂问起林大哥,顿时把腿上还没好的伤痛给忘了,一跃下地,痛得他“哎哟”叫了一声,弯腰在伤处轻抚了几下后,强忍着站直身体,眉飞色舞地用双手比划着说:“他们嘴里的少东主是讲我林大哥呢,我林大哥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告诉你,他就是鼎鼎大名的‘诛心雷’飞川大侠林强云,也是双木商行的东主。”
应承宗看张全忠兄弟和郝氏一脸不知所以的神色,不由急道:“飞川大侠、‘诛心雷’的名头你们都没听说过?那么,打有‘双木’铃记的各种刀具,比如说菜刀啊,柴刀啊之类的你们总用过,或者听说过吧?”
张全忠想了想道:“唔,‘双木’刀具,我倒是在来此的路上经常听得人说起,都道是可与宝刀相比的利刀,特别是各家屠户肯花大价钱去买这种有‘双木’铃记的刀来用。这便与那位少东主扯得上什么关系了?”
“呵呵,知道一项也总比一点不知道的好。”应承宗满心欢喜地说:“这种有‘双木’铃记的刀具,就是我林大哥教给他徒弟打制的……”
一直没说话的三弟张全节听到这里,脱口叫道:“啊,大哥、二哥,我想起来了,在枣阳的那些天时,小弟听得那里兵器坊的人说,有人特意从福建路给孟大人送来两把菜刀,令得作坊中的老师傅像中了魔般的,一心要去拜打制这两把菜刀的老师傅为师。那打制两把菜刀的老师傅,想必就是柯大侠口中的少东主了。哎哟,不对呀,老师傅怎么会成为少东主呢?”
张全忠看柯茂的脸色不豫,连忙出声喝止:“三弟不得胡说,先听听别人给我们讲讲‘诛心雷’飞川大侠的事。这位小兄弟,请讲给我们听听,那位你口中的林大哥是什么人好么?”
应承宗擦掉刚才因腿上的伤痛而流出的眼泪,高兴地应了声“好”,接着刚才的话头说:“我林大哥不但能打制锋利无比的刀具,还能打制出可以断金截铁、吹毛断发的宝刀宝剑,他也是双木商行的东主,呵呵,双木商行所制的蚊香、香碱和雪花膏天下无双……”
厅外一个声音传来:“三弟,又在吹些什么,说得这么高兴,你姐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她的伤势。”
应承宗高兴地叫道:“林大哥,你可赶回来了,我姐在那间房内。”
随着话声,林强云急步走入小厅,略一打量厅内的众人,向大家作了个罗圈揖,道:“各位,林强云要先查看、医治君蕙的伤,稍待再来相陪,得罪了。”
说完,扶着应承宗问:“你姐呢,快带我去看看。”
应承宗犹豫道:“这个……”
不是应承宗不愿意带林强云进屋里去,而是即使是亲兄弟,也不能随便走入女人的房间,那会招人说道的。
看到林强云脸上很快变红,郝大嫂领先向房门走去,回头对林强云说:“这位公子,请随小妇人来,那位小姐在这间房内。”
林强云进入房间,首先入目就是已经瘦得不成人样的应君蕙,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对自己进入房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他还以为这里的人错把别人当作应君蕙给找回来呢。
走近床前挤开郝氏仔细一看,确认床上的正是应君蕙,方才放下心。林强云生怕惊吓着睡熟的应君蕙,抓起应君蕙一只苍白枯瘦的手,小心地挨近她的脸前柔声叫道:“君蕙,君蕙,你听到大哥的话了吗,醒醒啊,大哥来看你了,让大哥看看你伤到何处,大哥会用最好的伤药将你治好的。”
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只手从挎包里取出一块布帕,轻轻地擦去应君蕙不知何时流出眼角的一颗泪珠。
林强云俯下身,凑到应君蕙的耳边说:“君蕙呀,怎么睡得这么沉呢,你知道吗,自你走了后,大哥就像上次凤儿离我而去般的苦恼……哦,是痛苦,每天都会想起你的音容笑貌,经常会在梦里看到你又回到我的身边,我们一起坐上自己的大海舶去海上看早晨的日出,去看傍晚的日落,那景色多美呀……我梦见你还问我,在报了你们应家的大仇后,还要做些什么有趣的物事来给你。哦,快点醒醒,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让大哥无为你治伤,待你伤好后我会做一个能飞上天去,而且能飞出好远的玩具给你的……”
林强云讲了这么多话,应君蕙还是毫无动静地躺在床上。
倒是在一边听的郝氏双眼里流下滚滚泪珠,她忍不住呜咽哭出声,一把掩住嘴巴转身冲出房门。到了厅里,郝氏扑在一张椅子上,再禁不住自己的感情,放声大哭。
郝氏这一下冲出厅来的大哭,把厅内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众人都以为屋里的应君蕙出了什么意外或是不测,连林强云这位天师道的入室高弟,用道法仙术也无法把她从这个半死不活的境地解救出来,又或是应君蕙已经不治而亡了。
厅里的人只是把眼看向张全忠,要他出面向其妻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张全忠实在是不大好意思去向妻子说些什么,但众人的眼光催迫下,他还是迟疑地朝郝氏走近,向妻子问道:“屋内发生了什么事,是那位小姐发生了什么不测么?”
张全忠没说话时郝氏的声音已经渐渐小了一些,却不料他的话一问出,那郝氏不但没有止住哭声,反而哭得更起劲了。
不知所措的张全忠呆了一呆,一会儿后忍不住扬起手掌就要向乃妻打下,众人看他举起手掌狠狠的打下,只道肯定会将郝氏打个跟斗。却不料张全忠的手掌落到一半时,轻轻叹了声,手掌毫无力道的轻按在郝氏的肩上。
说来也奇怪,张全忠那毫无力道的手掌放到郝氏的肩上后,竟比大力打去还见效,嚎啕的哭声一下子就小了。片刻间,郝氏的哭声竟然止住。
张全忠自己也大觉奇怪,想要提起手掌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料他的手才动,刚离开一点,郝氏的哭声又大了起来,慌得张全忠赶紧把手掌按下止住乃妻的哭声。就这样过了好一会,郝氏大约也感觉到自己是在厅内,里面还有许多人在看着,慢慢坐直身体。
这下,才让张全忠有机会把手悄悄收回,向她大声发问道:“刚才到底怎么了,哭得那么惊天动地的,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话呀!”
郝氏听得丈夫的语气由刚才的带着些许温柔,一下子变成了吼叫,不由得猛地一下站起身,尖声叫道:“你就知道冲我吼、冲我叫,你去看那位林少东主林飞川,他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是个什么样子?”
郝氏脸上露出张全忠从来没有见过的古怪神色,无限向往地幽然说道:“他轻轻地对那位姑娘说:嗯……每天都会想起你的音容笑貌,经常会在梦里看到你又回到我的身边……我们一起坐上自己的大海舶去海上看早晨的日出,去看傍晚的日落,那景色……你听听,这些话说得多美、多动人。还有,他轻轻握住姑娘的小手,取出汗巾儿为她轻柔擦脸的动作,是多么温柔体贴……哎呀,都是你,若能学得林公子的一半,不,就是学到两三成,也不,哪怕只学到他一成的样子来这样对我,我……我就是……我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张全忠回想起自己从十七岁娶了妻子以后,二十一年来确实没有对她怎么好过,忽视了很多本该属于他们自己的快乐生活,心里大感歉意,不由自主地又把手扶到郝氏的肩上,轻声说:“别哭了,我……为夫以后会尽量……尽量……”
尽量什么,他没说出来。
郝氏听得丈夫的语声轻柔,心里似涂了蜜般的甜入骨里去了,早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哪还会管他说没说出来呢。缓缓闭上双眼慢慢靠在张全忠的身上,她要静静地享受这迟来了很久的温馨。
丁家良、柯茂、应俊豪相视一笑,不便出声打扰,其他人也被这对夫妇的真情流露所感动,静静地看着他们。
只有张全节对此没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奇怪,原本热热闹闹的厅里,怎么忽然都不说话了?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谁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也只好闭上嘴不开口。好一会之后,他大感不耐,高声叫道:“喂,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都不说话?”
