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沈念宗止水无波地说道:“回半城能使出如此的办法,将自己的亲侄女都舍得用来做饵,以图引诱强云,那就有些下流了。不过,生意上的你争我斗是常有的事,他用出如此下作的手段,倒也不足为奇。”
公治渠正色道:“正是,在下也认为,这蕃人使出下流手段,以他平日的为人行事来说,实是其本性如此。再者,以林公子乃天师道门下高弟,所习的道法仙术自也不惧‘媚男’、‘割礼’之类的邪术,故而没来向林公子说出这事。”
陈归永沉声问道:“请问公治先生,你在回半城家中任管事,看来贵上待你不薄,为何会想到将此等秘事专程上门来泄露与我等知晓呢?”
“这位问得好。”公治渠不慌不忙地回答说:“想我天朝泱泱大国、礼仪之邦,我辈做事自是要依理而行。在下不才,再怎么说也是个自小学得圣人之道的读书仕子,虽然数试而不举,未得入朝为官,不能为国为民做些兴国益民之事,却也还是存有天理之心。公治某人在那蕃人家中见多了其用心、手段,早就不耻其为人行事,有心离开他去。当此之际,又眼见蕃人使出这般下流手段,以谋夺我大宋汉人的基业,如何能忍得下不管,故而方有今日冒昧前来报讯之举。各位休得生疑,请听在下把话说完。”
公治渠举茶向各人示意,自顾喝了一口,接着说道:“本来公治某人准备过了本月便要离此他去另谋生计,但在今天听得了一件秘事后。下决心立即星夜离开回半城家,回老家成都府去。临走之前特来将所知的秘事能报与林公子知晓,以便林公子多有准备,不使奸人的诡计得惩。”
林强云走到公治渠面前深施一礼,正色问道:“公治先生,林飞川在此先行谢过。不知先生所说的秘事为何,请先生明示。”
“林公子请先坐下,且听在下说来。”公治渠坦然受了林强云一礼,伸手向他示意。待林强云坐回原位后方说道:“昨日,有一伙北地客商来到回半城的马家大宅,这些人出入躲躲闪闪、行踪诡秘,在下向几个胡姬舞娘一问,方知他们是从中都路大兴府——也即是如今蒙古人所占的原金国中都——来的。据侍寝的胡姬所言,这伙人是来谋取林公子炼制钢弩、箭矢秘技的,只待将秘技弄到手后,便要动手一举将公子掳去北方。在下的话已经说完,请林公子小心防范。告辞了。”
沈念宗急叫:“先生且慢走,我还有一事与先生商量。”
公治渠把提着的包袱挂到肩上,回身问道:“有事商量?请讲。”
“请问先生,此去回到老家,欲做何生理?”沈念宗向他提出个问题。
公治渠:“有劳先生下问,在下家中只有薄田六七亩,还不足以养家糊口。回老家后别无他途,只有收几个蒙童课读,以谋生计。”
林强云这下明白沈念宗的意思了,连忙走向公治渠,施礼后把他拉回到座位坐下。盯住他的眼睛问:“公治先生,如果你家中没有急事,何不先在林某人这里住些时日,若是觉得我为人做事还能顺眼的话,就留下来帮我如何?即使你不想留在我这儿,十月我们一起到临安去,从临安回去城都府也更容易方便些。先生看怎么样?”
“既是林公子有意,公治渠就先留下看看。至于帮你的话么,以后再说罢。”公治渠也是个痛快的人,毫不犹豫地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次日一早起来,林强云心中惦记着应君蕙,慌乱的接过翠娥递来的面帕,胡乱擦了把脸就向外走。
急得小姑娘顿脚高声叫道:“公子你还没把衣服穿好呢,哪有人穿着中衣去看姑娘家的道理呀。这也太过……太过那个……什么了吧?”
林强云心道:“你这小丫头反倒来说我,自己还不是见着了穿中衣的人么。”
穿上外衣,林强云对拿起梳子准备为自己梳头的翠娥说:“回来再梳吧,我得先去看看应姑娘,不知她昨天夜里怎么样了。”
“放心,应姑娘精神得很。”门外传来沈念宗高兴的声音:“她天一亮就来和我们说了,昨夜一觉睡到天明,自觉好得很哪,哈哈!”
走进门的沈念宗兴冲冲地说:“强云,今天我们一起去酒库,看看能否把那里的现状改变过来。另外,归永和张兄弟今天又准备去海上训练炮兵了,你要不要去吩咐他们一下。”
“好,我们先去码头,交代他们一些注意事项后再回来吃饭。还没好么?”林强云后一句是问正为他梳头和翠娥。
“马上就好。”翠娥喜滋滋地说道:“公子,你不在的时候小婢可以到外面走走么?三富哥叫小婢去他哪儿玩,说是要送我一盒‘雪花膏’呢。”
林强云笑道:“傻丫头,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小婢、小婢的自称,这里谁把你当婢女、下人看了。想去玩,就是我在时也自管去玩就是,你要喜欢雪花膏,便去找三儿要。不必来问我。”
“多谢公子。”翠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急急把林强云的头发扎好,左右看了一回,方说道:“好了,这下可以出去办事喽。”
此时前院里只有百余新招来的护卫队、小孩儿兵在操演队形。另一角,数十个小不点在两个稍大的孩子带领下,也把方队排得整整齐齐,与数日前的零乱混杂不可同日而语了。
太阳光照到大地上时,林强云和沈念宗走到距家门一里多、新砌好的码头边。这是林强云新建起来的私人码头,三里长的码头水深圳特区有近四丈,可以停泊十余艘大型海舶。
两艘海舶上的水战护卫队已经整装待发,马上就要再次到海上去训练射炮。
这次,两艘船上都装了四门‘子母炮’,除了上次五门修好的炮外,吴炎他们这些天又赶制出三门炮和数百发改进了的炮弹头。
林强云找到正忙碌的陈归永和张本忠,对他们说:“归永叔,你和张大哥这次不妨走远些,看看是否能遇上抢劫商船的海盗。将他们抓回来,选出些能为我所用的人,补到我们的水战护卫队中。若是有可能的话,最好把他们的老巢端掉,将他们历年抢去的财物夺过来,以弥补我们打掉的火药和炮弹。”
陈归永和张本忠听了林强云的话后,不由得一齐哈哈大笑,许久才止住笑声。
张本忠看了陈归永一眼,见他赞同地点头,便对林强云说:“公子和我们想到一块去了。自那天听你说过,打一发‘子母炮’要花去十多贯钱后,我就和归永兄商量过,再出海训练时必须寻到几股海盗来试手,得便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他们抢掠到的财物都抢到我们的手里来。”
林强云:“哈哈,这叫‘英雄所见略同’,英雄所见略同啊。好,我们就是要这样干,先把我们上下运粮的通道打开,省得到时候这些不长眼的家伙连我们的东西也抢。我说,我们是不是在训练一些时间后,就用这两艘海舶运点什么货物去两浙、两广,回程时贩回粮食、耕牛和我们这里需要的货品,以便我们能有足够的粮食贮存。”
沈念宗道:“贩回粮食、耕牛倒没问题,但要运什么去两浙,又运什么到两广却是颇费心思。这主要是我们中没人做过这两地的生意,一时没得理会处。”
张本忠:“那位公治渠先生不是在回半城家做了几年大管事么,何不向他请教?说不定他能给我们一个好的建议呢。”
林强云一拍大腿:“对,去请教公治先生。实在不行就先胡乱运少量的货物去,摸清那里的行情后再作打算。话说回来,运货去卖是顺便赚点小钱,我们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运回粮食和耕牛。这事我和叔会想办法处理妥当,你们就不必为此劳心了。时候不早,你们也要出发了。”
泉州所属酒库位于县城北门外二里许,占地二十亩上下,有制酒专用房屋七十余间,总酒匠三人,酒匠十一人,杂役一百一十七人,大小管事吏员十三人,共一百四十四人。所有这些人里面,并无厢军充役,全是募役。
这里产出的“竹叶”酒,系当代的名酒之一。按官府的规定,一斤糯米只能酿出十二两“竹叶”酒,比民间私酿一斤糯米出一斤二、三两的酒好了不知多少。所以,酒是不愁没人买的,只有不够卖的时候。
从回半城的手里接过酒库后,沈念宗从黑风硐来的人里选出一个姓刘的,派他带了两个人到这里换掉回半城的人做管事。
林强云找到管理账籍的吏员详细一查问,方知官酒库的经营情况远比自己所想象的糟糕。自大宋开国以来,福建路的福州、汀州、泉州、漳州、兴化军就是不榷酒的州军,民户私人多有酿酒。只不过这几个州军的酿酒粮米都不能自给,所以私酿酒数较少,大多还是要到官酒库来买酒喝,酒库的生意一直都很好。
林强云发现,这些年酒库在酒价高得吓人的情况下,所得利钱还十分少的主要原因,除了沈念宗所说出酒率低以外,另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本州的内酒、法酒、公使酒都要由这个泉州治所晋江县唯一的酒库上供。
这里所说的内酒,并非送往临安皇宫大内去的酒,而是供给皇家南外司皇子皇孙们宴飨享用的酒水。
法酒,指“以奉天地宗庙社稷之用”的酒水。
公使酒,则是“专馈士大夫入京往来之官,罢任旅费”,“供犒设及筵会”,宴请、馈赠政府官员的公用酒。
以上三种酒的数量,就占用了酒库目前产出酒量的近四成左右。这叫扑买者如何能赚到利钱?能保住本钱或有些微利就是很不错的了。
由三个管事带着他们在酒库内各处仔细地察看了一遍,林强云不时向正在做事的酒工们攀谈,暗暗记下所见的各项问题。
这一回转下来,整整花去了大半天的时间,了解了酒库目前的关键问题所在。
当下,林强云和沈念宗商量了以后,立即决定先从整治酒库内的人着手,将所有的酒库大小管事召来,向他们宣布:
一、自本日起,有不愿在洒库内做事的人,全都准其所请,结算完他们应得的工钱后,允许立即离开,不得再留在酒库内。
二、愿意留在洒库内继续工作的人,无论是做何事的,每日的工钱一律添加十文。
三、制酒按各工序分开,专人负责,由管事及总酒匠总其责。
四、如有不按酒库规定,不负其责的人,除即时将其赶离酒库外,还要扣罚其所应得的未付工钱。
五、今后,全部的酒糟,不得另作他用,交由管事处理后再作区处。
六、凡是出了酸酒,不得作为酸醋出卖,全部由双木商行派来的人重新制过。
七、其余旧有的规矩,只要是不与以上数条相孛的,按原样照办不变。
当管事吏员们将这几条新规矩一传,酒库内一片欢声雷动,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
林强云和沈念宗要回家时,一个老酒匠匆匆赶来,向两人跪下禀告说:“两位官人,小老儿有一事上禀,求官人给个主意。”
林强云慌忙将老酒匠扶起,和声问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有事但请直说,只要林某人能办的,定然为老人家做主。”
老人说道:“小老儿数代酿酒,知道本朝初至今,制酒所用的俱是以糯米为首,秫米(黄米或黄糯米)为次,麦、粳则用于制曲。但小老儿祖上传有一法,以粳米拌以一种特别的酒曲也能酿酒,只不过酿出的酒既少了些,酒味也不如糯米所酿的黄酒般甜美,不知两位官人对此有意么?”
林强云一听老酒匠的话,立刻就联想到自己所知的白米烧酒,自己正愁着这里制酒的糯米缺额太多,官府又不能保证供应,这下可是解决了大问题啦。
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马上对老酒匠说:“老人家,我对这事很感兴趣,如能用粳米做出酒来的话,也能省去我们酒库糯米缺少的难题。好,我会另外派一个人来帮你一起做,需要多少人手、器具也另外给你添置。这用粳米酿酒的事,就由你和我派来的人一起负责。另外,我还要请教老人家,这粳米酿酒之法还有其他人会么?”
老酒匠摇手道:“请教实在不敢当,官人太也抬举小老儿了。这粳米酿酒之法,也不是什么不传之秘,当世也有不少人知道。就是因为出酒少、酒味比糯米酿的酒差,所以甚少有酒库肯花钱来酿这种酒。如今知道此法的人已经渐渐不多了。不过,小老儿的酿酒之法却又稍有不同,虽然还比不比糯米所酿般出酒那么多,相差也不是很大,只须在酒曲中另加些物事上去便可。”
林强云:“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先做一些试试,做得好,我会给你加工钱。即使做不成也没关系,你的工钱还是照付。如何?”
老酒匠:“多谢官人,小老儿先回去做事了。官人慢走。”
陆春仁无神的眼睛直视远方的海面,和他一样坐在甲板上的堂弟陆源清则呆呆地望着他不发一语。
这是一艘长十余丈,可装载四千斛的中型福船。
一个多月前载着丝绸、瓷器等时货从庆元府的定海(今浙江省宁波市镇海区)出发,原本想趁刚躲过了一场风暴的好运气,可以避开无时无刻肆虐的海盗,直放高丽开京赚回欠下的买船钱。不料,出港才三天就又遇上紧跟而来的另一场风暴,苦苦地挣扎了四五天方逃过葬身海底的命运。偌大的一艘船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船身,船舵被海浪打碎,两根桅杆则在暴风初起不久被‘火长’(海舶上专责观察天气的人)叫船夫砍掉,就连两层的船楼也被海浪打掉了一层。无舵没帆的船只能随波逐流地在海面上飘,谁也不知道现在他们身在何处,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上什么事。
开船时的十七个人,现在只剩下他们兄弟和老大、‘火长’、‘舟师’(海舶上专管航线的副手)并三个死里逃生的船夫八人,其余九个船工被风浪卷入海里生死不明。
“想不到我们兄弟要生生地饿死在这里。”陆源清带着哭音问道:“六哥,以后怎么办?”
陆春仁一脸无奈的苦笑,呆板的声音中透出的是心灰意冷的悲哀:“还能怎么办,只有等罗,看看能不能等到有船将我们拖回去。老天保佑不要遇到海贼。”
陆源清哭了出声,哽咽道:“这可怎么办!我们买船的钱还欠五万二千五百贯,整整一万五千两银子啊。况且,碰上海贼的话,能不能活命啊!”
陆春仁没有理会堂弟,心想,幸好船还不是很漏,只有最后的隔舱裂了几条小缝(船老大正带着他们修补),粮、水也还够自己八个人吃上十天半月的。只要还有命在,钱可以想办法赚。
但厄运并没有就此离他们而去,“天啊!海贼……海贼……”一个刚钻出船舱的水夫惊恐地指着远处的海面。
陆春仁兄弟顺着水夫的手指处望去,里余的海面上二艘木船,乘风鼓浪迅速地朝这里驶来,当先一艘挂着青色的大旗。陆春仁的眼神不好,直到那艘船行到二十多丈,才看到那青旗上画着个绣功极差劲的白骷髅,骷髅底下还交叉绣了两根白骨,分明是传说中海盗船的旗。
听到水夫叫喊声冲出舱的船老大等人,看清了来船不由瘫到地上,‘舟师’彭古佬喃喃地叨唠:“完了……完了,这下不要说工钱,连小命也要送在这茫茫大海中。唉……”
转眼间,挂旗的海盗船靠上了,提刀带剑的十多个人攀过船舷,一个看似海盗头儿的黑瘦汉子提着朴刀,操一腔粤调高声用白话指手划脚大声呼喝:“去几个人盘舱,亚鱼将这赤身船挂上缆绳,叫幺鬼子他们拖回岛去。其他人把这几头肥羊赶到船头看着,带回去煮饭种菜。”
陆春仁听到海盗头儿的这几句话,知道命是保住了,暗暗松了口气。悄悄吩咐其他人千万乖乖听话,没的枉送了性命。
四个黑壮海盗嘻嘻哈哈地将八个战战兢兢的俘虏连滚带爬驱赶至船头坐下,不多时那黑瘦海盗头儿快步走了过来,气呼呼地问道:“你们,谁是船主?为什么船上除了几百匹丝绸外,只有瓷器?”
陆春仁慌忙对这人磕头哀告:“大王饶命,小人便是此船的船主,只因买下这船时欠下了许多银钱的债,再无多余的钱买好的货物,只好向相熟的商铺赊些不太值钱的货物。小人和这些船夫们也是苦哈哈的穷人,求大王放过我们,给我们一条生路罢!”
一个粗壮的盗伙听了陆春仁说话的口音,连忙凑到黑瘦汉子耳边说:“郝当家,看他们的样儿也不是什么有钱的主,不如把这破船上的货物搬回岛上,找个没人的所在放了他们吧。”
这人说的话显然与陆春仁一样是明州一带的口音,想必是看在同乡的份上要放他们一马。
卷四 第九章
郝当家嘿嘿冷笑,盯着在船板上坐的人绕了一圈,昂起头大声道:“不行,临出来时大当家交代了,这次出来所得的东西,不论是货物或是肥羊,都要送回岛上去。我可不想为了关照你的乡亲,放了这些人却掉了自己的脑袋。”
郝当家背了双手,喝道:“小的们,叫幺鬼子将这破船拖回去,我们再去寻些财货。”
众盗纷纷翻过船去,刚准备分头行事时,郝当家船头的一个盗伙兴奋地叫道:“当家的,肥羊……肥羊……肥羊来也!”
郝当家看也不看就下令:“把我们的旗号先收起来,待肥羊们走近了再升上去。”
转身对另一条船叫道:“幺鬼子,你们先放下那条船,和我们一起去,回头再押着他们回岛。”
海盗们“嗷”然应着,在小头领的吆喝下奋力划动舷桨,掉转船头领先顶着微风往来船行去。
阴沉沉的天上乌云渐渐散开大条、大条的阳光从乌云的各个缝隙中穿过,形成了一道道斜斜的光柱或是光幕。西南方向一里多二里左右两艘船渐来渐近,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可以看到,来的是两艘双桅的福船。
郝当家看清那先行的船桅上挂了二面旗,其中一面是蓝底白边绣字的牙旗,另一面则是四色条纹旗。可惜盗贼们全都不识字,谁也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两面旗是做什么用的。
两条船上前后甲板上放了许多盖了青布的货物,郝当家高兴地叫道:“小的们,藏好兵器,切莫要露了风,惊走了我们的财物。看来这两条船上肥羊不少,拿下他们就可以回去。操桨,我们靠上去。”
双方的船只越来越近,令郝当家觉得奇怪的是,两艘广船不但没有象别的商船般的掉头逃跑,反而落下帆,缓缓地迎了过来。
郝当家大声喝叫:“挂号旗,亮身份。船上的人听好了,我们是海大王,你们乖乖地呆在船上不许乱动。否则杀无赦。”
那两条船上也不见船夫、搭客有惊惶失措四处奔走的迹象。反而在船舷边不时露出个人头探看,静静等着自己的船靠了上去,似乎这两条船上的人知道逃不掉,只有认命了。
疑惑间双方已接近到六七丈,只听一声喝叱,对方船舷冒出数十个手持弓弩的人来,这才发现那些人全是身穿同一式样衣服的武士。
郝当家惊得张大了口,一刹间脑袋里一片迷茫。
一个四十来岁的高大汉子操着北方口音扬声叫道:“怎么样啊?若是要抢就靠过来。若是不抢的话,那就乖乖地丢下兵器投降罢。”说话的口气象极了郝当家刚才的语调,惹得那船上的人哈哈大笑。
郝当家听到这人的叫声才回过神来,自入了海盗这行三年多,一直以来只有他带人在这一片海面上耀武扬威,凡遇上的大小船只无不是望风而逃。逃不掉的也是束手就擒,任凭他们恣意杀掠。既便有个别人以勇力相抗,也被手下一拥而上乱刀齐下地杀了,何曾见过如此的场面。
看着光闪闪的箭镞,海盗们脸色煞白,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呆住。
郝当家定了定神,身子一缩躲到桅杆后嘶声叫道:“快快,快向外划……”
手下的盗伙们有样学样,原本准备过船大抢的纷纷找地方藏身,还有些则慌忙坐回位置抓起船桨划动起来。
听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喝道:“都不许动,投降免死!”
随后数十人的声音轰然响起:“投降免死,投降不杀!投降免死,投降不杀!”
郝当家的这时只想快些逃离险境,躲在桅杆后面挥动一只手,指指点点地不管不顾地大声呼喝:“小的们,快些划,用力划呀,还有四五丈,他们赶不上。你、你、你,还有你,去把帆升起来,快,快,快……”
忽然,郝当家觉得左肩窝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一屁股墩坐在甲板上。
他开口大骂:“是哪一个……”话声出口,眼角中似乎看到左右的手下张开口惊恐地看着自己,同时左肩上一阵剧痛传来。低头一看,肩膀上插着一支无羽箭,中箭处涌出的鲜血把左边的衣服染红了一大片。一声嚎叫冲口而出:“哎呀……救命……”
一时间“嗖、嗖”的响声不绝于耳,惨叫呼痛声充盈耳际。两艘海盗船上凡是划桨、升帆的无不吃上一箭。有那头脑反应慢、听了郝当家喝令还没来得及动作,或是见机得早,看势头不妙就赶紧爬伏在船板上的盗伙方免了利箭贯体之厄。
郝当家咬着牙拔出肩膀上的箭,死死地按住伤口,嘶声喊道:“投降,我们投降了,”
也许是声音太小没有听到,郝当家的屁股边“嚓”的一声钉入一支箭,险险就要射中他的臀部。大吃一惊之余,再次高声大叫:“投降了。我们投降了……TMD,你们是死人呀,还不快点向那船上的人招呼,说我们投降了。”
听到郝当家的喝骂,一时间船上的海盗们都乱纷纷地叫了起来:“投降,我们投降,千万不要再射箭了呀。”
对方的船上响起一声喝叱,有人高叫:“丢弃兵刃,趴伏在船板上不许动。”
这些海盗们听说听教乖得很,“呛啷啷”一阵响声过后,郝当家凄惨的叫道:“兵器都放下了,请快点过来吧。再不过来小的身上血快流干了,就要活不成了,可怜我家中还有老婆孩子,还有六七十岁的老妈呀……”
郝当家颇有演戏的天分,他那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哭叫着呼喊出来的,令人听了心头、眼里直发酸,许多刚招募到水战队不久的人,不忍之心油然而起。他们还真以为此人是个爱家敬父母的孝子,为了妻儿老母的生活,迫不得已才来当上海贼,说不定真的是受了多大委屈呢。
让人料想不到的是,郝当家旁边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海盗,故作好奇地向他大声问道:“郝当家,你老婆倒是在岛上有四个,没见你有孩子呀。而且我被你们掳到岛上做了两年多的贼伙,也从来没听说你老家在哪里,更别说有捎钱回去给你老妈用过……”
躺在船板上的郝当家气得浑身发抖,侧起身提腿朝那傻里傻气的家伙当胸一脚踢去。
那装傻的海盗一滚便避开这只脚,嘴里还取笑道:“敢情中了一箭后,血快流光了,变得比我还蠢。哈,脚太短,没踢中。”
郝当家咬牙切齿地小声骂道:“直娘贼,你说这些揭了我的谎话,分明是想害死本当家。好,好呀!看回到岛上去后老子怎么来整治你这……哎……哟!”
