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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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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山上一钻,静悄悄地伏身林内,一群群的头陀兵杂乱无章地从路上跑过,然后三十人一队的追兵过去了四队。最后一拨人却只有林强云带着山都、四儿和金来、金见兄弟五个人。

穆椿看到林强云经过山下时,那个山魅对自己这些人的藏身处指指点点,向林飞川说了几句什么。让山上的贼人们全都惊出一身冷汗,不住暗中求神拜佛,保佑别让林飞川发现自己等人。

果然神佛有灵,这次肯出面庇护他们了。

只见林飞川摇手阻止住山都向山上搜寻的行动,一脸悲愤地仰天高叫:“苍天作证,就是追到淮南东路去,我也要把杀我叔妈的凶手擒到她坟前祭奠,天涯海角、上天入地绝不放手。”

林强云他们走过后,穆自芳抹了一把冷汗,庆幸地小声说:“危极,险极!好在林飞川被仇恨蒙蔽了灵智,‘六识’也不通了,听不进那山魅的话。否则,刚才我们决难逃过他们的耳目。”

穆椿被堂弟说得毛骨悚然,站起身向路中猛窜,一边急急地说道:“我们快走,万一林飞川发现我们不在他前面,必定会回过头找来,若是落到他手中可就惨上加惨了。”

武功最高、胆量最大的首领说出这样的话来,一干属下哪还敢留下逞英雄,一窝蜂似地跟在穆椿身后惶惶然逃命去也。

林强云确是被穆自芳说中,此时已经被仇恨蒙蔽了灵智,犯下了他今天的第二个大错。

他也正如穆椿所料,追到庵杰村后,就立即回头向他们的来路追去。

林强云从村民口中得到消息,逃过这里的并没有几个身穿灰色武士服的贼人,几乎全是衣衫破烂的头陀兵。

不过,事后从抓获的俘虏口中拷问出详情后,林强云自己心知肚明,当时若是灵智清明的话,究竟是祸是福,任谁也说不清楚。

他,什么武技也没学过的林强云,真能以区区五个人之力,对付三四十个刀山血海中闯荡过,身具武功的高手吗?即使有几具钢弩和火铳在手,就保证一定能毫无损伤地把这些人擒下?

林强云自己得出的结论是:很可能自己五个人会全部埋骨于此。

刚才击溃了攻寨的贼人后,林强云在寨墙外等到墙上的人们把六七根原木拉上去,才匆匆回到沈家。一到门外他就知道自己是迟到了。

大门外贴着白纸,院子内外散落许多方孔圆纸钱,进出的女人们披着粗麻白布孝服,头上都戴白纸花,还有隐隐的哭声从门内中传出。

“叔妈……呀!”林强云站在大门口,许久之后才爆发出凄厉的哭喊声。他扶住门框的手不住发抖,双脚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慢慢弯下,人也摇摇摇欲倒。

“公子,你怎么了!”四儿扶着林强云,让他坐到地上。

林强云刚触到地面,却发疯似的一蹦而起,冲进门内大叫:“让我看看我叔妈,她在哪里,先让我看看她。”

听到林强云声音的沈南松冲出房间,哭着大叫:“大哥,我妈在这里,快点,快点来救救我妈。”

林强云一下冲进房间,抢到床前抓起叔妈的手。一触到叔妈冰冷的手,林强云彻底绝望了,泪眼模糊地看着叔妈安详的面容,锤胸顿足大哭:“晚了……太晚了……天哪,我该死,真该死呐……昨天怎么不多赶两步……叔妈……呀!”

卷三 第二十三章

一阵爆发过后,他跪在床前,抽泣着把叔妈的手按在脸上默默地流着泪。自打到这里后,他就把叔妈当成了自己的母亲,而叔妈也把满腔的慈爱倾注到自己的身上,比起她亲生的南松、凤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手里的云南白药瓶子滑脱到床上,林强云就这样默默地跪在床前不言不动。

张本忠悄悄走到林强云身后,小声说:“事情都问清楚了,是李蜂头手下探子头目穆椿带人干的。他们想打下横坑村后用村里的人为质,要胁公子去为李蜂头效力,用公子的技艺帮他夺取天下。或是将公子送去给蒙古人的工匠总管——一个姓侯的家伙,以换取荣华富贵。据贼人们招供所说,沈嫂则是另一个中营将军武奕铭命人伤的,伤她的贼人没能讨得了好去,被沈嫂的手铳当场击毙。”

张本忠停了一下,看林强云没有出声,便又接着说:“刚才公子用火铳击毙的,就是穆椿的得力手下。按说他们决逃不远,我们是否追下去将他们抓回来?”

林强云腾身站起,看了一眼静静躺在床上的叔妈,似乎怕自己的声音太大惊扰到她的休息,压低声音说:“传令,泉州回来的护卫队立即进食、整装,然后以一小队为一拨,分批向他们的逃路追去,凡穿武士服和锦衣,不像贫苦农民的都抓回来或当场格杀,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轻轻松松的逃掉。”

低头看着眼里冒火,正解开小钢弩囊袋的南松,和声说道:“南松,你不要跟来,留在这里守护,再不能让你妈受到任何伤害了,知道吗。”

南松知道自己太小,就是大哥答应带自己去也帮不上忙,弄不好反而会碍了大哥追杀仇人的大事。懂事地点点头,呜咽说:“大哥放心,南松会寸步不离的守着我妈,噢……没有任何人能再对她有所伤害。”

“等着我,会把这些凶残恶毒的东西抓回来的。”林强云轻轻地说:“记得别让任何东西接近你妈,就是猫、狗、老鼠之类的小动物也绝对不行。”

“记住了!”沈南松坚定的说。

凤儿和沈念宗这一睡就是二个多时辰,他们醒来时天已经晚了,门外的所有景物都被晚霞染上了红色。

今天的晚霞很红,却也红得比平常怪异,红得如火,红得似血,红得令人心里发麻。

二十三岁的护卫队小队长邹景豪,是长汀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祖上是由江淮一带搬迁到汀州来的,最后安顿在古城。据老辈人说,邹姓,可是个大大有名的姓氏,这个姓的起源可追溯到商、周朝代,周武王把商的后人封至宋国,其后人“正考父”食邑于邹,传到“叔良纥”时就以国为姓。邹姓的远祖——战国时的齐国人——邹衍,将“五行”发展为“五德”用以论述世事的兴衰、王朝的更替,引起当时王公贵族的关注。他周游列国时,一到魏国,梁惠王高迎远接,视其为上宾;到赵国,平原君侧身陪行,毕恭毕敬;到燕国,燕昭王亲自清扫街道,以师礼相敬。他与孔老夫子陈蔡断粮、面有饥色;孟轲在齐、梁陷入困境相比,真是有天壤之别呀。由此可见,邹姓确是个自古就有名的大姓了吧,子孙后辈都应以姓邹为豪。

看着这满天的红霞,邹景豪对和他同样年轻的护卫队员们的欢笑打闹视而不见,没有像往常一样参与到他们中去,反而心里觉得沉甸甸的。他喝止了人们的欢笑,严肃地命令大家必须严加戒备,以防出事。

从吃过村民们招待的饭食后开始,他就觉得小村外充满了一种危险的气息,而且在慢慢向自己迫近,但又不知道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样的危险。他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向自己发出警告,哪种不大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村西半里的小溪西岸,在渐渐昏暗的天色中,透过岸边高过人头的茅草,可以看到小村边的屋角半隐半现的有一个白袍蓝巾的人在值守。

“完了!”武奕铭一屁股坐到地上,泄气地说:“怎么都逃不出林飞川的掌握,他早算出我们会从这里逃向莲城,安排下一支伏兵在此地等着我们进笼入瓮呢。趁伏兵还没发现我们,还是赶紧掉头从赣州逃回淮南罢。”

穆自芳一脚把武奕铭踢了个跟头滚出二三尺,压低声音骂道:“丧门星,再敢说出扰乱军心的话来,被伏兵听到的话,就先宰了你再逃命。现在回头,刚好被追来的林飞川撞上,我们还有命吗?”

“不对,”穆椿盯着那个护卫队员沉声说道:“不像是伏兵。如果是伏兵的话,这守哨的人应该隐起身形,让我们毫无戒心地过桥,半渡时再用弓弩向我们发起攻击,恐怕我们全都要死于此地。”

“不是伏兵。”武奕铭有了精神,一翻身飞快地爬起,揉着被踢的屁股凑到茅草边向溪对岸察看:“唔,有道理。咦,那出村来的一男一女是什么人?”

穆椿的眼力极好,高兴地小声笑道:“哈哈,天助我也,想不到我穆椿逃命逃到这小村还能拣到宝啊。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暴露行踪,天色一暗就摸入小村中将那一男一女两个擒为人质。”

同一时间,林强云带领护卫队到达长汀城东的河边,正犹豫着是不是要进城看看沈念宗父女会否已经到了城里。

陈归永走近他身边问道:“强云,先向船夫们打听一下恶贼们有否过渡,再作决定如何?”

林强云想了想,断然说道:“也好,另外再派几个人到下面的几个渡口,还要打听清楚叔和凤儿是否过了河进入城内,若是他们还没到的话,我们应该立即前去接应。”

就是这一下打听,整整耽误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得到沈念宗父女和二十名护卫队都还没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林强云一听完几个护卫队员的报告后,他快要急疯了,跳起脚大声下令:“马上集合,立即向河田村方向跑步前进,一定要将叔和凤儿他们安全地接回来。山都,你先行一步,找到我叔和凤儿后,就守在他们身边,一直到等我们赶到为止。”

山都一声不响的翻了个跟斗,一溜烟向东边的路上奔去。

酉时正,应该还需近半个时辰天才会完全黑下来的,可是这专会作弄人的鬼天,也在此时刮起了东南风,随着狂风劲吹,很快满天都布上了黑沉沉的乌云。

天已经很是昏暗,估算再过半刻一刻,就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很有可能还会带来一场大雨呢。

恶贼们心中大喜,夜黑杀人日,风高放火天哪。这正是人渣们作奸犯科时最受欢迎的天气,做完见不得天日的勾当后,点上一把火,再经大雨一冲,什么痕迹也不会给差役们留下。哈哈,让县尉和捕头、捕快们像没头苍蝇一样的四处忙去吧。

时间慢慢推移,风越吹越大,天也越来越黑,危险也越来越向小村里的人们迫近。

沈念宗和凤儿在睡了二个多时辰后,并没有觉得体力有所恢复,反而更显疲劳,浑身痛得动都不想动一下。本来想睡醒就走的沈念宗,叫醒女儿后被凤儿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见她脸颊深陷,双眼多了两个黑圈,眼里还布满红红的血丝。再把她扶起来一看,女儿坐的条凳上沾了一大块血迹。

今天肯定不宜走了,无论如何都要在这小村里住上一夜。他叫风儿自己去将身体处理妥当,取来水把凳子洗净后才将情况告诉小队长邹景豪,让他把人们安顿好。

凤儿梳洗毕,心里虽然着急母亲和大哥的安危,无奈她实在是连迈步也难,更不用说还要走上八九十里的山路了,只好依着父亲的安排,在小村里住下。

沈念宗到村周围察看时,凤儿也跟着走了几步,也就是因为到村外走了一圈,被穆椿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引来了逃命路过此地恶贼们的袭击。若非因为有他们父女两人在这里被发现,恶贼们逃命都赚跑得太慢,哪还敢留在这里等着别人来追杀呀,不摆明了把自己的老命没当回事么?

时也,命也,运也,冥冥中好像有一只手在拨动着人们的命运,真乃天意如此。

小村的乡民还是按老祖宗千百年所过的日子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一黑就早早上了床,万事不理地去入梦见周公了。

村里的鸡鸭在去年底和今年初,头陀军两次经过时被宰杀一空,连猫狗也不能幸免,全成了头陀军兵丁们的腹中食物。林强云接济他们的一些银钱,需要先买粮食和谷种,暂时还没顾到鸡鸭猫狗这些事上去。

溪对岸的穆椿,把手下人全都招到一起,连路上先一步躲到山林间的机灵鬼们,他共收拢了八十余人。

穆椿兴奋地大声说:“今天晚上,我们忙了几个月的大事即将办成,大约明天就可以启程回淮东了。各位只要好好干,回到淮东后都是我忠义军的有功之臣。这次把大帅交办的事完成,本将军一定不会亏待大家,将有大把银钱随各位使用,众多美女任君享受。”

恶贼们听了这话,很多人都还不明所以,纷纷向傍人打听。

穆椿见吊起了手下的胃口,这才说道:“我们这次的主要猎物就在前面溪对岸的小村中,大家记住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是四十多的中年文士,叫沈念宗。女的是沈念宗的女儿名叫沈南凤,小名凤儿。他们可能会有人护卫,大家小心些,不可太过大意。只要把这两个人弄到手中,我们就能迫使林飞川乖乖低头,让他跟我们一起到淮南东路去。至于小村里的其他人,一旦猎物擒到手中,男丁和老少全都给我杀了。年轻的女人么,大家玩过后也必须灭口,以免留下踪迹被差役查出踪迹。虽然我们并不怕官府会对我们怎么样,但最少也应该在我们回到淮南东路前,没人来找我们的麻烦。”

众恶贼听说不要面对林飞川就可立下大功,都是豪气陡生,轰然应道:“将军放心,区区几个村夫,怎能挡得住我们这些高手,还不是一进村就跪着等我们去杀。那两个男女一定会手到擒来,让我们立此大功。”

穆自芳小声喝道:“既是如此,我们的进村,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大家分头行事。”

数十条黑黝黝的鬼影,悄悄潜行至木桥,对岸溜来一个黑影小声叫道:“村边北、西、南各有一个守卫,跟我来,小心了。”

小村西的护卫队哨兵,是去年护卫队成立时第一批招来的郴州人,年近三十,算得上是个老成的人了。也是怪在许久以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他认为天方入夜,这一个时辰的守哨不过是做个样子,根本没人敢来打飞川大侠所属护卫队的主意,也没把比那位自己年轻的小队长千交万代,要他隐起身形、小心戒备的吩咐放在心上。这一大意,把自己的命送在了这个小村里。

赶了这些天的长路,说不累不困,那也是假的。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然后便可以去睡个安稳觉了。狂风稍歇,他站起朝四下里察看后并无所见,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向外走出几步消消困乏。

突然,眼角余光中依稀看到左侧有物移动,并传来轻微的声息。将近一年的训练可也不是白费的,他立时警觉地侧身望向左边,提起刀指着眼光所看的方向,大声喝问:“什么人,出来说话……唔。”

没等他喝问的话说完,右边窜出的黑影把他的口鼻捂住,手里的刀也被夺走,然后脖子一凉,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幸亏小队长邹景豪怕哨兵出事,会将手中的利器——钢弩——丢失,下令守哨时不得带着钢弩。否则,此刻穆椿已得手了一小半,后果将相当严重。

这一声喝问,惊动了正向村西巡查的邹景豪,他听到哨兵叫了半声便再无声息,心知必然有变。立即机警地蹲下身子,迅速地拉开弩弦,摸索着装上钢针。在还没弄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之前,他不想过早暴露身形予敌可乘之机,缩在一个屋角仔细察看。

果然,数息后几条黑影出现在六七丈外的一间屋前。从他们躲躲闪闪的动作来看,肯定不是本村的乡民,更不是自己手下的护卫队员。

邹景豪心中大急,能把村外的哨兵解决并且没发出太大的声息,来的定然是厉害的角色。当下不再等待,向几个黑影隐身的屋墙下射出弩中的六支钢针。

“啊!”惨叫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高亢尖利,直刺茫茫的天际。

“我中了暗器,快来救救我。”好几个人的求救声在那屋墙下发出。

邹景豪再次装好钢针,悄悄回身向沈念宗、凤儿寄宿的房屋潜去。他早已吩咐过,一旦有警,全部人都必须集中到那儿全力保护沈念宗父女。

刚潜行到沈念宗父女借住那户人家的门外,四下里喊杀声响起,邹景豪向已经赶到的几名护卫队员们低声吩咐道:“去三个人守住屋后,其他人退入院内隐身守住院门,装单箭,分组应敌,听令发射。若是混战时,贼人不到十丈内不得攻击。”

农家小院没有围墙,所谓的院子只是用小竹枝和小树枝扎起来拦阻鸡鸭的篱笆,连顽童也没法挡住,更不用说身具武功的大人了。退入院内之举,不过是利用篱笆遮挡贼人的视线,以便更好地保护自己罢了。

邹景豪独自站在院门前不言不动,冷冷地看着从村子四周向这间房屋缓缓接近的黑影。

飘荡般接近的幢幢模糊鬼影接近至十余丈外,便忽聚忽分地游走不敢再行靠近。

许久,又过了许久,大喝声出自邹景豪之口:“来的是什么人,请报出你们的名号,以免自误。再这样装神弄鬼的,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好小子,‘不客气’?说话口气挺大的,太爷们倒要先问问,你们是什么人,竟然会有弓弩在手?”一个带有浓重山东口音的人大声说。

邹景豪把钢弩对准发声处的位置,怒道:“听口音你们是北方人,定然是金狗派来的奸细,还不配问我们是什么人。”

“哈哈,”还是那个声音发话:“凭口音就断定我们是大金国的奸细,会不会太过于霸道了呢?既然说我们不配问你是什么人,那我们也不必道出我们的来历,算是互相扯平。”

邹景豪:“既然不敢道出身份,必是敌国奸细,贼壳呀,这就让你尝尝我大宋军民人等的厉害。射!”