突如其来的大叫声,让人们心中一震,丁家良心中暗骂:“这个师侄真会煞风景,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就这样大喊大叫。”
张全忠和郝氏也被兄弟的叫声惊醒,连忙分开了一点,看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夫妻,郝氏不由得红了脸低下头。
张全忠知道大家都还等着妻子的答案,抱歉地向师叔等人笑了一下,小声问郝氏道:“刚才出了什么事,为何你会哭着跑出厅里来?”
郝氏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跑出来,还没把那位姑娘的伤病情况告诉刚到的少东主呢,立即说道:“那位姑娘还是老样子,没事,我就是看到他们的样子忍不住想哭,就跑出来哭了。哎呀,我得去把她的病况给林公子讲清,以免误了她的诊治。”
对郝氏忽然跑出厅外,林强云没去理会,只是在应君蕙耳边小声说着话,把自己这些时间的所思所想,趁着她沉睡未醒的时候说出来。若是应君蕙没睡着的话,林强云还真是没法、也不敢开口。
郝氏走到门口,放轻了脚步正要走入房间,一条细小的人影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突然出现在面前,吓得她猛然停下脚步。低头一看,发现挡路的原来是个孩子般大的人,手持一柄匕首正朝自己呲牙。
“你是谁,拦着我干什么?”郝氏不满地问。
应承宗在厅里叫道:“山都,请让郝大嫂进去,她是好人,要把我姐的病情告诉林大哥的。”
见山都一闪,眨眼间就在自己面前消失,郝氏更是惊讶这小孩般的人身手不凡。此时她也不及多想,走入门内向床前行去。
郝氏心里真是羡慕这对年轻人,心道:“是不是要在这时候把姑娘的病情告诉他呢?说了,可以尽快为她进行医治,对他们的将来大有好处,但却会破坏眼前这种气氛。这时如果不说,只怕真的会影响他们两人一生。还是应该告诉他,让他自己做出如何处理的决定。”
随着林强云不住的诉说,应君蕙缓慢而微弱的呼吸有了些许变化,慢慢的变得粗重,也稍快了些。这微小的变化站在床边犹豫不决的郝氏毫无所觉,只有贴近的林强云才能感觉到。这是睡醒的迹象,他很高兴,总算等到君蕙醒了。
林强云伏低身在她耳边叫道:“君蕙,快醒醒,大哥看你来了,快醒醒呀。”
过了好久,应君蕙没有反应,还是沉睡不醒,可她的样子不像是在装睡呀?
至此,林强云才发现不大对劲,马上把手指按到应君蕙的脉门上号起脉来。
看到林强云忽然坐直身体,为床上的姑娘号脉,郝氏不敢再犹豫,小声说:“这位公子,床上的姑娘因后脑受伤,时下还昏迷不醒,但对性命却是一时还无甚大碍……”
林强云浑身一震,猛然抬起头,转身盯着郝氏问:“她不是睡着,而是昏迷不醒?”
山都听到恩人的口气不善,也在屋角警惕地抬头向郝氏看去。
郝氏立时感应到侧面山都的气势,又被林强云凌厉的眼光一盯,心中有些发寒,但她还是肯定地点头应道:“不错,听说她从上月二十六到现在都是昏迷不醒,原因是头上受到重击所致。现时对她的影响不是很大,这种昏迷也没什么药物可以让她清醒,时间长了才有可能会慢慢的清醒过来。另外,她还有一处伤,却是非要抓紧医治不可的,说近,是怕时间久了会有生命危险;说远些,则会影响她今后的一生。”
林强云情绪恢复了一些,放缓语声问:“大嫂能把君蕙的伤势给我说说吗?”
郝氏把自己所知的情况和得出的结论告诉林强云,然后说:“以我看,这位姑娘的腹伤只有尽快请到陈自明才能治好,还要请公子早做决断。”
林强云听完郝氏的话后没说什么,只是立即取出挎包内的药瓶,先将那粒红色的保险子取出,捏开应君蕙的牙关,把药丸放入她的嘴里。
当他转身找水时,才发现郝氏还站在旁边,便对她说:“多谢大嫂相告,不管有多大的困难,我都会请到陈自明为她医治的。现在请大嫂帮我取些热酒来,我要先喂她吃些药,把她的伤势稳住再说。”
郝氏应声出去后,林强云找了张纸将白药倒出一半,准备酒一拿到就把药灌给应君蕙服下。
看着才分开几个月的应君蕙,现在成了这副模样,林强云不禁流下眼泪,哽咽着说:“君蕙,你可千万要好起来,我还有好多事情要你帮忙,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你可别像凤儿一样,趁人没注意就悄悄地、一声不响的走了……”
“大哥……别……哭啊……”几不可闻的声音隐隐传入林强云的耳中,他抬头向四周看了一遍,房间里除了自己、山都和床上躺着的君蕙外再没有别人。
刚才的声音听来有点儿像是凤儿,想想似乎又不像;又好像是……叔妈……不,叔妈只会叫自己“强云”或是“孩子”;有点像是君蕙的声音……对,这是君蕙的声音。
“君蕙!”林强云俯身把耳朵凑到应君蕙的嘴边,很久都没听到一点声音,他失望地抬起头,看着还是没有动静的应君蕙,抓起她的手自语说:“难道是我听错了,声音很清晰,应该没有可能听错的呀。”
忽然,他感觉到应君蕙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注意看那只手时,却又没有动静了。眼角的余光看到应君蕙的嘴唇在微微抖动,林强云急忙擦了擦眼睛,这下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哦,还有眼睛的确是在抖动。
林强云一下子再忍不住心里的激动,泪流满面地呜咽出声:“天……啊……你……呀……你终于……鸣……醒了……”
“咦,她醒过来了?”郝氏端着一个木盘踏进房内,听清林强云的话后急急行到床边,看清应君蕙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正艰难的睁开边上带着两颗泪珠的双眼,慌忙把木盘放到床上,转身就冲出房门。
“醒了,天可怜见,那位姑娘清醒过来了,真是奇迹呀!”郝氏一出房间门就大声向厅内的人们宣布。
丁家良、柯茂长吁了一声,放下高悬的心。
应俊豪的脸上也显露出一副“这就好了”的神色,神态轻松但略显疲惫地找了张空椅子坐下。
应承宗骄傲的笑道:“这有什么,有我林大哥这位天师道前辈上仙的入室高弟在,我姐的这点小伤还能难得倒他么。告诉你们,他连被水溺死的人,也能用无上仙术道法救活过来,我姐这区区一点小伤算得了什么!还有啊,我大哥加了道法的‘雷火箭’,射到处能轰毙数十人呢,连泉州附近猖獗多年的海盗蕃贼,也被我林大哥的水战队消灭,抓回了好多长着满脸大胡子的蕃人呢。”
卷五 第六章
“嗬!”厅内的人被应承宗的话唬得一愣,惊异地瞪大眼睛看向这年纪才十多岁的少年人。
此时,一名亲卫匆匆行入厅中,看到应承宗也在座,便走到他面前施礼报告:“小应都头,请即刻禀报局主,山阳的陈君华都统领有紧急军报,要局主立刻处断。”
应承宗站起身向亲卫还了礼,沉声说:“知道了,请陈都统领派来的人到厅内,我去请局主出来。”
亲卫应了声“遵命”,歪头向应俊豪狠狠的盯了一眼,快速向厅外走了。
这下,不但新到的张全忠兄弟,就连丁家良、柯茂也对应承宗刮目相看了。
特别是应俊豪,带着几位本家堂侄和侄孙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他就从没想到过要问有关林强云的任何事情。此刻见到连应承宗在双木商行中的地位不低,似乎还是个什么都头之类的小头目,除了惊奇之外,心中也觉得当初所行所事有点稍过孟浪了些
应承宗因为那名亲卫当众在厅内向他行礼、报告,觉得大有面子,心知既是陈君华派来禀报紧急军情的,必定是有重大的事情需要林大哥决定处理,马上起身朝房门走去。
在门外即大声说:“报告,山阳的陈都统领派人前来禀报紧急军情,请局主立即接见。”
林强云已经将白药粉用温酒喂给清醒过来的应君蕙服下,盖好被子让她好好静养,看着她服完药后不一会就闭上眼睛,慢慢又进入梦乡,心里压着的石头总算搬掉了。刚想退出房间时,就听到应承宗的报告声,急走两步到门边竖起手指“嘘”了一下,小声说:“知道了,请来人到厅内稍候,我马上出来见他。”
再检查了一遍应君蕙,确实是安静地睡着了,林强云才招手叫上山都朝门外走。
那位赶了二百多里水程的护卫队什长,刚入厅内才坐下,一见林强云出厅,立即站起身相迎,走近前小声说:“局主,陈都统领的秘密口信……”
林强云摇手止住什长,说道:“你随我来。山都,你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放入。”
转身走进应君蕙的房内,那名什长一进门不等林强云开口询问,立即说道:“陈都统领要我禀报局主:他和张国明大人商量过,张大人也同意用我们的宝刀换取李蜂头的一块地盘。都统领觉得事关重大,必须要局主亲自到现场与李蜂头谈判才有把握。所以请局主在处理完应姑娘的事情后,立即赶到楚州。另外,陈都统领还交代说,请局主在高邮、宝应两地再租些漕船,以便将我们的骑兵及粮食全都运走。其他没有了,就是这些。”
林强云听完什长传的口信后连坐都没坐下,马上就转身和什长一同出到厅中,向柯茂问道:“柯老,有重大的事情需要我亲自处置,我要带全部人连夜再赶去楚州,此地可能租到客船么?”
