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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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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强云苦笑:“你问我,我又该问谁去?”

张本忠:“我去问问船上的舟师,或者他们中有人知道也未可知。大家稍候,我去一下就回。”

不过片该,张本忠就笑嘻嘻地和舟师彭古佬一起走进房内,笑着对林强云说:“想不到真有这样的小岛,这下可以解决我们的大问题了。”

彭古佬接口道:“无人居住的小岛这一带很多,但符合张都统领所说条件的,小人倒是知道有一个,就在我们的东北方向。离此大约两个时辰的水程有两个大岛,都有百多户靠种田捕鱼为生的人家,大岛南边十多里又有十多个小岛,仅四五里方圆大小,因那里的淡水不够种粮,所以还没人家在小岛上落户。其中有一个正好能停靠我们这样的大海舶,明日东主们不妨去那里看看。

沈念宗看看外面的天色,拍腿说:“好,我们明天去看看,如果合用的话,就占住一个作为我们训练新兵的临时基地,到时候派船来接他们就是。君华,你们今天要忙了,快去安排各项准备吧,我们的时间太紧了,不能多作耽搁。”

陈君华和张本忠应声站起,彭古佬也跟着起身说:“没别的事,小人也告退。”

他们走后,林强云问沈念宗:“叔,若是一千二百多人留在一个小岛上训练,每月的粮食需要五百石左右,我们所带的粮米总共也不过一千余石,怕是只能留给他们一个月的粮呐。”

沈念宗笑道:“傻孩子,你放心吧,这里是两浙东路,大宋出产粮米最多的路份之一,我们又有个大粮商根宝在温州,只须一纸书信,便可将粮米菜蔬运送到我们指定的任何地点。”

卷四 第二十一章

林强云敲了下头:“对啊,我怎么把我们温州的大粮商给忘了,那……我们就给降兵们留下半个月的粮,黄大粮商应该可以接济得上吧?”

“没问题,温州到舟师所说的小岛最多也就一天左右的水程。”沈念宗道:“想来黄大粮商不至于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吧,听说他在温州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贾了呢,开了十多家米铺,差不多全温州城内的粮米都出自黄家米铺。强云,你这个徒弟做起生意来还真有一套,数月间就能弄到这么大的场面。”

林强云:“嘿嘿,这还不是银钱起的作用,若非我们陆续交给他近五百万贯的本钱,他能做出这么大的生意么,怕是早就灰溜溜地跑回泉州来吃老米喽。”

沈念宗:“这倒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阎王难役鬼’。这世间的事,只要有了钱,什么事都容易办,有时连人命都可以买得到呢,何况只是做一个坐贾的大粮商。”

“而且,黄根宝现在可不单是坐贾,还是温州一百多近二百户兼并之家(大地主)的贩粮牙人(买卖双方的中间人,宋代专以为行商、坐贾牵线搭桥,赚取一些佣金为生的人)。”沈念宗再告诉林强云一个刚收到的消息:“近日还成了粮行的团头,米粮的市价全由他说了算,外来收粮的人没他发话,连一粒米谷也休想贩出温州。怎么样,这小子还不错吧?好了,我们也早点安歇,明日天一亮就要起程,为了李蜂头的这些爪牙,已经误掉一天的时间,得想办法赶回来才好。”

入夜上灯时分,沈念宗又匆匆来找林强云,手上拿着一张小纸条高声说:“强云,汀州生变,那位旗头王宝杀了好几个州县官员,已经率两千多州兵造反。”

“咦!他不是说还有老母亲在家需要奉养,连跟我们出来打天下也不愿的么,才仅一个月的时间,为何却造起反来了?不对,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林强云说着,接过纸条看了一遍,上面除了聊聊数十个字讲明王宝杀官造反外,并无其他信息。

闭上眼想了一下,“林冲雪夜上梁山”这几个字跳入脑中,却还不敢十分肯定的说:“会不会是王宝的家人或是母亲出了什么事,被逼无奈之下才造反的呢?可惜了他这样一个人才,要是当初能说动他投到我们双木商行里来该多好呀。”

“强云,现在我们已经出来了,到淮东榷场博易和入京的事已经是刻不容缓,汀州的事就暂时不要去烦心,让他去吧。”沈念宗劝慰道,他很担心这个视同己出的侄儿,生怕他有一点闪失,也不想让他太过操劳。

林强云:“也只好如此了。叔,我们需要粮米的计划通知黄根宝了么,这事万万疏忽不得,一千多人在一个孤零零的小岛上,一旦没了粮食,这么冷的天是会出人命的。”

沈念宗:“已经写信用带来的信鸽送出去了,别担心,过两天再发一封信去催他就是。”

松门山到那个彭古佬所说的小岛实际上用了三个多时辰才到,算真起来约有六十余里的海路,主要是大海舶无风的情况下用机器行得慢,两艘有动力的船还要拖着十一条“海鹘”船前行呢。

这个小岛真可以说得上是一个天然良港,连吃水丈五的大海舶也能驶至距岸十多丈的近处下碇。小战船更好,离岸不到五丈也还可以行走,若非舟师十分小心,差点就撞上沙滩搁浅了。

吃水深为三尺的“海鹘”船可以直上沙滩,把新兵和木匠,以及粮食、工具等两次就全部送到小岛上。

看过这个无人的小岛后,每个人都大为满意。连刚提升为新兵部将的一名哨长,看了这里有山、有泉水,还有大片平地可以作为训练场地的小岛后,总算露出了点笑容。

陈君华和张本忠留下一条完好的“海鹘”战船,作为小岛上对外的交通之用,然后命令押送俘虏和损坏“海鹘”船的两小队水战队,带着十一艘掳到的船回去泉州,那些李蜂头的亲信刚好成为划大桨的船夫来用。

林强云向留在岛上的两个孩儿兵吩咐:“你们是孩儿兵中最出色的人,现在没别的伙伴在一起了,凡事都要听部将的命令行事,自己也要机灵一点,一有发现什么不对劲时,立即就把早写好的求救信让信鸽送出,以便我们的人能及时赶来救援。记住,我不要你们参与任何行动,只要能给我保住性命、看好信鸽就是最大的功劳。你们的父母都不在了,我就是你们的亲大哥,知道了吗。”

“大哥,放心吧,我们一定会保住自己的命再见大哥的。再长大一些后还要跟大哥一起去打天下呢。”两个信鸽兵被林强云的一翻话说得眼含热泪,脸上一派坚定的神色,向林强云保证。

三天后两艘海舶通过昌国县弯弯曲曲的海道,进入定海县所辖的水域,于第四天傍晚到达定海港。

次日,张本忠上岸向市舶务派于此处的使臣交验过泉州衙门和福建路转运衙门的签押文书后,获准采买粮食蔬菜等货品补充上船,然后就出港离开定海县。

有了充足的粮食、燃料,林强云下令尽量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淮南东路,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应君蕙他们的安危。

绍定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己时,淮南东路泰州海陵县所属的西溪镇(今江苏省盐城东台市西),位于镇中心的一座仅有六个房间的镇监衙门内,新到任不久的海陵县丞——也是委派到此镇的朝庭最高长官,坐立不安地在既是客厅,又是公堂的小厅内来回走动,神情显得焦躁不安。他嘴里一直念叨:“怎么还没兵派来,李蜂头的人马很快就要到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昨日一大早天方亮,有从高邮军兴化县逃过来的两家难民告诉镇里的人,李蜂头的两三千贼兵已经进入兴化县境内,大肆抢掠财物劫掳人口子女,可能很快就会到泰州地境来打粮行凶了。

可镇民们根本就不信李蜂头这个兔子会吃窝边草,不少人问这些逃来的人:“你是亲眼看到的还是听到别人传言?”

逃难的人哪里能够亲眼看到,他们离得楚州近,平日里听说李蜂头的残忍恶毒听得太多了,一有风吹草动就没命地逃,哪里敢留下亲眼看看传言是否有误。被镇民们问得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惹来镇上的人一阵哄笑。

他们好心报警,却得不得别人的相信,也不好多说,急急穿镇而过自顾逃生而去。

这位姓齐的县丞得到镇税务的栏头来报靠的这个消息,便心知这个消息绝对正确。来此镇之前他就得到官府内部的消息,自九月开始,李蜂头的贼兵已经在向高邮军、盱眙军两地动掠了。

今年麦、稻两季都因风调雨顺而大丰收,家家都有一年所食的存粮,田亩多的人家还仓橱满溢,有很多余粮要粜换些银钱用。李蜂头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派出数十股小部队外出劫掠,做好南下夺地的准备。

他立马就派人以“急脚”向一百二十里外的泰州治所海陵报警,并请求派兵到西溪镇驻扎加以防范。同时还向镇民们发出贼兵要来本镇打粮就食的警告,要大家先到镇外躲避些时候,待贼兵走后再回镇里来。

镇里的人没一个相信监镇大人的话,虽然不敢像对待逃难的人般对他取笑,只是左耳入右耳出的听了就算,完全没把镇监大人所提出的警告当成一回事。

按朝庭定制,“急脚”铺递日行二百五十里,即使达不到这个规定,减半的每天传送一百二十五里应该可以达到的吧,那么泰州的援兵应该在今天下午就能赶到西溪镇。

齐县丞心想:“若是再无援兵到来,本官也只好在李蜂头打粮军到来时暂行回避一下,这应该算不上是临阵脱逃吧。”

正当齐县丞胡思乱想之时,外面传来人们惊慌奔走的骚乱声。齐县丞当即就进房提起准备好的一个布包背上,准备冲出门去随众一起外逃,以免走得稍迟招致杀身之祸。

不多久,有人兴奋而又惊奇地高叫:“快来看哪,镇东边来的一队打着宋字旗的军队,不是李蜂头的贼兵,牙旗下绣着白云还有飞川两个字,再下面有几个字看不清楚。这是我们大宋的哪一路大军,来了好像有一两千人啊。快看,他们好威武雄壮的军伍,好鲜亮的战袍。啊,他们有好多独轮车,车上有好多箱子、囊袋和大铁管,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唉,这些人也真是笨得紧,不会使用骡马来搬运么。”

齐县丞听得又惊又喜,这次泰州知事陈璧行动这么迅速,这么快就把援兵派来了。

心中一想,好像又不大对,暗道:“镇东来的大军?应该从镇西来才对呀。驻于本州能与李蜂头军一战的淮军只有五千人,还有如皋县要守又得刨去一千,剩下能调动的充其量也不过就千把人,虽说西溪盐务和税务过去都是本州岁入的大项,可现在岁入才二三千贯文,能值得朝庭派如此多的精兵来这里吗?陈大人也不可能派出近两千人到这个小小的西溪镇来,否则州城一旦有失,那可是大罪呐。”

想到这里齐县丞还是决定出去看看,问清楚是哪一路大军到此再作打算。

林强云的两艘大海舶,今天一大早就到了西溪镇东边七里外的海面上,在距海岸上的捍海堰约有半里远处下碇,再近便会搁浅了。

这一段从楚州喻口镇(今江苏省盐城阜宁县西南)直到通州(今江苏省南通市)海门县与余庆场中间,共七百多里的捍海堰,是由张纶于天圣五年(1026年)三次上表,自请为知泰州时重修的。

海舶上的四条小船,连同租来的五条稍大些的渔船,花了一个多近两个时辰,好不容易才把四十八架子母炮及四千余个两斤半重的子窠,连同百余部鸡公车、一千八百多护卫队运送到岸上。

这里的捍海堰留出了一个半里多长稍矮了数尺的口子,专门建有三个不大的码头,可以停靠载量为二千斛以内的防沙船(平底船,可以在较浅的水里航行),以方便此地盐场灶户熬煮的官盐外运。只是由于近年来海盗横行,盐钞引也由官府定价贵得离谱,又还有一个黄水洋拦隔在西溪镇外的海面上,数不清有多少隐于水面三数尺下的沙滩比海盗们更加可怕。进入黄水洋的船,若是没有熟悉这一带水路的人引领,一不小心就是个船毁人亡的结局。所以,盐商们都不大愿意到此地兴贩食盐,大都寻找各种借口往通州的丰利等盐场去。

也正是因此之故,原本极兴旺的西溪镇如今已大不如前,这里的税务利钱的岁入一落千丈,由原来每年可收二万二千贯文、缴纳课交一万二千贯文足的大税务,逐年减少到变成只能勉强交纳二三千贯文的小税务了,可能再过不久,连此地的官税务也要撤罢喽。

捍海堰码头到西溪镇有六里左右,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到达。等他们准备停当来到西溪镇,已经是己时了。

齐县丞一出他的小衙门,果然看到镇中心十多亩大的广场上竖着一面丈许高的牙旗,上绣尺许大的“宋”字,宋字下方绣有白云,其下正是八寸大的“飞川”两个字,刚才那人高叫看不清的却是“双木镖局”四字。齐县丞一下子有如泄了气的皮囊,浑身都软了。

他好不容易盼来的队伍,原来不是朝庭的大军,看情形是专替客商保护人货的镖局,这对自己现在面临的局势根本就没有什么作用啊。

不过,齐县丞也有些奇怪,这个什么“双木镖局”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听人说过,似乎是在福建路一带做生意的,不知何故来到这个时刻会发生大战的充满危机之地。

齐县丞还记起,别人在说到这个“双木镖局”的时候提到,只要有人肯花银钱,他们的镖局就可以接受不违背天理道义、任何需要武力保护的人或货物。想到这些,他的心里不禁又燃起了一线希望。

齐县丞找到正向镇内居民打听往这一带情势的林强云,走上前去问道:“这位小官人可是‘双木镖局’中的人么,请问贵局主或是押镖货的镖师头目是哪一位,能否给本官引见。啊,忘了说一下,本官姓齐,乃海陵县丞,目下权本镇的监镇事。”

林强云连忙向这位地方官抱拳施礼,从挎包里取出签押文书递到齐县丞的面前说:“原来是县丞齐大人,在下林强云,正是‘双木镖局’局主,此次因‘双木商行’要到淮南榷场博易些北货,所以带了镖局的一干人众,来到贵镇经过。这是在下等的通关文书扎子,大人请验看。不知齐大人还有何指教?”

齐县丞仔细看过文书,确认不假后,方将文书交回到林强云手中。问清“双木镖局”来此的有一千八百人左右,他为这伙人的担心稍少了一点,再怎么说一千多人应该不会全军尽墨,无论如何总能逃出一些命大的镖师吧。

他叹了口气,好心地劝告说:“原来是林局主,想不到你这么年轻,看来总不过二十来岁吧。唉,年轻人呐,淮南东路是个骚乱之地呀,你怎么会闯到这里来的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都不懂么,此地楚州的李蜂头正在蠢蠢欲动,他们前锋打粮的人马昨天已经到了高邮军的兴化县,很快就会流窜到此地,你们还是快些走吧。万一有个什么不测,叫你们家中的妻儿父母如何过得今后的日子?唉,你们呀,太年轻,太冲动了……”

齐县丞探清“双木镖局”另有目的地,仅是从这里路过,看来请他们出手保护本镇是没什么指望了。齐县丞正为自己的处境烦恼,没闲心为别人的事多去操心,若是连自己都不知如何渡过难关,还有什么能力去关心别人的死活?他叹息着缓缓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就要离开。

“齐大人请稍等。”林强云叫住齐县丞,神情严肃地向他探问:“大人刚才说李蜂头的打粮军到了兴化县,马上就会到此镇来是么?”

齐县丞慢条斯理的晃着有些灰白的头,眼望镇北方向,十分无奈地缓缓说:“昨天早上,有逃难的人已经由本镇经过,依本官推想李蜂头的打粮军不是今天来,明天也一定会到达本镇,看来泰州是没法派兵来的了,本镇的千多丁口只有听天由命……”

林强云一听齐县丞的话,心中一凛,再环视护卫队员们正忙着找地方埋锅煮饭,除了陈君华到镇外察看附近的地势,另外派出数十人的斥堠外,所有人都没想到会有突发事件。不由心中大急,此时若是有李蜂头的骑兵冲过来,步行的斥堠肯定不能及时将消息传报到这里,那就会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林强云转身大吼:“全体护卫队注意,紧急集合。”

齐县丞被林强云的叫声吓了一跳,不知这位年轻人一下子发的什么疯。眼见此人这一声大吼后,四下里坐于街边墙脚、或各自走动的镖局镖师、镖伙们一下跳起身,迅速在广场上排成六个整齐的方阵。

林强云大步走到方阵前,面对全军大声说:“全体护卫队于镇北构筑防御工事,准备战斗,部将们解散后到我这里来领取任务。解散。”

齐县丞到这时才明白过来,“双木镖局”是要在本镇与李蜂头的打粮兵相抗,不由得大喜过望。他不敢打扰这位年轻的局主,静静站在林强云身边看他如何安排。

本来还不大相信贼兵会来此地打粮,前片刻还在兴高采烈围观护卫队的镇民们,一见护卫队真的准备打仗了,一时间惊慌乱窜,闹得这个二百多户的小镇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不一会,广场上除了护卫队的人和那位齐县丞外,再无一个本镇住民的踪影。

林强云招手把五位部将和自己的卫队哨长叫到身边,也不避齐县丞,就在地上用一根钢针划了一个圆,再在圆外画了一道弧线,指点着说:“这是小镇,按照平日教给你们的方法,你们两个炮队,分成两边,在镇北二十丈外构筑阵地,让李蜂头的贼兵进入我们子母炮的有效攻击范围后,听候命令射击。你们三部步军,则在炮队前二十丈左右的位置,挖出一条可以掩身的壕沟,利用钢弩大量杀伤在炮火下漏网的敌人,不使一个来敌冲过战壕。步兵的壕沟挖好后,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再往外围挖出些五至六寸大、一尺深的陷马坑,能挖多少算多少,直到敌人来到时为止。我的卫队作为预备,会随时准备支援你们。就是这些,去吧。”

四位部将向林强云行了礼,各自匆匆跑去指挥部队。

齐县丞看了这些镖师、镖伙的行动,不由得吃惊地张大嘴,一时说不出话。好半晌后方嚅嚅地问道:“你们真是专为人保镖的‘双木镖局’?我怎么看,你们这些人都不似走江湖的镖师、镖伙,而是一支训练有素,多次在战场上拼杀的军队啊。”

林强云还未答话,陈君华已经匆匆回来,向林强云问:“强云,是你下令备战的么,有什么消息让你这么紧张?”

林强云把县丞的话重述了一遍,陈君华笑道:“做得好,看来你再不似以前般的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了。凡事小心谨慎,遇事明决果断,自保杀敌两相兼顾,好,好,做得好。这才像个掌控千军的主帅呐,哈哈!”

躲在远处的沈念宗本不想这么快过来,他要看看林强云如何处理新到一地的事务。此时生怕陈君华在外人面前说出什么不该泄露的话,便急急走来,还隔着老远就大声说:“君华,别把强云夸得身体发轻飘上天去,他还需要多点历练才行呢。”

林强云把沈念宗、陈君华向齐县丞作了介绍,对两位叔辈说:“叔,这位是此镇的镇监、海陵县丞齐大人,就是齐大人向小侄通报了李蜂头的打粮军会马上到达此地就食,小侄才下令备战以防万一的。”

沈念宗、陈君华和齐县丞自是客气地寒暄了一番。

林强云待他们消停了,便对齐县丞说:“齐大人,你看,我们镖局的人都在镇外忙着准备迎敌,眼看中午进食的时间到了,是否由大人出面说一说,请镇里的人帮忙煮些饭食,也好让我们不致空着肚子和李蜂头的手下打仗啊?不过请齐大人放心,粮米和柴火钱我们会按市价照付的,决不让当地的百姓吃亏。”

齐县丞连声应道:“煮饭犒劳是我们的本份,这是应该的,应该的。本官这就去安排,这就去安排。唉,林局主说的什么话,你们为保护本镇出力,稍后怕是还要流血,本镇出些粮米还要收贵局的银钱,也太过那个……那个不合道理了,此话再也休提。本官还要和镇上的人商量,看看能筹措到多少钱付给贵局作为镖银,到时请林局主不要嫌少就好。几位稍待,本官去去就回来相陪。”

陈君华邀了林强云、沈念宗一起到镇外的炮阵查看,经过半个多时辰的劳作,护卫队两个炮队的四十八架子母炮,在相隔五十丈已经架好。此时的子母炮和原来的已经完全不同。老木匠司马景班和吴炎两人,别出心裁地把独轮车做成可以临时装拆的组合,两架独轮车可以轻松地装成一个有硬木镶铁板滑槽的子母炮架,炮管的后部另加了一个半边葫芦形的弹簧,用以消除后坐力。用起来不但调整炮口方便,还有两个车轮能四处推着走。射击时只须将车轮固定住,瞄准了就可发射。比以前只有一个架子安炮管,每打完一炮后,因为炮架跳动要花好长时间来垫好炮架快捷多了。过去发一炮要花半刻至一刻时间,如今一刻时辰可以射出三炮。若非林强云下了严令,炮管一旦烫手就不得再射击,这些炮手们恐怕一刻时辰打出五六炮都大有可能。

看完护卫队的防卫布置,陈君华低下头沉思,半天也没开口说话。

沈念宗推了他一下,问道:“君华,你怎么了,想了这么久,是有什么问题吗?我们都是自己叔侄,把话直说出来。现在是打仗,出了事可是要死人的。”

陈君华对林强云说:“强云,这样的布阵不好,这个镇子就好比一个大菜园,前面一半做好了篱笆可以阻住鸡鸭从这边进来吃菜,可后面呢?那些鸡鸭肚饥得狠了,它们一定会顺篱笆走,想办法进菜园的。若是李蜂头的人绕个圈从镇后进入的话,我们就成了腹背受敌,被人接近了的炮兵,一下子就会全部完蛋,这些都是我们的宝贝呀。”

陈君华的话让林强云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急道:“君华叔,那你快下令调两哨人到镇南布防,可能还来得及。”

陈君华:“不,你是主帅,还是由你来下令。否则,一时一人下令的话,会造成混乱,让我们的人无所适从,于此后的战斗不利。你听我说……”

林强云听完陈君华告诉他的布阵方法,心里有了些底气,立即派护卫叫来三位步军部将,向他们下令:“现在我们的阵势要重新调整,这里是对敌的正面,留下两部较足额的部伍在此阵防守,你那一部现下只有不足一半的兵员,立即将他们带到镇子的东、南、西三面挖陷马坑设阵,以防李蜂头的贼兵从我们的背后偷袭。若是有时间的话,可以在挖好陷马坑后再挖出能藏身的掩体防箭。如果来不及,则一定要让我们的护卫队员找到能遮挡身形的地方,以免对敌时多有损伤。”

林强云看了陈君华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道:“好,现在各自回去调整兵员,做好准备。”

林强云想了想后,把自己的卫队哨长招来,吩咐他说:“等一下一旦李蜂头的贼兵来了,你要立即命令手下取出火铳装上子弹,先调一个小队到镇南潜于民房内。这里留两个小队防止意外,哪里紧急就派一个小队前去支援。另一个小队跟着我行动。”

李蜂头的打粮贼兵在人们的焦急等待中,终于在大家吃完饭后的午时姗姗来到。

数百骑兵从镇北三四里外就分成两股,绕过小镇左右向镇南急驰,如同擂鼓般急骤的马蹄声,震得这些从未见过骑兵的护卫队员们心中发麻。他们看到这些骑兵的奔驰速度后,方才明白局主为何要自己这些人在打仗之前,还要消耗大量体力挖出能够藏身的壕沟、大土坑了,局主这都是为了自己好啊。

有了这些藏身于地下的壕沟和土坑,来敌不到近前就无法发现自己的身影,而他们就可以从容地利用手中的钢弩予敌以迎头痛击。

李蜂头派到这一带劫掠的贼首正是他的悍将郑衍德,此人九月在高邮城下与应俊豪一战,被应君蕙一铳打在大腿上差点没命。亲信手下拼死将他抢回后足足在床上养了一个月,他的腿伤才封口。可他的大腿内总觉得有东西在里面作怪,动作稍大就会痛得直冒冷汗。谁也不知道他腿上的那个血洞是什么东西给弄出来的,请了好多个郎中也没法为他根治。没办法,自那以后他外出时,只要路程稍远些就只好骑马。

这次打粮可说是大丰收啊,由楚州出发沿运河一直南下至高邮城,除了平柯桥是自己的老窝,宝应城高墙厚难打没动以外,光是界首、樊良两个大镇就掳得十数万两金银,七十余万石粮食,还有男女丁口三万多人。

前天由樊良镇直扑兴化县,在那里虽说人逃得差不多了,但粮米财物却是不少,也还差强人意。今天自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袭泰州海陵县的西溪镇,半天之内拿下这个素有泰州钱库的富裕之地,保不定会比界首、樊良两地有更大的收获呢。

远远看到西溪镇的房屋,估计只有三里左右距离。

还是按老规矩行事,郑衍德大吼下令:“分出四百骑军分两路将前面的镇子堵上后路,四百骑军跟我入镇,其余的一千步军随后赶来搜寻财物。抄后路的先走一步,别让肥羊们走失了。”

郑衍德带着骑、步军缓缓前行,过了约两刻时辰,他自己人也到镇前半里左右,看看骑军急驰扬起的尘头已经绕过前面的房屋,两股尘头已经合在一处,心知大事已定,此时镇内的苍蝇都别想飞走一个。

镇子看上去平静得很,静悄悄的无声无息,远远的看去好像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活动,似乎还有三两头牛在镇外的田野上悠闲地吃草。

“这个镇子里的人真是不知死活,我们来此的动静这么大也不见有人惊慌外逃,等着我们去收取银钱、粮食、财物,还有大批子女罢。哈哈!”郑衍德想到高兴处,边双脚用力要纵马起步,大腿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嘶”地一下吸了口冷气,骂道:“该死的伤!”