十多支势道劲急的箭矢分别向四方游走的黑影射出,几声惨呼过后,黑影消失,想来是吓得躲藏到暗外不敢露头。

还是那个声音嘎嘎怪笑,拖长音调说:“好厉害的弩箭,差点没把太爷射出一个血洞。嘿嘿,这下你们没法射了吧?”

邹景豪心中生疑,这贼人与自己在这里说了那么多废话,莫不是在拖时间,他们还另有其他的什么阴谋?

忽然,想到自己到这里后一直没听到沈念宗父女的声音,难道是……他回头急叫:“再去两个人看看沈先生和凤儿小姐……”

话没说完,屋内已经传出哈哈大笑声:“到现在才明白过来么,已经太晚喽。”

随着这个声音的传出,院外亮起了二个用房顶上的干茅草匆匆扎就的火把,小村其他几间房屋中,随着火把的点燃传出村民们的惊叫惨呼声。

邹景豪惊问:“你们对这村里的人怎么了?”

四外静悄悄的,没人回答他的问话。

明暗不定的火光中,屋门缓缓开启,屋内叫道:“先别动手,大家说清了再作区处。”

屋内一个人头朝门外探了探又缩回,随即大步走出穆椿和手拿松明的穆自芳。穆椿环扫了一眼用钢弩对准自己的十多个护卫队员,回头向门内把手一招,笑道:“将两位马上要去楚州做客的大贵人请出来,让林飞川的手下看清楚。省得一不小心射出弩箭伤到他们的主人。”

两个穿灰武士服的贼人一手将刀架在沈念宗父女颈上,一手挟持着他们走到穆家兄弟的背后站定。嘿然怪笑着,语带嘲弄的说道:“看清楚了,是他们两位没错吧?”

邹景豪心头发冷,暗中叫苦不迭,脸上可不敢露出丝毫惊慌的神色,不紧不慢的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实话告诉你们,沈念宗先生和凤儿小姐,是飞川大侠林强云的家人,若敢对他们不敬,你们……你们没一个人能生离汀州……”

“哈哈……”穆椿的笑声打断邹景豪的话:“吓死我了,大家说说看,你们怕不怕呀?”

四周的贼人发出哄然大笑,一个贼人讨好地大声说:“穆将军,我被这患了失心疯的小毛头吓得尿湿了裤子……哎哟,怎么办呐……哈哈!”

沈念宗在听到惨叫时就被惊醒,刚穿上外衣,连腰带还没扎,便被这些破窗而入的贼人出其不意地抓住。

他一直都在动脑筋想法脱身,幸好贼人从没听说过他会武,也没发现他有兵刃。所以贼人擒住他以后也没搜他的身,手铳还系在腰间的衣内没被贼人们发觉,但也一直没机会用上这件防身保命的利器。

此时趁抓住自己手臂的贼人仰首大笑的当口,悄悄捏起长袍下摆,将没受制的左手伸到宽大的长袍内摸索。

那贼人看他脸色苍白,生怕他会有什么意外不好向上司交代,忙问道:“你怎么了,不会是吓成这样的吧。嘿嘿,先生大可放心,我们只是要林飞川乖乖跟我们到淮东去为大帅效力,不会伤害你的。”

穆椿向邹景豪喝令:“放下你们手中的兵器,我就不伤害他们两个,否则的话……嘿嘿,后果你们自己去想好了。”

一直默不做声的凤儿尖声叫道:“护卫队的兄弟们,绝不可放弃兵器。不要管我们,冲出去找大哥……呃……”

穆自芳回身连击两拳撞向凤儿腹部,毫无怜香惜玉的男人风度,第一拳便打得她翻着白眼再说不出话,第二拳再打到身上,凤儿立时昏了过去。

沈念宗见女儿遭贼人毒打,想到她身子还正虚弱,心里一急,再也顾不得被贼人警觉,指头一用力,轻微的“达”声入耳。

“行了。”沈念宗心里大喜,略将右手稍抬,把手铳从宽袍内向右腋下穿过,估准位置便扣下了扳机。

“轰”然大响声中,外围的贼人中传出数声惊呼:

“诛心雷!”

“天啊,是谁使‘诛心雷’,什么人被打中了?”

“看,那位兄弟怎么了?”

挟持沈念宗的贼人和他几乎一样高,听得胸前一声震耳的轰响,胸部受到一下重击的同时,鼻子里冲进一股呛人的硝烟味。他在大笑之后猝不及防下,全忘了他正挟持着人质,惊得出于本能把抓住沈念宗的左手收回护胸,右手一抬回刀自卫。

沈念宗自小到大,就是读书、作田、到贡院赴考,虽是见多识广,却也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这次为了爱女,用手铳行拼死一击,没想到手铳击发时会有如此大的后坐力,也是猝不及防之下被带得向前冲出一步。

他这一步冲出,身形稍下挫了一点,再加上贼人收刀时又将刀抬离数分,令他轻易脱出了贼人的掌握,踉跄闪身躲开。

那贼人满脸惊愕地低下头看着胸前涌出的鲜血,颤抖着伸左手到胸前一摸。感觉到触手的液体滚烫,确实是在流血了。立即回过神拼命将手按到伤处,试图阻止体内血液流出。

片刻后他发现没法止住泉涌而出的鲜血,禁不住全身筛糠般地抖动,不敢相信的大叫:“‘诛心雷’打中了我?这不可能!我没起歪心,我没有恶意,并没有想要伤害你们的意思呀,为什么会被‘诛心雷’击中?天哪……我只是奉命捉你的呀,难道这样也要受到‘诛心雷’的惩罚……哇……”

伤心而又凄厉的哭叫声直刺苍穹,听在贼人们耳中无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们的心直往下沉,往下沉。

挟持着凤儿的贼人,却是个凶悍之极的家伙,脑子还不太灵光。手里的刀因为督战进攻横坑时,砍杀了好几个头陀军的兵丁而好几处有缺口、翻卷,他也从没想过要换一把。

沈念宗向前冲出时,这贼人眼见同伴受伤,人质脱出掌握要逃走。心中立时想起穆椿所说的“有人质在手,安全就有保证”的话。此时若让人质逃掉的话,自己的安全也就没了保障。

他在一急之下竟然忘了自己手上还有一个人质,把昏迷挂在左手上的凤儿,当成妨碍自己行动的包袱向侧一推,抽回架在凤儿颈上的刀就向沈念宗扑去。

糊涂笨贼的这一举动,把昏迷不醒人事的凤儿颈部拉开了一条大口子,缺刀扯断了她颈部的大动脉。她倒下的时候,颈部的鲜血喷出近尺远。

穆椿、穆自芳在铳响入耳时就各自向侧闪避,让过沈念宗冲来的身体,他们都以为有人向自己偷袭,同时暴喝出声扬掌向冲过的人击出。

穆自芳的掌先击中沈念宗,发出一声闷响;穆椿将在打到沈念宗时发现不对,急收打出的力道,手掌只在沈念宗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念宗“哇”的喷出一口血,人也轰地一声摔落在地昏了过去。他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好像看到山都的小身影向凤儿冲过去。

山都早些时候到达小村外,就发现了贼人包围着一间村屋,与护卫队相对峙。他本想趁火光不亮的机会,潜近贼人的身后施故技悄悄刺杀掉几个。可后来见到沈念宗父女被贼人挟持,便放弃杀贼的想法,全心全意地准备救人。

当凤儿被打的那一刻,他已经潜到屋角的篱笆外,正好拨开了一个能容他进入的小洞。

见到自己最亲之人被打,山都不再掩饰行藏,快速钻过小洞就向凤儿扑去。

山都的匕首“当”的一声把冲向沈念宗贼人的刀挡开,一脚猛蹬在这贼人的肚子上,借力回身抱住凤儿朝地上一滚,翻动中还不失时机地将匕首顺势朝武奕铭小腿上划了一刀。

突变陡生,邹景豪应变得极快,看清凤儿倒下的方向后,把手中的钢弩一顺就朝穆椿扣下悬刀。

穆椿和穆自芳两个恶贼,自山都的身影一入目,立时就明白林强云到了。

穆自芳借打中沈念宗那一掌的反震力,率先反跃入屋内躲避。

穆椿则在轻按了沈念宗一掌后,又挥出一掌朝山都击去,却又没打到个子瘦小的山都,反而险些劈中后跃的堂弟。眼角余光中扫到邹景豪身、手都已移动,立知不妙,借侧身挥击之机向侧急倒。身体贴近地面时双掌一撑,游鱼似的一扭腰,伸右手在门框上一搭,避开门前的贼人,跟在穆自芳身后贴地窜进。才入屋内便双手急撑,双脚一蹬地面穿窗而出,丢下数十名手下头也不回地逃了。

那几支从穆椿背部掠过的钢针,有三支正好射中被山都蹬了一脚的贼人胸部,被射中的贼人惨呼着从屋门外轰然倒入门内。

山都眼看穆椿硕大的身躯压向自己和凤儿,再次搂着凤儿拼力滚了两下让开,松手用脚在凤儿的臀部用力一蹬,把她送到稍为安全一点的墙角下。

“天呐!是那个‘山魅’,” 武奕铭看清抱着个人在地上滚动,还能往自己小腿上割一刀的山都,惊慌的尖叫声十分凄惨:“林飞川到了,快逃……”

叫声未落,人已伏地猛窜入屋,看到床边挂着的一个怪样囊袋,顺手扯下就往破窗跳出,认准方向没命地朝西北逃去。他可不想再和穆氏兄弟一起招惹林飞川了,还是赶紧逃回扬州去做自己的少东主好了,以后有机会再想法弄个官儿来当当。

远处适时传来陈归永的声音:“分组自行发射!”

刚刚还伤心哭叫的贼人,这时眼里射出狠毒的光芒,举刀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凤儿走去,嘴里喃喃地咒骂:“既然马上要死了,TNND,拉个小娘皮来垫背,到阴间用来暖脚,也好过孤单单的一个人在地府受罪。”

山都与凤儿相隔了四五步,眼看来不及抢救,急中生智地把手中的匕首掷出,翻腾的匕首柄部重重地撞在贼人的头上。贼人本就不稳的身体一下被撞倒在地,刀脱手落到凤儿脸部,把她的脸颊割开一条近两寸长的大口子。

凤儿受到伤害,山都“喂呀”一声怒啸,腾身跃起扑到贼人身边,抓起地上的匕首向贼人连刺数刀,一脚把死得不能再死的贼人蹬出数步外。然后手忙脚步乱地掏出随身带的小竹管,用匕首挑掉封堵管口的蜂蜡,倒出里面的鸡膏往凤儿脸上的伤口糊去。

贼人丢弃的火把又被点燃,林强云快步走进竹木枝条扎起的进院子,一眼就清院中的情况。见山都在为凤儿上药,以为她还活着,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急步奔前抱起沈念宗,微弱的呼吸声入耳。

“老天爷保佑!”林强云惊喜地欢叫:“快,快,快些取水。”

四儿冲进屋内倒了一碗水,看着林强云把水晶瓶封口拔开,倒出一粒红色绿豆大的小丸小心地放入沈念宗嘴里。

林强云把药瓶里的一团棉球挑出,拣了一根细竹枝,搅松里面的白色粉末,倒了一些在沈念宗嘴里。接过四儿手上的水碗凑近他嘴边,倒入些水慢慢让他吞下,长吁出一口气后抱起沈念宗走入屋中安放在床上。

“凤儿!”走出房门的林强云,看到山都坐在凤儿的身边默默流泪,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怪叫一声扑到凤儿旁边,一把搂着她急切地叫道:“凤儿,听到大哥叫你了吗?醒醒啊……凤儿……”

凤儿垂落的头被林强云摇得不住晃动,紧闭双眼的脸上,还是保持着被打昏时的痛苦神色,无声的向大哥诉说刚才落入贼人手中,自己所受到他们给予的严重伤害。

林强云无力地坐下地,搂着凤儿的手越抱越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细语,似乎怕惊醒她的睡梦:“凤儿,大哥来接你了,大哥来了……”

四儿很明白林强云此刻的心境,不敢,也是想不出如何劝说他心里的主人。他所能做的,就是在此刻保护好公子,不让别人趁公子失神之机对公子造成任何伤害。

四儿紧握装上钢针的钢弩,警惕地向四周观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出一身汗。

山都后悔死了,自己为什么不跑得快一点呢,只要快上那么一点点,或者就能做到恩人要自己做的,保住凤儿和沈大叔不会受到恶人的伤害。

痛失亲人的滋味山都更是深有体会,笨嘴拙舌的他比四儿还不如,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害怕被大人责罚般的躲在墙角不敢稍动。

陈归永、张本忠和护卫队员们,还不知道这院子里所发生的变故。他们都深信,只要有林强云在的地方,任何鬼神都不敢前来讨野火。更何况还有山都、四儿等人在呢。

他们正忙着清剿、追杀所有能搜寻到的贼人,直到一个时辰后,才从村外捉回十多个贼人。

回到小村后他们又把所有房屋搜索了一遍,全村二十九口人,只有四个女人还活着。其他的村民,连还在吃奶的婴儿一起,全被杀死在房屋内的床上,或是刚穿了一半的衣衫就被砍杀于门边。

陈归永和张本忠气冲冲地来到这个院子前,也觉察出里面的气氛不对。先回来的护卫队员们静静地站在院中,呆呆地看着坐在地上紧抱着凤儿的林强云。

邹景豪悄悄走到陈归永、张本忠身边,小声把这里所发生的情况向他们作了报告,并告知了凤儿去了的消息。

陈归永乍一听到这消息,他也呆住了,嘴里喃喃地说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老天爷,难道你真的是要让‘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

张本忠也自语道:“这是怎么了?真像是徐老爷子所说的,修真之人修炼到近于大成之境时会有的天劫么?这次是不是他所说的‘亲情劫’呢,另外又还会有什么劫数?”