还没骂完,屁股上挨了重重的一脚,一人怒喝道:“你这厮便是这船上海贼的当家头目?很好,很好。”
郝当家的被那一脚踢得翻了个身又成了趴伏在地,不知道踢他之人所说的“很好”是什么意思,把头在船板上磕得“碰碰”直响,顺着那人的话道:“是,是,是很好。大官人说好,小的不敢不好。一定好,一定好。”
另有一人笑着问道:“呵呵,你是当家头目,请问贵姓,当的是什么家呀?”
郝当家一听那人的声音是对方船上发令的,心知此人定然是对方的头领,忙爬起跪着回话:“是,是,不敢,不敢。承蒙下问,小的不敢称贵,小姓郝,是他们这伙人的三当家。”
说着,他稍抬起头偷眼望了一下,见问话的是位褐红脸大汉,他一脸笑容,似乎很是和蔼可亲的样子,胆子不由得大了起来。低下头问道:“请问大官人、大英雄,要把我们如何处置?是要赎身钱才肯放我们回去么?我们都是些穷得快光屁股的人,能不能把赎身钱定得少点儿呀?”
笑眯眯的褐红脸的“大官人、大英雄”,一脚把郝当家踢翻在地,走前一步踩得郝当家鬼叫连天,只听“大官人、大英雄”笑道:“哦,你们很穷么,看当家的身上所穿丝绸锦袍、挂着的金银、真珠等名贵饰物,又还在岛上有四个老婆,好像并不穷呐。”
郝当家知道刚才那与自己作对的手下和自己所说的话,都被这大汉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中暗暗叫苦,嘴里却还撞天叫屈地强辨:“大官人、大英雄别听那小人胡说八道呀,小的在岛上哪有四个老婆,一个都没有呀。那四个女子都是大当家赏给小人暖被的女奴……”
说到此处,眼见“大官人、大英雄”眼里射出慑人的厉光,方知情急下说漏了嘴,立即闭口不敢再说。
“大官人、大英雄”阴森森的口气让他浑身冒起大片疙瘩:“是暖被的女奴,不是老婆么?那要去你们家看看才知道。那就敬请三当家的稍等,我们这就送当家的回岛上去,和你们大当家的商量赎身钱的事好么?”
话语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举动却没有丝毫商量的意思,郝当家心知遇上了含笑杀人的凶星,乖乖的躺在地上,再不敢有所举动。
另一位个子稍矮,身体更显壮实的大汉劝道:“张兄弟,且先放过他们吧,到了海贼的巢穴后,再区分开来处置。”
“大官人、大英雄”走到那与郝当家捣蛋的年轻人身前,和声问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沦落成贼伙的?可愿意引路去海贼的巢穴将他们剿灭?”
年轻人爬伏在地磕了个头,回答说:“回禀将军,小人姓袁名通,数代客居广南东路潮州,两年前跟人从广州贩牛至福建路泉州,将将要到泉州时却遭这些海贼所劫。同船的人不但血本无归,连性命也断送在这些海贼的手上。幸好小人口舌便给,又见机服软听话,才留得一命。做了数月苦役后,便因身子还算壮实,被叫到船上做了贼伙。将军要去攻打海贼的巢穴,小人自是愿意引路前去灭了他们。”
“大官人、大英雄”正是张本忠,听了袁通的话后,走到船边高声下令:“护卫队一哨全体留下,押着这艘船去他们的巢穴,我们水战队的船在后面跟着走。”
这段时间以来,陈归永和张本忠已经把双木护卫队分成了两部分,船上的称为水战队,由张本忠全权负责训练管带。其他则还是叫护卫队,由陈归永负责训练。
敢情,他们把护卫队也带到海上来练炮了。
这股海贼的巢穴是在泉州湾口边的一个小岛上,距陆地也不过仅有六七里的水程,据引路的袁通说,岛上共有二百五六十名男女贼众,另还有掳来做肉人、杂役或泄火炉鼎养着的百余男女。
他们的大当家和二当家都是善使弯刀的大食国蕃人。
这两个蕃人于六年前,带着百余蕃人驾了两条五千斛的海舶占了那个当地人称之为乌屿——与惠安县的乌屿镇同名——的小岛为落脚地。这几年来,那些蕃人有了这些半奴半自由身的汉人手下后,都不再轻易出动,凡要出海收取钱货(抢劫)都是由手下的汉人去办。
陈张二人向袁通问清小岛的形势,不觉大喜。
张本忠挥退袁通后笑道:“归永哥,既然留在岛上的海贼全是蕃人,那我们就不用和他们客气,先用‘子母炮’轰它一阵,然后再杀上岛去。”
陈归永也笑着说:“好是好,不过要交代炮手,打炮时应避开肉人、杂役的住处,别伤着我们那些可怜的汉人同胞才好。还有,存放粮食和钱物的地方也叫这袁通指示明白,别要不小心打坏了,到岛上空走一趟。”
张本忠:“这个兄弟理会得,必定把贼巢内的财物好好的留着,无论如何也要让公子把这两次出海试炮的本钱赚回来。”
“呵呵,你倒是会替那小子打算。”陈归永取笑道:“他现在的银钱还不够多么,换成金子可以压死好几十个人呢。说真的,强云这小子会做的古怪东西还真不少,我看这次去临安,那些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大富佬的钱柜子怕是要空下不少来喽。”
张本忠把声音压低,小声问道:“归永哥,公子真的打算去灭了李蜂头后,就到山东路去另起炉灶?现时哪里已经是蒙古人占住的地皮,我们这一去建立什么‘根据地’的话,那不是摆明了要和蒙古人过不去,面对面地与蒙古人对上了么?”
陈归永四下看清没人听得到他们说话,也小声回答:“按念宗哥所说,强云确有另辟一片天的打算,所以才会拼命赚钱。他要我们去广南、两浙几路贩回牛和粮食,大概就是为了到山东两路做好扎稳根基的准备。我想,一旦时机成熟,我们手中再有足够能打敢拼的护卫队,配以‘子母炮’、火铳等犀利兵器,他肯定会去山东立足的。到时候兄弟你就可以报却妻儿被害的大仇了。”
说话间,一名水战队哨长跑来禀报:“都统领,引路的袁通说再行得七八里水程,就是那乌屿岛了,我们应该如何行动,还请示下。”
张本忠喝道:“传令,准备好发炮,战船紧靠海贼的船后,一到我们‘子母炮’的射程够得上时,便听令射击。”
那哨长应了声“是”,转身传令去了。
远处现出身影的乌屿岛渐来渐大,已经能看到岛的这一面有三艘大船停在离岸三数十丈处。行至距小岛一里左右时,能看到岸边沙滩上有一二十人聚在一起不知在干些什么。
那边沙滩上的人也看到了驶向小岛的四条船,一人叫道:“看,有四条船向这里驶来。啊,最前面是汉人奴隶头子乘坐的船哪。看来,我们能干的奴隶们又为我们带回了丰硕的战利品了。”
“别理他,让下贱的奴隶去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吧。除了享受美丽的女人、甜美的醇酒、美味的佳肴之外,有什么需要奴隶的主人们操心的呢。”
“是啊,是啊。我们还是继续我们的赌博吧,看看谁能赢去我那个最漂亮的女奴。”
“都统领怎么还不下令发炮啊?”这两艘由海舶临时改为战船上的水战队员们心急如焚,眼巴巴的看着他们的两位都统领,暗暗嘀咕:“早就进入‘子母炮’的射程内了,莫不是要为局主省下打炮的钱,令护卫队的人用钢弩射杀一些海贼,然后才上岸动手吧?”
早早就燃起大把棒香的各炮旗头,将手里的棒香插在炮座上,不停地在望山上瞄一会,又急急地调整炮口高低,再瞄准,再调整,一个个都累得满头大汗。
“再往前一些,再往前一些。”张本忠自语道:“最好到能看清他们那些都是什么人,围成一堆在做什么,以免把已经受了许多时日苦难的汉人同胞给伤着了。”
“前船停下,水战的船调头,以左边向敌,瞄准岸上的人群准备开炮!” 水战队的炮手们终于等到了张统领的命令。
距岛不足半里,眼尖的人已经能看清岸上十三四个长着大胡子、身着白袍、头包白帕的蕃人脸面。他们正手舞足蹈地围成一圈,观看两个全身精赤的蕃人相扑角斗。
“三号炮准备好。”不一会传来一个旗头的报告声。
此声才落,另一个“四号炮准备好。”的报告声又响起。
与此同时,另一条战船上的哨长也向这里高叫请求开炮。
“开炮!”
随着一声令下,响起“轰轰”两声炮响,过了片刻后,那边也是“通”、“通”两发炮声传来。
这条船上的两炮打过头了,越过那些蕃人十多丈,爆开两团微带黄色的白烟。
随着两声震耳的大响,炮弹炸开处升起两团冲天而起的烟尘,烟雾、沙子四处飞溅,犹如天外飞来的殒石正巧落到这个小岛上。
岸上两发炮弹早片刻的爆炸声,惊动了高呼乱叫下注赌赛的蕃人,他们转过头,惊异地看着这种从来没见过的奇怪景象,互相瞪着大眼不知所措。
是世界末日到了么,伟大的先知穆罕默德为什么没有告诉他的教众,无所不在、万能的真主去休息了吗?
另一条船上的两炮,有一炮打在近岸的海水里,炮弹的爆炸把海水激起一条两丈多高的水柱。
听到海里又响了一下爆炸声,蕃人们刚要回头观望时,一发炮弹准确地落在两个角力的蕃人间,把这两个人炸得断手裂腹飞起半丈多高摔出丈许远。十几个围成一圈的蕃人有六七个身上标喷出鲜红的汁液,向后倒摔而出。
还站立在当地的蕃人,惊恐地呆望着周围断手折足、胸腹破裂的尸体和受伤倒地、不住呻吟求救的蕃人。地上的这些尸体和伤者,前一刻还是在一起欢叫笑闹的同伴啊,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这副吓死人的鬼样子了?
“至高无上、无所不在、万能的真主,伟大的先知穆罕默德啊,请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吧?”
他们几成空白的脑子里一时没法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可怕灾祸降临到他们的头上?为什么至高无上的真主没有庇佑他的忠实信徒,伟大的先知穆罕默德,也没有及时给他们提出将会有危险降临的忠告。
好一会后,发傻的蕃人中有一个跳起三尺高,向岛上狂奔,发出惨厉的尖叫:“硫磺味!我闻到了硫磺味!是魔鬼的闪电,地狱里魔鬼的天雷劈下来了……”
被尖叫声惊醒过来的蕃人们,又蹦又跳地跟在那人的身后逃命,狂呼乱吼的声音传遍整个小岛。
张本忠高兴地亮声吼叫:“小子们看准了,别把船和房屋打坏,那些都已经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小心些打,向逃窜的蕃人发炮。”
说实话,这些刚学会用炮的水战队员,他们的炮术差得紧,在张本忠的叫声才落下不久,就有人这么不给他面子,两发炮弹正正地落在里外的一排房屋间,把房屋炸得倒下一片,随即燃起两处火头。
总共两排三四十间屋子里,很快就乱哄哄地跑出大群衣衫不整的蕃人,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渐渐互相招呼着向岛的右侧跑去,消失在人们的视线外。
张本忠高叫下令:“要死啦,一边叫还一边把房屋打坏。停止发炮,瞄准了等我的命令再打。”
他看清火头渐渐大了些,不禁跳脚悔恨:“惨了,惨了,这下屋里的财物全毁了。这些小子们太也没用,正正把屋子给打坏不说,还引发了火头。希望能赶得及上岸,快手快脚地抢出些值钱的财物来。”
炮手们有了活动的目标,打得十分过瘾,一时间都发了性子。对张本忠的命令装作没听见不加理会。只要能捞着多打几炮,多击倒几个海贼蕃人,被骂上几句又算得了什么。不管不顾的,还是兴高采烈地对着岸上大呼小叫,争先恐后地装填子炮、瞄准、射击。
这时便能看出,这些才经过张本忠训练不久的水战队,与原来的护卫队相比,差得很远。
由陈归永按大军中章法训练出来的护卫队,可从来没有出现过有令不行的现象。
这也可以看出张本忠虽然在红袄军里做过将军,但毕竟是民间的义军将领,带兵打仗远不如朝庭大军里的将军。
朝庭大军的将军们,除了要用一定的时间通读《武经总要》外,还必须学会其中所载的兵家要诣。他们会训练、能带兵,令行禁止,军法森严。
张本忠怒目圆睁,捞起一根竹片冲到两个旗头面前,狠狠地抽下:“停止射击。”
两位旗头手上的棒香被打落在地,愕然抬头看着张本忠问:“怎么,不打了么?”
张本忠向问话的旗头臀部抽下竹片,把那旗头打得似猴子般的直跳,怒声吼道:“打?你们这种样子还打个屁。在战场上连统领的命令都不听,这还了得!这样的军队能打仗吗?你们两个刚才发炮的旗头都罚十军杖,扣十天的饷钱以示警戒。下次再有犯者,加重处罚。”
陈归永大声喝道:“将船驶过去,去三什护卫队抢船,其他的护卫队全都上岸,分头捉人、救火、清点财物。”
两条船上排着整齐队伍的护卫队员,对刚才水战队的作为十分不耻,本来说好了护卫队也可以练习打炮的,却遇上了这么件窝心事。护卫队员们有心让这些自以为是天之骄子的水战队掉掉面子,听了陈都统领的命令后,在哨长的指挥下轰然回应:“谨遵军令!”
这齐声而出、坚定雄壮的声音,这份气势,在在显示出护卫队的军威,显示出他们良好的素质和高昂的斗志。
张本忠立于船楼顶上,大声吼道:“水战队的人看到我们的护卫队兄弟的样子没有,这才是真正的军队,这才是真正的好汉子。再看看你们刚才的模样,和一群乌合之众有何区别?真是丢尽了水战队的脸啊,你们不觉得羞愧吗?”
张副都统领的话让护卫队员们,打从心里笑出声来,把胸膛挺得更高,人人脸上都露出“双木门下,舍我其谁”的骄傲神色。
张本忠的话也让水战队的人低下了头,不敢出声争辩。
三艘海贼的大船不费吹灰之力便被夺下,每条船上留守的仅三数个衣衫破烂、有骨无肉的汉人奴隶。他们见到护卫队的人冲上船来,开始是吓得索索发抖,待得听说是来灭贼的泉州官府乡役弓手时,无不感到喜出望外,喜极而泣。
按袁通的指点,大船只能离小岛二十丈处下碇,再往前就会搁在沙滩上动弹不得,故而只好放下小板船将人运到岛上。
两艘海舶上放下的四条小板船,往来走了四五趟,方把百余名护卫队员送到小岛上。
正当张本忠准备下令,要派一部分水战队员上岸时,桅杆望斗上的人指着右侧的海面扬声大叫:“禀报统领,有六七条小船从哪里逃走,离我们约有百丈左右。”
果然,七条小船载着穿白衣的蕃人由小岛右侧划出,向陆地方向逃去。
张本忠向另一条船上的人发问:“刚才那一发打在岸上蕃人中的炮是谁打的?”
“禀报统领,是水战队二哨三小队的旗头朱焕明。”那船上的哨长如是回答。
“好,你们的船追上去,若是蕃贼不投降,就由朱旗头负责开炮,把他们打下海底去喂鱼。”张本忠下令。
哨长心里那个喜呀,真是没法说得出,赞赏地看了站在身边的朱旗头一眼,暗道:“好小子,今天这一手玩得漂亮,一炮就打出了我们二哨的威风,给我大大的露了脸。”
向张本忠一拱手,哨长兴奋得脸上发红,大声应道:“遵令!”
转身对朱焕明的肩上打了一拳,高兴地喝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今天你打的炮把一哨比下去了。还站着干什么,快去准备,马上发炮阻住那些蕃贼的小船呀。”
沉下水的碇石刚拉上船来,朱旗头已经发出了两炮。第一炮打在那七条小船的前方三四丈,炸起的水柱把最前头的一艘小船差点给掀翻。
小船上的六个蕃人手忙脚乱地刚把船稳住,第二发炮弹带着长长的呼啸声砸在船的正中。“轰”一声巨响过后,小船一分为二,中间部分碎散成大小不一的木片,与人身、肢体连同红色的鲜血混和在烟雾中一起四下飞落。
紧跟在这艘小船后二丈的另一艘小船,被炮弹炸起的浪头一涌,侧翻成了底朝天,船上的五个蕃人全落入海中,有一个蕃人大概不怎么会水,抱住身边的人不肯松手,不一会两人就沉下水去不再露头。
其他的五条小船被这样的变故吓得大声号叫,拼命操桨向离岛的方向划动。
又是一炮打过来,炮弹落在了这些船的前方二丈多远,激起的水柱、浪头使处于前面的小船晃荡不休,船上的蕃人吓得紧抓住船舷哇哇大叫。
这时大船已经在火长和篙师和力夫们的努力下调过了头,立于船头的哨长看见一个蕃人站起来向自己挥动双手。几条小船上的其他人都停下桨,面向自己这方高举双手一起一伏的晃动,似乎是在磕头求饶。
哨长心想:“他们可能是被打怕了,在高叫向自己投降吧。”
回头高声喝令:“停止发炮,靠上去看这些蕃贼有何话说。”
朱焕明不满地朝海里吐了口唾沫,骂道:“这些蕃贼也太没用了,才翻了两条船就怕死得要投降。臭贼,真不会做人,这是成心不让人过瘾的吗。”
哨长笑骂道:“让你一个人一下子连发三炮,还敢说不过瘾?想想看,三炮,要花去局主四五十贯银钱呢,若是要用你自己的钱,看你还能这样说嘴不。”
朱焕明低下头小声嘀咕:“要花自己的钱么,我一炮也舍不得打。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多的钱呀。唉,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让这些不经打的蕃人给浪费掉喽。”
小船上的那个挥手高叫的蕃人并非是叫唤投降,而是在破口大骂大船上的人不要脸,趁自己的真主没在的时候,卑鄙地召唤地狱里的魔鬼出来,指使那些魔鬼用出邪恶的闪电、天雷,对自己这些真主的虔诚信徒进行无耻的攻击。
其他的蕃人听到此人的叫骂,想起刚才只顾着逃命,还没有来得及向真主祈祷,乞求无所不能的真主庇护自己这些信徒的安全,于是他们赶紧面向圣地方向进行祈祷。
果然,一开始祈祷真主就显灵了,再没有那种带着吓坏人啸声的家伙飞来。
这些蕃人立即狂呼大叫:“我们无处不在的真主显灵了,他通过伟大的先知穆罕默德告诉我们,现在应该立刻远离魔鬼,远离地狱。大家快按先知的话做吧。”
这五条小船上的蕃人马上抓起船桨,十分卖力的划动,要按真主的旨意远离这些汉人魔鬼。
看到蕃人出尔反尔的一会投降,一会又操桨划船逃跑,船上的水战队员们鼓噪起来,纷纷向那些蕃人喝骂.
哨长更是气得几乎吐血:“TND,跟我来这一手!朱旗头,立即装炮,给我狠狠地轰,把这些蕃贼全都打下海里去喂鱼。”
炮手旗头朱焕明这下真的是着急了,位于大船两侧的‘子母炮’,因为有高出船舷四尺许的船头挡着,没法对正前方的目标瞄准。即使是可以瞄准,他也不敢发射,怕一个不好把自己的船给打碎。
在众人都急得团团乱转时,朱焕明急中生智,高声招呼同一组的炮手:“快,我们合力把‘子母炮’移到船头去,我就不相信几条小船能逃得出我们的手心。”
哨长听了朱旗头的话大觉有理,连忙下令道:“去一什人帮忙移炮,务必要把这些蕃贼给打掉。”
费了一刻时辰,总算把‘子母炮’移到船头安放妥当。
朱焕明看着七八十丈外的五条小船,一边用望山瞄准,一边恨恨地骂道:“婊子养的蕃贼,一会子投降,一会子逃跑,害我憋了一肚子的恶气没处泄,这下总要让你们再尝尝反复无常的苦果了。”
第一炮落在逃得最快的一条小船边,炮弹掀起的浪花一下就将那条小船翻了个底朝天。第二炮有些失准,远出小船外四丈,没给蕃人造成伤害。但这一发没伤人的炮弹,却让四条小船上的蕃贼们吓得停下了划船的动作,用他们的蕃话向这船汉人魔鬼驾着追来的大船高声大叫。
哨长骂了一声:“哼,故技重施。再打,让这些不知礼数的牲畜们明白,我们虽然是礼仪之邦、天朝上国的谦谦君子,却也不是那么好蒙骗的。”
停住的目标比急逃的小船好打多了,朱旗头再一炮又掀翻了一条小船。
水战队员们看到,还完好的三条小船上,蕃人们挥舞着从身上解下的白袍大声叫唤,另有好几个蕃人绝望地伸出双手,嘴唇微动地仰面朝天不知在说些什么。
此时双方的距离已经只有二十多丈,只是因为海风从侧背吹来的关系,听不清两条小船上的蕃人在叫些什么。
哨长大声下令:“靠上去,准备好钢弩,若有反抗的一体射杀。”
小船上十几个蕃人被拉上一个就绑一个,他们根本不敢反抗,只是含糊不清地抱怨,用来绑他们的绳索实在太细小了,不但绑上后极痛,也勒得他们喘气困难。
有个水战队员似乎还听到一个蕃人结结巴巴地小声问,为什么他们绑奴隶都是用很粗的绳子,而你们这些胜利者却这么不人道地用细小的绳索呢?