面对贼人的进攻,用砍下树枝插在掩体前伪装的林强云,站在卫队挖出的多人掩体内。他举着望远镜的手不禁有些微微的发抖,第一次面对面看到敌人的骑兵,也见识了刚才骑兵从镇侧狂冲而过的速度,心里确实非常紧张。

他不由得暗暗埋怨:“君华叔啊,你明知小侄没打过仗,还在这紧要关头把指挥权交给我,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

随即他又自我安慰似地对趴在身边的山都说道:“不用怕,不就是几百骑兵么,几通炮一射就能把他们给打发了,即使让少量的骑兵冲到面前,也还有数百护卫队的钢弩,再不济也有自己身边的三十名卫队及他们带的六十支长短火铳可以抵挡一阵,怕什么?”

山都不满地嘟着嘴说:“我才不怕,倒是你自己的手为什么抖动得这样厉害,是你的‘午里眼’太重么,不如就换给我好了。”

山都拿出他自己的五寸长小“千里眼”递增到林强云面前,另一只手就要把林强云的望远镜拿过去。

林强云缩手避开山都,连声说:“不重,不重,不用换了,你那个太小,我看了不习惯。”

这样一打岔,林强云紧张的心情平复了不少,手也再不发抖了。

林强云的这一哨亲卫队,在护卫队里是训练中表现最出色的战士,不但个个身体强健会些徐子丹教授的基本武技,还全都配上一长一短两支新制成的单管火铳。而且,据陈君华说,他们的忠心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想到陈君华,陈君华就带着拿到手后日夜不离的“千里眼”,悄悄地来到林强云的身边,小声问道:“强云,看贼兵们的队形,他们是想以骑军先冲入镇中,控制住大局后再由步军慢慢搜出所有的财物,这伙贼兵的将领是老于此道的人。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林强云按压住心里的不安,努力用平稳的声音把心中早想好的计划说出:“争取全歼他们。已经安排好了,我吩咐炮队放他们走进子母炮的射击范围之内,先用炮火打掉骑兵,把他们的队形打乱后,再以子母炮分头拦截住四散的贼兵,然后护卫队和我的亲卫出动抓人,尽量活捉。”

陈君华:“行,君华叔在这里陪着,你只管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你看,贼人骑兵马的马匹相当好,比我们在南方所见过的马都更高大,甚至比大军骑军的马还更胜一筹。这样的马一旦让它们跑发了性,速度将会极快,这百十丈的距离恐怕不消片刻就能在一个冲刺间到达。你要注意,在他们刚开始准备发起冲击、马匹还未起步的前片刻,就要下令发炮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样才不会让贼兵的骑军跑起速度冲到近前。”

陈君华向林强云解释道:“马比人的体力好,以急速冲刺来说,虽然它们和人一样要有一个起步、增速的过程。但普通的马能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三四里远,人则不行,力量发挥至极致,普通人在跑完三四十丈后就不能再维持急冲的速度了。这点一定要注意,否则会在与骑军的对阵中吃大亏的。”

卷四 第二十二章

林强云正发愁自己不懂何时是最佳的攻击时间呢,陈君华这些话让他茅塞大开,觉得喜从天降,既高兴又感激地说:“谢谢君华叔,我知道怎么做了。”

眼看着敌兵越来越近,已经到达面前百余丈,不用“千里眼”都能看清那些骑兵的动作,护卫炮队的炮手们心里暗暗嘀咕:“怎么还不下令开炮啊,再近些就要打中自己人了。”

各炮的旗头们更是不住呼喝炮手们调整子母炮的仰角,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就在贼军接近到不足半里的时候,炮手们等候了很久的传令声响起:“第一炮队向敌骑军射击一发,装好子炮后待命。”

郑衍德骂了一声令他痛入心肺的伤腿,强忍着腿上传来的疼痛,回头扫了一眼落后了四五十丈的步军,向手下的骑军大叫:“孩儿们,跟我冲进镇去发财,快走啊!”

就在这时,挤在路上成密集队形,乱纷纷打马欲往前冲的四百骑军队里,发出“轰”的一声大响,尘泥四溅中四五匹马嘶叫着连同骑士一起倒下。在他们还没看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又有东西怪啸飞到他们前后左右爆炸,更多还没来得及起步的马匹连同背上的骑士倒下地。

刹时间,路边的水花、烂泥、土块四溅,路上数十人马血肉横飞,受惊的马人立而起,把背上的猝不及防的骑士甩落下地,跃起就跑。狂奔外逃的马又把落地的骑兵踩伤了不少,有的还被踩破脑袋胸腹死于非命。更有两匹战马,把掉下地脚掌还在马镫上的两名骑士,拉着往路东半干的水田狂奔,直到两人都满身肉烂骨裂糊上泥浆没气了才止步,整个骑军队里乱成一团。

起步较早的郑衍德距马军大队有五六丈,这回他运气好得很没有受伤,却被那数十下的爆炸声惊得马鞍也坐不牢,差点被勒得人立的战马给甩下地去。

他一面拼命拉紧缰绳控制座下的马匹,一面惊异地回头大声喝问:“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有这样的爆响?”

没人回答他,所有的骑兵无论是还在马上拼力控马的,还是已经落地没受什么大伤的,都在忙着检查自己身上有否受伤、流血。

郑衍德看清大队中血肉狼籍,人马横尸数十具的景象,惊得身上发冷,还待开口再问。天空中尖利的啸声再次入耳,刺耳的“呜呜”声中,他抬头四下张望,意图寻出声源自何而来。

除了啸声以外没有任何发现,只听得啸声从头顶上掠过后,不远处的大队人马的里里外外,再一次冒起数十处烟尘,路上飞出无数碎裂的人体血肉。同一时间,爆炸的声浪夹带着一股硝烟味迎面冲来。

“天哪!这是哪里来的什么鬼东西,怎么会落到我的部下头上?”郑衍德惊怖地怪声喊叫,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如此可怕的东西从天而降,偏偏又落在自己的骑军队伍中。

“这是天降神雷呀。”稍为清醒过来贼兵队伍中有人高叫:“是老天对我们做的坏事不满发怒了,降下神雷来惩罚我们,大家不要再去作孽……啊!”

这个高声说话的人被一个军校一刀斩于马下,再没法说出话来,但也引起四周的士兵们的不满。

一个名叫屈荣的年轻人小声嘀咕道:“叶槐哥说得没错,我们这些名为‘忠义军’的,到处杀人放火、奸淫抢掠,哪里有半点‘忠义’的样子,简直连边都靠不上。以往的所行所事与蒙古鞑子有什么不同了,能不引发老天爷的怒火么,就有神雷降下也是平常得很。叶槐哥说得对,不能再帮他们作孽了,必须离开,省得落到身首不全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这屈荣想必平日里就不齿李蜂头的所作所为,此时因为好兄弟被军校杀了,久憋在心里的气便一下子爆发出来,他调转马头向路西侧较干的田里跑,大声向队伍中的人们叫道:“各位袍泽,我们原是因为蒙古鞑子毁了我们的家、杀了我们的亲人才跟着起兵抗争报仇的,以前跟着季(先)大帅、彭(义斌)将军时,所杀的金贼和蒙古鞑子还少么。自彭将军在‘五马山’被蒙古兵俘去就义后,跟了王义深投到李铁枪部下。如今,李大帅非但带领我们投了鞑子,还帮着鞑子对我们汉族同胞们做出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如今老天看不过眼了,降下神雷来惩罚我们的恶行,大家与我一起离开吧,我们另寻明主去。”

余下的三百多骑兵中有百多人听了这人的话,俱都齐声应和,纷纷策马向这人跟去。

郑衍德一见大急,怒骂道:“你们……你们竟敢临阵脱逃,本将军要以军法从事,来呀,给我围住全都拿下,不得放走一个。”

一百多围住一百多,而步军又还在四五十丈外,因前面的骑军中发生的可怕异像让他们停住脚步不敢上前。被围的这些叛兵们却也丝毫不惧,与前来捕拿他们的人“乒乒乓乓”地动手打了起来。

这里发生的一幕全被林强云、陈君华在“千里眼”中看了个一清二楚,让刚想下令第三轮炮击的林强云疑惑不解,向陈君华问道:“怎么回事,他们自己打起自己人来了?”

陈君华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好一会才说:“不管他,让他们自个窝里反,随他们去拼死拼活好了。”

林强云沉思了一会,一拍大腿说:“怕是李蜂头的贼兵有人临阵反叛。不行,我得去把那些背叛李蜂头的士兵接过来,好增加我们的势力。”

说完,也不等陈君华提出反对意见,立即跳出掩体向前冲出,扬起手铳高叫:“亲卫队跟我走,我们去把背叛李蜂头的骑军接到这里来。”

林强云的叫声一出,不但紧随在他身后的三十名卫队端起长铳随行,连隐蔽在稍远处的另两小队亲卫也飞快地向他奔去。

陈君华一把没将林强云拉住,急得跳起脚来骂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哪有主帅亲自冲阵的道理。传令:子母炮由两个炮队的部将自行指挥,向远处的贼兵步军射击,令其不能往贼兵骑军处靠拢,护卫队二部伍原地护住炮兵,一部的枪手协助守阵,其他的弩手随我冲上去保护局主。”

七十丈的距离就是慢跑也不消片刻,林强云跑了一半多路,奔至距离拼斗的贼人骑兵还有二十余丈远时,停下了脚步不走了。他喘着粗气眼盯正在呼喝狠拼的数百人发呆,竟然不知向谁攻击才好。再认真看了一会,发现拼斗的人马左侧圈外旱地里,有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挥舞腰刀,大声呼喝叱骂,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伸手接过紧跟在身后的亲兵递来的双管长铳,举铳一摆照准那将军模样的人就是一枪。

林强云所打的正是郑衍德,可惜这一铳却因郑衍德刚好有一组拼斗的人向他靠近,拉马闪避,恰恰躲过了林强云打出致他死命的一枪。

林强云打出的这一发子弹虽然伤不到郑衍德,却也没有落空,正好打在郑衍德的马头上,右耳进左耳对穿而出,那匹高大的战马吃了一发子弹,连叫都没叫出一声,轰地一下便倒地不起,把郑衍德的一条伤腿压在马肚下,痛得他尖声怪叫。

拼斗中的骑兵见主将落马,有十几个外围的急急策马赶来保护,正好给人指明了敌我。林强云高叫下令:“卫队的长铳每什为一组向围在那落马将军身边的贼兵射击,记得留马射人,其他没向我们进攻的贼人暂且不管他们。”

卫队小队长一声喝令,三十多名随同到达的卫队在林强云面前排成三列,举铳就往郑衍德身边的护兵发射。

第一次排枪的十发子弹打落了四个贼兵,这下又引来了更多郑衍德的亲信死党,他们纷纷丢下叛兵不管,聚到郑衍德身边,以自己的身体和刀剑,以及三张盾牌挡在首领的前面,另有几个人跳下马去,搬开死马扶起挣扎难起的郑衍德。

已经赶到的百多名手持钢弩的护卫队员,陈君华指挥他们大部排成一个弧形把那些骑军围堵上,另派一小队三十多名弩手面对四十多丈远的贼人步军严加戒备。

大步走到贼人骑军与步军的接合处,陈君华向贼骑军大吼:“丢弃兵器,跪地投降者不杀!”

“丢弃兵器,跪地投降不杀!丢弃兵器,跪地投降不杀!”护卫队和林强云的亲卫齐声高叫,声震战场,令得还在装模作样拼斗的数十对骑兵停下手回头向声源处察看。

在远处六七十丈外贼人步军外围不时爆开的炮声中,百多具强弩上白光闪闪的箭镞,如同魔鬼的眼睛一般,盯着这些骑军眨动。

另外奔来的六十多亲卫也在这时赶到,他们在林强云面前布下一个多重的弧形阵,把主帅紧紧地护着。

一个贼兵首先耐不住这种迫人的气势,不由自主地松开手,掌中的刀“呛”一声掉下地,紧接着“呛啷啷”的刀剑枪矛落地声响成一片。围攻叛兵的四十余个贼骑军也慢慢攀鞍下马,惊疑不定地拉着坐骑缓缓走到路上,以半坐半跪的姿势跪坐于地。

陈君华向屈荣等人叫道:“这些兄弟,你们先留在原地等一会,不可妄动,免招误会。稍迟些有话和你们说。”

只有贼将郑衍德身前的六七十个骑兵坐在马上,他们脸色肃穆地直视面前十多丈这上百具可以立即致他们死命的强弩利箭,紧握手中的刀枪骑在马上动也不动。

陈君华叹口气小声说:“这些人在战场上倒都是些硬汉子,可惜跟错了人。强云,你就成全他们吧。”

“这些人不能收为我用吗?”林强云满怀希望地向陈君华问:“这样强悍的战士,正是我们最需要的……”

陈君华:“这些人完全没有自己的主意,只会听命行事,没有官长对他们下别的命令,他们就会按原来得到的命令去做,至死方休。”

“领兵的骑军将军是哪一位,快下令叫你的手下投降,别让他们平白送了一条小命。”林强云不死心地向对面的人丛高叫,他十分想把这些骑兵收到手下。

许久都没有得到回答的林强云再没有说话,苦着脸对不时偷看自己一眼的亲卫小队长示意性的挥了一下手。

“射人留马,举铳瞄准,射击!”小队长的口令声在林强云臂手挥动的同时出口。

六次排铳射出后,郑衍德身前已经掉下了三十多人,没人控制的空鞍马在它们的主人掉下后自行迈步往外走,似乎知道要让出道路给别的人马通过。

正当小队长高举腰刀准备再次发令射击的时候,那些骑兵的后面突然响起一声怪叫,十多匹马护着郑衍德向左侧斜后方狂冲而出。

“这时候还想逃?没那么容易。”陈君华右手一抬,举起已经装好的钢弩略微一瞄就扣下悬刀,嘴里同时高叫:“护卫队弩手给我分次射,不许放走一个。”

马跑得再快,又岂能快过弩箭?

在数百支无羽箭攒射下,郑衍德和护送他逃跑的十多骑没一个能跑出二十丈,每骑人马身上至少插着四五支箭。

林强云心里暗暗叫道:“人收不到手下来也还罢了,可惜了那十多匹好马。唉,又少掉十多名骑兵!”

那一百五六十个李蜂头的叛兵解除了眼前的危险,此时也纷纷下马把兵器放到一起,以免引起误会。他们在屈荣的招呼下,牵着马静立,等待这些一式武士装束的军队对他们发落。

林强云有些不忍地向还骑在马上的那十多人叫道:“你们的主将已经阵亡了,你们还为谁卖命。丢下兵器,投降免死。”

这些悍贼们对林强云的话全然无动于衷,眼里射出悲哀的目光,木然看向林强云等人。三个举盾的把盾牌丢下,握紧刀剑向上扬了扬,表示他们只是丢下护盾,没有丢弃兵器,并不是投降。

陈君华小声说:“强云,没用的,不要劝了,让他们死得英雄一点吧。”

“射击!”林强云无奈地喊出这两个字后扭头就走,不再向场中看,他要尽快离开这里回到镇上去好好想一想。

相隔四五十丈远的贼人步军,先是被骑军队中发生的爆炸吓得不敢向前,此刻见了主将和骑军都死于非命,领军的部将激起了凶性。他不再管四周和路上的军伍中不时落下的爆炸物会死伤多少人,狂暴地大叫:“前队的给我冲,他们只有区区百多人,我们一千多人冲上去就是踩也把他们给踩死。快,冲上去,如有畏缩不前的,斩!”

陈君华听到远处贼兵“嗷嗷”的冲锋声,看清形势后立即下令:“再去一小队,用‘雷火箭’向冲来的贼兵招呼。”

被逼冲前的贼兵挤在路上成密集队形奔来,一接近至三十丈以内,前面的人就成片倒下。开始还因冲前的速度快,虽然死了不少人,还是让贼兵们冲到二十余丈的近处。可一到二十丈左右的距离后,贼兵们就再也无法越雷池一步,除了不断射来的无羽箭外,还一下子射来了三十支带有寸半大箭镞、会冒烟的怪箭,射在人丛中竟像那些不知来自何处的天雷般会炸开伤人。不论当着的是死是活,都被炸得血肉横飞,肢体破碎。前冲的贼人们再无法面对这样只死无生的局面,被上司鼓起的勇气一下子泄了个精光,返身闪开路让后面的人前去送死,自己则向路下的水田中跳落,艰难地涉水逃命。

让贼兵部将气结的是,他们想向对方进行远程反击也没法进行,只能伸长脖子冲上前挨箭受死。此次出来打粮,他们认为面对的都是乖顺如羊的百姓,为了能多带回钱物,把凡是他们觉得累赘的所有东西都撇下没带,其中就包括最常用的远程攻击兵器弓和箭矢。

这一次进攻溃败后,贼人都散乱地四散奔逃,任那几个部将如何喝骂也无济于事。他们再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攻击,只好跟随大流寻找机会逃命去了。

炮声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不时在贼人步军外围远处爆响,把试图奔逃的贼人步兵赶回原地。这些贼兵们此时也明白过来,只要他们不走不逃,不越出一定的范围之外,那些能令人碎骨断肢的家伙就不会向他们落下。许多贼兵们知趣地听从远处护卫队员的呼喝,丢下手中的兵器默默走向指定的地方呆坐在地,等候胜利者对他们的处置。

子母炮声也在林强云走出二三十丈时停了,整个这一片大地一下子静默了,再没有比受伤者求救呼号更大的声音。

陈君华对着林强云步履蹒跚的背影,不住摇头叹气,眼看他扶着山都矮小的肩膀,越走越远。

随在林强云身后往回走的那一小队亲卫,恋恋不舍地频频回头。他们十分渴望能参与打扫战场,想看看这第一次有他们参加的战斗,最后的战果能有多少。

护卫队员们在各自小队长的指挥下,一部分持着装好箭的钢弩监视,另分出小部分到贼人近处喝令他们把兵器集中到一起。

陈君华呆了半晌才想起还有许多事没处理,向等着自己下达命令的林强云亲卫吩咐:“你们分一半人去捉马,其他人帮着看住贼人的降兵。”

他招手叫来刚才在“千里眼”中看到的屈荣,向他问道:“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刚才为何会与自己人打起来?”

屈荣行了个单膝跪地礼:“禀告将军,小人姓屈名荣,原是季先元帅的属下,自彭义斌将军被蒙古鞑子杀害后,由王义深将军带我们投了李铁枪。适才老天爷对我们的所作所为发怒,降下天雷打死了许多同袍,因而小人想和众位袍泽们另寻明主,故与领军的郑将军打起来了。请问,贵军是何来路,可是朝庭新组的大军么?”

“呵呵!”陈君华笑道:“屈兄弟,我们乃福建路的双木镖局,你听说过么?”

见屈荣茫然地摇头,陈君华有心招揽这人,便向他解释说:“镖局就是专为人保护财产货物的一个行当,我们就是专做这一行当的人。比如,今天你们领头的将军要来这个镇子打粮抢劫,我们受此镇之人的委托,把你们打败尽到保护之责后,就可以收到他们付给保护的镖银用以谋生。这样说你明白么?”

屈荣想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哦,这么说来,你们就似北地的刀客之类的人一般,为了赚钱而替人博命,用命来赚钱谋生的喽。”

陈君华一时也真想不出用什么话再对他讲,只好点头说:“大致也差不多吧,怎么样,你有兴趣加入到我们镖局中来么?最起码我们虽然同样是以命来赚钱,但却不必昧着良心到处打家劫舍,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赚到的钱可以大大方方地用出去,花起来也能心安理得罢。”

陈君华看屈荣沉吟不语,进一步鼓动他说:“你想必是山东两路或是河北路的人吧,告诉你,我们在此地的事情办完后,近日就要北上山东路,准备夺回被鞑子抢去的大片国土,自己打出一片天地。正需要似你这般年轻有为,又精于骑术的人来帮助我们建立一队骑军,以便与鞑子的骑军一较高下。”

屈荣有些奇怪地问:“将军,我们这些人本就是贵军的俘虏,如何处置还不是由你们说了算。要我们投到贵军效力一句话就够了,为何要这般对小人苦苦劝说?”

