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4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可他顾得了手,却没顾到自己的头,急冲而前的脚步没来得及停住,下颌“碰”地一声撞到桌沿,痛得他眼中流泪、歪曲着丑脸直跺脚。但他咬着牙就是不肯叫出声来,只是转过身来泪汪汪地看着林强云。

四儿和金见看到山都的鬼样子,笑倒在凳子上。

林强云一把拉过山都,手掌轻轻为他揉动下巴上碰着的地方,既心痛又好笑地说:“看你这样子,碰痛了吧。喂呀!”

林强云这一声从山都那儿学来的怪啸,把山都惊得一蹦而起,挣脱林强云的怀抱跳开数尺,转动头颅向四周探望观察,左右手齐动要去拔匕首和取下腰间的短手铳。

“没事,没事,千万不要紧张。”林强云笑着问山都:“现在怎么样,不会那么痛了吗?”

四儿、金见开始也被林强云的怪叫声吓了一跳,听他这样问山都后,这才明白是为了转移山都的注意力。

山都稀里糊涂地点点头,好一会方明白了林强云的意思,不由得也是暗自好笑,揉了揉还有些微疼痛的下颌,扑到林强云的身边扯住他的衣服下摆,像个孩子般的露出灿烂的笑容。

林强云伸手拿起一个玻璃杯细看了一会说:“还真是不错,打磨得很好,比我见过的所有杯子都更好很多。”

发现山都和四儿、金见的手都欲伸又止地向玻璃杯探去,不由得笑骂道:“你们三个现在的样子啊,怎么看都似想偷东西的贼一样,自己家里的东西想看就拿去看,为什么要做成这副模样?每人拿一个去,让你们看个够。”

这时书房外传来阵阵孩子们的叫啸声,翠娥满脸惊慌的跑进来。

没等她说出话,随着翠娥的身后,几个连路都还不大走得稳的小不点也要抢进门里。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林强云还认得,正是去年八月因为姐姐缠小脚被自己发现,差点被赶走的大丫弟弟。他到门前一看到林强云,小嘴一扁“哇”地一声哭了,朝门内快步而入。一不留神被书房的门槛一绊,就向地下扑下。

林强云惊得猛地一下从凳上跃起,张开双手急抢向前。刚刚捞住那小男孩时,耳里听得“啪”地一声脆响。众人向响声处看去,四儿他们——连翠娥在内,都“啊”地惊呼出声。原来林强云心里一急,把手中的玻璃杯甩出了数尺,打到金见的头上后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金见脸色煞白,暗道:“不好,这下祸事来了!”

大丫的弟弟经这个变故一吓,哭声也止住了,惊慌地看看地上的玻璃碎片,又看看抱着自己的林强云,抽噎着不知如何是好。

林强云抱着小男孩急步冲到金见面前,慌乱地伸出右手往金见头上急急地揉动,口中连声说道:“糟糕,起了一个大包,怕是要痛上好几天呢。山都,快把鸡膏拿来给金见抹上,会好得快一点。金见兄弟,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咳,咳……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看到山都把鸡膏抹到金见的头上,林强云焦急地问:“怎么样,好点了没有,还痛吗?”

金见点头,林强云终于松了口气,转向抱在手上的小男孩问道:“你不是和姐姐一起跟你妈在长汀的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男孩一听问起姐姐和母亲,小嘴一扁又要哭出声来,慌得林强云手足无措地连声安慰他说:“别哭,别哭,有什么事给大哥说,大哥一定帮你办好。”

四儿、金见和翠娥惊奇地睁大眼睛看着林强云,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自己心目中如天神般的公子,会有这样的举动。

涌进门的四个二三岁的小不点、十多个八九岁的小毛头围在林强云和金见的身边,不声不响地静静看着,这一幕深深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小男孩倒是没哭出来,书房门外却传来了他姐姐大丫的哭诉声:“公子,妈接到别人带信,说我爹和大伯跟人去出海飘番,要赚钱来赎我们,被海外的野人捉去吃了,他们一船人只逃回六七个……”

“啊!”林强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回事,连忙问道:“大丫,你进来说,你妈呢,她是和你一起来这里的么?”

大丫走进书房,看到林强云就像看到自己的亲人一样,哭着跌跌撞撞地扑到林强云身上,抱着他的腿不放。

林强云蹲下身,抚着大丫的头问:“大丫,好孩子,先别哭了好不好,告诉大哥你妈在哪里,你们又怎么会来泉州的。”

此时,沈念宗走进书房接下林强云的话头:“她妈正和张嫂一起,其他的事情我来给你说吧。上月二十二日,潮州有一客商到汀州来买我们的蚊香、菜刀等货物,并为她们母子三人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说是大丫的父亲和伯父为了赚些钱,帮一家大户做出海的生意,却不料在绕过万里石塘后被风吹到一处海岛,同行的三艘海舶仅逃出一艘,其余两艘被当地的野人捉去当家畜。她们的父亲和伯父所在的船也是那两艘之一。据传话的人说,被捉去的人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人世了。六弟得知这个消息后,本也想将他们母子留在汀州的。可彩娟不知如何听说你准备过一段时间要出海去做生意,坚决要求到泉州来做事,以便到时候跟去海上寻回丈夫。六弟劝说不动,只好派人将他们母子三人送到这里来。”

林强云眼睛扫到大丫没有自己想象般的又被缠了小脚,心中暗道:“总算还好,那犟女人倒也守信,没有说一套做的另一套。不过,她一个小脚女人要出海去寻找丈夫,那可万万使不得,定要想个什么办法劝劝她才行。”

看着静静盯住自己的孩子们,林强云心中暗叹:“这些孩子不是有娘没爹,就是连一个亲人也没有的孤儿,趁他们还小时一定要让他们多学点谋生的本事。现在么,得把他们悲伤的情绪扭转,省得他们小小年纪就要承受大人才应该承担的心事。”

“孩子们,吃饭了没有?”林强云大声问。

“都吃过了。”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应道。

“那好,大哥要去吃饭了。明天,我们小孩儿兵也来玩一场推竹圈比赛,让大哥看看谁能玩得最出色。”林强云煽动地叫道:“玩得最好的人大哥有奖,奖品就是一个新鲜的玩具,那是只要一拉线就能飞上天的东西。你们说,好不好啊!”

孩子们一听赢的人将最先得到新玩具,而且是能飞上天的东西,顿时把什么都忘掉了,七嘴八舌地应道:“好啊,好啊!大哥(少主、公子)快去吃饭,吃完了就开始比赛。”

林强云笑着对孩子们大声叫:“喂喂,别吵,别吵呀。”

等嘈杂的声音稍静,林强云才又说道:“听你们又是大哥,又是公子、少主的乱叫,我都烦死了。现在我再给你们立一个新规矩,那就是我们孩儿兵——不管是大孩儿兵还是小孩儿兵,只要还是我们双木的孩儿兵——今后在没有认字、训练时都叫我大哥,在认字训练的时候再按规矩叫,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就好,你们也跟你们的统领说,就说是我新立的规矩。呵呵,你们倒也心急,刚才我说过,明天才比赛呢。今天大哥还有事去办,所以只能等明天。好了,大家先回去吧,大哥要去吃饭喽,你们不想大哥被饿死吧?”

看到林强云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孩子们都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纷纷攘攘的拥出书房去。

林强云拉住大丫不让她走,小声说:“带我去找你妈,大哥有话要和她说。”

抱小男孩牵着大丫去见了彩娟,林强云对这位消瘦了不少的犟女人安慰了几句,让她安心在泉州住下,再请他帮着张嫂照看这里的生意后,才去吃饭。

下午去到天后宫的看台上,林强云的心情一直都不好,老想着将来要乘海舶到外国去做生意的事情。

看来,虽然海外的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一路上有风有浪不说,还有礁石、暗沙,以及刚听说的各种不可知的风险。好在现在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再把物质和人力方面的准备工作做好,应该不会出什么大的问题。

而目前林强云自己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自己所用大船的动力,虽然帆船是以风力为主,自己也想到用螺旋桨作为辅助动力。但问题就在于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才能让想象中的螺旋桨动起来,而且要让它具有能推动偌大一艘船的力量。

“难啊,难矣!”林强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坐在身旁的沈念宗看到他愁眉苦脸的摇头不止,担心这个异姓侄儿的身体,认为他大病刚好不久不宜过于焦虑,太过劳神的话会再出什么毛病。忙拉了拉林强云的衣袖,特意转移他的注意力,问他说:“强云,想什么呢?把事情说出来,让叔为你分忧。”

林强云有些发愁地说:“叔帮我参详一下,我们这次北上临安,大致已经决定坐船了。但我今天听到大丫父亲的事以后,心里总觉得我们的准备工作没有做好。第一是我们招请的火长、篙师等人材太少,远不足以我们三艘海舶之用;第二呢,就是我们没有弩床,应该想办法弄上数十具三弓弩床,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弩床才能保得住我们的安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我们现有的两艘船和正在造的另一艘大海舶,全都仰仗风力来吹动。我在想,万一遇上没风的天气时,那我们不是只有等着老天给我们吹来一点风才能动了吗?这样也就太过于被动了吧,若是没风时再遇上有其他的什么危险的时候,我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等死吧?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们的所有海舶,在出海之前都必须有另外一种动力,使船在没风的时候也能行动。这个事情已经想过很久了,大致有了一点眉目。另外,即使我们在船上装了强弩,也并不一定就能打击岸上的敌人。所以,还要制出一种威力如同床弩射出‘雷火箭’般大,甚至更厉害,而且又便于携带的兵器,方能击败敌人,诛杀李蜂头为凤儿和叔妈报仇。”

沈念宗越听心里越是吃惊,林强云准备北上到临安开店做生意他是极为赞同的,也为此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但林强云要在此时就赴淮南找李蜂头报仇,为此而殚心竭力费尽心思,却是他始料不及的事。

想到自己所有的护卫队合起来还不足二千人,真要与李蜂头的十数万淮东军对抗,胜算实在有限得很。当下立即摇手止住林强云,对他使了个眼色,附耳小声说:“强云,这事我们回去以后再详谈,此时不宜多说。现在我们还是看看陀螺赛吧,承宗这孩子能否夺得第一,就是此刻了。”

沈念宗的话果然引开了林强云的注意力,想到族叔林岜上午已经输了一千贯钱,这时就有心帮他赢回来,便走到林岜的身边说:“叔父大人,下午曾否下注到我们双木那孩子的身上?若是没下注的话,小侄劝你还是赶紧在他身上下点本钱,说不定能把上午输掉的钱赢回来呢。”

林岜一听可以赢回输掉的钱,立时眉开眼笑地说:“是么,那为叔要马上叫人去下注了,贤侄看应该下多少本钱才好?”

林强云道:“叔父大人也不必投进太多本钱,只把前天赢来的钱全部放去就是。”

林岜觉得有理,心想就是把钱输了也没什么关系,就等于自己没有赌这一次,便紧赶着叫家仆将了钱去下注。

到申时末陀螺比赛结束时,应承宗果然没让林岜失望,不费多少力气就得了第一,林岜不但赢回了上午输掉的一千贯钱,还因为许多人不看好应承宗而改在别人身上下注,让林岜多赢了五百多贯,把个林岜乐得合不上嘴,拉着一起看比赛的翁甫、田嘉川等州县官员,一迭连声的说道:“这几天运气好,凭空得了二千多贯银钱,今晚本官做东请各位到‘含香苑’去,务请大家赏脸。”

林强云听得大奇,悄悄向沈念宗问道:“叔,我那叔父大人说的‘含香苑’,怎么听来像是妓院的名字,难道说当官的也可以去嫖妓,没人管的么?”

沈念宗回答他所说的一番话,让林强云听得直摇头叹气不止。

“唉,这又怎么与你说好呢。”沈念宗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徐徐说道:“‘含香苑’正是此地最出名的勾栏,那里的粉头最为妖艳,也最会讨男人的欢心。当今之世,文人雅士们但凡有了几个钱,又有那一个不是纵情声色之乐的。先不说高官大户们家中养有数不清的家伎舞娘以供淫乐,就连我大宋皇朝的官府也开了不少伎营以收敛钱财。至于小家小户的人家,蓄养几个丫头婢女,纳上三个五个小妾那就更是平常得很了。强云呀,似林大人这般偶尔才去一次行院勾栏的州官,算得上是极有自制力、很不错的人了。”

林强云见别人都基本上走光了,连忙止住沈念宗的话头,抢着说道:“叔,依着侄儿的看法,这大宋恐怕是时日不多了,我们必须做出最坏的打算。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亡国灭种的一天到来呢……”

沈念宗听得一惊,截住林强云的话说:“我们先不说这些,回去找归永和张兄弟一起再谈论这事,我们叔侄是要好好地谈谈今后应该走的路了。”

当晚,大厅桌上三个光闪闪的“水晶杯”吸引着十多个人的眼球,再次让人们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当人们听四儿说起,中午林强云为了抢着抱起即将摔倒的男孩,而把其中的一个打碎时,又都连道“可惜”。

忽然,大厅一角挂着的一个小铜铃似乎被风吹动,响起几声细碎的“叮叮”声。张本忠向陈归永看了一眼,匆匆朝厅门外走去。

林强云倒是无所谓的说:“这种杯子算得了什么,只要有了人,什么东西会做不出来!”

徐子丹击掌叫好:“说得不错,强云啊,你这话说得颇有侠义之风,也不枉了你这‘飞川大侠’的名头。没说的,你若有事时,我徐家上上下下数十口都会为你尽一份心力。”

门外一个陌生的声音传入厅内:“好啊!徐老儿难得有这样豪爽的时候。小娃儿还不紧盯着这老头子的话,与他击掌为誓,令其无法反悔。”

山都“喂呀”一声急啸,从厅角冲到林强云面前挡住,握着出鞘的匕首作势欲朝厅门扑去。

陈归永也在同一时间飞快地拔出腰间的手铳,指向厅门暴喝一声:“什么人,敢私自闯到林家来?”

天松子的声音适时传到:“贫道天松子偕师弟、门下弟子等,特来向飞川小友请教,陈统领且慢动手,林小友也请收拢你那山魅朋友,以免滋生误会。”

在天松子声落的同时,厅外的大院里亮起了数十支火把,天松子和另一个老道站在厅门外八九丈的地方,张口结舌地看着周围。

火光的照耀下,四十多个白衣蓝巾的护卫队员分成三方,隔十四五丈将两人团团围住。另外的黑暗处,也有金属的光泽闪烁,还不知有多少人在看不见的火光外围。

陌生老道看到刀枪在前,钢弩稍后,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的护卫队员,苦笑着对天松子说:“师兄果然没有骗我,还把林小友手下人的厉害说得不够,害我跟着你丢了个大大的脸。”

林强云把山都拉到身边,让他把匕首收起,亮声叫道:“天松子道长,请两位进厅内奉茶述话。”

只听隐身在暗处的张本忠一声叱喝,院中的数十名护卫队动作整齐划一地收起刀枪钢弩,“刷”地一个转身向四下里散去。

所有这些把个徐子丹、徐兴霞和两个老道看得吐舌不已,暗自心惊。

厅内的众人见走进来的只有天松子和另一个老道两个人,俱都一怔。徐子丹问道:“不是还有你们的徒子徒孙么,如何只有两个老而不死的道士,其他的人呢?”

那位陌生的老道叱道:“老儿,你道这林家是这么好进的么,若非我们师兄弟俩轻身功夫还过得去,光是这前后院墙内的数头獒犬就能把我们撕碎。原本以为避过了狗儿便能登堂入室,没想到林小友的手下早瞧破了我们的行藏。若是我们那几个不成材的弟子也跟进来,引起小友手下的误会,怕是连我们两把老骨头也得葬送在此地。丢人,丢人啊!”

张本忠紧随老道的身后进入大厅,看清他们确是没有什么不妥的举动,这才将提在手上的短铳插回皮套内。

这个动作又让眼尖的陌生老道看在眼里,脸上微微发红地向林强云等人稽首:“贫道飞鹤子,和师兄来得孟浪,请林小友大人大量,原宥无知的老道则个。”

林强云轻拍山都的头顶,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躬身抱拳回道:“道长不必多礼,林飞川虽然年轻,却也还不是那么小器的人。两位请坐下说话。”

徐子丹“哼”了一声,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若非天松子见机得早,出声及时,稍迟片刻的话,只怕两位不死也得带上点伤呐。”

飞鹤子目光一转,看到桌上闪烁着浅色蓝光的玻璃杯,再次稽首道:“那桌上放着的,想必就是小友的珍宝了,恕老道见猎心喜,可否借来一观?”

林强云笑道:“道长尽管去看,别说一观,就是送给道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把手向桌边虚引说:“道长请。”

飞鹤子:“能张口就送出宝物的人,老道这也还是第一次遇到,足见小友你宅心仁厚,直把钱财当粪土,难怪能毫无难色地将出数十万钱收养千余落难的孤儿寡妇。此举不但上体天心,而且还暗合我道家入世渡劫之法,正是‘曲则全,枉则正,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之意也。观小友这行事之间,当是‘上人’之所为。”

这几句老子《道德经》中的话,林强云倒是听父亲说过许多次,却不是十分明白其中的意思。

但沈念宗听了飞鹤子的一番话后,却是大为惊惧:“这老道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了吗?‘上人’,那是人上人的意思,也是‘人王’的别称。若是他把这些话传到外面去,被朝庭风闻的话,强云只怕会有杀身之祸。不行,得和归永、本忠兄弟他们说说,就是杀了两个老道和他们同来的弟子灭口,也说不得了。”

想到要紧处,沈念宗趁两个老道去桌边看“水晶杯”,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拉了陈归永和张本忠走出厅外。

趁两个老道到桌边看“水晶杯”的时候,应君蕙拿起一只杯子走到林强云身边,小声说道:“大哥,若是能做出样子和大小都不同的‘水晶杯’,倒也不妨多做点。并不一定每年只做五十个,可以每种做他二三十个,既可多赚到钱,也不怕别人买到同等式样……”

可能是忙了一天还没洗浴,应君蕙靠得近了,林强云鼻中闻到一股狐臭味,虽然不是非常浓烈,但也薰得他几欲呕吐。方才清楚白天在天后宫那股怪味是从何处来的了。连忙站起身说:“君蕙,你跟我到书房来,有话与你讲。”

应君蕙听到林强云只叫她一个人到书房,娇艳的脸上腾地飞起了两朵红云,看着地下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待她把“水晶杯”放回到桌上时,林强云已经走进了书房内。

林强云看到应君蕙走进书房,马上把手里的一个纸包递给她,交代说:“这是明矾,你每天洗浴后用温开水将它调开,找根鸭毛抹到腋下。十天后只需三天抹一次,就能把发出腋臭的汗腺封住,可以免去体臭之苦。”

应君蕙吃惊地瞪大眼睛,一副你怎么知道我有狐臭的表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林强云看她表现出的样子,忽然想起那《阴阳养生决》上的几种药方,正好有几种配出来后对应君蕙能起大用,说不定连山都那样天生黝黑的皮肤也能改变,便笑笑道:“过几天忙完以后,我会配两种药给你,不出一个月的时间,便会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

应君蕙:“大哥,小妹又没病,为何要吃什么药丸?”

林强云捉狭地笑道:“没病么,身上会有体臭不是病?再说你是不是希望身上的肌肤既娇嫩又晶莹洁白?告诉你吧,我配制的药不但能消除你身上的体臭,让你全身都散发出阵阵幽香,让人一走近闻到你身上的香味就舍不得离开,还能使你的肌肤变成既娇嫩又晶莹洁白。你自己说,这种药要还是不要?若是不想要的话,那大哥就不用费心去寻找药料了。”

女孩子哪有不喜香、不爱美的,再者能让自己浑身散发幽香的还是心中的神人大哥呢。应君蕙慌忙说道:“大哥就会逗人着急,谁说过不想要的话了。大哥啊,你的药用了真能让人身上有阵阵幽香吗,真能让人的肌肤既娇嫩又晶莹洁白?快给小妹说说,要服用多少才行,什么时候才能制出来呀?”

林强云:“且别心急,我还要找齐所需的药材,再看看是否能把其中的一种炼入到‘雪花膏’里去,也能使人用起来时更方便些。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们出去吧,大厅里还有客人呢。”

应君蕙这段时间以来,好不容易才有了个与林强云单独相处的机会,那肯就此离开。迟疑着幽幽地问:“大哥,你……你……没有其他的什么话说了吗?”

林强云心中一动,但想起外面的大厅里还有客人,再不出去的话怕人会说闲话。扫视应君蕙一眼,起身向门外走:“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当然没其他的话说喽。怎么,你还有什么事?”

应君蕙叹了口气,看向林强云的目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在内。可林强云却像个呆头鹅似的,对应君蕙的神情视而不见,也许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其中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看着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应君蕙撅起小嘴,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嘟喃道:“木头人,大哥的这个林字姓得不好,两个木字加在一起,难怪会木头木脑的粗心大意。”

忽然间,应君蕙觉得自己好累,她好想有个人在自己的身边,听听自己的声音,细细地体察自己的心境,说说能让自己宽心的话语。

缓缓走到桌后的椅子坐下,将肘放到桌上托腮沉思:“这位大哥到底还有多少能耐没用出来,每天都有出人意料的事情出现在他身上,得夫如此,夫复何求?啐……好不害羞,大哥能不能看上自己,八字都还没一撇,就想到‘得夫’……哎哟羞死人了!”