停下了好久的风又吹起,将火把和落地的松明吹灭,片刻间连几星红色的炭火也被吹得无影无踪,天地间一片漆黑。人们的耳朵里只余呼呼的风声和猎猎的衣袂声。

突然,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白光乍现,一道闪电劈落到村南一株大树顶端,震天动地的炸雷声,震得人们的耳朵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闪电过后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使人觉得世界末日就将在这一刻来临。

风,也被这一声惊雷吓得止住了脚步,片刻后似乎觉得被雷声所惊太没有面子,便报复似的以更强的威势向大地狂扫……

今年的五月初五的“端五节”,横坑村过得真是沉闷无比,完全没了去年那种家家户户喜气洋洋的气氛。村里有的只是性燥年轻人的一片咒骂声,他们骂,骂天地的不公,没有能耐庇护好人,骂李蜂头的八辈祖宗;他们咒,咒李蜂头和他的一干手下将被千刀万剐,咒他们的子孙后代世为堕民,永世不得翻身。

老天爷被人们骂得垂头丧气,无精打采,连着二十几天布满了阴云,一直是晴少阴多。太阳大约也是被大家的咒骂声吓着了,二十多天来只敢偷偷地趁人不注意,从云缝里钻出来露一下脸,立即又贼似的缩回头不再出来。

饭厅改成的灵堂内两具白木棺并排摆放,神桌上供着凤儿母女俩的灵位,灵前的长明灯和芦杆为芯的蜡烛同时燃点,香炉内插满了竹芯棒香。

初六这天,沈念宗坐在饭厅门口呆呆地看着神桌上的灵牌,十多天下来,他显得苍老了不少,四十来岁的人,现在看去就像五十出头。他的身体倒还恢复得不错,背上被打了一下的淤黑掌印已经完全消失,除了还有些乏力外,行动自如,无甚大碍。

卷三 第二十四章

“岳父?”沈念宗似是和妻子讲,又似在自说自话:“南松把你的话和我们说过后,强云已经改口叫我岳父。我倒觉得叫叔更听得惯、显得更亲,就让他还是叫我叔。唉,可凤儿却跟着你前后脚去了,她连话也没和强云说上一句……就走了。唉!她没福气啊。”

一直留在村里的罗老郎中走过来坐到沈念宗身边,刚好听到他最后说的话,宽尉地说:“沈先生,人死如灯灭,还活着的人应该为死去的亲人保重才是。你还有个小儿子和年轻的女婿要你照看呢,他们才是你今后的希望所在呀。如今的世道,有多少人才出娘胎就是如同黄连般的苦,直到老死也没能过上一天温饱的日子。哪像你的妻子、女儿,好歹也在生时过了一段好时光,活得过了的。”

沈念宗振作起精神,说道:“老先生说的是,她们总算过了一段快快乐乐的好日子,死得过喽。啊,强云怎么样了,他好些了吗?”

“虽然退掉了一些热度,但还是比常人更烧,一直在昏睡。如今,性命是绝对无碍的了,怕就怕这样一直发烧昏睡时间长了以后,对他的头脑大大的不利。”罗老郎中不紧不慢地回答。

沈念宗急道:“罗老先生,强云到这里后连伤风咳嗽也没得过,一直都健壮得很。这次如何会这样?请您一定要想法子把他尽快治好。”

罗老郎中:“这个不劳先生吩咐,老朽到现在都还留在你们村里,本就是看在飞川大侠诸多义举的份上尽一份心力的。内心里觉得好人不应会这样短命,只是这后生连着赶了十多天的路,实是过于疲劳,体内早就自生内贼,虚火腾升;在连着失去两个亲人,急怒攻心之下又被急雨浇透。如此上下齐至、内外交攻之下仅是大病一场,若非他体质异于常人,能保住性命就算是好的了。至于昏睡不醒么,依老朽看是他自己不愿醒来,非汤药之力所能逮的啊!”

沈念宗自语道:“他自己不愿醒来,这是为什么?啊……是了,他肯定不愿接受凤儿和她妈已经去了的这个事实。唉,强云啊强云,你这又是何苦呢!”

林强云自上月十一日被抬回横坑村后,一直就是醒时少睡时多的过了两天。清醒时除了给沈念宗喂药外,不是到灵前痛哭,大声咒骂老天的不公,就是坐在他自己的房间内,面对着凤儿的牌位默默流泪。

第三天沈念宗已经能自己起身活动了,他却发起了高烧,昏倒在叔妈的灵位前。到现在已经整整二十天了,高烧倒是退了,仅还有些微不很厉害的低热,但他还是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自凤儿妈去了后,就一直在这里帮忙的菊花,有好几次发现林强云曾经睁开眼睛,但迷迷糊糊地看了一下周围的人和物,还没等四儿、菊花把人叫来,就又昏睡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林强云面颊深陷地静静躺在床上,呼吸时急时缓,不言不动,喂他也不会吞咽进食。只有在山都、沈念宗或是沈南松一面出声呼叫、一面喂他,才会咽下一点食物。但也仅限于听到他们的声音后,并且还得是稀薄的粥汤。若是别人去喂,任你用尽方法,也不能让他吞咽下去。

四儿愁眉苦脸地坐在床前的小板凳上,脸上时阴时晴,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强云,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今天,山都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菊花叫他吃早饭时到处都没寻到。时间已经到给强哥喂食的时候了,她又不敢去叫沈念宗、沈南松父子。

沈南松这段时间见了谁都是不理不睬的,连带着小孩儿兵的队伍操练时也从不露出笑容,碰了几次钉子后,菊花也不想再去看他的脸色。

试着用汤匙把粥送到林强云嘴边,菊花细声细气地说道:“强哥,我是菊花,来给你喂食了,听得到我说话么?若是能听到的话就把粥喝下去吧。”

粥顺着林强云的嘴角流下,他紧抿嘴唇像是死人般的动也不动。

菊花忍不住轻轻地抽泣,哭道:“强哥,怎么样也要吃一点东西呀,这样下去如何得了。死山都,一大早就跑得连人影也看不见,万一要是你再出了什么事,强哥又还没好,叫我们怎么办啊。”

四儿听得伤心,低下头伏在膝上,不让菊花看到自己的泪水。

菊花要把郁积在心里的愁苦都说出来:“如果你不快点好起来,叔妈和凤儿妹妹的仇谁去给她们报,那些无缘无故到处杀人放火的坏蛋再来时,又有谁能可以救援我们?”

林强云的手指动了动,呼吸也渐渐粗重。

沈念宗走进房间,见菊花耸动肩膀在哭泣,慌忙走近问道:“菊花,强云怎么了?”

“强哥还是和先前一样,”菊花见到沈念宗,久积在心里的担心和郁闷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压抑的哭声大了些:“就……是山都……山都……”

林强云的脸颊抽搐了几下,嘴唇开始抖动,右手抬了抬又无力地放下。

“山都怎么了,啊?”沈念宗急问:“你倒是快些说呀。”

菊花被沈念宗一催,更是说不出话:“山都……山都……”

林强云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忽然睁开眼,眨了几下适应刺目的光线之后,艰难地出声问道:“山都怎么了?”

他的声音太微弱,沈念宗和菊花根本没听到。

林强云努力把声音提高再问了一遍:“山都出了什么事?”

这次沈念宗听到声音了,接过菊花手里的粥碗和汤匙,和声问道:“我问你的话,怎么反而问起我来了?”

菊花一下呆了,过了好一会才说:“我反问叔?可我没问叔什么呀……”

“是我问的,山都出事了?”林强云微弱但清晰的声音传入两人的耳中,他们半惊半疑地一齐转过头向床上看去。这一看,让他们喜出望外,赫然发现林强云睁开看起来大了很多的双眼,满脸焦急地看着他们。

菊花看到林强云醒来,一下跳起身,拉住沈念宗的手欢叫道:“强哥醒了,叔啊,强哥醒了!”

四儿猛然抬起头,听清了菊花的叫声,猛扑到床沿看着林强云不成人形的脸,激动得流出大滴的眼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菊花的情绪还没发泄够,冲出房门冲着门外大声叫道:“大家快来呀,强哥醒过来了,强哥醒过来了啊……”

林强云挣扎着要撑起身,沈念宗慌忙按住他说:“躺着别动,有什么事我去办。”

林强云喘咻咻地说:“山都究竟出了什么事?”

沈念宗把被子掖好,连声说道:“好好,我这就把菊花叫来,问清楚山都怎么了。”

直到菊花讲清楚原因,并由闻讯赶来的张本忠告诉他,山都一早出寨门到瑶村方向去时,林强云才安心地伸出左手让罗老郎中诊脉。

“好,好,好……哎呀,不好!”罗老郎中脸上露出喜色,屋中的众人也跟着喜色上脸。后面的一声“不好”,又让人们的心一下子沉到脚底。

林强云吓人的笑了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怎么好法,又是如何不好,老先生都说来听听。”

罗老郎中淡淡一笑:“好的是,你的病已经离体而去,只要调养上一段时间,很快就会恢复。但是,你心中还有解不开的情结,若是不能尽早将这个死结解开,于今后大有干碍,说不定再有一场大病,就会因此……而不治。”

林强云慢慢看了关切地注视着自己的人们一眼,对罗老郎中的话不置可否,一脸平静地说:“多谢老先生,在下知道了。哦,有吃的么,我饿得紧呐,就像两三天都没吃饭一样。”

四儿直到这时才能开声,哭着说:“两三天?已经二十一天了,总共只吃下不到十碗稀粥汤,四儿真怕……公子会像凤小姐……啊,呸、呸呸!我怕公子再也不理我们,丢下我们不管了……呜……”

喝下半碗粥汤,林强云显得好了许多,推开沈念宗手中的汤匙说:“既是这么久没进食,只能先吃这么多,稍后再吃吧,省得把肚子吃坏了。南松,啊,南松怎么不见,他在哪儿?”

看到气咻咻跑进门的沈南松,林强云紧张的脸上松懈下来,身体朝后一仰,不过片刻就沉沉睡去。

六月初三,天青气朗,今天宜出行、祭祀、动士、上梁;忌畋猎、取鱼。

进入“大六月”,从太阳出来后不过半个多时辰,天气就热得连狗儿也伸出它的大舌头,不住呼呼的喘气,以散发它们体内多余的热量。

在这竹木众多的大山里还算是好的,总能找到有那么些清凉宜人的地方让有钱的大爷们避热消暑。

苦就苦了为一日三餐谋取一饱的小民百姓,即便热得送了半条命,也还是拼着老命去筹取银钱买粮籴米,以免家人因自己的一时贪逸而要受饿肚子的煎熬。

长汀城东南的谷地,通往松毛岭的驿路上,三个人用力扯住六头獒犬的皮索,挥动手里一根皮制的鞭子,叫着谁也听不懂的声音呼喝,阻止它们向山林间冲去。

他们是双木护卫队新招请来的三个吐蕃番民扎古、阿西和雅莫鲁。也许是习惯使然吧,这么热的天也不肯把身上的皮袍子脱掉,只是将上身的皮袍扎在腰间。他们牵着的獒犬也许是真的怕了主人的皮鞭,或者是因为三个人不时会将比手指还小的肉块给他们喂食,畜牲们渐渐地安静下来,走出半里路后就乖乖地前行引路。

二十二头驴、二十五辆鸡公车排成长长的一列,跟在六头獒犬后面的双木镖局大旗缓缓前进。

林强云的身体还虚弱得很,坐在一匹毛驴上也显得有些不稳。为了礼貌,他今天进城去见了正月才上任的知州赵希循赵大人,一来感谢他借给双木商行一具床弩,二则他这个汀州乡役弓手总都头,虽然并无饷钱度支,依礼也应该去见上官一面。

赵大人对他倒还客气,收下五百贯纸钞后,笑眯眯地将林强云送出州衙。

林强云除了自行车外从来没有骑过其他东西,为了赶路,不得不依着岳父沈念宗的主意,和他一样骑着一头驴上路。一开始他还怕自己在驴上坐不稳,走了几里路后便慢慢习惯了些,整个人显得稍微自然了一些。

前面牵着缰绳的驴夫回头与林强云说话:“林公子还从来没有骑过驴吧?别担心,这头叫驴的性子较温和,虽然不如草驴般温顺,但比其他那些驴可好得多了。走这么远的长途山路,公子这一百多斤它还是能够胜任的。”

林强云笑道:“哦,为何有草驴和叫驴之分,它们不是一样的驴吗,而且负重的能力也不一样?”

驴夫:“人分男女,驴自然也有公母之别。草驴是牡的,自然负重要轻些。公驴又称其为叫驴,若是平地的话,它可驮二百多斤走长途呢。”

经过驴夫一番解说,林强云这才明白,为什么在内地没人用驴了。一来它并不适合山区使用;二则饲养的成本比牛高,而且不能像牛一样下水田拉犁耕地;这第三么,山路上行走,两个人挑的东西比得上一头驴,脚钱也比用驴少了许多。这山里头人多货少,自然还是用人挑担更合算些。

陈归永大步走到林强云身边,看看他的脸,呵呵笑道:“不错,脸色看起来相当不错,只要能吃得好些,再过些时间恢复到和从前一样想必是没有什么大问题。”

林强云脸色一整,郑重地问道:“归永叔,你看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连自己的亲人都保不住,叔妈和凤儿都因为我……”

陈归永正色打断林强云的话:“话不能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就拿我们长汀县来说,不光横坑村的人因为做蚊香得益,一改过去日食两餐粥而变为每日一粥两干饭,告别了过去要愁半年粮的苦日子。就是城里的人,自你把布鞋分发给各家女人们做后,使千把户人家得以因此而维持生计。此事做得再好也没有了,何来无用之说?至于凤儿和她妈的死,如何能怪到你的头上,没有你就不死人了么?前年我们村还不是照样被盗贼害了几条命,凤儿的哥哥、三儿的娘,还有……唉,不说那么多了。”

在林强云身后的沈念宗也叫驴夫紧走几步,赶到侧边大声道:“强云呀,只要你能把自己的生意做好、做大,因此受惠的人多了,能活下去的人将比现在更多,比你收留那些流落乞讨的女人孩子更是功德无量。做生意虽然不能对人心世道有多大的改变,却会使穷苦百姓多出一条活路来。叔的意思,你还是按你自己的想法,继续做生意赚钱为是。凤儿和她妈……”

林强云心结难解,愤愤地说:“可是,她们总是因我而去的吧?”

仰天叫道:“贼老天、瞎了眼的诸神菩萨,她们对任何人都无害,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呀?此仇不报,此恨难消!”

陈归永和沈念宗面面相觑,脸色显得无比沉重。

过了许久,沈念宗叹道:“古人说‘怀璧其罪’,强云你这是‘怀技其罪’啊!”

沈念宗见林强云没有回答,接着劝慰道:“要报仇,叔不拦你,但眼下尚非其时。一定要记住‘静待时机,一击致命’。”

林强云:“我林强云只会一些粗浅的手艺功夫,其他我也不会做什么,想干别事情的也做不来。好,就依叔的话,继续做我的生意赚钱,为自己的生活,为我的亲人朋友,也为世人多做些有益的事。另外,我还要积蓄力量,寻机报仇。”

沈念宗:“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在这世道上能混到有一口吃的就算不错了。想要日子过得好点,我们这样良心未泯的人,偷、抢、杀人放火是做不来的。除读书考举做官外,就只有做些生意才能赚得到钱。”

沈念宗想起以往科场赶考之苦,心下大为感慨,长长叹了一声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是我们读书人自小苦读,贡举应试的最终目标。为叔从嘉定四年(1211年)二十二岁开始赴考,六试而不中,若非你叔妈劝阻,去年还会再去赶今年的会试……唉,都说是会试得中就‘一举成名天下知’,又有谁能想得到‘十年窗下无人问’之苦呢?赴考做官,如今为叔是不想的了,如你叔妈所愿,帮着你将生意做好、做大罢!”

林强云苦笑着转移话题:“叔啊,这些天我听说村里有人对我大为不满,认为若非我来这横坑村,叔妈和凤儿也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归永暴怒地喝道:“胡说,若非你到我们村,我们能有现在吃得饱穿得暖的好日子过么?只怕再过个三二十年也还是用汤水当饭。万一朝庭要打仗,或是地方官贪婪些的,那时死的人会更多、更冤枉。”

陈归永放缓语气,安慰他道:“强云啊,别想太多了,不管别人怎么讲,叔都会和你一起的。只要不去做卖国害民之事,凡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尽管去做就是。那些说东道西的人也不用猪脑去想一想……”

“归永叔别说了,接下来不但要继续赚钱,还要想办法替我叔妈和凤儿报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今后,只要是对杀掉李蜂头有利的事我都会去做;凡是李蜂头想办的事,我都要千方百计地予以破坏。叔,你们看着吧,不出三年,我林强云定要叫那李蜂头走投无路,死于我的乱枪之下!” 林强云咬牙切齿的说道。

陈归永:“报仇的事须从长计议,得找准时机。若是蛮蛮撞撞地前去寻仇,面对数万凶悍而又训练有素的贼兵,只怕仇没报成,反把自己给赔进去。千万要谋定而后动才好。”

林强云:“叔放心,我会好好计划的,不杀此獠誓不为人!”