连同落海的一起,共抓获了四十一个蕃贼,其中有两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
拖着三条小船回到原地会合时,乌屿小岛上的两处火头已经扑灭,人、金银珍宝钱财等物事有相当部分已经运送到了五艘大船上,还有一部分需要马上运走的财物就等这艘追击的战船回来装运。
原来,护卫队员们上岸后发现,岛上远不止船上所看到的只有两排房屋,而是足有五排近二百间。这些海贼们也真会敛财,第一排被炮弹打中的房屋中,有本朝自产外销的绫罗绸缎等绢帛、瓷器、药材、铜及铜器、铁及铁器、漆器、团茶、茶叶,存了二十多间屋子。
第二排的房屋中却是大批的香料、珍珠、玛瑙、象牙、犀角和水银、硫磺。更令人惊喜的是,在最后一排房屋中竟然找到了海贼们的金库,里面光是盛着金银珠宝的大箱便有四十多个,另外堆满了四间屋子的各种铜钱。
除了这些以外,各种杂货粮食多得不可胜数。
陈归永迎上听到消息后匆匆赶到岸上的张本忠,笑得嘴都合不拢地重重打了他一拳,眯缝着眼睛说:“呵呵!兄弟,这次我们可是发大财喽,这些海贼不知为何竟然抢到如此多的金银财宝,还有如此多的货物。他们却又巴巴的将这些东西都留在这小岛上存放,这不是存心等着我们这次来收取的么。哎呀呀,这次强云那小子包定会乐得连牙都掉光。走,跟我去看看我们在海贼们这里弄到手的利钱。”
卷四 第十章
看完所有的东西后,张本忠倒抽了一口凉气,苦笑着对陈归永道:“归永哥,小弟一直以为,去年在瑞金‘五通庙’搜出了九箱金银铜钱,就是了不得地多了。哪知道和现在的四十五箱纯金银珍宝相比,真无异于小巫见大巫……哦,不,‘五通庙’那点东西连小巫也算不上,只能说它是刚入巫门的巫子巫孙。”
值钱的东西装上大船时,让人们颇费了一番力气,好在两哨水战队和两哨护卫队共有二百多人,到申时初就将一部份战利品弄上船。一艘海贼的万斛海舶和五艘五千斛的中型船装得满满的,就连那艘陆春仁的破船上也塞上了几十个被绑得紧紧的蕃贼,准备由万斛大舶拖着走。
陈、张两人看到还有大批粮食和杂货没法装运,决定留下一哨护卫队守在小岛上,然后才启航返回。
林强云从酒库出来回到家后,立即到铁工场找到吴炎,叫他弄来纸笔画了一张图给他,要吴炎按图上所画的样子做出锡器来。
林强云临走前又再交代了一次:“这是蛇形管,做吃食用的器具。记得不可用错了材料,千万别把铅当成锡来用上,那是会吃死人的。”
“放心,弟子若是连铅和锡也分辨不出来,哪还能算得上师傅的掌门弟子呀。”吴炎自信地说:“刚好前些天来了个手艺颇为不错的锡器匠,后天就能把师傅要的这个什么‘蛇形管’送到师傅手上。”
“掌门弟子?”林强云睁大眼问道:“林某人何时有门派了,又何时封了你吴炎大工匠为掌门弟子了,这是怎么回事?”
“嘻嘻,”吴炎的脸一下红了起来,一把将林强云拉到没人的偏僻处,涎着脸小声说:“师傅你说话小声点呀,让弟子的徒弟们听见了多不好意思呐。”
这位吴大工匠竟然也会不好意思,令得林强云大为惊奇,不禁再问了一句:“这是为什么?”
吴炎道:“前些天师傅不是要我们铁工场再细分成多个工场吗,所以弟子就去和三富大师兄商量。我们商量后决定,双木门下的铁匠再另外分出一个铁工门,以便按门规管制门下弟子,并由弟子为第一代铁工门的掌门大弟子。原来说得好好的,由三富师兄向师傅禀报,难道师兄没同师傅说么?”
林强云觉得这和小孩玩过家家没什么两样,也就不再多说。
提脚要走时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忍不住再问吴炎:“你和我说说看,上次和你说的‘子母炮’、子窠,和长铁管做了多少,为师等着要用的,说清楚了我才心中有数。”
“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弟子将交给师傅十二尊配齐了子窠的‘子母炮’,只是那种长铁管太过难做,现今还只做成了五十余支。师傅啊,再宽限弟子一些时日吧。弟子下面没有能焊铁管的熟手,五百根铁管实在是没法在两个月内做出来呀。不如这样,弟子在一个月内交给师傅二十尊配齐子窠的‘子母炮’,一百根铁管如何?”
林强云佯怒道:“岂有此理,你这个徒弟竟然和师傅讲起价钱来了?这些天不是又招来了六十多铁匠么,怎么会做不出我所需要的数量来?也罢,一个月内再交付二十尊‘子母炮’,另外最少还要三百根铁管。记得了,每尊‘子母炮’都要有十个子炮、最少一百个子窠。否则的话……哼哼!”
林强云的两声冷哼,吓得吴炎一缩头,慌不迭地急点其头,连声应承:“好,好好。就按师傅所讲的,一个月内交二十尊‘子母炮’和三百根长铁管,包保误不了师傅的大事。嘻,师傅这下满意了吧。”
说完,飞快地低头从林强云扬起的手臂下钻过,一溜烟跑入工场内人多的地方,装模作样地呼喝指挥。
林强云对这位死皮赖脸的徒弟没法,只好叹了口气走向木工场。
交代完司马景班做几个专用的大饭甑后,林强云立即逃回大厅。
坐定后林强云才有心思对躲在一角偷笑的几名护卫队员笑骂:“笑什么。你们不知道,那司马老头埋怨起人来,没有半个时辰绝对没法让他住口。谁受得了那么长的时间有人耳边叨唠。”
这几个接替四儿调来保护林强云的护卫队员,听了林强云的话后更是笑个不停。
一人强忍住笑意说:“局主那天如果不把小小孩儿兵全扔给他们,今天也就不用逃得这么狼狈了。兄弟,你们说是不是呀。”
“不错。”另一个护卫队员大表赞同:“局主请想,数十个小不点挤到木工场,一直等到所有人都拿到那种能飞上天的什么‘竹蜻蜓’,足足让木匠师傅们忙了一整天。那份吵闹捣蛋,就够他们吃不消的了。又还有好些个小鬼头把刚拿到手的玩具给踩坏,哭闹着不依不饶的,还不把老头儿给急疯了?这还是局主你呢,若是别个的话,连想逃开不听他埋怨恐怕都办不到。”
“发财了,我们发大财喽!”一向十分稳重的四海(四儿)大叫大嚷冲进大厅,喘咻咻地说道:“四十五个大箱,六……六条大海舶,一条大……大大海舶装……装满了值钱的各种香药、绢帛,还有……还有……还有……”
林强云看四海一口气喘不过来,几乎马上就要憋昏过去的样子,急步抢前扶住他,往他背上轻拍,叫道:“别急,别急,歇口气再说。你这样越急越说不清楚,我们也听不明白。”
四海的大叫声惊动了身体刚复原的山都,他拖着不很稳的步伐踉跄而出,见没什么事就一屁股坐下地。
沈念宗听到四儿大吼大叫的声音,也匆匆赶回大厅坐下,静候四海把话说清楚。
良久,四海方喘过气,激动地说道:“陈、张二位都统领带回六条大海舶,其中有一条大得吓人,比我们原来的船大了足足有好几倍。而且……而且还把六条大海舶都装得满满的,运回了不知有多少的金银财宝。六条大船,六条啊!”
“真的?”林强云、沈念宗,几个护卫队员同时问出同样的两个字。
“千真万确。”四海的口气十分肯定、不容置疑。
“走,我们看看去。”林强云一跃而起,向厅里的人大声招呼,走到侧门前一把捞起山都,将他甩到背上扭头就走。
这次的收获真不少,经过沈念宗和几位账籍管事用了一个通宵的时间,总算把海贼处收缴来的财物清算了大部分。
除了没法计算价值的各种宝石、珊瑚、玛瑙诸类和还留在乌屿小岛上没运回的铜、铁、粮食、杂货外,仅丝绸绢帛布料、瓷器、团茶、茶叶和香料、珍珠、象牙、犀角、水银、硫磺等,价值就高达七百余万贯。
第二天早上,林强云还没起床,沈念宗把他拖起来悄悄告诉他,四十五个箱子内有黄金三十一万四千余两,白银一百万两出头,三株三尺高的珊瑚,以及近十斗的各色宝石。估计约有四千多五千万贯的价值。
“什么?”林强云惊讶得张大嘴合不上,怎么也想不到,仅是一处海盗巢穴内,就能弄到这么多的钱财。
心里急速转动,盘算着一下子多了这么大数额的一笔钱,自己的计划是否需要加快进行?
他有些不敢相信的再问了一句:“竟然比我们库房里所有的银钱还多了两倍,真有这么多?”
沈念宗点头肯定:“确有这么多,我还可能算得少了。因为很多东西不但不知价,连见也没见过,所以只能往少里估算。另外,一百七十余石铜钱还没来得及清点,无法知道确切的数量。还有留存于岛上的铜、铁、稻米及一时还没运回的杂货,估计也将不下数十万贯的价值。”
“天呐,”林强云几乎要叫出声来:“天降横财,天降横财呀!再来上这么几次的话,只怕我将比宋朝的皇帝还更有钱了。我现在要怎么办?”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里面飞来飞去的全是一个个黄色、白色的元宝,根本无法正常思考问题。
呆呆地坐在床上,沉默了好一会都没开口说话。直到山都摇摇晃晃地走进睡房叫他准备吃早饭时,林强云才稍稍回过神。
清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对沈念宗说:“叔,看来这十多二十年间这些海盗抢了无数的船舶,难怪各处的市舶司、市舶务收不到多少商税。我想这样……”
林强云把自己的想法向沈念宗说了一遍,最后问道:“对我的这些想法,叔是如何看的,官府哪儿会有什么干碍么?”
沈念宗道:“官府却是无妨,以你现今三州乡役弓手都头的身份,缉捕盗贼奸宄本就是你份内之事,只需先取得本州捕盗的签押文书,事后再将些财帛送去,还能得个大大的功劳,说不定封个有品的小武官都有望。为叔所担心的是,我们下一步向江北的淮南、山东等处占地以为根基据点之事,怕是会引起朝庭的疑虑,此中的变数却不是我们所能预料的。再有,过一个多月我们就要北上临安,会不会因此而耽误了我们此去的行程。”
林强云:“两淮占地的事我们试着一点一点进行,走一步就看看朝庭有何反应。而山东两路则是蒙古人所占的地盘,朝庭恐怕不但不会干涉,还大有可能会暗中给予助力呢。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想不会有耽误临安之行的事情发生,现下我们已经有六条大船了,尽可分派得开。稍待吃早饭时我们再仔细商量一下,这六条船如何安排。”
起床穿好衣服后,林强云对沈念宗说:“叔先休息一下,我去叫他们水战队的人先不忙将乌屿上的货物运回,待我想好怎么利用那个小岛后,再决定那儿的东西如何处置。”
沈念宗:“怎么,你现在就想把那小岛据为己有,那么小的地方能有什么用?”
林强云:“叔不要看那小岛不大,我想用它来作为制造兵器的秘密工场,那里所起的作用恐怕不是我们现在所能想象的。我们商量好后,我要去那小岛上看过是否能用,再决定如何办理。”
林强云将陈归永和张本忠叫来一起吃早饭,进食间就把六条船的用途商定。
海贼处抢来的一条四千斛福船——就是郝当家的那条船——架上三门‘子母炮’,由张本忠领一哨水战队,最近几天继续清剿泉州湾一带的海盗。因为这条船除了有三道风帆外,还在船后装有四条大橹,可以在无风时用人力摇橹行驶,但必须有熟练的力夫才行。张本忠说他可以教会力夫摇橹行舟,让林强云不必担心。
其他四条五千斛的海舶,分别带一架‘子母炮’,装上少量双木商行自产的布鞋、蚊香、菜刀和香碱、雪花膏,两条船赴广州与先去的沈根全会合,另两条船到温州找黄根宝。
去温州的船要尽可能多的运回稻米,不管是籼米、粳米还是糯米全要,灿米食用,粳米、糯米则送到酒库酿酒。
往广州的两条船则以贩回耕牛为主,若是耕牛不足,则以稻米充数,把两条船都装满为止。
林强云听完陆春仁兄弟的遭遇后,同情地说:“既然他没法再出海了,让他把破船和剩余的货物折价给我们。若是他们愿意,就让他们到我们商行来做事吧,反正眼下我们也还需要大量人手。”
听完张本忠所说昨天水战队的情况后,林强云感到情况极为严重,脸色沉重地说:“这事绝不可等闲视之。现在还仅是两三千人的小军队,眼下也没有能与我们相抗的敌人,只有我们打人,别人不能打我,完全是一面倒的情势,出现这样在战场上不遵军令的事还算是幸运的。一旦情况发生变化,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说不定会因此导致全军覆没,使我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归永叔,你想办法把大军中的所有规令都整理一下,立即颁布到护卫队、水战队中,此后就按我们所颁行的章程行事。一定要把军纪和战场纪律抓上去,到时候,就是需要杀人立威来严肃军令也在所不惜了。”
沈念宗:“归永,我们颁行各项军规军纪之时,可以先和全部护卫队、水战队的人说清,自认不能接受管束的,可以即时退出。若是没有在当时退出护卫队、水战队的,以后有干犯军规军纪时,将以军法治罪。”
“强云、念宗哥放心,这事就交给我和张兄弟来办。”陈归永对整军、治军自有他的一套方法,信心十足地说:“不久将会有军纪森严,敢打能拼的水战队、护卫队为我所用。”
几个人再商量了一些小问题后,便自去忙他们的事了。
林强云看过小岛乌屿后回到家,本来十分高兴地接到金见带来泉州百余名孩儿兵的好心情,被一同到达的应天宝一句话给破坏得一干二净。
四堡主一看到林强云就大声嚷嚷:“林公子,我们要走了。多谢你这段时间对应家众人的关爱,今后我们天各一方,只怕是相会无期了。”
陪着林强云去小岛上的张本忠笑道:“哪有的事,山与山才永远不会碰头,人与人却是总会有相逢的一天。”
“啊!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出去走了一趟后你们就要走了,这是为什么呀?”林强云先是一脸惊异、不解,继而一想:“我们和君蕙、承宗说过即将赴淮南诛杀李蜂头的事,她们姐弟俩一定没来得及和应堡主说起,才会要走的。咦,不对呀,既然已经来到近半个时辰,刚才明明还看到承宗这小子和应堡主说了话后,立即飞奔进城去,应该已经和应堡主说起过这事的。唉,我是她们的什么人,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最多也就不过是花钱请君蕙小姐来帮忙的。人家要走,我凭什么拦她们,能拦得住么?”
想到此,顿时显得意兴萧索,面无表情地问道:“应堡主是要去何处,准备什么时候动身,你们一起来的所有人都要走吗?”
“不,只我们应家门下的子弟离此他去,其他不相干的粗人与我们无涉,他愿留在此地或是去别处落脚任由他自己做主。”一个身高近七尺,长马脸上留了八九寸长须的五十余岁男人缓步行来。这人眼睛向上,对场内的百来人视而不见,淡淡地接口大声说道:“至于我们的去向,铜腥味满身的小子休得探问?”
此人一袭青色博袍,身背长剑,眼中精光闪闪。说话间脸露不屑,语言中的口气似是根本没把林强云等人看在眼里,对林强云这种做买卖赚钱的人十分鄙视。
一听这污辱人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脸色大变,护卫队员们眼里射出愤怒的目光。
连和应家众人一起逃难到此的王二倌,听这人说自己是“不相干的粗人”,也气愤地跺了一下脚,扭过头走到林强云身边,以示抗议。
心里大怒的林强云偏起头,斜扫这人一眼,冷冷地对张本忠问道:“何处钻出个不说人话的东西,到我们家里乱叫,门口的护卫队是干什么的,竟然如此不小心?这次看在应堡主兄弟和君蕙姑娘的份上,放过他们一回。稍待去告诉他们,以后凡有这样的东西,绝不许它踏进我家门一步。应堡主,我们进厅内说话。”
博袍人怒喝:“天宝,叫上承宗、君蕙,我们即刻上路,休得与奸诈逐利的小人多所纠缠。”
说毕,博袍人仰脸向天,背着双手转身往大门外走去。
“呸,什么东西。”张本忠朝这人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骂道:“惹得我性起时叫你吃上一把铁珠子。”
“奸诈逐利的小人?”林强云气得脸色铁青,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我是铜腥味满身的小子、奸诈逐利的小人……”
匆匆从城内赶回来的沈念宗没见着那博袍人,只看到站在院中的林强云身体不住地轻抖,脸色十分难看。
沈念宗一把拉起林强云的手,探出三指在脉门按落,然后往林强云的背部重击一掌,扯着他边走边大声说:“我们进厅里说话。”
林强云被沈念宗重重地按着坐到椅子上,屁股上的些微疼痛令他神智一清,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低下头自语了一会,抬起头向沈念宗问道:“叔,我林强云真的有那么坏,在别人眼人不但是满身铜腥味,还被看作是为了逐利而行奸使诈的小人么?”
这些话,被踱着四方步和田嘉川与另一个身穿紫袍的官员一起走入厅门的翁甫听了个正着,他大声说:“是何人放出如此臭不可闻的屁来,本官倒要与他见上一面,好好地理论一番。试问有谁能以一介书生为贾,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把汀、漳、泉三州的流民逃户收拢到一起,令他们得以出力谋取生计,连妇人女子也因了双木商行的布鞋能养家活口?又有谁肯花费大把银钱收留、养活无依无靠的孤儿寡妇,令得数千贫弱之人得以活命?还有谁肯捐出为数不少的银钱给‘卑田院’,把三州官府束手的贫病老弱安抚好,使这些人生有所衣、有所食,死有人送、有人埋?这些岂能是满身铜腥、为了逐利而行奸使诈的小人所能为的么?老弟台,不必为此等闲话怄气,是否满身铜臭,是否奸诈逐利小人,世人自有定论,个把人的话怎能敌得过悠悠众口。”
一直站在翁甫身后的陈归永大步行入厅,走到林强云面前,一掌拍到他肩上,把林强云打得身子一歪:“翁大人说得好。强云,俗云‘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别人说什么任由他说去。我们所行所事只要问心无愧,对得起天地良心就自管做去。”
林强云起身向翁甫、田嘉川三人行过礼,请他们坐下后问道:“两位大人今天怎的有空闲到此,莫不是又有什么事要在下效力么?请教,这位大人是?”
翁甫含笑走到林强云面前,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飞川老弟,圣上有诏来宣,史相也有手书由本官转交。”
翁甫知道这林家能做主的还有沈念宗,又到沈念宗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沈念宗脸露笑容地点了点头。
翁甫走回座位坐下,用眼光向那位紫袍官员示意。
紫袍官员年约三十四五岁,轻捋四寸长的胡须笑着说:“有劳飞川老弟动问,本官刘渭,在京混个闲职领俸。”
沈念宗一听刘渭的姓名,马上走到这位刘大人面前,深揖为礼:“大人莫非是嘉定十三年庚辰(1220年)科,以一甲第一名及第的刘源流大人么?”
“本官正是刘渭,源流二字乃未仕时所用,现已改字为志清了。请问兄台既知本官以前所用之字,想来是个熟人,怎么本官就是记不起……”
沈念宗叹道:“嘉定十三年在下与大人同住一间客房,只不过在下没大人般的学识,未能中举入仕而已。”
“呵,记起来了,兄台是飞川老弟的同乡,汀州沈念宗沈从山呐。”刘渭站起来拉住沈念宗的手问道:“从山兄,一向可好,为何那年过后就没再见你赴京会试了?”
沈念宗:“一言难尽,源流兄……”
刘渭止住沈念宗的话,正色道:“从山兄,本官已经改字志清,此事关乎我的志向,万万不可弄错了。”
沈念宗:“志清兄,你有大事在身,我们稍后再谈。先将皇命办了吧。”
刘渭掸了掸衣袍,大步走到大厅正中上首位置,用极为洪亮的声音喝道:“圣上有诏在此,福建路汀州秀才林强云等人听宣。”
在沈念宗的示意下,厅里的人——包括应天宝兄弟几个——都走到紫袍官员的面前丈外伏地跪下。只有山都个子矮小,躲在一角坐着没人注意。
心不甘情不愿的林强云被沈念宗拉着跪下后,心里不住嘀咕:“这动不动就要人跪的礼节也太烦人了。我天天不让别人跪,想不到今天也被人弄得跪下了。原来叔也有字,叫做从山,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起过……”
那紫袍官员从袖袋中取出一卷黄绸布制成的卷轴,庄重而缓慢地展开,看了跪着的众人一眼,把展开的绸布举到面前高声诵读:“朕膺昊天之眷命……许史卿所请,着汀州秀才暨道门新进林强云,择日携‘照妖镜’赴行在面圣……”
林强云跪在地上胡思乱想,也没听明白这位紫袍官员读的是什么意思,待到众人都起身向他围过来,才由沈念宗把他拉起,双手接过紫袍官员递来的诏书放好,向各人连连拱手道:“同喜,同喜。各位请坐。”
乱纷纷搅扰了一阵后,沈念宗请刘渭、翁甫和田嘉川至林强云的书房安坐,除了谈论些往事外,自然免不了对三位官员奉上雪花膏、香碱、加料的蚊香等物品。这是能够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其他还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那就不好说了。
大厅内,好不容易才抓住说话机会的应天宝,接林强云到书房内向他说明了那位青衣博袍人是他们应家别支的一位远房堂叔应俊豪,与徐子丹是同门师弟。这次在雩山徐家偶遇应家兄弟,听说山东应家堡被李蜂头攻破,应家上下被屠杀净尽的事后,立即要带他们北上淮南找李蜂头报仇。
林强云叹了口气:“你们就这么几个人去寻仇,在数万大军中……唉!”
应天宝跟着叹了口气,接下话头道:“是无异于送死,可他是长辈,他所说的话我们不得不听。本来我们兄弟是要把承宗和君蕙姐弟俩留在你这儿的,他我这位堂叔说什么也不答应……唉!看来,我们山东应家怕是要在这一代断后了。”
林强云无语。
这时候,应君蕙和应承宗匆匆跑进书房:“大哥……”
林强云挥手止住她的话,从挎包内取出叔妈和凤儿留下的手铳,连同早就取来放于桌上的两皮盒二十发子弹,一并交到应君蕙和应承宗的手上,语气沉重地说:“君蕙,什么都不要多说了,去与不去,主意要你们自己拿。我在你叔公的眼里满身铜臭,而且还是个奸诈逐利的小人……承你们叫我一声大哥,这两把手铳带着防身吧。”
应君蕙默默地接过手铳和子弹盒,眼里满是不舍的泪花,嘴唇抖动了几下。
林强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话的,但应君蕙却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快步奔出厅去。
林强云追了两三步又止住,张开口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废然垂下头走回座位重重地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应天宝等人向他告辞时,林强云取下腰间的荷包,塞到应承宗的手里,问道:“承宗,会用手铳吗?会用啊,那就把如何使用的方法告诉你姐。这里有些会子和几片金叶,带着路上用吧。”
眼巴巴地看着应家的六个人走出大门,林强云不是不想去送,而是怕见着那穿青博袍的应俊豪,无端的又再惹来一肚子气。
正要回身,忽见应承宗又跑进了大门,林强云心中一喜,跑着迎上他急切地问:“你们不走了么?”
应承宗摇了摇头,塞给林强云一个蜡丸,匆匆说了句:“含了两粒药没事,我姐说不能再为大哥试药了,请大哥另外找人试吧。最好去找‘含香苑’的人看看。”
语声嘶哑的说完,掉头跑出大门。
收拾起惆怅的心情,进书房与几位官儿周旋一番,向翁甫讨到剿海盗的许诺后,林强云告便出来,让沈念宗去与他们打交道。
到铁工房要吴炎将打制出来的几十根短铁管、各种铁件送到自己的工房内。又商量好立即将铁工场的‘子母炮’、铁管等有关兵器制作的作坊搬到乌屿上的事情方离开。
工房里,林强云一边装配手铳,一边对山都说:“君蕙走了,试药的事只好另找别人。君蕙说得对,‘含香苑’的粉头肯定会愿意试试这几种药。你说是吧?”