柯茂还没来得答话,一直在厅门外守候的姬艳听得林强云立即又要走了,急得他什么也不顾,跌跌撞撞冲进厅里,扑跪在地上向林强云“咚咚咚”地连连磕头,嘴里嘶声叫道:“东主啊,我是将那位应小姐救走又送回来的人哪,求求你将我一起带走吧,小人没有别的想头,也不敢要双木商行的赏金,只求东主收留小人夫妻,每日赐下一点能止住痒的仙膏,就心满意足了……”
林强云看到此人身穿女装,但声音却是个男人,不由得奇道:“且慢,待我问清楚后再行决定,先退到一边候着。”
姬艳听得林强云的口气没有断然拒绝,心中虽是忐忑,却也不敢再出声求告,艰难地爬起来退到边上等待。
柯茂向林强云抱拳说:“少……东主,属下自己就有一条不小的客船,能运载三十多人今天刚好从扬州回到高邮,可以随时听候调用。另外,属下也能马上向其他商家租到三至四条同样大的客船,应该足够少东主使用了。”
林强云点头表示可以,然后问清了这个身穿女装的男人,确是叫了另一个女人来报告,使得能把应君蕙接回来的人后,便从挎包内取出一个很小的圆瓷盒,交到他的手上说:“双木商行可以收下你们夫妻两个,赏金的事稍后再说,你们今天就跟着一起走。这是止痒的雪花膏,盒里有可以让你用一天的量。下去准备,我们马上出发。”
待姬艳走后,林强云向柯茂说:“柯老,请立即吩咐准备三条客船,时我们要连夜动身。我们走后,请柯老租下本地所有能租到的漕船,让他们明天或是后天到楚州来运货,你自己则动员我们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帮助天松子道长想办法将收购到的粮食运到我指定的地点。另外,请通知宝应的彭老,也请他租下所有的漕船到楚州应用。”
柯茂出去后,林强云向应承宗问道:“三弟,满叔他们呢,为何没见到?”
应承宗刚才在林强云进厅时就听到林大哥叫了他一声三弟,当时没注意,事后回想起来,才发觉大哥叫自己的称呼和过去有点不同。但还怕是自己听错了,不敢太过肯定听到的那声“三弟”是林大哥叫的。此时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从林大哥嘴里叫出的“三弟”一词,心里的欢乐真是没法用语言来形容,高兴得有点结巴地回答说:“满叔他们伤得重些,还在他们的屋内养伤。林大哥,我和满叔他们与叔公商量过了,叔公答应,可以……可以让我们回到双木商行,跟林大哥一起做事。叔公说,只要我们能平平安安的传承应家一脉香火,他就心满面意足,不会再来管我们的事。”
林强云跳起来握住应承宗的手问:“叔……叔公真是这样说的?”
应承宗点头道:“真的,不信你去问问叔公呀。”
林强云犹豫了一下,很快镇定了自己的情绪,走到应俊豪面前整了整衣服,拍打几下掸去下摆上臆想中的尘土,十分庄重地弯下腰向应俊豪作了个深深的长揖:“叔公,林强云为先前的不敬之罪在此向您赔礼了,请叔公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子则个。”
林强云不但称呼上跟着应承宗叫,在辈份上就先矮了两辈,还态度恭敬地向自己赔礼请求原谅,就是傻子也明白他的心意了。应俊豪也明白自己之前说他是铜腥味满身、奸诈逐利的小人,对林强云这个一心想要追求侄孙女的年轻人,于心理上的伤害过大,以至于在知道应君蕙出事后爆发出满腔怒火,竟发展到要以兵器相对的地步。细想起来,这事原也不能全怪这个年轻人。
但要应俊豪就此接受林强云的赔罪,似乎面子上一下子还下不来,但若是不予理睬的话,说不定还会引发出什么不可知的事故呢。心里不由暗暗焦急,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处理才好。
林强云躬下身去许久了,还不见应俊豪有何动静,心里不由得又焦躁起来。
他慢慢站直身体,脸色越来越红,抬头看了一眼还低头坐在原位应俊豪,向应俊豪华行礼的手发起抖来,而且不自觉地慢慢垂下,颤抖着渐渐向腰间的衣服内伸去。
山都一见林强云的动作,悄无声息地闪身来到林强云身侧,紧握着已经出鞘的匕首,盯视坐在同一边的应俊豪和丁家良,随时准备出手攻击。
除了张全忠兄弟、郝氏,及姬艳等五个人以外,厅里的人全都知道林强云衣服内藏有“诛心雷”法器——那把他从不离身的手铳。一旦林强云将法器——手铳——取出,万一他又和那天在镇国寺左空坪上那样,为了应君蕙而发起飙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那就谁也没法说清了。
本来看着林大哥出言恭敬地向叔公赔罪,还把应俊豪称为“叔公”,应承宗还满心高兴地想:“这下好了,只要叔公稍扶林大哥一把,这件让人头痛的事情就可以揭过。我们又可以和以前一样,跟着林大哥一起做我们喜欢做的事情喽。”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叔公竟然对林大哥施对他礼赔罪视若无睹。完全不像那天跟自己及满叔他们讲好的那样,只要林强云向他赔礼,就让满叔和自己姐弟俩再回到双木商行。
“难道叔公又变卦了不成?”应承宗暗道:“按说没有这样的可能呀,叔公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拖泥带水。这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林强云的手已经伸入衣服,应承宗急得大叫一声:“林大哥……”
林强云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当地,他的脸由红转白,然后又再转青。
坐在椅子上的护卫队什长,一见情况不大对,立即高喝一声:“亲卫何在,护住局主。”
什长的喝声方落,厅外冲进四个林强云贴身亲卫,他们快速赶到林强云身边,把他拉到侧后挡住,抽出短铳压下击锤,对准应俊豪和丁家良,把正准备出面做和事佬的丁家良镇在椅上不敢稍动。
厅外也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向走廊的窗纸全被撕开,伸入十多根黑黝黝的铁管,这些铁管分别指向丁、应二人及张氏兄弟和站在一旁发抖的姬艳。
林强云铁青着脸,回头看了一眼应承宗,见他的眼里含着泪,双手按在胸前,无声地张大嘴,显露出一副求告无助的可怜样。想起还躺在屋内床上的应君蕙,心中不由得发酸。哑声道:“你们……都退出去吧,有山都在这里陪着,我不会有事的。”