山都蹦跳着从前头跑回林强云的驴边,这小子从那几个吐蕃的番人来了以后,就对番人带来的獒犬大感兴趣,没事就去缠着番人、引逗獒犬。这些时那几头对任何人都摆出攻击姿态的獒犬和山都已经很熟悉,不再对他呲牙了。

山都那天回去他的树屋搬取视若珍宝的小铁锅和柴刀,想不到却因他的失踪而唤起了林强云的求生欲望苏醒过来。虽然回来后被林强云怪了好几天,他还是洋洋自得地向四儿、沈念宗他们丑表功了一番。

林强云想起四月初十那天,追赶击穆椿的路上,山都曾提醒过自己路边的山上有敌人,叫了声“山都”,吩咐他说:“这一路上你别老往前面跑,帮我留意路边的情况。”

次日辰时,前行的队伍在距朋口村三四十丈的山坡上停下,探路的护卫队员匆匆向陈归永报告了前方的情况后,又再回到队前戒备。

陈归永走到林强云身边,小声说:“强云,朋口村有大批头陀军拦住去路,探路的回来报告说约有好几千人。见了我们亮出的双木镖旗,非但不肯让我们通过,还出言不逊,说是看在他们晏头领的面子上,只要我们留下一半货物货作为买路钱。”

林强云勃然大怒,红着眼恨恨地骂道:“好啊,该死的东西,本来想着他们也是被逼上梁山的苦哈哈,不去找他们清算派兵到横坑帮助李蜂头手下的账,他们反倒要收起我们的买路钱来了。好,买路钱,就给你们买路钱好了,让你们这些沦为盗贼的家伙收到我的买路钱后……哈哈,叔,传令:准备战斗。四儿,铳来。”

陈归永想说什么,但被沈念宗用手上的竹竿捅了捅止住了话头,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随着队伍中暴起了几声叱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山坡上立时弥漫起一阵阵的杀气。

今天还没到最热的时候,林强云走了几步后就显得气喘吁吁,只好拄着长铳慢慢走到队伍前。他摔开四儿紧扶着的手,接过机灵的山都砍下的一根树枝,眼睛盯着二三十丈外拥挤的头陀军,寻找他的目标。

晏梦彪造反也有十个月之久,但他似乎并无意对手下的追随者们承担起多少责任,既不对所属的头陀军进行训练,也不进行军纪的整肃。

山坡下,朋口村外正对这一面的空坪上一千多近两千人,就那么乱糟糟地挤在一起,无队无形,或坐或站,或走或停。既没人对他们进行约束,他们自己也随意得很。

最前面有一二十人手舞足蹈地高声对着山坡上的护卫队高声叫骂,看到林强云出现,似乎越发来了劲头,蹦跳得更加起劲,有几个甚至还捋起裤脚或掀起衣袍冲山坡拉起尿来。

护卫队的人全都脸色铁青,他们在长汀、泉州几处是何等受人羡慕、敬重,外出时每到一处都有人会上前搭讪,以能认识护卫队的人为幸,以能有护卫队之人作为朋友为荣,何曾受到过如此的污辱。

“不知死活的东西,这样的军队也能打仗?”林强云看得眉头大皱,他实在不忍心对这些原本也是穷苦百姓的盗贼兵下杀手。

四儿的一句话却又勾起他的杀机,林强云耳中听到他小声嘟喃:“虽说看来都是乱七八糟的乱民,但我们横坑谷口寨墙上被杀的三十多个人,还有凤儿小姐、沈叔妈不就是在他们帮助下被李蜂头的人害死……”

好半晌后,林强云才拍拍腰前挂着的子弹盒,环顾环绕在左右的护卫队员们一眼,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笑着,原本平实的脸上显得无比阴森,咬着牙低声说:“叔妈、凤儿,既然他们这些帮凶送到我的面前,不除掉他们几个也太对不起你们了。说不定他们会以为我们好欺,死了人也不敢还手,越来越甚呢,看我先收点利息回来吧!”

话说完,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实在支持不住,连忙趴下,找了一块石头垫起长铳,缓缓地调匀呼吸,对准认定的目标连扣两下扳机。然后以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翘起枪管退出弹壳,再塞入两颗子弹。

林强云身边的七八个护卫队员不知道他要打的是什么人,也不清楚他的目标在哪里,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艰难地,放在平时很快就能做好的几个伏地、击发的动作。眼中都流露出难言的神色,铳声响起后,又一齐抬头往山下的头陀军方向细看。

山下的头陀军队伍里没有发生变化,既无人被铳击中后受伤的惨叫,也不见有奔走逃窜的情景。心里都很纳闷,深深为林强云叹息,不住在想:“看来我们的局主经此一次大病之后,只怕是修为的功力大减,不能再对敌人有所伤害了。可惜呀,可惜……”

此时有个眼尖的护卫队员把眼光从近至远的看过去,忽然发现远处房屋边的一簇人群里,有个坐凳子上的人一头撞下地,他周围的几个人正围向那人;另有两个人则搀扶着,离开人丛向村里跑去。立时高声叫起来:“大家快看,头陀兵的后面那屋子前……”

林强云已经站起身,用尽气力高喝:“下去,给这些当面污辱我们的东西一个教训,把这些不知死活、敢来拦路抢劫的牛鬼蛇神赶掉,若有顽抗的,杀!”

叫出的声音很小,但旁边的几个护卫队听清了林强云的话,立即重复叫道:“局主有令,拦路的牛鬼蛇神若敢顽抗,杀!”

位于山坡下方的陈归永一声大喝:“成攻击队形,前进!”

二百多新招来的人站在原地没动,陈归永不想让这些没经过训练的人有所损伤,要他们先看看,自己训练过的双木护卫队是如何保护镖货的。

护卫队以每小队三十人一组,迈着坚定的步伐平端钢弩顺坡而下,在拦路的头陀军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已经逼进到十五六丈的距离,小队长一声“射!”字出口,上百支无羽箭朝不知所措的前排头陀军发出。再侧身让第二组三十人从人缝中插过,行进了四五步又是一波箭雨。

站在最前面的数十个头陀军年轻人,自加入头陀军造反后,所到之处的村寨无不望风而破,就连清流、莲城两个县城也取得甚是轻松。一直都以为头陀军人多势大,肯定能成大事。这些没到过长汀县城外的头陀军,虽然听说过去年攻取汀州城失利的事,却也是不以为然,自有想法。

这次在这朋口村与林强云的商队以遭遇,统领他们的头领也是个没吃过亏的蛮汉,本意也不想招惹林强云的。但受人几句话一吹一激,他也实在是不服气年仅二十余岁的林强云,便想出了个收买路钱的主意,以此灭灭双木商行的威风。

再加上他看到运货的大队后,以为自己一方比双木镖局的人足足多出了五六倍,更想耍耍威风给人看,故而就任由手下胡乱漫骂。想来对方人少,一定不敢贸然下山攻击,对自己构不成什么威胁。

那些年轻人得到首领的默许,同时他们又想在同伴们面前出出风头,所以极尽污辱之能事。刚才声嘶力竭地叫骂得十分起劲,还冲着山上拉尿,以示自己胆大到连飞川大侠也不屑一顾。

这些却引发了护卫队的怒火,他们一进行攻击,目标就是这些敢于对双木护卫队进行污辱的家伙,他们的身上最少也插上了一两支箭。

一波箭雨,一阵惨叫,一标标鲜血从人体中激喷,一个个人体或先或后的倒下,躺到了自己或者别人的血泊中。

到了这个时候,头陀军的人或许才会明白过来,无缘无故地随意污辱别人,有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甚至有可能因此而丢了性命。

拦路的头陀军一二千人挤在村外百余平方丈的路旁坪地上,首当其冲的人们一下子被打懵了,根本就没料到攻击会来得这样凶猛,逃生的念头还没动,就已经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站在队伍前面的人,就是有人想要躲闪逃避,也没什么躲避的空间。护卫队的人连瞄准的手续也省下了,朝人群中扣下悬刀就成。箭雨射到,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等着挨箭。

四波箭雨一过,最前面的四五百头陀军,还能站着的已经没有多少,再来几波箭雨的话,这一二千人的头陀军将被屠杀净尽。

陈归永的叫声适时传到:“丢下兵器,跪地投降者不杀!”

护卫队的吼叫声震天响起:“丢兵器,跪地投降不杀!”

被吼声震醒的头陀兵们,从惊惧中回过神来,大部分依令丢下手里的刀枪棍棒和锄头扁担跪到地上。还有些可能是被吓疯了的,尖叫一声丢掉手里的东西返身就跑。另有十来个不知是因为自己的亲人被杀,还是被这里的血腥激起了体内潜在的兽性,狂吼着举起手上的刀枪向护卫队直冲过来。

走近至二十步内的护卫队员们,也被自己手中钢弩所造成的后果惊呆了:数百条人命随着自己的手指轻轻一勾,就这样死了?好几个人忍不住蹲下身子呕吐起来,他们全都对扬着刀剑冲来的敌人不忍再射出手里的弩箭。

眼看着护卫队员就会有人溅血刀下,走到十多丈外的林强云拼命举起长铳,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脸大汉打得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

陈归永也一个箭步冲到护卫队员面前拦着,接连刺杀了三四个冲来的头陀军,护卫队中才有几个人醒悟过来,举起钢弩把后面的七八个人射翻在地。

陈归永把刚倒地的这些人全都补刺上一枪,确信他们没有可能再起来拼命后,这才怒气冲冲地折了一条树枝,对站在前排的护卫队员们劈头盖脸的抽打,暴怒地吼骂:“你们这些人想死是不是,那就让我把你们这些猪头打死算了,省得以后再给我陈君华……啊……不,再给我陈归永在战场上丢人现眼。”

林强云拄着根树枝走到近前,脸色十分严肃地对护卫队员们说:“你们的指挥说得没错,刚才若不是他冲上前把这些凶徒们刺杀掉,你们中最少也会有许多人受伤,甚至被杀,而且还可能连累你们身边的同伴。”

说完这几句话,林强云喘得连气也透不过来。

四儿连忙扶住他,气愤地指着一个护卫队员喊道:“真丢脸,眼看刀都砍到头上了,吓得连动也不敢动一下。公子为了救你,抬铳打死了那个恶人,自己却累得很久才能走动。”

陈归永打了一阵,心里的怒气稍平,大声喝令:“去把射出的箭收回来。注意,一定要两三个人一组,看清这些贼人不能对我们造成任何伤害后才能动手收箭。去吧。”

三百多人倒在满是鲜血的地上,还伴有呻吟、惨叫和求救声入,看起来确是触目惊心,听得人浑身起颤。

林强云远远的避开到一边,不忍再看到这样的惨状,把所有的善后都丢给陈归永去处理。

投降的头陀兵约三百余人,其他的全都作鸟兽散,逃得连影子也难看到。连同死伤的在内,这股头陀军已经去了三分之一左右。

坐了一会,林强云想起一件事,叫过四儿吩咐说:“去告诉我归永叔,把所有的刀剑、铁器也都尽量收集起来,运回泉州去重新炼过,也好省下些买铁料的钱。反正我们的鸡公车还能装运不少东西,也算是一举两得罢。”

四儿不满地问:“公子啊,我们连死人的东西也要吗,是不是太贪钱了?被人知道了会笑话的。”

林强云骂道:“贪钱?别人会笑话?叫说嘴的人做给我看看,这么上千人一天的花费就要数百贯钱。他们有能耐讲,就叫他做出更好、能养活更多人的事情来让大家看看。若是连我这样都做不到的话,只能当他们是放屁,这样的鬼话少在我面前说教。我们在这里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护卫队和请来的人是要支工钱和吃饭的耶,不多想点生钱的门路那还不把这份家当给败光呀。快去,告诉大家,今后凡是收拣到的铁器,或者其他有用的东西,全都按市价的一半付给现钱。”

四儿不服地说:“既然肯付钱,为何又只给市价的一半,对自己人的钱也要赚么?”

“嘿!你倒会向着别人说话,我已经先垫出了本钱去,不要收点利息么。”林强云笑着说:“没有我们的钢弩和刀剑装备护卫队,赤手空拳的他们能打得赢这些贼人,能有额外的钱赚?”

一个时辰后,大队人马离开朋口村启程。

林强云抱歉地看了看堆在路边的五六十具尸体一眼,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既然他们已经走上了造反这条不归路,如今又演变成打家劫舍的盗贼,那就并非过去的普通百姓农夫了。杀了他们也是为了自保,这应该怨不得我林强云吧。”

转念一想:“哼,笨贼,就这样的一群乌合之众也妄图成就大事,简直是痴心妄想。若是我林某人想造反的话……”

“啊哟!”林强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旁边紧随着他的四儿和山都急冲到毛驴左右,紧张地问:“公子,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么?”

林强云轻笑道:“没事,只是想到一件事情,自己吓了自己一跳。”

走过朋口村时,他看到所有受伤的一百多头陀军都已经上过了药(鸡膏),或躺、或坐地缩在墙边屋角。眼睛里流露出惊恐的目光,偷偷打量这些使片刻间便击溃自己一二千人的凶神恶煞。

另外那些没受伤投降的,则被陈归永带到一边派人看管。

林强云暗自点着头,很感激归永叔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不想让太多人的鲜血染在自己的手上,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毕竟陈归永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啊。

不管怎么说,毕竟五六十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自己的一时之气而断送在这里,林强云心里总是放不下。

“唉,今天我是怎么了,视人命如草芥?我林强云真是这样狠毒的人吗?希望不要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才好。”林强云闷闷不乐的仰首向天,暗中问道:“叔妈、凤儿,你们能否告诉我,刚才是不是做错了?再有这样欺辱我们的事情发生时,我又应该怎么办?”

卷三 第二十五章

走了不到半里,陈归永匆匆赶到林强云身边,让驴夫退到一边后才小声说:“强云,有二三十个投降的头陀兵来求我,说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子弟,是被胁迫而当了造反的头陀军。现如今想要改邪归正,意图跟要到我们双木商行来做事,谋得一口饱饭度日。你看,这事要如何处置?”

林强云想了想,道:“叔你去看过,若是身体好能吃苦干活,又能发誓忠于双木商行不起二心的,可以收下。但必须先讲清楚,现在来的人算是学徒,三年之内只付给他们一定的生活费,三年后若能真正做事了,便按募请的工人支给工钱。愿意的就留下,不愿意的便放他们走。”

新泉村原来也有一股数百人的头陀军下寨,也许是逃到此地的头陀军告诉了他们朋口发生的惨事,一见到双木镖旗就紧闭寨门,胆战心惊地目送四百多人车从寨外经过,再不敢嚣张。

陈归永在过了新泉之后,便将护卫队大部分留在后面,防止再有不开眼的头陀军追来报复。

经过这一次的血腥,林强云和护卫队的大部分人都不想再生出什么事端,只盼能平平安安地到达泉州就好。

当日进入玳瑁山区,找了个山间小村歇息了一晚,没什么事情发生。让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只要再走一天,进入漳州地境,头陀军的势力还没有伸展到这里,他们就基本上算是到达自己另一个所辖的安全区了。

当他们一行的前队车、驴行到龙岩县的小池村时,被当地县衙的差役们拦下了。

这些龙岩县衙的差役,由一个姓钟的县尉带领,名义上是到县境内查察奸宄,防止汀州造反的晏梦彪派探子细作到此地探听消息,实则借此敛聚钱财。

前锋开路的一什护卫队什长任是说破了嘴唇,这位钟县尉就是不肯放行。什长无法之下,对县尉说明,这批货物是漳州弓手总都头林强云押运的免课货物,随货而行的长引马上就会由后面的人带到,还是没法说服这位固执的官吏。

钟县尉仗着有带有二十个捕快和二十多个专栏的栏头在身边,有恃无恐地根本就不把仅十个人的双木护卫队放在眼里。一是欺什长拿不出签押文书,二则也没看到林强云本人,即使看到了他也并不认识。

在他们看来,一队二十五辆样子古怪的鸡公车、二十二头驴,定然是头大肥羊撞到手中,一定可以敲出够他们这些人吃上好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的银钱来。

钟县尉逮到了一条大鱼,心内得意非常,这下发财罗,如此大批的货物,少说也能值上百千钱吧。他一时间贪念大炽,寻思着按往常对付小行商的做法,寻出什么由头把这些车、驴载运的货物充抵商税,再将这数十人往大牢里一关,嘿嘿……

想到得意处,不由得笑出声来。县尉大人把专栏的税吏叫到一旁把自己的意思一说,那税吏倒是个晓事的老成人,急忙劝道:“大人,这可使不得。依小吏看,此人说的话不假,他们的装束也是双木镖局的样式,何况还有双木的镖旗在此。他们的局主可是泉、漳、汀三州的弓手总都头,可不是个随便可以招惹的主儿呐。”

钟县尉此时见钱眼开,一心只想在任上把活动外放用去的钱财尽快收回袋子里,兼且背后还有大靠山撑腰,哪里听得进这位税吏的话。

笑着对税吏说:“既是老兄怕这位林飞川,那就将你带来的栏头留下,自己先回去好了,到时也少不了你的一份。”

说毕,他也不管税吏是否答应,对那些栏头差役们吩咐:“来呀,先与本官查明所运货物有若干,再细细地算出应输纳税钱多少。这些人交足了税钱则罢,若是不纳课交钱么,那本官就要按规矩以货折抵了。”

栏头、差役们一听县尉的话,全都喜形于色,栏头们取出他们随身的五尺长法锥,连招呼也不打就向车上、驴背的货包一阵狂捅乱插。

那位什长要带着手下的护卫队前去阻止时,却被二十多个差役们用刀逼住到一边不能动弹,连身上的刀和钢弩也被缴去当成彩头。什长派去报信的人,却让他们打倒在地,没法回头。

此时,护卫队的大队和林强云他们还落后在三四里外,他们谁也料不到会在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头遇上麻烦。

两刻时辰后才到达小池村外的林强云,眼看到自己的人被别人毒打,辛辛苦苦运到这里的两万多双布底鞋,被铁锥插破了三四成,急需要运到泉州去做蚊香的药草粉洒落一地。

整个场面十分混乱,地上一片狼籍,林强云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场中,但却说不出一个字。好半晌后他忽然觉得两眼金星乱冒,一头就从驴背倒栽而下。

四儿惊叫一声,扑上前一把抱住林强云,两人轰地一下同时摔倒在地上。

四儿急得哭出声,叫道:“护卫队的都是死人啊,把这些杂种们全都拿下绑了,听候发落。若是公子有什么不测,我要零剐了他们为公子报仇……快动手啊……”

听到四儿的哭叫声,一位哨长从林强云摔下驴的景象中清醒过来,愤然大声发令:“本哨一、二小队全都上,把这些害民贼绑了,若有反抗的,打断他们的手脚!”