大厅外的徐兴霞看到林强云一个人出来,等了很久也没见应君蕙,心里想道:“林大哥把师侄叫进书房去不知说了些什么,到现在还躲在里面不出来,说不定拿到什么好东西自己一个人偷偷在玩,我得去看看,不能让她独吞了。”

想到就去,徐兴霞心急火燎的向书房跑,探头朝里面一看,徐师侄满面通红地坐在桌前不声不响。冲进房内伸手摸向应君蕙的额头叫道:“啊哟,不得了啦,一定是天太热发痧了。咦,没烧啊……师侄快告诉师姑,林大哥送你什么好东西,快给师姑看看。”

徐兴霞到来让应君蕙的脸色更红,似乎心里不可告人的秘密,已经全都被这位喜欢大喊大叫的师姑看到了似的,慌乱的站起身一把抱住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师姑,伸手掩住她的嘴,恳求说:“好师姑,大哥没送师侄东西,只说过几天要为我……哦,要为……我们配些药……”

话才出口,应君蕙就知道糟了,没经大哥同意就把事情说出来,以大哥的脾气说不定今后再也不会理睬自己了。又慌又急之下松开手,不由得连连跺脚,眼中流出泪水。

粗枝大叶的徐兴霞挣开应君蕙,看到她脸色凄苦,大滴的泪水掉落在地上,不知这位师侄到底怎么回事,心中也有些着慌。收起嬉笑的神色正容问道:“别哭,别哭。告诉师姑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师姑定会为你做主。”

应君蕙许久才出声说:“师侄有件事请师姑帮忙……”

“什么事,你说,你说。”徐兴霞一副大大咧咧的小大人口气:“不论什么事,师姑都会为你做主的。”

应君蕙:“师姑是长辈,说过的话可不能反悔。”

徐兴霞郑重地点点头:“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师姑说过的话决不反悔。”

应君蕙悄悄把自己的要求说了以后,徐兴霞惊喜地跳起来叫道:“真的?好啊,那可先说好了到时候我也要一份,否则师姑可顾不得长辈不长辈的了。”

卷四 第三章

林强云出了书房后,天松子和飞鹤子两人已经看完了“水晶杯”,双方再次寒暄了一阵后,林强云问:“两位道长,你们同来的人呢,何不也请他们进来奉茶,等会也好安置他们歇息。”

沈念宗:“张兄弟已经带人去安排了,强云不必担心此事。倒是两位道长带来了两个消息,可能对我们到临安去做生意会有些帮助。”

林强云:“哦,请两位道长说来听听。”

天松子道:“事情是这样的,近二十余年来,由于史弥远大人当权,临安的各项买扑,特别是酒库,令众多民户破家以偿。因而我们师兄弟想请小友本着天道之心,出面想个办法……”

“买扑。这是什么?”林强云不解地问道:“先把‘买扑’是怎么回事说清楚,我才能弄清楚事情的核心,才好想出应对的办法。”

沈念宗接住话题说:“所谓‘买扑’,就是由民户,当然也有些是官吏或军队,承包官府工场或商铺,还有承包某地的税收之类,由‘买扑’肯出最多钱之人管理经营,先交一年见钱后,再按年纳上‘祖额’(定额)定下的利钱和税银。若是会管理、经营得好的,倒也能赚得不少利钱。若是有些心肠黑的,赚个数倍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林强云:“哪,为什么这二十多年来会有很多人因此而破家呢?”

飞鹤子不胜感慨的说道:“自史弥远当权后,将‘买扑’的‘祖额’提高了许多,还强令有些家底的民户,数家合股‘买扑’。现如今,临安城内已有近千户原本还过得去的小商人家沦为乞丐,每年都要饿死不少老幼。眼见得明年岁首,新一界‘买扑’又要开始,因此之故,老道听师兄说起小友的诸多义行后,就觉得只有请小友想个办法出来。不说阻止此事再度发生,只要能将此事稍为缓解,破家的人减少一些,也就得偿心愿了。林老弟啊,你也是我天师道门中人,想必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林强云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心里也有点不舒服。这两个老道好不晓事,无端地把这么重的一个担子放到自己的肩上。暗道:“别说一时没法可想,就是想到了办法,也不能让你们这些强人所难的老道们讨了好去。天师道,天师道怎么了,慢说我林强云不是天师道教中人,即使我是天师道中人,也不能就这样无缘无故的让我去当冤大头,你们把手一甩自个去做你们的神仙吧。哼,把我拉下水,你们也别想这么轻松的放手,非想个办法让你们也头痛一阵。”

心念至此,装出一副苦瓜脸,愁眉不展的说:“老道长哎,这事难办得很呀。我看两位先在舍下住些时日,过些时间我们一起去临安,到那里看情况再想办法解决好不好。”

天松子和飞鹤子原本以为林强云即使是天师道中人,也不会答应做这种眼看着要赔钱的买卖,此时听了林强云的话无不大喜过望,同时起身稽首道:“多谢,多谢小友肯于伸出援手,临安城内上万人的生计将在不久会有转机了。”

“还有一件是什么消息,一并说出来听听。”林强云问:“或许会对这‘买扑’之事有点儿帮助也说不定。”

天松子神色一整,显得有些沉重地道:“贫道师弟前些时听得一个传言,说是小友得了我天师道前辈高人亲传的一面‘照妖镜’,只要用‘照妖镜’一照,就能辨人之忠奸,此事非但在仕大夫中传得沸沸扬扬,而且还不知如何的传入今上及史丞相耳中。因此,听得人说史丞相有意招小友进京面圣,令小友将‘照妖镜’献与今上,以制宫内作乱的妖物和奸人。若传言属实的话,相信不久便有专使到来宣旨了。”

林强云听了这个消息,也弄不明白这两件事对自己是祸还是福,低头沉吟不语。

天松子劝慰道:“小友不必担心‘照妖镜’的事,此镜既是我天师道师门重宝,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使用的,连我们这些同门中人也不知‘照妖镜’的用法,到了京师后还不是要小友才能行法么。再者说,我道门于‘行在’有五十多座宫观,弟子一万六千之数,何人敢于小觑?真有圣旨来时,小友尽管放心赴京面圣,将真情禀明当今圣上,想必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众人又谈说了一阵后,方各自散了去安歇不提。

大宋绍定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卯时末,泉州治所晋江县城东北,在通向福州驿道两边,大片已经收割完稻谷,早于十多天前就排净水晒干了的田里,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这条驿道不但是通往福州的官用驿道,还是两广和剌桐城西南一带大片地域人们进京的必由之路。十余天前,林岜一行就是由此北上,回行在临安赴任的。

此时路上的交通已经由回半城马大官人请准州官翁甫,派人紧守住直到洛阳镇二十里长的路面,可以说除了有紧急公文能够无阻地通过之外,其他的交通基本上处于半断绝的状态。

此时路上并排停着两架马车,一架是油漆装饰得富丽堂皇,气派迫人的轿车,另一架还未上漆,是架白木坯车子,虽然很新,但显得过于寒酸了些。这两架马车就是回半城与林强云比赛的车了。

两架比赛的马车要从这里出发,到二十里外的洛阳镇,来回共四十里路。两架车上都没装东西,但他们必须到洛阳镇后,各装上七百斤铁块,再返回此地,谁的马车可以安然无恙先行到达,即为胜家。

七百斤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么也算是不少了。但对于能装载千斤左右的马车来说,是显得很轻松的。

回半城也许是家大业大,对五十万贯钱根本不看在眼里,他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专门搭盖起来的凉棚内喝茶吃点心。

回半城的马车夫正是半月前在天后官奚落林强云的那位,坐在车前的专用座位上,显得一派轻松闲适,他根本不担心自己所驾的马车会输,心里有把握得很呢。

打量了自己的马车一眼,再看看旁边那架连油漆都舍不上的白坯车,他嘴角泛起了一阵冷笑。

这算什么车呀,车厢两边的底下用几块近半圆形铁板支在车轴上,刚才一起来时就看得到整个车厢都会左摇右晃的,人若坐上去还不给晃得头昏眼花?再说了,这样用铁板连着的车厢在跑快之时,不会脱开车轴飞出去么?嘿嘿,到时候看你怎么将铁块运回来!

自己驾车已经有四五年了,这架车前些天又经姚匠首细细地检查、修理过。姚木匠拍着胸脯保证说,这架能运上千斤的马车,只要不是道路崎岖不平,在没有沟坎的平路上,只装运七百斤的货物,跑得再快也绝对没问题。

而架车的两匹马,虽然路程不远的时候相差不是很大。但自己可是清楚得很,双木商行那架车上的马比自己这匹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跑起长路来那匹马的耐力绝对没有自己这匹好,四十里路下来,按以往的情况看,最少也能把它拉下一里多两里左右的距离。

就是因为自己有十足的把握,他已经把四年多来积下的三百余贯钱全都押在自己的身上。他的这一举动,却又被有心人探知,很快的回半城和双木商行两家开的庄上,本来押一赔一的利钱,变成了如今押回半城胜的只有十赔五。而押林强云胜出的赌注,则升到押十赔十五的赔率上了。

这些情况金见也探到,林强云知道后心里也不很踏实,这时他又再一次上下左右检查自己的马车。好容易忙完了,总算吁出一口长气。看天色还早,暗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五十万贯钱毕竟不是少数,用来买粮的话可以救活不少人呢。还是去找那马老头说说看,试试能不能用刚做好的‘水晶杯’抵这次的赌注,反正这玻璃杯自己还可以再做。”

拉上身边的沈念宗,牵着山都的手缓步走入回半城的凉棚。

凉棚内,用布隔开了一块地方,里面隐约有人在内,听声音似是好几个女人。高大的回半城站起身笑着说:“林贤侄忙完了,快来喝碗茶消消汗。”

听到林强云的说话声,一块轻纱拦着的后面晃动几下,有女人隔着轻纱朝外探看。

林强云坐下喝了口茶,笑道:“马大叔,你老经营海舶几十年,见过的奇珍异宝肯定不少吧?”

回半城傲然应道:“那是当然了,老回回的祖上从大食到大宋,到我这一代整整一百二十多年了,本人自十四岁就跟父辈经商至今,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见过。不是老回回夸口,这世上的宝物没有不曾见过的。”

林强云从挎包里掏出个布包,递到回半城的面前:“那就最好不过了,小侄这里有一件东西,要请您老的法眼给我看看能值得多少钱?”

回半城漫不经心地接过布包,放到小桌上。当他解开布包看到里面的“水晶杯”时,眼睛发直,嘴也歪了。

轻纱为门的布幔内传出数声轻微的惊呼:

“水晶杯!”

“至高无上的真主阿拉,伟大的先知穆罕默德啊,这么大的水晶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

还有人发出一连串叽哩咕噜的声音,说的什么话林强云却是听而不懂。

回半城好半天才神魂入窍,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水晶杯”,上下左右地细细察看,嘴里喃喃的不知说着什么。

林强云等回半城放下手里的杯子后才问道:“怎么样,照您看这杯子能值多少钱?”

回半城想了想道:“不好意思,刚才我把话说得太满了。老实说,这么大的‘水晶杯’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但按我家里比这杯子小了一半的‘水晶杯’来算,这个杯子起码也能值三万到五万缗铜钱。”

林强云再次问道:“一只‘水晶杯’能值三到五万缗铜钱,按四万缗来算好了,那折成会子就是二十四万余贯,或是折银近七万两了。如果有三个一模一样的‘水晶杯’呢,那又能值得多少?”

“一模一样的三个?”回半城跳起来冲到林强云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叫道:“在哪里,快带我看看,我们现在就去,快点走。”

林强云拉开回半城的手说:“马大叔哎,我们比赛的马车即将开出了呐,要看‘水晶杯’也不急在一时吧?何况,小侄又没说一定有三个杯子,只是问大叔你‘如果’有三个相同的杯子值多少钱啊。”

回半城的人一下子软了,一步一顿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前,喃喃说道:“只问‘如果有三个杯子值多少钱’?”人方坐下,忽地一下又跳起来,快步走到林强云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不对,你又怎么不问两个或者是四个杯子值多少钱,偏偏问的是三个?肯定这世上是有三个一模一样的‘水晶杯’,我敢肯定这三个‘水晶杯’都在你的手里。你说是不是?”

回半城露出一副十分诚恳的神色,乞讨般地哀求道:“好贤侄,比赛马车算是我输了成不成,带我去看完了杯子后立即将彩头送到府上好不好。就算是老回回求你了!”

“别忙,别急,”林强云举起茶碗再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的马车还是要赛出个胜负来的。不过,我可以用两个‘水晶杯’作为我们的赌注,请问大叔又准备用什么样的东西来和我赌呢?”

“三个!”回半城跳着脚叫道:“你说过有三个‘水晶杯’的,那就一定是手里有三个。你用三个‘水晶杯’做赌注,我可以……可以用三斗真珠做赌注。”

林强云有点吃惊地,是不是多了,一百五十万贯银钱呢。笑着问道:“三斗珍珠,会不会搞错了?”

回半城艰难地吞了下口水,一脸豁出去的模样,咬牙切齿地说:“四斗真珠,不能再多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布幔内响起一阵叽哩咕噜而且极为快速的声音。回半城听得一怔,那阵声音一落,回半城向林强云尴尬地笑笑说:“林贤侄请稍等一会,我有事去去就来。”

右手按胸朝林强云鞠了个躬,匆匆朝布幔内走入。

小声而激烈的争吵声响过一阵以后,回半城垂头丧气地走到林强云面前,叹道:“林贤侄啊,老回回不知道前几辈欠下了什么债,我们的真主阿拉用这样的方法来惩罚我。唉!”

说着,回半城转身向着西方,五体着地祷告:“真主阿拉,请救救我吧,魔鬼的引诱已经呈现在眼前,如果没有您的旨意,我们都将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伟大的先知穆罕默德啊,请告诉我,这次是否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办。”

林强云好奇地看着回半城趴伏在地,上身时起时伏,嘴角微微颤动。好半晌后才站起身来。

这位马大官人笑容满面地对林强云说:“我们的真主,通过伟大的先知穆罕默德告诉他虔诚的信徒,你用三个‘水晶杯’作为赌注,我就可以用两斗真珠和城里的‘含香苑’,再加上今年刚买扑到五年的酒库做赌注。如果你真能赢了我的话,另外还有两件很珍贵的宝贝也将输给你。这下你该没话说了吧?还有,林贤侄你一定要保证决不反悔。”

林强云回过头看了看沈念宗,向他问道:“叔,你看这事我们要如何处理才好?”

沈念宗朝林强云眨眨眼,一开口就径自为林强云做了主:“没问题,三个‘水晶杯’对两斗真珠、一座‘含香苑’,还有已经交了一年课钱酒库的生产经营权,这个赌注当得过。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林强云说道:“我们就这样定了,我林强云说话算话,决不反悔。”

回半城装出一副苦脸说:“林贤侄 啊,你可一定要保证有三个一模一样的‘水晶杯’才好,如果没有的话,我们的赌注就作废了。”

林强云断然说道:“可以。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的比赛应该开始了吧。”

回半城见事情有了着落,也兴致起来,大声说:“好,我们的比赛这就开始。来人呀,快把我们的沙漏准备好,巳时一到就叫两架马车出发。”

回半城的叫声传出凉棚外,立时有数人不声不响地抬着个小几、捧着沙漏进入棚中。安放好小几和沙漏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凉棚去,只留下那位公治管事守在小几旁,只等时辰一到就将沙漏挡口木片拉开计时。

凉棚外,回半城的马车夫神情倨傲的高坐于车座上,四下打量着向他挥手鼓励的人们,不时冲着熟面孔点头致意。

而双木商行的马车夫,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汉子,对四下里嘈杂纷乱的情景视而不见,脸色如常无动于衷,一派古井无波的模样。

各项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两位马车夫也早早地就了位,只听得一声鼓响,早已焦躁不安的两匹马不待车夫叱喝,就向前方窜出。

随着马车渐去渐远,直致尘埃落定,人们看不到马车的踪影了,人声也就渐渐地安静下来。

万安桥位于泉州——剌桐城——东北角十七里,以江心岛中洲为界分为南北两段,桥长三百六十丈,宽一丈五尺,两侧有石雕护栏五百根。桥上有七亭九塔二十八石狮。南、北两端各造四座塔,其中一座婆罗门金涂式塔上,刻《偈菩月经》及释迦造像。桥两端立四尊石力神,守护桥头。桥堍四角石柱上还有石琢葫芦,旁有洞,中雕佛像。桥北一里左右就是洛阳镇。

日近中天,天时大约是巳时正至巳时末之间,洛阳镇南口一间杂货铺门前站着数十人,引颈向万安桥方向张望。

远处扬起一阵灰尘,有人叫道:“这么大的灰尘,怕是两架车一起来到,大家准备一下,按原来说好的,五个人装一架车,每人提两下就把车装好。”

来的果然是两架马车,几乎不分先后地同时到达杂货铺的店门外。不过,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那匹拉装饰华丽车的马,跑得十分吃力,马身上都是汗水,呼吸有点困难。

另一匹拉着一架白坯车的马却显得轻松多了,神态从容地快步奔驰,马身上略微见汗。

等在杂货铺外的人一接到掉过头的马车,立即有十个壮汉分成两拨,迅速地提起地上放着的粗麻布袋置于车上,几乎不分先后将两架车各装上十四个袋子。

叱喝声同时响起,两架马车向来路飞快地驰去,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人们的眼中。

把弯曲的前横杆改成柔软的脖套后,拉车的马再不用像过去般被自己前冲的压力勒得气都喘不过了,它能很自如地把全身的力量都用到往前拉车上。

而拉着回半城车子的那匹马,在这次的比赛中,特别是回程的车上装有七百斤东西后,吃的苦头可大了。

这畜牲快跑时不但脖子被勒得难以透气,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动身的数里路上还很平衡的车子,急奔了几里路后车上的货物向车子前部滑移,变成了前重后轻,跑起来极为不顺。两架马车出了五里之后,它是越来越是不支,前行的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双木商行的白坯马车,已经轻轻松松地跑出十多丈外去了。

这种情况把驾车的车夫急得破口大骂,狠狠地用长鞭往它的马股上抽。这匹可怜的马,屁股在车夫的鞭打下疼痛难忍,它大约也想追上过去比自己稍差一筹的同伴,可就是有心无力,任是怎么奋力也只有看着那架白坯马车越走越远。

跑到回程近一半的路途时,这位年轻的车夫发现,除了三丈多宽的土路上,还飘扬着前车带起、现在已经慢慢稀薄的泥尘外,目力能及的前方除了每隔三十丈有个人守在距路边数丈外,空荡荡的路上连鬼影也没有一个,更别说是马车了。

比赛输了还没什么,反正自己已经尽力了。最令他受不了的是,那些在路边守候回半城的家丁们,看着自己的眼光,里面既有惋惜,又有可怜。还有因为押错了赌注而输了钱的,一见到这架马车到来,就直吐口水,或者干脆冲着他破口大骂。

不但是他自己,就连那匹无辜的马也显得垂头丧气,有气无力地挣扎着跑完了全程。

回半城的马车比双木那架整整迟到了一刻时辰(相当于十五分钟),这样的结果让大部分的人都大吃一惊,神情沮丧。这也让小部分把赌注押在双木商行马车胜的人喜出望外。

当远方的驿道上出现白坯车的身影时,留在原地的数千人中响起了一片哀叹声,随即又有另外的人爆发出震耳的欢呼:

“是双木商行的车,先到的是双木商行的车啊!”

“天哪,我赢了,我赢了呀,这下我们全家能吃上一年半载的上白米饭喽!”

还有人则在偷偷地计算,自己这次能赢到多少,要善为利用这次的好运气,如何赚得更多钱财入袋。

毫无疑义的,这次马车赌赛是双木商行这面胜了,回半城的马车输得好不凄惨。

双木商行的马车一出现在驿道上的时候,四儿在第一时间内跑进凉棚通知了公子和双木商行的所有人。

林强云一把抓过放于几上的“水晶杯”,小心地用布包好放入挎包内,呵呵笑道:“马大叔,实在不好意思,这‘水晶杯’不肯到你家去,它还是愿意回到我的包里来。”

让人觉得奇怪的是,回半城非但没有表现出半点因输了比赛而丧气的神情,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样子。

林强云和沈念宗对望了一眼,两人都不解地摇摇头,同时露出疑惑的脸色。

沈念宗看林强云一直沉默不语,觉得应该先站出来说话了,便对展开了愁眉的回半城说道:“马大官人,依我看这次的赌赛已经胜负分明,尘埃落定了。我们是否要商量一下彩金的支付和‘含香苑’的交割,以及酒库事宜的接手了呀?”

回半城兴冲冲地笑着说:“当然,当然。这事就由我家的公治大管事负责和沈先生一起去办好了。”

转过头面对林强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后,站起身走近拉着他的手,将林强云扯起来,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林贤侄,我们走,去你家看看另两个‘水晶杯’,我一定要看清楚三个‘水晶杯’究竟是否一模一样,它们放在一起会是个什么样的情景。顺便到你家吃上一顿饭,把输掉的钱用肚子装回一点来也是好的。”

这回半城也真够赖皮的,到林强云家看了三个“水晶杯”,吃了饱饱的一餐饭,一直不说要回家,反而拉着林强云在大厅里东拉西扯地没话找话闲聊,烦得林强云直想骂人。

那回半城可不管你是否不耐烦,涎着脸就是不肯走。

下午申时,沈念宗匆匆领着人挑回珍珠,一起带进门的还有两乘轿子、十多个丫环使女。

自沈念宗一进大门,回半城立即就闭上嘴不再叨唠,只把眼睛盯着林强云看。

林强云奇怪地看到,轿子上下来两个用黑袍连头带身体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高个子女人,就连脸面也有黑色的纱巾遮蒙住,只露出她们的两只眼睛。心中不由得大是纳闷:“怎么回事,叔把‘含香苑’的粉头也带回到家里来了,那里地方太小住不下么?这两个粉头架子倒也不小,做妓女的都有这么多婢仆侍候。”

两个女人虽然有黑布袍包裹着,但她们在黑布下的身材长得极为匀称,高低有致,十分惹火。

沈念宗把情况一说,原本迷惘不解的林强云跳起脚大叫:“不行,这事万万不能这样做……”

回半城哈哈笑道:“今天上午你保证过决不反悔的,现在说不行已经太迟,没用的了。林贤侄呀,人,我已经交给你了,要怎么处置那是你的事,随你的便。反正送出去的东西我老回回是决不会收回来的。侄贤慢慢安排,老回回要回家去睡上一觉了。”

话才说完,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跑出大厅,钻进华丽的轿车径自走了。

“中计,中计了。”林强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只是不停地连声叹息:“这可怎么办呐,该死的回半城,送了两个烫手山芋给我,把她们怎么办?”