随着厅门边亲卫哨长的一声令下,“刷”地一声,窗上伸入的铁管都收回去,只留下被撕破的窗户还能让人看出,这里刚才曾发生了一些变故。
林强云身边的四名亲卫可不敢稍有懈怠,紧握在手中的短铳虽是已经垂下没对准任何人,但他们的眼睛却还是眨也不眨地盯着应俊豪和丁家良不放。
他们都曾亲眼看到应俊豪在泉州时对林强云的态度,也亲耳听到应俊豪对林强云所说侮辱的话。更何况十余天前,就在这里的镇国寺外,林强云还差点用手铳攻击这个姓应的老不死呢。
林强云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椅子前坐下,意态索然地吩咐道:“收起武器,这里没有敌人,只有我们的朋友。”
厅里顿时响起好大“呼”的声音,几乎所有人都把憋住的气同时吐出。
张全忠虽然不知道四个冲入厅中亲卫手上的短铁管是干什么用的,但看到连师叔被铁管指着时都不敢稍有动作,便知道这些铁管定然是非同小可的物事。急忙伸手按住要抽出铁鞭防卫的三弟,脸色凝重地小声吩咐:“不得妄动,静观其变。”
待看到从窗外伸入的十多支铁管时,张全忠不由得抹了把冷汗,暗自庆幸自己总算及时阻止了三弟的动作,没有引发进一步的冲突。
丁家良真是想不明白这位应俊豪,前些天还和他解说了林强云的为人,以及此人所做过的诸般好事善举。当时,他们还说得好好的,应俊豪答应不再对林强云仇视,让应天宝他们再去与双木商行的人合作,借用双木商行的力量寻找机会报仇。
丁家良怎么也料不到,林强云主动来向他赔罪示好的时候,应俊豪竟然会不理不睬,使得好好的一件事演变成如此尴尬的局面。应俊豪既然没有明确表示态度,自己这和事佬也就不知从何做起。即使是如此丁家良还是决定要插手管闲事,说合这两位年轻的有情男女。
此时看到危机总算暂时解除,便开口向林强云说:“小兄弟,且听老朽几句……”
林强云举起手阻止丁家良再说下去,语气沉重的说:“既然应家的长辈认为林某人满身铜臭,而且还认定我林飞川是个奸诈逐利的小人,想来是不会同意我和应家的后辈交往的了。我当着大家和你丁大侠的面郑重申明,无论应家长辈是否同意我们交往,应天宝堡主兄弟都是我的好朋友,林强云将以叔辈相待。承宗是我的好兄弟,君蕙……君蕙……她……她是我林强云最想亲近的人!”
林强云越说越激动,看了丁家良和应俊豪一眼,话语声逐渐转厉:“如今,君蕙身受重伤,虽经我将她救醒,但她体内的隐患还要请名医诊治,不知何时方能痊愈。我正告各位,若是……若是君蕙有个什么不测,林强云在此对天发誓:在有生之年我将用尽一切我所能用出的手段,不管是光明正大的也好,是卑鄙无耻的也罢,我要杀光曾经阻拦我和君蕙交往、妨碍了君蕙伤病得到及时救治的任何人,决不留情!”
说完这番话,林强云似是一下子用光了身体内的所有力气,动作迟缓地对护卫队什长挥了下手,沙哑的喉咙里吐出“我们走”三个字,步履沉重地向厅门外走去。
“怎么回事,是什么人有如此大的能耐,可以阻拦‘上人’与应小姐交往?”刚刚走到厅门外的天松子一边问话一边进入厅中,大声说道:“无论‘上人’要做什么,我天师道门下都全力支持,并将联络天下所有道门中人一体响应。”
“没什么,道长赶得辛苦,先在此歇息,我接到君华叔的急报,要马上赶到楚州办事。”林强云向天松子行了礼后,自顾往外走。
“林大哥!”应承宗带着哭声叫道。
“林小兄弟!”丁家良焦灼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三弟,请转告满叔,你们善自珍重,留下性命以待将来相见。”林强云说话声显得有气无力。
林强云向丁家良一拱手,说了声:“丁大侠,告辞了。”
转身出厅而去,他身后的亲卫让过姬艳,在林强云走出好远后,才匆匆退去。
“林小兄弟,请等一等……”丁家良急叫。
“丁大侠且慢,”天松子拂尘一摆,拦住站起身要追出厅的丁家良,正色劝道:“你若是想对本教‘上人’不利,先得经过本掌门这一关。听老道一句劝,不要试图去招惹本教‘上人’,即使丁大侠能过得了老道这一关,你也不是‘上人’的对手。”
丁家良一听林强云不但是天师道门的“上人”,能得天师道全体门人的支持,而且还具有如此高强的武功,连天松子也自认不是这位飞川大侠的对手。万一应家小姐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必将会引发一场天大的灾祸。他心知如果不把情况向天松子说清楚的话,凭自己与天松子不相上下的武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得这个小厅的。
当下毫无保留地将此前的情况说了一遍,对天松子说:“道长,快想想办法请林小兄弟回来,我们好好劝说一下吧。”
天松子埋怨道:“你们呀,枉活了五六十岁的年纪,这么大的岁数都活到猪身上去了不成,一点分不清轻重缓急……”
事情一说开,应俊豪面子上更挂不住了,抬起头冷冷地“哼”了一声,满脸不屑地撇撇嘴说:“总不过是一个三流的铁匠、四流的商贾罢了。所能的就是会制作几件菜刀、暗器和一些妇人女子用的胭脂水粉之属,凭着骗来的银钱,养了些自称为护卫队的打手护院,有什么好怕的?应某人就是不信这个邪,偏就不许应家人与其交往,看他能拿我应俊豪怎么样。”
天松子顿脚道:“应老儿,你真是个井底之蛙,根本不明白我教‘上人’所具有什么样的神通。实话告诉你吧,看过了‘上人’使用‘神雷’的手段后,老道至今心里还在发寒。知道么,‘上人’的‘神雷’一发,便可将一艘千斛的‘海鹘’战船击沉,他一怒之下曾招来大批鲨鱼,将李蜂头上千落水的水军连皮带骨吞食得干干净净。还有,上人所制的小‘神雷’,一打就能把一座小山头削平。你敢轻看‘上人’所做的菜刀、暗器?试问,当今之世有那一位铁匠能打出斩金截铁的宝刀来的?这位你口中的三流铁匠,就能炼制出可以斩断径粗寸大镔铁棒的宝刀。再问你应大侠一句,若是有几具应姑娘所用一般的暗器……不,应该说是明器对着,你能逃得掉么?实话说,老道连一具明器也没有把握闪避。就算你的武功比丁大侠和老道强上一倍,也决无能逃过百多具那种暗器的攻击。你思量一下自己的武功是否比老道强过数倍,有那个能耐吗?”
听得天松子说了林强云的神通,应俊豪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丁家良更是倒吸一口冷气,问道:“林小兄弟的什么大小‘神雷’真有如此厉害,他真的制出了百多具如同应姑娘使用那般的暗器?”