不但是哨长所属的二个小队,其他各小队的护卫队员也从震惊气愤中回过神,暴应后立即冲上前,把那些栏头、差役全都踢翻在地,用绳索绑得他们惨呼求饶声不绝于耳。

队伍后面的陈归永和沈念宗这时也来到,一见林强云脸青唇白,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的模样,也慌了神。沈念宗抢前一把抱起林强云,泪流满面的连声叫:“强云,你怎么了!好孩子,叔在这里,快醒醒,你快醒醒啊……”

陈归永对此类事见得较多,知道慌乱不能解决问题,镇定地伸出三个手指搭在林强云左手腕部,然后迅速在他的人中用力掐下。

不一会,林强云无力地睁开眼睛,抬手抹去沈念宗脸上的泪珠,挣扎着站起身,尽力装出笑容:“叔别担心,我没事的,只是因为病过一场后身体还没有复原,又过于累了些才会支持不住。”

看到林强云清醒了,沈念宗破涕为笑,指着一地的布鞋和草药粉问:“孩子,叔快被你吓死了。刚才到底是为什么,就因为这些鞋和草药粉吗?”

林强云点点头:“这些鞋是三百多妇女几个月的心血,她们还指着做鞋的钱养家活口,被人这么毁掉能不心痛吗。”

转脸向四儿问道:“毁坏我们货物的是些什么人,看来好像是那里的差役和栏头。把护卫的人叫来,我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位什长脸上有好几处青肿淤伤,一到林强云的面前就气愤地报告说:“局主,这些龙岩县的差役和栏头太过分了,特别是那个自称姓钟的县尉……”

林强云听完什长讲述的经过后勃然大怒,人也因怒气勃发而摇摇欲倒,沈念宗慌忙扶着他劝道:“强云,千万别生气,静下心来。你慢慢说吧,要怎么做,交代给他们就行。”

林强云喃喃说:“王法何在,天理何存,连我们的兵器钢弩也敢收缴!我这三州总都头的名号都不能阻止这些贪官污吏胡作非为,老百姓还用活吗,不造反才怪?好,既然你已经做了初一,我也就可以做十五。”

什长也说道:“局主,你只要吩咐一声,我们会办好的。”

沈念宗慌忙问道:“强云,你想怎么做?先说给叔听听。”

林强云喘了好一会,慢慢平静了下来,沉着脸说:“汀州往泉州的商路不打通,我们的蚊香生意绝对没法做,汀州城内的数千人又要过上从前般的苦日子,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林强云脸上浮起阴森森的笑容,让沈念宗也看得打了个寒颤,语气平静的对什长说“哼,那人自称县尉,是不是真的还难说得很,把他押过来让我问问。即使是真的县尉,也要先把他说成是假的。会做出样枉法害民事情来的人,真和假又有什么分别?”

钟县尉是个三十多岁的俊美文士,并没有像其他的差役栏头般受绑,被推到林强云面前时还摆出一副高傲的模样,昂首向天,对林强云不理不睬。

他既没穿官服,身上的文士博袍也因为被护卫队员不住的推搡而皱皱巴巴的,样子甚是狼狈。

林强云轻声问道:“你姓钟,是龙岩县的县尉大人?”

“大胆刁民,见了本官还不下跪!”钟县尉摆出官老爷的架子,向林强云瞪眼大叫。

“既是县尉,本都头如何不认得,就算你是新来的,必然会有证明文书。就请出证明文书让本都头看看。若是有人胆敢假冒官府,并以官府的名义损毁边军定制的用品,即便是知县大人做出这样的事,本都头也定会依法严办,绝不宽容。”林强云越说越严厉,声音虽然不大,却是颇具威严,酽然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钟县尉听得一怔,他带人出来到自己的辖地巡察,如何会有身份证明文书带在身上,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应对。

林强云把脸一沉,喝道:“没话说?看来是假冒的了,来呀,绑起来押到县衙去,请知县大人细细地审问。”

钟县尉一听要绑,心想自己这样的读书人如何能承受得了,情急大叫:“竟然要绑我,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本官是真的……”

“有辱斯文?你这禽兽般的东西可以算得上是斯文么?猪狗不如的东西,绝不轻饶。绑!”林强云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昂首向天发问,没听到般的把手轻轻一摆。

执着钟县尉双手的两名护卫队员,刚才受的窝囊气把肺都快气炸了,不但刀剑钢弩被人缴掉,还被这家伙叫差役们给打了一顿。此时有了报复的机会,那还有什么客气的,将姓钟的双手朝后面用力一扳一提,骂道:“胆敢下令收缴弓手的兵器,还胆大包天地毁坏忠义民军定制的用品,定是金狗派来的细作,妄图坏我大军的战力。死到临头还敢大喊大叫,不能轻饶了你。”

钟县尉叫声未完就变成杀猪般的惨叫、号哭,再没法说出话来。

护卫队员们对其他的差役和栏头,除把他们当砂袋练了一会拳外,倒还有些手下留情,没有绑得太死。

对这些个仗势欺人,只知残民以逞谋取私利一类的县尉之流役吏,全都恨之入骨。虽然他们明知这县尉是选官,并非役吏。

他们硬起心肠,不管恶吏如何痛哭号叫求饶,狠狠地将他的手往后高吊,绑得和个粽子般弓背弯腰无法直身。这样的绑法,时间稍长后,大筋将被拉损,若不及时放松或是医治不得法的话,这双手就算是废定了,十年八载内连提起五斤重的力道都用不出。

林强云冷冷地看着钟县尉,哼了一声吩咐说:“清理点算我们的损失,进城到县衙去查明这些人的身份。若是假冒官府,自有国法处置。如果确是真的县尉和差役、栏头,那就要请知县庄大人还我们个公道了。”

花了半个时辰,陈归永和沈念宗来对林强云说:“强云,布底鞋被刺破了有近三千双,药草粉倒是损失不多,仅散落了几袋,也就四五百斤上下,算来总值约一万三千余贯。”

“请归永叔和我一起去,将人和损坏的货都押到龙岩县衙。”林强云脸色不善,气呼呼地说道:“我们走吧。”

龙岩知县庄梦诜,乃宁宗朝嘉定十六年(1223年)癸未科进士,次年授建康军签判,二年后挂职在临安做了个领俸的闲官。直到去年,才好不容易走通了史弥远的路子,堂除外放到这里做一任县官。

这位县太爷除了胆子极小外,倒也不失为一个因循守旧,只知依规照法办事好好先生,是个真正走科举这条路求取功名富贵的读书人。

今天到公堂审结了一个小案子后,回到书房取出几篇由本县书院学子所誊写的“劝农篇”,准备看过之后按知州林大人的吩咐,找家书坊刊刻印发到本县各乡里。

庄知县正摇头晃脑地读得津津有味时,外面大堂前的鸣冤鼓“咚咚咚”地响起,他放下手里的稿纸,自语道:“又是什么人的耕牛被盗了么,今天下午又忙不完喽。”

庄梦诜收拾好来到公堂上时,衙役们已经排好了班,只不过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一副不知所以的奇怪神色。

就连庄梦诜看清了公堂下的人时,也是大为奇怪,心道:“这世间也真可谓无奇不有,以往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钟自强,这个专职负责一县治安、缉捕宵小奸徒的县尉,竟然会被人绑得如同粽子。现世报啊,前几天他才伙同税务专栏的人,用卑鄙的手段破了一个商户的家,今天就被人绑到堂上来了。是要,是要……”

林强云看庄县令坐好了,在四儿的搀扶下慢慢走进公堂,向庄梦诜行礼后说道:“庄大人,有人假冒龙岩县尉,借着收取商税的名义,带人将淮南忠义民军所定制的‘军鞋’毁坏了上万双。此人已被本都头擒拿到案,请大人严加讯问,查清详情后也好向州衙呈报。”

庄梦诜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事情的大概,肯定是这不自量力的钟县尉又带人出去打野食,他好死不死的找上双木商行的麻烦,被林飞川手下的镖局武师抓到这里来了。

庄知县笑道:“林都头,本官不敢相欺,堂下绑着的确是本县的县尉钟自强和差役、栏头,他也是刚到任不足三月,必定是不认得林都头才有此误会……”

林强云抱拳恭声问道:“大人认准了,此人确是到任不久的龙岩县尉?”

庄知县道:“不会错的,他正是由吏部选人至本县专管缉捕盗贼维护治安的县尉。”

林强云勃然变色,强打起精神厉声说:“既是朝庭命官选吏,自然精于我大宋律法,何以带人借收取商税为名,将我大宋民军的军鞋毁损一万多双,此人定然是敌国派来的细作奸徒,请大人严查。”

庄知县派人将所有人犯先押到牢里,然后请林强云到后堂坐下。

他有心做个和事佬,笑着对林强云说:“林都头,依本官想来,这钟县尉应该不会是敌国派来的细作,只怕是有些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林强云一听庄梦诜的话就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现出恨恨的神色,打断庄梦诜的话说:“若非敌国,那就是汀州反贼的奸人了。不然为何向他讲明了这是军鞋,还胆敢公然损毁。我双木商行到今年底要交付五万双鞋,时间本就十分吃紧,如今被这厮毁了一万多双,如何还能按时交付给淮东的民军使用?”

不是敌国奸细,就是造反盐枭的细作,这是要往死里整人呀。庄梦诜打了个冷颤,心里暗自思量:能从上千闲官中被选派外放的吏员,京师里定然是有靠山的,为了今后的前程着想,还是要想法救这钟自强一救。

当下放下架子赔笑道:“林都头,林公子,本官可以担保这位钟县尉决非敌国和盗贼的奸细,请给下官一个薄面,让他赔出损毁的军鞋所费若干,再加些你们镖局的草鞋钱,此事就这样了结了。如何?”

林强云心道:“看来这知县大人恐怕也和那县是一伙的,即使自己气他不过非要弄到这县尉丢了官,有这位知县护着他,只怕是也难有作为。不如先给庄知县留个面子,以后再想办法整治这些个贪官污吏。”

想到这,也就不再勉强,一脸无奈地对庄知县说:“那好,看在庄大人的面子上,让他交出五万贯‘军鞋’钱来,这事就暂且先行放下。若是不拿出钱来包赔的的话,那就只有按实将此案申报上去了。”

庄知县一听林强云答应了赔钱私了,心中欢喜得紧,站起身说:“林都头先请宽坐,待本官去叫他将钱取来后,验过不少分文时,再放人可以么。”

林强云行礼回应:“大人请便,在下在此专候就是。”

一个时辰后,林强云从县衙出来,等候在外面的沈念宗、陈归永上前问道:“强云,这事如何解决?”

“还能怎么样,官官相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林强云恨声道:“拿到三万贯钱赔偿,三天后再付两万贯。并答应只要他们在任一天,我们双木镖局的镖旗护着的人货,经过本县不再盘查抄验。”

陈归永道:“这样不是很好么,还这么生气干嘛?”

林强云心中烦闷,自从病中清醒过来后,无论何时何地,他脑子里时不时地总会想起母亲,但母亲的形象很是模糊,有时是母亲自己的脸相,有时却又像是叔妈的面孔。他自己也难以分清,自己究竟是对不能再见面的母亲感情更深一些呢,还是对才认识一年余的叔妈更觉得亲一些。他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心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叔妈当成了母亲,把沈念宗当成父亲来看待了。

凤儿妈的死对林强云的打击实在是超过一般人的想象,当时若非沈念宗受伤需要他救治,恐怕他也不是在两三天后才发病昏迷。

对凤儿,他是当她为自己最痛爱的小妹妹,对她只有一股兄妹之情,并不涉及到男女情爱。

他也并非不知道凤儿对自己的感情,也清楚沈念宗夫妇很期望自己成为他们的女婿。可林强云就是无法对凤儿产生出兄妹以外的感情,没往这方面去深究,又不敢把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实在是左右为难啊。

林强云的心思,只有沈念宗约略猜到了一些。他是个很开通豁达的读书人,觉得男女情爱的事情最好任其自然,即使是林强云不能成为自己的女婿,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也就没着力去促成凤儿的心愿。

林强云呆呆地站了一会,咬牙切齿地说:“我是不甘心哪,接连出了几件事情,没有一件是我们所能掌控的。叔妈、凤儿和在横坑谷口战殁的人死得冤枉啊!李全李铁枪!李蜂头啊李蜂头……”

久久,林强云长长的叹了口气,对陈归永说:“归永叔,我们先在龙岩城内住一天,明天你安排一什护卫队在这里坐等,三天后必须取到那狗头县尉包赔的两万贯尾数。”

从龙岩县城出来后,一路直到漳州都平安无事,林强云去和本家族叔见了个面,林岜告诉他,自己又升官了,即将到行在临安礼部任职。而这次的升迁调任京官,又都是那一万斤“洁白糖”再一次发挥出来的功效。

问清林岜是走陆路,由南剑州(今福建省南平市)转建宁府(今福建省建瓯市)从仙霞隘入两浙路赴临安。并不是走水路出海,林强云心下稍宽。

当下将这次汀州和龙岩县发生的情况向林岜报告后,心下揣揣地说:“叔父大人,此次失落一具钢弩和两匣箭、针,小侄病体痊愈后,定会全力追回,请大人万安。”

林岜想了想,劝他说:“贤侄安心,去年为叔将此事报上朝庭去后,枢密院、兵部全无回文,想来朝中并未引起重视。钢弩能收回则最好,若是实在不能夺回,那也只索罢了。要紧的是尽量不让外人知晓此事。为叔进京后,也会寻机从中周全。”

林强云向林岜告辞时说道:“烦请叔父大人到京后,将我们上贡的‘雪花膏’与‘香碱’寻机进献,小侄将在今年会到临安与叔父大人相会。到时也好借机与京中的权臣谋个熟面,于小侄立足京师大开方便之门。”

林岜笑道:“这个自然,贤侄但请放心,这些东西到了京师众人的手中,不仅是贤侄,连为叔父的也能因此而得到不少好处。”

回到泉州的家里,大家听说了凤儿母女不幸的消息,自是嘘吁嗟叹、劝慰了一番。

听说林强云回来,应君蕙立即将两个多月来的情况讲了。这里原来没有生意的店铺,生意逐渐好了些,除掉所有花费外,还有些微薄的利钱收入。那两间一开张就十分红火的胭脂水粉铺、糕饼糖果铺的生意越来越好。