轿子上下来的两个女人一前一后的走进大厅,到林强云的面前盈盈跪下。

个子稍高的那个女人双手捧着个黑底金漆盒子,跪下后高举过顶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话,听声音她的年纪很轻,大约不会超过二十岁罢。

林强云挥手示意她们起来,瞪大眼睛大声问:“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这女人外露的眼睛里充满了笑意和喜悦,站起来后又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通。看到林强云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噗”的笑出声来。

四儿见林强云手足无措的可怜模样,一反过去的老实相,嘲笑道:“公子啊,你不是会说什么‘谷倒拜’、‘瘦驴’等番话吗,怎么这番婆子的话又听不懂了?”

林强云没好气地骂道:“你个混小子,敢来笑我。”

骂了一句后,又叹道:“唉,你们哪里知道,过去我读书的时候,英语只考十多分的呐,我说的什么‘谷倒拜’、‘瘦驴’之类的话,还是因为单词背不下,好不容易才想出用汉字写在它旁边,觉得好玩才能记得几个的。就因为这样,还被老师因为发音罚站了好多次。若不是文革到来,英语这样差的人,怕是连初中也毕业不了的。再者说了,海外的番国有百多个国家呢,谁又能学得会百多种番话呀。”

四儿别的听了觉得糊涂,听得说其他的番国有百多个,顿时傻了眼。自公子让他当上探子头目以后,他就雄心勃勃地要大干一番,准备除了在大宋广布‘特务’以外,将来连大宋境外的其他地方也要派出自己的手下,让公子的生意做大到连公子都弄不清到底有多少。这下被公子一说,方知想想还可以,真要做起来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那女人看林强云主仆俩大眼瞪小眼地站在厅中不说话,眼睛里的笑意更是浓郁,走上几步挨近林强云,施了个蹲身礼,操着生硬的闽南话说:“公子主人万福,您终身的奴隶、永远对您忠心的黛丝娜、荷丝娜,愿意为她们的公子主人做任何事。这是我父亲交给我们的私人财产,现在也是公子主人的财产了。”

“你们叫黛丝娜、荷丝娜,能听懂也会说我们的话?”林强云听这女人说出自己能勉强听懂的汉话,总算松了口气,见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避开她的视线问道:“你也是大食国人吗,这个女人也是你的族人,和你又是什么关系?你父亲是谁,为什么会丢下你们不管?那‘回半城’马大官人有什么阴谋,把你送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一连串的问号把听、说汉话都很困难的黛丝娜听得一头雾水,根本就不明白林强云说的是些什么。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不知所以地直勾勾看向林强云。

在黛丝娜身后站的荷丝娜走前两步,睁大她水汪汪的眼睛,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对林强云上下看个不停。末了,还附在黛丝娜耳边叽叽咕咕地不知说了些什么,逗得黛丝娜浑身颤动,“咯咯咯”地尖声笑个不停。

沈念宗皱起眉头,不满地喝止道:“兀那两个番邦女子,在林家大厅内如此大声喧笑,太也放肆了,还不快快住口!”

黛丝娜被沈念宗一喝,立时止住笑声,和荷丝娜两人似受惊的小兔般躲到林强云的身后,扯着他的衣服探头向沈念宗察看。

林强云轻轻拉开两个女人的手,对沈念宗笑道:“叔啊,让她们笑吧,这些番女不知我天朝上国的礼仪,又缺调少教的,自然是放肆了些。我看还是找人将她们送回马老头那儿去,省得叔看到她们不受拘束的样子烦心。”

沈念宗一口就回绝林强云的提议:“那可不成,这两个番女和那些丫环婢仆都是我们赢来的彩头,哪有就这样送回给‘回半城’的道理。更何况这两个番女据公治管事说,是给你做妾侍的,也不好就这样送回去吧?留下她们,等以后找人认真调教就是。”

林强云无奈地说道:“哪……好吧,就让她们先留在家里。让小侄先问清楚她们的来历,再决定把她们安置在什么地方。”

回过头,缓慢地、一字一顿的对两个女人说:“你们听好了,先回答我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回半城会故意把你们作为赌注送到我这里来?”

黛丝娜嘻嘻出声地笑着拉了荷丝娜走到林强云面前跪下,再次用双手高举黑底金漆盒子,生硬地说:“我至高无上的公子主人啊,这里面的东西会让您知道,您忠心的奴仆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到主人尊贵的大房子里来的,请您用高贵的手把它打开,再用您能洞察一切的锐利眼睛看看吧!”

“小箱里有东西能知道两个番女是什么人,这倒是要看看。”林强云暗道:“就是没有,也可以去问问回半城马老头,看他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接过黛丝娜高举的黑漆描金小箱,一个长八寸宽五寸高不过四寸的小箱子,在林强云想来总不会有多重的。但小箱一入手,林强云就知道自己错了,这个小箱不知是什么做的,它的重量不下六、七斤,前面还挂了一个金光灿烂的小锁。

黛丝娜拉起荷丝娜,右手摊开,把掌中一枚和锁同色的小钥匙送到林强云面前。

林强云抓起钥匙慢慢把锁打开,在掀开箱盖的时候随口向黛丝娜问道:“里面不会有什么蛇虫之类的东西咬人吧?”

林强云的话说得快了些,黛丝娜向他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让人不知道她的意思是有东西会咬人呢,还是表示没东西会伤人。

沈念宗、四儿和山都也好奇地挤到林强云身边,想看看箱子里有些什么。

当林强云掀开箱盖,翻检里面的东西时,四儿发出一声失望的“唉”声,道:“不过是几张纸和几块蜡而已,还说什么父亲给的财产……哼!”

林强云喝道:“没看清楚就不要乱说,这是蜡吗?你忘了我们做‘香碱’和‘雪花膏’用的是什么香料了,这是最好的龙涎香,值很多钱的。讲话也不用大脑,乱说话会被人骂的。”

沈念宗拿起桌上的几张纸,才看了几张就小声说道:“难怪要用铁心木制的箱来装这些东西,这两个番女也还真是有钱得紧,想不到泉州最大的一家药铺和香料铺都是她们的产业。”

林强云奇道:“这么有钱,那她们为什么还会被人当成赌赛的彩头赢来输去的?”

忽然想到自己曾经有过的造反念头,不由得警觉地站起身退开几步,盯着两个番邦女人,手也探进衣内抓住短铳,叫道:“哎哟,不会是那回半城有什么阴谋,想对我们的双木商行有什么诡计吧?”

沈念宗把几张纸都看完,送到林强云面前笑着说:“回半城有没有诡计我不知道,从这几张房契上看,她们并没有什么恶意却是肯定的了。”

林强云:“这话怎么说?”

沈念宗:“你自己看完就知道。”

一间药铺、一间香料铺,还有一间珠子铺,光是这三间店铺的门面就能值不少钱了,何况还有店里的药材、香料、珠宝等东西。

最令林强云不解的还是另一张纸上写明两个番女的身份,她们都是回半城的侄女、同胞姐妹,回半城兄弟死去后,由回半城照顾她们。现在被当作赌注输掉送出来后,她们就成了林强云的女奴。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林强云向沈念宗问道:“番人都有这样的规矩,连自己的妻女、亲人也可以当成东西送给别人的吗?”

沈念宗:“怎么回事为叔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过蕃人确是不把女子当人看,就是至亲如亲生女儿,也只当她是自己的财产,可以随意处置的。要想知道得更清楚的话,只有去问回半城才能弄得明白。”

卷四 第四章

林强云叹道:“叔说的话和这两个番女被送到这里来的事相联系,想来不会有什么大出入,别说是蕃人了,我们自号为泱泱上国的许多人中,还不是没把女人当人看,又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又要‘缠小脚’,什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何曾把女人当人看了。就拿我们收留下来的这些孩儿兵来说,不正是女孩子多,男孩儿少。有的男孩是连同母亲一起到我们这里来的,女孩又有几个会有母亲带着来到我们这里的?想起来就觉得心寒。唉!不说了,把她们留下吧,正好四儿也要去当他的探子头目了,她们就算是给我做事时换来的帮手吧。叔请叫人安排她们住下,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沈念宗带走黛丝娜姐妹后,林强云把箱子带进书房放到桌上,坐下后问跟进来的山都说:“你倒是说说看,这两个番女能不能替下四儿帮我做事?”

山都茫然地看着林强云摇摇头,他还没弄明白这两个包黑布的女人和恩人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过去族人都还在的时候,族里的所有事情都是由生了最多孩子的女人做主的。只要能生出尽可能多的孩子,这个女人就能得到全族人的尊敬,受到最好的照料和保护。

林强云看山都一副莫明所以的样子,自觉好笑地说:“算了,问你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山都突然说:“两个人好白,山都好乌(黑),山都也想好白。”

翠娥悄悄走到林强云身边,心怯地问道:“公子有了两个长着白皮肉的番女,还要小婢服侍么,不会把小婢赶出门去吧?”

林强云笑道:“傻丫头,在这里做得好好的,怎么会赶你出去,我还要你帮着写许多东西呢。立即准备好笔墨,我念你写。”

刚才山都的话提醒了林强云,他答应应君蕙的药还没制呢,连忙取下书架上的箱子取出那本《阴阳养生决》,翻找到需要的地方仔细看了一遍。嘴里小声说:“唔,唐宫第一奇方,是唐朝皇帝最宠爱的杨贵妃所制,这药想来应该有用。”

看翠娥已经磨好墨,坐在桌前静静地等着自己,便说:“听好,我念什么你就写什么,不要搞乱了。注意,开始了:唐宫第一奇方,杨贵妃密制,金色密陀僧一斤,研极细末备用。僧是僧人的僧。写好了,下面的另写一张。这张写的是:珍珠粉五两、滑石五两、杏仁四两、麝香四钱,共研成极细末备用。再换一张写上:内服用药丸,沉香、丁香、茴香、乳香、藿香各三钱,桃花片一两,研细末备用。又一张:含服药丸,沉香、丁香、降香、乳香、藿香、茴香、砂仁、甘松、山奈、白芷、细辛、川芎、藁本、桂心、潮脑、当归、百药煎、肉豆蔻、豆粉各四两,麝香两钱,共为细末备用。这药不知是否真有书上说的这么好,三日口香,五日身香,半月后床被偕香,二、三月后面如孩童,身软如绵……哎哟,这些不用写上去,快把后面的这么多字涂掉。好,翠娥快些去把我叔请到这里来,就说我有事和他商量。”

林强云自己坐到桌前,把几张纸逐一编上号,再另外铺上纸照书上所写的抄下各方的用处。当他好不容易将几个药方的制法和药效写完,刚把装《阴阳养生决》的箱子放到书架上时,沈念宗也急匆匆地来到书房。

一进门沈念宗就着急的问道:“强云,什么事这么急,翠娥那小丫头说半点也不能耽搁,要为叔立即赶到这里,说是有天大的事情要和我商量。”

“啊,那翠娥一定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林强云也没想到翠娥会对沈念宗说得如此急迫,只好向他解释:“我只叫他去找你,请叔来这里有事商量,没想到她会这么急的把你请来。”

沈念宗:“既然来了,你就快说吧,我还有很多事必须赶着办。”

林强云把药方和自己写的几张纸逐一分好,一份份地交给沈念宗,解说道:“叔看看这些药方,另外这张则是我写下这种药方的功用和制法。”

沈念宗看完所有的药方和它们的功效、制法后,不由得哈哈大笑,良久之后才对林强云说:“不管回半城那马老儿送来两个侄女到我们这里的想法是什么,也不管他是否对我们的双木商行有阴谋,但他的这一举动却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林强云:“这又怎么说?”

“我的傻孩子,这还不明白吗。”沈念宗慈爱地拍拍林强云的肩膀,微笑道:“别小看你写了字的,这几张不起眼的纸啊,就以这张‘唐宫第一奇方’来说罢,谁能想得到杨贵妃密制的奇药竟会只有两味,用密陀僧研末再调蜜或乳成薄糊,每夜蒸后带热敷面就行了呢?再比如这一方,虽说连炼丸的蜜在内共有二十一味,但按这效用上所说,含服二、三个月后能令妇人女子遍体幽香,身涩不滑立见奇功,并有起阴壮阳祛风去冷之效。如此好的药,有多少人想有而不得呀。但若是你按方去抓药的话,说不定药方便会泄露出去,最起码自己配药时也很不方便。”

林强云想到两个番女带来的几张纸中,就有一张便是药铺的房契文书,这才明白沈念宗话里的意思。笑道:“看来回半城不但送来两个侄女,还附带送了药铺,免去我们药方外泄的顾虑,倒还确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呵呵!”

沈念宗道:“既然来了,有几件事情也要和你说一下,下午我和公治渠去接手赢来的彩头时,那‘含香苑’也还罢了,总不过是个勾栏妓馆,有钱大爷们花钱买笑、寻欢取乐的地方。据那里的账房先生说,从前每年有一千四百余万贯利钱。但自四年前泉州城内又多了两家行院后,生意差了些,每年只能赚入七八百万贯。为叔想让它照样做下去便是,暂时不必多费神去打理,何况我们也没有人懂这一行的,想去打理也没这种人。可是,到了接收酒库之时,却是觉得酒库里的事情有些不大妥当。”

林强云趁沈念宗抓起桌上的茶碗喝水时,插嘴问道:“有何不妥,我们有办法解决吗?”

沈念宗:“我粗粗的问了一下酒库内回半城派去的管事,一是发觉那里做酒的米粮用得很多,所出的酒却又太少,与投入的米粮相比,出酒率太低,和我们自家酿酒时一斤米能出一斤二三两酒相比,他们酒库所制出的酒按投下的粮米数一算,每斤粮米的出酒量仅为半斤左右,足足少了一半。其中的原因,固然是有些人偷赖,光知道伸手拿钱不做事;但回半城派去的人管理不得法,也是其中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此外,做出的酒少还有一个缘故,就是主管拌酒曲、照看发酵的人没真正负起责任,做出来的酸酒太多。这些酸洒当成醋来卖,既不值什么钱,又没那么多人买,最后多到没东西盛时,只好全都倒掉。刚才小丫头来叫的时候,为叔正与归永、张兄弟、君蕙、张嫂、杜管事等人商量,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做好酒库的事。”

林强云听了沈念宗的话,心中早有了主意,这时也不说破,只是问道:“叔,你给我讲讲,官府为何到处都有酒库,难道官府酒库的效率这么底,酿出的酒又不见得有多好,酒库不会被百姓酿造的酒挤跨么?”

沈念宗惊奇地问:“什么,连以前给你讲过朝庭专榷酒、茶、盐、铁等数十种高利、或关乎国计安危货品的事也忘了?我再给你说一遍,我大宋自太祖黄袍加身立国以来,自始就是把酒和盐茶铁一起作为官府专榷货物,所以各州县才都有官营的酒库。百姓若是犯禁,南渡前是卖出三斤杖二十,五斤则杖二十加流五百里。南渡后还是按以前一样办,直至宁宗朝(公元1195~1225年)方稍有宽松,改为卖五斤杖二十,卖十斤杖二十流七百里。厉害吧?”

林强云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咦,既然铁料也是官府专榷的货品,那我们为何还能从店铺、铁务那儿买到所需的铁料呢?”

沈念宗:“这你又有所不知了,自南渡后,原本铁料没此时般好买的,但到宁宗朝时将铁禁稍放,铜禁加严,故有现今的情况出现。”

林强云想了想,对沈念宗说道:“叔请放心,先把酒库接过来按往常般的做下去,稍后我们再将里面的人、事整顿一番,诸事理顺后小侄自然会有妙法制出既多又好的酒来,包保能赚到钱。”

沈念宗对林强云的话倒是深信不疑,但却提醒说:“强云,有何妙法你自己知道就好了,千万守口如瓶,不要说给别人知道。你还年轻,见到过的坏人还太少,虽然手中有照妖镜可测得人的好坏,但你总不能见人就用照妖镜给每个人都照上一照吧?须知人心隔肚皮,当今许多事情不是你心里所想象的那么好,凡事都要防着一手,给自己留条退路才是。”

林强云心道:“照妖镜?只不过是件骗人我东西罢了,何曾会有识好坏的用处。这事现在还不能说,以后找机会再向叔解释清楚。”

向沈念宗深施一礼,正容道:“小侄受教,自当谨记在心,随时自省不敢或忘。”

看看天色已晚,沈念宗吩咐说:“强云,时候不早了,其他事我们吃完饭后,晚上把归永他们一起叫来再仔细商议。”

吃饭前的片刻,大厅门外走进两位高个长腿丰胸细腰,身披着白绸袍子、袒臂露腿、金发披肩的番女。白光致致的肌肤吸住了厅内众人的眼球,一块白纱巾遮住她们眼睛以下的大半个脸,让人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林强云目注两个别样的女人,心头不由加快了跳动,偷偷看了应君蕙一眼,发现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神态,才悄悄地吐出一口长气。

两个番女在林强云看她们的时候,动作更加轻快,显得神飞扬,俏生生地走到林强云的身后,紧挨着他站定。

还是由姐姐黛丝娜出声说道:“黛丝娜、荷丝娜的尊贵主人啊,对您的奴仆有什么吩咐吗?我们会按您的命令去做,让主人您得到最好的服侍。”

她们对别人看她们的眼神根本不加理会,也不管她们这样会令得林强云尴尬无比,显得非常自然的我行我素。

陈归永粗声向沈念宗问道:“这两个就是回半城送给强云为妾侍的侄女?可惜看不清她们的容貌,不知是否能和强云般配得上。”

此话一出,应君蕙和徐兴霞两女的脸色同时大变。

徐兴霞涨红着脸跳起来指着林强云叫道:“你……你,怎么……怎么就有妾侍了,而且还在我们不知不觉中一下子有了两个,太……太那个了吧……”

应君蕙脸色苍白,低头小声问道:“大哥,归永叔说的可是真的?”

林强云苦笑,看沈念宗没有代为解说的意思,只好向应君蕙、徐兴霞说:“徐姑娘、君蕙,你们都误会了,两个番女是回半城比赛马车输给我们的不错,但什么侍妾之类的,我林某人却还没有这个打算。如果我林强云要成家的话,必须在为叔妈和凤儿她们报完仇后,此时说这些,未免为时过早。”

厅里的人除了两个番女之外,只要不是傻子,任是谁也能看得出来,徐兴霞和应君蕙都对林强云有意,只是没有明白的说出来而已。

今天张嫂和丈夫因为饭后还要与大家一起商量事情,也到大厅来一起吃饭,她看出林强云尴尬的样子,连忙走到徐兴霞身边把她按回座位上,轻声在徐兴霞的耳边说:“徐小姐,稍安勿躁,女孩子要学会温柔,才能得人喜欢。千万别动不动就发火,小心老得快。你也不想很快就变成鸡皮鹤发的老太婆,每天叨唠讨人嫌吧?”

徐兴霞听过林强云的话后,心里已经没什么气了,张嫂这几句话把胸无城俯的她说得“噗”一声笑出来,嗔道:“张嫂你说得多吓人,哪有你讲的这么厉害,人一下子便会变成老太婆。也罢,以后我少发火就是,省得让人看不顺眼,真个讨人嫌。”

话说得大声且毫无顾虑,连徐子丹也听得摇头不止。

沈念宗、陈归永相视一眼,俱转过头微微一笑。

这餐晚饭吃得相当沉闷,大家都有心思,一时无意开口说话。林强云本来想叫两个番女坐下一起吃饭的,却因为刚才的事情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以免又引起别人的误会。

黛丝娜姐妹对于没有和大家一起吃饭倒是毫不介意,她们兴高采烈地为所有坐着的人盛饭、布菜,就似乎她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做惯了服侍人的事情一般。

她们眼明手快、动作爽利,见到有人碗里空了,立即就走到此人的身边,卑谦地曲着双腿,躬下身伸出双手。让人看到她们眼里渴望的神情,不忍拂了她们的美意而把碗递过去。

众人中只徐兴霞见到两个番女就有气,心里总认为她们不该来这里把林大哥分掉一部分,忘了刚刚和张嫂说过的话。怒目瞪视黛丝娜姐妹,露出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她可不理别人如何,端着碗避开两个番女,自顾吃自己的饭菜。

应君蕙倒是能随遇而安,顺大流地安坐于位子上,以平常心看待黛丝娜她们。她心里很清楚,感情的事不可强求,大哥若真是喜欢两个番女的话,谁也不能阻止他的任何决定。何况,大哥说目前还没有成家的打算呢。

众人刚吃完饭,黛丝娜姐妹不知如何各自端来一个木盘,先为每个人送上一杯漱口的淡茶水,然后又奉上一杯香茶。

林强云喝了一口茶咂巴了下嘴,问道:“我们何时买到这种茶叶了,怎么和以前喝的完全不同。好,这茶真不错。”

沈念宗喝了茶后也奇道:“这茶相当好,何时买来的我也不知道,要问家里的管事才能清楚。”

张嫂指着两个番女笑道:“别问了,这茶是她们姐妹带来的。适才安顿她们的住宿时,我就已经发现她们带来的东西还真多,三十六个大小箱子和婢仆使女随身带的包裹衣物,把分给他们的两间正房和八间偏屋都堆满了。”

张本忠起身向林强云拱手,然后才说道:“在泉州这些时日以来,我也知道了一些情况。就拿我们每日所需的茶叶来说,本(福建)路所产的好茶不少,如安溪县就出极好的团茶,特别是武夷山所产之茶,本路列为贡品,与两浙、两淮、两江所产的名茶相较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念宗也插言道:“张兄弟说得不错,本路产茶数量是不如两浙、两淮和两江,但量虽少而质高。以往我们所以不能喝到好茶,俱因我们的茶全是由官榷的茶叶铺中买的,故劣茶多而好茶少。今天我们喝的定然是回半城从茶贩手中私购的茶货,当然与官府所卖的劣茶不可同日而语了。”

林强云叹道:“这成什么世道了,先前我以为各处的盐价那么高,制盐之人一定都很有钱。稍后看到盐场的盐民们困顿不堪,还道是他们懒惰,不肯下力做盐以致如此。后来才知道,官府所收的盐价低得仅够盐民吃个半饱,利钱都被朝庭和贪官污吏们弄去了。按现在你们所说的话来看,茶也是官府专榷的俏货,各地的茶农定然也和盐民一般,生计难以为继的了。”

沈念宗道:“何止盐民、茶农,据为叔所知,凡官府专榷的货物,从事那种货物的人现在必定是苦不堪言。”

林强云烦恼地挥了挥手,似乎要赶掉心里的不快,向大家说:“各位都是我林强云的叔辈、兄长,最小的四儿也是兄弟,两位姑娘也如同我的妹子一般,这就请到书房稍坐,有些事情想和大家商量。”

待所有人都坐定后,便让翠娥与两个番女到大厅去呆着,令山都守在书房门外。

沈念宗先开口把近期泉州的情况向在座的人讲了,依次看了众人一眼,缓缓地接着说道:“强云虽然打算十月就动身到‘行在’临安,准备于京师这百万人的都市大展拳脚。但是,我们计划在其他地方做生意的打算也并没有放弃,还是继续在进行,前些时已经派人到本路的福州、兴化军、建宁府。数日前接到他们传回的信说,除建宁府还正在准备外,其余两处已经有双木名下的胭脂水粉店、铁器铺、梳扇陀螺铺、糕饼糖果铺、成衣铺和鞋袜铺开张了。”

沈念宗喝了口茶润喉咙,见没人出声发问,便说道:“另外,广南东路则由铁匠工场抽来的根全带人前去,先于广州落脚,然后再回头向惠州、潮州,我交代他说,得便可向广南西路的琼州、钦州等地发展。”

陈归永问道:“念宗哥,根全那小子才二十三岁,去到那么远的地方丢下老婆和两岁大的女儿能放得下心?再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看他在村里时毛毛躁躁的样子,把一、两路的生意交给他,能靠得住吗?”