“骑兵!”陈君华严肃地说:“因为你们是骑兵,又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敢于在战场上与李蜂头反脸决裂的人。所以,我们不把你们这些人当成俘虏看待,倒是觉得你们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汉人,是我们汉人中的英雄好汉,信得过。”

屈荣脸上现出激动的神色,嘴唇嚅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陈君华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趁热打铁地再烧了一把火:“不久之后我们到山东路夺回被抢走的大片失地,不但需要像你们这样的血性汉子,还需要一支能与蒙古鞑子相比肩的骑兵。所以,才费尽口舌劝你们自愿加入到‘双木镖局’中来,共同去开创一个让所有人都能过上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生活的新天地。”

“‘双木镖局’真的要到山东路去另立基业?”屈荣见陈君华认真地点头肯定,高兴地说:“小人投奔你们旗下跟着你们干了。反正眼下我们不但没去处,留在此淮南东路李铁枪的势力圈内只是死路一条,早晚逃不过他们的追杀,不如跟你们一起杀回山东老家去。将军稍待,小人去与同袍们说知此事,再回来与将军派的人一起去镇南,招降另外那数百山东来的弟兄。”

屈荣走了几步,似是想起什么,又回来问道:“请教将军,适才降到我们队中炸得兵马血肉横飞的数百个天雷,是贵军中高人作法招来的么,如能赐告感激不尽。”

陈君华笑道:“呵呵,你既自愿投入‘双木镖局’,也就是自己人了,与你们说也无妨,那些你所说的‘天雷’,正是我们局主所制的小‘神雷’。这还不算厉害的,若是用上了大‘神雷’,只需三四发,就能把你们这数百骑军连人带马全都粉身碎骨地送上天去。”

屈荣心想:“这位将军说的可能是真事,自己这些人投入‘双木镖局’后迟早会知道事情真像,他不必在此时说些谎话来蒙骗自己。”

心里益发坚定了加入“双木镖局”的决心,向陈君华施礼后走到一众同伴们面前,大声说:“伙计们,我已经代大家与‘双木镖局’的将军说好,投入他们镖局。不久之后镖局将带我们一起打回老家山东路去。大家看怎样?”

这些李蜂头的叛兵们乱纷纷地叫道:“屈兄弟既是觉得投入‘双木镖局’好,又还能有一日回到山东路老家,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相跟着去就是。”

屈荣见大家都没提出反对的意见,大声叫道:“伙计们听我说,刚才大家不是都很奇怪,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天雷打得我们肉裂骨碎么?告诉你们吧,那些天雷正是‘双木镖局’局主所制的,名为小‘神雷’,听说还有一种大‘神雷’,更是厉害百倍,只需三四发就能将数百人马都炸得粉身碎骨。”

屈荣的话听得这一百多牵着马站在原处的骑军毛骨悚然,他们见识到的小“神雷”已经让他们吃尽了苦头,地上那些尸骨不全的人,有许多都是他们相熟的同伴,现在却成了这副肢离破碎的鬼样子。若是还有更厉害百十倍的大“神雷”招呼过来,那还了得?

附近监视他们的护卫队有人插口道:“可不是吗,大‘神雷’可厉害多了,一发就把一艘‘海鹘’船打沉,船上的一百五六十人都血肉四散掉下海喂鱼了。”

这名护卫队员骄傲地昂起头,盯着他们说:“你们运气好,我们的局主是修真之人,不愿多造杀孽才没用大‘神雷’攻击,否则你们这些人哪还能活着听我们说话。‘神雷’之威,天下无敌。”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引起在场护卫队的共鸣,一片“神雷之威,天下无敌”的口号声随之响起。

陈君华待众人的口号声稍歇,大声向场中的人问道:“护卫队中有人会骑马吗,会骑马的立即到我这儿来报到。”

这句话一问,把护卫队员都给问住了,大家面面相觑没一个人回答。

陈君华等了半晌,方叹了口气想要开口说话,不远处的亲卫队哨长走近他身边行了个礼:“都统领,我们亲卫中有二十来个曾是朝庭骑军,若有差遣,愿为都统领效力。”

陈君华喜道:“还好,还好,我们护卫队中总算还能找出二十多个能骑马的战士,没有把脸面全部丢光。”

指着屈荣他们那一百多人,陈君华对亲卫哨长说:“这样,你们骑上捉来的战马,和这位屈荣兄弟一起,到镇南去招降那里的数百骑军,若有不降的死硬家伙,用你们手中的远攻利器给我杀。局主那儿不用担心,本统领自会去向他交代。”

哨长高兴地应了声“遵令。”行礼后兴冲冲地跑去集合手下战士。

西溪镇对外的通路共有四条,正好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条道。

北边就是贼兵的来路,通向兴化县的大路,三四十年前这条路上往来兴贩盐货的客人稍多些,路也大,可行走小型的车马。近一二十年则是行人稀少,很难见到北来的盐客。

往西是一条一丈多宽、三数尺深的小河沟,丈把长的小船可通到高邮城外六七里,沿小河沟北岸也有一条小道与小河平行,目的地也是高邮城,水陆都可行走。不过从这里往高邮的人少之又少,小河沟极多分岔,不熟路的人有时半天也撑不出十里八里。陆路则需要涉过不知有多少,并且深浅不一的河汊沟渠,行走十分不便,本地人没有急事从不走这里。

镇南则是通往泰州的官府大驿道,不但可并排行走两辆大型马车,早先(南渡前)还曾有过官设的递铺,后来这些递铺罢没,只余下每隔十里一座破房子,成了路人歇脚的路亭,和走投无路的逃民匿户的暂居地。

镇东的路通往海边码头,是比驿道还宽四五尺的大道,如今也是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人不多见,倒是狐鼠乱窜出没的多。

先行绕镇西赶到西溪镇南面的贼人骑军,由一名李蜂头的亲信秦姓部将率领,他留下十数人马守在镇东河沟边,其他的百多骑很快越过收割完稻谷的水田,堵住往西南方去泰州治所海陵县的驿道,在镇外一里的路上停下。

绕镇东而过的贼兵骑军,则由另一名早先时青手下叫郭璋的部将率领,他留一百骑守在往码头的大官道上,带着另一百骑赶往镇南与秦部将会合。

两位部将碰头后,都让手下自去休息,他们俩也一起在路边坐下。

不多时,镇北方向隐隐传来“轰轰”的雷声,秦部将朝北面的天空看了一眼,百无聊赖地说:“这鬼天也真是的,这么大的太阳,又还是冬天,也会响起雷声,你道怪不怪。”

“是有些奇怪。”郭璋漫不经心地咬着一根干枯的草梗,信口回答说:“就拿九月在高邮城外捕拿行刺大帅的刺客那一战来说吧,那雷左不打右不打,高邮城那么高出好几丈的门楼不打,却正正地打在田四将军避雨的槐树上,幸亏有人替田四将军挡了灾,他才没死于那个天雷之下。依我看,出了这些怪事怕是不大好的兆头,今年的天时好像对我们‘忠义军’不利。秦将军,我们得小心些才好。”

秦部将好像对这样的事不是十分有兴趣,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闭上眼睛假寝,嘴里喃喃地说:“老郭,你也太多心了吧。管他呢,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去操那些心干什么,反正有一天过一天就是。大帅将来打天下坐上宝座时,只要我们死不了总会有福享的。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全都由不得我们做主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一会竟然打起呼噜睡着了。

郭璋心里暗暗好笑:“此人自恃是大帅的亲信,一惯是任意胡为,大约昨夜在女人身上发泄得过分,这么冷的天也能在荒郊野外睡得着……”

镇北轰轰的雷声渐渐消歇,两刻后完全静止,二百多人或在路上,或寻较厚实的草丛,有坐的、有学长官模样和身躺下的,就是没一个站着的人。他们的马大都扎好了前脚的限步马绊,吃完了眼前还显绿色的草后,也在主人的驱赶下各自往有嫩草的远处走去。

天还早得很,此刻午时刚过才是未时初,镇里也还没有什么动静。按这些贼兵的经验,最起码要等到稍后入镇的骑军占了各处出镇的路口,步军进镇搜集人货财物之时,外围堵路的他们才能进入,去分享财货女人。

正在他们等得心焦难耐之际,右侧响起马嘶声。

或坐或躺的贼兵往响声处看,见了来骑上大都是本军杂乱的服色,便不再留意懒洋洋地各自歇息。

郭璋站起身手搭凉棚张望,眼尖的他看清三百左右本军的骑兵里,行在最前面的还有一二十个身着武士服的人夹在其中,他们穿越只剩稻茬的水田,不紧不慢地向这里驰来。

郭璋口中自问:“这是怎么回事,郑大将军转性了,没一下子突入镇中大抢特抢,反而将他的手下派到后头干什么。唔,那些人说不定是大帅身边的探子,定是有什么急事派他们来招我们回去的。不管他,且让他们到了身边,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再讲。”

和屈荣他们一起来的亲卫哨长,在镇东由屈荣出面对那百名同是原时青部下,去年十一月被李蜂头收编的同袍一说,根本就没费什么唇舌,他们就一致同意跟屈荣一道投入“双木镖局”。

哨长与屈荣和几个拥队商量之后,便合兵一处向镇南行来。

看到贼兵们如此懒散,哨长心中大喜,向随来的亲卫们使了个眼色,看清他们都和自己一样掏出腰间的家伙,便将手铳按下击锤提在手中。准备好后向屈荣等人吩咐说:“屈兄弟,我们不动声色过去,到了他们身边时你指给我看那些是李蜂头的亲信,让我们来对付他们。你们则向这些人喊话,若有不听敢于异动的,直接杀了以除后患。”

屈荣远远看到郭璋和秦部将两人,对哨长指点道:“大人请看,那两个就是我们骑军的部将,躺着的姓秦,原本只是个小拥队,李铁枪收编我们后就派他来成为我们骑军的部将之一。另一个坐着的叫郭璋,年纪既大又无甚能力,只因是个老好人,对谁都唯唯喏喏,所以李铁枪对他放心得很,仍让他当了骑军部将。其他新来的几个拥队、旗头等只会狐假虎威欺人,最是不得人心不足为虑,到时候看准了杀掉几个就能控制大局。”

马队行到路边五六丈处,屈荣高声向散坐路上的贼兵们高叫:“各位同袍,这次打粮已经失手,西溪镇请了‘双木镖局’来保护他们,我们镇北面的马步军都被打败,降了‘双木镖局’,领兵的郑将军也已死于‘双木镖局’的‘神雷’之下。大家不如和在下一道投了‘双木镖局’,免得平白在此冤送性命。现在降的还可和我一样受敬重,稍迟再想降时,则是俘虏的名份,多少会有些罪受了。”

本来坐在地上的郭璋乍一听屈荣的话,不由大为吃惊。跳起身直向屈荣使眼色示意,嘴里大声骂道:“浑小子,你是患了失心疯么,竟然不知死活地说出这样叛逆的话,还敢不思逃命远走高飞,稍时捉住你送到姑姑那里,你会死得惨不可言。”

姓秦的部将也被屈荣的叫声吵醒,他只听到屈荣叫大家投双木镖局的后一段话,也在郭璋骂声中跳起身,抓起地上的腰刀便朝屈荣冲来,暴喝:“好贼子,自己反了还不算,竟敢来此蛊惑军心,须是饶你不得。”

秦部将冲出四五步,耳听“通通通”连续三声大响,左胸、右腹和右肩部连受三下重击,他在前冲的身体一顿,往后退出一步,再顿一下,然后踉跄前行了几步,右手软软垂下以刀支地,低头呆望胸腹肩三处渐渐扩大的血迹,好一会后才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将铳口移近嘴边吹散轻烟的哨长,吐字不清地问:“你……你们是何……何……来……来路……”

话未问完,“哗”地一声水花四溅中,扑身还有数寸水的稻田中,手脚蹬动了几下,随着咕噜、咕噜的一连串气泡冒起,抽搐抖动片刻后便安静下来。

哨长从容撬出弹壳收入腰间挂的小囊袋,眼睛扫过呆在原地的贼兵们,缓缓装入一颗子弹大声问:“还有谁想反抗的,站出来。”

屈荣以手指向路上的几个人叫道:“兄弟们快做决定,愿投‘双木镖局’的请放下兵器向镇内走,有人会接你们去进食。快走吧,迟则来不及了。你、你、你,还有你呀,别光是站在哪儿发傻,还不放下手中的刀往镇里走,等着吃板刀面么?”

另几个人也向自己熟识的人叫:“三幺子,你小子才十多岁呢,想死也得过几年鸟子长毛尝过女人的滋味后再死呢,还不走,真的要等死啊。”

在他们的呼叫下,慢慢有人轻轻放下手中的刀枪,开始向西溪镇移动。

哨长他们二十多个亲卫已经把短铳收起,取下背着的长铳把枪托抵在肩上,眼盯着还没动的人全神戒备。

“砰”,离屈荣十多丈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摇晃着丢下手里的长枪,掩住右胸嘶声叫:“我才不信……”

“砰砰”又是两声大响向四周传出,那年轻人叫声未完就一头栽下。

这几下清脆的铳声,让正走向西溪镇的人浑身一震,脚步稍顿。他们身后传来屈荣的叫声:“不要回头,继续往前走,看见没有,镇里已经有人出来接你们了。”

来回巡视了几遍,除十多具被火铳击毙的尸体外,路上已经再没有人。

哨长背上长铳,提着手铳对屈荣说:“屈兄弟,请你们的人捉回四散的马匹,收拾起地上的刀枪等物,我们先护着这些人回去。”

待屈荣他们都分头走后,哨长向聚在身边的亲卫喝道:“我们走,在他们的后面慢慢跟上,以防有变。”

林强云心情沉重地走回镇外的壕沟前,对迎上来的部将说:“你们留下些人守卫炮队,其他的人全都去帮忙吧,那里我们只有不到二百人,恐怕要收降千余贼兵会出问题。”

走进镇内,林强云找在到监镇衙门内与齐县丞一起喝茶闲聊的沈念宗,不顾齐县丞探问的目光,直直走到沈念宗面前问道:“叔啊,眼看着数十人在那里降又不肯降,打他们又不冲上来打,你说我该怎么办?下令杀了他们到底是对还是错?”

看到林强云精神恍忽的样子,沈念宗知道他这位宝贝侄儿又钻进牛角尖里去了,站起来把林强云按到椅子上坐下,问道:“你认为可以把他们放了吗,若是觉得放了他们予人予己都无甚妨碍,那就放掉他们便是。”

“不不不,这些人千万放不得。”林强云摇动双手,急声应道:“他们对李蜂头可忠心得很,君华叔说他们对什么事都麻木了,已经变成了只会听令行事,不问其他的动物。若是放了他们的话,李蜂头下令要杀人,他们就会提刀乱杀一气的。”

“那把他们都杀光不就结了,还有什么好问的。”沈念宗呵呵笑道:“这样的人留在世上,只会成为李蜂头的杀人工具。少了他们,李蜂头的工具就少了一些,无辜的平民百姓也能在刀缝里多一线生的机会。”

高邮,扼楚(州)扬(州)运河,地当淮南北往南来的交通要冲,是大(长)江至淮水间往来的要害。这里早在西汉即已置县,隋大业中一度移治下阿溪畔的樊良镇,唐初迁回旧所。

唐代这里曾发生过两件引人注目的事,一是光宅元年(公元684年),武后废唐中宗,欲圣衷独断。徐敬业谋乱起兵扬州,双方军队对峙于城北的下阿溪。

另一件是唐懿宗咸通九年(公元868年)庞勋反唐,率部过浙西入淮南。淮南节度使令狐綯属下李湘,劝其利用高邮运河岸峻水狭之势,设伏邀击。

两个月来,高邮城内人满为患,这段时间因了李蜂头的打粮军四出劫掠,附近宝应、天长、兴化三县,以及界首、樊良两镇的富民百姓,纷纷收拾软细钱财齐聚高邮城,无论守城的门丁如何敲诈,从每个丁口一文入城税,直至索要高得可以吓死人的每口三贯文足入城税,还是有不断向城里涌的人群。

卷四 第二十三章

把北、南、东三个城门和南北两个水门守将乐翻天的同时,也使高邮的客栈、货栈、行院、民户人家,凡是能住人的地方都挤得满满当当不说,还令得大街小巷的街头、屋角也住满了最先逃入城中,现时用光了银钱的露宿者。

更令人头痛的是,两个月的时间里,全城负责清扫拉圾的十余个役民,任是他们用尽了力气,日夜不停地忙活,也没法把各处的排泄物清理干净,整个高邮城内臭气熏人。原本清可见底的运河,此时也显得污浊不堪,这么冷的天也长出墨绿色的各种藻类。

混乱的高邮城中,社会治安差得不能再差,命案每天都有发生,高邮县衙、州衙的一百四十多个差役捕快和弓手们忙得焦头烂额。至于偷窃、行抢的小案,根本就没人去理会。

应承宗一大早就醒了,他躺在床上扳着指头计算,自八月初六他们离开林大哥至今,已经足足有三个半月还多,进入高邮城内也有两个半月。那位堂叔祖应俊豪在这两个多月来,因为死了最心爱的儿子,一直忙着和接到求助信息赶来的各方江湖好汉们一起,商量如何为其子报仇,以及怎样解决被困在城内的危境。

两个多月来,应家的人和前来助拳的各路英雄都被人严密监视,所住的宅院也被人严密封锁,宅院内的人进出都需要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才能突破外面布下的封锁线。敌我双方监视与反监视,封锁与反封锁的花样手段层出不穷,进行得如火如荼。虽然大白天不至于有流血死亡的惨剧出现在大庭众之下,但拳脚交加的打架斗殴无时不有,双方的人都对这样的事很感兴趣,乐此不疲。

一旦天色入夜,情况就完全变了,几乎隔个三两天,就会有一批人借夜色的掩护潜入应家人住的位于城西南角镇国寺不远的宅院中。每一次与入侵者的拼杀都会有几具尸体——自己这方和入侵者一方都有——留下。有几次还是因为应君蕙的手铳发挥了作用,把入侵者中武功最高的人伤了,方才得以转危为安。

好在镇国寺远离城内的闹市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也没有什么善男信女会到寺里久耽住下,都是匆匆而来,烧完香许过愿后又匆匆而去。寺里的和尚又因受当地道观真人们的打压不敢出头多事,才没出多大的乱子。否则,光是处理这数十具尸体就会引起官府的注意,惹来大麻烦,即使应俊豪与叶大人是至交好友也不行,还有通判、参军等一干人在呢。

这些天,因为应家招请来的朋友越到越多,外面对这所宅院进行的封锁似乎也解除了,出入的人再没受到攻击。不过,跟踪监视还是有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手铳这东西自发挥出它的威力,能把武功高强的贼人打伤甚至击杀后,立刻成了他们这些人眼中的宝贝,也让应俊豪觉得自己这方多了一个制胜的法宝。这又让那些赶来助拳的江湖好手们觉得眼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这些无所顾忌的人们一直向他们姐弟要求将手铳明示给大家观看,还不屈不饶地打听这种会发出大响的暗器是何人所制。应家姐弟俩牢记林大哥的吩咐,既不将手铳交给别人看,防止泄露其中的秘密,也不把手铳的来历告诉他们,只是支唔推托说是有不得己的苦衷。但这些江湖人也闹得他们不胜其烦,大感头痛。

应承宗还有一件更头痛的事心烦,林大哥交给自己姐弟两人的子弹,除了装入那把丢失在李蜂头船上的手铳内有一颗不算,原有的十九颗子弹现在用得只剩下五颗,再有一两次贼人入侵的事件发生,这五颗子弹用完后,手铳就等于是一条毫无用处的短铁管,根本对敌人构不成威胁。

好在应承宗带有一具发射钢针的微型钢弩,还有三十根同样能制敌人死命的钢针还没露面。否则,他们手中就再没有什么可以自保制敌的利器了。

碰碰放在床上的皮匣,里面的空弹壳微微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应承宗不由心里暗自懊悔,以前听林大哥说起,打过后的子弹壳要留下,还可以装入火药再用的,自己怎么就没想到问清楚子弹是如何做出来的呢。否则,高邮城中不但官府的将作监,连坊间的纸马铺里也可买到火药,有的是做出子弹来的机会。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六,姐姐说她前两天看过皇历,今天宜祭祀、祈福、解除、会友、裁衣。昨天就吩咐自己今日早餐后陪她一起到镇国寺去烧几柱香,许几个心愿。若非祖叔公和满叔怕离得远了会出事,也怕他们姐弟被人劫持会危及其他人而坚决不答应,姐姐还想到高邮城东门外的朝天观去呢。说是林大哥属天师道的门人,理应去道观内进香许愿于理才合。

听到外面姐姐向人打招呼的声音,应承宗飞快地穿上衣服,刚检查完小钢弩和钢针匣,应君蕙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三弟还在睡懒觉么,好起身进食了。我们今天要去镇国寺,祖叔公让我们早去早回,时间不得超过一个时辰,要在己时正前回到这里。”

应承宗高声应道:“早起来了,正在检查装束小弩。门没闩,要进来推开就是。”

待姐弟俩一切准备好走出门外,已经是辰时初正之间。

在他们姐弟出门之前,天还没亮应俊豪和几位好友就已经做了安排,在东偏院小客厅昏暗的灯光下,十四位面目模糊不清的人,在听完一个五十来岁高个子文士的话后,一声不响地闪身出厅向屋后各自的房间走去,不多时各个房间都亮起了灯光,直至太阳升起老高,才由宅内的人去吹熄。被派去熄灯的老仆不满地小声埋怨:“这些客人也真是的,要走了也不把灯吹灭,费灯油不说,还要累我来每个房间都走上一趟。”

仆人小声说的话被一个开门走到廊下,打着哈欠伸腰抖臂年轻公子模样的人听到,他脸色突变,抢上一步一把拉住仆人的衣袖,一手从怀内掏出一个白灿灿的小元宝向仆人一晃,急急问道:“且慢离开,你说什么客人走了没吹灯,走了有多少人,快告诉我。说明白了这个二两重的小银锭就是你的。”

年近六十的老仆眯着昏花的老眼,摇头不依地说:“虽然你的打扮像是个小官人模样,谁又知道是不是马屎皮上光一肚子烂草囊,用光鲜的衣服来蒙人。不行,先给小老儿看看那个金元宝是不是真货,现在‘拆字儿’(欲称专用假物、虚事骗人钱财的骗子)的满天下到处乱飞,前些时我堂弟表兄的外甥女她五舅妈娘家兄弟媳妇,就是被拆字儿的拿一个假银锭骗走了一缗当三钱,气得她寻死寻活的又是吊颈,又是投井……”

这番话把年轻公子听得头大脑大,把银锭塞入老仆的手中,在他耳边大叫一声:“行了!求求你别说了,我先将金锭给你行不行。快将昨夜什么客人走了,走的都是什么告诉我行不行?”