胭脂水粉铺由于已经没有了皇族的包买,普通人也能排队买到“雪花膏”和“香碱”,比刚开张时更显得热闹非凡,带得整条南门大街都因为蕃珠巷口的胭脂水粉店而名扬八闽。

位于万寿街上张嫂管的糕饼糖果铺,此时不但把隔壁的一家三开间店铺盘下,另外还在城内外又多开了三间分店,每天的利钱已经由原来五百贯上升到现在的一千三百余贯。仅此糕饼糖果一项,每年将为林强云赚进五十余万贯利钱。

至于蒲开宗定做的那种治痒病的雪花膏,因为林强云做好后没有交代能否直接卖给他,也被应君蕙扣住,只是先以店里的雪花膏卖给他一盒,让他先拿去应付杨妙真。

林强云也交代应君蕙,治病的雪花膏暂时留下,他要想清楚之后再作决定。

这李蜂头已经叫人对他们下手,并还害死了自己的亲人,“猎鹿刀”和雪花膏的处理就必须慎重了。即使要卖,也应该在时机合适的时间、于自己有利的地点来做这损益参半的生意。

得知因为自己没在,本应于五月初五天后宫前举行的陀螺比赛,已经由应君蕙去请翁知州再出了一次榜文,改至七月初七的“七巧节”举行。

他对此自是无可无不可,自知身体还没复原,呆在家里静养。

这天,闲得实在无聊,林强云忽然想到还有一本属于“封资修”的黄书,何不趁此时机把《阴阳养生决》仔细地看了一遍,看看到底是否真像天松所说的那样,并非淫秽之物,而是道门修真秘典。

手抄的《阴阳养生决》共有四十余页,翻开书面的首页是一大篇的序言,果然像天松子所说的一样,大讲了一通道理。

揣摩了好久,林强云才有点看懂其中的一些意思,叹道:“早知道有朝一日会要看这文理深奥的东西,过去多听听父亲讲解的古文也好,就不会弄到现在几十个字要想上老半天。书到用时方恨少,古人诚不欺我。”

他注意到序文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功法因人聪愚而有难易之别,其效理则一。譬如‘提肛’一法,功成时男得意足而精固神完,女尽欢如意得补无损,内免争宠之乱……”

林强云暗暗对“提肛法”留上心,暗道:“这倒是说得不错,一家人最怕就是成天的吵闹不休,如果真能做到夫妻和睦、相敬如宾,那可不正是家和万事兴的好事吗。”

十多幅男女交合的画栩栩如生图文并茂,让人看得血脉贲张、蠢蠢欲动,赶紧翻过不敢多看。

书中的二十四个药方不但写明了各种配方,还注明药材的出处、炮制、作用和服用的方法及注意事项。

有个药方下细小的说明文字让他看得既吃惊又好笑,其中最后一句写着“……此方于提肛功练至六层后辅之,则于御女时圆转由心,精关收放自如,可纵横闺中竟宿金枪不倒,正宜行阴阳互补之功法也”。

“纵横竟宿金枪不倒?这还了得!”林强云心想:“骗人!还‘行阴阳互补之法’呢,那么一夜干下来。女人还不被弄死了?互补,怎么补啊。”

想想药方倒也罢了,没有什么好研究的,真要研究的话他也不懂,只需实在要用的时候照方抓药就行。

“呵呵,”林强云窃笑道:“骗人不花本钱,亏得天松子那老道还说得神乎其神,什么集多少道家经典之大成,还要我林某人不可等闲视之呢。”

另外就是名为“提肛”、“固精”、“壮具”、“补元”,四种既像内功,又类似于体能锻炼的练习方法了。

“不过,这些什么‘提肛’、‘补元’等等功法说得这么神奇,又是固精保命,又是双修俱益、内丹将可有成,这段空着的时间里倒也不妨试着练练看。”林强云想道:“令夫妻双方都能得益的好事,恐怕谁也不会拒绝。”

专门找到“提肛”功法的一页仔细看去,弄清了里面的意思后,不禁失笑道:“什么‘提肛’功法,不就是喝多了水后,上课上到一半时的憋尿吗,只要是个男人,傻子也会的呀。讲得神秘兮兮的害我看了大半天,头都想得发痛。”

可林强云依着书中所述的方法一试,这才发现‘提肛功’练习起来远非自己所想般的容易。书中所说初学者用力提肛为五十息(百秒左右),大成时可达千息以上。但自己不到十五息(二十多秒)就坚持不住了。

“难矣,‘幸福不会天上来!’”林强云想到一首熟悉的歌词,随口就唱了出来。

静静的调养了十多天,身体逐渐地恢复,除了还是用不上多少力气外,基本和以前无异。

按那《阴阳养生决》上所说的功法练习,林强云身体起了一点微小的变化,不仅阴部雄伟了些许,而且精神也大见好转。特别是大病之前偶有发生,大病后几乎隔二三天就会有一次的梦遗症再没有出现过。

六月二十六日,蒲开宗又找上门来,他虽然得到一盒雪花膏解决了前段时间的燃眉之急,稍稍缓解了因林强云不在而得不到治病雪花膏的危机。但自己的两儿子还在李蜂头的手中,一天拿不到真正能治痒病的仙膏,就不可能会有安生的日子好过。所以一打听到林强云回到泉州,马上就急赶到林宅求见。

蒲开宗看到林强云一副有气无力的消瘦模样时,心中大为吃惊:“看来双木商行的人没有骗我,这林老板果然是大病过一场的样子,难怪过去的两个月连人影也看他不到。”

林强云也不和蒲开宗废话,直接就将叔妈和凤儿的死讯告诉他,神情严肃地问道:“蒲老板,你将实话对我说明白,治病的‘雪花膏’是否李蜂头的老婆,人称‘姑姑’的杨妙真所买?要知道,他李蜂头既然令人下手杀害了我的亲人,就是我林强云不共戴天的仇人,这世上有我林强云就不能让李蜂头活着。”

蒲开宗听林强云说得严重,心急自己的儿子还在楚州李蜂头的手中受苦,说不定那杨妙真得不到治痒病的仙膏后,一怒之下两个儿子会命丧淮东。

蒲开宗再也顾不得平时总要摆出的大商家的脸面,学着宋人的样子,走到林强云面前恭恭敬敬抱拳打躬行礼,带着哭声恳求道:“林老板,你就做做好事吧,为杨姑姑买这种仙膏的事情,我也是迫不得己呀。他们派人先将我的两个儿子抓到楚州去,威胁说,若是不能将这种治痒病的仙膏买到送去,就要用我的两个儿子来试她的新刑具,连根毛也不会回到泉州来。近日,我还打听到,这仙膏是给杨姑姑的面首治病用的,并不是杨姑姑自己得了痒病。”

林强云皱皱眉头道:“那么,你说李蜂头向我定制的宝刀宝剑,也是由于儿子被他劫持后才由你出面向我买的罗。这样吧,这件事情让我好好想想,宝刀宝剑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炼制出来,治病的雪花膏也必须待我身体恢复以后才能着手炼制。本月底你再来听我的准信,到时候就可以知道能不能将这两种物事卖给他们。”

蒲开宗不敢把宝刀宝剑是蒙古工匠总管定做的事情说出,怕激怒了林强云时连一样也得不到。他心里还存有侥幸的想法,只要能买到一项东西,即使是没有直接关系的宝刀宝剑,也能借蒙古人的势力,强迫李蜂头放回自己的两个儿子。

无奈之下,蒲开宗只好硬挺着等下去了。

转眼已经是七月初三,听说陀螺比赛的准备工作已经大体准备得差不多了,林强云自我感觉身体恢复得还不错,便想到外面走走散散心。

大院里几百新老护卫队有操演队列的,持弩练射的,荡桥上练平衡的,抡刀握枪对练功夫的……每个人在火辣辣的大太阳下晒得皮肤黑红,浑身大汗湿透衣衫。都是一丝不苟练得极为认真,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场中的人们看到十多天不曾露面的林强云,在山都、四儿的陪伴下走出厅门,仅是对他们微笑着注目为礼,然后又全神贯注的做自己应该干的事。

林强云满意地点着头,十分赞赏他们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见到自己就乱了队形上前行礼问好。显然纪律性并不因为人多而有所松懈,反而大大地加强了。

林强云正正经经地回礼,报以微笑。为了不影响护卫队的训练,加快脚步向后院的作坊走去。

四儿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声向林强云问道:“公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因为你每天都在看书用功,没敢问出来。今天公子不读书用功了,能不能给我们解说一下?”

林强云:“什么事,你说。”

四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你那‘照妖镜’,前几天我拿出来擦拭时发现照出来的人像已经很不清楚了,它上面的法力是不是快用完了呢?”

林强云心里大为得意,但马上就想到自己正有做些镜子出来的打算,四儿这时不说起的话,倒还真是忘掉了。

心里一动之下,暗道:“这件事情就由四儿来替自己代劳吧,省得以后做起事来再没有时间考虑其他,又会出现什么差错。”

心里一轻松,为自己的聪明主意得意不已,摸着他的头说:“傻瓜头,过些天我身体好了以后,带你和山都一起跟我学做像‘照妖镜’一样的镜子,你就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现在和你讲也说不清楚,不如到时候再认真看。”

山都不甘只有自己才能享受的摸头被四儿霸占,挤到他们中间一把抢下林强云的手按到自己的头上,得意地朝四儿挤眉弄眼。

卷三 第二十六章

林强云一把抱起山都,顿时感觉到这个五六十斤的人,现在对自己一说还是显得有点沉重。但看到山都兴奋的样子,又不忍将他放下地,只好勉力抱着他走向自己的专用工房。

林强云的专用工房院墙外,又盖起了一排五间房屋。走近一看才发现这五间房有三间是用来作为仓库,其中一间专门用来存放包装好的“雪花膏”,两间则放置成品“香碱”。

四五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用薄竹刀往瓷盒里装填制好的雪花膏,然后再放入油漆好的木制小方盒内,漆盒外还用红绸带扎成十字,再把长出的绸带做出一朵小花,样子十分好看。

她们看到林强云走进作坊,纷纷站起身口称“少主”蹲身万福行礼。

林强云气喘咻咻地放下山都,笑着对她们说:“各位大嫂不必多礼,你们继续做你们的事吧,我只是路过这里进来看看。”

他随手抓起一个漆盒,再接过一个女人装好雪花膏的圆瓷盒子放入漆盒内,瓷盒在漆盒内稍有些微松动,倒是比原来光只是圆瓷盒好得多了。黑油油的外面再加上红绸带一扎成好看的花式,不但是外观显得富丽华贵,就连运输时也大为方便,只要不受大力撞击,就能保证不会损坏。

林强云向她们问道:“这油漆木盒是谁想出来的主意,我要重重的给他奖励。是你们中的哪一位呀?”

“哎哟,少主可别折杀我们了。”几个女人嘻嘻地笑着回应:“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来,我们也不会被人成天骂‘薯头’(部分客家地区方言,意指笨蛋)了。这是应小姐叫司马管事用废旧木料做好小盒后,再请船厂的油漆师傅来上漆的。”

林强云进入自己的工房院内,三儿和四个与他同样年纪的壮小子,正在一间工房内满身大汗地将皂片放入手摇压型机内,压制出一块块的香碱。

看到林强云他们进来,三儿他们几个只是憨厚地笑了笑,继续埋头干活。

林强云转了一圈后,发现暂时没有办法做出什么来,便匆匆去作坊找到吴炎和司马景班,将他们拉到阴凉的廊下,用一根铁枝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讲出自己需要的东西,对他们说:“司马大叔,你那儿没什么太多的事情,主要是做出来的木模要打磨得非常光滑,让吴炎做泥范时也可以做得光滑些,那么铸出来的铁件就可以节省很多时间打磨。吴炎啊,这几副铁范的内里,看清楚了,就是这里、这里,还有托底的这个圆的平面,一定要极为圆整光滑,能打磨到像铜镜般照出清楚的人影就最好。两根二尺五寸的铁管必须一点都不能漏气,否则就是没用的废物。你们先说说,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做好交给我用?”

司马景班想都没想,立即说道:“今天吃夜饭之前,保证交到吴师傅的手上。”

吴炎默默地盘算了一会,也向林强云说道:“两根铁管明天,最迟后天就能做出来。这四副铁范么,依弟子算来,怎么也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做得好。”

林强云不满地说:“两根铁管也要一两天的时间,你做得太慢了,或者是没想到用我教你们的焊铜法来熔焊。现在就去将铁管的坯子打好,再来叫我,那时教你如何焊成不会漏气,而且今天就能做出两根铁管。”

吴炎刚走出几步,林强云喊住他问道:“如果铁范先做一副给我用的话,需要多久才能做出来?”

“师傅也知道的,打磨需要很长的时间,十天后交货如何?”吴炎生怕做出来的铁范不合林强云的要求,有意把时间多说些,好使自己多点时间做出的东西能更好,面子上更有光彩。

林强云:“不行,七天之内必须做好第一副铁范给我,二十天内四副铁范全部都要完成。否则,我就扣你们铁工场所有人十天的工钱。”

话一说完,不管吴炎如何叫着撞天的委屈,扭头就走。

到前院叫来了一个材料房管事,令他立即派人到城内的药铺买五斤硼砂回来备用。

三个月没进书房,这里还是和他第一次走入时的情景一样,连灰尘也未曾多出一点来。

从架子上的白木小箱里拿出《化工词典》,找到自己想看的条目,一边仔细研究,一边回忆过去到玻璃瓶厂的所见所闻。再结合第一次做香碱时烧制泡花碱的情况,心想:“一次不成就来两次,十次、二十次的试下去,总归会做出来的……”

一个茶杯从侧后悄无声息地放到书桌上,林强云端起来喝了一口,问道:“你们把砂子和生石灰都放下去舂了么?”

一个女孩怯生生的声音从背后传入耳中:“是小婢翠娥,公子刚才问的砂子石灰什么的……”

林强云听到女孩的声音,不由得想起了凤儿和叔妈,她们临死都没能和自己说上一句话。再无心看书了,只是淡淡地说:“哦,刚才我以为是四儿呢,所以问了一句。这些你暂时不懂,给你讲了一下子也不会明白,以后有机会再说给你听吧。”

翠娥应了声“是”,悄悄地退到一边静静站着。

“报仇,报仇,报仇!”林强云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这两个字,仇恨的怒火在心里越烧越旺,咬牙切齿地喃喃骂道:“李蜂头呀李蜂头,你想要争夺大宋的江山,我林强云没法管,想管也无能为力。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派人来这相隔数千里外的福建,打我林强云的主意,还杀害了我最亲的亲人。我林强云发誓:不但要坏你夺取江山的阴谋,还要灭掉你的军队,使你的美梦成空后再将你乱枪打死!没有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为叔妈和凤儿报仇的决心!”

现在林强云所要做的,就是想出一个最妥当的办法,既能尽快地杀掉李蜂头报仇,又能以最小的代价来换取报仇的胜利。他还没有笨到不计后果的一味蛮干,做出杀贼一千,自损八百的傻事。正如沈念宗和陈归永劝自己的一样,千万别只想着报仇,顾头不顾尾的。万一弄得不好,把活着的亲人、朋友,甚至于连自己也赔进去的话,那可就太不合算了。

林强云仔细一想,李蜂头的手下听说有十多万军队,而且相当一部分还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若是仅凭自己目前只有千余人,没有实战经验的护卫队来说,敌人太过强大,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

如果制造出一批火器,比如火铳、土炮、手榴弹和地雷,用这些来武装自己的护卫队呢,能否很快杀掉李蜂头呢?

怔怔地想了很久,林强云还是丧气地摇了摇头,叹道:“难,难,难!铸造几门土炮还有可能,打制几十,甚至几百把短铳,制造出一批手榴弹、地雷也并不是很难的事。难就难在长枪的枪管、炮弹,还有材料上。朝庭对盐、铁、茶实行专榷……咦,朝庭……朝庭,呵呵……我怎么把大宋朝庭给忘了。”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由大宋朝庭发兵征剿,再由装备了钢弩“雷火箭”的护卫队再从旁协助,那才有杀掉李蜂头报仇的希望。这也是自己报仇最好、最省事、最省钱的办法呐!