山都心不在焉地低着头应了声:“是啊,肯定愿意。不要说粉头,我也愿意试那种吃了全身会白起来的药。”
他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看着林强云,眼里射出热切的目光:“我们什么时候再到海上去,我就不信还会吐得动不了。上回一定是山都做错了什么事,以至天上的祖宗大神惩罚山都。”
“我说怎么一天到晚都愁眉苦脸的,原来还想着到海上的事啊?”林强云笑道:“行,我们这两天先把这些手统和子弹做完,然后立即就跟张大哥去海上打海贼,说不定又能捞回大笔钱财。”
山都睁大他的小眼问:“那……我能不能也亲手放一炮?”
“呵呵,想放炮很正常,当然可以让你射上几炮了。想试药?那就有问题了,让我想想再说。”林强云心情渐渐放开了一点,问道:“承宗也跟着走了,我们是不是再给四海和金见再派个人去帮忙,你说叫谁去好呢?”
“金来。”山都说出一个名字。
林强云拍了山都的头一下:“对,金来,我怎么就没想到他。虽然他也没学过武功,不过‘兄弟齐心,利可断金’,现在只是在宋朝自己的地面上收集消息,做探子暂时也还不会有什么危险,就是没武功也不一定就会出事。是吧?”
林强云吃饭时就要四海、金见把金来也叫到一起,让他们共同负责探子的全部事情,吩咐说:“以四海为都头,你们两兄弟为副。我再说一遍,普通生意上的消息,尽量叫顺便的人带,遇有重要、紧急的事情才用信鸽飞传,每个地方都要保持有一定数量能传信的信鸽,防止要用的时候措手不及。”
忙忙碌碌地过了半个多月,九月初七这天一大早,路守约兴冲冲地跑进大厅,打断正商量研究海上互相联系方法的林强云和张本忠。
林强云看到路守约脸上兴奋的神色,就知道有好消息来到,对张本忠说:“张大哥,我们稍后再商量,听听路管事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们。”
“是有天大的好消息,我们的大海舶再有三天便可以完工,交与东主装置各色兵器和用具。”路守约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笑逐颜开地向林强云报喜。
林强云跳起来一把抓住路守约的手:“这么快!你们是如何做到的,不是说要到十月才能做完的么?”
“东主上次来船厂后,我就按东主叫沈管事来吩咐我的话,去把那家被火烧掉船厂的一应大小人等都赎了回来,没死的老人也寻到一些。本来在下心里还怪东主心肠太软,把辛苦赚来的钱不当回事乱花。不料正是东主的这一善举,让这艘海舶得以早了一个多月造成。”
路守约停下话,眼睛扫了一下上桌上的茶碗,林强云忙把茶递给他。
喝了口茶润了嗓子,路守约说道:“最是那六个将死却还不死的老头子,他们帮的忙才是有用极了。”
路守约偏着头似是在回忆几个老头子所说的话,停了好一会才接着说道:“他们每人只说了几句话,便让我们造船的速度加快了不少,也使我们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许多地方都豁然开朗,一下子全明白了过来。”
林强云心中欢喜,这两天搬到乌屿上的铁工场刚铸好两门千斤重的大土炮,正愁着没法像‘子母炮’一样在陆上使用呢,正好装在这艘大船上试试它们的威力。最起码,五斤重的炮弹就比现在‘子母炮’炮弹重了一倍,光以火药量来算,它的威力也有两三倍之多。
一大帮子三四十人到船厂,看清这艘长达十八丈,宽六丈五,高出水面二丈二三,有三根直径两尺大桅的大船,每个人都露出兴奋和好奇的笑容。特别是几个刚从汀州来此不久的孩儿兵,激动得拉着山都一起,在这艘大船上翻跟斗、倒立着用双手行路,追打笑闹玩得不亦乐乎。
在船上走了一圈后,跟来看热闹的司马景班悄悄对林强云说:“公子知道吗,我那师侄啊,自他做的马车被我做给公子的马车比下去以后,就发誓要在造船上做出样子来给我们看。这不,现在这艘船比过去我所见到他造的船好多了,刚才我下到底舱看过,龙骨搭口和各个接榫、转角处都用上了铁件,第一舱的炊房内有小铜管可从第二舱的水槽里吸过清水……”
姚先华把林强云要他在船尾开两个洞的意思给理解错了,除了在离水面五尺高的位置开出两个二尺方的窗以外,还加了两根大橹。
林强云耳里听着,心里却在不住盘算:“这么大的一艘船,实在是很难驾驶,没风时这两根大橹最少也要三四十个人来摇动……咦,何不叫张大哥令人摇动大橹试一下(奇*书*网^.^整*理*提*供),看能否让船在没风的时候走起来。”
当下叫过张本忠,把意思向他说了。
张本忠一听,立即就去安排人手。
在下层主甲板上思量如何安装大炮的林强云,听到上甲板上传来的“船动了”的欢呼声,用力敲了一下头,对山都说:“看来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都能懂的,千万不要不懂装懂充内行。这大炮的事让他们去伤脑筋好了,没的想得头痛也不知道如何来安装大炮。走,我们去看看两支大橹摇起来时,这船到底能走得多快。”
令人失望得很,每支大橹用了十五个人,任他们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大船也只是和人在地上慢走般快。估计即使是静止不动的水面上,一个时辰也就能驶出三四里水面去。而且每过半刻时辰就必须换人,否则再强壮的人也不能坚持到一刻以上,船速怕是只能与乌龟的速度相比了。
林强云暗道:“这才是需要我来动脑筋的问题呢,怎么安装大炮的事让打仗的人去管好了。以目前的情况看,在没有解决船舶的动力之前,这样大的船不能再造了,还是先造些十丈左右,没风时能用橹驱动的中型船,暂时走近海才对。”
卷四 第十一章
“轮船,轮船,顾名思义,那应该就是用蒸汽轮机为动力的船。蒸汽轮机到底是怎么样的呢?真令人头痛,只听过没见过的东西,要凭空想出它是什么样子,看来是绝无可能的了。水轮机倒是看过,也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但蒸汽总不能像水一样从高处往下流,用它的高度差来带动轮子吧。轴流式、涡轮式,还有冲击式……冲击式,冲,击,式!老弟子嗳,可能有用哦。”
林强云高兴地一下敲在山都毫无防备的头上,令山都嘟起嘴说:“不算、不算,假装看外面的东西,趁人不备就来这样一下,又被你打起一个包了。”
林强云心情愉快,低下头伸到山都面前:“好,好好,是我不对,赔你打一下行不行。如果真的可以做出冲击式的蒸汽机,没风的时候也能把我们的大船开动,再给你打几下也没关系。不过,可不要打太重,脑子打坏了就不会想主意了。”
山都满脸都是笑意,自从应家的人走后这段时间里,他至今才看到恩人有这么高兴,哪会计较被敲了下头的小事。抚着林强云的头,用哄小娃娃的口气说:“先欠我一下敲头的账,存多了再打好波。放心,敲头的时候很轻,不会太痛的。”
“咦,你这小子。”林强云扬手要打,却被山都一闪身避出四尺外没打着。只好骂道:“太不像话了,把我当酸枣、倔牛儿他们来哄,我有那么小吗?真是乱弹琴。”
吃过午餐,林强云带着几个随身的护卫队员,知会了沈念宗一声后,和山都一起悄悄回到家里。躲进书房寻纸磨墨抄笔,一直忙到晚饭时才被张本忠等人拉出大厅来。
沈念宗一见面就埋怨:“强云,今天是怎么了,下午喝‘完工酒’时,造船的师傅和新安置到大海舶上的舟师他们都一直问,你这位东主为何不见他们。害得我替你说谎说得脸都快没皮了。”
金见笑道:“公子是还在想应小姐吧,那天就不该让她走的,只要把那个什么家伙打出门去,连承宗他们也不会被带走了。”
金见说起应君蕙,让林强云想起应承宗临走说的话,便对沈念宗说:“晚饭不吃了,请叔立即派人去请翁大人、田大人他们到‘含香苑’去,我要在那里请客,庆贺新造大海舶的完工。”
此话一出,陈归永、张本忠他们的高兴劲一下子全消失得无影无踪,阴沉着脸不再吱声。
只有沈念宗会意地说:“叫人去请显得太过不敬,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一方守臣,还是我自己走一趟。为叔会先派人到‘含香苑’先知会一声,我们到那儿碰头。”
陈归永不满的问道:“念宗哥,强云年轻,心里窝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到‘含香苑’喝酒散心还情有可原,我们做长辈的不劝就显得太不把他当自己人。你倒好,非但没劝说一句,反而推波助澜要亲自去请人,这……”
沈念宗笑笑,自顾往外走:“不关我的事,以后你们自会明白此中缘由。”
林强云把陈归永拖到书房,小声道:“归永叔,你误会我和叔了。我们去‘含香苑’并非玩乐,而是另有目的。”
陈归永睁眼看着林强云,等他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强云:“那天君蕙临走时特意叫承宗回来告诉我,我们的药可以去‘含香苑’找自愿的粉头,请她们为我们试药。叔请想想,她们做粉头这一行当的,有什么比年老色衰更可怕的?有这么一个机会给她们,怕是‘含香苑’的粉头们会争着试药呢。所以,我们不敢公开以试药的名义去找人,只能在暗中悄悄进行。”
陈归永笑道:“你小子真把归永叔给吓了一跳,我还以为君蕙姑娘走后你就变了性子呢。如此,我叫上张兄弟也陪你走一趟,也去见识一下泉州‘含香苑’的粉头们是如何出名的。呵呵!”
“归永叔,这‘含香苑’如今已经是我林强云名下的产业了,听说每天可以收取二万余贯利钱呢。怎么样,一年七八百万贯哪,能养活多少人呀!”林强云不胜感慨地叹息道:“这样的钱,除了皇亲国戚、官宦贵人能出得起外,其他的就是坐贾行商、役吏差人等可以偶一为之,普通的细民百姓哪有这份余钱剩米去那儿风流快活啊。”
陈归永想了想道:“强云,我想到了临安后,我们照样弄个行院,把那些贪官污吏、达官贵人的钱捞来,多救活几条人命也是好的。”
林强云:“我想先把这里的事情办妥后,再进一步考虑我们今后的路应该怎么走,如今最主要的还是加强我们的实力,无论是钱财方面,还是护卫队、水战队都是我们的当务之急。其他的如朝庭、金国和蒙古方面一时还没有太大的危险征兆,应该还没到我们把精力都放在这些方面来的时候。归永叔,军队的事情就拜托给你和张大哥了。”
陈归永:“要说到军队和打仗的事,强云你大可放心。前些天我叫夫子摘录了符彦卿《人事军律》,许洞《虎钤经》,刘质《兵要论》,陈贯《形势》、《选将》、《练兵论》,胡旦《将帅要略》,景泰《边臣要略》等书中的有关条文,制订出严明的纪律颁布于护卫队和水战队军中,和张兄弟把水战队那帮猴子们依新颁的纪律狠狠地整治了一番。想必此后按我们的律令而行的话,不致再出什么大错。不过,我们护卫队是不是也应该给几架‘子母炮’练习,那样的话,以后不论攻守都可立于不败之地。”
林强云:“归永叔就是不说,我也已经做了准备,护卫队用的‘子母炮’不是几架,而是需要数十架以至上百架,组成专门的炮兵。”
陈归永吃惊地向房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我的老天爷,用数十架以至上百架‘子母炮’组成专门的炮兵,你这么做想干什么?”
林强云笑笑,小声说:“我们以前不是商量过了,时机一到就杀向淮东,进军山东两路,去把李蜂头的基业一锅端到我们的手里。到时候不但要与金国对抗,那些蒙古人更不会甘心已经到手的地盘被我们占来,必定会有恶战。若不早早做好准备的话,我们这些人只怕是有命去,没命回的结局。”
“好!”陈归永大为激动,右拳重重地一击左掌,豪气干云地说道:“我大宋皇朝丢了数百年的燕云十六州,被金人夺去的大片国土,说不定就是假你这毛头小子的手去把它们取回来。真有那一天的话,也算是长我汉人的志气,扬我汉人的威风了。”
林强云:“我想,光是收复失地那还远远不够,若是有可能的话,我将收金国、蒙古的精兵强将为我所用,再配以我强大的水战队,组成一支百战雄师。只有到了那时,才称得上是一个民富国强的泱泱上国,才称得上传承了数千年的礼仪之邦。”
“说得好!”陈归永再顾不得声大声小,洪声喝道:“归永叔一定助你成就此天大的心愿。走,我们这就去‘含香苑’,我陈君华自今日起改回原名,不再归隐(归永)了。”
“含香苑”位于晋江县城南门内,相距市舶司衙门不足百丈。它那有十数名大汉守着的门面,倒也不见得十分大,外表上看与它的名气不太相称。约有五开间大的门楼进去后,连着一条十来丈长的小街,两边都是菜馆、饭庄、酒肆,点心等铺子。陈君华(归永)和张本忠还惊奇地发现,不知为什么会开在此地的两家花粉、珠玉铺。
小街的尽头又有一个稍小的门楼,照样有十多个大汉把门,不过他们的衣衫可光鲜多了,穿的是黄花蓝叶白绸袍,外套暗红镶绿边的背子。老于此道的人一看到他们就知道门楼内是家行院。
“沈东主在内里三凤楼相候,请随老身来。”
这家“含香苑”占地真是够大的,弯弯曲曲的走了好一会还没到。听迎客的妈妈说,苑内共有四十个单隔的小院,可同时接纳人客、子弟(宋时专指嫖妓的人)二百多人。
领路的妈妈看年纪不过三十余岁,口口声声自称老身,听得张本忠和林强云不住偷笑。
林强云忍不住问道:“我看妈妈年纪也不是很大,如何便老身、老身的自称呢?”
“嘻,这位公子爷好会说笑,吃行院这碗饭的姑娘,一有眼角的鱼尾纹就是这碗饭吃到头了。保养得好的三十出头还没见鱼尾,可以蒙蒙新上路的子弟。有些才二十四五岁就养了鱼的,若是平日有恩客时不知积些钱防身养老,那后面的日子就过得……唉,和公子这般的贵人说这些做么事,老身也是糊涂得紧。”
林强云:“不,说便说了,听听也是无妨。我且问你,若是有一种药,服了后能让人面色娇艳……”
话还没说完呢,那妈妈一把拖住林强云的衣裳,双膝一屈就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在林强云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碰碰碰”连磕三个响头,伏在地上求告:“虔诚弟子翟氏,一向为天师道信女,求仙长赐下仙丹,弟子愿以身试药。”
想必沈念宗到此地时与这位妈妈说了些什么话,使得她一听到林强云说起药,便如此相求。
林强云本想借此机会装神弄鬼一番,但一时间却怎么也想不到如何骗人。再一思量,觉得这样一次由这女人全都替自己把事情办了也好,省得另外找人麻烦,便装腔作势地沉声说道:“你既为天师道的信女,又是出于自愿,再者相见也是有缘,就将丹药赐你吧。但必须再找两个自愿试药的人来,各试用一种药物。”
那妈妈唯恐失去这个大好机会,自是慌不迭的连声应是。
林强云即刻取出药散丹丸,逐一交代哪种为舌底含服,哪种为早晨吞服,哪种又是每夜用蜜或人乳调成薄糊,蒸后趁热敷面,次早洗净的。
末了交代她说:“含服的时间为三个月,吞服的要七七四十九天,敷面的则只需半月就够了。这些药都只能少用不能多用,否则将有性命之危。以后你们每隔三天,就要到城西林家来让沈东主验看一次,以决定是否还需要继续用药。”
那妈妈把林强云的这些话一一谨记在心,十分珍惜地收藏好这几瓶自己心目中的仙丹,匆匆地带他们到沈念宗相候的地方后,就急急忙忙地一溜烟走了。
沈念宗看到林强云不但把寸步不离的山都带到这“含香苑”来,一起进内的还有陈归永和张本忠这两位从来不涉足勾栏、行院的护卫队都统领。不由得哈哈笑道:“今天是什么风,把归永和张兄弟都吹入到行院这个风流陷阱里,难道说以前从没到这类场所是因为舍不得钱,今天却是不花钱来趁便宜的?”
“去你的。” 陈君华(归永)向沈念宗使了个眼色,故意笑骂道:“我和张兄弟还不是为了强云,怕他真个在风流陷阱里被你这老风流带坏,失了修炼不易的真元,所以才陪着他一起来的。”
已经坐于花厅内的翁甫、田嘉川和其他两位官员俱是博袍便服,见了林强云等人进入,暂时停下与几位陪坐的年轻女子说笑,纷纷向林强云三人招呼。
山都则不管别人对他怎么看,自顾走到一角坐于地上。
人已经到齐,沈念宗向立于花厅门边的妈妈使了个眼色,那女人会意地点了下头走出厅去。不多一会,酒食流水般送到。
一位税务副使当先端起碗抿了一口酒,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低头对碗内的酒看了一眼,叫道:“好酒,咦……今年是谁买扑下酒库,何时招请来了如此高手酒匠,把我们泉州的‘竹叶’制成这样浓烈的佳酿了?不过么,此酒似是还未到时间,好像是今年才制出来的新酒,但又不似清酒(未煮过杀菌的生酒),哪位能帮下官解开这个迷团?”
“呵呵,”田嘉川眯着他的小眼笑道:“下官倒是知道些内情,吴大人听了后可别把酒库的‘祖额’提高,坏了我等今后的口福。今年原回半城买扑下酒库,后于七月赌赛马车而输与林公子,故而目下的酒是由林公子所制。这些酒原是制成明年出窖大酒(经煮过杀菌的熟酒)的,此时喝起来自然也与清酒有所不同了。”
众人谈说了一会新造成的大海舶,议论一旦将海盗嚣张的气焰压下去,将会出现的繁荣,人人都兴致大增,气氛也渐渐活跃了起来。几杯大酒下肚后,那些官员们便借着酒意开始放浪形骸。
喝酒,非林强云所长,他有去年在汀州六叔家里一次醉酒的经历,再不想有那种喝醉后的感受了,所以一直都是浅尝即止。看别人没注意的时候,悄悄去把山都拉到身边,盛了一大碗饭菜塞到他手里,便埋下头只管大口吃菜。
既然是请人来喝酒作乐的,林强云吃饱后稍坐了一会,让沈念宗继续陪着他们胡混,自己则推说还有事情要办,与众人告辞后和陈君华、张本忠、山都回家去也。
一天的时间,有钱的大爷们觉得一晃即过,实在太短了。还没有享受够人生的乐趣呢,花酒、博戏、观舞、听书,还有女人的肚皮上还没玩够,一天就不知不觉地过完了。
还有一种人的日子也是过得很快,老觉得时间不够用,许多事情还没完成呢,一天,一月,以至于一年就这样过掉了。有时候真让人恨不得多长出几双手,以使自己能赶快做完急着要完成的事情。
林强云和他的一众帮手们就是属于后面这样的一群人。
对于无钱无米的穷家小户之人来说,一大早睁开眼出现在面前的,是难熬的苦难。为了肚子不至于到晚上还是空无一物,虽是病弱无力的人,也要挣扎着出门去寻些果腹的食物。
对于有大事在身急着的人来说,一天的时间也是一天的灾难。
这天已经是十月十二日了,吴炎被逼得快要发疯了,每天东方才现曙光,人们就能听到他响彻小岛的谩骂声。近一个月来,他的骂声已经成为人们早起的讯号,比有人守着的沙漏还准时。
吴炎虽然是在骂,骂的是老天、大海、铁料、炉子和各种不会对他产生威胁的东西。他之所以没敢骂别人,并不是不想,而是怕骂了人之后更令自己遭殃难过。
师傅林强云他是绝对不骂的,他可不敢做出欺师灭祖的事情来。再说,就是被逼急了,也仅是怪师傅不把所有的技艺传授完,让自己好在这种时候躲得远远的,避开这些烦人的催命鬼——也包括基本上每天都和自己泡在一起的师傅在内,这可不是骂,师傅请别见怪啊。
手下干活的铁匠、自己的徒弟及徒子徒孙们,他也不敢骂。他们七百多铁匠也和自己一样,为了做出护卫队、水战队需要的大炮、子母炮、各种规格的子窠和长短铁管、子弹壳,特别是这个该死的“蒸汽机”、“螺旋桨”,已经没日没夜地赶工。万一骂得他们火起,引发性子,给自己来个甩手不干,或是慢慢地磨上几天,那就真的要去跳海自杀了。
永远跟着师傅做事,他吴炎求之不得。就是师傅答应的三个条件实在是太吸引人了,用这三个条件,能让师傅即时教会自己三样秘不传人的技艺呢。
要骂人,他只能骂自己,为什么把那些做车床的东西都丢在汀州,没带到这里来继续研究。若是真把师傅说的车床做好了,现在就不必分出许多人去修锉铸出来、多得令人看了头皮发麻的螺丝,可以有更多人手使用
一反过去有事没事总找师傅死皮赖脸谈论的习惯,现在吴炎最怕看到的就是师傅了。
今天吴炎才开口骂了一会,最多也只有一个时辰左右,到早餐后不久就闭上嘴,拼命找地方躲藏,人们知道林强云肯定已经来到岛上。
林强云心里其实比吴炎还着急,再有十多天就是十一月了。这个月底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把烧蒸汽的锅炉做好装到大船上。否则这艘二万斛的大海舶就等于是一件巨大的摆设,没风时只能放在船厂没法出江驶向大海。
想起上个月自己用铜铁和木头做好小模型的时候,这些人还以为自己吃饱了饭没事做,把他们找来寻开心呢。当看到炭火才燃烧了一会功夫,静止在水池里的三角小船竟然没人推动,也没风吹就喷出白雾绕着圈转时,他们才知道这叫蒸汽船,二万斛的大海舶不久就要装上这种大上数十倍的机器在海上行走。
当时人们都流露出担心的神色,陈君华还代表大家问出了心中的疑虑:“这么大的一个机器放到船上,不怕被别人探了去照样做出来吗,那时我们就不能比别人强了。”
直到自己解释清楚,别人不把机器拆开看到里面的全部机件,是没法仿制的。而且制轴承的巴氏合金,不将制法说讲清楚,就拆开看了以后也没人能照着做,人们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
只有吴炎听了师傅的话大为不服,马上就与林强云理论起来,还大言道:“只要让我拆开照着做,不出一个月,就能做出能装在大海舶上用的这种什么蒸汽……哦,对了,叫做蒸汽机和螺旋桨的东西来。”
林强云就怕这个徒弟畏难不敢接下这件事,既然他说了大话,那还不顺水推舟地当众与他立下了誓约:若是一个月内在自己的帮助下做不出蒸汽机、螺旋桨,吴炎就必须永远跟着林强云身边做事;假如真能按时做好机器使用,则林强云自此以后可以答应吴炎的三个条件。
再有三天就是一个月之期,十个周径尺四,两层总深近四尺,吴炎称之为深鼎的大锅,才做好八个,还有两个圆锅盖没修锉好,装不上去。
可以说,有了八个锅和连在四道周径三尺大,每道七十二个杓子的汽轮轴上的螺旋桨后,早便可以搬到大船上去安装使用了,但林强云忍住心里的冲动,硬是不搬,让那吴炎跳脚去吧。
林强云对这样的结果很是满意,虽说四百五十个铁匠用了近一个月,耗去铁料七千多斤,制成杂七杂八的各种大小机件、铁管和铜管达数以千个,真不敢想象这些都是硬用手工一点、一点修锉出来的。
密封,这件事林强云早就想好,并且已经试验过可以解决了。只要用‘不灰木’(石棉)做成三至四分大的方形条,再泡入滚热的牛油里可以做成防漏的密封圈,放入主轴外的密封槽内用压圈上紧便不会漏水。
倒是把船尾开出个轴孔的事让姚匠首为难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司马景班和这位师侄一起,想出了用数百根大木垫高到合适的位置,方解决这个问题。
垂头丧气的吴炎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过半天,终究还是不得不出来面对现实。他对笑嘻嘻的师傅服软地求告:“师傅啊,弟子今后再不敢强求技艺了,请师傅饶过这一回吧。再这样下去催逼的话,弟子就是不会发疯,也怕是活不过今年了。”
林强云笑道:“我不也和你一样忙得团团转,看看,手上的茧子并不比别人少吧?这次我们都不要计较输赢得失,就算我们没立过赌约好了。但这机器还是要马上做出来安装到大船上的,水战队和大船上的舟师们早等得不耐烦,天天找上门来催逼,你道我每天到岛上来是专为逼你的么,我也是为了躲开那些人才不得不来的呀。我们还是紧赶着动手,尽快把机器做好装上船去,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往常度日如年的吴炎自林强云说过不与他计较输赢之后,又显得神采飞扬。
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十月二十六日辰时初,已经升为水战队部将的原水战队二哨哨长曾震炎,带着升任为哨长的原旗头朱焕明,穿着崭新的武士服把林强云等六十人迎上大海舶。
虽然连续三天在没用风帆的情况下,已经用蒸汽机带动的螺旋桨把大船开出又驶回过了好几次。虽然在进入晋江口后,由于逆江而上,船速慢得估计一个时辰只能行进不到十里。虽然这个叫蒸汽机的机器,每过半个时辰就要叫上五六个人,用压筒将淡水分别打进十个深鼎里去,因而必须停上半刻一刻的时间不能使用。
但这艘和其他海舶比基本没什么两样,仅在船尾部位多了一根二尺粗、三丈高大铁管的船,还是让所有双木商行的人激动不已。这是一艘没风时,可以不用桨橹便能行动自如的大海战舰呀,谁能有些能耐做出同样的船来?