天松子顿了一下道:“你们想想看,先是有用弓弩发射的‘雷火箭’,凭千余毫无战斗经验的厢军和二百左右护卫队抵住数万头陀军的进攻,自己无一伤亡的硬是守住了汀州城。那次老道虽说没能得以亲见,但事后也曾去实地察看过‘雷火箭’炸开的坑洞,知道确是不假。此次北来途中,于两浙路的海域遇上李蜂头的水军,老道亲见‘上人’海舶上的‘神雷’发威,片刻间便将两艘‘海鹘’战船击沉,而后又见到‘上人’招来的数千鲨鱼,将不愿降的贼兵全都撕碎吞食尽净。那一战,二十多艘‘海鹘’贼船仅余投降的十数艘。还有,在到此之前的西溪镇上,李蜂头的打粮军二千多人马,让‘上人’的小‘雷神’轰死近半,其余的也全部投降了。老道去看战场时,发现被‘子母炮’击毙的贼人大都尸骨不全,死得甚是凄惨呐。那天我们赶到此地镇国寺外解救你们时,丁大侠不是也亲眼看到了,‘上人’于数十丈外,将穆氏三狼中武功最高的狼首穆椿击毙。丁大侠请仔细想一想,若是在这么远的地方有人用法器向你攻击,既便他的武功差,或是根本没有武功,你能有把握不受伤害吗?总之,今天如不能解决应小姐的问题,我想不久将会有滔天大祸。唉,我说的不算,你们也可能不一定相信,以后有机会自己亲眼目睹就会知道是不是真的了。哎呀!不行,‘上人’这一负气而走,万一……万一……应小姐真有个什么不测的话,说不定会引发一场天大的劫难,天下百姓将又要遭一次涂炭,不知会有多少人将因此而死于非命呐!”
说完连招呼也不打,转身就向外急走。
丁家良叫道:“老道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天松子止步回身,对丁家良说:“丁大侠,贫道对你的所行所事一贯都是十分佩服的,实是不想你伤在‘上人’手里。所以,请听老道的劝告,若是不想引起更深的误会,千万别去招惹他。”
丁家良苦笑道:“道长误会了,老朽只想去做个和事佬,促成应姑娘和他的好事,不会去惹怒林小兄弟的。”
天松子:“既是如此,我们就一起去吧。”
天松子和丁家良正待起步,本地的帮闲花冲却在此时冒冒失失地一头撞入,险些冲到丁家良怀中。丁家良身形一侧,让过花冲撞来的头顶,一把扯住他问:“花闲,何事令你如此惊慌,连路也不看清楚就没头苍蝇般的乱冲乱撞?”
花冲用力一挣,没挣开丁家良的掌握,急得他大声叫道:“放开我,在下有急事要向局主禀报,误了双木商行的大事你可是担当不起。”
丁家良道:“林小兄弟要连夜赶赴楚州,我们正是寻他有紧急大事,和我们一起去码头找吧。”
此刻是酉时正末之间,本来伸手不见五指的天色,因为北水关外草市码头上的火把映照,稍许能看到点路影。对天松子和丁家良这样武功高强的人来说,只要有些许星光既可看清道路,和白天没什么两样。但这样的天色对花冲来说,却是一大难关,开始走西市街时还好,有街上商铺内的微弱灯光可借以看清路面。到得后来走过高公桥后,再没有灯光可借,让花冲不时会踢到脚趾,好几次都差点摔个大跟头。
好不容易跟着两位老人来到北门,就差那么数息的时间,刚好城门已经关上,并被贴上了军使衙门的封条。在这样的非常时期,除非是郡守叶大人下令,并再次颁出盖了衙门大印的封条来,才能开启城门。否则,谁也不敢冒被指控为细作,可以由任何一个守城拥队做出决定,即时砍掉脑袋的风险开启城门。
天松子叹道:“天意,天意呀,难道这一场事关无数人性命的大劫难,真的就没有办法挽回了么!”
花冲听得天松子的话后,徒然一惊,问道:“老仙长所说的大劫难所指何事,讲出来听听。说不定花闲这样的小人物,能想出办法来解除……”
丁家良久走江湖,知道地方龙蛇中确是有些高人隐身在内,他们的能量不小,说不定真有办法解决此事,便将事情的经过大略说了一下。
花冲听完后稍想了一下就非常不满地说道:“这事我也听过双木镖局的人说过一些,完全是你们这些既称大侠又是道学之人搞的鬼花样。哼,你们这些什么大侠真是愚蠢,一天到晚都叫嚷着除暴安良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呀,一言不合就像我们这些市井无赖一样的挺身而斗。又有几个大侠是真正为小民百姓着想的?林局主才当得上真正的大侠称号,他不为虚名去做商贾做生意,想尽办法赚到钱则用以救济各地的孤儿老弱;收容了数不清的难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能赚到养家活口银钱的活干;让多少流离失所、挣扎于饿死边缘的人,因为有一份收入而活下命来。”
花冲越说越气,他可不管什么大侠不大侠的,恶狠狠地向丁家良责问道:“你们呢,能长年在江湖上行侠仗义的大侠们,那一个家中不是有田有地有钱有米,不愁吃穿用度的?家有余钱剩米的大侠们,又有几个能像林局主一样,把家中的银钱粮米拿出,那怕只是一小点来救济穷人,或是想办法让穷人们有些事情做,可以赚到他们吃穿所需?若是大侠们家中老小都没饭吃,或者是无钱无米,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话,你们还会有心思去一边游山玩水,一边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么?那个什么应大侠老头子早该死了,连这样好的人他都看不上眼,还骂人家是满身铜臭,骂人家是蝇营狗苟逐利的奸诈小人。咄!那姓应的死老头凭什么不许林局主与应家的人交往,凭什么就认为他配不上应小姐?大侠,哈哈,大侠啊,我看大侠们连林局主的脚趾也比不上。就像我们高邮城内的这些游手无赖,提到大侠们时只是惧怕你们的武功,半分敬意也谈不上。而他们知道了林局主的侠行善举时,都是有一股发自内心的敬佩之意。试问,大侠们能做到这一点么?”
这么冷的天,丁家良还是被花冲的一番话责骂得出了一身大汗,据他自己所知,事情也确实是花冲所指责的一样。能在江湖上行走并有侠名的人中,竟然没有一个不是家资丰裕的富人;也没有一个身具侠名的所谓大侠——包括自己这个江淮大侠在内,能像林强云一样,不,那怕是一点样子的善举,更不用说为缺吃少穿的人找些力所能及的、可以赚钱养家的活计干了。
“快哉,花闲!你这番话真是骂得大侠们入木三分,理直气壮哪。”天松子大声叫好,手掌鼓得啪啪响,他的话语中不禁又有点儿庆幸:“亏得林飞川是我天师道门中的‘上人’,老道才得以追随其后,将来也能为天下苍生做些有益之事,不致遭受天下人的唾骂。”
“遭受天下人的唾骂!”丁家良狠狠地一跺脚,自语道:“不行,就是与应老儿反目为仇,也不能任由此事就这样发展下去。”
他转向花冲问道:“花闲,我们需要你帮忙租一条客船,明天一早护送应小姐和他的家人去楚州与林小兄弟会合,不知能否鼎力相助。”
花冲拍着胸膛道:“没问题,明天城门开启后,北水门外的草市码头上,我会和一条客船一起等着,你们和应小姐一起来就是。”
大宋绍定二年十二月初八日己时初,让衣衫单薄的穷人们盼望已久的太阳,终于伸出他轻柔的手,把厚积于天空中的黑云一点一点地慢慢拔开,洒下几丝感觉上有些温暖的阳光。
淮安军治所山阳县子城南门外,那个占地百亩空荡荡的大广场上,十来个顽童聚在一起呼叫打闹。
忽然,由东岳庙方向传来一阵“的的答答”的马蹄声,顽童们愣了一下,都停下奔跑追逐的脚步向东张望,然后像受惊的鸡鸭般呼啸四散而逃。
听到孩子们叫出“李大帅的兵来了”的声音,子城门楼上值守的护卫队立即敲响警锣,向在内里小校场上操练的同伴们传出警报。
首先跑上子城墙的是‘子母炮’的炮手和三十名弩手,“咔答、咔答”声中,炮手和弩手们需用的的棒香被点燃。
片刻后,东面的街口缓缓行来一队约有百人上下的骑兵,他们高举着二三十面大大小小的牙旗,牙旗好像都是新制成的,红蓝紫绿各色杂陈,色彩十分鲜艳,煞是引人注目。
当先的骑士手擎一面五尺长四尺宽的大牙旗,上面绣着两排竖列、尺许大“保宁军节度使、忠义军都总管”的字,两排字下面还有一个两尺多见方的大大“李”字。马队进到子城南门前二十五六丈面对城墙成一排停下。
执旗的马队后面,是成四路纵队而来的步军,他们进入广场就在马队的旗帜后组成四个整齐的方队,方队的最后刚好位于广场的边缘,林立的刀枪在才照到广场上的阳光下闪闪生光。排列的队形很整齐,看得出来,这是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后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刚走到城楼上的张国明仔细看了一下城下的队伍,担心地对陈君华说:“陈都统领,李蜂头派来的约有二千多人,没有可能来攻城吧?不知他们是来示威的呢,还是来商谈交割‘猎鹿刀’的。”
陈君华“哼”了一声,不屑地说:“不管他们是来谈生意的也好,或是来示威的也罢,我们接着就是,张大人,别看他来了二千多人,真要打起来的话,还不够我这两具小‘神雷’三两下轰的。就是我们不用小‘雷神’,光是‘雷火箭’也能把这些贼兵消灭在子城之下。”
张国明回头看了一眼两具装有车轮的古怪厚铁管,指着地上放的数十个尺多长、稍小些的铁管问:“陈都统领,车载的称为小‘雷神’,那地上的这些又叫什么,怎么要有这么多呢?”