不错,就是按这个思路来做,好好地设计出自己的报仇大计。

想要鼓动朝庭出兵动武,那就只有先从掌握实权的上层人物身上下功夫。对这些官场上的事,林强云自己是一窍不通,只有到临安去的时候,利用那位本家叔父林岜的官场经验,以自己手中掌握的“香碱”、“雪花膏”和蚊香……啊,还有正准备做的镜子等来打动这些人的心了。

对,一定要先把镜子做出来,有这种可居的奇货在手,一定能有一番作为,肯定可以打动那些高官,说不定连大宋的皇帝也会……

想到得意处,林强云似乎看到李蜂头粗胖的身体——虽然他不知道李蜂头长得是个什么样子,就依着自己的想象,暂时为他定型为粗胖身体、尖利的小脑袋——被打出了几十个血洞,死在自己护卫队的乱枪之下。

为了保险起见,也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土炮、手榴弹、地雷是是一定要做的,最起码也能在临死前拉上一大堆垫背的……

“呀呀呸!”什么死不死的,我林强云才没有那么容易死的呢。

站在侧边的翠娥,看到公子坐在椅子上脸色变幻不定,时喜时忧,时而沉思时而手舞足蹈的,这时突然出声大叫,被他的大喊吓得一哆嗦,“啊”的一下惊叫出声。

林强云一蹦而起,回头看到她犹如受惊的小兔般蹲在地上,睁着一双大眼惊慌地看着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大喊声,把这小女孩给吓着了。

连忙抱歉地对她说:“别怕,我是在想心事呢。你没事就自己出去找人玩吧。”

翠娥惊魂甫定,从地上站起来说:“小婢不出去玩,若是小婢走了,没人为公子侍奉茶水,连个人使唤也要到外头去叫。”

不去就不去吧,由得你做什么都行。

林强云想到就做,马上找出纸张摊平在桌上。

翠娥乖巧地急急走过来打开桌上的砚台,注入清水磨墨,一面问道:“公子要写些什么,或许小婢可以代劳。”

林强云神秘地小声说:“我要画几张图,这是不能由你代劳的,只能在一边看,但决不能说出去让别人知道。”

翠娥听林强云这样讲,连忙低下头说:“公子放心,小婢不看就是,也不会出去对人说的。”

正当林强云提起毛笔,想象着手榴弹的模样要落笔时,门边传来声息,回头一看,吴炎在门外探头直向他眨眼。

“什么事?”林强云问:“有事不会进来讲吗,怎么像个特务似地鬼头鬼脑?”

吴炎一手抓住一根由铁片卷成螺旋状的铁管,口里不知念叨着什么,一挥一舞地跳进房门,在林强云面前停下,双手一伸把铁管送到他眼前说:“师傅,现在接下来应该怎么焊成不会漏气,就要请大驾出马罗。”

林强云长身而起,接过一根铁管看了看说:“好,我们这就去,教给你如何将它们焊成丝毫不漏的管子。而且还要让你再试试,看看能不能打制出三尺五寸长的厚壁铁管来。”

亲自操作抡了几下铁锤后,林强云累得连气都几乎喘不出,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没恢复前,实在不宜再用力了。只好仔细地将整个操作过程详细地向吴炎讲明,坐在一边守着他将两根铁管焊完。

临走前交代说:“吴炎啊,这些硼砂留在你这里吧,以后焊铜时记得用它作为焊药。接下来你要打制的长铁管,不能再将它先卷成一条了,必须卷一点熔焊一点,因为它需要的不但是不会漏气,而且还要有很高的强度,所以绝不可以用铜来焊。你还要牢记,那头四寸长的厚度一定得不少于一分半,而且一定要焊得非常牢靠才行。否则,是会出人命的。另外,还有许多新东西马上要做,这种铁管也需要很多。”

吴炎极有信心地回答说:“知道了,师傅放心吧,等我做熟了以后,一定教其他徒弟学会焊制。到那时,相信每个月将可焊出一二十条铁管给你。实在还不行的话,我们多带些徒弟,多招请些熟手的铁匠来,弟子自会安排得妥妥当当,不敢劳烦师傅费心。还要做些什么新东西,能不能先说给弟子听听。”

“不必了,”林强云不想一下子把太多的新鲜玩意亮出,掏空自己的底牌,只是交代他说:“那几个铁范,可别因为做铁管而忘了,做出不来时将要扣工钱的。”

泉州城南门外的“天后官”自六月二十六日起,就在宫门外由双木商行的人开始搭建陀螺比赛的擂台。七月初一日人们再到这里时,他们惊奇地发现,擂台高仅两尺,宽广则各有四丈,台面用干透了的硬木拼接得极为平整,而且还请了许多人来将台面打磨得光滑无比。

更为令人激动的是,擂台正中放着三个大木盘,里面装着吸引了大部分人眼球、黄灿灿的新铜钱,怕是有数十千之数。盘前还有块长木板,上面写着“陀螺大赛彩金,状元彩金二十千;榜眼彩金十千;探花彩金五千。”

另外还有几个木盘中,装着双木商行东主林飞川以无上道法精制的“养颜雪花膏”和“香碱”,以及所有双木商行各家铺子所出卖的货物。

这些擂台上摆着的钱物,在还没有到比赛结束,被得主领去之前,全都是只能看不能动的。别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没人愿意去动它们犯众怒,就是惯于小偷小盗的人也不敢打它们的主意,虽然放在擂台上的丰厚彩头,实在是惹得人们心痒痒的放不下。

另外还有在擂台四角站哨的八个身穿同式武士服、佩刀剑持弓弩的双木镖局的武师,也会令起了歪心想打它们主意的人望而却步。更何况,市面上坊间还有传说,双木镖局放出话了,若是有人敢于不告而取这些彩头分毫,将受到飞川大侠门下十大弟子的全力追捕。

不知道了吧,飞川门下的十大弟子全学会了使“诛心雷”,而且各自练成了自己的一套得其师秘传的绝技在身。惹上了他们,受到全力追捕还能好得了?

至于飞川门下的十大弟子是些什么人,则是人言人殊,没一个能说得清楚的,这就更令人有一种神秘感了。

擂台的四面,各竖了一块大木牌,上面张贴着双木商行关于陀螺擂台赛的各项规则。

擂台的东、南、西三面,与擂台相隔三四丈远还搭建了三座台面比人稍高的大看台。

这三座看台不但顶上有遮阳挡雨的油布,台上还安置了小桌方凳,每张小桌有双木糕饼糖果铺精制的糕饼糖果点心,孩儿兵中的女孩子们也被派到这里侍奉茶水。wωw奇Qisuu書com网每个看台下有双木镖局的三十名镖师护卫,以确保台上贵客的人身安全。

在这样的看台上观赏陀螺大赛,一不用在台下的场地上拥挤得浑身大汗,还能舒舒服服地坐着喝茶、品尝糕点糖果,又能把擂台上的比赛不受拦阻的看得清清楚楚。

不用说钱花了多少,只要能登上这几座看台,在上面占有一席之地,那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似乎他的地位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想上这几座看台可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一是你得有钱,每个座位收钱一千(是铜钱而非会子,折成会子则是六贯一百文);二是你得没有作奸犯科的以往记录,最起码要有平民的身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必须保证遵守看台上的秩序,一旦有事时不可乱跑乱叫,听从护卫镖师的指挥,及时疏散。

别看这三座看台连搭盖带布置的花了不少时间和钱财,人人都以为肯定是花钱搏取一笑的赔本买卖。殊不知,仅东、西两座看台所收的每人一千钱的座位费就达数百千之多。

而且这泉州的有钱人还真是多,如此高昂的座位收费,非但五百余个座位没有因此而空掉卖不出去的,还有人因为到得太迟不能买到一个位置,竟然以高出定价的一倍甚至数倍的价钱向人转让。

这让沈念宗笑得合不拢嘴,把痛失妻女的悲伤暂时忘淡了一些,脑子里盘算着今年九月举办的第二次陀螺大赛时,如何再用这种方法大大地捞上一笔。

这又是应君蕙想出来法门,设置这些专为有地位的官员和大富巨贾们准备的雅座,她的原意只是想从中赚回一点这次陀螺比赛花去的钱,万万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收获。

几天之内,这个消息又一次轰动了泉州所属七县。人们纷纷从南安、同安、惠安、永春、清溪、德化各县往泉州治所晋江赶。

邻近的漳州、兴化军、南剑州,甚至连福州、建宁二府也有人为了陀螺大赛赶到泉州。

大家都要在七月七日这天,来看泉州自唐朝开府以来,最为盛大的一次民间博彩竞技活动。

这些天,泉州所有的客栈、妓院、有空房出租的人家全都住满;酒楼、饭铺、食店每到进食的时间,更是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

双木商行的所有铺子,也和其他各商家的店铺一样,人如潮涌,钱似流水般往店内猛灌,赚得盆满钵满。

只有原来生意极好的扇子铺,这段时间反倒是清冷了下来,他们只负责将运来的各式陀螺批发卖给各个商家店铺。因为到处都有双木印记的陀螺卖,所以到本店上门寻购的人反不如别家商铺。

林岜于七月初五到达泉州林强云家,他对这次的陀螺赛事也是兴致勃勃,显得极有兴趣,准备看完这里的博赛后,于初十日启程赴临安做他的京官去。

林强云迎进林岜后,将自己要为凤儿母女报仇,准备尽全力促成朝庭发兵剿灭李全,从而寻机会诛杀李蜂头的情况向这位叔父大人请教。

林岜沉思许久,然后才面色严肃地对林强云说:“此事太大,有关国之安危,关系到淮南东路一地百姓的生死,实是不容鲁莽行事。对李铁枪此人的近况,为叔也不是很清楚,不能仅听贤侄的一面之词便下断语。何况贤侄所言淮东‘忠义民军’反迹还未彰显,又无告变的人证,更无其他物证为佐,就是去与史相等权臣进言,也未必能取信于他们。”

“贤侄且放宽心,俗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仇一定要报,但也不必急在一时。这样吧,为叔进京后即将进献的各物迅速送去,为贤侄在各位权臣面前先容。再细细打听朝中力主征剿李全的有多少大臣、朝庭对淮南两路作何打算,以便贤侄到临安后再行决定。如何?”

林强云问起朝中的情况,林岜叹了口气,不胜烦恼地说:“朝中如今还是史弥远居相位执宰,自开禧三年(1207年)诛杀韩侂胄以后,史相便独揽相权。于嘉定六年起,史相专政之势已成,常‘决事于房闼,操权于床第’,坏了宰执合堂共议于政事堂,相权分割之制,至使最高行政权沦为其囊中之物。”

说到这里,林岜陷入了深思,林强云也默不做声地陪着他静坐。好一会之后,林岜忽然一下回过神,才又说道:“其次,史相还独攥官吏堂除之权,培植私人势力。祖制,朝官以上任命须由宰执注拟,经圣上朱批后方能签押除授。但史相却仅将除授结果奏知今上,从未取旨奏禀。史相还把吏部的美差借堂除之名都揽了,以此来呼朋引类,结党营私。故如今朝堂上有‘满朝朱紫贵,尽是四明人’(史弥远系四明人,四明,今浙江省宁波市)之说。唉!朝政如此,我大宋何日方能洗雪‘康靖之耻’,何时方能复我丢失的疆土啊!”

对此,林强云无语,他只能在心中默想:“皇帝没用的么,怎么会把自己江山的朝政全都放到一个人人痛恨的家伙身上,没人告诉这个糊涂皇帝吗?要是我碰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呢?”

林强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脸上变颜变色地向林岜看去。还好,林岜还是在摇头晃脑地在叹息,根本没注意到林强云的失态。

初七这天一大早,太阳从海平面上一露出他那红红的笑脸时起,“天后宫”前的大坪中就陆续有人从各处到来。

天放亮后就先到这里的两哨双木护卫队一百二十人,在他们各自小队长的带领下各依计划好的位置守护。把般载车劝留在场外,只让挎篮顶盘的小贩们进入场中叫卖。

说来也许让人觉得有些好笑,无论是般载车上还是挎着篮子、顶着大木盘的小贩们,他们所叫卖的食物中,几乎都或多或少地有一些双木糕饼糖果铺所做出的寿糕、鸡蛋饼,和五颜六色用彩色蜡纸包着的水果糖。

这些色彩斑斓既好看又好吃的糖果和糕饼,吸引了用竹、木竿子推着竹圈呼啸着满场来回跑的孩子们,不时停下脚步掏钱买上一粒含到嘴里。就大人们也是看着喜欢,口袋里稍有几文余钱的,自不必说,买上一大把放入袖袋中,慢慢受用。穷人看得眼馋了,也会掏出仅有的数文钱,买上一两粒或带回家去,让自己的孩子享受一下;或会趁人不注意时,悄悄地剥开彩色蜡纸,偷偷塞入嘴中品尝这香甜可口的滋味。将原本干干净净的空坪上,丢得到处都是红红绿绿的小彩纸儿。

汇入场中的人慢慢地越来越多,到卯时末这里已经是人头济济,无一处空隙不填满人群了。

林强云请林岜一起先到州衙会合州官翁甫,和约好在此等候的晋江知县田嘉川,大家便装打扮,徒步走向城南“天后宫”。

翁甫在路上对林强云说:“飞川老弟,我这里已经和各衙门都讲好了,只要贵商行开始做外蕃的生意,全都会按老弟所说的,和买降至三成收受。但他们还提出一个问题,所入的股钱如何分取红利呢?”

林岜问清了事情的原委后笑道:“这还用问么,自然是按入股银钱能占总货值的多少来分得红利。出的钱多,赚的钱自然也多;出的股银少了,到时候只好看着别人大箱的金银抬回家去,大把的钱钞揣入怀中,自己则干瞪着红眼喽。”

林岜的话说得几个人都相对微微一笑,也没人好意思再提出什么话头。对马上要去任京官的林岜,众人还是抱有一份羡慕之心的,不能驳了他的面子,事情就在这种心照不宣的气氛中确定了下来。

“哈哈,有叔父大人的一句话,比我讲得口干舌燥管用多了。”林强云暗自心喜,又打起精神想着:“这样看来,是要再多弄上几个船厂,造些更大的海船战舰,为以后的事业发展做好准备,无论是继续做大自己的生意,或者是推翻这‘黑暗的旧社会’……哎哟,怎么又想这个烦人的问题……真糟糕……”

走在他边上的林岜伸手轻轻拍了林强云的肩膀一下,关心而且意味深长地劝道:“贤侄脸色不大好,想来定是身体还未复原的缘故吧?现在什么都不要多想,任是有天大的事情,都待你恢复后再作打算。”

林强云的脸色迅速恢复如常,感激地向林岜笑道:“多谢叔父大人关心,小侄知道了。”

走上正对擂台的看台上,坐了一会就已到正式开赛的辰时,也不知什么人从何处请来的一位瘦小中年文士,大步走到擂台正中,高举起双手。四周喧闹的声音在这位文士的示意下渐渐静了下来,慢慢全部人的目光都望向文士。

瘦小中年文士高声讲了一通双木商行这次举办陀螺擂台赛的规则和比赛顺序后,再没讲什么废话,立时便宣布比赛开始。

林强云在观看了一会后,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东西两个看台上的人不但对比赛投入无比的热情,而且连擂台四周围观的人也是大呼小叫的为台上的赛者助威。每到有对战陀螺的时候,便会有人急匆匆地跑到那两个看台边,向那儿的一堆人里办些什么事,然后又回到原位看着台上的比赛。

林强云招手叫来四儿,悄悄指着那两堆人处对他说:“你去看看,那些人是做什么的,为何有人会跑来跑去尽往那儿钻?”

不多一会,四儿满身大汗的回到林强云身边,小声说:“公子,他们那是在私下里博彩呢,听说主其事者是一个叫‘回半城’的蕃商。我们要不要也去博它一把?”

林强云先是一怔,想到博彩就是赌博时,拍腿叫道:“啊哟,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这样能赚钱的事情也没想到,我真是笨哪!”

虽然林强云的叫声盖不过台下的嘈杂,但和他同坐在一起的几位州官、县官都听得十分清楚,几乎同是一怔,田嘉川家境最差,也是最急于想弄钱的官儿,忍不住出声发问:“什么能赚钱的事情,讲出来让我们听听,说不定还可以赚到一点。”

林强云把四儿打听到的情况一说,翁甫马上就接上他的话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怎么前些时日有那么多的人来找,说是既然官府可以襄助举办陀螺竞技,也就应该在陀螺赛的这几天开禁博戏,此中还有这样的因由。”

林强云奇道:“翁大人开禁了吗?那么,我也来弄他一个庄,赚他一点彩头,为各位大人添些茶酒钱,各位看如何呀?”