应君蕙走几步便回一次头,直到远出数十丈后才失望地低下头跟在大家后面快步离开。
七叔在走出大门时告诉她,堂叔祖对林强云等商贾的看法不佳,刚才还险些因此而引起口角争执,若不是应俊豪不屑多说什么,说不定还会反脸成仇呢。
在晋江县城南门会合了应俊豪,在这位远房堂叔祖的坚持下,一行七人也不多作停留,直接出东门往北躜行急赶。
到洛阳镇打尖进食毕,稍作休息了一会,又被应俊豪催促走上了报仇之路。
扶了一下挂在腰间皮套内,连木柄才有七寸长的手铳,再轻抚了一下装有十个子弹的皮匣。
“大哥是如何会制成这种利器的,他那颗玲珑心真的有七窍?装了那么多东西后还能容得下别的什么吗?”走了十多里路后,心里的难受稍平息了一点,她还是会由物而思人:“难道说,我与他相识了这么长时间,连送几步路的缘分都没有么,还是大哥心里忘不了凤儿妹妹?”
想起自己试药时大哥关心而又热切的眼神,心里暖暖的如沐春风:“他心里除了凤儿外,可能还有我的一点位置吧?”
“二姐,临走前林大哥给了我数百贯纸钞和十七片金叶子,还让我教你学会使用手铳。”应承宗喜笑颜开地把手铳提在手上,不时翘起铳管凑到眼前往里看,按下铳管后,学着金见教的样子举起朝侧边瞄准,嘴上不禁得意的说:“有了这两把手铳,再有去年李文镇那样接近李蜂头的机会,就一定能将他杀了为我们应家堡的人报仇。”
应君蕙心里往好处想:“刚好十七片,和我的年岁一样的数目,大哥心里真的有我。”
她欣喜地收拾起心里的杂念,认真思索刚才听入耳的话语,并不十分同意弟弟的看法:“去年我们和李蜂头隔了有十来丈远,怕是伤不了他吧。我听四海说过,凤儿和她妈用的两把手铳是最小的,七至八丈的距离内威力最大,远了就很难说得上肯定能制人死命。大哥也曾讲过,手铳的子窠必须击中人的要害,方能立时致命。我们刚拿到手上,用起来总觉得生疏不顺手,能打得中李蜂头的要害?”
应承宗哑然无应。
九月十一日一大早,李蜂头就来到水寨,准备校阅水军。
卯时末,船队驶出码头,开始了原定为期八天的检阅大操演。
四十余岁的李全站在一艘长十丈的河舰船头,猎猎的东南风吹动肩上的披风,露出一身戎装。他满面笑容地捋着颔下的山羊胡,看着在这淮水江面上数十艘战船操演水战,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六十余艘平底的大小河舰分成三队,每队有两条十二丈长的大船为主,各带领着十多二十艘稍小的斗舰。各船舰根据李蜂头身后主桅望斗上水军统制的旗号,前进、后退或是绕行,各战船间还有许多哨船穿梭传信。整个水军各队进退有序,喊杀声震天动地。
自去年十一月以南下为兄、子报仇为名,趁机离开山东脱出蒙古人的控制,占据了淮南东路靠北的大片地区以后,根据手下谋士秦仲涪的建议,采取了对宋称臣,以便大肆索取军饷豢养士兵;对蒙古也称臣,把这里的商税和买卖公、私盐货的利益全部垄断,一部分可以作为交给蒙古的岁贡,另有大部留为已用;对金又虚与周旋,以免他们出面作梗。这样三面讨好,就可稳立于不败之地,试问谁人有如此胸襟胆识,而敢于采用此计?
今年开始,军中更以高出宋军二成的薪饷募兵,不限南人、北人,全都收纳于军中。连宋军里都有许多兵士,因为贪图丰厚的待遇而转投到自己军中。如今,新募之兵已有近六万,正加紧进行水战训练。麾下大将三十四,战将二百七十六,总兵力已达十五万众,大有与宋、金两国一争雄长之势。
可笑赵宋朝庭君昏臣奸,完全不知道自己表面归附于宋,以取得他们的钱粮来养军队。更使宋庭为输给自己的军饷,加重了各地的赋税。淮东的“预借”(指提前征收的田赋)、“预催”及“经总制钱”等赋税,已经征收到九年之后,宋朝的子民百姓根本就无法维持生计,那还不投到自己的军中谋个肚饱以求活命。
只等再造好三、五十艘海舶战船,把这些新兵操练好,最迟不过明年入夏,就可以起兵南下,打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到那时,不但割踞一方千容万易,南面称王也仅是自己一句话的事,就连即位为帝都不是没有可能。
现在本军钱、粮、兵都不缺,缺的就是时机。
哼,史弥远那厮虽说请昏君宋帝擢升自己为彰化、保康军节度使,说什么开府可以仪同三司,为京东镇抚使兼京东忠义诸军都统制。另外却又命江淮制置大使赵善湘总领诸军,便宜行事。最近,还派了赵范为淮东安抚副使,赵葵为淮东提点刑狱官,俱节制军马,明显是准备对自己进行讨伐。宋朝的这些大军,一无良将二无精兵,如何是本军的对手!
只不知密令穆椿等带领着高手潜入皇城纵火,焚烧宋庭御前军器库,以销毁宋朝兵备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李蜂头想到高兴处,不由得高举握拳的双手,一字一顿地仰天大喝:“看我李铁枪他日领兵南下,开疆立国,进而夺取天下!”
这声音充满霸气,在空中轰轰隆隆地向四周传去,良久方才消失。
李蜂头左边站着两个文士,一个赫然是离开黑风峒远走的李元铠,另一个则是李军中的谋士,也是到江南策动各地造反义军,在黑风峒失手后和李元铠一同回到淮东的秦仲涪。只看秦仲涪紧立于李蜂头的身侧,就可知道他是最得信任的得力谋士之一。
秦仲涪待得李蜂头的声音稍歇,举起右手,向右前方二十多丈外的五艘大河舰一挥。那五艘河舰上排列整齐的水军,早有人注视着这里等待他的信号,见了他的手势,在指挥舰楼台上的大旗一挥,顿时响起“纵横无敌李铁枪!”的呼叫声。随着这吼声响起,渐渐往外传去,不多时整个江面上全是“纵横无敌李铁枪!纵横无敌李铁枪!”的呼喊。
李蜂头哈哈大笑,得意地轻捋胡须,转头望向左手站着的秦仲涪,笑道:“雨荷先生、李先生,你们看本军的水上儿郎气势如虹,此时我要直下扬州,进取临安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只待穆椿……”
秦仲涪急急打断李蜂头的话插口道:“主公,此地不宜论及此事,还是回营后再说。”
李蜂头被秦仲涪打断话语,刚想出言喝叱,一愣之后眼球转了转,随即呵呵笑道:“先生过于小心了。也罢,不说了,回去再谈,回去再谈。”
李蜂头身后陪着的十多位将领,大多脸色阴晴不定,沉思不语。有个别将领甚至面露一闪而过的鄙色,但也很快隐去。只有三、四个李蜂头的心腹将领互相拍肩捶胸,显露兴奋之色。
秦仲涪四下一看,发现左边十多丈外,有两条插着哨船旗号的小船相隔六、七丈并排而来,舰上的人也大多看到了。开始,看见的人全都没有注意,在这水上操练、作战时,除了简单的消息传递使用旗号外,传递较复杂的信息也就是以哨船为主。
秦仲涪再认真一看,马上发现不大对,这两条哨船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仅是五、六息的时间里,两条小哨船已经破浪前进了四、五丈,距这艘战舰不足十丈了,能看清船上人的面貌。
两条哨船上各有四人,一人操双桨行舟,弓手和手持传令信旗的传令兵低头坐着。
秦仲涪心中奇怪,何时主公的水军中招徕了江湖上的武功好手?可也不对呀,依着主公的性子,绝不可能把会武功的人放在水军中做个哨船小兵。想到这,心中一惊,伸手拉住李蜂头的衣袂朝后退,口中大声叫道:“护卫,注意驶来的两条哨船,防护四面水中。主公,小心刺客!”
听得秦仲涪的叫声,散于李蜂头身后及左右的亲兵立时刀剑出鞘,迅速地围到他的四周,面朝外形成一个防护圆阵。
那十多名将领也各自取出兵器,向四外分散开凝神戒备。
这艘河舰上其他水军们的反应就没有这么好了,他们听到秦仲涪的叫声,都是站着发愣。只有七八个见了李蜂头亲兵的动作,才把手中的长矛端起,慌乱中却有三四个把应该对外防护的长矛对准圆阵,真让李蜂头和那些将领们哭笑不得。
那两艘小哨船上除了操桨的人外,已经张弓搭箭朝船上射来。众人听得弓弦响时,箭已到达,朝哨船这一面五个外围的亲兵,有三个捂着脖子,瞪着流露出不信神色的眼睛,连声音也叫不出来就摔倒在船板上。两支箭被亲兵用刀格飞,还有一支漏网的箭朝着圆阵内射入。
一位身形壮硕、满面虬须的将军一扬手中单刀,朝前斩去。
卷四 第十二章
秦仲涪刚要喝令那些长矛兵将矛尖转向,话还没有出口,“铮”地一声响,把他的话吓回肚子里去。他定神看时,只见脚边钉了一支箭,箭杆颤动着钉立在船板上,距他的左脚不到二寸。
正当秦仲涪惊魂未定时,第二波六支箭又到。这次众人有了准备,除两个亲兵闪避不及被拦挡下的箭伤了腿脚外,其他的四支箭被外圈的将领格飞,倒也没有再伤到人。
站在稍后三尺的李元铠,眼中刚看到前方有白闪闪的东西向自己当胸飞来,脑子里还没来得及动念,闪着白光的东西已经被人打落。等他看清被打落钉在船板上的东西是一支利箭,心里感到害怕想起要逃命时,船上的情势已然大变。
此时,船上的水军士兵方才惊觉醒悟,在带队“孛堇”喝叱下手忙脚乱地拥向船边。水军们还未到达位置,靠中部的船舷外已然跃进了四个黑衣人。
这四人略一打量,当先上船的两人已朝李蜂头所在处猛扑而来。其中一个黑方脸满面络腮胡,年约四十多岁的大汉,双眼血红,盯着李蜂头的眼光充满怨毒之色,挥舞六尺长的朴刀,嘶声大吼:“汉奸李蜂头,还我应家堡四百多条命来!杀!”
黑脸大汉正是应君蕙的满叔应天宝,他朴刀一顺,犹如使长枪似地耍出一个三尺大的刀轮。只听刀声哗哗,但见刀花冉冉,似慢实快向李蜂头站立处狂涌而去。
李蜂头右前方一个使阔铁剑的高瘦将领侧移两步,让开飞速而来的刀轮,脚尖沾地碎步向前迎去,将横在身前不足三尺的阔铁剑一领,指向应天宝右胁,意图逼迫应天宝收招自保。应天宝见此人将战场上用的阔铁剑使出江湖打斗的招式,心中卑视,对他理也不理,连眼角也不再看他,直奔李蜂头而去。
这高瘦将军心中气怒交加,心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刺客。”手中阔剑原本是战场上冲锋砍杀用的,这时不知他是那根筋不对了,把砍杀用的铁剑向应天宝腰间刺去。若是江湖中人所用的三尺二的长剑,此刻已经刺中应天宝了,可这铁剑只有二尺七、八,想要刺中应天宝就必须再进五六寸才行。
眼见剑尖再有二、三寸便将入肉,高瘦将军突然全身一震,身体朝前一裁,右手一松,掌中铁剑“当”一声落到船板上。刚勉力止住身形,眼中看到一只穿着革底软靴的脚从面前飞起,耳中听得“咚”地一声,胸口剧痛如裂,身形又倒退出四尺,撞在一个李蜂头亲兵的身上,原来却是冲近的应天宝趁机给了他一脚。再看应天宝时,他已朝前突进了近丈。
高瘦将军稳下身形回头一看,一丈外一个三十余岁,面目清秀的男子——应家族中排第七的七弟——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正收回一条扎在一名长矛兵咽喉中的链子枪,枪尖上沾着红红的血迹,还滴滴答答地落下几滴血珠。看到那枪尖上的血,才感觉到右掌背上传来剧痛,这时方才明白正是清秀男子七弟的链子枪扎中了自己运剑的右手,再杀了一个距其最近的长矛兵。
当瘦高将军出剑之时,站在李蜂头左边,手握单刀的另一位身形壮硕、满面虬须的将军,健步朝应天宝当面迎上。见那刀轮呼呼地旋转而来,如割罡风扑面而至,威势相当惊人。晓得自己单手无法力敌,暴吼一声双手抡着单刀照准飞旋而来的刀轮,一招力劈华山狠狠地斩下。这人想必是个蛮汉,只道此一斩招沉力猛,只要能挡下应天宝的这一招刀轮,船上的李蜂头等人便可相机对上船的这数个刺客围而杀之。
李蜂头和身傍的一干亲兵将领见了虬须将军这气冲斗牛的一刀斩下,俱都心中暗想:这一刀下去还不把应天宝的刀轮给破了。齐齐喝声彩:“尉迟将军杀了他,……”
此时应天宝不慌不忙脚下一顿,止步不前,尉迟将军这招力劈华山走了个空。尉迟将军大吃一惊,待要收招时,那应天宝脚下已动,刀轮直冲而前。尉迟将军惨号声起,血花四溅中踉踉跄跄退出数步,撞在秦仲涪身上,两个人倒在一堆儿。
李蜂头甩开秦仲涪,从亲兵手上取过了八尺长的铁枪,见那应天宝即将冲到,进步挫身,双手微动将铁枪摇出个尺许大的枪圈,再把铁枪向后一收。口中大喝一声“呔!”随着这一声大喝,将铁枪向刀轮中心点去。
船上的一干人只听“呛”地一声爆响,应天宝身前的刀轮被铁枪点在中心,飞溅出数点火花,圆圆的刀轮立时消散于无形,现出颤动摇晃的朴刀。
应天宝如中电击,前冲的身形一顿,后退了一步,刚要站稳身形时又是一震,又向后退了一步。应天宝刚想提起拖地的朴刀,身体又是一震,双脚已跟不上身体后退的速度,脸色大变之下,“通”地一声重重坐到船板上,张口 “哇”地一声喷出一股血来。
随在应天宝侧后跟进的,是个二十多岁眉清目秀的年轻人,这时抢到坐着的应天宝身前,手中长剑向前左右三方展开,由长剑组成一道弧形光幕护着自身和应天宝,口中出声问道:“五哥,你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没事,这点伤还死不了……哎哟!”应天宝满叔边说边挣扎着起来,不料才伸手按到船板上,胸腹间刺痛“咚”一下又坐了下去,心知刚才自己接李蜂头那一枪时已经受了内伤,而且伤得着实不轻。
李蜂头自刺出的一枪破解了应天宝刀轮后,将铁枪收回靠在腰部,踏出弓步的右脚并没有收回,只是双脚张开二尺多宽站直了身体。他收回铁枪后脸上涌上一阵潮红,慢慢退去后转为苍白,稍后又是一阵潮红,而后恢复如常。他手下几位身具内功的将领见此情形,都明白这一枪与应天宝的刀轮硬拼,李蜂头自己也受了内伤。不过看李蜂头能在数息间就复原,心下俱觉骇然,众人不由对李蜂头更加深了戒意。
李蜂头横枪大喝:“长枪手合围,弓箭手上箭,死活不论将应家堡余孽拿下。”
最后上来使链子枪的七叔,将链子枪使得呼呼响,转动如球,不时从那光球中突出一根尖刺,把几个长矛兵逼得闪开一条去路,让他迅速冲入内圈,接下欲加入围攻应君蕙姐弟的一个抡铜锤的壮汉。
最先上船的刺客中,另两人是应君蕙姐弟,他们原是左手提铳,右手舞动剑、刀护在应天宝和那使剑青年身后,这时因有七叔相帮,也脱身退到了应天宝的后面。
船上十余名使长矛的水军听得李蜂头的命令,跟在应君蕙和应承宗后面堵住了他们的退路,长矛伸缩钻刺逼得姐弟俩手忙脚乱步步避退。
另有一个牙将则带领着十多名弓手拉弓搭箭,聚在长矛手的后面,由人丛的空隙中瞄着四人。牙将扬刀发令,口中喝出:“放箭!”
那牙将喝声出口的前一刹那,一声有若号哭的尖利长啸在船舷外起,盖住了牙将的发令声。船上一众人等啸声入耳,似是觉得有针从中刺入直达脑部。船上许多水军士兵不由自主地松了手中的弓箭、刀、矛等兵器,将双手按在耳上,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更有些已经瘫坐在了船板上。
随着绵绵不绝的啸声,从船舷外升起一个一袭青色博袍,白巾蒙面,背着长剑的人来。此人正是应天宝的远房族叔应俊豪,不知为何他要用白巾蒙上脸面,只露出精光闪闪的双眼和颔下一部近尺长的冉须。
应俊豪身体升至高过船舷,一双宽大的袍袖向后甩拂,离船数尺的人止住升势,忽地横向船中移了过来,飘至使链子枪那人的身边站立,身形方定啸声立止。
若是有细心的人注意去看,而且眼力够的话,就能发现青袍蒙面人双袖后拂时,袖中隐约有两根半透明的细线连着细小的钩子,在他身体越过船舷时缩入袖中。,
应俊豪背手环视,毫不理会与七叔狠斗的铜锤,缓步走到应天宝身边,微微俯身探手一掌按在他的背上。仅一会功夫,那应天宝头上冒起缕缕白雾,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得此缓手的空隙,应君蕙和应承宗相互一打眼色,同时将铳与右手的剑、刀换过,正要腾出手按下击锤之时,却被李蜂头的一声令下坏了大事。
原来李蜂头看应俊豪用啸声伤了十数人,镇慑住自己一方的人心。上船时又露了一手凌空横移的极高轻功,使自己的手下受到强大的心理压力,没有一个人想到过要进行拦截。此人又从容不迫地走到包围圈中,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为应天宝疗伤。心中的震撼真是无法形容,再让这种不利的情势发展下去,说不定会被刺客们行凶得手。
心念至此,李蜂头将手中铁枪往船板上重重一顿,暴喝道:“众将听令,璟儿率众弓手于外,有冲出者立即射杀;田四、(国)安用、(郑)衍德率长矛手封堵外围,配合我等趁隙突刺;其余各将军随我杀。”
这艘船上的军兵与将领都被调动起来,迅速地对上船的六人形成了里外三层的包围圈。
最内里是李蜂头和十名他手下的将领,首先发难的是一个使双戟的矮壮将军,此人双戟一抡,一对戟尖前指,向刚站起来的应天宝冲去。
使剑的年轻人踏前一步,长剑指向矮壮将军右腕,接过了攻势。矮壮将军右手收戟,左戟横过扫向年轻人的右腰,两人立时缠斗在一块。
李元铠在刚才打斗暂止时,连滚带爬地从贼兵们的脚下钻过,,溜到船尾方找到一个角落缩下身体。
那秦仲涪则在李蜂头将他甩开后,慢慢踱到人圈外的另一侧,眼神游移不定地向四下观看。脸上的忽晴忽阴,不时低头沉思,一会又露出笑容。看到船上再起拼斗,便懒懒地靠在船舱上,不久之后便消失在船舱内。
七叔一抡链子枪抢前几步,接下一使单鞭一使长刀的两个人,有攻有守斗得旗鼓相当,丝毫不落下风。
应天宝一改初上船时的闷不做声,高呼怒喝挺朴刀迎上,被一个使双头枪的粗壮将军接下狠拼。
不知是有意还是原本武功确是不及,那将军枪法虽然耍得神出鬼没、奥妙无方,还是被迫得守多攻少步步后退。但他退了二三步后却又会突然使出一记妙招,把应天宝逼退一步。
表面上看,似是应天宝在狂攻猛打胜券在握,但要想重伤或是斩杀对手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办到的。骨子里粗壮将军的武技并不比应天宝逊色多少,极有可能比应天宝还胜上一筹。
最难过的反而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应家姐弟,每人对着两三个长矛手,叮叮当当地打得非常热闹,看来那几个长矛兵无心伤人,也是做戏的成份居多。但也不容姐弟俩稍有疏忽,再换回到右手的刀剑不停地挡格拦截,有几次连左手上的短铳也被迫得用于护身。他们因心有所属,被这些人纠缠着没法缓手使出杀招,空有手铳这样的必杀利器而不能用上,急得他们几乎要吐血。
一时间刺客们都乒乒乓乓地与围攻的李蜂头手下动上手,打斗拼杀进行得如火如荼。
应俊豪的对手是李蜂头和另一个使单刀的壮年大汉。
李蜂头使出了八分气力,忽左忽右地微微抖动铁枪,直奔蒙面人而去,口中喝道:“见不得人的东西,看枪!”