“放心,”沈念宗说:“这小子打小就跟我读书,虽说与强云没法比,但还是心思灵巧的人。近一年的打铁,不但学了不少手艺,也学会了不少做生意的诀窍和做人的道理,又对做生意颇为兴趣,想出的一些主意还能行得通。手下再有几个老成人帮衬着,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林强云:“就是出事我们也不怕,只要人能保住,我们还可以从头再来。”

看陈归永不再说什么了,沈念宗道:“至于北边,由汀州黄坊坂的根宝负责,也于根全带人去广州的同时出发,他的目的地是两浙东路的温州等地。这两路的人全都不能用我们双木的招牌,另外起过商行的名字,都要先以粮商的面目出现,兼开其他我们现有底子的店铺。我也要求他们,必须尽量争取做到成为当地最大的粮商,若有可能的话,尽力收购田地佃与客户,做到自己有粮货来源。”

林强云也说:“是啊,叔说得真是对极了,我记得有一位高人曾说过‘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现如今田地都被豪门大户收到手里,地租又高得惊人,佃田种地的人一年下来连饭都没得吃,谁还会花力气在田里。所以哪,我们也跟那些大户学学,只要有田可买时,便都收购下来,我们自己佃给客户。不过有一条,我们的田租要有明暗的两种说法,明的要和别人一样,该收多少田租我们也就对外说是收了多少田租。暗的呢,则由我们和客户们商量后决定,一定要让我们的佃农能得到温饱有余才行。这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大家一定要保守秘密。”

徐子丹庄容说:“贤侄好心胸、好气魄,老头儿可从没想到过这些事,过几天我将立即派人回去赣州,要家里的人也按此法办理。唉,天璠、天瓘去了也有半年多,怎么到如今还不来这里,再过二个月他们可就要去临安找我们了。”

张本忠:“徐老爷子不必担心,前天汀州传来信说,金见和两位徐兄及杨青云等人,带着大队孩儿兵,由两小队护卫队护送,已经往这里来了。相信不出五天他们就将到达此地。”

徐兴霞道:“我大哥、二哥也真是的,一去就是大半年,开始半个月还有信,后来却连信也不传一个回来,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干什么去了。”

知情的几个人都微微笑了,但又不好将他们去卖石头的真相说明,只能闷声不响喽。

陈归永沉声说:“目下,我们除了派去跟着几路人的护卫队外,连几天后能回到泉州的一哨护卫队,包括被四儿挑过余下的一百一十五人的大孩儿兵在内,共还有一千三百人左右。泉州这里巫光带去晋江县衙一小队,我们自己能立即出动的算来也就一千二百七十人了。我和张兄弟算来算去,总觉得我们的护卫队人太少,怎么也不敷分派。这事比其他的都重要,必须先拿出个主意来。”

林强云问道:“再招募些人如何?我们汀二百五十人、漳州六百人、泉州二千人,三州乡役弓手的役额共有二千八百五十人……”

陈归永道:“错,汀州的赵知州已将我们的弓手数改成了和漳州一样六百,但他要求最少也要有二百护卫队长驻长汀城,以保证州治所在的安全。所以,我们能有的员额是三千二百,除汀、漳二州留守的四百人外,实际能算到泉州我们手上的有二千八百人。按留守泉州五百人算,再减去派往各地护店护镖的三百人,还有二千人的额度。目前我们连孩儿兵一起共有两千零七人,还要招募一千一百九十三人才够。若是孩儿兵不算在内的话,那就必须再招募一千三百零八人才够数。”

林强云:“既然如此,那就按一千三百人的数量招募,现在我们有了这么多钱,多些人也能养得起。如果在泉州这里募不到人手,我们就派人去漳州,或者到兴化军,应该可以募到足够的人吧。总而言之,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招募到足额的护卫队,并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对他们进行训练。看看能否在北上之前把新招募的护卫队留在本地,作为留守根本的人来使用。”

想了想后,又说道:“我想,等这里的事情忙出头绪后,过些天再回汀州一趟,到莲城县去找几个熟人谈谈,或许会有些收获。能够解决我们护卫队人员不足的问题。”

张本忠立即说道:“我带人和公子一起去,以防再出什么意外。”

沈念宗:“强云回汀州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还是回到我们主要的话题上来。除了护卫队招募人的事以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全力以赴地准备好货物。以目前几个作坊每天做出货品的数量来看,只怕到十月我们出发时,不会有多少货物带去。大家看看有什么好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

林强云叹道:“还是人手不足啊,这倒是需要认认真真的想个办法来解决。”

徐子丹:“可惜,作坊里要做的全都是手艺活,别人就是想去帮把手多做些出来也是一时无法下手,说不定还会帮倒忙呢。”

沈念宗也叹息道:“徐老爷子说得不错,生意做大了,钱也赚得多,面临的难题也多起来。现如今人们已经对双木商行的信誉认可,但要在其他地方多开几间店的话,我们又做不出那么多的货来卖,眼见得面前有钱等着我们的去赚都赚不到手,只能干瞪眼。着急呀!”

“应该怎么解决?”林强云也有点着急起来。

一时大家都陷入沉思中,再无人开口说话。

林强云心想:“既然我能把作坊从汀州搬到泉州来,为什么不能在其他地方再建些作坊呢。招请当地人来做工,不是也能赚到钱吗,而且还能让当地的穷苦百姓多一条谋生之路。万一将来自己真要做什么事时,各个作坊里的人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说不定还能起大作用呢。”

心念至此,立时心花大放,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徐兴霞是个胸无城府的人,她对任何事情都不喜欢多想,什么事情都是凭直觉去做。这时见到林强云的样子,马上就大声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林大哥,看你高兴的样子,肯定想到好办法了,快讲给我们听听,省得全部人都为了缺少会做事的人而愁眉苦脸,看得人心里不是滋味。”

徐子丹想了很久,左思右想都没个理会处,这时听到女儿说林强云已经有办法了,也就把脑子里的事情丢开一边,笑道:“既然贤侄已经想好了主意,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参详,让你的想法更完善些,更不容易出错。”

林强云见大家的视线集中到自己的身上,只好把心里的想法讲了:“那好,我是这样想的,这里的其他一切都按原样去做,我们只把大孩儿兵的人充分利用起来就能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

沈念宗:“这是怎么说?”

林强云:“明天,叔去将剩下的大孩儿兵挑选一下,把已经成年、能做事的全选出来,只要他们愿意,就把这些人全都安置到各个作坊去做学徒。再从作坊里选出些忠心靠得住、年纪不太大的年轻工匠,由我各自教他们几项要紧的手艺,时间不长就可以将他们派往各州府去开作坊了。”

沈念宗大喜:“这个主意好啊!如此一来,我们各地的商铺都有当地产的货物,既省掉了运送的工钱,省下路上的过税、商税,又免去了保镖的度支,可以把护卫队都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哈哈,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就这样定了。大家看怎么样?”

林强云:“还有,请叔明天通知我们各地——包括汀州的店铺管事,要他们不动声色地招募些靠得住的青壮,每个地方招募多少人,看他们那里赚到的利钱有多少自行决定。所有招募到的人全部由已经派去的护卫队负责进行训练,到时候听我们的通知将这些新人带回到这里来。”

沈念宗:“这事明天我就办,是不是一并告诉他们,我们十月去临安以后,有事先向京师通传,我们以后将主店安在临安呢?”

林强云点头应好,又想着其他的事情去。

沈念宗觉得其他没什么要再商量了,站起来说:“在座所有我们双木商行的人,除了张嫂留在泉州主事,明天就开始接手各家铺子,其他的人包括杜兄弟都要做好准备,十月一起去临安。”

杜运来站起身对沈念宗抱应了声“是”,然后再坐下。

朝徐子丹施礼后,沈念宗问:“徐老爷子和徐姑娘如果愿意,其他又没有什么事的话,也一起去临安走走如何?”

徐子丹呵呵笑道:“我们父女当然也要一起去喽,难不成还留在这里没伙没伴的受孤凄不成。”

陈归永:“既是有了定见,我们就按此商量好的去行事便是。应姑娘,你回去就对承宗说,大孩儿兵叫他交给别人去管带。让他明天来找强云,另外有事需要他这样身具武功,我们又信得过的自己人才能做得好。强云,没事的话叫大家早点散了回去歇息吧。”

林强云看没人再说什么了,说道:“其他人还有事吗?都没事情要说的了,那就散了,明天按今晚所说的分头去办就是。”

应君蕙听陈归永把弟弟看成信得过的自己人,心知这肯定是大哥的看法,否则陈归永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心里喜滋滋的,满面春风地拉着徐兴霞往外走去,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让徐兴霞也嘻嘻哈哈地向应君蕙追着不依。

沈念宗以目向陈归永、张本忠示意,叫他们暂时留下。

人们都出去后,沈念宗对林强云说道:“强云,你刚才说的那么多关于各地都招募护卫队的话,以后最好在只有我们几个人的时候才讲,尽量避免在人多的时候说出来。”

林强云不解地问道:“这些人中有什么不妥的吗?”

沈念宗:“那倒没有,怕只怕有人会在不小心时说漏嘴,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还是要抱着‘小心无大错’的想法,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出错才好。越是机密的事情,就越少人知道越好,越能保证不会泄露出去。”

林强云:“多谢叔提醒,小侄记得的了。”

陈归永问道:“强云、念宗哥,我们真要准备有朝一日做更大的事么?”

看到两人都点头,陈归永提醒道:“若是这样的话,福建路的地方就稍嫌小了些,也不太理想。主要是这里山太多,平地也太少,眼下本地出产的粮食已经不足以养活现有的人丁了。过去人少时还勉强可以维持,但也要从两浙及广南东路运粮来,以补食物的不足。今后若是人再多起来时,光是吃的事就够我们焦头烂额的了,一旦有事发生,怕是会出大问题。”

张本忠提议道:“依在下看,这福建路也有她的好处。一是这里陆上的交通不便,三面环山一面临海,要守住这里较为容易。可作为我们今后的根本退路之地,可令人在此小心经营,尽量保持现在的原样,有可能的话让此地的百姓日子过得更好些,稳住这里的局势再说。要想发展,最好还是另外寻个既能产粮又容易吸引人去,还要交通方便,以利我们行动的地方才行。”

沈念宗:“这事我们可以慢慢再商量,我叫你们留下来的意思是把强云的想法再给你们讲清楚点,好在心里有个准备,不至于有事时手忙脚乱失了方寸。强云,还是由你来说吧。”

林强云整理了一下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慢慢抬起头对沈念宗、陈归永、张本忠和坐在身边的四儿逐次看了一眼,缓缓地说道:“四儿是今天晚上才决定让他听我想法的,因为他今后要去做我们探子的都头了,但凡各地探子送回的消息都要经由他的手后再到我们这里。所以非得让他也清楚我们的事情不可,好使他在此后在做事的时候能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以免误了大事。”

四儿第一次与闻如此的机密,激动得脸色绯红,结结巴巴地说:“公……子……子……放心,四儿定会……定会拼死为公子效力……”

林强云摇手止住四儿,接着说道:“我和归永叔商量过,金见人是机变百出,但他也和四儿一样没有一点武功底子,怕是很难慑服得了我们招请来做探子的江湖中人。所以,把承宗叫来与金见一起帮着四儿,想来再加上应家的几位大哥从旁协助,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喝了一口茶后,林强云说:“我的想法是这样,以现时的情况看,这大宋朝怕是拖不了多久便要亡了……”

卷四 第五章

陈归永一直以来都对林强云要甩开大宋,另起炉灶自立的想法存有疑虑,这时听到问题的点子上,饶是他老成稳重的人,也禁不住插言问道:“我这粗人对此看不明白,强云给我们讲得清楚点,以解去我心中的疑惑。”

林强云:“我也不可能十分清楚地把话说明白,只能粗略地给大家讲讲,希望能让大家多知道一点我们将来要面对的情况。我离开深山后,入世也有一年半的时间了,这些时间以来,据我耳闻目睹所得的消息来看,|奇-_-书^_^网|大宋的朝庭实是危如累卵,稍有动静即会崩溃倒塌。可朝庭中上自皇帝、权相,下至百姓庶民,全都以为眼前的大敌是大宋的死仇金国……”

陈归永:“难道不是金国,另外还有其他的敌人不成?”

沈念宗止住陈归永:“稍安勿躁,让强云把话说完。”

“正是另有其他的危险和敌人,这危险来自内部,敌人则是外部之敌。”林强云不紧不慢地解说道:“我与叔商量了好久,经叔指点后才想出了个大概。先说来自内部的危险,这点是大宋朝最致命,也是最无法解除的。大家都知道,我朝自太祖开国以后,杯酒释兵权的故事,由那时开始便形成了将无常兵,军无常帅的现象,掌兵之权都集中在圣上之手,圣上用兵又须经枢密院,而枢密院又绝无武将执掌之例。大家请想,若是对军事一无所知的文人带兵打仗,那会是怎么样的一个结局?”

陈归永是武将出身,对此当然是深有感触,叹道:“如果带兵的文人主帅能知人善用,倒还能在势优时取得些小胜。否则,定然是一败涂地的结果。我朝太祖开国时四下征讨收得大片国土,那时的国势是何等的鼎盛,后来兵权一收,西对西夏无能为力,北对辽无可奈何,连对后汉也是费尽了心力才得以惨胜收拢,故有令人大耻的澶渊之盟。唉!”

陈归永意犹未尽地继续说道:“太祖原来想法是好的,我大宋立国直至今天近三百年了,未出现过自汉、唐以后经常出现的节度使、领兵的大将军乱国夺位之事,这也是当初太祖立此兵制的本意。若是大宋以后的诸帝能善加整顿,加强、完善太祖的兵制,想来不会落到每战俱败的境地……咳,还是强云你来说吧。”

林强云:“自本朝南渡后,国力日衰,又还在民生贫困不堪,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数次挑起战事,小胜便得意忘形,败则一溃千里,这且不去提。自史弥远当国后,朝庭上下对外采取苟且偷安的宗旨,对内则费尽心机巩固权势。朝庭的达官显贵们,以为靠着一纸和议就能取得长久偏安,只顾着苟且偷安,醉生梦死,根本不思作为。再以各种名目巧立苛捐杂税,搜刮民脂民膏,以至于天下民穷财尽,当下的国力已经弱到了无以复加,国库也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入不敷出,以至兵饷,甚至于朝官的俸钱都要拖欠。加上坐在家中不干活领俸的闲官多,老弱兵员多,贪官污吏更多,国家如何能强?更何况,自立国以来又一直奉行众多民生商品的专榷制度,与民争利。这是大宋朝庭内部,长期积累下来的危险,短期内根本无法解决的天大问题。”

“再来说说外敌的事。近年来,朝庭上下主张‘联蒙灭金’,殊不知金国不灭,在大宋与蒙古间还隔着一个国家,蒙古人就是想入侵我大宋也一时半会的没法过来。再者说,本朝连现在已经贫困疲弱的金国都没法应付,还妄图借蒙古之力灭了金国。一旦金国灭亡后,大宋将直接面对比金国更凶恶、厉害,更强大的蒙古,连一点缓冲的余地也没有。到了那时,两国相邻,别人看到大宋花花江山这么繁华,难免会起侵夺之心。若是蒙古人有一天耐不住对大宋起了攻夺之心,大宋又有何办法可以自保呢?”

“是啊,朝庭应该如何自保?”张本忠和陈归永几乎同时发问。

最终的结果林强云是知道的,但却不清楚南宋何时会亡,因而断然说出了结论:“无法自保,宋朝最终只能亡在蒙古骑兵的铁蹄之下。要知道蒙古骑兵之强,不是我们这些没见过的人所能想象的。”

其他的话林强云没敢说出来,怕别人会起疑心。

陈归永心想,难道强云真的练至能知过去未来的境界了么?嘴里却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林强云:“我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眼前,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先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多赚钱、多积粮、多制兵器,大力培植我们自己的武力,以应付不久将来的危机。另外用上一切能想到的方法,尽可能先将金国保住,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让蒙古人不会一下子面对面地与大宋直接对抗。方便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做出更好的安排,以便我们与蒙古人对上时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尽快将李蜂头这个家伙斩杀,省得这个汉奸领着蒙古人残杀我们的同胞。若有可能的话,收编其部下和其他在夹缝中生存的义军及大宋境内造反的饥民。这期间,各位要想办法多搜罗各方面的人才,文的武的、工的商的,只要他愿意到我们双木商行里来,又对我们今后发展有利的全都收下。这些事,必须悄悄地进行,明面上我们还是以商贾的面目出现在世人的面前,到了有完全由我们控制的根据地,然后再徐图发展。”

陈归永、张本忠以往对大宋的现状还没什么觉得不妥,经林强云的一番话说了后,顿时便有了危险就在眼前的感觉。特别是张本忠,虽然没有直面过蒙古人,但他的妻儿都死在蒙古人的手里,也见过蒙军过后人畜一个不留的凄惨场面,对蒙古人的凶残狠毒却是深有体会的。再想到现在这得来不易的生活,心中涌起强烈的斗志。

张本忠被太阳晒成褐色的脸上,一股强悍的气势狂涌而出,连陈归永也感觉到,此时若是自己与他对上手的话,绝对没有把握轻松取胜,不由得奇怪地向张本忠看了几眼。

事情说清楚了,众人也没其他什么话好说,都认为不管自己这些人将来要做什么事,是否要另起炉灶自立,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一旦有事起来,最起码也能有所准备地进行抵抗,保护自己的家人。

沈念宗问林强云:“前些天我到铁工场去时,看到吴管事另隔了一间打铁房,有护卫队在外守着不让人随意进出。里面打制的好像是长的铳管,这是你交代他们做的?”

林强云:“不错,是我要他们打制的长铳管。前天我去看过,已经打制出二十七根长铳管,明天开始我就要装出几把长铳,试试看这样打制出的长铳能不能用、威力如何,为我们的将来能打败蒙古骑兵做好兵器上的准备。另外,‘轰天炮’吴炎也铸出了五樽炮管。嘿嘿,这个吴炎,本来只是在无意中和他讲起,以后要做‘轰天炮’。谁知此人听到新东西就疯了似的,磨着我给他讲做炮的事,然后又制出模型让我看。那五樽木制模型炮,开始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大对劲。可被他一解说这是子母炮,把子炮模型装到母炮上给我看了之后,又觉得有点道理。只待子母炮做好后,我们试过,如果能用的话,就按他想出来的样子做好了。”

“什么子炮母炮的,听得人头昏。”陈归永皱着眉头说:“我只听过火球、‘霹雳炮’、神火飞鸦、出水火龙之类大军、水军中用的火器。强云,明天是不是带我们去看看,顺带也给我这个将来要使用‘轰天炮’的人讲讲这‘子母炮’的兵器。”

林强云:“行,明天我们都去看,我会把道理都讲给你们听。”

一直没有开声的四儿问道:“公子,四儿……四儿可以去看吗?”

林强云:“可以呀,连你都不能看的东西,我想现在还没造出来吧。不过,明天承宗来和你一起以后,你们就要把探子都分派好,金见一到便立即派出去。”

从书架上的箱子里取出五六块黄色的薄金属片,大的长三寸、宽一寸,厚不足半分。其中有四块稍小的则是长二寸、宽半寸,厚也是半分左右。林强云把薄片分到其他四个手上,对他们说道:“这是我自己制的传信牌,这种金色的总共有两块,是我自己用的。看清楚了,上面有阿拉伯数字……”

沈念宗急叫道:“等等,先给我们说清楚,什么叫‘阿拉伯数字’,让我们不至胡里糊涂。”

“哦,你们看这样的就是阿拉伯数字。叔这块上的是‘一百零一号’,其他的依次顺下去:一百零二号、一百零三号、一百零四号,直到一百零五号为止。今后如果我不在,有人拿着这样的牌子来找你们的时候,就是我派来的传信之人,可以相信他说的话。”

沈念宗道:“唔,两边两竖,中间一个圆圈就是一百零一,再后面这个想必就是号字了吧,怎么只有这一半,我们原来的‘號’字还有半边的虎字怎么不一起写上去呢?”

林强云笑道:“原本我也是想一起写的,但加上那个虎字笔划太多,做钢印麻烦,所以就只做了半个号字喽。这样也好,许多人看到这个字可能不一定认得,只有我们这几个人才清楚这是号字。”

陈归永:“好,以后我们这些人并不一定每时每刻都在一起,有事情又不方便用信鸽传信,特别用在重要事情的传达上,以这金牌为记最合适不过了。”

张本忠:“公子,我们不怕别人做出假的金牌来骗我们吗?”