陈君华笑道:“那些称为‘子炮’,是专为小‘雷神’所配用的杀人家伙。现在讲了你一下子也不会明白的,想要知道的话,就必须亲眼看过小‘雷神’是如何发射,射出的子窠有多大的威力后才会明白。嗬,你别用这样的眼光看我,以后多的是机会让你看个够。”
子城下的贼兵已经列好队有一刻时辰了,李蜂头才在一群将领和幕僚的簇拥下姗姗来迟。
已经打过两天交道的田四催马到子城前,距十来丈外停下,大声向陈君华、张国明站立处叫道:“我家大帅请双木商行东主林飞川说话,商量如何交割那把‘猎鹿’宝刀。”
陈君华高声应道:“请田将军转告李大帅稍候一刻,双木商行东主林飞川刚由高邮赶到此地,为表对李大帅的敬意,正在沐浴更衣,一旦装扮整齐便可出来参见李大帅了。”
陈君华并没有完全对田四说谎,至少林强云刚到的情况是真的。但那什么“为了表示敬意而沐浴更衣”、“装扮整齐参见李大帅”却纯粹是胡说八道的鬼话。
林强云确实是在警锣声响起时到达,刚好从子城北面的后门进入,这时正检查、擦拭他那两把长枪短铳,准备一有机会就用子弹来参见,要出其不意地给李蜂头致命一击呢。
卷五 第七章
拿掉通条上夹着的碎布,林强云向倚在腿边的山都问道:“你说李蜂头真会那么傻,肯用被他占据的一大块地来换我们的刀吗,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
“什么‘阴谋诡计’都不管,”山都懒洋洋的显得有点漫不经心,随口回答说:“我也要刀,不要土地。刀可以用来打到吃的猎物,土地又抓不到手里打猎,根本就没有什么用。”
“你呀,就只知道打到猎物才有吃的。”林强云又对山都讲起道理:“有土地才能种出你天天吃的米粮,若是没有了土地,粮食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变成饭让你吃么?”
山都偏头想了想,觉得恩人说的在理,心中早服气了,但还是硬着嘴小声说:“我只会打猎,不会种地,当然是要刀不要土地。”
林强云骂道:“薯头,猎物都被你打光了,以后没得打时吃什么?有了土地,只要我们不懒,年年都可以种出粮食来吃,这才是我们吃饭的根本保证。”
山都还是不肯输嘴:“即使会种地又怎么样,那些土地又不会跑掉,当然是先要刀用来打猎,然后再想办法把土地弄回来,再去种粮食就是。”
林强云“咦”了一声,暗道:“对呀,那李蜂头说不定就是打的这个如意算盘,先用一块搬不走吃不掉的土地给我,把‘猎鹿刀’弄到手以后,再打主意以武力将换刀的土地抢回去。他倒是打的好算盘,想让我落得人财两空。”
“呵呵!”林强云不禁笑出声,对山都说:“你小子的话倒是给我提了个醒,若是李蜂头也和你一样的想法,估计他会千方百计满足我们的要求,用土地换我们的宝刀。嘻,那我们就给他来个漫天要价,看这该死的李蜂头怎么就地还钱。”
门外一声“报告”打断了林强云的说教,亲卫的话让林强云精神大振:“李蜂头已经到了子城外的广场,陈都统领请局主到城楼上去。”
林强云说:“回报陈都统领,我稍后即到。”
倒出子弹盒里的二十来颗子弹,一边用碎布小心擦拭一边说:“山都你看着好了,这些子弹总有一天会有几颗钻进李蜂头的身上,甚至钻到他的心脏里去,说不定今天就能为我叔妈和凤儿报却一半的大仇,她们不会白死的。我不但要想尽一切办法弄掉李蜂头两公婆的地盘,骗也好,偷也好,抢也好,弄光他们的所有一切,然后才下毒手杀掉这一对汉奸卖国贼。走啊,现在我们先用‘猎鹿刀’去骗他们的土地,能骗到多少算多少。”
林强云和山都走到陈君华身边,笑着对张国明打了声招呼,问道:“昨天你们确实问清楚那个笨蛋将军田四,他们愿意用一至两个州的地盘来换‘猎鹿刀’么?”
“是的。”陈君华似笑非笑地向林强云调侃道:“不过,我和张大人都没这样的机变,不敢定下这桩交易,只给他们回了话,说是要等你这大奸商来了才能确定宝刀的价值,由你去出面对付他最好了。怎么样,我们的大奸商又想打李蜂头的什么主意了,难不成你还嫌一两个州的地方不够大么?”
林强云一脸无辜地叫屈:“君华叔耶,这把宝贝‘猎鹿刀’,可是我林强云最杰出的徒弟——那个滑头滑脑的吴炎——用了二十多天才打制好的,大家流出的汗都有三四桶呐。唉,我林强云也不敢太贪心,以一桶汗来换李蜂头一个州的土地,应该算是很克己的了。张老伯,你说是不是,我这可是按圣人所说‘克己复礼’的话做,没什么不妥当吧?”
陈君华“嘶”的一声吸了口气,大惊小怪地说:“什么,一桶汗换一个州的土地,你这也叫‘克己’,那么‘复礼’呢,表现在什么地方?”
“哎哟,”林强云十分委屈地小声叫道:“君华叔哎,那些汗很贵的,一桶换一州还是我们吃了亏。至于什么‘复礼’么,没有也罢,总之做到圣人所说的一半,能‘克己’也就勉强可以了,咳,我们不用再讨论这些。”
林强云叫山都:“把你那‘千里眼’借出来,我要看看李蜂头长成个什么模样,才能想出话来对他说。”
“千里眼?”张国明吃惊的叫道:“天呐,主上究竟有多少法宝带在身上,‘雷火箭’、大小‘神雷’,这会子又出来个‘千里眼’……”
“千里眼!”护卫在左右、新加入护卫队的大军士卒们听清了这个名词,许多人同样惊呼出声。他们紧盯着山都从囊袋内取出的望远镜,胡思乱想:这可是在勾栏内听讲古时才听说过的天庭人物,是天上的神将啊,难道说被这位局主给收服,变化为一根铜管为他服役了?简直太不可思义了,有了这样的神通法力,连神将都能收为己用,怪不得他身边的那个山魅对其服服帖帖的,不敢稍有异心。
一个年纪稍大战士的对身边的人说:“小六子,你仔细看我们新投奔的局主,见到他身上背着的那个发白的黄色袋子没有。”
小六子道:“看到了,那是个很旧的布包,不知是什么布做的,看起来很结实。这又有什么讲究么?”