面对着李蜂头的铁枪,蒙面的应俊豪丝毫不敢大意,“铮”一声拔出背上的长剑,神色凝重地举剑朝前一点,“叮”一声响,剑尖点在铁枪头上。
李蜂头对上了应俊豪,也象应天宝碰上他一样,枪剑甫一接触便浑身一震,枪圈立时消散,现出那杆光亮黝黑的铁枪来。李蜂头的铁枪向外荡开二尺,人也朝侧后退了一步,只觉得手臂酸麻,胸口发闷。
应俊豪也并不好受,那一剑他只用了七成劲,当剑尖点在李蜂头的铁枪上时,原本剑上贯足的内力,在与枪接触时即狂涌过去。劲力才发,便被李蜂头铁枪上传来的一道大力迎头拦住,两人的劲力旗鼓相当,相碰之后反撞而回。
应俊豪无奈之下只好收剑,但此时突然又有一股劲力冲了过来,刚刚好不容易化解掉这股力道。不料,从剑上再钻过来一道极为阴柔的尖细劲力。在淬不及防之下,让这股针尖般的阴柔之力沿剑而上直攻到小臂,大有循臂而上直撼心脉之势。
应俊豪一时之间真是又惊又怒,自己太大意了。这李铁枪盛名满天下,纵横于山东、河北、淮东十多年至今不死,若无真材实料的本领,岂是靠侥幸得名的无能之辈可比的。当下他猛吸一口气,急提全身劲力分为两道分别向左右手输去。近七成的内力运至右臂,把侵入的这股阴柔劲力拦住,将其包成一团再把它消解掉。另三成劲则运到左手,向外一甩袍袖,用巧劲将壮年大汉向肩部削来的单刀引到一边。
那壮年大汉也不是弱者,削向肩部的一刀看似毫不着力,但与袍袖一触,应俊豪立知不对。这一刀也是充满了劲力,虽说不如李蜂头般强劲,也不是应俊豪的三成内力所能引开的。迫不得已之下,应俊豪被逼退了一步。
话说来虽长,但这些都仅是一息间的事。
此时李蜂头已经平复了稍乱的内息,再次挺枪而上。那壮年大汉配合着李蜂头,也扬刀直扑而前。
应俊豪连吃了两次小亏,不由引发了些少怒气。口中轻啸一声,手中长剑一圈,套住斜劈腰间的单刀,手腕一转将壮年大汉的单刀引向一边。在壮年大汉被引得冲向李蜂头的时候,长剑顺势一点,击中李蜂头不住摆动着直奔胸部的铁枪枪头。
这一次李蜂头和那壮年大汉可再也没有初交手时的好运气了。李蜂头自出道起兵十多年以来,未遇到过几个在单打独斗中能胜过自己的对手。能从他枪下逃脱的也不多见,仅仅只有十数人而已,所以一向自视甚高。刚才那一枪虽然只用了八成内力,但在枪剑接触时就发现不对,撒回两分力用于加强自保。初时因为气息不稳,没有看到壮年大汉也与应俊豪交手的情况,待定下神来看时,只见到应俊豪也退了一步。以为他也不过尔尔,故这一招用上了全力,刺向应俊豪的铁枪左右上下摇摆不定,让人摸不清枪尖到底刺向那一个位置。
李蜂头也不想想,应俊豪上船时所发的啸声,以及横飘上船的那一手功夫,岂是内功平平的人所能办得到的?
李蜂头眼见应俊豪挥剑应付单刀,而自己的铁枪正好趁机而入,脸上浮起阴恻恻的笑容,眼中射出的是既开心又幸灾乐祸的厉芒。心道:“这一枪就是伤不了你,也必将杀得你手忙脚乱。若是现在不要一枪把他刺死,聚众人之力将其擒下交给四娘玩耍,说不定以这人的内功修为,能挨个一月两月的时间呢。”
李蜂头似乎已经听见应俊豪受那酷刑时惨呼哀号的声音,又似乎已经看到软滩在地牢刑具边上,一堆血肉模糊、颤抖挪动不成人形的肉块。
正在李蜂头得意洋洋时,眼角中的余光忽然扫到壮年大汉脚步踉跄地向自己冲来,他手中的单刀已经快要削到自己的小腿。不由大吃一惊,就想向侧避开。心念方动,还未来得及动作,铁枪上猛然传来一股巨力。这股大力不但击散了自己蕴含于铁枪上的劲道,还余下一股由枪至臂,由臂循经而上直冲心脉的力道,一时间身心狂震。
好个李蜂头,确是曾在战场上纵横的勇将,战斗经验十分丰富。他心知此时若是硬抗,就是不死也必受重伤。把心一横,放开双手任由铁枪直落地上,提起全身仅余的功力护住心脉,完全放松全身任由巨力进入体内而不予抵抗。
应俊豪的那股劲力攻入李蜂头体内,沿着空荡荡的经脉而行,完全没有遇到抗力。只有一小半的力道攻向其心脉,但在击散了一阳一阴两层防护后也消散净尽,不能对李蜂头的心脉造成进一步的伤害。
反而是从李蜂头其他经脉中攻入的几股劲力,一直循经而进造成很大的损伤。可惜因为分力太多,以至不能置其经脉于完全毁坏,只能对其造成重大创伤。
那壮年大汉眼见自己手中的单刀不受控制地向李蜂头的小腿削去,心知这充满内力的一刀下去,那小腿非断不可。若是真将李蜂头的腿脚伤了或是砍断,无论自己曾经是李蜂头多么信任的手下,这条命也得被阎王收去,说不定还会被杨姑姑拿去作为玩耍的玩具。在这毫无其他办法的当口,壮年大汉拼尽死力将身体扭动,狠命朝船板上扑下去。
“轰”地一声,壮年大汉把自己砸到船板上,喷出大口鲜血昏了过去。他手中的单刀砍到船板上,差了半寸就削掉李蜂头的脚掌。
应俊豪见李蜂头嘶声惨呼,萎顿瘫倒于船板上,眼中射出兴奋的光芒,纵身一跃,挥动长剑就要取李蜂头性命。
应俊豪的长剑差上七八寸,将要刺中李蜂头心坎时,耳中传入一阵金刃破风声,听那劲疾锋锐的风声,立刻便清楚地知道这金刃的来处及路径。不由得暗叹一口气:“功亏一篑,功败垂成。”
应俊豪收回长剑,左手袍袖朝前猛拂,朝前扑的身形一顿。一支白闪闪的长箭险险地从脸前三寸处掠过,箭上带着的劲风刮得脸皮生痛。长箭过去后,耳中才听到弓弦“嘣”的一声响,箭速明显的比声音快多了。
应俊豪双眼朝金刃破风声的来处望去,只见二丈外右舷上站着一位三十余岁极美的娇艳妇人,此女脸似桃花腰细如蛇,乳丰臀隆。比之名噪行在的古元元,除了年岁太大没法与年轻姑娘相较外,绝对毫不逊色。
妖艳妇人左手丢下一把弓,正纵身而起朝这战团中扑来。只见她身在空中,右手反臂抽出背上的梨花枪,脸上的神情似娇似嗔,口中柔柔地吐出娇声,犹如与什么女人在男人面前争宠般的叱道:“不要走,吃我一枪!”
“哎”一声惊叫,娇艳妇人射空的一箭穿过人丛,射穿应承宗的左臂,劲厉的羽箭带走了男孩的一大片袖布和一块肉,手臂上鲜血泉涌而出。应承宗五指一松,已经装上子弹的手铳脱手掉落在船板上。
应俊豪身形落地后双脚急点,人升上空中袍袖再次向前一拂,身形倒飞落地,位置处于应天宝和使剑年轻人的旁边,口中沉喝了声:“滚!”手中剑、袖齐挥,把围攻的三个人逼得后退不迭。
应俊豪逼退敌人再回头看时,瞬息之间那娇艳妇人已经飞越寻丈。她脸上似笑非笑,神情妖媚至极,令人忍不住想要去与她亲近。
可这女人眼中射出的则是一股凶狠残忍的厉光,手中刺出的梨花枪尖上,更是闪烁着迷人眼目的白色妖异光芒。在在都显示出这娇艳美妇是一个变化成美女的凶残恶魔、食人妖精。
应俊豪反手将长剑入鞘,一晃身形穿到应君蕙姐弟俩的身后。双手齐伸抓住他们的后领向船左一甩,险险地将受了箭伤无力抵挡,而又还弯下身想拣起手铳的应承宗从扎向两人的长矛尖下抢了出来。口中高喝:“君蕙护着承宗,今天到此为止,我们快走。”
应承宗在空中尖声嘶叫:“天哪!林大哥交给我的手……”
此时船上的人全都看到了娇艳妇人。
“姑姑来了,姑姑来了。”
乱哄哄的声音纷纷响起,声音中透出的是兴奋和大事底定的情绪,也盖住了应承宗惶急的尖叫声。
经人们一喊,应俊豪才知道,这娇艳妇人是李蜂头的妻子杨妙真。事情再不可为,只好先逃离此处再说了。
应天宝眼见娇艳妇人杨妙真长枪已到,挥动朴刀冲迎而上。“呛”、“当”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响起,应天宝的朴刀迎着杨妙真的一枪,被击落在地。人也垂着双手踉跄跌退,若不是使剑青年人抢上扶着,非摔个仰八叉不可。
杨妙真被应天宝这样阻了一下,人也落下地来。她待挺枪再攻时,应俊豪已然赶到,长剑一起“当当当当”四下不间断的金属交撞声响起,已经在杨妙真的梨花枪上连击了四下。
杨妙真的梨花枪本来是平腰端着的,被应俊豪的长剑每击一下就往下沉落一点。当最后一声响完时,那把重达二十三斤的梨花枪“通”地一声掉在地上。杨妙真原本娇艳如花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灰青再转为苍白,前后摇晃了几下,也“咚”地一声墩坐了下去。
应俊豪此时不敢怠慢,一把捞起应天宝,向使剑青年人怀中一推,低声说道:“带着你五哥快走,我挡住他们。”仗剑静立于原地,瞑目不动。
使剑青年人已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情况不妙,正待要说什么时,被应俊豪凌厉的眼神一瞪,无奈地抱着应天宝呼哨一声飞奔而去。七叔侧身让过他们,舞动链子枪护在他们身后背向船舷跃退。
兔起鹘落间六个上船的刺客,只剩下了应俊豪一个,闭着眼静静地站立在船上。
指挥弓箭手的李璟是李蜂头今年六月在李文镇新收的养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也是个有些识见的人。见了养父李蜂头瘫在地上不知生死,养母跌坐在地上显然也是受了伤。由于条件反射的作用,即时盯着船下的哨艇,扬刀高声下令:“弓箭手上箭引弓……”
李璟令还未下完,只听得“嗖嗖”数响,紧接着一串“崩崩”声中夹杂着几声惊呼。众人朝惊呼声处看去时,船左舷边六个弓箭兵手中的弓,已经有三把被柳叶刀击断。
李璟这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继续下着令:“……朝船下的刺客放箭。”
李璟下完令,不见有箭射出,回头察看。船这边的六把弓有三把弓弦已断,另三把的弓弦虽然还没有全断,但弦绳也受损严重,显然是不能再使用了。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下令后没有箭矢射出,不是手下的弓箭手敢于不听命令,而是这些弓箭手根本就没法把箭射出。
左边船舷外,一个人头飞快地探出了一下,见到几张弓弦都坏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飞快的又缩了下去。想必这几把割断弓弦的柳叶飞刀就是此人发射的了。
经过这样一耽搁,给了应俊豪所需要的时间。这时他口中啸声响起,睁开闭着的眼睛,人影晃动中啸声向船右冉冉而去。待到啸声止歇时,两条载着八个刺客的哨船,在每船六支桨的划动下,已经逆水而行远出二十多丈了。
刺客们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留在船上的只有应天宝的一把朴刀和十余支箭,另外还有谁也弄不懂是什么东西的那把手铳。
船上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哨船朝着江左驶去,渐行渐远。
这艘战船上只有李蜂头与杨妙真两人的武功最高,当青袍蒙面人的啸声再次响起时,也只有李蜂头和杨妙真等几个内力高深的人才能听出来:啸声虽然依旧高亢刺耳,但已有断音缺节之象,明显地已经是强弩之末,再无伤人之力了。
此时若是能立即将守护于右舷的弓箭手调过来,也还能给这些刺客造成一定的杀伤。可李蜂头和杨妙真两人,一个李蜂头已是全身经脉受损,四肢百骸无不疼痛欲裂,瘫倒于船板上不能动弹。此时的他连呻吟都不敢声音稍大,只能低低的哼哼,更不用说开口大声发令了。另一个杨妙真,刚才与应俊豪一招狠斗,早被剑上攻传过来的劲力震得手臂酸麻、浑身无力,心烦胸闷,一时之间连站也站不稳地墩坐在地上。此时正急急运功调息,想要尽快地恢复功力,哪里还能开口。虽然她也明知这时只要有人指挥船上的众军将,那些刺客虽不敢说能全部留下,最起码也能杀伤几个予以重创。可她正在运功疗伤的紧要关头,想叫也叫不出口,真是有口难言。
另外李蜂头手下的那些将领,早被应俊豪上船时发出可以伤人的啸声所震慑,心中早寒。啸声一起就急忙双手掩耳,以防再次耳朵受到伤害。内中也有武功较高的又忠心于李蜂头的,刚才与刺客交手时都受了伤,想拦截刺客也有心无力。还有个别人则另有用心,本身与李蜂头又有隔阂,不想为难刺客,最好让这些人逃了,使李蜂头今后也多一些麻烦。
更有几个人心中不耻于李蜂头的卑鄙无耻、反复无常的为人。看不惯他为一已私利而投靠金、蒙等敌国,帮助金朝和蒙古残害汉族百姓的行径,根本是想李蜂头就此一命呜呼,哪里还会出手相助。
李蜂头的养子李璟,反应过于迟钝,刚刚见了柳叶飞刀击断弓弦,生怕又有飞刀过来伤了自己,正紧张地全神戒备,一时也忘了指挥。
至于二十多丈外的那些战船,有人早就看到这艘船上出现打斗,可没有李蜂头的将令,没有一条船敢于靠过来。
可笑李蜂头、杨妙真等空有五六万军在江上操演,全都弓上弦、刀出鞘地随时可以战斗,就是有个三几万的敌人来攻也讨不了好去。此刻却是眼睁睁地看着八个刺客从容离去,而且这八人中还有数人受了不轻的伤。
两条载着刺客的哨船,已经不见了踪影,船上完好的人才清醒过来,急急忙忙地开始救死扶伤,一时间人声嘈杂,混乱不堪。
刚才用双头枪与应天宝缠斗的粗壮将军叫国安用,也是前年合谋诛杀李蜂头之兄李福和其子、小妾的五个大将之一。去年知道李蜂头回兵报仇,好不容易杀了张林、邢德向李蜂头赎罪。虽然得免一死,但手下军兵全被李蜂头收编,自己成了一个光杆军头。一直以来都对李蜂头深怀戒心,怕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李蜂头害了,死于杨妙真的毒刑之下。所以,他是最高兴见到李蜂头死的一个,也是最不愿意刺客失手的人之一。这时看到船板上那把应承宗失落的手铳,好奇地上前拾起,反复察看了一会。见这东西制作精巧,既有铁管、机关又有木柄,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能做什么用的,决定带回去仔细研究,便趁人不注意悄悄塞入怀中。
杨妙真已调息完,脚步不稳地走到李蜂头旁边,看到李蜂头的眼睛直朝自己眨动,眼中射出愤怒焦急的神色。立即下令:“来呀,把大帅抬入舱内。璟儿,传大帅令,停止今日的操演,全军即刻退回大营。其余人等各守原位。今日之事若有泄露,斩!”
稍停了一会,杨妙真朝船上的十多名将领依次看了一遍,那些被她看着的人莫不心中一惊,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杨妙真眼珠一转,指着手持碗大铜锤的壮汉下令:“田四,你即刻带本部军兵追捕刺客,务必多带回几个活口来。”
田四脸露难色,但嘴里却是大声应道:“遵令。”转身吩咐人放下小船,匆匆离去。
杨妙真再指着那把自己砸到船板上的壮年大汉道:“郑衍德,你立即下去彻查,我军的哨船如何会让刺客弄了去的,而且还是两条之多。若有人胆敢吃我的饭做他人的事,那可要好好的让他快活、快活了。”
郑衍德应“是”后,也匆匆走了。
杨妙真的语气中显露出疲惫,几句话说完已经有了些微的喘息。她强撑着不敢被手下发觉,急忙朝船舱走去。
江面上的船队在帅船旗号的指挥下,操演喊杀声慢慢消失,分散开的战船逐渐收拢,整好队后向江右的水军大营驶去。
六十多艘战船有序地排列在江湾码头的水面,船头向外组成两个半圆的防御圈,大船相隔三丈,不时有哨船穿梭其间巡回察看。
岸上数百个蓬帐围着码头安营扎寨,三丈左右就插了一根燃着的火把,每半刻就有一队巡逻兵走过。
一艘大船位于由战船组成两个同心半圆的圆心,这正是白天在江上李蜂头指挥水军的帅船。船上各处插满了火把,布列于船舷的卫兵、弓箭手无不弓上弦刀出鞘,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帅船舱内烛火通明,照耀得里面如同白昼。杨妙真缩回按在李蜂头背上的双手,吁了一口气,附在李蜂头的耳边悄声道:“好了,三哥现在你可以自己调息,幸亏我哥哥留下了一粒从疯道人处购得的疗伤圣药,才能把你的伤治好。”
杨妙真下榻取过几上的手持铜镜,梳理好发髻,这才娇声喝道:“来人。”
舱门应声而开,杨妙真的一名女亲兵在门口行了个拱手礼,大声报告:“小姐,大帅遣往临安的人回来了,有急事禀报。”
杨妙真心中暗道:“莫不是穆椿失手了。”
她心中虽然忐忑,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沉声喝道:“传!何事禀报,叫他进来说。”
进来的是此次穆椿带去的副手,也是穆椿的堂弟穆自芳。
穆自芳原是山东东路密州穆家庄人氏,三十六七的年纪,七尺余高,长得阔口暴牙,黑脸红鼻。自幼与堂兄穆椿一起习练家传武功。只为人长得丑恶,再加上脾气暴躁,从小就没有人和他一起玩耍,因此倒是使他心无旁骛地一心勤练武功。到他们一辈人成年后,其内外功夫高出穆椿等同侪一筹还不止。
穆自芳大步走入舱中,单膝跪地抱拳施礼:“穆自芳见过姑姑。”
杨妙真抬手示意:“起来吧。你们这次奉大帅令由福建路赴临安公干,事情办得如何了。”
穆自芳躬身道:“禀姑姑,小人等一百六十二人奉大帅令焚毁御前甲仗库,从泉州急赶到临安,连着潜入大内数次,但总被人发现坏事,一时没法下手。家兄现时带人隐于临安城北,令小的回来向大帅、姑姑禀报:一有机会就将依令办好此事。”
卷四 第十三章
杨妙真凤目含煞盯着穆自芳,沉思着久久未发一语。
穆自芳许久没得到命令,悄悄抬头朝杨妙真看去,一触到她双眼中射出的两道似乎能把人割碎的眼光,吓得颤抖了一下,忽然间感到浑身发冷。据他的经验,每当杨妙真眼中出现这样的神色时,就会有新奇古怪的折磨人方法。被她用来做试验的仇敌、俘虏,或者一时兴起抓来的百姓,无不被她折磨得死去活来。这杨妙真也真是变态,每次都要将人折磨得没有一块好肉、没有一根整骨,活生生地痛死方才满意。有时候连穆自芳这样看见了血就兴奋,嗜血如狂的人也看得心惊肉跳。真不知道这个女魔王此时又想到了什么收拾人的法子,又有什么人要倒大霉了,这回是不是又要自己给她打下手呢。
杨妙真眼中的厉芒忽转缓和,说道:“你去传我的将令,将今天上船行刺的几个刺客画成图形,着各部军兵全力搜捕,有敢收藏这些人的,杀绝收留刺客村寨的所有人畜。另外,你后日便领一批高手,与田四一起率五千健卒,将今日上船行刺伤了大帅的刺客追杀尽净。并查清剿灭所有的应家堡余孽,务必不使一人漏网。回来后再论功行赏,杀一个应家堡余孽给你们二百两银,杀一个今天上船的刺客,提头回来验收后给付一千两赏银,假如能将那青袍蒙面人杀了,赏一千两金子。若是有武功高强的活口带回,赏金加倍。”
穆自芳欢声应道:“遵命!小人告退。”
杨妙真挥手:“去吧。”
李蜂头缓缓睁开突出眼眶许多的双眼,看着杨妙真的背影吐了口长气。杨妙真听到床榻上有了动静,倏地一个转身,娇叫:“三哥!”飞纵而起朝榻上扑去。
应俊豪带着行刺失败的应家众人,拼尽余力把小船划往上游,亏得背后没有箭矢追射,心中不由暗自叫声“侥幸”。
逆水划出里余,每个人都累得再也无法支持了。
应天宝叫道:“豪叔,没气力了,再这样下去,我们没在大船上被杀,倒是将在小船上累毙。”
“胡说,大家再紧赶着划几下,离开李蜂头岸边的兵营远些,再往前斜着靠岸。”应俊豪自己也是气喘如牛,却心知李蜂头的人稍一安定后,马上就会有人追来,若不趁此时走远,被追到后就再没法如此轻易的脱身了。只好边划动船桨边向大家鼓劲:“到了岸上再寻地方稍歇。”
应承宗手臂上的伤已经敷了带来的鸡膏包好,这时痛楚稍减,便气鼓鼓的叫道:“我早说过,就这么几个人去行刺李蜂头不可能成功,要等我林大哥到这里后再听他安排。叔祖就是听不进去,还骂他是什么为利而蝇蝇苟苟的奸诈小人。这下可好,连林大哥给我的手铳也失落到李蜂头的船上,叫我将来如何向他交代呀!”