林强云:“不怕,这四块小的,质料全是和大的一样,你们每人拿上一块。到时候只要拿出来与大的金牌一比对,只要是能和牌上的半边数字、花纹对得上成一组,色泽相同就是真的。这些金牌也不全是金做的,它用的是一半金、一半银,所以看起来比纯金的颜色淡了些,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另外,箱里还有银牌、铜牌和铁牌。银牌给你们四个人,铜牌是哨长和探子头目,铁牌则是探子专用。全部牌子都打上有阿拉伯数字,以便我们自己人辨识。”

沈念宗:“我还正奇怪,为何这金牌比金子的颜色淡了些,却又确实是金子做的,原来内里含了一半的银,这就不会错了。哦,你怎么会想到加一半银到金牌里去的……啊!不用说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强云,如果没其他事,我们也要回去歇息,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办。”

林强云:“还有一件事,就是四儿……唉,做了探子都头后就不能再四儿四儿的叫了,我给你起个大名吧。让我想想,叫什么名字好呢……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你小名里有个四字,就叫四海吧。记住,你今后的大名就叫王四海。王四海,明天承宗来了后,你先和他一起把去各地的探子们分派好,每人发给一片铁牌为记,凭牌度支工钱和各种用度。”

“另外,你们几个人必须仔细商量一下,按我们现有的人手,如何才能使这些人发挥最大的作用。要知道,这些孩儿兵可是最早跟着我,也可以说是最忠心的。一定要在金见把汀州的孩儿兵带到这里后,立即将各地的探子网先布下去,然后再从容安排。”

四儿应道:“公子放心,这些事我和金见、承宗会办得好好的,公子就等着看我们送来消息吧。”

“好,没其他事了。叔、归永叔,我们都回去休息吧。”

沈念宗他们走后,林强云坐在原位没动,他心里还在想着‘子母炮’。据吴炎所说,这种子母炮是他按手铳的原理想出来的。因为他没法做出如手铳子弹般的炮弹,又曾听自己说过‘炮’装入火药后,点着药线就能发射。所以吴炎才想出了后部剖开了半边炮管,可以将子炮装入开口内,点着子炮的引线打出炮弹的子母炮来。

当初林强云看了木制的模型以后,觉得把炮弹做成子炮确是很有使用价值,虽然子炮的重量相对来说比较重了些,但比自己所知道的土炮更好用,可以打完一发子炮后立即换个子炮就能再发射。既容易装填火药,也能使轮换着用的子炮迅速冷却,减少炸膛的危险。所以就同意他做出样炮来试试。

却不料吴炎一下子就用掉上千斤铁料铸出五个母炮管和二十多个子炮,气得林强云真想打他几拳出气。

“子母炮也差不多加工好了吧,”林强云心想:“那天叫他先加工五个子炮,他不会把二十多个全都做完吧?”

门外传来翠娥压低了的娇怯声音:“山都兄弟,几位大管事都走了,为什么还不肯放我们进书房呀。那么,这夜宵你帮我送进去给公子好吗……”

林强云叫道:“是翠娥么,现在没事,你进来吧。”

随同翠娥一起进入书房的还黛丝娜姐妹,她们倒是毫不客气地走到林强云身后,一边一个伸出手就在林强云的肩背上揉捏起来。

林强云在她们的手抓到自己的身上时,身体一抖,站起避开她们,不悦地问道:“你们干什么,没因没由地为什么要抓我的肩颈?”

荷丝娜睁着迷茫的大眼,一脸不解地向林强云看。黛丝娜却向林强云鞠下身,小声说:“我的主人,您的奴仆黛丝娜和荷丝娜要为您捏动劳累了一天的身体,让您尊贵的身体能消除疲劳,并得到最细心的服侍,得到最舒服的享受。”

“推拿,你们大食人也会推拿吗?”林强云奇怪的问她:“我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大食也有推拿术呀,告诉我你们是从哪里学来的。”

黛丝娜眼里全是笑意,狡黠的笑着说:“咯咯,您的忠实的奴仆受真主的指派在这里出生,从来就没有回去过遥远的故乡。这种能让公子主人享受到美妙滋味的功夫,当然是在这里跟老师学会的。尊贵的主人,您愿意让您的奴仆们为您解除疲劳吗?”

林强云从翠娥端着的盘里取过一碗莲子汤,小小的试喝了一点,凉凉的很好入口,一口气喝下汤后才说道:“以后再说,我要去睡觉了,你们也去歇息吧。”

说完接过翠娥递来的水漱了口,头也不回地出门向隔壁的睡房走去。

躺到床上,林强云舒服的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到山都又拿起那面镜子,对镜里自己的影像左看右看。

已经在四周有了许多黑斑、黑块的小镜子,再不像刚做好时那样能清晰地照出镜像来了,但山都还是每天都要照上几遍,一直乐此不疲。

林强云闭上眼睛,思索着一年多来的经历,想到凤儿和叔妈的惨死,不由得悲从中来,心里叫道:“凤儿,是大哥对不住你,没能尽到保护你的责任!叔妈啊叔妈,你像强云的母亲一样,让我得到您慈母般的关爱。贼老天,为什么不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世上有这么多不平的事发生也不管。为什么你要让好人都不长命,坏人恶人却又几次三番地逃过一死?”

迷糊中,听到有人轻轻地爬到床上,他以为是山都又来和自己打闹,转身朝内侧卧,嘴里说道:“别来吵我,回去自己的房间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我们做呢。”

山都没有像以往那样回答,把一双手按到他的肩膀上揉捏起来,力道也由轻到重。

待另一双手在他的大腿上做着同样的动作时,林强云才惊觉到身后有两个人,而且他们并没有山都在内。

正想翻身起来看看时,只听一声娇笑,身体被两双手一齐用力扳动,翻成面朝下俯卧。那两双翻动林强云身体的手,随即在他身上揉捏捶拍,令他舒服得呻吟出声。

笑声入耳,林强云就知道这两个人是黛丝娜姐妹。本来他可以即时起来将她们叫出房去的,但想到自己全身只有一条短裤,光身露腿的实在不好意思,只好任由她们在自己身上施为。再说,这样的按摩推拿实在是舒服极了,林强云还真有种享受的感觉,内心中实在不愿她们就此罢手。

不知不觉中,林强云感到身体已经成了个大字形,两个番女一边一个,她们的手从上身的肩背往腰腿部位逐渐下移。突然,一只手伸到胯下朝他的男根抓到。

林强云下体在被那只手触动,大叫声中飞跃而起,脸红过耳地叫道:“哎呀!你们干什么?这地方也是可以乱动的……”

虽然喝叫得声色俱厉,可他不争气的身体却怎么也骗不过两个番女的眼睛。

黛丝娜姐妹俩看林强云双手紧护遮挡在裆前,“咯咯咯”地搂抱着笑做一团。黛丝娜脸红红地说:“尊贵的主人啊,您可真是个雄壮伟大的男人,难道您不想在您卑下的奴仆们身上放松一下您紧张的身心吗?这样放松比刚才更为有趣,更能令公子主人享受到无边的快乐。”

“胡说!这男女之事岂可乱来,”林强云可真有些恼了,回头向刚才山都坐的地方看去:“山都……咦,山都跑哪里去了,刚才还在玩镜子的,一会就溜得连影子都不见。唉,你们先回去吧……”

林强云再回头向自己的床上看时,这才发现两个站在床前的番女身上已是半裸,她们遮羞的短裙上不盖脐,下不过膝,暴露出胸乳以下的一大截腹部。头上的蒙面巾也取掉,灯烛火光下展现在林强云眼前的,是两张高鼻深目媚笑迷人的脸。两人一个头发金黄,另一个满头黑发,她们姐妹大约都是混血儿。

最耀人眼目的,还是她们胸乳上盖了两块巴掌大的花朵,也不知是什么做成的,在灯烛火光的照耀下金光闪烁,稍动即光芒四射。

这两姐妹长得十分美丽动人,丰胸细腰再加长腿翘臀,的是人间优物。

她们看到林强云的眼睛望向自己,妩媚地展颜一笑,用勾人心魄的眼光一割,平举双臂缓缓在原地转了个圈。两人躬下身,黛丝娜说道:“尊贵的主人,您现在是否需要您奴仆的身体解除您的疲劳?您的奴仆们愿意为主人献出任何东西,包括她们的身体在内。”

两个几乎全裸美女的这几下由眼神、动作,还有娇柔的声音所构成的魔力,这世上能抵挡住这种阵势的正常男人能有几个?

林强云只着了条短裤的身体又起明显的变化,慌得他再次把双手挡在裆前,心中暗暗叫苦:“糟糕,这下惨了,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吸引人犯罪吗,哪有女人会在男人面前这样做作的。哎哟,快受不了了,我该怎么办?”

黛丝娜姐妹偷眼一看,林强云又成了刚才那样弯腰躬身的样子,哈的一下笑出声,手拉着手,迈着轻盈的脚步,故意挺着高耸的胸脯,扭动她们细细的腰肢朝他走来。

“山都,山都啊!快来帮帮我。”林强云一步步地向后缓缓退却,情急之下惨声大叫。

夜深人静,大叫声几乎传遍整个林家,不但惊动了回房睡觉的山都,惊动了正好巡逻到大厅附近的护卫队,也惊动了已经入睡的沈念宗、陈归永、张本忠夫妇、应家姐弟。

第一个冲进虚掩着书房门的是睡在隔壁房的山都,“嘭”一声大响中,山都挡在林强云面前,左匕右铳前指,怒目向两个番女瞪视,准备随时扑上。

林强云急叫:“我没有受到伤害,山都不可开枪。”

山都的身形刚停稳,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冲进房的两个护卫队员见了这样肉光致致的情况后,瞠目结舌地不知如何是好,稍一犹豫,立即知机地向房门外退出。

纷纷攘攘的人声都在林强云的睡房外,没一个人进入房中。直到陈归永、张本忠到房内看清情况后,张本忠才忍住笑喝令护卫队回去执行自己的任务。

最后,连徐子丹父女也闻声而至。

当徐兴霞匆匆来到林强云睡房门外时,张嫂已经为林强云取来衣服让他穿上。

黛丝娜、荷丝娜姐妹俩自取掉面具的山都冲进房中后,就吓得站在原地不敢稍动,她们确是害怕这位妖怪般的人,生恐有一点动作就会引来这黑黝黝的小魔鬼无情打击。

沈念宗到了后,林强云才期期艾艾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沈念宗听得哈哈大笑,点着头调侃道:“亏你还是个大男人,两个番女是回半城送来做妾侍的,名份早已定下,就是收下她们也没什么不妥的。听你刚才叫得那么凄惨,害得我们还以为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既然你不想这么快就纳妾,那就等以后再说好了。大家都回去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回去,全都回去。”

阳光从窗外斜照入房,高卧在床的林强云因为昨天睡得太迟,躺在床上懒得动弹,连每天早晨必去的跑步也给自己免了。

“太可疑了,哪有第一天到别人家就要跟男人上床的道理?好在自己早就疑心这两个番女另有目的,没被她们骗倒。”心中越想越不对劲:“这样的女人也太贱了,说不定这两个番女是回半城故意弄到我这儿,想来打什么歪主意的。我都想得到派出探子去打探消息,难保别人也派几个探子来探我的秘密。唔,大有可能,这事不得不防,以免真的中计,让人在背后插上一刀,那才冤枉得紧呢。不行,得找叔他们来,商量办法以防万一。”

林强云高声叫道:“山都、翠娥,你们进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山都跑到床边,歪着头看林强云,见恩人赖在床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伸手到恩人的额头上一摸,学着林强云平日说话的语气,一本正经的说:“唔,没烧,病得还不算严重。”

林强云一把打开山都的手,笑骂道:“去你的,什么病得不算严重,林某人根本就没病。一大早的说什么不好,到我这里讲些病啊痛的。咄,霉气!你这小鬼头别把我说得真的病起来。”

翠娥走到床前,看见林强云光着上身,只肚子上盖了条布帛,脸上一红,低下头问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林强云慌忙把布拉到身上,不好意思地说:“你去请我叔他们和四儿来,我有事情和他们商量。”

“山都,守在门口,任何人都不能让他走近偷听我们说的话。”林强云待翠娥走了后吩咐山都说:“特别是那两个番女……摇什么头,不明白?就是昨天差不多光身来我这里的那两个女人。”

山都走到门外不一会,沈念宗他们就来了,林强云边穿衣服边说:“叔,昨天晚上的事你们怎么看?”

陈归永阴沉着脸说:“怕是回半城送到我们家的两把暗刀子,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一不小心就会被这两把刀割破喉咙。”

张本忠:“是啊,倔牛儿他娘也和我说:番女们十分可疑,再怎么对男人心仪,也没有女人才见面的第一天就如此做派的,如非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不到二十岁又未嫁的女孩家,何能做出这样不顾脸面的事来?”

沈念宗有些自责,听了半晌才开口:“这事是为叔做得过于孟浪,若是强云觉得不合适,我们把两个番女送回去就是,省得再留下来大家尴尬。”

“不过,我想呢,可否先把这两个番女留下看看再说。”林强云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大家商量:“有几间店铺陪送来的人,出了一点事情便将大把银钱送走,是不是太吃亏了些啊?那几间店铺可值好多钱的,店铺里的货物我们又正好用得上。就是要将她们送回去,也应该等我们的事情办完后再送。大家看这样做如何?”

四儿和应承宗走到门口,看到屋内都是年长的人物,迟疑着没敢进内。

林强云招手叫道:“快进来,你们两个也说说,对昨天晚上在我这里发生的事情是怎么看的。”

两个小子脸腾地一下红了,张开嘴吐不出一个字,被几个大人一看又赶紧低下头。

张本忠笑道:“呵呵,想不到我们这两个马上要做探子头的壮小子,想到女人还会脸红。老实告诉张大哥,昨天晚上看到那两个番女的光身后,回去有没有做梦?”

林强云玩笑道:“别说他们两个了,番女的样子确是让人看了吃不消,若非心里早有疑虑,我昨晚还不定会出什么事呢。好险啊好险,幸亏我林强云修道有成,定力十足,才免去这红粉一劫。”

应承宗被林强云诙谐的话说得笑了起来,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讥讽他:“这时说得那么响,昨天我可是在巡夜的人后面最先到房外的人之一哟。当时入目的情景却没有大哥说的那么轻松,也不知是谁像见了鬼似的光着上身、赤着双脚躲在山都那么小的个子身后,连看都不敢看那两个番女一眼。嘻嘻,我这话没说错吧?”

林强云被子说得脸上也红起来,尴尬地说:“好好,就算我吹牛好了。那你们两个对此事是怎么想的?”

四儿道:“公子将两个番女收在房里就是了,哪里用我们多想。总不过是两个女人吗,还能翻了天不成?”

应承宗:“不对,这里面肯定有蹊跷。要我说的话,在还没弄清楚这两个番女的来意之前,一不能让她们知道我们所有的秘密,二不能放她们离开我们的视线,三是今后大哥绝不能单独与她们两个人,或其中任何一个人在一起,以免再出什么意外。”

“好啊!”沈念宗鼓掌喝彩,欣喜地叫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能说出这么一番有见地的话来,比我们几个人都强多了。强云,这小子是个人才,把他派去做探子副都头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林强云没有立即回答沈念宗的话,先朝他打了个眼色,然后向陈归永、张本忠问道:“归永叔、张大哥,你们的意思如何?”

陈归永眼睛看着应承宗,脸上一扫刚才的阴云,宽心地笑着说:“这小家伙说得不错,把两个番女和她们带来的人看牢,强云也不能再和她们单独一起,最少也要有山都在身边时才能见她们的面。这样一来,她们再有本事也是无所施其技,就是让她们得了一些秘密也能及时发现,不会泄露出去。承宗,看住这两个番女一伙的事就由你去安排,务必使她们一点都觉察不到已经被我们监视了。我倒要看看,她们此后还会使出什么伎俩。”

林强云道:“好,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我们早饭后一起去看看秘密武器‘子母炮’,若是已经加工好的话,今天就到海上去试射。”

张本忠兴奋地说:“公子,我立即派人去准备好海舶和水战护卫队,如果真要试射‘子母炮’的话也可以快些。可好?”

林强云:“张大哥,请一并交代下去,凡知道‘子母炮’的所有人都必须守口如瓶。”

大家离开后,林强云对沈念宗说:“叔,承宗我是想大用,让他过些时间和应家的人一起回到山东去。小侄从应家的几位大哥口中了解到,那里除东西两路之间有大山外,其他地方大部分都是平原。而蒙古人几次到山东两路都是一掠即走,现时蒙古人委派由李蜂头为专制山东行省,只有他的部下在山东两路作威作福。只要我们能除掉身在淮南东路的李蜂头,那里即可作为我们第一个试探的目标。若是能在那里建立我们根据地的话,很有可能在金国、蒙古和大宋三方的夹缝中走出我们自己的一条路来。”

“唔,你这个想法我们不妨一试。”沈念宗沉吟着缓缓说道:“对地理方面我也不是很懂,若是山东两路能掌握在手,而又抗得住蒙古和金国的攻击,那倒是个理想的地盘。那么,承宗这孩子为什么还要叫他去做探子副都头,直接让他和应家兄弟一起做准备不更好吗?”

林强云:“叔啊,我是想让他和三儿、金见一道多历练,以后方能独当一面。否则,什么事都要由大人看着,何时方能真正长大?山东的事情也还没有那么快,再怎么也必须将李蜂头除掉后才能着手进行。在此之前又没有其他地方好让他们去,只好先将他们放到一起了。反正做探子都头,在目前我们还没有大动作的时候,绝对没有危险,这时候让他们去我才能放得下心。否则若是再出什么事,如何对得起君蕙姑娘。”

沈念宗正色对林强云问道:“强云,君蕙是个好女孩,对你也颇有意思,不知你对她……”

林强云挥手打断沈念宗的话:“叔啊,别说这事了。我叔妈和凤儿……”

哽咽着一时说不下去,沈念宗环住这位有如亲生儿子般的侄儿,眼中流下泪:“强云,叔知道你心里难受,也知道你要去山东抢地盘并不是因为那里有平原,而是为报凤儿和你叔妈的仇所找的借口。叔都明白,但你也不必为了报仇就什么都不顾,凡事要谋定而后动方是取胜之道。还要想想其他的人也有一条命,别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千万不可鲁莽行事啊!”

“小侄记住叔的话,一定会小心行事的,请叔放心。”林强云恨恨地怒声说:“李蜂头无端派出杀手,妄图毁我家园,还害死我至亲之人,此仇不报决不罢休!不杀李蜂头,我林强云何以面对村里的父老兄弟,将来有何面目去见泉下的凤儿、叔妈和其他的亲人?”

沈念宗叹息着摇头不语,他也想报仇,也是恨不能立即就将李蜂头的脑袋提到凤儿和妻子的坟前。但他毕竟风风雨雨见得多,没有年轻人那样的冲动,凡事都要瞻前顾后地想得透彻才敢做出决定。

卷四 第六章

厅门一暗,两条长长的人影被早晨的阳光照到厅内,黛丝娜和荷丝娜和昨天刚来时不一样了,全身用白绸包得密不透风,仅露出两只手和眼睛处那条不到一寸宽的皮肤。完全没有昨天袒臂露腿的样子。

“奇怪,这两个番女又有什么花头?”林强云向沈念宗问道。

“静观其变。”沈念宗小声告诫道:“任其有千方百计,我自具一定之规。”

黛丝娜姐妹好似从未发生过什么事般的走到林强云面前,躬身说道:“我们尊贵的公子主人啊,您忠心的奴仆要侍候您的饮食起居,愿真主保佑您能吃能睡、健康长寿。”

自进入七月以后,只在本月中旬刮过一次台风,除了对海边的盐民造成不小的损失外,倒还没对其他人的生活造成多大影响。

今天从午时起,就有了些不大的风,使得顺江入海五千斛的海舶行走不太畅快。出晋江口进入泉州湾后,没了水流的带动,又是顶着斜风而行,令船行极慢。

好在海舶上的火长、篙师、舵头全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舶上操舟的力夫们在他们的指挥下时而升起一帆降下一帆,时而又升起那帆降下这帆的,这艘海舶倒也能在稍侧的顶头微风下慢慢前行。不过那弯弯曲曲成“之”字形前进的速度,在林强云的感觉中,慢得和自己在陆地上踱四方步时相差不大。

近百名水战护卫队员眼里射出好奇的目光,围在两舷和船头安放的五尊“子母炮”边议论纷纷。不时有人伸手向长达四尺余、黝黑的铁铸炮身,铁、木结合制成的炮架摸上一把。

“这就是局主造的‘轰天炮’,为何看起来像个大铁管,而且后面还切掉开了尺二长的口子呀?”

“笨蛋,听说这叫‘子母炮’,局主的徒弟吴炎管事做的。这次带这些‘子母炮’到海上来就是要试试它们的威力。”

“是啊,局主自己做的才叫‘轰天炮’,我听人说过‘轰天炮’可是厉害得不得了家伙,一炮轰出时,中炮处数丈方圆内的人畜无一能活命。”

“啊!去年在汀州守城时,我以为‘雷火箭’是最厉害的物事了,想不到还有比‘雷火箭’更厉害的利器呀。那局主为何不将‘轰天炮’造出来,却由得吴管事弄了个什么‘子母炮’来应景?”