老仆还没发现手上多出来的东西是那个银锭,嘴里继续叨唠:“哪可好,你只要把银元宝交到小老儿手上,待小老儿辨识出确是真的银子,立马就告诉你走的是些什么人,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还有带走了什么东西,全都一五一十的和小官人你说个明明白白,绝不让小官人付了银子后觉得吃亏,还会感到……”

年轻公子急得跳脚步,抓起老仆的手拉至他面前大声说:“我的老祖宗嗳,看看你手上的是什么,快用牙咬咬看是否真银,然后立即告诉我所要知道的消息。”

老仆仔细地反复看了手上的小元宝,又张开嘴咬了一下,说道:“好罢,倒还像是真的银元宝没错。小老儿这就说,小官人听仔细了,昨夜三更五点时分,应大官人叫了小老儿起来,吩咐说有急事要去扬州办,让小老儿准备些路上的吃食……”

老仆似是在极力回想昨夜的事,没注意到年轻人公子听到这里已经飞奔出后院,直往街上冲去。

年轻公子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后,躬腰曲背的老仆一下子站直,把手里的银元宝向上一抛,接住后朝左侧打了几个手势。

转角处走进的应俊豪笑道:“丁兄真是装人像人,扮鬼像鬼,哄得那小子一出大门就没命地向南门狂奔,他所属的这批贪心鬼一走,李蜂头的暗探少了这些助力,予我们的计划大为有利,想来些次的反击会有一定的效果。”

老仆丁兄缓缓说道:“应老弟,我们不可把话说得太满,这次针对李蜂头探子的行动在小兄看来胜败还是在三七之间。老实说,我只有三分把握能将穆氏兄弟除去。以武功来讲,小兄勉强能在五百招内胜穆氏三狼的三星连珠阵,要将其斩杀怕是不怎么容易。除非令侄孙女的暗器真如老弟所说般的厉害,又能一击之下先伤三狼中的任何一个,方能有胜出之望。否则的话,一旦惊动他们隐藏于城内的其他贼众,我们的处境将会很危险。说不定还将折损几位好友,那就得不偿失了。”

应俊豪看其他没人在场,叹了口气说:“不瞒丁兄,小弟那两位侄孙君蕙和承宗本来都有同样暗器的,九月在楚州李蜂头操演水军时,我们一起潜至他的帅船上行刺,掉了一副在李蜂头的船上,当时情况十分紧急,也是小弟一时大意没听承宗这孩子的解说。所以……所以失落了一件。”

丁兄也叹道:“咳,若是多一件这般厉害的暗器,说不定我们今天的行动会曾加一分半分的胜算。事已至此,老弟也不必太过自责,我们尽力而为吧。实在说,此地的事情一了,小兄还须急赶至枣阳孟珙将军处,那里的情势比此地稍缓,但也是不容有失的。”

“孟将军数万大军在手,他还会出事不成?”应俊豪失声惊问:“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老虎嘴上拔毛。”

丁兄:“不但有人敢在老虎嘴上拔毛,而且还不止是一帮。金国和蒙古两个大敌要对孟将军下毒手,他们都欲除孟将军而后快。正如南渡初年对岳飞元帅一样,两个对我大宋锦绣河山眈眈而视的虎狼,如何容得下能与其相抗的名将存于这人世间与他们作对。小兄由令师兄传来得自‘飞川大侠’的急讯,说是金、蒙两国都将派出大批高手刺客,将去枣阳对孟将军行刺。小兄在数月前就已派我那几个不成材的弟子先去枣阳,小兄则到各地联络我大宋有志高手,要在金、蒙两国刺客下手时予以重创,务必保住孟将军的安全,为我大宋留下一个能令金贼和蒙古骑军却步的中流砥柱。”

应俊豪动容道:“孟将军的生死,事关国家安危,小弟报仇事小,丁兄还是快赶赴枣阳主持大局为要。此地的事小弟自会相机而定,报仇可以日后再来不迟。”

丁兄:“事情再急也不在一时半会,此去枣阳一千多里路也不是说到就能到的。我是想处置了此地的事后,将聚于这里的各位好朋友邀到枣阳去,助小兄一臂之力。”

应俊豪:“既是如此,今天无论事情成败与否,都只此一次,明日我和众位朋友跟随丁兄同赴枣阳,为我大宋尽一份绵薄之力。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丁兄:“好,难得应老弟如此深明大义,今天小兄定将尽力诛杀穆氏兄弟,为老弟日后报仇先扫开几块绊脚石。”

应俊豪有些疑惑地问道:“丁兄,刚才你说金、蒙两国要派出高手刺客加害孟将军的消息,是家师兄徐子丹得自‘飞川大侠’,这消息怕是有些不太实在罢。据小弟所知,那个人称‘诛心雷’的飞川大侠,只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市井之徒。这种成日价与银钱打交道、为些少利钱使尽坑蒙拐骗手段的商贾,得到这样的消息后,又怎会将如此重要的消息轻易告诉家师兄?此事殊不可信。”

“老弟年轻时的事小兄也曾听说过,对商贾的切齿我也是深有同感。不过这次却稍嫌过于武断了些。”丁兄笑道:“这位林飞川,小兄虽然没见识过他的武功,但此人决非一般世俗专为银钱钻营谋利的商贾之流可比。老弟可知林飞川赚取的钱中,拿出多少来救助福建路汀漳两州遭受战乱的庶民百姓么,可知其收养了数千计的孤儿弱女么,可知他不仅收留了黑风峒上千频将饿死的李元砺旧部,让他们能自食其力得以生存,不使他们重新走上造反作乱的旧路么?还有其他一些事,现在一时也和老弟说不清楚,以后老弟可自行向人打听。”

丁兄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令师兄还传信告诉小兄,此人也是天师道的入室弟子,非但能炼制宝刀宝剑,还身怀各种无人能知晓的奇技,连山魅也被他收服为其所用。令师兄所得有关蒙古、金国派人行刺孟将军的消息,就是蒙古人派去劫掳林飞川的高手被擒后招供出来的,相信不会有假。前些时小兄在濠州杜杲杜大人处也得到消息说,这段时间不断有刺客向枣阳的孟将军行刺。总起来看,此事实真非假。”

应俊豪:“既是如此,小弟也实话告诉丁兄,愚侄孙女所用的那种暗器,仍林飞川交与他们的防身利器。”

丁兄笑道:“小兄早就怀疑是这样,只不过没说出来而已。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动身了罢。”

镇国寺,相传为唐僖宗中和、光启年间(公元881~888年)所建,有近三百五十年左右的历史。

在这淮南东路一带,其实也有点怪,别处各路都是僧比道多,百个出家人里有九十以上是和尚,仅有不足十个是道士。这里却是不同,僧道的比例基本持平,道士的人数还略显多些,佛道两教十多年前不时还会因争夺信众的香火而大打出手。当然,因为人数相捋,也就互有胜负,也就是说胜负难分,总体来说此地的道教势力稍胜一筹。难怪镇国寺的和尚们明知附近有歹徒生事打斗,也不欲多事出头,反正只要能维持自己的香火钱收入就行。

打扮成村姑模样的应君蕙挎着个小竹篮,里面放了些棒香、纸钱之类的进香物事。她和同样扮成山野顽童、手上提着个粗麻怪样囊袋的应承宗有说有笑朝外走。姐弟俩出了宅院大门,人们若是不经意在远处看,还真会以为他们是近城一带乡农人家刚成年的一双儿女。

应君蕙出门走了三数十丈,稍一留心就发现有人在远处向自己窥探,顿时提高了警觉之心。

“承宗,今天外面的气氛好像不大对,怎么行走的人都是低着头来去匆匆,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应君蕙小声向弟弟提出警告:“我们要小心了,千万别被那些贪图李蜂头赏钱的人给缀上,一有不对你就立即跑回去求救。”

“二姐,我若跑了,剩下你一个人怎么办?”应承宗出了大门,没有满叔和祖叔公在旁,他可不买这个只比他大两岁姐姐的账,立即提出反对的意见:“难不成叫我眼看贼人把姐给掳走不管么,我可办不到。还是我们一起应付他们更好。我们的武功就是再不济,你的手铳加上我这把小钢弩和三十支钢针,怎么也能拉几个贪心鬼垫背。”

应君蕙停步,顿脚道:“三弟,你是我们应家的根呐,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叫姐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爹娘。算了,你既是不听姐的话,我们还是回去,以后再去城东的道观上香吧。”

两个多月来,一直窝在一个十多亩大的宅院里,想出门一步都被家里人管得死死的不让他走。现在好不容易能出来自由自在地走一趟,应承宗哪里肯回去那笼子般的宅院,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嘴里大声说:“姐先回去好了,我要去镇国寺看大和尚们做法事,对比一下是福建路的和尚会念经呢,还是此地的和尚念得好。”

应君蕙正要叱骂,忽见路边有人向自己打出手势,她装成踢了一下脚趾,蹲身揉擦,看清那人的面貌后方站起身。应承宗已经走出十来步远,便急叫道:“三弟,要走就一起走,那么快干什么,还不停下等等我。”

应承宗止住脚步,回头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今天再不为林大哥祈福,可就要等上好长一段时日了……”

“胡说,你怎知我是去为林大哥祈福的。为你和满叔他们,为我自己祈福不可以么。”应君蕙说这话时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得低下头不敢看弟弟。

两人谈谈说说下了缓坡,袅袅婷婷轻盈迈步的应君蕙嘴里与弟弟闲扯,不时抬起头用她那明亮的大眼睛向周围扫上一眼,而后又羞涩地低下头小心行走,十足一副没出过家门的乡下姑娘模样。

粗心的应承宗丝毫没注意到二姐的异常,嘴里说着与进香毫不相干的胡话,不时取笑二姐几句以调和一下刚才逆了她意思的气氛,一面对在寒风中缩在路边的逃难灾民们投以同情的目光。

优哉悠哉慢慢走到镇国寺外,这一段路边向人伸手的乞丐更多了,更有不少头上插草标的男女幼童,甚至年轻姑娘被无奈的家人推到路上向人求售。

应承宗的脚刚踏上镇国寺大门前最底下的台阶,就听到寺左二三十丈外有女人惶急的大声高叫“救命!”

在凄厉的叫声响起的几乎同时,应君蕙发现又有人向她打出一串手势,立即向惊疑不定的应承宗叱道:“三弟,你还发什么呆,可能有歹人欲对弱女子非礼,我们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承宗叫道:“姐,我们别……”

应君蕙闪身避过路边几个向她伸手乞讨的丐儿,从路边人的缝隙中穿到路左,回头喝叫:“还不快过来,你能见死不救安心进香吗?”

应承宗纵身从路边的人头上跃过,落在应君蕙身边问:“姐,此刻还要防着有人打我们的主意,真要去管闲事么?”

“哪来那么多废话,跟姐来保证没错。”应君蕙不好向弟弟说明,右手探入挎着的竹篮里,只是含糊地回应:“姐自有主意,小心戒备就不会出事的。”

应承宗看到姐姐对他使眼色,会意的点头并解开小弩的囊袋。满脸兴奋地右手伸入袋中,左手握住袋前,一旦有警就能很快拉出小钢弩发射。弩弦早就拉开,槽内也已经装好六支要人命的钢针。

寺左距路三十多丈远是一大片荒地,再过不到百丈就是高邮城近三丈高的城墙。这一大片空地原是战时堆放守城砂石杂物和守城军休息的场地,后来因西城外的洼地渐渐积了数尺深的水,成了许多深没过顶的泥沼,从无任何军队会选在高邮城西面进攻,所以这里也就渐渐荒废。现时这数百亩大小的地方既无任何房屋,也没人敢在此开荒垦殖,变为一块城内的荒野。及膝发黄的枯草间长着几棵丈五六高的小树,由于寺墙阻挡住视线,路上的人没法看到这里的情景。

女子求救的呼喊声远了许多,走到荒地中的应家姐弟看到十多丈外的草丛乱晃,女人呼叫的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应承宗抢步越过乃姐,左手一拉把囊袋扯下顺手掖在腰带上,小弩藏于背后小声对君蕙说:“姐,你准备好手铳随后慢慢跟上,帮我留意四周的动静。”

往前走了十数步,那一直晃动、还传出女人依依唔唔声音的草丛中,站起一个身披羊皮袍的黑壮汉子,咧开大嘴露出暴突的黄板牙大声说:“哈,老四的口技还有点用,真的引来了一对雏儿。喂,小娘子别怕,快过来让大爷亲亲,待会要用你来杀杀被我兄弟引发的火头,也教你这没经人道的黄毛雏儿尝尝胜过神仙的绝妙滋味。”

另一个瘦削脸的汉子也站起身笑着说:“女人的声音真他妈的不大容易学得像,还是鸡鸭和猪牛羊狗等的声音容易些。”

看这壮汉衣衫整齐装束完备,哪里像是正对女人施行强暴的样子?

“糟,我们中计了。”应承宗吃惊地止步,边退边把小钢弩对准壮汉:“姐,你留神周围,看清路准备退回大路上去。”

“杰杰杰!想退回路上去么,只怕没那么容易。”怪笑声自枯草丛中响起,现身于应家姐弟右侧不足十丈寺墙下的十余人中,站在最前面的三个人,位于中间的赫然是李蜂头手下的探子头目、三番几次从林强云的抢口下逃生的恶贼穆自芳。他把手向四周一指,嘿嘿笑道:“你们一男一女两个应家小崽子,这个女娃看来还是没开苞的纯阴之体,送回去给大帅先做几天滋补的鲜活炉鼎;另一个么,似乎也还是个童子鸡,呵呵,这下姑姑有福了……”

“承宗,向大路退,谅他们也奈何我们不得。”应君蕙脸色平静地吩咐弟弟,缓缓把右手从竹篮里抽出,戒备着朝后退。

“此路不通,乖乖束手就擒。”有人在背后大声叫,退路已断,看来只有左方还没人拦截。

应君蕙伸出一半的右手停住不动,忽地一个转身,与弟弟背靠背,防止腹背受敌。从他们的来路上大踏步走近四个灰衣武士,看装束也是穆自芳手下的探子。

“左方也有贼人冲到,占住去路。糟,我们被四面围住了。”应承宗语气里透着焦灼,向乃姐问计:“现在该怎么办?”

应君蕙:“不要慌,沉着应敌,事情还没到绝望的地步。”

穆自芳在远处高叫:“丢下手中的暗器,大爷们会好好相待,否则,我手下的这些粗人可不懂得怜香惜玉,伤了你们大爷不好向大帅和姑姑交代。”

应承宗脸色一沉,愤怒地叫道:“丑鬼,只会站在那里狂吠么,何不上来试试能否动得了小爷。”

穆自芳向后面的人一挥手沉喝道:“上去两个把牙尖嘴利的小崽子擒下,落到姑姑手里后他就会知道知道骂我的人会有什么结果。”

一个身形高大、长了山羊胡的人应声走前数步,向穆自芳行礼,大咧咧地放声笑道:“哈哈!穆将军太过小心了,对付两个吓得连剑都忘了拔出的孩子,用得着两个高手去?属下一个就能把他们捉小鸡般都提到将军面前请赏。”

说着话,这人连身也不转,背向两姐弟纵身而起,声止人也落地蹲身,这人再朝后一仰双足猛蹬,人反向跃起的同时连打两个空心跟斗,看他的落地处正好位于应承宗身前四五丈的地方。

这人对自己这两手反跃腾翻的功夫十分得意,原想着同伙们见了还不爆出一阵彩声。出乎他意料的是彩声没听到,耳中却传来穆自芳的警告:“小心那雌货手中……”

同时入耳的还有极轻微的“咔嚓”一声机簧响,此时他还没从露了一手的兴奋中回过神,嘴里高叫:“看我苍……糟……呃……”

叫声才出一半,人已经面对应承宗,入目可以看清前面十多岁的少年手中拿的,是一具大小仅尺许的小弩,弩槽内几支寒光闪闪的针状器物已经离槽直奔自己身上,不及有任何动作,头、肩、颈、背部有尖利之物贯入,全身的气力都从外来物刺入处狂泄,他的身体便再不听自己的指挥,“砰”一声重重地摔下地。

应承宗看这人仰面落地后反躬身挺动了两下便静止,为了不使贼人发现自己的小弩必须用脚蹬着才能拉开弦,干脆坐下地,悄悄足蹬手拉快速再装上一组钢针,嘴里叫道:“真不过瘾,这种猪一般蠢笨的东西也敢上前送死,下次叫聪明些耐命点的来让小爷试手。”

“每边去两个人围上前,定要将他们毫发无损的活擒回去交给大帅、姑姑。”穆自芳对死个把人无动于衷,脸色平静地高声向手下探子下令。

由镇国寺大路方向堵住姐弟俩后路的四人中,一人双手摆在胸前十指伸张合握,领先大步向应君蕙迫去,一面高声应道:“属下遵令,不过毫发无伤绝不可能,属下等只能保证他们不缺胳膊少腿、不破相地交由将军发落。至于扯破衣衫袒胸露腹,以至于雌儿的奶子在擒捉时不小心被抓得略有红肿淤伤……”

“不知廉耻的畜牲!”应君蕙气得脸色发白,右手从竹篮内飞快伸出,手中的短铳往满嘴脏话的人一指。

“注意暗器……嗯……”身后有人提出警告,声出一半便停下。这人早听说过应君蕙手中暗器的厉害,一见情形不对便侧移一步闪避。

防得了前,顾不了后,一只手在后颈上很轻柔地落下,有人在耳边轻声说:“你真的能够保证他们不缺胳膊少腿,那么你自己的胳膊腿又有谁来保证呢?”

应君蕙的手铳只是作了个射击的样子,并没有开枪。她在把手铳拿出竹篮前,就已经看到新来两天的老仆和叔祖几个人,在枯草丛中悄悄向贼人接近。取出手铳作势欲发,只不过是吸引贼人的注意力,方便自己人行事罢了。

“大言不惭,只会欺侮孩子。你们穆氏三狼何不自己上来动手捉人,何必叫手下三个两个的送上来就擒。”信手把擒获死狗般的人往身边一丢,丁兄用洪亮的语声向应家姐弟招呼:“你们姐弟俩到这里来,老夫要看看谁有恁般大的能耐,可以在一众侠义英雄的面前把应家的后人怎么样。”

穆自芳身边一人叫道:“丁家良老匹夫,这里是我们‘忠义军’擒捉行刺李大帅刺客的现场,你真有胆来趟浑水吗。”

原来老仆是时下颇有侠名的江淮大侠,应君蕙和应承宗退到老人身边,不由好奇地向丁家良直打量。

丁家良伸手在应承宗头上轻抚,向已经聚到一处的二十余个贼人责问:“李铁枪的所作所为哪里有半点忠义的样子,你们快别在老夫面前提‘忠义军’三个字,没的连这几个字都被你们玷污。不要说这次的浑水老夫要趟,若有机会的话老夫还要取下李蜂头的首级,以告慰山东、淮南等地冤死在他刀剑下的万千生灵,替被他掳走送给蒙古人做奴隶的各族百姓报仇。今天,先将尔等助桀为虐的爪牙剪除,日后再来取李蜂头的首级。”

穆自芳仰首发出一声长啸,对陆续赶到丁家良身边列阵的四十多个人看了一眼,显出不屑一顾的神色,厉声道:“丁老匹夫,别自以为你在江湖上薄有虚名,就不把天下英雄看在眼里。你以为现在自己的人多,可以吃定我们了是吗,我这就让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所谓侠义英雄,亲眼看看李大帅帐下的百战勇士是怎么将你们格杀的。”

丁家良在穆自芳的啸声出口时就觉得有点不妙,听了这一番话后更有一种缚手缚脚受制于人的感觉。心想:“人算虎,虎亦算人,只怕这回是真的中计上当了。须得想个什么办法迅速撤回宅子里,凭险固守方好。”

应俊豪凑到丁家良身边,小声说:“丁兄,怕是穆氏三狼有诈,不如在他们的人没到齐之前,冲上去把这些贼人先除掉几个,也好在我们撤走时少点阻碍。”

丁家良沉吟一会后说:“好,就按老弟的意思,叫朋友们冲上前去先除掉几个爪牙,然后迅速撤回宅院固守。相信高邮军的郡守叶大人不会任由这些贼人在城内乱砍滥杀而坐视不理。小兄先行一步,老弟和朋友们随后杀过来。”

丁家良说毕,大步朝穆自芳站立的寺墙下走去,信手抽出斜插于腰背部的长剑,嘴里呵呵笑道:“穆氏三狼,今天且不管是否会被你们的手下格杀,无论如何也得先来见识、见识闻名已久的三星连珠阵。怎么样,有胆上来一博么?”

穆自芳冷笑着退后几步,嘲弄地大声说道:“老匹夫,想寻死还不容易?我们兄弟这就成全你,让你了却这个心愿。给我上,除两个小的留下活口,其他的能留就留,不能完整活擒的杀了就是。”

随着穆自芳的手向下一挥,他身后的二十多个贼人迎着丁家良冲来。

丁家良心中暗暗叫苦,穆自芳三个恶贼不上前接手拼博,自己就不能相机除掉贼首。稍待贼人的援兵一到,有三个贼首指挥,自己这些人怕是一个都回不去。

他心里正想着是否趁贼众人少时痛下杀手,眨眼间情势又再生变。

穆自芳身后的镇国寺围墙上,忽地翻出六七十个身着灰武士服的人,齐声呐喊向应俊豪那些刚起步的人冲至。

现在丁家良、应俊豪一方非但人数没占优势,反而大大落于下风。若是没有意外的情况发生,丁家良这四十余位侠义英雄将在此地被一网打尽。

危险的情况还不止于此,丁家良和应俊豪几乎是同时发现,除了寺墙那一面以外,其他的三个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十数个引弓待发的弓箭手。

应俊豪心中一凉,四五十张强弓于圈外虎视眈眈,就算自己这一方能把倍数的敌人击溃,也逃不过死于乱箭之下的命运。

卷四 第二十四章

情势危急,应君蕙左手紧握拔出的长剑,对正要向越冲越近贼人发射钢针的应承宗小声叫道:“且慢射出,把弩槽内的钢针取出一半,不要一下子将钢针都射光了。”

“姐说的对,是要省着些用了。”应承宗依言把弩槽内的钢针取下几支握在手上,一边举起小弩瞄准扣下悬刀,一边说:“唉,林大哥要是和我们在一起就好了,他……着!打倒了一个,收回一半本钱……他若是在此,定会有办法除掉这些李蜂头倚为利爪的恶贼。”

“大哥,你如今在做些什么,那些药是否找到其他的人来试过,可会有什么问题吗?”应君蕙被弟弟提起林强云,立时把此刻的危境给忘到九霄云外,脸上浮起一丝甜蜜的笑容。她心中不由怀念起在泉州的那段日子,虽然每天都很忙碌,但过得很充实,心情十分愉快。

她默默念叨:“和大哥在一起的日子确是不一样,光是听他风趣的说话就能令人如沐春风,还可以知道许多从未听说过的古怪事情。大哥,你可知道君蕙在这里每天都想着你,你有在想君蕙吗,到底君蕙在大哥心里能不能和凤儿妹妹一样占有一席之地呢?”