“那可不是普通的包,它叫乾坤袋,无论多少东西都能装得下。”
“咦,那就不对了,既然多少东西都能装得下,为什么我们局主会把‘千里眼’交给那山魅收藏,而不是放到自己的乾坤袋里去。”
“傻瓜,‘千里眼’算得了什么,交给山魅是用来镇住妖怪的。乾坤袋里装的都是我们局主其他更好的各种法宝呐,这都不知道!”
山都一边解他的囊袋取出‘千里眼’,一边不满地埋怨说:“你自己又不是没有,每次都要抢我的‘千里眼’看……”
“嘿!”林强云笑骂道:“这具大倍数的‘千里眼’本来就是我的,被你在夜里偷偷换去,没叫你还回来就算是照顾你了,用一下还这么多话说。那就……”
山都知道恩人下面的话是什么,急忙将“千里眼”塞到林强云手中说:“快看,快看,等一下李蜂头跑掉看不到了。”
张国明吞吞吐吐地向林强云说:“公子,下官……咳,下官想……咳,公子看完后也让下官开开眼界,用‘千里眼’看上一看……”
林强云哑然失笑,伸手从挎包内取出一具较小的望远镜塞到张国明手上,说道:“张老伯不用这样,喏,这是一个小些的‘千里眼’尽管看就是。你若是喜欢,这个就送给你了。”
张国明想不到一句看一次的请求,林强云竟然会把一具‘千里眼’赐给自己,他激动得流下泪,情不自禁地“噗通”一声跪下,拜伏在地涕泣:“谢……恩赏,……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林强云慌得差点把山都的望远镜丢掉,急忙将张国明扶起,蹲下身掀起他的衣袍下摆,拉高裤管察看,说道:“老伯,你这样大的年纪了,以后千万别跪拜了好不好,看看,膝盖都红了一块,痛不痛啊。山都,快拿鸡膏来,我给老伯抹上。”
在林强云觉得很平常的这一点小事,却让张国明的眼泪流个不住,不消一会就把他的前襟都弄湿了一片。
望远镜中的李蜂头很清晰,根据别人传闻述说的样子,林强云一眼就把他给认出来了。那是一个尖头蜂目的大汉,身高臂长,肤色黝黑,下宽上窄的梯形脸上留有短须,暴突的眼睛显得很大。他没戴头盔,身上穿的战袍外,套着看似极为厚重的皮甲,手里掉了把黑亮油光的长枪,想必就是他赖以成名的铁枪了。李蜂头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整个人比簇拥在旁边的人高出一个头还多,看来确实是威猛得很。
在李蜂头的身边,曾经在黑风峒出现过的秦仲涪与李无铠赫然也在,虽然早已从柯茂的嘴里知道他们投到李蜂头的手下成为谋事,林强云还是跺脚后悔不已:“这两个无耻文人,好死不死的死到李蜂头这里来了,等着吧,总有一天会让你们后悔的。”
下面的贼人也发现子城墙上多了几个人,田四又来到城下对林强云高叫:“林东主,昨日和贵商行的人商谈过,我家大帅准备用他的属地换取宝刀的事情,你看怎么样啊,请给我们一个确定的答复如何?”
林强云也向城下大声说:“田将军,这把可是‘猎鹿刀’耶,是一件无价之宝,只是在机缘巧合下才得以炼制成的宝刀。现在即使还有相同的材料,若要再打制出这样的宝刀是不可能的了。我想请问,李大帅准备用多大的地方来向我交换,也要说个准确的数吧。”
张国明自拿到林强云给他的“千里眼”后,就一直举着看个不停,此时从“千里眼”中看到,李蜂头的身边还有一个用纱巾蒙面的大汉。只见蒙面人转头对李蜂头说了几句什么话后,李蜂头就策马向前行来,蒙面人也跟在他后面到田四身边勒马站定。
田四在马上朝近前的两人躬身礼,口称:“属下参见大帅,城墙上的那位穿白武士服、外套红边蓝色背子的年轻人,就是双木商行的东主林飞川,那把‘猎鹿刀’就是此人所打制。”
李蜂头“唔”了一声,仰面对墙上的林强云高声说:“林飞川,李……本大帅得田将军回报,因你得罪了汀州知事陈孝严,想逃出大宋往别处求生,情愿奉上宝刀‘猎鹿’进献,以换取一条生路。你现在可以当面向本帅禀报,此事确否?”
林强云大声道:“大帅说的不错,确有此事。”
李蜂头:“既是如此,本帅答应将山东东路的宁海州赐封与你双木商行,在你的封地内免除一切上贡的赋税徭役,任由你自行收取。这样如何,你可是愿意?”
林强云一听只有一个州,而且这个州有多大,位置在哪里自己也不知道,不由怪声叫起苦来:“李大帅呀,才一个州的地面,一年才有多少收益呐?”
林强云努力要说动李蜂头:“请大帅为我想一想,一个州实在是太少了,若是这个州只有一两个县的话,我林飞川带去的几千人还不得饿死呀。不行,一个州太少,请大帅开恩,把价钱升一升,多赏些,再多赏些罢。”
陈君华和张国明听得林强云的说话,好像十分可怜地在向好心人哀求讨要,都是拼命忍住不敢笑出声,实在是忍得极为辛苦。
张国明心中忽地想到一事,走近林强云身边悄悄说道:“求公子开恩,若是有办法向他索要些丁口,说不定能解救一部分被劫掠抓来的十数万本地百姓。那些百姓是李铁枪专门掳来送去给蒙古人为奴的,听说已经被这些贼人折磨死了不少。据知情人和探子禀报说,一旦成了蒙古人的牧奴,用不了两年,就会冻饿而死。请公子量势而行,日后有空时下官再与公子细说。”
只听下面的李蜂头停了一会才说道:“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那宁海州确是只有牟平、文登两县,要养活数千人也实是不易。这样好了,再加赏给你一个登州,那里已经多了蓬莱、黄县、栖霞、福山,那你就一共拥有了六县之地,这样总可以养活你们区区几千人了吧。”
林强云微微对张国明点头表示知道,又把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迭声大喊大叫:“不成,不成,不够,不够。我听说山东东路那里被蒙古兵来来回回的扫过了一二十次,不但银钱财物被抢掠一空,粮食更是几乎一粒不剩,连人丁也没有几个。所以,我去那儿时一定要带些大小丁口前去,让他们替我干活做事、开荒种粮,然后才能每年收到我应得的赋税,这些都是需要大笔花费的。”
“李大帅呀,才六个县的地方,就算每年一个县能收到五千贯文足的赋税,也才仅三万贯呐。”林强云大声向李蜂头诉苦道:“我一把无价之宝的‘猎鹿刀’,再加还要养活那些带去的丁口的本钱,就只换到以后的一年三万贯钱么,这也太亏了吧。”
林强云看李蜂头没有回答自己的话,决定下点猛药才能让李蜂头下定决心,便又转变口风说道:“李大帅呀,我们不如这样,这什么地皮我也不要了,大帅付给我们五万两黄金,我们另外寻个去处买上七八个州的地皮来。又或者我们不做这桩生意了,我自行将这宝刀拿去进献给蒙古可汗。依我想来,那蒙古可汗再怎么小气,有这样的无价之宝进贡给他,所给的赏赐也不止大帅只给两个州这么少,无论如何也会多给些吧。”
李蜂头听得林强云说要把“猎鹿刀”拿去进贡给蒙古可汗,不由得勃然大怒,暴目圆睁,气冲冲地大喝道:“飞川小儿,你别给你脸不要,非得本帅出动麾下军队夺取么。告诉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惹恼了本帅,你不但得不到半点赏赐,连这条小命也会送在此山阳城内。”
林强云可不怕李蜂头的威胁,半调侃半认真的大声回答说:“李大帅呀,你别生气好不好,记得我师傅他老人家告诉我说,人是绝对不能生气的,一生气就老得极快。林飞川一介商贾,自是千方百计地追逐我应得的利钱。有好货宝物就得卖与识家,以谋取最多的银钱,得到最大的利益。大帅如若实在需要这把宝刀的话,再把价钱升一升,我也把价钱压一压,你用四个州二十个县来换这把宝刀如何?”