“局主是个修真之人,他可不想在自己的身上有太多的杀戮,以免渡劫时增添麻烦让自己难受,所以才让吴炎管事去造‘子母炮’的。不过,这‘子母炮’既然经局主认可了,想必威力也不会小到哪里去,我们等着看吧。”

船入海后行了半个时辰左右,经过的海面上空荡荡的,目力所见仅有小渔船三两艘,左右和后面远处可见海岸墨绿色的影子,只是在前方才水天一色,中间有一线将天与水分割开成两半。

海舶前桅望斗上的人大叫:“看见小礁岛了,约有五六里远。”

林强云由沈念宗、陈归永由张本忠陪着立于船头,他用尽了目力,也看不到前方除了微微荡漾的海水外的任何东西。只有不时跃出水面的鱼儿,能让今天第一次坐船到海上的人发出赞叹。

又过了两刻时辰,林强云方在张本忠的指点下,看到前方四五里的地方有个桌面大的黑点,随着时间的推移,黑点渐来渐大。行近到一里左右时,大家才看清那是一个约有三十余丈方圆的小小礁岛,灰褐色的礁石上只有几只海鸟站立,见这海舶来到近前时立即就朝另一边飞走了。

林强云看距离差不多了,立即说道:“张大哥,叫他们停船,另外请把你选出使用‘子母炮’的人叫来,我要仔细教他们学会如何使用。”

一时间,船上响起张本忠的喝令声、急促的脚步声,除了二十名精选的护卫队员和陈归永、张本忠外,其他的人只能在远处观看。沈念宗对此毫无兴趣,自顾留在船头看他的海景。

“你们每个都要仔细听、注意看,我在这尊炮射完后,每个人都要按我示范的样子操作一遍。”林强云搬过一个重有十八九斤的子炮,指点着对周围的人们说:“子炮也等于是炮弹,装填时先在这个尾端分半大的小孔中插入火药引线,竖起来后将量筒内的火药倒入、舂紧,火药舂紧后再放进木塞,放进木塞前先检查木塞中间这个洞是否钻通了,没钻通的木塞不能用,因为它不能将火从这个洞中喷出而没法点燃炮弹的引线。注意,口边要刚好能放入炮弹,先检查弹头后部的引线是否完好,没有引线的绝不能装入。炮弹只能露出它的尖头部分……”

装好子炮后,林强云叫张本忠协助自己将子炮塞到母炮后部剖开的位置:“看清楚了,装这里时最为关键,对准位置装入子炮。一定要将子炮口对准备母炮的卡位,再用这楔铁打进子炮后部的方孔将其固定。这样就算是完成了‘子母炮’的装填,接下来就是瞄准、点火。”

林强云对发射大炮什么都不懂,可以说一窍不通,他拍拍自己的肚子,心里自嘲:“别人都说满瓶不响半瓶响。我这个瓶子呢,对打炮可以说得上小半瓶都没有,恐怕瓶里的水连瓶底都盖不上,既轻又不响。但对于这些从来没见过炮的人来说,又算得上是个大宗师了,呵呵!”

叫炮手小队长用笔记录下插销卡位和炮口至底座的高度,边用炮管上的望山瞄准,把炮管调到约三十度的位置,一边讲解道:“我们这种‘子母炮’把炮管调到这个位置时,它的射程可能是最远的,具体是不是最远、它究竟能射到多远我也还不知道。这炮要多打几次后才能大约估算出来。你们接下去射炮的时候,都要叫队长来看过,用纸笔记下这炮座下的铁块卡位在何处,打出炮弹时射程有多远,有了经验以后就能准确地射中目标。现在,我要点火发炮了,全部人退到我们做好的防护板后,以防新制成的子炮炸开发生危险。”

看到所有人都躲藏好了,林强云拔起插在边上已经点燃的棒香,看清自己的退路后将棒香朝子炮的引线上点去。

薄绵纸搓制,分余粗、由多股绞成的引线冒起白烟,发出“嘶嘶”的燃烧声。林强云急跑十来步躲入三寸余厚木板制成的防护板后,过了四五息时间,只听得“轰”地一声大响,大如这艘五千斛的海舶也都震动了一下。

林强云探头朝“子母炮”的位置看去,哈,那尊炮只是稍为退后了二迟,还安然无恙地呆在原地不动。

再抬头往礁岛方向看时,哪里却是毫无动静。

林强云心中暗道:“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呢,难道炮弹没有打出去……”

“啊!”望斗上的人高声大叫:“快看,岛礁外半里处的水柱,天啊,这东西是什么,打出去的子窠比大军用的巨弩还远一倍。”

人们往前方看时,水柱已经落下,只有一两个人才看到一点点水花的闪光。

林强云向望斗上的人高声问道:“你看清楚了,岛礁那一面远出半里吗?”

“是不是正好半里我可不知道,按我估算,最少也在半里以上。”

林强云心里有了一点数,叫张本忠派一组人按自己刚才教的发炮操作再装填一次,要他们自己试着把炮口调整仰角,总结经验。

这一次可能是炮口升得太高的缘故,炮弹在礁岛的前面海上炸开,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条水柱冲起有丈许高。

林强云把事情丢给张本忠去看管,自己走到船的另一侧,心想:“装一次炮的火药需用去一斤半,算来得费一贯半钱。炮弹头更贵,包括铸造、加工,连红火药在内没有八九贯钱都下不来。我的妈呀,打一炮竟然要用去我十多贯。太贵,实在是太贵了!”

再想到过些时日就可以用这些炮来为凤儿、叔妈报仇,心情又好了起来,暗道:“好在我已经有了很多钱,眼下打它个数百上千炮也还不怕,就是再打个数千、万把炮也动不了我的筋骨。老天!打仗可真是花钱的事,一仗打下来怕是光炮弹头就要几千、几万、乃至十几万个,还有火药、长短铳、子弹、刀枪、粮食、衣被、工钱……哎哟!那得要多少钱来花呀。嘻嘻,有钱可真好,今后还是要想办法多赚钱。要是有一天没钱了,哼,我林强云只怕会活生生地被饿死。”

炮声隔一会就响一次,连响了二十多次后,船那边传来一阵欢呼声:

“打中了,终于打中礁岛喽!”

“啊!厉害,看把那儿的石头都炸得飞起半天高。”

“成功啦!噢……还是我们的张副都统领厉害,他只一下就把炮子打到礁岛上。”

林强云这时忽然想起,过去看到一部清朝海战的电影,里面有说过土炮打得太多,会因为炮管的温度太高,不但射不远,还会炸膛伤着自己人。急忙跑过去,探手在这一边的两尊炮管上摸了一下,它们已经很烫,若非缩手得快肯定会被烫起泡。

心里庆幸:“好在我林强云吉人天相,这时会忽然想起这件事情。刚好来得及阻止惨剧的发生。”

他松了口气,向张本忠说:“张大哥,这两架炮让它稍歇些时候,待它们冷了以后再打。若是还要练习的话,让大家去把另一边的炮换过来好了,轮着打就不会出危险。”

待护卫队员们把炮推走后,林强云小声对张本忠说:“张大哥,以后你要悄悄吩咐他们打炮的旗头,炮管和子炮一旦发热,手摸上去放不住的时候就一定不能再打了,再打就会炸膛,伤到打炮的自己人。”

“咦,为什么不公开和大家说?”张本忠也是压底声音疑惑的问道:“这对我们的生意或是其他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陈归永:“我知道强云的意思。这也是我们的秘密,绝不可让外人知道的秘密。以后万一被人得了我们的‘子母炮’去时,也好因为有这样的一个小秘密,可以让他们吃吃炸膛的苦头。这也是防止万一的意思,对吧?”

林强云道:“不仅如此,我们所有的东西都要做得神秘些,让别人觉得我们的秘密很多,就会让别人的探子多费些心思,多些露出马脚的机会,也好让我们的人多些揪出敌人探子的机会。我们重要的秘密就会更安全,更不容易泄露出去。”

张本忠:“我会按公子吩咐的话去做的,照这样说起来,这个秘密只能让射炮的旗头一人知道,对其他的人也是要保密的喽。”

“正是。”林强云和陈归永异口同声地说道。

林强云接着说:“今后,我们的‘子母炮’肯定要增加,大哥要把这些护卫队全都训练成神炮手,最好让他们练到百发百中。那样才能发挥我们这些‘子母炮’的巨大威力。嘿嘿,要是我们有数百门这样的‘子母炮’齐射,我想,恐怕连一座山也能给他轰平,还怕什么蒙古铁骑?”

说话间,另一边的两尊炮被推过来了。

有了打中一次目标的经验,接下来射出的炮准了很多,十炮中倒有两三炮能打到礁岛上,还有几个炮弹飞到礁岛上空就炸开。令这些精选出来的炮手们大为振奋,情绪十分高昂。二十个炮手分成五组,此时已经对装填‘子母炮’稍为熟练,在他们的旗头指挥下,各有专职,迅快而又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搬到船上的十余桶火药、一百三十个炮弹头很快就耗去了一半,炮手们完全忘了时间和疲劳,一心想把所有的火药和弹头都打出去,练好发炮术。

打出去的都是钱啊,就这样白白地丢到大海里,只能看到硝烟和水柱、只能听到“轰轰”的震响。每发一炮,林强云的心就颤动一下,他实在是心痛不己,可又不能阻止炮手们练习。

直到海舶上的火长来报告说时间不早,再不回去的话就要在海上飘浮一夜后,陈归永和张本忠方意犹未尽地下令停止试炮。

还别说,正是吴炎把二十个子炮全都加工好,使得这次试炮能够顺利的进行下去。这次不到半天的试炮经验也提醒了林强云,每尊“子母炮”最少要配上十个子炮方能保证发炮的速度。

即使如此,林强云还是坚持要到礁岛上,看看花去自己那么多钱的‘子母炮’射击的效果如何。

张本忠只好带了五个水性极好的护卫队员,和他一起坐小船登上这个礁岛。

这个小岛长约二十六七丈,宽仅十二三丈,此时岛上被炮弹击中的地方都有深浅不一的弹坑,看得十分清楚。林强云拣起一块四分余大的碎弹片,绕小岛走了圈后觉得十分满意。按刚才“子母炮”发射的情况看,最远的射程可达一里半左右,这些炮手们只要勤加练习射击的准头,再将他们的经验传授给其他人,组成一支炮兵的话,那将会是现今最有远程杀伤力的军队之一。他还真想不出,当今之世有什么能挡住数十门、上百门,以至于数百门“子母炮”的军队。应该是没有,就算是横扫欧亚大地的蒙古铁骑,也不能抵挡数十百门大炮的一击之威。

“喂,你给我说说,怎么一个有尾翼的长铁砣打出去,会爆炸、冒烟,还能把什么东西都炸到天上去呀?”林强云身边不远处一个护卫队员向他的同伴问。

这个问题林强云也不知如何来向别人解释,真要解释起来也太费功夫、太费劲了,他自认没有向人解释清楚这问题的学问和本事,只好独自笑了笑,不敢去和他们搭话。

“傻瓜呀傻瓜,”另一个护卫队员取笑发问的人:“我们局主已经修成地仙之体,有什么东西他做不出来的,漫说这种‘子母炮’了,就是再厉害的兵器,只要我们的局主愿意,他也可以造出来。按我想,这些‘子母炮’打出去的子窠,肯定是局主加了极高深的道法在里面,所以才会这么厉害。”

林强云听得脸上微红,不想再让他们说下去,高声叫道:“我们已经看完了,大家赶紧上船回去吧。”

回到家已是日暮,四儿、承宗上午看完“子母炮”后,因为要安排探子的事没能跟去海上。此时见到被人抬回来的山都,黝黑的脸颊深陷,身上发出阵阵酸臭味,都不由深感庆幸。

两人对望一眼,承宗说:“去年我从通州坐船由海上到此地时,一开始也是吐得一塌糊涂,在船上吃不能吃,动不会动,人却又清醒得很,那份子苦啊,真不是平常人所能承受得了的。告诉你,若不是我四叔看着实在不行了,请船主把我们在兴化军的湄州屿放下,我差点就这样死去。既便是到了岸上,我也在那湄州屿休息了一个多月方能行动自如。不是如此,我们应该早在七月就能到这泉州,也许碰不上林大哥,也就不会认识你和金见他们了。”

四儿心里暗惊,拉住要走的应承宗:“承宗,你告诉我大海真有那么可怕吗?你有没有听过有人在船上吐死的?”

“不是单单吐这么简单,还有头昏眼花、全身发软四肢无力,连爬都爬不动,甚至手指都动不了。这叫晕船。”应承宗纠正四儿的错误,又出言安慰他:“不过,我听船上的舟师说,如果多在海舶上坐几回,再经过大风大浪的锻炼,以后就不会晕船了,可以在船上行动自如,如履平地。怎么,你心里害怕了么?”

四儿心里砰砰直跳,嘴上却是硬充好汉:“不怕,只要是和公子在一起我就不怕。走,我们去听听水战队的人怎么说,那吴炎做出来的‘子母炮’到底打得如何了。”

他们刚走到护卫队的睡房前,迎头撞上从那儿出来的三儿。

喜气洋洋的三儿一见他们就大声叫道:“你们两个小子跑哪儿去了,听他们说今天的‘子母炮’打得十分过瘾,选出来的炮手们,每个都放了好几炮。啊呀!打得呀那一个数百丈的小岛沉下海底去……”

“胡说,这是谁告诉你‘子母炮’把小岛打沉的?”陈归永刚好从一个房间内出来,把三儿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心知这小子一吹起牛来就没边没谱的乱说,如不把他镇住,只怕会把不该讲的事情也说出去。

三儿缩了下头,背对着父亲冲四儿、承宗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回头涎着脸对陈归永说:“爹爹,没人告诉我的,他们只说是打烂了许多石头。我想,既然石头都能打烂,当然小岛也就不存在了,那还不是和打下海里去一样么?”

陈归永告诫他道:“三儿呀,你也差不多十七岁了,好好跟四海、承宗他们学学老成的样子,不要整天除了做事就胡乱吹牛。你强哥将来要你帮他做大事呢。”

“四海?”三儿奇怪地问:“什么时候我们这里来了个叫四海的,他在哪里,我去看看是怎样的人。”

陈归永笑了:“呵呵,四海就是你四儿兄弟,你强哥给他起的名字,很不错吧。”

陈归永压底声音小声说:“他现在已经是我们的探子都头,你以后要多和他学学。”

“知道了,爹放心吧。”三儿头也不回地向大厅冲去:“我也要强哥给我起个好听又威风的名字。原来这‘陈三富’的名字,听着就不怎么样,土里土气,没一点男子汉的味道。”

林强云正在书房察看张山、张河兄弟送来的玻璃,看到三儿连蹦带跳的进入房内,没等他出声就开口问道:“三儿,你说说我们工房里那些砂子是从何处找回来的?”

三儿被林强云一问顿时把起名的事忘了,歪头想了下,立即说道:“砂子么,就从铁工房取的呀,那里以前做打铁炉和炼钢炉剩下很多,所以你一说要砂子我就和他们一起到铁工房运了过来。”

林强云摇头叹气又顿脚:“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张山他们这次做出来的水晶颜色这么难看。”

三儿这时才看到桌上放着两叠水晶板,一叠是已经打磨抛光好的,另一叠的几块呈现暗蓝色的,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看去几乎就是墨黑的。撇了下嘴道:“这肯定不是强哥你做的水晶,这样难看,是谁做出来的呀?”

坐在一边的张山,饶是三十多近四十的人,被三儿的话一说,脸上也不禁腾地红了起来。

林强云叱道:“休得胡说,就你从铁工场运来夹有大量打铁飞溅下的铁皮和铁锈的砂子,我去做也只能制出这样的水晶来,怎么能怪得了别人。亏你还敢在这里说嘴!”

三儿不服地说:“那十来块水晶不是强哥你做的么,为何却又不一样?”

“傻瓜嗳,”林强云笑道:“强哥运气好,刚好拿到没多少铁皮、铁锈的粉料,所以才没在大家的面前丢脸。算了,这事只能怪我,事情一忙起来就忘了把应该注意的事项交代清楚,以至于张大哥兄弟做了几天的无用功。”

林强云转对张山吩咐:“这次制的水晶全都打碎,和原来那些舂成的砂子粉一起埋掉不要了。另外再去江边寻找好的砂子,舂成粉后再重新熔炼。还有,全部的粉料都要用磁石去滚过,把里面的细铁皮和铁锈都除掉,这样做出来的水晶就会很干净,也很透明。如果你们没有把握的话,砂子取回来后叫我先看过,然后再去舂粉好了。”

张山、张河应了声“是”,带着那些暗色的玻璃匆匆走了。

三儿生怕强哥会再说自己什么,连忙在张山、张河兄弟走后跑出门来。一出了书房的门,马上回头冲书房做了个鬼脸,拍拍胸口小声说:“再留在里面肯定会被强哥骂,还是快点跑出来好,速离险境为妙。”

身边“噗哧”一声娇笑传入耳中,三儿心中一惊,向前一跳两尺,猛然转身回头,看见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女孩,掩着嘴在偷笑:“嘻嘻,公子有你说的那么吓人?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才怕被责骂。”

“才不是呢,”三儿气往上涌:“我只是拿错了些砂子,张大哥他们又没看清,才做出不好的水晶,这事须怪不到我头上。喂,你叫什么名字,好像来强哥的书房有半年了吧,怎么不见你到我们工房来玩。”

和三儿说话的正是翠娥,她小心地向三儿行了福礼:“小婢叫翠娥,沈念宗大叔说要小婢专在书房内服侍,所以不敢随意乱走。”

“嗨,你也太老实喽。”三儿一派老气横秋地说:“强哥不在时就可以到别处玩玩,不用老呆在这里闷着。嗳,翠娥,那天有空到我们工房来玩,我送你一盒强哥加了珍珠粉的‘雪花膏’给你。”

“啊!一盒‘雪花膏’要一百五十贯钱呢,你真的可以送一盒给我?”翠娥惊喜地问了一句,随后又摇着头说:“唉,还是不要了吧,被公子知道后又要害你受罚挨骂,说不定还会被赶出门去不再收留你呢……”

三儿拍拍胸脯:“这是什么话,男子汉大丈夫说过要送你一盒就一定会送你一盒。你才来到这里不久,许多事情还不知道。别看强哥对我凶巴巴的,做错事情骂得我连头都不敢抬。我爹说,强哥那是恨铁不成钢,做了错事当然是要骂的了。但他其实对我可好了……不,他对所有人都是极好的,要什么东西都肯给,和他说说笑笑也百无禁忌。别说是送你一盒‘雪花膏’了,就是当着他的面送你几盒也没事,强哥最多就是装出一副苦瓜脸,对着我们叫道:哎呀呀,本钱消散,本钱消散……哈哈……再说,强哥根本就不会赶我出门,知道么,他和我是一个村的人,我们是兄弟来的,这世上哪有哥哥赶弟弟出门的道理。”

三儿似是要把这些日子积在心中的话全都说完,见翠娥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看着自己,听得津津有味,便接着说道:“强哥知道的东西多得我们说不清,不但知道水被太阳晒热变成气,到了天上后又变成云,碰到冷风时便会变成雨落到地上。”

三儿凑前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你千万不要和别人讲啊,强哥还悄悄地给我讲过,我们人在好久好久好久以前,总之是没人知道多久的时候,这世上还没有人,只有树啊、草啊,以及各种动物,还有一种像大猴子般浑身长了长长毛发的圆人……”

翠娥问道:“圆人,你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吗?一定是全身圆滚滚的人了,哎呀,全身还长满了毛发,见到他们不被吓死才怪呢。”

三儿并不介意翠娥打断他的话,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圆人是什么样子,也想不出圆圆的人长了长长的毛发会不会吓人。不过强哥说,我们人就是圆人变的……”

“啊……”翠娥惊呼出声,立即用手掩住嘴巴。

“别叫啊!”三儿慌忙小声说:“被别人知道可不得了,强哥吩咐过,只能我自己知道,叫我不要告诉别人的。”

翠娥问:“那又是为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想必这是道家的天大机密,泄露出去的话会有什么不可测的事情发生吧。”三儿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惊呼:“哎哟,说不定因为被别人知道了以后,我们的又从人变回圆人去,那可就大大的不妙。”

再由人变回“圆人”去,这事太过不可思义,也太令人震惊。翠娥慌得伸出一只手掩住三儿的嘴:“快别说了,再说的话保不定我们马上变成圆溜溜,全身是毛的……的……”

三儿听到书房内传出声息,挣开翠娥的手说:“我得走了,否则强哥看到我在说嘴又会骂人。以后记得来工房找我玩,并来拿‘雪花膏’啊。”

三儿走出数步又回头说:“哦,忘了告诉你,我叫陈三富,唉,这名字很难听,很土……”

翠小声嘟喃道:“三富,三富,和我的名字一样是有点土气,可并不难听呐。但愿你刚才把天大的秘密说给我听,老天爷千万不要把我们变回圆人去才好。要是真变回了圆人,哪可怎么办啊……”

她在门外出神发呆,林强云从她身边走过也毫无知觉,过了好久她似乎下了决心,自语着向门内走去:“一定要去求公子,让他想个办法使我们不要变回圆人才好。”

林强云到铁工场,人们已经走空了,只有捡拾工具的吴炎还在。

把吴炎拉到门边光亮处,取了根铁枝蹲下地画了个图说:“今天我们去试炮,发现几个问题和你说一下,明天一早我会叫人将五尊母炮和二十个子炮运回这里修理。试炮中我们发现,一是子炮用的火药太多了些,花费过大;二则子炮和母炮管的接口处不密实,会漏气,有好几次子窠只打到四五十丈;三是有些子窠用的生铁不脆,可能是生铁料在坩埚炉内烧得太久的缘故,不能被火药炸碎,以后一定要注意。另外,明天按这种底小口大的样子做几个子炮,看看能不能用。”

吴炎也蹲下,边看边说:“这么做倒是更容易,子炮既轻、铁料可以省下很多。弟子就怕装入的药量不够没力气,子窠射得不远。”

林强云:“说得是,我们是否可以把炮弹……哦,子窠做得短些,不但能省下内里装的火药,它也可以轻点,那就不怕射不远了。以今天的情况看,射出的子窠炸得很厉害,少装点火药也没太大的关系,它照样能炸得开。”

“好,弟子明天立即就做,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交给师傅试用。原来四斤十两的子窠,可以做成两斤三两到两斤半左右。”吴炎拍着胸脯,但他马上又提出要求说:“不过,师傅啊,你能不能再教弟子一些东西,比如说……比如说打制猎鹿刀那种钢的炼法,或者其他的什么,只要是以前没教过的东西都可以……”

林强云笑嘻嘻地盯着他,听他叨唠,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

吴抬头看到林强云不怀好意的笑容,突然警觉地停口,眼珠转了几下后说:“哎,弟子刚才胡说八道,师傅别放在心上,学艺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林强云笑道:“既然如此,我还是要告诉你,以前的就算了,今后凡是做任何已经做过的东西,我都会给你定个数目。比如,铸出一个母炮管用熟铁多少斤、石炭木炭多少斤、工钱是多少、其他材料所用的钱多少。如果超过了这个数目,就要扣你们的工钱,如果少用了,那就按省下的材料加给你们五成的钱。”

吴炎:“师傅,你可不能把材料规定得太少了。不然,我们是赔不起那么多钱的。”

“嘿嘿,师傅是那么小器的人吗?”林强云笑道:“你把师傅看得太小了。放心,师傅不会让你们吃亏的,只要你们做任何事情都动动脑子,赚的钱比过去只多不少。怎么样,现在你手下的人已经有一百五六十个,能管得过来吗?要不要师傅再派几个人帮你呀?”