“二姐小心!”耳畔承宗的叫声让应君蕙警觉到现在自己这些人都还身处险境,眼角的余光中一只长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在四尺外正成钩爪状向自己的胸部抓到。应君蕙脸上一红,心里骂了声“下流东西,该死!”

她不假思索地举起手铳向大手的主人扣下扳机,铳声响起身体也本能地同时侧闪两步,刚好让过从她原位冲越,鼻子上多开了个孔洞的灰衣武士。

在被手铳击毙的人扑地的同时,一只手搭上她的背领,一紧一松后将应君蕙身上穿的夹衫“嘶”一声扯破近半。

“雌的到手……啊!”身后的惨呼声令应君蕙身心俱震,习惯性地蹲身,然后方回头察看。

一位胖圆脸穿团花锦绸袍子的老人,鼓着肥嘟嘟的腮帮子向她裂嘴一笑,从容拔出刺入灰衣武士身体尺余的长剑,转身接过另一个扑来的贼人。

“这人洁白整齐的牙齿真像大哥。”应君蕙心想,感激地点头回应胖老人,手上飞快地按开扣片撬出弹壳再装入一颗子弹。

收好空弹壳,应君蕙向四周观察了一下,发现形势对自己这一方大大不妙,双方拼斗的这两三亩大的草地上,自己这方还在动手的人只有不到二十个,以自己为中心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他们全都以一对二,甚至有人以一对三、对四,左支右绌地拼命拦阻不让贼人向圈内冲入,目的显然是在保护位于圈中的自己。

其他近二十人不是躺下不能动弹,就是被穆自芳手下的探子按倒在地遭擒。

右侧十来丈,应承宗被一个嘿嘿怪笑的大汉猫玩耗子般的逼得步步后退,大汉的朴刀每出一刀,都把舍不得放掉小弩的应承宗震得踉跄数步。

“还有四粒子弹,支持不了多久。得先解承宗之困,让他的小钢弩也发挥出威力才有一线逃生的希望。”应君蕙快步冲向弟弟,趁那大汉跃起一刀挥出人在空中之机,抬手给了他一枪。

“哎!”应承宗再没法支持,“砰”一声重重惯下草地,撑了两下挣扎不起。

“哎!”击倒应承宗的大汉右腿根衣破血出,落地后站立不稳右膝跪地,以刀支地凶狠地向应君蕙盯视,眼中出火的大骂:“贱女人,敢暗算老子,擒下后大爷要让你生死两难。”

应君蕙担心大汉前面数尺的弟弟安危,快速地取弹壳、装子弹,瞄准用一条左腿站起向自己跳出一步的大汉再打一枪。

眼看大汉胸前开了一朵血花,还是咬牙切齿地朝前跳,应君蕙心慌了,一面后退一面急急再装子弹。

最后一颗子弹塞入铳管内时,应君蕙的左手被烫起了两三个泡,手铳的短铁管已经十分热了。大汉也已近在五尺,再一蹦就能够上自己。她惊恐地用手铳指着大汉,持铳的手不住发抖:“不要过来,再动一下我就发暗器。”

大汉口吐血沫,眼射厉光,狞恶无比地缓缓举起右掌往前伸。

“砰”最后一颗子弹在应君蕙不自觉中射出。

大汉也在子弹击中自己腹部的同时前扑,应君蕙还没闪开前,大汉的手掌印到她的腹部。

“二姐啊!”远处应承宗凄厉的哭叫声,令场中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林强云任是沈念宗和齐县丞怎么解说,他对自己刚才下令杀死数十个不抵抗的人还是不能释怀,心里一直在问:“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难道我现在也要像书上说的那样,眼都不眨地含笑杀人,以后我会不会变成可以坑杀数十万降兵,为了自己的利益心硬如铁的人呢?”

昏昏沉沉坐了很久,不知何时林强云发现自己没向两位老者告别,已经走出了官衙。他苦笑了一下,低头信步朝镇南走去。

“等一等。”身后陈君华的叫声使林强云停下脚步,他茫然回头左右探看,对快步走来的陈君华视而不见。

“强云,你这是怎么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陈君华凑近他的耳边大声问:“你没看见君华叔叫你有急事吗?”

“哦,哦。什么,你再说一遍。”林强云还是没有回过神。

“这孩子。”陈君华明白今天一战给林强云的刺激很大,但没想到他会变成这种模样,心知若是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林强云今后将再不敢面对血腥的场面了,非得用重锤狠狠地敲打一下不可。

当即大喝道:“应姑娘,应君蕙出事了,可能现在已经命在旦夕!”

“什么?”这下林强云清醒了,一把拉住陈君华的手,急声问:“君蕙出事了,叔是怎么知道的,她现在何处?快告诉我。”

一直陪着林强云愁眉苦脸走的山都拍手笑道:“好喽,好喽,总算说话喽。老半天不出一声,别人叫他也不答应,闷死人。”

陈君华正容对林强云说:“据降兵们说,应家的人九月去行刺李蜂头失手,逃到高邮城内躲避李蜂头手下的追杀,直到现在也还没能离开高邮……”

“等等,叔是说他们应家的人在九月就行刺李蜂头失手,哪……他们的人呢,有没有……”林强云焦急的问话也被打断。

“别急着问,先听叔说完。”陈君华拍拍他的肩:“说出这个消息的降兵也不清楚应家的人有没有损伤,只知道先是由一个姓田的贼首带兵攻高邮不下,然后便报复性地四出劫掠。这个降兵还说,他最近听得李蜂头的亲信讲起,由于李蜂头悬出二万缗赏钱买刺客的人头,江湖上的很多高手都齐聚高邮城内,李蜂头的探子也大部集中在高邮必欲得应家众人而甘心。具体情况怎样,叔问了好多人都没个确实的消息。”

林强云心中大急,脱口道:“不行,得立刻带人赶到高邮去,我不能再失去君蕙。”

陈君华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林强云,眼里露出笑意、脸色严肃地向他问道:“你知道这里到高邮军有多少路,从哪条路可以最快赶到哪儿去为应家的人解围吗?还有,你准备带多少人、带什么样的人去想好没有?总不会就这样带着一小队亲卫,到了那里就要他们和你一起与大批身具武功的江湖高手博命吧?”

“这个……”林强云想想还真是不能就如此匆匆忙忙说走就走,是得好好地仔细计划一番,陪着笑脸向陈君华讨教:“君华叔的意思呢,请教教小侄要怎么做,才能尽快解救出君蕙她们,又对我们最为有利?”

扯着林强云转身走向衙门,嘴里埋怨道:“现在知道向君华叔讨主意了,刚才进来向你说了好多话也不回答一句,当着齐县丞这个地方官的面,说都不说一声就自顾往外走。回去,跟齐县丞讲清楚,,把君华叔被你扫落的面子找回来。”

“我有这样么?”林强云迷惑地敲敲脑袋,向山都探问:“好山都,请你说一说,刚才我真像君华叔说的般不理人吗?”

“当然有。”山都踮起脚尖,严肃地指着林强云鼻尖不满地责难:“沈大叔和那个也有胡须的老头子,问你什么都只会‘啊哦,啊哦’的哼哼,山都拉你又被敲了好几下头。真的是那个……那个,气死人了!”

林强云也想起回到镇里后自己确是有些不对头,连忙歉声说:“对不起啊,君华叔、山都,是我不好,一时心里有些结解不开,让你们受委屈了。”

回到齐县丞的小衙门,林强云先向齐县丞和沈念宗道歉,齐老头倒没说什么,沈念宗却是连声说:“啊哟,自己人,我们还会不明白你么。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啊。”

陈君华等他们客套话说完,才正容开口:“强云,我们已经为你安排好了,现在说给你听听……”

林强云清楚了陈君华的安排,一拍大腿说道:“好,我们由镇西的小路水陆并进,相信有本镇的人带着还不至于迷失在这一带。我看,正如君华叔所估计,用两天时间赶到高邮不是什么难事。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带了三哨护卫队,剩下的人能处理好此地的事吗?”

沈念宗笑道:“放心,除了七哨护卫队外,我们新招徕的四百多骑军可以用得上。再说,八百人的炮队虽说近战稍差些,但经过君华训练过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没那么好欺。只要兵器在手,相信没什么人能让他们吃多大的亏。”

当日下午申时末,十四条丈二长的小鳅船悄悄出镇,撑船的镇民在离镇三里的一个河湾接上林强云和他的一哨亲卫。留下一人带路,其他十三个镇民站在河湾上默默挥手,注视小鳅船远去。

次日黎明时分,等在镇中广场上的护卫队由两个镇民引领,无声无息地直奔镇西,不到两刻时辰,小镇又回复到往日一样的宁静安详。

十一月二十四日申时初,整整在小鳅船上坐了两天两夜、足足二十三个时辰的林强云和他的亲卫,终于到达高邮城南澄子河的一个大河湾处。这里距高邮城南门外半里多长的草市街仅三里不到,河湾上疏疏落落散布着二十余间草顶竹墙,竹墙两面涂泥为壁的农家小屋。这些小屋大小不一,大的有十四五间,小的仅三间茅棚。

亲卫队一上岸 ,就在哨长的指挥下,迅速把这一片百丈方圆的十五栋茅屋悄悄占据,严密封锁以防消息外泄。所有的人许进不许出,并逐屋询问屋主进行清查核对各户的丁口。

这一查,不但查出七个贪图李蜂头赏钱的江湖混混,还从他们口中了解到高邮城中这两天的情势。

听说应家逃到这里的人还没出什么大事,林强云总算松了一口气,当即吩咐哨长留在此地等陈君华的大队,自己带了两个小队的亲卫,转入高邮城南的驿道。

一至驿道,林强云就下令亲卫们打出牙旗,亮明“双木镖局”的身份向高邮前进。

远远看到位于一个不太高山包上的高邮城,带路的那位西溪镇民指着高邮城对林强云说:“官人,这个高台就是此城以其而得名的邮台。据老辈人说,这个土台地是秦朝始皇帝于秦王二十四年戊寅(公元前223年)所建的邮台,高邮之名就得自于此。”

林强云笑道:“原来如此,看不出大哥还是个博闻广记之人,不知这高邮还有其他什么典故么,能否说来听听?”

那人连忙道:“小人万万不敢当官人这大哥二字的称呼,至于这高邮得名的传说,小人也只是听老辈人讲起,因为觉得有趣方能记得,其他的典故委实不甚清楚,小人不敢妄言。”

通过南澄子河上的一座丈五宽的木桥,就能看清高邮城的南水门和南门,那人说:“官人请看,一里多外就是南门了,进南门后,左侧是为南市,高邮全部的商家铺面大都集于那一带,右手侧则是百姓人家住户所在。沈先生交代要找的柯团头,他家开的布帛铺就位于南市,到城内一问便知。小人因是外军州的人户,出来时走得急,忘了去请衙门的长引,故不敢相陪官人进城,以免引来诸多不便。请官人和贵价自行寻去可好?”

林强云从怀中荷包内取出几张会子塞入他手中,吩咐他说:“大哥先到我们下船处相候,我君华叔到了后就告诉他,一切安好,明天可到城内来相会。”

大青砖砌就的城墙高有四丈,这里可以看到城内西部一座高塔的上部四层。走近城门,数十个门丁在守城拥队的带领下往前迎出二十来步,远远的高喝:“来人止步,报出你们的身份来历,可有公干的签押文书?”

林强云大步走上前,取出文书送到拥队面前,陪上一副笑脸说:“军爷,我们是福建路泉州双木镖局的人,签押文书在此,请军爷过目。”

那位拥队看到文书里还夹着一叠纸钞,四下扫了一眼,以极快的手法在文书上一拂而过,,他的手移开时,已经只有文书不见纸钞。

林强云暗自吃惊,自己盯着他的手式,也没能看出这位拥队是如何把纸钞取走藏过的,不由笑道:“官长好快的手法,真是好手段,想必是位踢弄高手。”(注:宋代称杂技为“踢弄”,踢是展示腿脚之功,弄为手上之技。也有人精于踢、弄两门的,更有杂技高手将走索和踢、弄三者混合在一起表演,十分有看头。)

拥队官将看完的文书交回给林强云,呵呵笑道:“官人好眼力,高手却是称不上,少时曾跟过师傅学了几年,别的本事没得,也就是这双手还过得去罢了。请教官人,文书上注明是五百镖伙,何以只见到这数十人到来,能否见告?”

林强云笑道:“官长垂询,自是须据实相告。来此之前听得人说此地不大太平,要我们行事多加小心,故而分批行走也好有个呼应。我们这些人是打前站的,明日大队将到。”

拥队点头表示知道了原委,看了看林强云身后的护卫队一眼,小声说:“好教官人知晓,入城税原本每口三贯文足,既是有泉州衙门的签押文书,本队官暗里做回主,你们就收每口二贯文足便可入城。明日贵局的大队到了时,官人也可委个精明如官人般的到此处相候,既可省下几文,我们又能多得些利,大家欢喜。”

会子林强云身上带得多了,些时心急入城,哪会管每人两贯的入城税。掏出荷包点算了一百五十贯交到拥队手上:“是是,大家欢喜,大家欢喜。承官长关顾,这里有多的,分与城下的各位大哥食茶,聊表谢意。”

拥队又多了一份银钱入手,自是眉开眼笑,他凑近林强云耳边说道:“官人进城后,有闲可到‘拥翠院’去,听说毛惜惜回此地探看她的什么亲人,这些天寄宿在此院内。”

言毕,故意大声吆喝:“这位林大官人有赏茶水钱,各位今天有口福喽。”

在一片多谢声中,林强云带人走入城门。

行不过十多丈,迎面来了一个衣着光鲜的高大胖老人,此人长了一个红红的酒糟鼻,走到林强云面前拦住去路,对林强云十分认真的看了一会。随行的亲卫们顿时大为紧张,差点就要冲上前将他痛打一顿。

胖老头长吁了一口气,向林强云伸出一只手掌说:“传信牌呢,先说好了,若非银牌的事就不要来找小老儿。”

林强云奇道:“怎么,你认得我么,还要我在这大街上把信牌交给你吗,是不是太过孟浪了些呀?”

胖老头同样以一副惊奇的样子问:“你们打着‘双木镖局’的旗号,难道不是从汀州来的,向你们要信牌有何不对?将牌藏于掌心,既便在街上又有何不可,小老儿只须一眼就能看清是何种信牌。决不虞会被人偷窥。”

林强云心想:“此人不知会不会是个失心疯的,什么都没弄清就问出信牌的话。也罢,就把自己特制的牌子给他看一眼,省得在大街上纠缠不休。”

探手进挎包内握了一物,飞快地向胖老头一晃后放回包内,问道:“是这种牌么?”

胖老人肥嘟嘟的腮帮子抽动了两下,脸上两边的肥肉抖个不停,真让林强云替他担心那两块一直晃动的肥肉会因此而掉下地来。

胖老头吃了一惊,显然是看清了林强云手中之物,连退两步后再次凑上前小声说:“少主请先去属下家中安顿,稍后有事情禀报。”

林强云一听胖老头说出“少主”两字,马上就知道他是那本戴云子所抄名册上的人。当下不动声色地淡淡应道:“如此,就请前面带路。”

胖老头的家还真不小,在高邮城内占有三十余亩的大宅,此人可算是不简单的人物了。林强云只听沈念宗说起过,此人现在是布帛行的团头,身家达二三十万缗,可以说得上是高邮极富的地头蛇。

一切安顿好后,已是掌灯时分,柯老头轻手轻脚的走到林强云睡房门外,轻咳一声后问道:“少主可曾安顿好,属下有事禀报。”

林强云扬声说:“老人家请进内说话,都是自己人,不要显得如此拘谨好么。”

胖老头进入房间在林强云面前跪下俯伏在地恭声道:“属下宇字甲子柯茂参见少主,实是有重要之事急于禀报。”

林强云扶起柯茂,让他坐下后才问道:“柯老,以后请不必跪拜,行常礼就可以了。我先问你,如何一见金牌你便能肯定是我本人,不怕认错人吗?”

柯茂笑道:“传信使者已经交代过,金牌只少主才有一大三小四块,属下刚才已经看清少主手上的金牌比所见过的银牌大了许多,但样式和其上的字与银牌的一般无二,故而敢于断定必是少主本人。若是别人传令的话,只会持与银牌一般大小的金牌,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牌子。”

林强云释然道:“有理,那就告诉我,有何事急着要禀报吧。”

柯茂应了声“是”,看了山都一眼,眉头微皱了下说:“少主此次到淮南打出‘双木镖局’的旗号,想来是还没有接到属下传回的信。现属下再把信中的内容说与少主听:上个月属下听楚州到此地贩布的——他也归属下该管——人说,原军师李元铠不知何故投到李铁枪帐下为谋士,派人到淮南东西两路,暗中向各地坐贾传话,要我们宇字号的人向他报名投到。另外,上月接到王统领银牌令,要我们留意应小姐一行的去向,正好当时应小姐他们在九月已经先到了高邮。如今,应家众人寄寓城内潘家,被一些江湖人和李铁枪的探子困住,一时间也还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不过,据属下看,这些天城内来了不少面生之人,似乎还夹带有弓箭,怕是李铁枪的人,马上就要对应小姐她们下手了。再有,属下探得李铁枪夫妇接蒙古人之命,美其名曰‘请’,实则是要将少主强掳到北方为其所用。请少主务必小心。”

林强云:“那么,我们淮南宇字号所属的人有否去李军师处投到呢?”

柯茂:“这倒没有,属下已经吩咐他们诈作不知此事,待少主做出决定后再予应对。若非数月前接到持有温玉虎珏使者的传令,属下等说不定会按其指令投入李铁枪的帐下。现请少主示下,对李军师所传口信如何对付。”

林强云:“不予理会就是。对了,弓箭对我们的威胁最大,必须先解决这些弓箭,我们才能放手解围救人。这样好了,我们在高邮城里能动用的人手有多少,让他们去查清带有弓箭的那些人住在何处,再来想办法解决。”

“属下能动用的少数几个人,除了属下外,其他都是一无武功,二又是坐贾行商,平日里养尊处优享受惯了的,探些消息还可以,别的就做不来了。”看到林强云失望的神情,柯茂笑道:“不过,少主要贼人们落脚之地却并非难事,属下可以保证今夜就能查出他们所在,还大有可能将那些夹带进城的弓也弄坏一些,使得他们的弓看着样子还好,就是射不出箭。”

林强云大感兴趣地问:“哦,有什么好办法,柯老能透露些给我听吗?”

柯茂道:“其实很简单,属下有个叫花冲的帮闲,专一在高邮城内游手,经常从属下这里讨些银钱给他的一伙兄弟过活。属下只要给些银钱,让他们去做此查察狗窃之事,自然是熟门熟路又熟手的。此人过去有个叔叔曾在扬州甲杖库差遣,因了他去库内玩耍时,把那里的弓弄得能看不能用,害他叔父落了个流配千里的下场,至今还回不了老家。只要让他们找到地方,说不定真能把那些人的弓都给鼓捣坏呢。”

林强云:“那好,这事就由柯老负责去办。其他的事情你们都不要管,自有我会解决。你们只须尽量收集各方的消息,能及时传回就行。另外,自现在起,我们的人要尽力插手粮米行,除维持现有的各项生意外,把全部能动用的人手和银钱,全部都用于粮米生意上。过些天我叔到了后,会给你们宇字号拨下五百万贯,还会运来二万两银、五千两金。一定要储备起大量粮米,相机运往我指定的地点。”

“属下遵命。若无其他事,属下告退。”柯茂施礼后退出房去忙他的事。

当夜,高邮南城一带的五六十个城狐社鼠倾窠而出,带了一帮大小不一的丐儿来往于各坊里,向住户人家、客栈、行院,甚至寺庙、道观里乱窜,只要有人聚集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放过,借寻人找物来回走动,四处乱钻空前活跃。

这些人的活动,又引起州、县二衙捕快差役们的注意,他们还从没见过城内的这些游手闲人有如此一致的举动,立即将这一情况飞报参军和县尉。

两位州、县地方治安官一听得这个消息,不由也大为紧张起来,前段时间李蜂头的大批贼人意图攻城未果,近两个月来除了日有所发的命案外,还风闻城内有过好几次大规模的械斗,死的人以数十计。只不过没人报案,又没见尸体,无头无绪没处查访,也就只好睁一眼闭一眼,暂且不去管它。现在可不同,有如此多的人同时行动,万一出了人命的话,那就是一场大乱子。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下令严密监视,先不要打草惊蛇,只要不发生危及人的生命、危及城防的安全,就暂时不动声色,务必将事情搞个明白。

差役捕快们也知道情况严重,都打起精神远远尾随这些大事不犯,小事不断的问题人物。在整个监视的过程中,倒也让他们这些瞎猫碰到几个死老鼠,抓获六七个因抢劫而杀人的家伙,好歹有些微功劳入手,可以暂时免去三日一追、七日一比的皮肉之苦。

高邮城内离西市桥不远,紧靠南市边的一座小四合院,出出进进的人自酉时末起就连续不断,这里是花冲的指挥中心。

此刻是亥时初,花冲背着手立于厅内的方桌边,正看着两名会写字的手下混混整理已经写好的纸片,这些是手下各个地头龙即时传回的各种信息,整理好后每隔半个时辰必须送往南市一个小杂货铺里,交给坐等在那儿的游大官人。

花冲,是他的官名大号,城南这一带,比他有身份或与他地位平等的人称他为“花闲”;其他的细民百姓则只敢在背后叫,在当面得要称其“花官人”;手下的一帮地头龙么,按道上的规矩,叫他为“帮主”,至于是什么帮,他自己没说,手下的人也不敢问。

花冲这人其实挺讲义气的,肯为朋友两肋插刀,对手下的一帮混混们也够好,从各个商铺里得来的银钱都能和大家一起分享。而且他自幼又跟父亲和叔父学得几手拳脚功夫,遇事也能打敢拼,甚得手下一帮人的敬服,是城南一带很有些号召力的狐鼠型人物。

花冲信手拿起一张写满字的小纸条,看了一会对身边的一个混混说:“唔,顾溜儿这一伙干得不错,镇国寺内的和尚们怕是全部都已经被人控制住了。不然,不会连个应门的小沙弥也没有,倒让外人居士出外探问。叫我们的人多去些,想法儿从阴沟狗洞钻进去探看清楚,一定要查明里面有多少外来的英雄好汉、他们是否带有远攻的弓箭。得便往他们的弓弦上加点料,让他们的箭射不出去伤人。”

几个混混同声拍马:“帮主手段高明,我等万万不及。”

一个写完了一张纸条的抬头问:“帮主,这‘双木镖局’是什么来头,他们是干什么的,我们这么为他们卖命值得么?万一惹恼了那些熬神,他们杀起人来可是连眼都不眨一下的。”

花冲笑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我来告诉你们,所谓镖局,就是以武力专为大户、大商家保护人、货、银钱安全的一个行当。‘双木镖局’是这一年来在福建路、江南东路一带风头最健的大镖局,可能也是我大宋最大的镖局之一。老实说,我还从没见过……哦,从没听过有什么保镖的人,一次能够出动数百镖师行镖的呢。那天你们是没看到,哇!光是打前站的就有六七十个镖师,他们一个个好威武、好雄健……”

“帮主,探清镇国寺内的详情了……”一个混混跌跌撞撞地冲入厅内,一屁股坐于地上,一边流泪一边在口大口地喘气,大汗湿透的夹衫沾满泥迹草屑,手脸外露部分有碰撞的青紫淤伤。

花冲急奔上前扶起这人,嘴里叫道:“取水来,顾溜儿不要急,慢慢将事情说清楚。”

顾溜儿把一碗茶水猛灌入腹,抹了下嘴角哭道:“我们六个人只有我逃得性命,那些人好狠……鸣……连十一岁的三顺子也被他们一剑刺了个对穿,人杀死了还不算,又把他们的尸首丢入茅厕里去……”

花冲听了顾溜儿的哭诉,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许久后才问道:“顾溜儿,你先且慢伤心,把里面的情形说清楚,我们好去给‘双木镖局’的游大官人禀报,由他们出面去为我们的人报仇。”

“是,是,我这就说。”顾溜儿把自己钻入镇国寺后所见到的情形说了一遍,他抽搐着央告道:“帮主,带我一起去见游大官人,让我把三顺子他们的惨状讲给他听,求他一定要为我们的人报仇。”

花冲拉起顾溜儿就走:“好,我们一起去。”

行到厅门回过头对里面的人说:“你们马上去通知大家,且先停下任何行动,看游大官人有何吩咐再作打算。”

坐镇在杂货铺内的等候消息的亲卫哨长游瑾,听花冲将情况说了后,立即让他们两个先等着。自己匆匆从后门绕到柯茂的家里,向正和柯茂在客厅里说话的林强云报告,已经有花冲手下的人死于非命事。

柯茂看林强云低下头沉思,立即说道:“少主,看来贼人们的弓箭一时破坏不了,他们恐怕是准备明后天要向应家的人下手了。属下之见,必须把这个消息通知他们才好。免得被突袭受到重大的损伤。”

林强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柯茂看了一会,问道:“君蕙的那位叔祖对我有些成见,实在不方便去见他们。柯老可曾与应家的人有过来往,认识他们中的人吗?”