应俊豪不理会应承宗,只是闷着头发力划船,他心中暗悔自己大意孟浪外,还担心着另一件事:这次把两条哨船和传讯令旗偷偷交给他们装成传讯兵的,是一位原红袄军将领彭义斌的几个亲兵,自己等人行刺不成后,不知这几个老兵是否会见机逃离,否则将因此而为他们招至杀身之祸。
任是他们再怎么努力,两条小船的速度也是越来越慢,好在岸上已经看不到李蜂头的军营,只要再离远点就可以靠边弃船登岸了。
应君蕙听了弟弟的话后,在不经意间回头张望,远远的江雾迷蒙中,好像有十多艘小舟的影子出现,定睛仔细看时,船影两边有长条形的东西在一起一落,果然是多人操桨的快船。
不由得失声惊呼:“李蜂头的人追上来了,离我们只有四五十丈,我们现在怎么办。”
应俊豪头也不回地叫道:“快,向岸边靠,弃船后往上游潜行,我记得那里有一个叫洪泽的大湖,到那里后应该可以暂避一时。”
距河岸二十余丈的距离用光了八个人的所有力气,特别是这次跟来一起行动,应俊豪二十二岁的二儿子,那位眉清目秀从容使剑的年轻人应天华。他平日里养尊处优享福惯了的人,虽说从小就跟着父亲读书练武,与其他的读书人比强上百倍,却哪里有如此出力的时候。一到岸上就三不管的往草丛中躺下,再也不想起来了。
十多年的战乱不休,这一大片原来可以养活无数人的水田,眼下一片荒凉,不见稻谷只见数尺高的茅草。人一到岸上惊起几十只在草丛中栖息的水禽,“扑啦啦”的一阵大响,吓了应君蕙姐弟俩一大跳。
回头向江面上望去,追来的十五条同样的哨船,每条船上都有八九个人,,这些李蜂头手下的水军吃住都在水上,平时操桨惯了的,这时在上官的喝叱下使出全力,把小哨船划得飞也似的快,待应俊豪他们上岸时,已经迫近到只有十多二十丈远的距离了。
带队追杀的田四见刺客们在不远处上岸,高声大叫假传圣旨:“儿郎们,姑姑有令,杀一个刺客赏银百两,活捉一个有千两,大家快追上去杀呀!”
上了岸的应俊豪一掌把儿子打得从草丛中跳起来,瞪着他恶狠狠的骂道:“没用的东西,再不走让李蜂头的人把你捉去送给杨姑姑做肉人,连死了都会煮成熟肉被人吃下肚里去。看看你堂侄承宗和君蕙,他们年纪更小,也没你这种狗熊的样子。快跑,迟则不及。”
八个人往草丛中一钻,草叶摇摇中不多时便消失在这茫茫的荒草甸里。
田四带人上到岸边一看,几十里长数里宽的大草甸,要找出躲藏在里面的八九个人,别说是现有的一百多军士,就是再来上一二千人马也没办法。姑姑的军令又不容他有丝毫的犹豫,硬着头皮领人胡乱朝前追索。
这百多军士中有个本地人,抢前几步对田四问道:“将军,若是我们能擒到刺客,真有那么多的赏金?”
“废话,”田四怒冲冲地骂道:“现在连影都没有,还说什么擒下刺客,你若有本事找出刺客的去向,赏金给你头一份。”
“将军说了可要算数。小人别的本事没有,寻踪觅迹可是行家,将军请跟我来。”这人为了贪图赏金,自告奋勇地领路追杀刺客,却巴巴的把一条小命送在了大草甸上。
应俊豪等人伏低身从草内钻行,潜行半个时辰后不见有追兵的声息,以为总算摆脱了追来的敌人。七弟站直身体回头后望,张嘴刚想呼出一口长气,人却似被定身法给定住了般凝住了。
走在他后面的应天宝见七弟站立不动,张大了嘴直向后看,也往后看去,一边脱口问道:“怎么了?咦,不好,贼人追上来了。”
大家回头一看,百十丈外,数十个人头时隐时现,快速向自己这里追来。
应俊豪心往下沉:“追兵中肯定有追踪的高手,一定要将这人除掉,我们才能脱身。天宝、天华,你们直走不要停,我留下将此人格杀后再前来会合。否则,这样下去我们没一个能逃得掉。”
武功高手伏击一个普通人,自是毫无困难,一个时辰后应俊豪就追上了应天宝他们。
当夜他们在草丛中歇息了一宿,天一亮就又开始了逃亡的路程。
接下来的五天,他们的行动更为困难,不但没法找到宿处,连食物的购买也难上加难,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卖给他们。而且李蜂头的追捕兵卒遍布整个楚州,一有风吹草动就呼啸而至。八个人整整用了五天的时间,钻草丛越野地费尽千辛万苦才走了一百三十多里到达高邮军。
他们在距高邮城北门只有一里不到时,却又被李蜂头的游骑认出了身份,八人且战且走直到城门边,十多个贼兵才退去搬兵。
绍定二年己丑九月十七日,从不体谅人间冷暖的老天爷,从东方开始发亮就是阴晴不定。人们早起时明明是满天乌云,眼看着要降下一场大雨。可被突如其来的几阵扬起满天沙尘的大风一吹,把人们盼望已久的喜雨给吹到爪哇国去了。
正当人们失望地唉声叹气,抱怨的话还没说上几句时,喜欢作弄人的老天爷又派出行云使者,把四散的云彩慢慢的赶了回来,越聚越浓,越集越厚。但这些云彩也学会了作弄种田的贫苦农人,只顾傻傻地呆在天上看着,就是不把它们所带的雨水放下地面来,恨得人们眼巴巴地瞅着干裂地里还未饱满的稻谷直跺脚。老人们蹲在地头喃喃祈求,话语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抱怨:“老天爷,求你给点雨水吧,既然数月前的麦子都让我们丰收了,为何在这急需水的时候,连续数月都不降一点雨呢,你老人家是否喜欢看到我们一场欢喜一场愁呀?”
今年刚满五十的叶秀发,字茂叔,现任高邮军知事。
这几天显得心绪很不安宁,白净的脸上露出睡眠不足的疲惫样。自庆元五年丙辰(1196年)科中了二甲十七名进士后,仕途中算得上还顺。只是幸中又有不幸,去年(绍定元年,1228年)因过去和真德秀交往过密,被史相(史弥远)赶出京师,以承议郎知高邮军事。
今天他无心理事,吃完午饭后坐于书房内草草翻了几页朱(熹)夫子的《四书章句集注》,却是看不进一个字。只好叹口气合上书本,拍打着脑袋起身到小花厅里坐下。
本来,只要再熬过明年,就能逃离这乱成一团糟的淮南东路,回到临安去任自己的京官,省得在这里成天担惊害怕的,吃不安睡不稳,生恐哪一天又起变乱。可天不从人愿,那该死的奸贼李蜂头,既然已经投降了蒙古人,你就乖乖地在山东做你的汉奸好了,为什么还要回到大宋的境地,还假惺惺的又一次上表归顺。暗地里却招兵买马,随时准备南侵,自己连上了几道奏章都不见有任何动静。只怕是史相又似以前一样,要各州军度支钱粮给那奸贼,安抚李蜂头不要再反了。
驻于本地的三千大军倒还算得上精壮,只是与十多万贼兵比起来,绝对无法与其相抗。真要打起仗来,自己身为一方阃帅的,只怕是凶多吉少。就为这个,叶秀发愁啊,真希望老天爷突然起个大大的惊雷,把李蜂头一下炸得粉身碎骨,好让自己能安安全全地待到明年。
前年八月张惠、范成进叛宋降金,献出盱眙军后,自己所在的高邮军就处于金兵和李蜂头军的两面威胁,一旦李全再次作反,仅三千多人的大军,如何能抵得住两面夹击。虽说高邮是个小军州,但自己是一方守臣,无论如何都应死于任所。但愿李蜂头不要那么快举事,让别人来这里代死吧。自己与古元元有约的,还要回去临安为她填出几首词弹唱呢。
正当他愁肠百结,没做理会处时,厅外有人高叫:“茂叔兄,为何愁眉苦脸坐着发呆,是有什么疑难大案令兄束手么?现在又有更令人头痛的事情来了,请快叫人令你该管的大军备战应变。”
传入叶秀发耳中的声音很熟悉,是江南东路池州的应俊豪。叶秀发大喜,急急起身向厅外迎,嘴里叫道:“哎呀,是什么风把昌元兄吹到我这乱象萌生的险地来了?快快请入厅内述话。”
这位应俊豪,字昌元,是与他同年的好朋友,自幼就修文习武,文武两途都颇有造诣,不过此人的脾气相当不好,性格也是刚愎自用。当年和自己一道至临安会试,就是由于他的这副臭脾气,看不惯某些应试的商贾人家弟子,与其他士子为了行院的粉头争闹,因钱多而趾高气扬的样子,一怒之下将人打伤几至残废而被禁试。
叶秀发心想,有这位好朋友来到这里,凭他的学识武功想必会对此地的形势有个比较全面的看法,或许能对自己有所帮助。
叶秀发到厅外一看,他的这位好朋友不是一个人来,随行的还有六男一女七个人。他们身上的破衣烂衫既脏又乱,样子显得十分狼狈,其中一个黑方脸大汉和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娃娃被人扶着慢慢走动,其他的人——包括自己的老朋友应昌元在内——也俱是疲惫不堪行动迟缓。
叶秀发满怀热切的心,倏然冷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们会如此行状啊?”
应俊豪一改以往的从容形态,语声带着些许躁急:“茂叔兄,若是听得进应某人的话,什么也不必说,先急令关闭城门、并请本地大军上城守卫。李铁枪的大队贼兵即将来到。”
“什么?”叶秀发惊得连退三步,脸色由红转白,身体也慢慢战抖,抖动得越来越厉害,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丝毫声音发出,人也摇摇欲倒。
应俊豪急行数步到台阶上,一把握住叶秀发的手,发出一种不容抗拒的声音说:“静下心,深吸气纳于腹,缓缓吐出。”
叶秀发只觉得从掌上传入一股热流,由手臂上流直至充盈到全身,暖洋洋的十分受用。耳内传来的声音巨大,轰轰发发的震动全身,依言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地呼出,自觉舒服了不少。苦笑道:“多谢昌元兄相助,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刚才,昌元兄说李蜂头的贼兵将至,这是从何说起的?”
应俊豪急道:“茂叔兄不必多说废话了,时间紧迫,先下令关闭城门,安排大军上城为要,再迟得一时半刻将来不及了。什么事都等诸事妥当后再向你细说。”
叶秀发听应俊豪说得严重,拱手说了声:“昌元兄请和随来的众人进厅内稍歇,小弟即刻去妥为安排。”
说完便急匆匆往外行去。
两刻之后,高邮城内起了一阵骚乱,驻于城南的大军得到本军州守臣叶大人的命令,全部调入城中守护。五个城门都掩上只开了一条缝,有任何风吹草动就可以立即关闭。
半个时辰后,城外四乡响起警锣声,本军州知事叶大人召集勇壮役丁入城协守的紧急征召令传达到各乡里。
各乡的村民们也得到本地保正通知:李全军将会来到本军州,意图不明,人们可在酉时前入城避难,过时将封闭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高邮城内刚准备完毕,北城楼上守望的人就发现远处尘头大起,片刻后大批马军急驰至城下路左列阵,看旗号正是李蜂头军的骑兵,约有千余骑。再过了二刻大队贼兵赶到分出人马由左右绕城而过,不多时便将高邮城团团围住。
得到贼兵围城的消息,叶秀发由应俊豪扶着,在已经换过衣衫的应家几位还能行动的男人护持下上了城墙,从城北开始在城墙走了一圈。
回到城北的箭楼内时,叶秀发瘫坐在椅子上,不住发问:“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才好?贼兵势大,高邮城能不能守得住啊?”
大军的两位统兵正将见主帅在临敌时如此惊惶失措,都不住摇头暗自叹息:“这样的主帅不要也罢,最好让他缩在箭楼内不出,省得影响手下的兵卒。”
一位将军悄悄拉了应俊豪一下,两人走到箭楼外。
“将军有何事要指教,但说无妨。”
“先生高人,指教二字实不敢当。”将军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意思:“叶大人恐是从没经过血腥阵仗,为大人的安危计,是否请先生将大人请回衙门安坐,静等我们打退贼兵的好消息。”
应俊豪也知道这位将军说得不错,让叶秀发回去衙门里比留在城墙上好,马上就答应一定把叶大人请回去。
应俊豪送走叶秀发再回到城头,围城的李蜂头贼兵已经布置停当,只是一时还没发动攻城而已。
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厚,凉嗖嗖的风也是越刮越大,人们一直盼着的雨却还不朝干渴了三个多月的地面落下。这害死人的贼老天,难道真要淮东这块曾经的鱼米之乡见了血腥,真要看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才肯施舍一点雨水下来,使得稻谷有些微收成,让在杀戮中残存没死的人得以再活下去么?
申时正,李蜂头的围城军开始向高邮北城下运动,按两位带兵守城的将军看来,李军根本没有攻下高邮城的打算。城下的贼兵们只是装模作样地高声呐喊,抬着草草扎就的十几架云梯,进三步退两步慢而又慢地向城下推进。
田四这次带来追捕刺客的不是五千人,而是包括骑兵在内共有一万五千余众。一万四千步卒用于围城佯攻。另五百骑兵和五百手下的亲军,田四则下令他们到达高邮城下后再转向西行,往盱眙军还控制在赵宋朝庭手里的天长县一路劫掠过去,然后再回军至楚州的宝应县,把抢到手的财物、子女送回大营。
田四把自己亲信的部下派出去,他觉得放心得很。这淮南东路就属高邮军有宋朝庭的三千大军驻守,离淮安最近,自己把高邮城一围,宋军的三千人只有困守城内,根本不敢出城邀战。四下里各村镇的子女金帛,还不是任自己手下的大兵们予取予求,想怎么抢就怎么抢。
可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越是认为十拿九稳的事,越有可能出现意外。
杜杲,字子昕,福建路邵武人,是个56岁的老人,身高近六尺,方面大耳,略显清瘦的身体不是很强壮,但却很健康,目光炯炯显得精神殷铄。
去年,原知濠州王霆离任去任安丰军知事后,这里因是与金国接壤之地,没人愿意到此地来任郡守,就由原任濠州通判的杜杲权知州事。今年,朝廷因为杜杲入仕以来长期担任边境地区的地方官,对边境地区的治理整顿颇有成效,所以将权字去了,特别擢升为知濠州军事。
今天杜杲刚审结一起盗窃耕牛案,回到内厅坐下,信手取出昨日收到的信再次细读了一遍。
这封由庐州知事胡自厚转来,同是闽人的林仲山从汀州寄给自己的信。信中,讲述了近日汀州出了一位姓林的年轻人,不但胆识过人,以一人之力打死一头三百多斤的老虎。而且,这位年轻人还精于钢铁冶炼和机关削器,其打制的菜刀、柴刀等民间使用的“刀具坚实锋锐异常,坚实者断金截铁,锋锐者吹毛断发”。还会制造一种兵器“名曰‘火铳’,精巧绝伦,铳内装以火药子弹,可远击数百步”,那三百多斤重的“巨虎中一发而毙”。
杜杲口中喃喃念道:“断金截铁,吹毛断发。制出一把二把,或者说十把八把都有可能,但要做到所有打制出来鬻卖的刀具,都有如此之好,那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了。远击数百步,巨虎中一发而毙!真有如此厉害的兵器?林仲山该不会是夸大其辞吧。若是确有其事,这样的人才如果能为朝庭出力,我大宋军力将会有一个大大的跃升呐。若是再出一两个能臣治理好国事,何愁不能强兵,又何患金国不灭?唉!”
正感慨间,家仆庆富走进厅,手上拿了一封拜贴:“大人,有客来访。”
杜杲接过拜贴打开一看,“赵清臣”三字跃然入目,连忙说道:“快快有请。这位客人来访的事决不可外泄。”
庆富应声:“是。”匆匆退出去。
随着一阵“哈哈”长笑声,一身便服、矮胖的中奉大夫、宝章阁待制、沿江制置大使、建康知府赵善湘急步抢入厅来。
赵善湘,字清臣,身高五尺余。进厅时对抱拳快步迎上的杜杲拱手施礼,胖乎乎的圆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凑到杜杲的耳边小声道:“子昕兄,这次小弟秘密造访,实是有大事请教。来得冒昧,还请不吝赐教。”
杜杲笑道:“这可不敢当,清臣老弟乃当今宗室,五品方面大员,还有什么事办不了的。若是连你都束手无策的事,下官又能有什么办法?来,坐下再说不迟。”
赵善湘端起庆富奉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目注庆富退出厅外后,才看着杜杲正容说:“近日,一贯对李全采取姑息安抚的史丞相听从了郑清之的主意,决定要对他进行讨伐。我半月前接到朝庭密旨,令我为主,淮东安抚副使赵范、淮东提点刑狱赵癸为副,节制管区内的军兵,约期讨平李全。我的意图是,先攻下盱眙,再配合赵范、赵癸兄弟进讨淮安。特秘密来此向杜兄请教。”
杜杲沉思了好一会才缓缓道:“以现在的情势看,守盱眙的金贼自恃有外援,我军一旦进攻,其隔河二十里的泗州援军当天可到救援。盱眙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诸路唯有阳城道平坦,泗州的金军急切间只能从陆路走,水路不必顾及。金兵也不可能有很多的兵力,我估计最多不过三四千人。所以,在进攻盱眙之前,应先攻取城周边对外的通道,占领并拆断桥梁。使盱眙成为一座孤城,以优势的兵力围困,派少量的兵力骚扰。待他们箭尽粮绝时,再令人规劝守军投降,施以攻心之法,然后再攻城。”
赵善湘听完后,顿时眼睛一亮:“对啊,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这真是个好办法,就按这样办,也许连攻城战也不必打,困也把盱眙的守城金贼给困死了。”
杜杲:“金人守盱眙的张惠本是曾投向我朝的金国勇将,你也不要太大意,在围城期间,必需向各个方向都派出大批探子,以防万一。还有,手头要有一支随时可以出动的军队,以应付突发的危机。”
赵善湘:“多谢杜兄,清臣受教了。”
停了一会,越善湘起身深施一礼,说道:“实不瞒子昕兄,这次来到濠州,一是向兄请教。二来么,也正是由于手里的兵力不足,想请兄将濠州之兵发一部分攻占龟山镇,扼住楚州和盱眙之间的交通,助我一举攻下盱眙。”
杜杲抢上扶着赵善湘的手,神情凝重地说:“清臣何须如此客气,这事你只需一纸文书来到,这濠州是你沿江制置司该管的地方,我如何敢抗命不遵。放心,明日我便整备军马,即日为大人取下龟山镇就是。”
“多谢子昕兄鼎力相助。”越善湘真诚的道谢:“如此,李铁枪不日可灭,我淮东百姓有平安生息之期了。”
杜杲叹道:“唉,我们尽人事听天命罢。实话说,以我朝的现状,在史相公专权、国力日下、民不聊生的情况下,能保得住目前的半壁江山就算是老天爷有眼了。纵观天下大势,金国面对蒙古的入侵,连自保也是难上加难。只希望它能多撑上数十年,好让我朝能出几个治国的能臣,尽快改变这种国弱民穷、武备不整的现状。否则,再这样下去的话,大宋灭亡将是为期不远了。”
赵善湘疑惑地说:“子昕兄,你是否有些危言耸听了,我朝真有如此不堪么?依我想来,虽然目前我朝国库较为空虚,可也还能够支撑;再说武备也不是很差,能征惯战的将帅也不少,只要用人得当,大军的战力是可以得到提高的。我中华泱泱上国,岂会被金、蒙等蛮夷所灭?”
“唉!到时再看吧。我所担心的倒不是金国和李全等,金国已经是日暮途穷,李全也只是疥癣之疾。反而是新倔起的蒙古,那铁木真近期自号‘成吉思汗’,其带领的骑军纵横驰骋所向无敌。现时还有金国为我朝抵挡其锋锐,若是一旦金国被蒙古所灭,我朝势将面对着不知比金军强大多少的蒙古骑兵。那时,我们将如何自保?但愿老天爷保佑,金国在蒙古人的强大攻势下能多捱些时日,也好让我大宋多些时间来准备。”杜杲越说越显得忧心重重。
赵善湘江听了杜杲这番话,心里想想也觉得确是有些道理,也变得有些心绪不宁起来。坐在椅子上默然无语。
杜杲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心中好笑,走过来从怀中取出林仲山的那封信,抽出信封内的信笺递到赵善湘的手上。转过话题:“赵老弟赵大人,昨日汀州知事林仲山写了信来,据他信中所说,汀州出了一位奇人。此人年纪才二十余岁,锻造的刀具可‘断金截铁,吹毛断发’,而且还会制作一种称为‘火铳’的兵器,‘远击数百步,巨虎中一发而毙’。你说,这事可信么?”
赵善湘仔细地看完信,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依我看最少也有一、二成可信,他信中不是说连信一起还有两把菜刀么,子昕兄何不现在就用他这两把菜刀来试上一试。”
“老弟说得是,我只顾着想那‘火铳’之事,还真把那两把菜刀给忘了。”杜杲提高声音叫道:“庆富。”
庆富应声而入,躬身道:“小人在,老爷有何吩咐?”
杜杲:“昨日连信一起送来的两把菜刀在何处,你快快去取来我们看。”
庆富道:“昨日我见老爷只是看信,没有问起那两把刀,我便将刀送到厨下用去了。我这就去厨房取来。”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庆富捧着个粗白木扁匣子进来,将木匣子放于书桌上:“老爷,这是原来盛刀的,两把菜刀就在其中。”
杜杲向赵善湘江招了招手,走到桌前拉开木匣,两手分别拿出一把长方形的菜刀:“唔,坚实者断金截铁,锋锐者吹毛断发。”转向赵善湘道:“这把轻了约有半斤,先试它看看是否真能吹毛断发。”
杜杲一边说着放下右手的刀,伸手要从头上拔下头发来。
赵善湘叫道:“子昕兄,且慢。”
杜杲:“什么?”
赵善湘:“子昕兄可曾习过内功么,你可知道所谓‘吹毛断发’,是要具有内功或是天生肺气充足之人,运气吹发至刀刃,方可办到的。普通人这样吹是不成的,吹到刀刃上的毛发决不会断。”
杜杲:“那便如何才好?”
赵善湘:“我们都没有练过内功,肺气也不是很足,要验看这刀是否吹毛断发是验不成的了。只能细看它与普通的刀有何不同之处,是否比其他的菜刀更锋利便行。至于什么‘断金截铁’倒是可以用这把重些的刀来一试。”
庆富在旁边插言道:“两位老爷,刚才我去厨房取这两把刀时,那大师傅正用此刀切肉。问起这刀,他笑得合不拢嘴,说是从来没有用过如此锋利的菜刀,切下的肉又薄又平整均匀。当我说老爷要取刀去观看,大师傅还追出门来叮嘱,说老爷看完这两把刀后,千万要拿到厨房去使用。”
杜杲笑着说:“这倒也是,平日里用的是钝刀,连切菜都费劲。今日换上了一把利刃,切菜切肉无不得心应手。一旦把它取走,当然难以舍去。去取个木砧并拿些铜钱来,我要试过这把刀究竟能否断金截铁。”
庆富把个圆木墩置于院子的泥地上放稳,取出数十个铜钱问:“老爷,试刀是用当三钱还是用通宝钱?”