吴炎慌忙说:“不不,管得来,千万别叫人来帮我。嘿嘿!师傅,我们的铁料只有五六万斤,要叫人赶紧买喽,不然的话再过些时日不要说‘子母炮’了,连各地的菜刀、柴刀和日用铁器也做不够来卖。”

林强云:“这事你去和我叔说就可以。对了,按现在铁工场的人手,以一尊母炮配十个子炮、一百个子窠来算,每月能做出多少‘子母炮’来?”

吴炎心内算了一下说:“若是两广、两浙路的店铺不用我们这里供铁器的话,大概每月可以造出三尊‘子母炮’。”

“那么,如果再要你做那种长铁管呢,铁管、‘子母炮’又能各制出多少?” 林强云再次给他加码,偏起头发问:“我如果需要在两个月内有二十尊‘子母炮’、五百根长铁管的话,你有什么办法能保证做出来给我用?”

吴炎一听师傅需要的数量便呆住了,好一会才惨叫道:“师傅呀!你……你不如干脆把我杀了吧,弟子就是有三头六臂,六头十二臂,也没法在两个月内做出如此之多的‘子母炮’和长铁管哪!”

林强云笑道:“你一个人当然做不出那么多东西,但你不会多叫些人来帮你做吗?”

吴炎奇道:“叫人来帮我做?师傅,你就不怕别人偷学了我们双木门的绝世技艺?”

林强云笑骂:“猪头啊你,怕被人偷了技艺去我还敢要你叫人相帮?告诉你一个好办法,把你信得过的亲信弟子分开,每个地方放一个,要他们指点别人做粗重的杂事,重要的如各种配料、火色等等技艺则由自己信得过的人动手。相帮的人到你这里只能专门做一种事,不得干两种以上的活计。这样一来,即使他们学会了一点技艺也没用,一两年内我们的技艺决难泄露出去。”

吴炎沉思着问:“师傅是说我们把原来由几个人从头到尾一手做完的事,改为分开来做,一个人专门做一点,每天他都做同样的事情,不再做其他活计。这个工场专门铸铁,那就每天都是铸铁;那个工场专门打铁管,铁管打好后交给别人,不再管修锉。再一个工场专门铲锉……”

林强云:“正是如此,只有最后最重要的工作,才由我们完全信得过的人来做,就不会把我们的技艺泄露出去。我们的工场分得越多,工人的工作分得越细,技艺泄露出去的机会也就越小。现在暂时留在这里先按这个办法将人手分开,再过半个月我们另外一处的工场做好后,把这里的工场搬一部分过去,地方宽大后,也就能更好地进行分派工场。还有,你这里将要叫走几个人到别处去开铁匠铺,以后我们的生意做得更大时,也经常会从你这里抽人,你要先行做好准备。少了的人手,我另外会加派些愿意学手艺的孩儿兵到这里来做学徒,你要给我好好安排教导他们,这些孩儿兵和你一样,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你可不要藏私,一定要让他们把所有的手艺都学会。否则的话……嘿嘿,下面的话我就不说了。”

卷四 第七章

陈归永的粗嗓门在老远就响起:“原来你躲到此地来了,让人到处找了个天翻地覆。强云,事情交代完了没有,好回去吃饭了。”

林强云站起身迎上陈归永:“我们的话刚讲完,明天就等归永叔把‘子母炮’都送回来修理。修好后再让所有的水战护卫队员全都去练习打炮,我要让操炮的护卫队都成为神炮手,想打哪里就能打中哪里。”

两人边朝前院走边聊,陈归永笑道:“怎么,到底还是想开了。刚才我去火药房看过,制成的火药有三千斤左右,全是做火铳子弹的。据配火药的师傅说,我们现有的硝石和其他材料能配出一万四千多斤子炮用药,一万一千多斤子窠用药。按今天的消耗量来看,我们五尊‘子母炮’一天到晚全都打的话,怕是不出十天就会用完。”

林强云:“不怕,现在我们还有些钱,马上传信到各地,叫我们的人大批采买需要的硝石和各种材料,有多少就买多少。反正现在还没人知道我们买这些材料是做什么用的,趁机多积存些,作为我们今后济急之用。”

林强云的脸色转青,语气显得极为凶狠:“另外,也可以在我们到淮南东路与李蜂头面对时,用我们的‘子母炮’和长铳这两种秘密武器给他来个突然打击。我要让他知道,林某人的亲人不会白死,惹上了我就等于和阎王爷攀上了亲,在阳世的时间决不会长久。我要把李蜂头的基业连根拔掉,把他本人及他的子子孙孙都一起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林强云散发出来的凶厉之气,让陈归永这位早年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人也是心中一凛,心中暗叹:“好霸道的气势,好大的杀气,怎么他会有如此强大的气势,真是不可理解。看来嫂嘿、凤儿在强云的心里有很重要的位置,可惜凤儿这孩子没福,不能和强云早日结成夫妇。”

殊不知,这些时间以来林强云按《阴阳养生诀》中所记的练气之法修习,已经略有心得,但因为好些词句还没看明白,练气走上了一段岔路,虽说速度快,却是颇为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将经脉损坏,成为一个不能人道的瘫子废人。

陈归永想起一件事,向林强云问道:“强云,那蕃商蒲开宗向你定做的宝刀、宝剑,还有治痒病的‘雪花膏’,你是怎么处分的?另外,我们收了定金的五万双布底鞋,你又打算怎么办?”

“这事我早和叔商量过了。”林强云道:“布鞋我们已经全部做好,这次北上顺便带去,交不交给他们则要到时候再看。治痒病的‘雪花膏’我只做了一盒药量为十分之一的给他,据我们派去宁国府探问孙大人的人回来说,孙大人用了两盒方把痒病治断根。所以,那一盒‘雪花膏’只能止痒,不能治病。奇Qīsuu.сom书相信就在这几天,蒲开宗又将来向我们讨要定制的‘雪花膏’,我们则还是老办法,给他一盒先行应付。宝刀宝剑么,那就对不起得很了,即使要给,也要在李蜂头那里捞到最大的好处。”

“这样我就放心了。”陈归永吁出一口气,宽怀地说:“我还一直担心你会把‘猎鹿刀’早早交给蒲开宗,让他转交给李蜂头呢。”

七月二十六日,也是林强云试炮的这天下午未时,原金国中都府路大兴府——也是金国的原中都——蒙古的中(中都路,中都指金国大兴府,现北京市)、北(北京路,北京指金国大定府)、两河(河北东路、河北西路)四路工匠都总管府内的大厅里,经过几近四个月逃亡的武奕铭,跌坐在厅门边一角的地上。这时的他早已没有了在横坑村时的将军威风,也没有了富家公子的风流模样。身上的团花青绸锦袍已经成了碎绸布条,完全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和样子,原本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脸变成了粗糙深褐,强壮的身体也干瘦了许多。

他紧搂着怀中的一个粗麻布囊袋,神情紧张地向四周不停张望,不时还由坐姿改换成跪姿,一副惊恐万状准备随时跳起来逃跑的架势。让在大厅内的十几个身穿羊皮夹袍、袒胸露腹的家丁们看得暗笑不止。

大厅后的远处响起托托靴声,家丁们迅速移到大厅两边排放的椅子后面站定,目不斜视地向大厅侧后的一个小门注视。

小门内适时传出喝声:“总管驾大人到。”

不多时,一个五十五六岁,四寸长须的圆脸上挂着微笑,身穿锦袍、头戴方巾幞头的矮胖男人,手里拿着一本卷着的薄书,由门后转入大厅,径直坐到位于山墙正中桌边的主位上。

此人看衣着相貌,明摆是个大宋朝的饱学儒士,哪里有一点像是蒙古人的四路工匠都总管了?

矮胖男人将手里的书放到桌上,端起家丁奉上的细瓷茶碗喝了一口,咂巴了一下嘴,伸出舌头在唇外打了一个圈。身子朝后靠,仰起头仔细地看了正梁上的刻花好一会,舒服的长长出了口气。这才向跪在厅门边的武奕铭扫了一眼,向旁边的家丁问道:“那花子似的家伙,便是自称有犀利兵器进献的人?”

站于最上首的一个家丁躬身回答道:“正是此人。他自称姓武,乃赵宋朝扬州人氏,说是经历了四个月的奔波,才从宋境内的江南东路来到大兴府投靠总管大人。”

武奕铭听他们说起自己,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抖起来,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就看这位蒙古的四路工匠都总管侯大人的一个眼色,或是听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当下武奕铭不敢再行犹豫,急急放下怀抱的麻布囊袋,解开袋口紧绑的带子,手忙脚乱地取出里面的几件东西放到地上。

矮胖男人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地上的东西,已经掠过的眼睛顿了一下,忽然回视:“咦!哪……是什么?好像是弩弓啊!”

武奕铭听到矮胖男人说出的话,立时精神大振,连滚带爬地抱起地上未上弦的小钢弩等物事,扑到厅中距矮胖男人丈余远处跪着。高举手中钢弩、箭匣、针匣和弓弦,颤声说道:“小人手中的物事,正是从宋朝福建路林飞川处取得的钢弩。现在敬献与总管,请大人查收。”

矮胖男人正是蒙古这里的四路工匠都总管侯瀚,他朝旁边的家丁呶了下嘴,那家丁走来接过武奕铭手中的钢弩等,恭恭敬敬地先奉到侯总管面前,偷眼小心地留意侯总管的脸色,待总管大人眼光从这些东西上移开时,便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

侯总管饶有兴趣地看了武奕铭一会儿,抓起桌上的钢弩凑到眼前仔细察看,轻抚弩上的铁件闭上眼,嘴里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良久,侯总管睁开眼睛盯住武奕铭,脸上无喜无忧,看不出任何表情。轻声问:“小子,你是如何取到这副钢弩的?把经过细细说来。”

武奕铭心中狂跳,是贵是贱就看自己送来的东西侯总管怎么看,是死是活也要看自己的话能否让总管大人听得高兴了。

当下便把如何奉命带人潜到福建路,如何攻击横坑村不下,逃避林飞川追杀时,却因机缘巧合拣得这具钢弩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他不敢有半点添加,也尽力回忆力求不会遗漏。

侯总管边听边点头,武奕铭的话说完后拍着椅子的扶手叫道:“说得好,讲得精彩。小子,你且下去等着,待本总管检视过这些东西确如你所说般犀利,将有大大的赏赐,还会委你一个百户工场管事之职。下去吧。”

侯总管身这的家丁走到厅门,向外高声叫道:“总管大人有令,将武奕铭带下去好生看顾,容后再行赏赐。”

别看这侯总管人长得肥胖,一双胖手倒也还十分灵巧。他看武奕铭被人领走后,一反刚才对此毫不在意的态度,脸上露出迫不及待的表情,以极快的速度抓起钢弩装上弓弦,试着拉动了一下,欣喜地笑道:“好强劲的弓板,怕是有一石上下的力道吧。”

向身边那家丁道:“你来,将这弓弩拉开,本总管要试试此弩的威力是否像武小子所说般的厉害。”

打开二尺余长的箭匣,取出一支无羽箭:“啊哈,这又是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无羽的直杆、旋扭的箭镞。谁能告诉我,这箭怎么要做成这个样子,其中的道理何在?不可思义,难以理解。”

侯总管左手拈着那支箭,右手肘支在桌上托腮沉思冥想,很久都没有动静。

那个家丁拉开弩弦后,站在一旁静立,眼睛不时瞄向侯总管手中的箭矢。

许久之后,侯总管睁开眼睛探手取过家丁持着的钢弩,吩咐道:“去取我们仿制孙威的‘蹄筋翎根铠’来,我倒要试试到底是孙威的铠甲坚固呢,还是林飞川的钢弩箭矢锋利。”

五十步的距离,在侯总管看来算是这种小弩最有威力的极至射程,但想到刚才试拉时的强度,自己估算它约有一石左右的力道,想来这么远的距离还是能射中目标的。如果不行的话,再把箭靶放近一些也还来得及。

侯总管是专制兵器的行家,在蒙古人的匠户营中,其地位仅次于顺天、安平、怀州、河南、平阳诸路工匠都总管孙威,是匠户中排名第二的兵器制作高手。但他自己却并不认为自己比孙威稍差。

“哼!孙威算得了什么,还不就是献了一副‘蹄筋翎根铠’给老汗铁木真,才得他的赏识么。”侯总管心中愤愤不平地想道:“除了铠甲之外,我侯瀚有哪一点会比不上你。如果能把林飞川的技艺学到手,或是把林飞川本人弄到我这里来,超过你的地位就指日可待了。不过,现在还是先试试这钢弩的威力再说,若它真能破得了我这副甲,那就证明林飞川确有过人之能,值得我花大本钱去偷他的技艺,值得我花大力气把他掳到这里来。”

想到这里,侯总管顿时觉得心中满是激情,似乎蒙古第一匠师的名位马上就会落到自己的头上。举起钢弩对着数十步远处,用木板支架撑开的铠甲,略一瞄准便扣下悬刀。

五十余步远处的铠甲上传来轻微的“铮”一声细响,侯总管把钢弩朝立在一边的家丁抛去,大踏步向铠甲方向走去。

射出的三枝箭,有两枝钉在內层是牛皮,外层挂满铁片,甲片相连象鱼鳞,可以防箭的铠甲肚腹位置上。另一枝箭却落在旁边的地上,可能是由于射到没有木板撑的甲上,被晃动的铠甲消去了劲道而射不透的吧。

侯总管用力拔起一枝箭,仔细地对箭镞察看了许久,喃喃自语道:“好铁呀好铁,把半分余厚的铁片射穿后,仅是微钝而不折,只需稍加打磨又是一枝好箭。好个林飞川,江湖传言竟然是真的,果然是个有真本事的人物。”

再拔起另一枝箭,又看了一会,把两枝箭相互敲了一下,发出一轻微金属相撞的“叮”声,他迅速把其中一枝的箭矢放到耳边,凝神听了一会后,脸上露出喜色。

拾起地上的箭矢回到大厅坐下,侯总管再次呆呆地出了一会神后,指着手捧钢弩的家丁说:“你去,把那姓武的小子叫来,本总管要好好的赏赐。”

那随身的家丁走后,侯总管招来另一个家丁,随耳小声吩咐:“传令宋朝福建路我们的人,暂时不可轻动林飞川,务必先将他打制钢弩和箭矢的秘法取到手,然后再想法将其掳来。派去的人以宋朝商贾的身份,带足金银好办事。”

侯总管朝大厅门呶了呶嘴:“此事绝不可让他知晓,以防他将消息传给孙威先行下手,坏了我们的大事。”

夜色渐深,书房内还是灯火通明,应承宗与四个十五六岁的大孩儿兵守在大厅内,他们神情略显紧张地站在距书房门十来步。两人面向书房方向,两人则是面朝大厅外。他们的手里都提着宽九寸、长只八寸,已经拉开弦装上了钢针的弓弩。

这些只能发射三支钢针、射程仅二十步左右的微型钢弩,是吴炎很早就按林强云的交代做好的。直至今天,因为他们有人即将远赴外地,沈念宗才提醒林强云给他们配上防身的武器。

沈念宗的意思是,让出外的孩儿兵们早点拿到武器后,能有时间进行练习,到时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

今晚,却又因为山都晕船后至今不能行动,无法履行保护林强云的职责,而把他们临时调来内部护卫。

虽然外围还有护卫队站守,又有巡逻队不时巡查,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大孩儿兵和带队的应承宗还是觉得不安。任四儿如何劝说,他们总是不能宽怀,做不到陈归永所说的“心静如止水,不动如磐石,心眼似狡狐,有警像虎豹”。

四儿像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书房侧边,对屋内公子他们谈论“子母炮”、炮兵队、火铳及组建火铳队的问题充耳不闻,心中不住盘算经过自己和金见、应承宗挑选出的这九十多人的男女孩儿兵应该怎样安排,才能做到公子所说的发挥最大效用。

沈大叔对探子的事一开始就显得无比热心,第一次向他支取银钱就给了十万贯纸钞、一千缗铜钱、五百两银子和一百两黄金,总数为十一万一千余贯会子。还亲口应承说,银钱若不够用时,不必禀报公子,直接可以再去他那儿支取。

公子还答应,探子里的孩儿兵,除了每人都配上微型钢弩外,以后还要配上几十支比现在自己身上更小的手铳,用以保护外出孩儿兵的安全,使他们尽量少受到伤害。

为了探子而花大把钱钞,还全部配置小钢弩和小手铳,说明自己这些探子在公子的心中十分重要,自己一定要做得让公子满意才对得起他。

夜渐深,路上的行人渐少,天黑时就点亮、满布各处店铺门前的大灯笼,依旧把它们的光亮送给既无钱又需夜行外出讨口食的穷人。

泉州治所晋江县城南的蕃坊区,占了近小半个坊区的回半城马家东偏院,灯火把一个宽四丈深近五丈的厅堂照耀得如同白昼。厅内乐舞高歌声直达户外数十丈,走在街上的行人会不时停下脚步,凝神倾听这隐约传入耳中,又不知来处的美妙声音。

身高体壮、一身白肉上长满体毛的回半城,全身基本赤裸,仅在腰间围着块遮羞布。

他侧躺在大厅上首一张竹制的特大眠床上,闭着眼静听大厅内的胡姬吹拉弹唱。

厅中空地上有十多个番女跳舞,她们下身围着挂满黄金珠翠饰物的短裙、上身除了饰物外,只在乳前盖两块小儿巴掌大金色花朵。

这些番女裸着大半个身子,随着她们扭腰晃臀挺胸的跳动,脚环上的小金铃伴着音乐有节奏地“叮叮”乱响。浑身大汗淋漓的番女们一边跳着天魔艳舞,一边向竹眠床频抛眼波献媚。

回半城对二十几个番女的所作所为理都不理,眼也懒得睁开看一下。

竹眠床周围三个与舞者同样打扮的番女,各执一把大蒲扇,轮流朝回半城煽动扇子。回半城身侧床上跪着的两个番女则在他身上拿捏按揉,令得回半城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不时发出舒服至极的“哼哼”声。

大厅内除了躺着的回半城和坐在眠床边丈许远,衣冠齐整目不斜视的公治渠外,别无其他男人在内。

“公治管家,你说我把那两个可爱的侄女送给林飞川,他会收为妾侍呢还是会把她们看成侍寝的女奴?或者说,她们成了林飞川的女人后便迷上了那个年轻人,忘了我交给她们办的事。”

没等公治渠回答,回半城又叹道:“可惜,她们带去的十个舞姬,虽然不会说汉话,但却是我马老回回花去一斗真珠才换回来的处子。唉,处女呀,十次开苞的乐趣就这样被我一时糊涂送走了。我真不该把她们也当作两个侄女的陪嫁送去的,真是鬼迷心窍了。”

耳中听到回半城懒洋洋的声音,公治渠面无表情的躬身回应道:“林飞川不过年仅二十余岁,正是血气方刚的青壮男人,只要他不是天阉,怎能逃得过如此的风流劫数。纵然此人一时没有收下侄小姐及那些女奴入房侍寝,时日长了以后,也必然会堕入脂粉陷阱之中。只要林飞川一旦涉足其中,凭两位侄小姐还是处子之身,又自幼即跟随那老怪物习得《阴阳决》上的种种媚男之术,他想在其中脱身怕是不大可能的了。”

公治渠偷眼看到回半城并无特别的表示,接着说道:“至于说到侄小姐反被林飞川迷失本性,忘了大官人的吩咐一说,在下以为绝无可能。两位侄小姐都是行过割礼的处子,敦伦之欲决难有满足之时。能让行过割礼的圣女享受到人伦之乐的男人,据在下所知,世人里兆万中不得其一。依在下看来,大官人不必为此事忧虑。”

回半城显缝着眼向公治治扫了一下,笑道:“公治管家倒会说些宽心的话。不过,马老回回却是爱听得很,听了这些话心里十分受用。呵呵,只要林飞川不懂用番红花,并能被诱得臣伏于女人的裙下,我那两个侄女就可以使出手段让他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再慢慢将他的生意接手过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我马老回回的名下。这刺桐城的所有生意便又成了我老回回的囊中物了。”

“大官人且慢高兴,即使林飞川入了陷阱,也还要蒙古人的探子先把他的几个得力手下都除掉,我们的计划方能实现。”公治渠提醒回半城。

回半城翻了个身,用力在一侧为他按摩的番女胸前抓了几下,狠狠地在这番女臀部击了一掌。在番女的娇呼声中奸笑道:“这个不用担心,侯总管的人已经混在婢仆中进入林家,相信他们为了将林飞川掳去北地,也会对这些人下手的。”

回半城坐起身狂笑:“哈哈,我们和蒙古人合作真好,他们要人,我则除了人以外什么都要。各取所需,相得益彰呐。怎么样,我这计策不错吧?”

公治渠心中大不以为然,脸上陪着笑道:“大官人的计策妙是妙了,不过,两位侄小姐身份高贵,就这样让林飞川给收去为妾、为奴,在我们汉人来说,实在是……”

“嗨!你们汉人就是这样,特别是读书人,一天到晚‘仁义礼教’挂在嘴上,实际呢还不是说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哪里像我们大食国之人,皈依我们的真主,凡事都依真主的意思去做。我听人说,你们的理学大师朱熹夫子,也是个颇有乱伦风流韵事的……”

公治渠身为汉人,又是读书士子,他若非和大多数的士子一样累试不举,也不会沦落到为他人管家的仆役地步。

对理学,他从表面上的唯唯喏喏,到稍年长后内心里由衷的敬佩。对夫子不敬的话他不愿再听下去,打断回半城的话说:“既然大官人不以两位侄小姐为意,在下也不好多说什么了。若无其他的事情,在下这就告辞,先回去歇息了。”

回半城笑道:“公治管事也是的,我们大食人向来只把女人看成是自己的财产,对自己的财产是不是可以随便处置呀,何必为她们感到不快呢?再说,若非她们是我的亲侄女,不能留着自己受用的话,像她们这样美丽的女人早就被我……哎,看看,又不高兴了。好好,另外说一件事,这些天你要多留点心,看林飞川家有什么事情发生,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立即来向我报告。好了,你走吧。要不要带一个舞姬回去消消火呀?哎……走慢点,你受伤了谁来为我管家呀。真是个年轻的老古董,哼!”