柯茂摇头道:“没有,属下与昨天刚到高邮为应家助拳的江淮大侠丁家良有过交往,过去数年曾以江湖武林中人的身份和他一起在江湖上行道,相处得也还不错。此刻正好借他们向江湖朋友求助的机会,以同道的身份去潘家宅院,将这消息透露给他们,也趁便对应小姐他们进行保护。”

林强云:“既是这样,我先去见见花闲,让他们的人不要再有什么行动,只要把消息传给我们就可以。等到君华叔的人马一到,就可以先下手把李蜂头的人除去。游哨长,带我去见花冲。”

柯茂:“我也去,听得仔细一点,好让应家的人明白真实的情况。”

花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游大官人、柯茂走入杂货铺,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个似乎比自己还小三四岁的年轻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自觉主事人若非游大官人,就一定是开布帛铺的柯老板了。

他没等四个人坐下,想都不想一下便冲动地拉着顾溜儿走到柯茂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柯老板,过去小子是有眼不识高人,多有得罪之处请您老原宥则个。今日,我们受您老的请托,查探外地来的江湖高手,没想到在镇国寺折损了五个弟兄,务请您老一定要让‘双木镖局’的镖师为他们报仇。”

柯茂见花冲把自己错认为首领,心中大感不安,慌忙扶起花冲和顾溜儿,小声在他耳边说:“花闲,你不必如此,‘双木镖局’的局主林飞川就在当面呢,快快前去相见。”

花冲目注游瑾惊问道:“什么,‘双木镖局’的局主,这位游大官人莫非就是江湖上人称‘诛心雷’的飞川大侠不成?”

柯茂手指着林强云笑道:“错了,错了。平日里看你古怪精灵得紧,此时怎地如此蠢笨不堪?这位才是‘双木镖局’的局主,游大官人却是林局主的亲卫哨长。”

林强云走到花冲面前,笑着对他说:“花兄,林某人一到高邮,便听得柯老说起你的大名,向我称道花兄是条隐于市井中的没奢拦好汉,在下实是敬佩得很。花兄但请坐下说话如何。”

卷四 第二十五章

花冲一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口舌不清地问道:“你,你……你,你……真是‘双木镖局’的局主?如何会这般年轻,好像……好像……年纪还没在下般大……”

“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谁说双木镖局的局主一定就要像我们几个般的老朽了?”缓步走入厅的天松子笑呵呵向林强云打了个揖首,半玩笑半埋怨地说:“林小友到高邮来趁热闹也不招呼老道一声,是嫌天松子碍手碍脚么?老道在此向小友保证,这次天师道门下定然会对李蜂头手下大开杀戒,以尽除魔卫道之责。”

花冲小声惊呼:“我的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正心雷’天松子仙长!仙长说他……他真是‘诛心雷’飞川大侠?”

天松子看了花冲的神态,童心大起地一拍他的肩膀,引用上双木胭脂水粉店的招牌店规,笑道:“正宗天师道前辈仙长门下高弟,实实在在的‘诛心雷’林飞川,‘信誉保证,如假包换’。”

顾溜儿被一连串大人物的出场搞糊涂了,面对传说中的神仙人物,他不敢相信地擦了擦眼睛,仔细看清天松子的容貌后,拉了花冲一下小声问道:“帮主,这老道真是人们传说中的‘正心雷’天松子仙长?我听勾栏里说银字儿的李花嘴讲古时,他可说天松子有一百五十多岁呢,现在人在当面,怎么看也只有五十来岁的样子啊。”

在林强云忙着招呼天松子落座的时候,花冲在顾溜儿头上敲了一下:“笨呐,神仙的年纪也是我等凡夫俗子看得出来的么。别吵,看老仙长和林局主有何吩咐再说。”

林强云待众人都坐好,先向花冲说道:“花兄,请你再把今天镇国寺的事情说一遍,以便为你们惨死的几位兄弟报仇。”

花冲开口,顾溜儿在旁补充,把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林强云听完后对柯茂道:“柯老,你看……”

柯茂站起身向林强云施礼:“属下这就前去潘家宅院,外头的事情就由局主和仙长主持,动手时属下会相机行事。”

林强云:“好,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必须将高邮城内的贼人驱除。先把城内的局势稳定下来,解除应家人众的危机再说。这样吧,若是没有意外,己时初向李蜂头藏匿于镇国寺内的人下手。”

柯茂走后,林强云向花冲说:“花兄,你们的人把情况大致都查明了,请不要再去惊动他们,只需暗中注意他们的动静就可以了。一有消息,就请以最快的速度通知我们。至于你们为此事而殁的兄弟,待此事了结后,双木镖局会给他们一个安排的。花兄看这样好么?”

花冲知道了林强云的身份后,再不敢托大,站起手拱手为礼:“林局主千万别叫小人花兄,与柯老板般的叫花闲就好。在下有个请求,望局主能答应。”

林强云:“什么事,花兄请直说。”

花冲咬牙道:“明日小人要跟局主一起去,要亲眼看着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伏诛。”

林强云:“行,明天你就和我一起走,其他的除了带路之人外,不可让他们跟来,以免有所损伤,得不偿失。”

花冲喜道:“谨遵局主吩咐,小人告辞了。”

天松子在花冲走后,方对林强云说:“小友,贫道为陈都统领带来口信,他们已经到达城外南澄子河,与你留在那儿的人会合了,他说明日卯时城门一开就会带人入城,要小友派人到城门边接应,以防错过。另外贫道也吩咐同来的弟子,以你天师道上人的名义,约齐本地道观的同道予以协助。有本地这些同道中人的相助,相信这里的事不会很难办。”

林强云大喜,连忙向天松子道谢。

且说柯茂出了杂货铺,便直向西行,来到距镇国寺三里左右的潘家宅院外。

这座宅院的主人潘璩,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生来性喜四出游历,与郡守叶秀发交好,外出时便请他代为照管看顾宅院。据说他是本朝开国功臣潘美的后人,因与家人不合,从邯郸老家迁至高邮落籍。只是他年近五十,却没有子嗣,连娶四个妾都无所出,连个女儿也没有。心灰意冷之下,长年外出很少归家。

柯茂走近潘家大门,听得墙上有人提出警告:“来人止步,要进入潘家者,请道明来意,以免招致误会。”

柯茂报出自己过去在江湖上所用的名号,说明是应丁家良所请前来助拳的,方得以进入潘宅。不巧的是,潘家有下人认得他这位布帛铺的老板,叫出他的来历,让应俊豪大起疑心。因而也就没马上为他引见装扮成仆人的丁家良,直到他们第二天来至镇国寺外时,丁家良方才知道柯茂的来意。但为时已晚,错失了早做准备应付危局的大好时机。

柯茂的家位于南市濯衣河边,虽是大宅深广,但在人静的黎明时分,报晓人的呼叫声也还能清晰地传入。

林强云在头陀高叫时便被惊醒了,躺在床上不住翻来覆去再无法入睡,只好瞪大眼睛看着床顶的布幔。昨天柯茂告诉自己,因为九月李蜂头的人攻过一次城,近来城内又是风声鹤唳极不安定,所以原本辰时初启关开城的,现时已经由郡守叶大人下令推迟半个时辰启关,改为辰时正方能打开城门放人进出。

反正时间还早,百无聊赖的在不自觉中,林强云依《阴阳养生决》所述的功法练习起来。也不清楚过了多少时候,林强云再次被门外的人声惊醒,睁眼一看,阳光从窗棂中射入,天已经不早了。

“糟,这会子怕是城门已经开了,万一接不到君华叔,那就会有大麻烦。”林强云一蹦而起,急急穿好衣衫,冲出房门就叫道:“快,我们赶紧到城南门去接人,怕是太迟了。”

南城门也叫“望云门”,林强云和十名亲卫赶到时,那名守城门的拥队正大声呼喝手下的役丁焚香,准备在祝告这一天平安无事后就启关开门。他看到林强云等人匆匆赶到,迎上前笑道:“官人好准时,请稍候片刻,我们立即开关,让镖局的人先入。”

林强云把早准备好的一叠纸钞交到拥队手上,小声说:“这里是七百贯,除了我们二百四十人的入城税外,请看着分与众位大哥,些微薄礼不成敬意,好教官长见笑了。”

除掉四百八十贯入城税,再拿出一百贯分给手下,最少也有一百贯可以装入自己的钱袋。拥队笑得嘴都合不拢。正待转身时,林强云又一把拉住他,拿出一个纸包,附在他耳边说:“这里还有一事劳烦官长,稍后请将此物事交与这里的将军,转告他说,今天最好多派些人到此守护,怕是会有不开眼的贼人又来打高邮城南门的主意。务请小心为上。”

拥队会意地向林强云挤了下眼,同样压低声音说:“官人尽管放心,这包儿和官人的话在下一定转给部将大人。请在此稍候,在下还有事去忙了。”

接到早早等在城外的两哨余护卫队,林强云立即把情况向陈君华作了说明,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陈君华带人慢慢往向城西南角的镇国寺方向走,林强云招来一个在街角探头探脑的花冲手下混混,让他带护卫队去城西。自己则快步回去柯茂家,带亲卫直赴镇国寺外与陈君华会合。

在柯茂家中焦急走来走去的花冲,一见林强云入门就冲上前说:“局主,快带人去镇国寺,我手下的人来报说,潘家出来两个一男一女的年轻人,已经到镇国寺外,和他们接应的人与李铁枪的探子们打起来了,而且情况还很不妙,他们怕是支持不了多久。”

事出意外,林强云急得火冒三丈,冲入院内大吼:“亲卫紧急集合,立即做好战斗准备,马上出发。”

早有准备的亲卫们不到一刻,就整好队出门跟着花冲向三里外的镇国寺狂奔。

天松子与他的八个门下弟子,连同招请来的二十三个老道不及向林强云打招呼,在本地道士的引领下先一步出门向镇国寺匆匆而去。

已经可以看到镇国寺的山门了,陈君华所带的二百多护卫队听到背后急促的奔跑声,略停了一下,等林强云的亲卫与他们会合。

林强云赶到陈君华身边,急声道:“君华叔,我们赶两步,君蕙和承宗他们被李蜂头的探子们围攻,迟恐不及救援。”

话才说完,陈君华还没来得及开口,蓦地,长啸声起,片刻间镇国寺左的空地上喊打喊杀声和兵器撞击声隐隐传到。

天松子知道情况紧急,向林强云丢下一句:“我们先走一步,小友请带人随后赶来。”

还有半里多的路,急赶的话半刻时辰可到,陈君华高声下令:“护卫队弩兵上弦装箭,二哨到达战场后立即清除外围之敌,一哨在前,局主亲卫在后,成战斗队形跑步前进。”

天松子他们三十余个老道赶到镇国寺西墙外的斗场边时,丁家良、应俊豪他们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应天宝和三个兄弟结成一个三才阵,护住左腿受伤不能站立坐于草地上的应承宗,死命顽抗六个贼人的狂攻猛打。圈外有四个贼人的尸体,多多少少影响贼人进攻力度。内圈坐在地上移动不便的应承宗举着小弩,不住向四周作势欲射,他的小弩指向哪里,往往令那一面围攻的贼人大感紧张,不自觉地放弃可以伤敌的机会,闪避小弩击发的方位。正因有应承宗的小弩给贼人致命的威胁,他们这一组才能勉强支持到此刻。

但应家三兄弟的体力严重透支,浑身大汗如雨水汽蒸腾,抡刀挥剑使枪的动作大为迟缓,已经快到油尽灯枯之境,眼看再没法坚持多久。更糟的是应承宗的钢针只剩下两根,让他不敢放胆扣下悬刀伤敌,使三位叔辈应付更感困难。

空坪上,穆自芳他们也已出手,穆氏三狼以穆自芳为首把丁家良困在斗场中心,绕着丁家良穿插游走、飞腾扑击,死死地纠缠着精力耗去大半的江淮大侠,不让他有机会向其他被围攻的同道伸手援救。

应俊豪与另一人则是背靠背地站在一起,浑身浴血承受七八名贼人的围攻,他们两人都是武功高强之士,面对贼人也还有攻有守,虽落下风却一时还没太大的危险。

其他散落在外面四五处的情况就不太妙,都是三人或二人被数个贼人围住攻击,不时有人惨叫倒下,若是再过半刻一刻,应俊豪华和丁家良这一伙人必定是全军尽墨的下场。

倒是那位肥胖得看来走不动的柯茂,他的境况最轻松,他引逗着两个狂追不舍的贼人地场中四处游走,一见追的人稍远就往其他贼人背上捅出一剑,一击即走决不停步,时有不小心被他刺伤贼人,稍解被围之人的些少危机。被他刺伤的贼人想反击时,伤他的人已经远出十数步了,气得被伤的贼人破口大骂。但他也并不好受,长时间的奔跑躲避,把这位平日练功时间不多的肥胖商贾累得如同拉了一天重犁的老牛般,张大嘴不住喷出大股的白气,显然也是没多少精力再与贼人玩捉迷藏的把戏了。

天松子领着众老道快速潜至空坪边缘,略一环视斗场,立即回头向众道士说道:“本地的道友分一半去杀散西、北两处外围的弓箭手,其他人跟我冲上去把这十多个弓箭手除掉,然后再解围救人。”

他说完后猛然跃出,松纹剑前指,当先冲向斗场,高叫:“道友们,除魔卫道,上体天心,下依民意,是我道家修行之正途。灭妖斩魔,护我道统正当其时,杀!”

天松子在十多个贼人的弓箭手还没转身时就一冲而过,身后倒下两个贼人,两支箭呼啸着向空射出。他把其他弓箭手留给别人,脚步不停地领先冲向最近,也是最岌岌可危的应天宝那里,围攻应天宝他们的贼人,已经先片刻结阵等候这些老道的到来。应天宝在天松子接过贼人后精神一松,和两个兄弟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冲向场中的老道齐声怒吼,把挡路的弓箭手掌击剑刺消灭后马上前冲,但却被另一处射来的几波箭雨阻住,这些箭向分散冲入场的道人们射至,惨呼声中倒下五、六个挡格不及的老道。没中箭的老道们只好一边挥剑拦挡,一边伏低身形尽量减小身体受箭面积避免受伤,一时间进既不得,退也不能,境况可虞。他们只能希望另外分出去杀弓箭手的道友们,能及时将贼人杀散,以解除目前的危机。

丁家良于拼斗中眼看已经绝望,没料到还有援兵从天而降,不由大喜欲狂,精神力气一下子似乎增长了许多,奋起余力出剑如风,把穆氏三狼逼得步步后退。他借机大声高呼:“朋友们,再坚持一会,老天眷顾侠义之人,我们有援军来了,杀呀!”

丁家良说得真对,老天爷确是眷顾他们,他的话声才落,靠大路的方向就传来连续不断“砰砰啪啪”的响声,位于斗场西侧的十五个弓箭手几乎是同时倒下。

穆自芳眼看在即将把所有刺客和他们的同党斩杀尽净的关头,突然杀出一批道士坏了好事,气得他要吐血。到自己的弓箭手把大部分道士都压制在一角不能动弹,仅冲入四个时,又燃起了一线希望,向两个堂兄弟叫道:“缠死丁老狗,只要多一会就可大功告成。”

缠是缠住了,但却没法对丁家良造成任何伤害,反被他口中的丁老狗突发神威把他们逼得四处游走,拼斗的范围扩大了不少,以致丁家良能出声为刺客的同党鼓气。令穆自芳沮丧的是,随着丁家良的叫声出口,果然有大批身着白战袍、外套青灰背子的人出现,只一眨眼间就把弓箭手对道士的压制解除掉。

对于后来的这些武士,穆自芳十分明白所遇的是什么人,立即发出一声撤退的尖啸,扭头就向北跑,一边招呼二位堂弟:“快退,林飞川的镖局护卫队来了。”

他的两位堂弟一愣间,已有一个被丁家良一剑刺中右胁,他还傻乎乎地向丁家良问:“你怎么可能伤我……啊……”

丁家良可没功夫与他废话,成心要置之死地而后快,手腕一转把剑扭了一下,将伤口扩大让空气大量进入,使这匹狼即使能侥幸活命今后也不能再为恶。然后才拔回剑转身向另一个起步逃命的狼扑去。

林强云已经带着他的亲卫冲近至三十多丈,止步调匀呼吸,看清形势后,立即举枪向逃得最远的穆自芳瞄准、击发。斜行两步让开枪口冒出的烟雾,看到被击中的家伙还在一拐一拐地跳动,再次向这人射出一枪。

亲卫哨长游瑾很清楚地看到,局主的第一枪把那人的左股击中,令他再不能快速奔跑,只能用一条腿纵跃逃命。紧接着的第二枪,则在他的背心正中打出一朵血花,那人纵起的身体朝前一扑,扭动了几下就再没起来了。

这一次,李蜂头手下的探子头目中,武功最为高强、为人最是机警、作恶时间最长的穆自芳,终于有了报应,死在林强云的枪下。

林强云把手向前一挥,对紧随在身后的游瑾下令:“追,不能让这些无孔不入的家伙们逃掉,抓不到的就坚决射杀。”

游瑾应了声,大声道:“一小队保护局主,二、三、四小队跟我来。”

林强云从容装入两颗子弹,向跌坐在草地上的应天宝等人走去,远在五六丈外就大声问道:“应堡主,君蕙呢,她在什么地方?”

应承宗手指刚才应君蕙倒下的地方,带着哭声叫道:“林大哥,我姐被贼人伤了,在那里,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

林强云飞快地在应承宗所指的地方跑了一圈,除了发现十多具男人的尸体外,没见到应君蕙的影子,不由大急,再向应承宗发问:“承宗,君蕙到底在什么地方啊?我没见到。”

亲卫们看林强云着急,连忙跑过两个人把应承宗抬到林强云面前。

应承宗指引着林强云来到应君蕙刚才受伤倒下的地方一看,只有那个被击毙大汉的尸体趴伏在草上,同时倒下的应君蕙则是踪影全无。

“这……这,怎么会不见了?”应承宗十分不解,指着地上的尸体叫道:“此人就是被我姐用手铳打死的,我亲眼看到这人临死前打了我姐一掌。林大哥,你把他翻过来看看,我姐对他连打了好几铳……”

林强云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那具尸体翻转,果然发现死者胸部中了两枪,腹部也受到一击,三处的血迹都已经凝结。

林强云再仔细向附近查看,发现一道好似是人爬过的痕迹向寺墙方向延伸,但到了距墙十丈左右,这道痕迹便消失了。

林强云眼中冒火,跳起身大喝道:“以这里为中心,给我向四周找,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君蕙找出来。”

为了更有把握找到人,林强云叫人去把陈君华找来,一见面就说:“君华叔,君蕙……君蕙她……”

陈君华摇手止住林强云的话,安慰他道:“强云,别着急,此地就这么大的一点地方,有我们数百人仔细搜索,应该不会找不到的。我已经下令护卫队全力搜寻君蕙姑娘的下落,不久就会有确实的消息回来。”

林强云双手抱头坐到草地上,嘴里小声念叨:“君蕙你在哪儿,为什么不多等片刻呀,叫我到何处去找你。”

山都在那道痕迹周围反反复复地仔细察看,有时会蹲下身用手抓起些什么放到鼻子下嗅嗅,然后又再寻找。渐渐地,他越走越远,越走越靠近镇国寺的围墙。

山都的举动引起陈君华的注意,拉了林强云一把说:“强云,我们过去,你看山都,他可能找到什么重要的线索,应姑娘的失踪只怕是另有缘故。”

听说可能有应君蕙的线索,林强云马上跟陈君华走到山都身后,静观他的举动。

山都在寺墙前三四步外停下,仰首向天似在思索什么,一会后又拍拍脑袋蹲下身对前面的草丛仔细搜寻,慢慢沿墙边向镇国寺的山门方向移动。

一路查找到山门外,山都在山门左右察看了一遍,回到门前,面对门前台阶、路上满地的鞋履、烂碗、破篮,无奈地摇着头。他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双手抱住头小声说:“这样还怎么找,连狗都没办法把他们的去向找出来。”

林强云心急火燎地坐到山都身边,拉开他的双手盯着山都的眼睛问:“你老实告诉我,刚才你看出什么了,君蕙是自己走的吗?”