林强云身边站的张国明,听得林强云如此一味地与李蜂头胡搅蛮缠讨价还价,不由得担心地附耳向林强云小声劝说:“公子,两个州就两个州罢,那地方下官知道,足有现时的淮安军般大。南渡前原是我朝的京东东路的登州,不知何故现时却成了登州和宁海两个州了。那里是个三面环海的半岛,地面也算是不小的了。”
张国明这样一说,林强云自己再仔细一想,立时便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不由脱口道:“啊,我明白了,那是山东半岛。不过这一点地方太小,无论如何得再弄一点添头才行。”
下面的李蜂头也和田四及蒙面人靠近商量,林强云可不想给他们太多时间权衡利弊,马上叫道:“李大帅呀,你可别吓唬我这小商贾哟,这把宝刀我能把它打制出来,也就能把它毁掉。再说了,本人是天师道的入室弟子,身上能够救命的法宝也有不少。大帅真要动手硬抢的话,且不说能否杀得了在下,就是想要留住我也还难说得很呢。弄得不好的话,大帅说不定还会伤在我这小商贾的道法之下,那就大伤双方的和气了。这也与我和气生财的宗旨不合,不可动怒,也千万不要动武。”
李蜂头大叫道:“气死我也,气死我也!飞川小儿,本帅就在此地,你且行出道法、祭起法宝来试试,让本帅看看你这小儿有何能耐伤得了我。”
林强云笑呵呵地说:“大帅呀,我们还是把生意谈成了再试好不好,万一我试给你看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大帅给打伤或是打死了,我们的生意就没法做了不是。这样吧,你升升价钱,如果能够勉强不至于太亏本的话,这桩生意我林飞川就做了。”
李蜂头呆了一呆,侧起头似是听些什么,然后才大声恨恨地说:“把宝刀交过来,本帅给你登州、宁海州,另外再加一个莱州。就是这么多了,若是再推三阻四的话,本帅拼着宝刀不要,也必定将你拿下交给姑……夫人……”
林强云打断李蜂头的话说:“这样啊,我就吃亏些,接受你开的价钱了。不过么……”
李蜂头暴怒地问:“又有什么不过的,还不把刀交出来,难道你真的想死在此地不成?”
林强云断然拒绝道:“不行,宝刀不能现在交给你,有道是做买卖要公平交易,我还没收到货款呢,如何就能把货物交给买主。万一你这个买主不讲信用……哦,当然喽,李大帅是守信用,我也是信得过的,但就怕有个万一呀,你说是不是。这样好了,大帅派个信得过的人带我们去接收莱、登、海宁三州,我接收完了后立即将宝刀交给你派去的人带回给大帅。这样才是做买卖的正理。”
李蜂头呆了一会才回答说:“好,依你的办法做,我们就此定下这桩买卖。本帅也不怕你林飞川赖账,要知道莱、登、海宁三州都在本大帅的掌握之中,走得了人还能走得了地方么。小儿,买卖谈成了,是时候来试试你有何能耐伤得了本帅喽。”
林强云转过头小声对陈君华说:“君华叔,报仇的机会来了,你马上准备好一架‘子母炮’,听得我叫出‘射’字时,就朝李蜂头发射。”
陈君华看了看城墙下的李蜂头,皱起眉头说:“子母炮射击定点的目标还可以,若是李蜂头移动的话,那就很难准确的击中这家伙。”
林强云:“不怕,加上我及亲卫的火铳一起打,就是一时杀不掉他,也让他们尝尝我们的厉害。最起码也可以让他们知道,我们完全有自保的能力,并不是那么好吃的软果子。”
“听你的,为叔这就去准备。”陈君华说完后便退到子母炮车处,指挥炮手们把一架子母炮架高,以便可以对位于城下不远的李蜂头进行攻击。
城下的李蜂头等得不耐,吼叫道:“林飞川怎么还不回话,你是怕了本大帅么?”
林强云小声骂了句“找死”,立即应道:“李大帅呀,既然你这么想试试本人的道术法宝,那我们何不来赌上一把呢?”
李蜂头身边的蒙面人一听林强云要赌,不由得大感兴趣,出声问道:“林飞川,你想怎么赌法,用何物为赌注?”
林强云笑道:“哈哈,博彩之法么,倒是简单。若是我能以道术法宝伤得了那位李大帅就算我胜,若不能伤到李大帅分毫,则是李大帅胜。怎么样这个赌法不错吧,既能让李大帅看到我林飞川有什么本事、法宝,又刺激有趣。至于赌注么,请李大帅先提出来,让林某人看看本钱够不够,彩头出得起出不起。”
蒙面人道:“此事我们得先商量一下,稍后再给你回话。”
三骑掉转马头回到他们的队伍前,林强云看到秦仲涪和李元铠迎向李蜂头,五个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的说了好一会话。
李蜂头一个人策马又到城下十余丈处向城上喊道:“林飞川,我们把赌法改动一下,你下城出来,我们以一对一,双方各派一人押阵,不得以多胜少;在半个时辰内,你若不能胜则算败。”
林强云心中暗暗叫苦:“这个主意肯定是那两个该死的李元铠和秦仲涪给他出的,这下糟糕透了,听说李蜂头武功高强,我这从来没学过武功的人如何会是他的对手。”
林强云再往城下看了一眼暗自思量:“而且这李蜂头还骑着马,往来行走的的速度极快,即使有长枪和手铳可以远击近攻,也难保这么高大的家伙在受伤后被他冲至近前。不行,我不能去冒这个险,得想个办法让他改变主意。”
正用子母炮瞄准的陈君华一听李蜂头的话就急了,大叫道:“强云,且慢答应。”
陈君华急急走到林强云身边,小声道:“这一战由为叔去,看这李蜂头的模样,无论马战步战都不是我陈君华的对手,我有把握在五十招内将他刺于马下。”
林强云巴不得自己不去面对李蜂头呢,自然是顺水推舟地答应。
陈君华转向李蜂头喝道:“哈哈,面对面的以武功相斗么,何用我们东主出面,就是本人也能在百招内胜过你。李全,你自号铁枪无敌,可敢与陈君华一比高低么?”
李蜂头正要回答时,又是那个蒙面人出来打岔,只见他策马冲到李蜂头身边向墙上的陈君华拱手问道:“阁下可是十多年前纵横荆湖、江南诸路无敌手,人称霸王枪的陈统制陈君华大人?”
陈君华:“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的陈君华只是双木镖局的……一个小小镖头而已。”
蒙面道:“既是霸王枪在此,这场比斗就此作罢。还是按前议由林东主行道术、祭法宝,看他是否能远在城墙上伤得了我家大帅。如何?”
林强云装作一脸不愿的样子说道:“可惜呀,明明可以很快取胜的好事,却又被你这人给坏了。也罢,就由本人在城上作法,祭起道家宝贝给你们看看天师门道术的厉害。先说好了,我修炼的法力还不是很精纯,伤不到李大帅不要笑我,大帅若是伤得太重而一命归西也不能反悔。”
李蜂头哇哇大叫:“说这么多的废话,若是本帅真个死于你林飞川的道术法宝之下,也是命该如此,与人无干。但在一刻时辰之内,你的狗屁道术法宝还伤不到本帅的话,就算你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