接连三天,林强云每天匆匆食毕早餐,就一头扎进自己专用的工房内,躲入一个房间里,寸步不出房门。房间门外由四个孩儿兵守着,任何人都不许靠近。中午的饭食也由门外的孩儿兵取来送到门口,林强云自己出来取进房内进食。

这三天中,不但是新来的黛丝娜姐妹俩和他们带来的婢仆看不到他,连沈念宗、陈归永等极为亲近的人也难得和林强云见上一面,就是见了面,也是匆匆说上几句话就又匆匆分开,各忙各的事去。

少了山都这位忠心耿耿、心灵手巧的帮手,林强云做起事来觉得极为不便。经常会不知不觉中叫出山都的名字,等了一会山都没出现在身侧,才会想起晕船后的山都还没恢复,不由得哑然失笑。

要做的两件事都不能假手他人,必须由林强云自己动手。

第一天,林强云先用碱洗净玻璃板,晾干后再把铁板和放在上面的玻璃烤热,然后将熔化了的锡倒在玻璃上,用一根细细的滚筒将锡水碾成均匀的薄薄一层。整整一天的时间,到傍晚时好不容易将全部八块玻璃都做成了锡箔镜。

这八块镜子,和他上次做成,同样以锡作为反光材料的照妖镜大是不同,虽说镜子的颜色深了些,但因为镜面大,所以整个头部都能在镜子里看到。林强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心想:“无论是镜子的质量,或是大小来看,都更具有实用性。只要再把这些镜子背面的锡箔加上水银制成锡汞齐,再涂上几层漆,就是真正实用的玻璃镜子了。呵呵!达官贵人们、大富佬们、皇帝老儿及你们的老婆们,勾魂摄魄的宝贝即将来到你们面前了,快把银钱准备好送到我的袋子里来吧!”

他把全部镜子都放进做好的木盆内,移到房间一角,逐一倒入水银,心道:“不知道需要多久那些锡才能与水银生成锡汞齐?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它们在这些盆里多呆几天为妙。省得到时候镀层脱落,不好向人交代。”

“哼,我要让每一面镜子都成为一大堆金银,再把这些金银变成我林强云的炮兵、火枪兵以及能与蒙古铁骑相抗的骑兵。”

走出房门,向外面守卫的孩儿兵们交代:“你们几个要小心点,我炼制的宝贝还要几天才能完成,晚上叫他们把獒犬带到这屋子周围,严密守护。”

说完后,拖着疲乏的步伐走回前院。

第二天、第三天,林强云把沈念宗叫人送来的数十种研成细粉的药物,逐一按方称量调配,再依法加工炼制成散、丸、丹类,按自己所知的方法或以蜂蜡封裹为丸,或将小丸、散剂装入瓷瓶以木塞堵口后再用蜡封住。

“大功……哦,是小功告成,”林强云拍拍双手,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一桌瓶瓶罐罐和数百粒蜡丸笑道:“你们也是我林某人耧钱的宝贝仙丹、仙药,我的炮兵、火枪队,我将来百战百胜的枪骑兵,就靠卖掉你们赚来的钱支撑了,希望你们真能像那本鬼书上说的那样有用才好,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林强云高兴之余,忽然又想到这些药是做成了,但到底效果如何自己实在是没有把握。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用了或是服了这些药后,会不会对人有所伤害呢?

“这可怎么办?”林强云自语道:“《阴阳养生决》上说得那么好,言之凿凿令人心动不已。真的不会出事吗,要是出了事又怎么办?过去听人说过,有很多皇帝就是因为吃了道士们炼的所谓长生不老药、壮阳药而一命乌呼的,我可不想出现这样的情况。”

林强云把所有的成药都装入一个囊袋提在手上,出门后信手将门关上,低头走向前院。

转过角门进入前院,迎头七八个十岁上下的小孩儿兵呼啸奔来,他们后面三个四五岁的小毛头泪汪汪的追着哥哥们不舍。

林强云让开向自己打了声招呼的孩儿兵,蹲身放下手里的囊袋,张开双手叫道:“孩子们,慢点,慢点,别被拌着摔倒摔痛了。有什么事和大哥说,大哥一定会帮你们。”

三个小毛头先后扑到林强云的怀中,看到他笑嘻嘻的望着自己,心里的委屈一下找到了发泄口,几乎不分先后的伏在林强云的身上,“哇”的哭出声来。一时间眼泪四溅、鼻涕横飞,涂抹得林强云满身都是。

手忙脚乱地又是轻轻地拍背、用衣袖为他们擦泪揩鼻涕,又是轻声细语地好言劝慰:“别哭,别哭啊。有什么说给大哥听,好不好?是哥哥们欺负你们了么,大哥去骂就是,连我们这么乖的小毛头都敢欺负,哪还了得!非要骂得他们认错不可。不是?哪又是为什么呢?我的小祖宗哎,快别哭了,什么事说出来告诉大哥行吗?”

哄了好久,林强云觉得好像过了足有两三个时辰,一个小毛头才抽泣着说:“是……是哥哥们……们的东西不肯给我们玩,连一下子也不肯,他们……他们说,这是大哥给他们的奖品,好宝贝的东西,怕会被我们玩坏。”

“啊!”林强云这才记起,前些天小孩儿兵推竹圈比赛的前十名,每人得到一个竹蜻蜓。本来自己是想在比赛后多做些,让每个孩子都有一个的,但事情一忙起来就把这事给忘了。

连忙抱歉地对几个小毛头说:“咳,都怪大哥不好,把这事忘了。走,我们去木匠工场,大哥请司马公公为我们的小孩儿兵和你们小小孩儿兵每人都做上一个,你们说,好不好啊?”

三个小毛头破涕为笑,拍着手雀跃叫道:“好啊,好啊。我们也有能飞上天的宝贝玩喽,大哥答应我们也是孩儿兵了,我们现在开始叫做‘小小孩儿兵’喽!”

林强云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呀,一会哭,一会笑的。看看,把我一身衣服弄得都是鼻涕眼泪,让人好难受。等着,大哥先把东西送回屋去,换了衣服就来和你们一起去木匠工场找司马公公。”

换好衣服走到院中时,林强云傻了眼。

小孩儿兵们排着整齐的方队,人人一脸严肃地站在下午的大太阳下。

三十多个小毛头学着哥哥姐姐们的样,互相吆喝鼓动着,也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形。

望着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林强云眼睛里慢慢露出笑意。他大步走到两个队伍前站定,收起脸上的笑容,严肃地大声说:“今天,我要向大家宣布,小孩儿兵之外,我们又有了一支小小孩儿兵了。由小孩儿兵派人对他们进行每天一个时辰的训练,我要把你们全部都教成双木护卫队一样的好战士,为我们大家都能吃得饱、穿得暖出一份自己的力量。你们愿意不愿意呀?”

小孩儿兵们整齐的大声回应:“愿意。”

小毛头们也杂乱地叫道:“我们愿意。”

林强云:“好,现在我们去木匠工场,请司马公公为我们大家每人做一个能飞上天的竹蜻蜓。”

把小毛头和小孩儿兵都推给了同样一见到孩子就头痛,一头痛就手忙脚乱失了方寸的司马景班后,向老头儿丢下一句:“叫大叔们快把会伤人的利器收好,辛苦你们了,我还有事,先走喽。”

不管工场内叫苦不迭的木匠师傅们如何叫嚷,林强云逃似的跑出木匠工场,唯恐稍有迟缓便又被孩子们缠上。一旦被这些顽童们粘上,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非要把你肚子里能想到的稀奇古怪故事说上几个,不让他们满意休想脱身。这点,林强云可是说得上深有体会,感触良深啊。

八月初三,皇历上说这天宜祭祀、解除、沐浴、求医。

所以,沈念宗把林强云早在两天前就要召请大家来商议的时间,推迟定在了今日。他的意思很明显,既然是商议这些药的问题,也就属求医的范畴,日子定在宜求医的这天,起码这兆头就是好的。

齐集在书房的陈归永他们听完林强云的话后,都陷入了沉思中。

要说大家都担心用了这些药会出事,却也不尽然。别人不说,应君蕙就对这些药——特别是能让她在两三个月后浑身发出幽香的药丸——极感兴趣,心里早就跃跃欲试。但这里除了三儿、四海、承宗的年纪比她小外,其他的都是叔伯兄长辈的人物,还轮不到她来首先说话。

看到大家都不说话,沈念宗只好先开口:“强云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过,依我这些天对应《开宝本草》,查过药方上所开列的各味药物看来,这些药物基本是无毒的,即使有些《本草》上写明有微毒的药,也仅在外用的方中有。按方使用实是并无什么危险,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是否找几个自愿试用的这些药的人,先用小剂量来试试?”

林强云:“大家听清楚了,这些药物都是女人用的,所以,我们请来试药的人必须是女子才行。”

三儿一听林强云的话,就泄气地说:“唉,用不上我了,本来我听了沈叔的话后,就想:若是我含服了那种让人在二三个月内全身发香的药后,肯定不怕干活时再出一身臭汗了,出的汗都是香汗,连洗浴的麻烦也可以免掉,多好啊!被强哥一说要女人才能试药,这下没指望喽。”

陈归永扳起脸怒声叱骂:“混小子,一个大男人身上香喷喷的成何体统,那还不成了似‘安陵’、‘龙阳’一类人般有‘分桃’、‘断袖’之癖的家伙了,这又与那些打扮成油头粉面游手的家伙有何两样?”

说到后来,陈归永自己也不禁失笑。

室内的人听他说得有趣,跟着哄堂大笑。

笑声稍歇,场中又静了,沈念宗道:“谁还有什么看法,不妨都说出来让强云参考,让他好拿主意。总不能大家都这样坐着不说话吧。”

“小妇人说几句,沈叔刚才说得是啊,多花些钱请几个自愿试药的人,先把为何要请他们来试药,这些药能有什么作用、我们又担心会出什么事给他们说清楚。”张嫂对沈念宗的话大表赞同,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若是他们愿意,就按药方上的药从少到多的给他们用上,若是在一定的时间内不会出事,甚至于真如方子上所说的有了效用,那就说明这些药方是真的。反之,则不能用了。公子,小妇人自愿先行试药,不必花费请人的银钱,请公子恩准!”

卷四 第八章

林强云先看了张嫂一眼,张嫂冲他肯定的点点头。又往张本忠望去,张本忠眼里都是笑意,抓起张嫂的手稍向上抬起一点,向林强云表示对张嫂的支持。

应君蕙适时说出了心中的话:“大哥,小妹也愿意一试。”

林强云一脸郑重地向大家说:“虽然我不懂药物医理,但据我以前从先生处看过的书中得知,凡药,都有毒与解毒之效,就看方子对药物的配伍是否合理。配得好的,剧毒之物也能治好大病,若是配得不好,连甘草这样的药也会因其配伍的不当而变成致人死命的毒药。所以,张嫂和君蕙都不忙这么快就决定,想清楚了再说。我看,这件事让我们大家都再想想,过几天再来商量决定吧。”

沈念宗、陈归永、张本忠这几位说话最有力的人一致出声表示反对。

陈归永粗声说:“不用多想,这是强云师门的不传之秘,不会有什么不妥的。先把那种含服的药让应小姐和张嫂试服三天,如果真是能使她们口舌生香,就接着服用。”

张本忠也说:“公子不用疑虑,日含服一丸,三日口香,五日身香,最多也就是五天的时间,服下五个小药丸,绝对不会有事,让张氏试试吧。”

“是啊,强云你就放心地让她们俩试试。”沈念宗也劝说道:“这几天我们都会随时注意观察,实在不放心的话,我明天将郎中请到家里来住下,一有不对就马上停药,让郎中立即进行诊治。”

“也好,就以这种含服的药先试……”

林强云的话没说完,应君蕙和张嫂同时出声抢着说:“公子(大哥)我先来,给我一粒药……”

这下又让林强云作难了,张嫂在他心目中是自己家的人,理应让张嫂先试用药物。但她却有一子一女在身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话,麻烦大了。

而应君蕙这女孩子再怎么说也是请来为自己帮忙的人,说得好听点她是客人的身份,天下哪有让客人为主人冒险的道理?

林强云稍一迟疑,立即断然说道:“你们都不用争了,先让君蕙试用,三天后若是不出什么问题,再请张嫂试用。”

说着,把桌上的蜡丸取了三粒交到应君蕙的手中。

应君蕙喜滋滋地接过蜡丸,说了声“谢谢大哥!”当即就捏碎蜡衣取出里面的黄黑色药丸放入嘴里,闭上眼不言不动。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时间慢慢在人们的等待中过去,应君蕙还是老样子没有动静,让人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一刻,又过了一刻,整整两刻时辰后,应君蕙才缓缓睁开双眼。

大家随着应君蕙的眼睛睁开,俱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屋内极大的“呵”声让应君蕙身体一震。

林强云心头一跳,急声问道:“君蕙,你觉得怎么样?”

应君蕙朝林强云感激的一笑,慢慢地说道:“有点……”

“哎哟,姑奶奶,你说话爽快点行不行。”林强云真是急了,跳起来叫道:“你想急死我们不成?”

应君蕙没有因林强云的摧问而改变说话的速度,还是慢慢地说道:“有点淡淡的辛辣味,带有微微的甜意,很好入口。但这药还真的是香得很呢,不要说每天一丸,就是一天到晚都含着它我也愿意。”

她的这些话无异给所有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大家悬着的心都放下大半。

沈念宗:“好,明天我们再看这一晚过去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没事的话明晚再含一丸。应姑娘,可别因为好入口,就把它当成张嫂做的糖果给一口气吃掉了啊。”

众人又都“哄”地一下笑起来。

林强云大声说:“好,这事暂且告一段落。各位,我还有一件宝贝让你们开眼。不过,在我这宝贝还没拿出来之前,要先和大家说清楚:看了这件宝贝之后,我们都要不动声色,到达临安后再让它来个石破天惊。”

见大家都点头表示知道了,林强云兴奋地站起身,从空荡荡的书架上取下一片用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他伸手按住这块东西说:“大家看过这件宝贝以后,想想看让它叫什么名字才合适。另外,还要请你们给它估出个价钱,看看和我所估的价钱会有多少出入。大家注意了,宝贝来也!”

“啊!照妖镜!”当林强云把包在外面的纸解开,露出他口中宝贝真面目的时候,书房内紧紧围在书桌边的十来个人,异口同声叫出的都是这几个字。

“错。”林强云大声申明:“原来那面镶在铸有灵符铜镜框内的才是‘照妖镜’,这可比照妖镜大多了。看看,它能把你的整个头部都照出来,还能说它是照妖镜吗?那我们照这面镜子的人不就全都成了妖怪了?这面镜子我还没给它起名呢,大家想想,给它起个什么名字才好。”

“起名字?这可是个麻烦事。”陈归永嘟喃道:“我可起不来名字,三儿到现在都还在怨我给他起的名字不好,嫌弃‘陈三富’这名字又土又难听,可我倒是觉得还不错,三富,三富,可传三代之富。”

三儿听清老爹的话,他可不干了,反问父亲:“爹,你说‘三富’这名字好听,别人可是天天在笑话我。他们都说你自己的名字‘归永’就不怎么好,又还给儿子起了个土里土气的名字……”

陈归永怒喝道:“胡说,陈归永是我回家后才另外起的名字,寓意于放下兵器归田自娱。你老爹原先的名字……”

说到这里,陈归永忽然住口,低下头不再出声。

沈念宗笑着对三儿说道:“你爹原来的名字二十年前在江南西路、荆湖南路可说得上是声震天下,没有人敢对‘陈君华’三个字有半点不敬……”

陈归永叫道:“念宗哥……”

沈念宗急忙改口:“好好,不说这些陈年老账。我们还是想想,为强云的宝贝镜子起个什么样的好名字吧。”

应君蕙把手伸到桌上的镜子边,眼望林强云迟疑着问道:“大哥,我……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林强云笑道:“看你说得多可怜,好像我林强云的东西从来就不肯给人看的一样。在你们的眼里,我真的有那么小器?看,想看就让你看个够。”

应君蕙小心翼翼地拿起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对她眨了一下左眼。镜中人也笑眯眯地朝自己眨了一下眼。她不服地又朝镜子眨了一下右眼,镜中人照样调皮地换了个眼朝她眨动。

这几下小儿女状的顽皮动作,让旁边看的人乐得哈哈大笑,羞得她差点失手把镜子掉落地上打碎。

应君蕙红着脸不依地叫道:“哎哟,羞死人了,你们都是长辈,也这样笑话我,不来了,我不来了。”

细心的张嫂看得很清楚,应君蕙的手微微地动了一下,那面镜子马上就要落地被打碎,立即伸出手去接过她手上的镜子。举起镜子一看,镜中的人像让她惊喜万分,说出的话也有点语无伦次:“宝贝,真是宝贝!公子是如何把这东西做出来的……不,这话不是我该问的……我应该问公子是……哎,错了,我什么都不该问。这是仙人才配用的宝贝镜子呐……仙……人……镜啊”

“仙人镜!”沈念宗拍案而起:“好,张嫂这名字起得确切,仙人才配用的镜子就是叫做‘仙人镜’,这名字也暗合了强云乃天师道门中人的身份。”

看到众人都有点头称是,没人说出不同的意见来,林强云站起轻咳嗽一声意气风发地大声宣告:“那好,我们的镜子就取名为‘仙人镜’。”

正当大家兴高采烈地纷纷议论,这“仙人镜”到底能值多少钱时,紧闭的门外传来一声“报告”。

陈归永一怔,自己早已经吩咐过,除非有特别重大的事情发生,任何人都不得前来打扰。既然下过严令都还有人来报告,说明事情很严重。他举起双手止住大家说话,沉声问道:“何事前来禀报,说!”

门外的人大声道:“有人求见局主,说是有极重要的事情向局主传报。是否将他带进大厅?请都统领示下。”

陈归永向林强云看了一眼,见林强云微微点头,便扬声说:“好,将那人带到大厅,我们马上见他。”

陈归永向林强云说:“强云,我和张兄弟先去看看是什么人,问清真有大事的话,你再去见他不迟。”

说完,招呼张本忠一声就匆匆走出门去。

不过半刻时辰,张本忠匆匆走进门来,附在林强云耳边悄声说:“是回半城的大管事公治渠,不肯将事情告诉我们,非要公子去见他才肯说出他的来意。看他着急的样子,似乎确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向公子讲。”

林强云站起身,笑着对大家说:“你们继续讨论,我先去会会回半城的大管事。我想,他的来意不外乎是关于黛丝娜、荷丝娜两姐妹的事情,这也是我们急于知道内情的事。非要去见他一面不可的。叔,张大哥我们一起出去会会公治先生。”

走到大厅中,公治渠不安地在大厅里来回走动,不时抬头向侧门探看。

见到林强云大步走来,公治渠抢上几步到林强云的面前,上上下下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大概是觉得不曾有什么事情发生过,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拍拍胸口说:“还好,还好,总算没出什么错,还算来得及时。”

公治渠向林强云深施一揖,抱歉地说道:“公治某人来得匆忙,适才又因情急鲁莽,请林公子大人大量,勿要怪罪在下种种不敬之举。”

林强云慌忙向公治渠还了个深深的揖礼,连连说道:“公治先生千万别如此说,没的折杀林飞川。能得公治先生屈尊到后生小子的蜗居赐教,林飞川不胜感激之至,不胜感激之至呐。公治先生请坐下详谈,请。”

林强云这番话说将出来,连他自己也是既好笑又吃惊,自己何时变得这么会说话了,而且还是文绉绉的一派书生口吻。

他也还注意到,公治渠的座位边放着个小包袱,像是要出门远行的样子。

乖巧的翠娥为公治渠和林强云送上茶水,退到边上的小凳子坐下。

公治渠目注翠娥没有出厅,口气有点迟疑地问道:“林公子,这位女孩是……”

“哦,她是我的朋友,若是公治先生觉得不方便的话,先让她先到外面去歇会好了。”

翠娥听公子在外人面前说自己是他的朋友,完全没把自己当成下人看待,心里的感激真是不可言状,慌乱的起身向林强云福了一礼,快步向大厅外跑去。

林强云接着向公治渠介绍说:“公治先生,这两位沈念宗、陈归永是林飞川的叔辈,这位张本忠大哥也是自己人,厅外有我的护卫队守卫,相信能没人潜近到离大厅的十丈之内。有话但请先生直说不妨。”

公治渠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不小能让林强云他们都刚好听得清的声音说:“公治某人本来不想这么早就把事情向林公子说出的,但今天却因为听到一件事关公子生死的大事,所以只好冒险向公子通风报讯了。上月回半城马大官人输了马车的赌赛,却把他的两个亲侄女,也作为输掉的赌注送到公子府上,其实是不安好心。”

沈念宗“哦”了一声,与林强云对望一眼,心道:“果然被我们料中,那两个番女来意不善,幸好还没出什么大事,没被回半城的奸计得惩。”

公治渠的声音继续传入耳中:“他那两个侄女受过某种教派的‘割礼’,自小就投到自称为‘游天散仙’的一个阴阳人门下,学会了所谓的‘媚男’秘法。据公治某人所知,此种‘媚男’之法是女人专用于吸引迷惑男子的功法,使出来时不仅能在不知不觉中将与其交合的男子元精吸走,令其人日渐消瘦,时日稍长即元精尽失……大有可能连命也丢掉。”

沈念宗、陈归永、张本忠三人听得脸色大变,一副好在没被妖女得逞的表情,神色也慢慢平静下来。

公治渠道:“此外,此法一施,也将令男人对施法的女人神魂颠倒不克自恃,对那施法的女人言听计从。而行过‘割礼’的女子,则是绝难有男人可以令其动情,这其中的内情如何,在下也是不知其详。回半城打的主意,是用他这两个侄女令林公子入迷,再借蒙古人之手将几位主持大局的人除去。然后逐渐将你能赚钱的生意,包括那些工场、作坊等,全都转到他的手上,以独占泉州城的所有生意。他的打算是,一旦将来有一日海舶如从前般大批到来时,其数十年生意上的亏失便可稳稳的赚回来了。蒙古人则要借回半城这两个侄女之力,将林公子掳到大都为他们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