山都摇头:“不是,她没有走路,是被人抱走或者是背走,也可能是被抬走的。我嗅到除了雪花膏的香味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或者两个女人的味道,走的也只有两个人的脚印。”

指向离开的路,非常肯定地说:“他们是从这里走掉的。”

林强云抬头看向陈君华,眼里满是焦急的神色:“君华叔,我们想办法在这里找的同时,立即派人出城去追。”

陈君华:“你先在此歇息一会,我这就去安排。应姑娘福大命大,一定能够找回来的,且放宽心。”

林强云扶着山都,心里越想越觉得不甘心,越想越气:“只差半刻一刻的时间,我怎么不早点赶到这里?我为什么会叫亲卫们等我的命令,而不是让他们先到这里来准备,我糊涂,我该死。还有,一切事故都是李蜂头这数典忘祖的汉奸卖国贼做的好事,若非这害民贼的手下,君蕙也不会失踪。”

“山都,我们走!”林强云气冲冲地拉起山都往寺左的空地走去,他心里憋着一股怒气,需要找宣泄的对象。

十七个俘虏双手抱头蹲在草地上,看到林强云走近,都目光灼灼地盯视这位年轻人。

林强云不理会他们对自己怎么看,大声向这些俘虏问:“你们,如果能招出是谁把应姑娘掳走的,可以放他一条生路。否则,通通都必须为今天的事赔命。谁愿意招供?”

穆氏三狼中的最后一个,被丁家良斩掉右手,一脸傲气向林强云骂道:“小贼,你必定与应家余孽是一伙的,竟敢来坏我们的大事。你且等着,马上就会有大批高手来找你们了,就是你们逃过这次,能逃过日后的追杀么?即使能逃得一时,它日大帅坐了江山时,也会有你们好受……”

“汉奸中的死硬份子,饶你不得。”林强云摇出手铳,一脚踢翻这匹狼,狠狠踩在他的断臂上,在惨呼声中用手铳抵住他的太阳穴问:“何人掳走应姑娘,给你个机会,招。”

“有种就杀了太爷。”狼狂嚎,不类人声。

“砰”,林强云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伸直身体环扫了这些李蜂头的探子一眼,转身慢慢走出,同时背对着他们装入一颗子弹。到俘虏圈外站定后沉着脸说:“你们都不说是么,反正我有的是时间,那就一个一个来。游哨长,给我拉出一个,再让我问问。”

游瑾向俘虏群中一指,两个亲卫冲进去拉出一个大块头,将他按至林强云面前跪下。

这人上下牙“得得”作响,勉力喊出声:“我确实不知道啊,当时拼斗正急,只以为那小女……那位姑娘死了,谁也没注意会有人去动死人的脑筋。”

“不知道?不知道就必须死!”林强云咬牙切齿地把手铳缓缓抬起,慢慢移近顶在他额头上。

“饶命!”凶狠的语气、额头上冰凉的感觉,似乎生命已经一丝丝地从额头上流出,被有两根管子的怪东西吸掉,这个大块头一下子吓瘫了,他语不成声地尖叫:“求求你,饶命啊!小的……小……的只在打斗时,眼……眼……角扫到一点影子,好像……好像有两个人潜近那一带……一带,实是没有看清呀……”

“孬种!”俘虏群中有人骂,声音虽小,却让林强云听得清清楚楚。

“拉过一边,换那个骂出声的贼人来。”林强云收回手铳在左掌上轻敲了一下,不再看这个吓昏了的大块头。

盯着被架到面前的矮个子,林强云愤愤地说:“他为了保命招供是孬种,你这个硬汉倒是不怕死的,很好。跟李蜂头当汉奸出卖祖宗、出卖自己的父老乡亲,你还觉得自己很有种是不是?你才是孬种、人渣,只配做肥料的东西,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林某人让你这个死硬的汉奸卖国贼下地狱去,狗都不如的东西。”

两枪打在这人的胸部,看他睁大眼睛倒下,林强云跳起来,高举手铳大吼:“亲卫队准备射击,再没有人出声招出君蕙的下落,把他们全都毙了。”

“且慢。”陈君华的声音适时传到。

听说林强云拷问杀俘而飞赶过来的陈君华,走到林强云身边,把他拉到人群外,严厉地小声说:“强云,冷静点。虽然你所要杀的全是李蜂头手下作恶多端的探子,但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没得到官府的同意,毕竟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说起来属于私下械斗。”

陈君华向他分析利害:“所以,绝不能把他们都杀掉,一定要多留些活口让当地的官府问出口供。以免我们被人反咬一口,落个聚众杀人的罪名。再者,高邮城内有几千朝庭大军,他们可不似南方各地没见过血的厢军般无能,全都是能征惯战的骠悍战士,万万不可鲁莽乱来。”

林强云也觉得自己急火攻心下太过冲动,做得过分了。万一把俘获的贼人全都杀了,真要被倾向李蜂头一边的人咬上一口,到时候连个活口人证也没有,岂不是害了自己。再严重一点的话,若是引起朝庭大军的注意,那情况就更严重,会害了自己这里的一大批人。

林强云惊出一身冷汗,羞愧地低下头期期艾艾地说:“君华叔,我……我……”

“君华叔知道你心急应姑娘的安危,这不怪你,谁碰上这样的事都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陈君华劝告道:“强云啊,你是我们这些人中的最高决策者,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关系到‘双木商行’内数万人的饱暖饥寒。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这些依附‘双木商行’为生的人们着想,遇事千万要冷静,要多想想啊!”

此时丁家良、应俊豪他们也为受伤的人处理包扎完伤口,在天松子的陪同下互相搀扶慢慢走到林强云的身边。

看到这些人中有骂过自己“满身铜腥味小子”、“奸诈逐利小人”的老家伙,林强云心里的就气不打一处来,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就是此人硬把应家的人从泉州拉来这里送死,他自己倒好得很,活蹦乱跳的没一点事,却害得承宗受伤,君蕙失踪,还平白死了这么多人。”

大步走到神情萎顿的应俊豪面前,林强云厉声骂道:“你这信口雌黄的家伙,被你骂几句倒也罢了,看在应家众位大叔和君蕙、承宗的份上不予计较。你却不自量力地要带他们来向李蜂头行刺,在千军万马的大军中能杀得了李蜂头吗,就凭你们几个人?哼,不死在当场就算是你们命大了。如今,君蕙在哪里,你给我把她交出来!”

应俊豪无言以对,嘴里小声自责:“不自量力,我确是不自量力呀……”

“本来我已经计划好,也和承宗、君蕙他们商量过,今年要带着护卫队和应家几位一起来找李蜂头,寻机报仇的。都是你,是你这个平白无故冒出来的什么应家长辈,带他们来这里送死。既然你自己不想活要送死,那我就先给你一下,免得带累别人。”

林强云刚被劝得平息的胸腹又烦闷起来,他越骂越气,不由得怒从心上起。连续发生的一连串变故、特别是久郁在心里得不到很好发泄的仇恨,使得他心智失聪,提起手铳对准应俊豪就要扣下板机。

“不要啊!林大哥……”被护卫队员用担架抬过来的应承宗撑起上半身,哭叫声里有悲伤、有惶恐,还带着一丝无奈:“我叔祖公是好人哪,我们……我们都是自愿跟祖叔公一起到这里来行刺李蜂头报仇的。而且……而且,我天华叔——叔祖公的亲生儿子——也在城北被贼兵们杀死了……鸣……”

陈君华眼急手快,一把将林强云抱住:“强云,冷静,冷静,千万要冷静。不要做出亲痛仇快,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糊涂事。你叔妈和凤儿决不会愿意看到她们所爱的人,遇上一点事就丧失理智。”

“叔妈、凤儿,哦!”林强云总算稍平静了一点,怀着深深的恨意气呼呼地说:“对,凤儿和叔妈是不希望我手上沾染太多的血,但他们母女的旧恨未消,新仇又来,君蕙,君蕙她……”

陈君华手上丝毫不敢放松,嘴里柔声安慰:“强云,放宽心,应姑娘不会有事,决不会有事的,若是老天爷不开眼真的出了什么事,不要说是你,就君华叔也会尽力帮你为她报仇。你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千万不要冲动。要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叔妈和凤儿的大仇还等着你为她们报呢。”

林强云激动的情绪慢慢松懈下来,嘴里仍是恨声用不绝:“罪魁祸首就是李蜂头,若是找不回君蕙,我要杀光他们。哼哼!”

这两声哼,充满了无尽的怒火与怨毒,令得天松子、丁家良和应俊豪都是心中一紧。

天松子和丁家良对视了一眼,踏前一步打个揖首:“无量佛,上人不必焦急,应姑娘估计是被江湖上的人掳走,也或许可能是救走也不一定。本地道友们已经传出紧急信息,要求本路各道观的门下弟子全力追查应姑娘的下落,并尽一切力量封锁运河沿线,防止应姑娘落入李铁枪、杨妙真夫妇手中。”

丁家良也上前与林强云见礼,说明了他与徐子丹的关系后,郑重承诺:“小兄弟,老夫在江湖上有些少虚名,同道多少还能给我几分薄面,请给我们一些时间,这就传讯出去要朋友们全力协助营救应姑娘。”

被两人一打岔,林强云总算慢慢恢复到平常的心态。

对丁家良,林强云可不敢托大,他曾听徐子丹给他讲过一些江湖上的事,知道此人是眼下武功极高、声誉最隆的侠客之一,连忙示意陈君华放手,和丁家良客气了一番。

卷四 第二十六章

护卫队的一位哨长过来向林强云和陈君华施礼后,报告说:“局主、都统领,战场已经打扫完毕,俘获四十七名李蜂头手下的探子和弓箭兵;包括死于众位大侠之手的,共击毙贼人九十四名。据俘虏招供,他们此次共有二百一十多人潜入高邮城内,此刻在逃的还有六十余人,由二哨一、二小队和局主亲卫队全力追捕。二哨三、四小队与本哨四小队按都统领的命令,正在附近搜寻应小姐。”

“另外,丁大侠方面死二十六,除丁大侠和这位以外,人人带伤;前来援助的道长被弓箭射死三人,伤四人。我方阵亡一人,伤三人,护卫队的人全都是在为受伤的贼人救治时,被他们出其不意暗算伤亡的。”

哨长用嘴向应俊豪呶了一下,翻了翻白眼。看得出他对此人辱骂林强云的话记忆犹新,十分不满,说的话就不怎么客气。

林强云听得护卫队死了一个人,不禁大为心痛,这些护卫队是他的班底,费了多少银钱和时间才训练得稍有点样子,勉强能派上用场。战场上倒是没事,反而在战斗结束后,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敌人的伤兵干掉一个,这是什么事呀。

优待俘虏争取人心,把敌军收为己用,做好思想工作让他们成为扩军补充兵员的主要来源,这是必定要进行的一项大计,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保证自己人安全的基础上。林强云向这位哨长下令:“想不到在战斗中我们没有遭受损失,倒是战斗结束后出现了伤亡。传令,全镖局上下所有护卫队、水战队,今后凡是有受伤的敌人需要救治时,必须有自己人在旁严密监视,或者确认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攻击能力并愿意投降。否则,为了确保我们自己人的安全,宁可将他们杀了也不准去救治他们。”

陈君华在林强云说完后,对哨长吩咐:“你们派出一个小队押送被俘的贼人到州衙,记得要向衙门的参军大人索取交割文书。其他没有任务的立即将贼人的兵器全部带上,回柯宅休息,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回到柯家已是午时末,柯茂拖着疲惫的步伐和花冲一起来见林强云,向他报告已经请花冲手下的闲人游手往城内外四出打探,一有消息就会马上来通报。

看到花冲欲言又止的样子,林强云问道:“花兄,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讲错了也不要紧。”

花冲:“林局主,我听你们的人说,双木镖局很快要到山东两路去,不知对更北一点的地方有没有兴趣?”

林强云:“哦,更北面,花兄是指什么地方?”

花冲满脸希冀地看着林强云说:“是原金国的东京路、咸平路及上京路那一大片地方。”

“三路?那就有很大的一片土地了。原属金国?这么说来,现在已经不是金国的国土了,它们现在又是归属于哪里管?是不是现在就成了无主之地呢?”林强云一时没明白过来,低头猛想。

若是无主之地,正好去抢占到手,把它建成根据!这个想法太有吸引力,自己有十二万分的兴趣呐。林强云不禁急切地问道:“这三路是指什么地方,具体位置在哪里?”

柯茂接口道:“属下倒听贩布帛的人讲起过,略微知道一点,东京路紧靠高丽,咸平路在东京路之北,上京路又在咸平路更北面,听说那里好大一片,只是人丁少了些,来往的行商也不是很多。”

柯茂这一说,林强云知道是什么地方了,不就是曾经被日本鬼子占领过的东三省么,那可是个好地方啊,中国最大的工业基地就是在东三省,还有开发后可生产大批粮食的北大荒呢。

不由探过头去,对花冲说:“我知道是哪里了,快坐下仔细说说,若是我有兴趣的话,你有什么好的主意?”

花冲应了声“是”,挨到椅上坐了半个屁股,有点心怯地开口说:“我有个叔叔,六七年前曾在扬州甲杖库差遣,因犯了事被流配至利州东路兴元府(今陕西省汉中市),后又被金人掳去为奴。一年前曾托人带了银钱和信来说,他于今已经在‘东夏国’做了大官,过得也还如意。不过,他在信中说,如今那东夏国内,上至天王,下至文武官员、平民百姓都人心惶惶,生怕不知何时蒙古人又打来,被砍了头或是沦为牧奴。”

林强云越听兴趣越大,心道:“这什么‘东夏国’的人倒也知道大敌是蒙古人,若是宋朝的君臣也有他们一样的想法,能早早做好准备,恐怕也不至于那么快亡国,以至于我们汉人百姓做了上百年的四等奴隶。以前自己曾听人讲过,那元鞑子入主中国的时候,要十户人家共用一把菜刀,供养一个蒙古兵,还得称他们为‘掌上爷’。十家的大小女人都是这些受供鞑子的性奴,不但受供的鞑子可以任意淫辱,还时常邀约同伴一同宣淫,稍不如意便拔刀斩杀。”

暗自下决心,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定要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来阻止蒙古人。

心里也拿不准那“东夏国”的人到底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一样,有先见之明,不禁脱口问道:“这却是为何?”

花冲顿了一下,见林强云不但认真听了,还开口询问,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样子,回答说:“这事的起因,是他们的天王,一个叫什么‘蒲鲜万奴’的女真人,原是金国的辽东宣抚使,于金国贞祐二年(公元1214年)立国,称为‘大真国’,改元天泰。次年蒙古兵攻下北京路的锦州,他们投降蒙古,蒙古兵一退就又叛蒙,改国号为东夏。”

林强云这才恍然,那些“东夏国”的上下人等哪里是有先见之明了,只不过是降了又叛,害怕蒙古人回头报复罢了。

听到“蒲鲜万奴”是女真人,不由奇怪地问:“女真人,金国就是女真人的呀,他已经做到辽东宣抚使这样的大官了,还叛金自立为王,不知是何缘故?”

花冲苦笑道:“我所知的情况就是这么多,五页信纸上写的都讲过了。”

看林强云没有说话的意思,花冲鼓起勇气说:“林局主,若是贵局有心将买卖做到那里去,花冲愿带手下的一干游手帮众,去咸平路走上一趟将消息探听清楚,以便让局主做个决断。”

目前中原的大势,林强云从各位认识的朝庭命官嘴里听过,有些初步的了解。他知道如今的金朝,除了紧靠南宋的这一线几路还在他们手上外,其他北方的大部分地区都已经落入蒙古军的控制之下,恐怕他们的时日无多了。金国一亡,紧接下来就是轮到南宋,为手下一众追随的人打算,也为自己的老命着想,他才会有占地自立,借以自保的想法,并积极准备实行。

南宋,说起来是自己的国家,要在这里占地就必然会与赵宋朝庭起冲突,也必将引发内战。自相残杀的内战一打起来,死的是我们自己中国人,等自己的内战打完,所有的战争物资和兵员都差不多也完蛋,反倒会让外敌拣个天大的便宜,这是林强云绝不愿看到的惨事。所以,他要将战火烧到淮河以北的金蒙占领区去,让自己的祖国亲人多一份安宁,多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希望在经自己努力拖长而多出来的这段时间里,大宋能出个好点的皇帝,能出几个治国的能臣,看清整个大局,努力改变目前国家积贫积弱、武备不整的现状。

自己现在手头有了相当一部分钱,粮也在积极筹措囤积,最头痛的是缺兵少将。仅有连降兵在内的三几千人,虽然武器上占有火炮、火铳的优势,但毕竟数量太少,又没有什么战斗经验。而且护卫队全都是步兵和水军,除了在西溪镇新招降来的数百人马外,基本算得上是没有什么骑兵,一旦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山东、河北等地,最让他担心的是在还没有立住脚跟之前,就会被金、蒙两国发现,自己的这些人只怕被蒙古骑兵一个冲锋就会全部完蛋。

现在,花冲提出了一个令他想不到有利情况,再北面竟然还有一个叛出蒙古人掌握的“东夏国”。虽然这个什么“东夏国”自己从来没听过,记忆里也没从什么书本上看到过。但如果确实真的有这么一个国家的话,又如果自己在有能力的范围内,给他们一定的支持,不但可以拖蒙古人的后腿,还能利用贸易的手段向他们换取战马和其他的军用物资,对自己的‘占地自保’大计是太有帮助了。

因为这件事情实在重大,林强云考虑了很久,才对花冲说:“花兄,你这个提议真是太好、太及时了,我们现在正需要有北方地区的各种消息。比如,他们‘东夏国’那里最紧缺、最需要的是些什么货物,而最多又最便宜的又是什么东西。事关大局,我一下子还没有想好应该如何去做,也有必要与人商量后再做决定。这样吧,你的提议我接受了,什么时候让你去,采取什么样的形式、用什么方式方法来进行,待我考虑好了以后再和你商量。你看如何?”

花冲原先只不过想以此为借口,提出加入双木镖局的要求,谋取一份能保证收入的工作,使自己今后有相对稳定的生活来源。他万万没想到林强云会如此重视自己的提议,受重视的感觉让他显得无比兴奋,有点不好意思的问道:“林局主,在下想……在下想投入贵局成为一名镖师,不知……不知是否……”

林强云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可是因为有君蕙失踪的事情压住,硬是没法露出笑容来。他对不知所措的花冲说:“花兄,你是想到镖局呢,还是想到商行。虽然都是用‘双木’的招牌,但这两个却是完全不同的性质。镖局,是专为保镖而设的,你也看到了我们的护卫队,他们就是镖局里的人。不但平时要进行艰苦的训练、要打仗拼斗,有时会受伤,甚至会死人。比如今天,我们就有一名护卫队员被贼人杀了。”

“商行,则是以做买卖,行商贩运、坐贾销货为主,虽然每天做的都是相同而且枯燥的琐事,对客人要笑脸相迎笑脸相送,却不必担心受伤或战死的危险。但有一样,若是入了行后不认真学习,生意就做不好会没钱赚的。”

已经把事情给说清楚了,林强云让花冲自己选择:“你要想好,投到镖局,就要有打人和杀人,或者是被打、被杀的思想准备。若是要进商行做买卖,也必须学会忍气吞声、笑脸迎来送往的思想准备,俗话说和气生财吗。这些要你自己做出决定。”

花冲想起自己平日脾气不好,时常与人一言不合就打架争斗,要做到忍气吞声笑脸迎人那是万万做不来的,还是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合着自己的性子,当下即下了决心说:“我还是到镖局去好了,做买卖笑脸迎人的事实实是不合在下的脾性,没的到了局主的商行里后,日日和人争闹,生意做不成还惹来一肚子闲气。”

林强云从挎包内掏出一叠纸钞递给花冲,吩咐他说:“花兄,这些钱你先拿去安置那几个昨夜死了的兄弟,将他们好好地葬了。过得几天我叔来了后,会给他们的家人一笔安家的银钱,若是他们家人愿意到商行里来做事的,也会让他们做些能做的事,将来也好养家活口。”

花冲接过纸钞,想了想说:“林局主,既然在下已经决定投入‘双木镖局’也便是你的属下,请局主以后不必再对小人客气,直接叫花冲便是。另外,据在下所知,高邮城内外有不少江湖人,他们都是冲着李蜂头高额擒杀刺客的赏金而来。局主心急救人,何不也用这一招,悬出比李蜂头更高的赏金,让这些江湖人成为我们搜寻救人的助力呢。”

柯茂击节赞道:“好一招驱虎吞狼之计,好一个变敌为友的良谋!少主,此策应立即施行,并请朋友向各地传出这个悬赏的信息。若应姑娘是被人救走的,则可以使救她的人知道我们急着找回应姑娘,请他尽快将应姑娘送回。若应姑娘是让人掳去,也可使此人陷于四面楚歌的境地,令其有所顾虑,不敢对应姑娘伤害。此举对我们来说不但少了敌人,反而多出无数的帮手。”

林强云断然说道:“此事请柯老去办,要我们所有的人向外传话,能够完好无损送回君蕙的,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曾经做过什么事,都既往不咎,可以领取二十千缗赏金。”

“二十千缗?”柯茂听得一惊,怀疑自己的耳朵毛病听错了,向林强云追问一句:“局主是说二十千缗,不是二十千贯?”