杜杲伸手接过铜钱,取了一枚小钱放到木墩上:“我来看看,先用通宝,试过后再用当三。”
赵善湘走来拿过杜杲手中的菜刀,掂了掂说:“这把刀约有一斤半,让我来。”
说毕,赵善湘双手举起菜刀照准木墩上的铜钱用力砍下。
只听“铮”地一声,木墩上的铜钱一分为二向两边弹出尺余,菜刀没入木墩四、五分深。
“啊也!”在场的三个人同声叫出两个字,赵善湘矮墩的身子晃了晃,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亏得本官个子不高,否则定然会因此而闪着腰,那可麻烦得紧呢。”
赵善湘提起左脚踩住木墩拔出刀来,和杜杲一同察看。菜刀锋利如常,丝毫无损。
杜杲似乎还有些不太相信,索性在木墩上叠放了十余枚,数枚当三、当二的大钱上面再放着数枚一文的通宝,对赵善湘道:“这样再试,看它会不会砍坏。”
赵善湘把墩实的身子坐马向下一沉,深吸一口气,双手把住刀柄奋力对准叠着的铜钱砍下。随着他吐气开声“嘿”,又听“铮”地一声响,木墩上叠着的铜钱“扑扑”地向两旁散跌出去。
赵善湘双手握着的菜刀按在木墩上,菜刀口下还有两枚当三铜钱,看来好像是完好的。
杜杲蹲下身伸手拍拍赵善湘:“清臣老弟,把刀拿起来,看看这刀和两枚当三钱怎么样。”
赵善湘慢慢把刀抬起,三人看到面上的一枚当三钱被砍了一条刀痕,铜钱处于将断未断之间。
杜杲拿下上面的一枚,底下的那枚当三钱却还是完好的,连一点弯曲变形也没有。
赵善湘:“子昕兄,看来林仲山信中所说大约不假……”
杜杲抬起头,对赵善湘江摇了摇手,打断他的话:“老弟,此事重大,谨防隔墙有耳。我们进去再说。”
杜杲扬声道:“庆富,把刀送回到厨房去,就让他们用好了。回来时你在厅外守着,我不见任何人。”
庆富应诺一声,动手收拾地上的破钱,将两把刀钉在木墩上抱着走了。
杜杲待赵善湘坐下,看着他缓缓问道:“清臣老弟,刚才我们试过了刀,那断金截铁之说是验证了。依我看来,这刀的事至少也有五成可信。可有一点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赵善湘:“子昕兄有何不解之处?”
杜杲:“据我所知似这刀般的利器,在我朝并不是没有,而且还不在少数。但都是铸刀铸剑的大师于千百把刀中才能炼得一把。一位铸剑大师穷一生之力能铸得十数把宝刀宝剑的,已经是称得上绝世了。而这位姓林的年轻人才二十余岁,就能制出如此的刀具,而且竟然是以一人之力,在短时间内制出数千把,不仅件件如一,还能保证退换。这是如何做到的?你看……”
卷四 第十四章
赵善湘:“子昕兄,依你这样一说,我也是有些奇怪,实是想他不通。不过,据我看信中所说的事肯定有五成以上可信。只不知‘火铳’究竟是何等物事,能够‘远击数百步’,这就是说此‘火铳’能与我大军中的小床弩分庭抗礼了?更比大军中使用的神臂弩厉害得多。对此杜兄又是如何看的呢?”
杜杲:“现大军中所用的神臂弩重百余斤,要三人使用。而一具小床弩重七百余斤,制好需要一千八百多贯钱,每支箭要一贯。按一具弩床配五百支箭,则每具小弩床共要花费二千三百多贯钱钞。而且使用时要五个健壮军汉,每刻(约十五分钟)一发,每发三箭,可击三百步(一百八十米左右)。按信中所说,那‘火铳’重仅十来斤,一人就可使用,十息(约十二秒)内可一发,每发一弹,远击数百步,百步内可贯通铁甲,制成一支‘火铳’需钱一千贯。依我看来,如是真如信中所说有如此犀利,不要说是一千贯钱,便是二千贯也是值得的。若将此利器组成有一万人的一军,人手一支‘火铳’,此一万人便足抵十万大军。若是有十万‘火铳’军,那时何惧金、蒙等蛮夷,不要说收复我大宋失地,便是灭了金、蒙等国,再度开疆扩土也不是什么难事。”
赵善湘:“可是,组一支万人的‘火铳’军,若是人手一支‘火铳’,仅‘火铳’一项便需一千万贯。以目下我朝岁入仅九千余万贯,供眼前大军尚且不足的财力,既便以举国之力也难说能在一年内组成一军。要组成十万大军,那要待到何年何月呢?”
杜杲:“现时要说组成这‘火铳’军还为时尚早,我等还未见过这‘火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究竟是否真如林仲山信中所说的如此厉害还不得而知。再说了,就是有了‘火铳’,也还要火药和‘铳弹’呢,那‘铳弹’每只所费几何也还不知。”
赵善湘:“说得也是。咦,火药我是清楚的,请教什么是‘铳蛋’?有何典故?”
杜杲笑道:“‘铳弹’并无典故,林仲山信中不是说,‘火铳’每发一弹么,既是‘火铳’击出之弹,不是‘铳弹’是什么?”
赵善湘哈哈大笑:“原来是‘弹丸’的弹,我还以为是‘鸡蛋’的蛋呢,差点儿给搞糊涂了。以我想来,按小床弩使用的箭来算,每支箭需钱一贯,那‘铳弹’应该不会超过此数太多罢?那就按每支铳弹两贯钱算好了,我们来算一算,真要组成一支万人的‘火铳军’共需多少银钱,只要筹得到时便可尽快成军。”
杜杲连声说好,急忙去取了算盘,与赵善湘江两人细细地盘算起来。
两位方面大员连午餐也没有顾上吃,一直忙到未时初才把账算出来。
看着三张写满小字的纸,赵善湘吁了一口气,问道:“子昕兄,一万人的火铳军配七千支火铳是不是少了点儿?”
杜杲:“不少了,仅此一项就需七百万贯。你看,每支火铳还要配上一百铳弹,又是二百贯,再加上火药一百贯。每支火铳要一千三百贯,光是这些就要九百一十万贯了,折银二百六十万两。若是再加上营帐、旌旗、衣帽、鞋履、盔甲和饷银、粮草等各项,没有四、五百万两银子是绝对无法组成一支万人大军的。以如今朝庭入不敷出的岁入,如何能再组此等花费巨大的大军?”
赵善湘叹了口气,目注杜杲:“子昕兄,我将全部家产都变卖了可能也只有二十三、四万两。这些银两省着些用的话,倒是勉强可以组成一支四五百人的火铳军,若这火铳军真能以一当十,便可按五千精兵来用,说起来倒也合算啊。待除了李全这厮后,我再与子申(史嵩之,字子申,史弥远的侄儿)商议,约其一同上书史丞相,看是否能挤出这四、五百万两来组这万人的火铳军。”
杜杲心知史弥远的心思是全力求和,只盼金国不再来攻,安安稳稳地掌控朝政,好让他(史弥远)进一步控制大宋。若不是史党内中的亲信大臣郑清之、赵善湘、赵范、赵癸等人力主征讨,连李全这个毒瘤也还不想马上挑破。
再说了,现在朝庭的岁入不仅是入不敷出,大军的饷银拖欠近年,就连朝中官员的俸禄也有拖欠两三年的事。除了皇宫大内还不知有多少的存银外,哪里能筹得出四、五百万两白银,只怕是要筹措五十万两也难上加难啊。
想到此处,杜杲也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清臣老弟,不是我丧气,要朝庭度支银钱来组这火铳军是没指望的了。依我看,别说是四、五百万两了,前几年输与金国的银、绢各三十万(两、匹)的岁币,也要费了好大的心力来筹措。亏得这几年金朝积弱,朝庭赖账不输岁币,既便如此五十万两之数也难保说一定就有。”
说到这里,杜杲盯着赵善湘用劝阻的口气说道:“另外,清臣老弟要把家产全都变卖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就算是你将家产变卖而组成一支数百人的火铳军,又能济得甚事?弄不好还恐会因此而犯了朝庭的大忌,今上只怕不会管你是否宗室而少了猜疑之心,招惹来杀身灭门大祸啊!我们还是先不管它,就按现时的条件尽人事而听天命吧。”
赵善湘站起来皱眉苦脸走了几步,烦躁地又重重坐了下去,手托下颌静静地想了好半晌,忽然笑起来:“子昕兄,我们连火铳是个什么样儿还没有见过,到底是不是如林仲山信中所说的那般厉害也还不知道,就在这里精打细算,要组成一支万人的火铳军,需要多少银两,似乎有点儿像在白日做梦吧?”
杜杲正考虑如何想出其他办法来筹措这笔银钱,一听赵善湘这话后竟然发起呆来,许久之后才回过神,心道:“对啊,这‘火铳’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究竟是否真如林仲山信中所说的那样厉害,自己和赵善湘都没有见过全然不知。仅仅凭着林仲山的一封信中所提的数十个字,就忙着算计组队成军之事,两位五六十岁、成了精的朝庭大员做出如此孩子气的事来,传将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杜杲眼瞪瞪地看着赵善湘,赵善湘也直勾勾地盯着杜杲。两人隔着一张小几大眼瞪小眼地对望了好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赵善湘仰靠在椅上,左手按着肚子,右手指着杜杲与双手抱腹、东倒西歪几乎坐不住的杜杲一起笑得喘不出气来。
两人好不容易止住笑,杜杲喘息方定就咳嗽不停地说道:“咳……这事也怪不得我们……咳……呐,实是林仲山在信中把这火铳说得太有……咳……威力了,什么‘三百斤巨虎一击而毙’,让人不由自主地就往成军这条路上去想。你看我大军中若是真能有这么一支火铳军,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兴奋得不能自已。好了,清臣老弟还是回去准备,先把李全那厮剿灭了再想其他。”
赵善湘道:“子昕兄说得是,我还有数事不明,还要请教。”
杜杲正要说话,忽听得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笑道:“清臣老弟,我们还是先吃饭罢,边吃边谈。”
赵善湘看了一眼厅外的天色,也笑了起来:“说的是,我们为这没踪没影的事儿算计了一、两个时辰,连饭也忘了吃。你这一说我还真是觉得饿了,快快叫下人取饭食来。”
膳后,两人就盱眙的情势细细商讨。从先取何处,由何人驻守,留多少兵力,如何攻防,直至哪一座桥应该拆除,派多少水军埋伏,何种情况下出击等,制订出多种方案。
晚餐后两人又商量了许久,直到亥时末方才自去安歇。
次日一大早,赵善湘趁着天明行人稀少,急急忙忙带着从人赶回守地建康府去了。
杜杲送走赵善湘后,也立即按他们商量好的方案,集合濠州附近所有能调动出发的五千大军,当夜便亲自带兵偃旗息鼓悄悄渡过城东的东濠水,绕过钟离县城潜行,直赴盱眙军的招信县。
第三天早晨,趁招信县守城的三千余金军不备,一举拿下了招信县城。杜杲立即封锁进出招信的所有通道,用了两天时间收降、清查奸宄细作。消除了消息外泄的隐患后,于九月十四日绕道都梁山穿插至天长县与通往盱眙城、龟山镇大道的半路扎营,切断南来北往的各条道路,并向各方派出大批探子斥堠,等候与北上的建康、真州两处大军会合。准备一接到赵善湘后就马上攻夺李蜂头的老营盘龟山镇,收复盱眙军,再从容剜割李铁枪这个糟害了淮东百姓十多年的毒瘤。
一道弯弯曲曲亮得使人睁不开眼的闪电,没有对这一片地势最高的城楼造成任何损害,反而击在高邮北水关外百丈一个土丘上的一株大槐树顶。
那棵槐树上爆起无数红白色的火星,过了片刻后人们才听到“啪……轰……隆……隆……”震天动地的霹雳巨响入耳。一时间,雷击后狂风大作,吹得人们不但眼睛不能视物,连耳朵也暂时失去了听觉,只能呆呆地闭上眼站或坐在原地,听任突然发威的老天爷发泄。
立于高邮北门城头的应俊豪,比别人更早适应过来,眼睛一睁开就发现那棵被雷击中起火的大槐树,倒下一半树冠,原先立于树下的五骑人马也躺下两人一马。城下的贼兵一时犹如失了主心骨般的丢下扛着做样子的云梯,倒拖牙旗、兵器四下奔走游窜乱成一团。
应俊豪不由心中大喜,向不远处的将军高叫道:“将军快看,远方那树下的贼首被天雷击毙,此是天灭贼人之兆,请即点兵出城杀贼。”
“要点兵出城须得郡守大人下令,本将不敢自专。”那位将军没回头,只是盯着大槐树的方向这样回应道:“先生若能请准叶大人的手令或面谕,我们即刻带兵出城杀贼。”
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只需要一千以至数百人冲出城去,就能把城下的贼人杀得落花流水,争的正是这一时半刻时间。若是等跑到衙门去拿到叶秀发的手令,一旦李蜂头的贼兵恢复过来,想要取胜就不可能了。
应俊豪心知没有叶秀发的命令,这位带兵的将军绝不会听自己的,这也是大宋立国以来以文制武的祖制。他只好飞奔到衙门,一见到叶秀发,二话不说扛起他就返身冲上城头,指着城外喘了许久才说道:“茂叔兄,请速下令派兵出城杀贼,迟则不及。”
待叶秀发问清情况下令将守护两个水门的军兵调来,凑齐一千兵准备出城时,应俊豪看到城外贼兵的乱象已经逐渐安定,慢慢被几个贼将收拢聚集到一起,虽然还不能排成完整的队形,但已不再是乱成一团一击即溃的散兵了。不由顿脚叹道:“现在再出城去已经没用,有数个贼首发令聚兵,此时出城去以一千对数千悍贼,有败无胜。太迟了,太迟了啊!”
刚才贼人在城下乱糟糟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此时的叶秀发一心只想趁此立个大功,哪里听得进应俊豪的话,心道:“现时的贼人与前片刻并无差别,只要能杀得三、二百……不,就是二三十个贼人,也能有个小功劳,或许可以早些离此他任。”
想到高兴处,一反前不久还心惊胆跳的怯懦,大声喝令:“开门,冲出城去杀乱贼啊!”
大槐树下躺倒的两骑确是有一人被雷电击毙的贼将,田四虽然也被惊吓的马甩下地来,却仅是倒撞跌昏,并没有受到什么大的伤害,被手下的亲兵抱离树下后不久便醒了。只是晕晕糊糊的还不能指挥部下,他一睁开眼睛就问道:“我是怎么了,为何躺在地上?”
他身边的一名手下看到田四睁开眼睛,立即向外高叫:“田四将军有令,各军立即收拢所部,向运河边靠。”
恰于此时高邮城北门大开,一彪宋兵冲出城进行攻击。田四下令:“各将整队沿运河徐徐后退,引他们远离城门再从后面包住,若能趁机夺下高邮,先攻入城中的赏钱五百贯。”
早一刻半刻还有点希望取得小胜,但现在面对有指挥的悍贼,积弱的宋兵哪里会是对手。冲出城的宋军方离开城门六十多丈,眼看着便要被东城赶来的数百贼兵抄了后路。
出城冲击的宋兵过了护城河后,左有运河拦挡,背面有贼兵抄袭,前方的贼兵又不似叶大人所说般的混乱不堪,而是慢慢后退像等着自己送上门去一样,顿时心中发慌脚下渐慢。
带兵冲出城的将军发现情况不妙,立即止步下令:“不要慌,后队的人转身回城下守住吊桥,前队变后队,面朝敌缓步后退。”
这位将军刚从真州调到此地不足四个月,模不清这里的守军原是由厢军升为大军的本地人,并不是他所熟知向来能征惯战的淮兵。此时一下令退兵,后队的人立即转身向后跑,队形顿时就乱了。
正面原来缓退的贼兵,在田四的指挥下也在这时转退为进,向宋兵迫来。
城头上的应俊豪一看事态严重,再顾不得许多,立时代叶秀发下令:“叶大人有令,城头留一半弓手和乡丁民壮一起应敌,其他大军中人都跟我出城接应我军。”
应俊豪带出来的一百多人到得正是时候,一过桥就迎上从东城门绕过来抢城的三百多贼兵。他与应家几位侄儿当先冲前与贼博杀,一照面就被他们砍翻三个,使得急冲来的贼兵们行动稍滞。
随来的兵丁们也是心知此时若不拼命,一旦城破后,不但自己没命吃皇粮拿饷钱,而且城内的妻儿老小也将被贼兵掳去北方为奴。故而一个个都舍命上前,拼死护家与贼兵战成一团。
早先在军治衙门内养伤的应天宝,听得城北喊声大起,提起扑刀摇摇晃晃地朝外走,嘴里说道:“君蕙护住承宗,我去看看情势。”
应君蕙现在哪里还肯听这位满叔的话,抽出腰间的手铳,边走边装上子弹并压下击锤,边说:“不成,满叔去,侄女也要去,承宗也不小了,他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歇息了多时的应天华恢复了些气力,从躺着的床榻上一跃而起,抓了身边的长剑叫道:“我也去,省得爹看到你们没见我,又该骂得人狗血淋头。”
走上前一把搀着应天宝往外就走,出门前对正挣扎要起的应承宗说:“我说贤侄,你还是不要跟来的好,一个人在这里好好呆着吧,没的行动不便还碍手碍脚要人关顾。”
应承宗所受的箭伤虽然于性命无并无大碍,但因包扎稍迟流血太多,这数日来又不能得到很好的休息调养,也感觉实在无法支持,只好依言重新躺下。
天上墨黑的乌云压得越来越低,能见度不足三十丈远,稍远些就影相模糊。
三个人来到北城门,得到立于城头上叶秀发的充准,绕过让开一个小道的刀排车,从只开了一条缝的城门往外挤出。
不知何故,叶秀发此刻到是笃定得很,一点不显惊慌失措的神色,也没有如别人所料想般的下令关闭城门困守。
应天宝他们看到距城门右方二十多丈的护城河边拼斗正酣,应家七弟的链子枪明显没有很大的威力,只能把贼兵迫住不能伤人,自己还不住步步后退。九弟、十弟带着十余宋兵拼死拦阻试图冲过他们抢城的上百贼兵,也是进少退多。好在城上的弓手和役丁民壮们,往往在紧急时射出利箭支援,令得贼兵既要拼斗又要防着城上射下的箭矢,才没被贼人突过他们的防线。
应俊豪则和三十多人被围在更远处结成一个小圆阵,在做最后的挣扎。出城接应的一百五十多人,在两刻时辰内只余下不足五十。
先出城攻敌的一千大军,也已经只剩三百来人,在那位将军的喝叱下依运河岸靠在离北水门三十丈左右结阵自保,承受住上千贼兵的三面轮番冲突就是定在河边上不动如山。
高邮城建于一个复盆状的小丘上,楚州运河从中由北至南贯城而过,一出北城门就是六七十丈的缓坡。
应天华眼见得父亲那里结成阵的人越来越少,马上就要淹没在贼兵的刀枪丛中,顾不得自己能不能帮上忙,大叫一声便朝坡下冲去。应天宝一把没将这位堂弟拉住,骂了声“该死”,也鼓起余力跟着冲向坡下。应君蕙则担心满叔的安危,相隔数步一声不响地跟着往下跑。
眼看三处宋兵都已经扛不住,败亡只是在数息之间了。
忽然,运河里贴岸一艘接一艘划来不知多少小艇,离岸稍远就看不见河内的景况,只有结阵顽抗的个别宋军见了,因不知这些小艇上身着褐衣的人是何来路,也就没敢出声乱了军心。
每条小艇上有六人,全都操桨发力,把小艇催动得疾如奔马。这些小艇一到靠岸结阵的宋军阵边,就听得有人大声叱喝。小艇立即稍向河中偏,艇中的人抓起早备好的弓箭向十余丈远的贼人发射,片刻间便射倒了数十贼人,被围攻的宋军危局立解。
高邮北水门上不住发箭支援城下的弓手、役丁们,此时再顾不得叶大人不得出声泄密的严令,高叫欢呼:“援军来了,我们得救了,援军来了!”
远在百丈外槐树下也适时响起了贼人退兵的铜锣声。
可是战事并没有因宋军的援兵到来,解了河岸边结阵自保宋军之围而结束。在相隔北水门八九十丈的城北门一面,却还有人打得惨烈无比。
李蜂头手下的得力悍将郑衍德与田四本就不和,此次李全伤重,由姑姑杨妙真做主派田四为主将,负责追杀刺客和劫掠沿途的钱粮人口丁壮,他就觉得十分窝心。正是他带贼兵想趁着宋军出城袭击田四之机,一鼓夺下高邮北门。却没想到遇上了应俊豪带人出城接应,把他的三百多精兵拦个正着,眼看到手的一大功劳和大批的子女金帛被这些南方人给生生的拦掉了,叫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这时听得后面鸣金收兵息战的锣声,再顾不得自己将军的身份,大喝:“没用的东西,全都给我让开,看本将军斩杀这几个南蛮。”
围在应俊豪他们周围的贼兵有许多是淮南的本地人,不似李蜂头的亲兵般恶毒凶狠,总有着那么一点乡亲之情还在心中,听到主将发话,立即迅速向四外退开,并依锣声的指令缓缓移向远处。
郑衍德一拍座下的战马,向只剩下十余人的应俊豪等冲过来。
应俊豪身边的人全都疲累不堪摇摇欲倒,若不是抱着多杀得一个就赚的必死之心,早已经全躺下了,此刻哪里还能当得住快马的冲撞和大刀的斩杀?
应俊豪也看到了运河岸边的战况有了转机,一边大声向身边的人鼓劲:“你们都是我大宋的好男儿,坚持住,我们的援兵已经到达。这个贼将由我来应付。
一边用出了最后的力量,往策马狂冲而至的郑衍德迎去,以图能挡得一刻是一刻,也好多保留下一个和自己战至最后的大宋勇士。
余下的十六个人以手中的刀剑长矛支地撑住身体,眼中泪光闪闪,他们都知道这位用剑的老文士虽然武功高强,在拼斗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也是和自己等人一样脱力了。他这样迎着疯狂而来的奔马,迎上踞高临下砍杀的大刀无异是去送死。他这样做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自己这些人能有机会得到生还的机会。
这十六个人喘了口气后,不敢稍有耽误,齐发一声喊,再次勉力提起刀剑长矛,拖着沉重的腿脚一步步往前迎,他们都有着同样一个心思:学着这位并不相识老文士的样,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上一挡,让同伴多一点生还的机会。
临危拼命之人所爆发出来的力量确是令人不可思义,应俊豪不仅用长剑接下了郑衍德当头斩劈的一刀,还有余力在身形下挫时顺手长剑上撩,把郑衍德的马肚带割断了一条。令得郑衍德的马鞍浮动,再不能坐稳,使他身形摇晃中急急跳下马来,失去了踞高临下快速杀死应俊豪的机会。
应天华到得正是时候,左手一把抱住父亲将倒未倒的身体,右手运剑拼力连挡住郑衍德势沉力猛的两刀,每挡一下便踉跄几步。第三刀却是无论如何都没力气拦格了,勉强侧身护牢应俊豪举起剑遮了一下,“当”的一声震响,应天华“哎……”的叫出半声。手中剑被劈得斜插入应俊豪的大腿上,郑衍德的大刀余势扫过应天华的右侧腰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