“对,二十千缗,绝对不是二十千贯。这点万万不可搞错。”林强云肯定地说。

花冲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合不上,好一会才能出声:“天,二十千缗,就是十二万一千二百多贯,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好几辈子的了。”

绍定二年十一月二十六这天上午,高邮城内的西南角,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骚乱。不过这点小小的骚乱,对城内的百姓和逃入城中避祸的富民们来说,根本引不起他们的注意。城里人所考虑的,还是怎么样找到更多的食物填饱肚子。富民们则在想,李蜂头之乱平息后,如何想个主意从客户(佃农)身上多刮出些油水,以弥补因逃难所受到的损失。

但随后入耳的一些消息,就让这些人不安起来,使他们不得不分心留意最近城中的情势,以便因应保护自己。

据知悉内情的人说,有一批李铁枪的高手探子,潜入城内意图作乱,以配合贼兵准备攻城劫取粮饷,但却被刚好路过本城到天长县的“双木镖局”的镖师们撞破了他们的好事,数百探子几乎全部落网,只逃掉几个腿快的机灵鬼。

果然,高邮城从午后开始,郡守叶大人就发出全城戒严令,严密盘查出城的每一个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要由门丁和穿着白战袍的武士仔细查看,确认不是李蜂头的探子后方许从只打开一条缝的城门中挤出城外。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就连衙门里的司理参军大人到南门外的兵营公干,也得好一会才能出城。

南北两个水门查得更严,凡急着通过的大小船只,不论是细民所有还是官府的漕船,人货都必须先搬清上岸,由白袍武士查过之后再搬上船放行。

不过,这次大小船家都觉得奇怪,虽然盘查让人觉得麻烦不便,但武士们的态度却是出奇地好,不但对人和颜悦色,放行前还会付给卸货装船的工钱。

这天,淮南东路以高邮城为中心,不断有骑着快马,或一出城门就放开脚程急赶的人向各地奔出。双木商行悬赏二十千缗寻人的信息,也随着这些人向四面八方传出。

这个消息如同盛夏晴天爆发的惊雷,震得人们目瞪口呆,许久还不过神。一时间,淮南东路再次掀起一股寻人领赏的热潮,得到消息的江湖朋友纷纷向高邮急赶。本就到高邮想发财的那些贪心鬼,一改过去找应家麻烦,想掳人交给李蜂头领赏的初衷,反过来千方百计向应家的人套交情,以便得到一些有用的内部消息。

有人说得很明白,掳人交给李蜂头是为了领取他的赏钱发财。救人交给‘双木商行’同样是领取赏钱发财,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既然都有赏钱可领,那就必须选取一个本小利大的来做。救人的风险小,只须想办法查出人在何处,接出来送到柯老板的布帛铺就行了。要掳的人是敢去数万大军中行刺蜂头的高手刺客,弄不好连命也会丢掉,成本太高,还是救人领赏更合算。更何况,二十千缗的赏金高得令人咋舌,换成金子是三千多两,将近一百九十斤,佛祖也有可能动心呢,别说我们这些要吃饭饱肚的凡人了。

这个消息,无形中从根上消除了应家众人所面临的危险局面,得以安安生生的全力投入搜找营救应君蕙的行动中。

孟珙,字璞玉,原籍绛州(今山西新绛)。曾祖孟安是岳飞部将,祖父孟林也是岳飞部属,随军至随州,定居于枣阳(今皆属湖北)。父孟宗政,字德夫,开禧二年宋军北伐之时,率领义士进行游击战以抗金兵,被任为枣阳县令,后升京西路钤辖军职,驻守襄阳。嘉定十年(1217年)四月,金军南攻襄阳,围枣阳,孟宗政与扈再兴、陈祥等率军出击,连败金军,又驰援枣阳,枣阳解围,遂兼权枣阳军(县升军)使。嘉定十一年二月,金军主将完颜赛不率军数万攻枣阳,枣阳军使孟宗政在援军扈再兴、刘世兴的协同下,抗击达三月之久,金军不支退兵。嘉定十二年二月,金军再次攻枣阳,在孟宗政多方抗击后,金军溃退。孟宗政又奉命出击金境内的湖阳县城(今河南唐河南湖阳镇),“一鼓而拔,燔烧积聚,夷荡营寨,俘掠以归,金人自是不敢窥襄、汉、枣阳”。后任荆鄂都统制仍兼知枣阳军,积官至右武大夫、和州防御使、左武卫将军。嘉定十六年(1223年),病死于枣阳任上。后赠太师、永国公,谥忠毅。

枣阳,自秦设县以来,已有一千多年历史。这里人杰地灵,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故里,素有“古帝乡”之誉。被汉代张衡誉为是“龙飞白水,松子神陂”的宝地。

35岁的孟珙正当年富力强,身高七尺余,圆脸细眉,长着三寸余长的山羊胡子。上戴双卷脚幞头,一身博袍,脚下穿蓝色的木底文士履,左边的皮腰带上挂了把狭刃单刀。光从外表上看,若不是身上有这把刀的话,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即使是挂着那把刀,任谁也看不出他竟然是个掌领五万大军的一员大将。

这天是绍定二年十一月初九,早上还是多云的天,现在转变成阴天了。孟珙默默地站在河堤上,看着脚下向西南滚滚而去的河水,和远处数艘小艇在十多二十丈宽的河上行走。

船上的渔夫们正甩出鱼网,趁天冷农闲,河枯水少时多打些鱼,制成鱼干后既可做菜又能当粮。

“粮食还是不敷应用啊。”孟珙心里感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这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原住户十不存一,少丁太少了。”

枣阳以西的那一片十多万亩的田地是不要自己去操心的,手下军队和民户们经过数年的重新开垦,已经有大半能种出粮食,今年就收获了近二十万石。而靠南的这一片今年才开垦的数万亩水田,明年就能有收成。看来,要开垦这一大片数十万亩的无主荒地,人口还是太少了些,应该令人多招引各处的流民到这里定居屯垦,才能实现自己“屯兵以护民,垦田以养兵”的策略。

孟珙今天处理完一些要紧的公务后,放下了手头的其他琐事,于巳时初就来到这里。他嘴上虽然没说,但跟着他的亲兵护卫们也从他紧锁眉头的脸上看出,定然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困扰这位年轻的方面大将。已经呆了近一个时辰,他还一点没有回去的意思。

他扫视了两岸大部分已经转枯的黄色野草,心中很是感激林岜。这位父辈的老人是父亲的至交好友,虽然只比自己大了十多岁,一直以来都很关照自己。到汀州任所后,知道自己这里正屯兵垦田,发愁种子不足,立即自筹银钱收购了数百石占城稻种,派人送到这里来。使自己在这里屯垦的“忠顺军”得以大面积推广占城稻的种植,使自己辖下的田地大部分能一年两熟。只要再有一两年的时间,在自己的辖区内,不要说是现在的区区三万余“忠顺军”和本部二万大军,就是再加五万大军也不愁无粮,不虞缺马。

可是,难啊!造成目前这样的有利局势,花费了自己和部下们的多少精力,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家产。

朝庭下拨的钱款仅够二万大军的粮饷,要维持目前现有的局面已经实在没有办法了。更不用说再招收流民垦荒屯田了,光是安置新来流民的住宿、种子、农具就是一笔吓死人的开支。

数日前,林岜又托人带来了一封信,信中除了一般性的问候之外,特别提到汀州近来出了一位姓林的少年英雄,也可以说是位奇人。他已经认下这位年轻人为族侄,此人不但以一人之力击杀一头三百多斤的老虎,还能大批量打制出极好的刀具,他开设“双木刀铺”所卖的“刀具坚实锋锐异常,坚实者断金截铁,锋锐者吹毛断发”。不仅如此,这位奇人还会制造一种兵器“名曰‘火铳’,精巧绝伦,铳内装以火药子弹,可远击数百步”,三百多斤重的“巨虎中一发而毙”。

随信还带来两把菜刀,经将作监兵器坊的老匠人检验后,确认这两把菜刀俱为上上的品质,所用的钢质极佳,枣阳兵器坊内绝对无人可以成批量的打制出来。并且老铁匠一口咬定,这两把菜刀除了刀刃部分以外,刀身的其他部位都是普通熟铁,完全弄不明白是如何打制出来的。以至于老铁匠当时就请求孟珙,一定要他为其引见打制这两把刀的“老师傅”,并请孟珙说合,要拜此人为师,学会这种刀的打制方法。被孟珙婉言拒绝后(实在是孟珙自己都没有见过这位铁匠师傅,怎么能为老铁匠去说合呢?何况林岜的信中说的,打制这两把刀的师傅只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并不是什么老师傅),老铁匠还是不死心,一直千方百计地打听这两把菜刀是何人打制出来的。

这信中所说的事情若是真的,那可是了不起的大事。别的孟珙可能不懂,但刀具么,他是知道的。父亲在世时就极为重视兵器制造,现在枣阳城内还有兵器制造作坊,数十名铁匠日夜赶制刀枪箭矢等兵器。

据孟珙这两天了解,作坊中打制出来似这样的好兵器不是没有,只是数量少得可怜,一千把刀中最多也就能选出三两把,有时甚至于数千把刀中还选不出一把来。

孟珙心中暗想,既然此人把普通的菜刀都能打制得如此出色,那打制兵器的话说不定品质就会打制得更好。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和这位姓林的年轻人见上一面,千方百计想办法将此人招揽过来。有此人在,就能把麾下的三万忠顺军和二万大军全部兵器换成这种极品兵器,定能训练成百战雄师。

想是这样想,孟珙不敢保证能把这样的人材招到门下,谁叫自己位低权弱呢。据说,凡是江湖上有特技异能之士,都具与常人不同的怪脾气。不知道这位能制出上好刀具的巧匠属不属于这一类人,会不会真的具有异于常人的怪脾气。

自嘉定十年(1217年)起,孟珙从父孟宗政抗金,以功入官。嘉定十四年(1221年),任光化县(今老河口)尉。宝庆元年(1225年),升任峡州(今宜昌)兵马监押兼在城巡检。宝庆三年(1227年),改任京西第五副将、权神劲军统制,回到枣阳任职。孟宗政在世时,招收金朝境内的唐(今河南唐河)、邓(今属河南)、蔡(今汝南)三州壮士2万多人,编为“忠顺军”。孟宗政死后由江海统辖,军中情绪不安定,此时改由孟珙权管忠顺军。孟珙将忠顺军分为三军,军情遂平定。

去年(绍定元年,1228年),又于枣阳城西创修平虏堰,溉田近10万亩,由忠顺军与民户分屯;同时命忠顺军每家养马,官供刍粟,于是粮丰马增。今年,孟珙升任京西第五正将、枣阳军驻扎,总辖本军和屯驻忠顺三军。最近升京西路兵马都监,又升兵马钤辖。

在孟珙的身后,两个贴身侍卫离他五六尺远巡视着四周,再外面的十二、三丈,二十余名亲兵牵着马,背向孟珙组成一道弧形的警戒线。

自今年八月窝阔台继承蒙古汗位后,不但开始了全力灭金的军事行动,还派出大批死士对南宋各路能征善战的将领进行暗杀,为亡金后的侵宋灭宋做准备。而金朝为了再次向南争取一块生存空间,也不约而同的采取了派出刺客死士,进行暗杀宋朝将领的行动。

从孟珙所进行过不多的几次防御、运动战中的骄人战绩来看,金、蒙两国主持刺杀的首脑们都认定,他们南下的最大阻力,就是这位领兵不过五万,南宋朝庭中新崛起的京西路兵马钤辖——孟珙。

今年八月开始,就不断地有刺客对孟珙行刺。开始时不过是三五个,七八个刺客,最多时也不过十多二十余个。可上月初七,金、蒙两国的刺客竟然在同一天的半夜同时行动。近二百名刺客分别从钤辖府前门、后院攻入,直接强攻到孟珙的卧房外。若不是当天江海来枣阳商议屯垦之事,是夜住在钤辖府中,江海带来的百余名护卫亲兵和孟珙府中一百多名护卫拼死防护,几乎让刺客们得手。在孟珙和江海两人的亲兵只余十多人的紧急关头,守城官宣平带军过来,先用一轮箭雨将刺客射杀大半,才将刺客几乎斩杀殆尽。二百多人的刺客,当时留下四个重伤的活口,只逃走了不到十人。

此役孟珙的一百四十五名亲兵,当时阵亡的一百零一人,只有四十四人创伤累累地活着,有四十一人在数日后因伤重不治陆续亡故,最后只有三人生还。孟珙的亲卫队完全被金、蒙两国的刺客歼灭。

而江海带来的一百二十名江家子弟兵,包括江海的三个儿子,十一个侄儿在内,战死一百一十人。

是役,忠顺军中的江家子弟死掉六成以上,元气大伤,江海伤心得大病经月。其妻痛失全部三个儿子,一病不起,拖了两个多月后跟三个儿子一起去了。

自那次以后,部将们再也不敢掉以轻心,各派所部中武功最好的手下,重新组成一支一百二十人的亲兵队,日夜轮班保护孟珙。

江湖上的武林高手,先是由江淮大侠丁家良派人传送侠义柬,而后又从各种渠道得到有关的消息,纷纷来到枣阳,或是以朋友的身份住在孟珙府中,或是散住到城内外的民居村屋内,有志一同参与保护这位南宋后起的年轻领兵大将。

另有些年轻的,干脆参加了新组建的亲卫队,日夜不离贴身跟在孟珙身边。

还有一些地位、武功两者俱高的,则四下盘查、截杀金、蒙两国高手刺客,试图尽可能拒敌于枣阳境外。

孟珙的生死,牵动金、蒙、宋有关人士的心,一场围绕着孟珙生死的激烈刺杀与反刺杀拼斗,从此开始。这场拼斗断断续续一直在进行,金亡后蒙古人因有了宋军瑞平入洛的借口,下决心灭宋,继续派出高手一直对孟珙行刺,直至蒙古主持此事的人被林强云派出的高手探子诛杀后方止住。

这期间近三百多位大宋武林高手,为了保住孟珙这位南宋的一代抗金、抗蒙名将,联合已灭亡的西夏残余,无怨无悔地在中华大地上追逐拼杀,献出自己的宝贵生命。

此刻,孟珙面前的这条河叫沙河,流过五十多里,到璩湾后就汇至滚河。滚河由璩湾转而向西,奔流百余里入汉江。

综合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所得到的消息,孟珙觉得朝庭联蒙灭金的方略国策已定,再也没有改变回旋的余地了。他就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朝中的大臣们,平时说起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策略来都是一大套一大套的,可一旦真正要做出决策时,就会进入没完没了的争斗吵闹之中。

从所得知的情况来看,这些文官大臣们并不是为要不要联蒙争吵,而是为了在联蒙灭金的战争行动中,如何为自己个人和本派系争得最大的利益争执不下。满朝文武大臣中就没有一个大臣能看出,本朝与金朝的国力、军力都是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了谁。一旦金朝灭亡了,面对比金国强大得多的蒙古骑兵,大宋朝庭是否还能有自保之力?

以孟珙自己来说,他也是对金国之入骨的,有机会将其灭掉,内心里十分赞同。但却对灭金以后,如何面对蒙古的情势十分担心。

孟珙非常清楚,面对蒙古骑兵来去如风的快速机动作战能力,及其以战养战的战略战术,自己还真是没有丝毫必胜的把握。一想到蒙古兵的以战养战,心中不禁深深为大宋的细民百姓们担忧。

据探子回报,蒙古兵所经之处,烧毁房屋残踏庄稼,稍有抵抗便下手屠城灭村。蒙古兵所过之处一片焦土,千里无人。蒙古兵每到一处,掳去男妇幼童各色人等分给众兵为奴,掠夺牲畜粮食为军粮。更有甚者,凡攻城时必驱使当地所掳去的老少青壮年男女当先,树云梯抢登城墙,让守城者自己残杀邻里乡亲为乐。守城的军民若是狠不下心来,稍有疏忽把手无寸铁的百姓放入,乔装混在人丛中的蒙古军随即跟着冲杀而入,其歹毒之处比之金兵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还没有想好如何对付蒙古骑兵的战法,但遇上蒙古兵时有一条是肯定的,在兵力不超过其一倍以上的情况下,绝不要与蒙古骑兵在空旷之处进行野战。

可又有什么办法对付蒙古骑兵呢?

想起祖父孟林在自己小时候讲过,自己的曾祖父孟安曾经是抗金名将岳飞的部将,祖父本人也跟着曾祖在岳家军中效力。那时就屡屡大破金军的重甲骑兵“铁浮图”和轻骑兵“拐子马”,岳家军勇士用麻扎刀和大斧近战斩断马足而胜。

也许可以借鉴破拐子马的战法。可惜自己听到这些的时候年纪实在太小,完全是当作故事听着玩的,完全没有注意其中的细节。而且,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长大以后也会遇到相同的情况。现在想再详细了解为时已经晚,老一辈的人都不在了,连个请教的人也没有。但回忆起祖父讲述时的一点情节,并多方求证后了解到,当时的金兵的骑兵只是占其总兵力的一部分,只要破了它的骑兵,剩下的步军就可以比较轻松地对付。

然而蒙古军就不同了,他们全部是骑兵,据探子报回来的情况所知,每个蒙古骑兵都备有三、四匹马,最少的也是一人二马,其攻击时的冲击力和作战中的机动能力可想而知。

至于林岜信中所说的“火铳”,孟珙到是并不在意。不就是“突火枪”么,可能样子会有些不同。但想想突火枪也就清楚了,现在所有的突火枪用来守城是好的,但每次用完就得丢了,要再用时还得重做一支。什么可以“远击数百步”,定然是夸大不实之词,林岜是个不知兵之人,肯定弄不清楚而受骗了。什么“火铳”、突火枪之类的,还不如刀枪弓箭来得方便、快捷,又耐用。

孟珙边想着边沿河岸向上游缓步而行,周围的护卫亲兵与他保持着距离,以他为中心缓缓地移动着。

已经离开小码头一里多地了,这里的河堤距对面堤岸相隔五十丈上下,河堤下到水边的十多丈是一片沙滩。下游方向不远处一艘小艇载着三个人靠着河堤朝上游缓慢地行进,一个手控双桨的年轻汉子口中“依依呀呀”地轻声唱着小调,能很清晰听到他用嘶哑的本地声腔,怪声怪气又滑稽地唱出一首讽刺时弊的歌儿。坐在小艇上一个老头和一位中年大嫂,并不注意那年轻汉子唱些什么,隐约能听到他们大声谈说今年稻谷收成后还能有多少剩余,出粜换些银钱该给三儿订下一门亲事,若有多些则要给家人扯数丈布做一身衣服洗换。

卷五 第一章

似乎这小船上的是一家三口,已经打到一些鱼准备回家歇息。一切都显得很正常,看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孟珙羡慕地看着这一家三口,劳作完后可以悠闲地回家,只要能衣食无忧,其他的天塌下来也不必管。

站立在孟珙身后数步的侍卫洪昌明,自那艘小艇从靠对岸行走改为慢慢往这边移动就注意上了。这一边的河岸上除了孟珙等人外,没有其他的闲杂人等。而且,自己这二十多个人穿着孟珙亲卫的制服,随便的人都能远远看出自己这些都是孟珙的亲兵护卫。一般情况下普通的军民是不会无故挨到这么近的,以避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整个枣阳上下,无不知道最近不时有刺客向孟大人行刺,胆大的纷纷出于义愤加入到搜捕刺客的行列中;胆小的则见到孟大人远远就避开,以免受到无妄之灾。小船上的这三个人,不但没有远避,反而若无其事地越靠越近。若非他们是有眼无珠的无知狂妄之徒,那就是身具武功,不怕事的江湖人,最有可能还是另有图谋。

洪昌明见小艇已经来到二十余丈外,看到这三个人只是朝河面方向看,或是互相讨论,没往堤岸上看过一眼,面上的表情也平静无异。心中也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疑心太重了些,便对另一个侍卫刘占忠小声道:“刘兄,小心防护河边的沙滩,我去劝阻那条小船。”

洪昌明快步抢到孟珙身右,挡在小艇与孟珙间的方向,右手搭在左腰挂着的剑柄上,举起左手示意小船停下,扬声叫道:“船上的老伯听好了,孟珙孟大人在此巡察,你们绕远些至河那边回去吧。还请三位多多见谅!”

小船上的中年大嫂站起身大声应道:“这位军爷,我们这就绕往对岸回去。”

讲完这句话,中年大嫂和那老头一同俯下身去,掀开放在船上的蓑衣,好像要拿出什么东西。

此时小码头方向啸声响起,一个充满劲力的焦急声音传了过来:“占忠、昌明小心河中的刺客!”

洪昌明心中一紧,“锵”地一声拔出长剑,抬头向四周扫视,口中叫道:“大人小心!”。眼角余光中向码头那边看去,十三骑人马冲上小码头,正掉转马头朝这里奔来。

小船上的老头和中年女人蹭地站起,手上已经握弓持箭。洪昌明叫声方落,看到船上的老头和中年女人拉开了弓,搭在弓上的箭头蓝汪汪的,显是在箭头上淬了剧毒。

外围的亲兵听到啸声一起,一点也没有浪费时间,立即收缩防护圈。另有三名好手越众而出,往孟珙站立处飞赶过来。

刘占忠原是单刀出鞘警惕地环顾四周,听得洪昌明的叫声,也立即提起功力,面对河滩移到洪昌明一边全神戒备。

两支箭相隔五尺激射而至,洪昌明运足目力才勉强看到两星金属的闪光。飞速而来的两个蓝色寒星实在是太快了,洪昌明无法估算出正确的速度。他来不及多想,奋力扭身剑使刀招,也不管是否有用就朝箭矢的来路上横劈过去。

“扑”的一声轻响,劈中了。洪昌明劈中这支箭后,身体被箭上的力道震得斜退了两步。他这一剑横劈虽然没有击中箭头,但总算劈斩掉尺许长的箭杆,箭头受这一劈的影响偏了一点角度。

后面五步的刘占忠已到这一面的位置,也看到激射而来的寒星,他也来不及有更多的反应,出于本能地把单刀一竖,以单刀的平面挡护在胸腹面前。“当”地一声震响,无巧不巧地那支箭射在单刀的平面上,铁铸的箭镞碎裂成五六块,连同箭杆一起滑过单刀斜飞出二丈外。

刘占忠持刀的手腕酸麻,眼中一暗。好像有一道铁板压了过来,额头痛疼,鼻子发酸,原来是护住面门的单刀,受到箭矢的冲击打到脸上。身体也受不了这股力道,“通,通,通”向后连退了三大步,还没有站稳,一只手掌按到背后抵住他的后退之势。

这只手掌正是站在刘占忠背后孟珙伸出的,他右掌抵住刘占忠后退的势子,左手抓着刘占忠的左肩向侧一扳,沉声道:“倒下!”

两人身形还没落地,又有两支箭从他们原来的立身处飞过,呼啸着向远处飞走,然后两人才同时侧倒在河岸上。

直到这时候,众人耳中才传来箭矢高速飞行的锐啸和“嗡”的一声弓弦声。

小艇上的年轻汉子在听到洪昌明要他们离开时,发力将双桨划了几下,使船更靠近孟珙。待得老头和妇人射出箭后,一把捞住用脚挑起的朴刀,抢先纵身跃起朝岸上扑去。

老头和妇人快速地从腰带上抽出第二支箭引弓射出,但箭射出后他们才发现孟珙和那个护卫身形已偏,这两箭根本就不能对孟珙两人构成威胁了。老头和妇人丢下弓,迅速地抓起放在脚下的长剑朝岸上纵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