田嘉川喜道:“反正总共三天的竞赛,若是由林公子出头,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林强云向几位官员告个罪,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先行回去找人商量,务必能确保各位在这三天中有点收获。”

他吩咐人去把沈念宗、陈归永、张本忠和应君蕙等人找回家,自己一边走一边想,这做庄开赌局的事情竟是觉得无从下手,一时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做才好。

不懂的事情没什么好想的,林强云把思绪再拉回到刚才去赛场路上的想法中:“战舰、自己当皇帝?”

“先不管其他,再弄几间船厂才是真的对今后的大计有所帮助。”林强云自语道:“不管是经商还是做其他的什么事,消息才是最重要的……”

脑子里突然闪过前几天脱口而出的“特务”两字,“对,”一拍大腿大声说:“特务,有特务就会有消息……”

四儿再忍不住了,脱口问出:“什么是特务啊?能不能说得明白点,让人听得不清不楚的,摸不着头脑。”

“特务就是探子,”林强云信口回答道:“是专门探听各种诸如什么地方天旱、受涝,粮食缺乏,什么地方又风调雨顺麦谷大熟、粮贱难卖啦等等的消息,我们就好去丰收之处买粮,再运到旱涝无食区出卖,既可赚钱,又救了一方百姓。”

四儿欢声叫道:“这是大好事,我要去做特务探子,为公子探听出最有用的消息来。”

林强云心里一动,暗道:“四儿你么,忠心倒是有余,只不知心计如何,不要消息没探到,反而傻乎乎地把自己的情况泄露给别人才是糟糕呢。”

见林强云没回答自己的要求,四儿急得脸也红了,惶声问道:“公子信不过四儿么?”

林强云停步转过身,盯着四儿的脸,严肃地问:“你真想去做特务头子?要管很多人、很多地方。不但必须探听到我们需要消息及时传回来,还要所有的人都是忠心耿耿,就是死都不能泄露我们自己任何情况。”

四儿一挺胸,意气风发地说:“是,我想去做探子……哦,是特务……头子,好帮公子多做些事,能腾出身去干其他更重要的。请公子务必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一定很认真仔细把探听消息的所有事情做得好好的,绝不会让公子失望。”

林强云:“你先想好,要如何做。比如,一个地方要有多少探子,需要花多少钱,怎样传讯、保密等等。对了,如果由你去做的话我准备要金见帮你,你可以去找金见和你一起商量,然后再来告诉我。”

在林强云的印象里,过去电影、小说中所看到的特务都是坏得不能再坏的人,四儿这么个憨厚的小子怎么看也是好人的样子,如何能去做特务呢?

说到精灵诡诈,林强云手下的这些人中,没人能比得过金见这个家伙了,金见的忠心相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若是让金见协助四儿,再好好地利用起那本李元砺名单上人,自己不就有了第一批特务的班底了吗。

若是这样的话,自己原来打算叫四儿负责制作镜子的计划,就必须另外找人来替换了。

四儿问道:“公子是说,叫金见和我一起做探子的头目,只要我们想出来的办法能使公子满意就会把事情交给我们做?那……我先去找金见了,公子要用人时叫翠娥好么,她可能干了。”

“那好,待你们想好了应该怎么做以后,再和我说清楚。”林强云打定主意,不管将来会发生何等变化,不管叫做特务也好,探子也罢,总是要先把这个组织建立起来。四儿和金见如果不能胜任的话,再找过适合的人来负责也还不迟。

四儿还没走,赶回家的人们都齐了,他怕人多林强云有什么事情还要吩咐,一时也就留下听候使唤。

林强云把今天在“天后宫”所见别人开庄放赌的情况讲了,并把自己打算在这两天也要做一次赌庄的事情说清楚。

沈念宗想了一会说:“这开赌庄的事情我们这些人谁也没干过,必须要请一位有经验的人来才行。否则,我们连开赌庄应该要做些什么事也摸不着头脑。”

四儿一听暗道:“自己好在没马上去找金见,不然这个探来的消息就用不上。”

立即接过话头说:“有人,今天就有个人涎着脸来寻我,说什么请公子出面也开一个博彩庄头,他知道这博戏的全部行藏底细。因为不清楚公子也会想到这事,所以这人被小的赶开了。早知道现在要请会开赌庄的人,刚才就把他带来了。”

应君蕙道:“若是有这样的人,那就马上把他叫到这里来,问清楚他能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假如可以的话,我们再派几个自己人去守着,就可以万无一失。”

林强云说道:“好,就按君蕙的话去做,人叫来了以后你们立即商量着做就是,不必等我了。”

卷三 第二十七章

四儿走后,林强云把沈念宗请到书房,挥退翠娥后,向他讲明了自己想要组织一支探子队的事,问道:“叔,你看若是把那本名单中的人都用起来,对我们会有多大的帮助?”

沈念宗:“这本名单从戴云子嘉定八年抄录到现在已经十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上面所有的人都还应该健在。年初头陀军从汀州退走后,我已经向归永要了护卫队三个精细的人,叫他们分别前去各地悄悄核实。只要他们回来,我们就能知道这些名单上的人是否能为我所用。”

林强云:“已经过去半年时间,算起来他们也差不多应该回来了。我想叫四儿为主,由金见辅助,他们俩一个沉稳,一个精灵脱跳,放在一起应该可以把这事办好。如果不行,我们再另外找人替下就是。叔,你看这样行吗?”

沈念宗“他们两个放在一起倒是绝配,,先就这样办吧。”

林强云:“叔,你在名单上有没有看到有在两淮路的,若是有的话,对我们诛杀李蜂头的报仇大计将会有莫大的帮助。”

沈念宗:“你问对喽,名单上倒还确是在运河沿线的扬州、高邮、宝应、楚州有人,另外在盱眙也有。强云啊,报仇的事容稍后我们慢慢商议,千万不可鲁莽行事,叔可不想你有任何闪失。”

林强云:“叔,你放心,小侄不会乱来的,有任何报仇行动之前,都一定会和叔商量,得到叔的同意后才去做。再说目下我们的力量也还不足以与李蜂头的大军抗衡,我也还有些厉害的兵器没有准备妥当,只好让那李蜂头多活些时日罢。一旦我准备就绪,李蜂头呀李蜂头,我林强云要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商量了一些有关探子的事情,沈念宗认为除了尽量利用名单上的人以外,还必须招请一些身手拳脚高明的武师、江湖浪人另外形成一股暗里钳制的力量,再辅以双木护卫队的强大武力,才能适应将来的发展,有效地稳固已经取得的利益。

对这一点,林强云大是赞同。

正商量间,厅内传来嘈杂的人声,林强云对沈念宗说:“叔,那外面的事情请您去掌握,能办则办,实在做不了的话,也不必勉强,我们在九月和明年都还有机会。”

沈念宗:“强云,你再仔细地想想探子的事,我去先把开庄博彩的事情定了,然后再商量。”

下午林强云不想再去陀螺赛场,带着山都向自己的专用工房走去。

要想做出镜子,就必须先做出平板玻璃,他们记得以前看别人做镜子时,对玻璃是千挑万选的,说明玻璃好坏对镜子的质量有很大关系。至于什么样的玻璃才能做出好的镜子,他就摸不着边了,只能边做边试,慢慢摸索吧。

碱有了,石灰石、石英砂和长石也有了,连硝石也因为自己需要配制火药存下不少。而且这些东西都早几天就舂成细粉,只等自己的身体再好一些,就可以开工试制。

今天,林强云决定趁着大家都放假去看陀螺比赛的热闹,没人来打扰,先用小坩埚试试,看能否烧出合格的玻璃来。

平板玻璃如何做出来的他不知道,但他还记得一本书上说过,把玻璃吹成圆筒后剪开,就会成为平板玻璃。今天他就是想试试,如果真能烧出玻璃来的话,也顺便吹出平板玻璃来。

早已准备好的四块两尺正方的石板,打磨得非常平整光滑。招呼山都一起把各种细粉放入坩埚,升火开工熔化。

坩埚里的粉料熔化以后,林强云一边用铁管卷上粘液,一边对山都解说:“这样把它吹成泡的时候,最要小心的是中途绝不能用嘴换气。若是吹制大的玻璃泡,一定要很多气的时候,也要记得只能用鼻子吸气,嘴是只能吹出不能吸入的。否则的话,吹泡的人这张嘴就会烧伤,连话都说不出,饭也吃不下。你说厉害不厉害?”

山都学着林强云的神态、语气,点头表示赞同:“话不说没问题,饭吃不下,那问题可就大了。”

这一埚的玻璃倒是烧制成了,也能吹出圆筒制成尺许大小的玻璃板,但这两块玻璃板是绝对不能用的。里面不但含有很多气泡,而且还有不少黑色的块状、条状杂质。即使是将能用的的割下,也只有比原来那块手电筒圆片玻璃稍大一点,而且蓝颜色太深,作为有色玻璃还差不多。冷了以后拿起来一看,透明度又很差,根本达不到林强云做镜子的要求。

“再来,”林强云对和自己一样浑身大汗的山都说:“有了样子就肯定能把它烧成。”

山都皱着他的丑脸朝林强云笑笑,挺起胸膛说:“再来,一定可以烧成我们要的么事(莲城方言,意指‘东西’)。”

装好了料,烧到差不多可以用铁吹管沾粘玻璃熔液时,林强云忽然想到好像还有一样东西没放进去,可一下子就是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东西。

用吹管拍打着手掌向山都说:“你把我们装到坩埚里的料粉都讲一遍我听听,怎么我总觉得少放了什么,才会使我们的玻璃显得这么粘稠,把里面的杂质全都卷起来吹到了一起。”

山都把风机的摇把换到左手,扳着右手指,一样样的算道:“石英粉、石灰粉、长石粉、白泥面就是这四种了,我只看到你称了四次。哦,还有刚才吹好又被你打烂的东西,也放了一些到埚里,一共是五种。”

“不对呀,”林强云向山都问:“你会不会算错了,除了碎玻璃外,应该是还放入五种材料才正确。”

山都一本正经地说:“没错,只放了四种粉,上次也是这四种粉放下去,熔化后就用管子卷起一大团来吹的。”

林强云拍着头说:“这四种粉先放是没错,还有一种后放的粉料到底是什么呢,怎么一做起事来就忘掉了。”

山都指向钳工桌上的纸包,挤眉弄眼地学着林强云的样子说:“还有一种,那就一定是它了,你专门去将做火药的硝石粉拿来,放在桌上还没用。你不是说,先看看不用硝石粉能不能做成吗?”

“呵呵!”林强云高兴地笑了,抚着山都的头说:“看看,你还真是比我记性好,这下又算你有功了。”

桌上放的正是林强云从硝石中选出来的智利硝石,一放进熔化了的坩埚熔液内,那些玻璃液体很快就变得稀薄了很多。

这次林强云没像上次般料液熔化就马上卷在铁管上吹制,而是再烧了一会,让玻璃熔液更稀一些,眼看着熔液里的杂质慢慢浮到面上,不再有翻滚的东西上浮后,才从容不迫地卷起一团粘稠的液体,小心用铁钎把杂质挑净,再移到坩埚外吹起来。

这次又是不成功,因为手忙脚乱之下,林强云忘了将吹成四寸径大的玻璃泡另一头开口断开。当他把吹管吊着的玻璃泡吊放在石板上,用湿木棍敲开铁吹管后,竟然发现自己所做出来的,是一个平底小口的圆形容器。

就是这样的钵子,也没能做成功,从表面上看去,这个玻璃容器还有相当多有小气泡夹杂着,即使做成了平板玻璃后也不能用它来制镜子。

而且还不仅是有气泡的问题,这个容器放在正对屋门处,不时有风从门外吹入。山都刚走过去,想去拿起来看看这透明的宝贝,手都还没碰到呢,这个容器“噼噼啪啪”一阵脆响,竟然碎裂成数十块。把刚走到旁边的山都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许久爬不起身来。

山都眼里满是痛悔自责的表情,他以为这个东西和自己一样有灵性、认主,是因为林强云这位主人还没动。而恩人也没有允许让自己去碰它,当然不愿自己走近去拿它,性子刚烈的它才会自杀破裂的。

玻璃容器会自己破裂,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呢?林强云看着石板上的碎片陷入沉思:“肯定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到底是配方的问题,还是操作工艺?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没有想到呢……”

坐在地上流泪的山都,看到恩人一直盯着自己不言不动,真的以为那件它会自行碎裂坏掉的东西,确实是有灵气会认主的,这下怕是连恩人也生气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林强云脚下,不声不响的连连磕头,以此来表示自己的确是无心之过,请求恩人饶恕他这一回。

林强云倒是对这件破裂的容器并不在意,只是在想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接下来要如何改。也没有注意到山都的表情,他眼看天色已晚,林强云拉起山都,叹了口气说:“我们回去吧,明天再来做过。”

林强云在拉起山都后才发现他的神情有异,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心痛地安慰他说:“看看你,把头上都弄起一个包了,又没说是怪你的呀,何必这么伤心呢。早就和你说过,一次不成我们再做第二次,这又不是什么很紧急的事情,慢慢做也可以的。别这样哭丧着脸好不好,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呢。”

山都无言地点点头,眼里射出既感动又佩服的目光,嘴里不说,心中却暗自有了自己的决定。

第二天,林强云叫来张山、张河兄弟,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向他们说了一遍,让他们和山都一起看着,发现问题可以及时提醒自己。

张山、张河兄弟跟来工房后,看到里面这座砌成两三层封闭式的熔炉,和几个木制带有石飞轮的脚踏磨轮架子、大铁铲、石板,以及杂七杂八的材料、工具后,不由得暗暗心惊。听到林强云把每种用具、材料的用处都说明了,虽然听不明白林强云所说的什么粗磨、细磨、抛光,以及温度、冷却水、汞齐之类闻所未闻的名词。但也知道,公子能够制出别人匪夷所思的奇巧东西,绝非别人所想般的那么轻而易举,需要动多少脑筋,流掉多少汗水才能成功。

今天一开始的工作就明显比昨天顺利,林强云经过一夜的盘算,想到可能是玻璃正当风吹过的门口,冷却得太快才会碎裂,便决定现在避开外面吹过的风路。

有张山、张河两位身高力大的山东大汉帮忙,摇起风机来炉内的火势异常猛烈,只装十余斤的小坩埚仅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烧好。

有昨天做过一次的失败经验,林强云再向张山、张河讲了一遍整个操作的过程和注意事项,叫他们认真看着自己的操作。他把坩埚内的玻璃熔液卷起后,嘴里解说,手上不停地用铁钎挑掉粘着的杂质。然后不停地旋转吹筒,一边屏气慢吹,一边轻轻将吹起的玻璃泡往石板上均匀叩击,慢慢拍成一个七八寸长,直径四寸的长圆形半透明空气泡。然后又把玻璃泡送进炉内烧,眼看着气泡的底部稍熔融,再轻轻一吹,立即就开出一个孔来。

林强云的嘴迅速离开铁吹管,叫道:“张大哥,快准备好用木棍扩口,按我刚才说的,这空气泡放到架子上就动手,迟了就会分不开,即使分开了一点也可能不够平整。”

张山应声抓起两根硬木棍,神情严肃地摆了个马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林强云看他的样子觉得有些觉得好笑,安慰他说:“不要这样紧张,一次不成还可以做第二次的。注意,我要拿出来了。准备,动手。”

林强云把开了孔的玻璃泡放到架子上,张山的两根棍子往孔里一插,原以为需要很大力气的事情,结果他用上阴劲缓缓一张,却不料根本用不了多少力就把孔扩开,差点将玻璃泡拉破。幸好他及时收力,倒也恰到好处地做完了这件事。

林强云叫道:“好,就是这样,现在再将中间点压合,使它成为两个口的样子。”

把还是微红色的玻璃泡放到大铁铲上,拿起浸在木桶里的木棒,往铁吹管的连接处一敲,将脱落的吹管伸入炉内坩埚里沾上一些玻璃液,叫张山:“把那大铁铲连同那个东西端过来,送到炉内烧。”

张山的铁铲一到炉里,林强云就把沾在铁管上的玻璃液涂到那“8”字形孔口的中点,待它熔融。然后拨动它将吹管断口转入炉中烧,使其软化后,叫张山移到炉外自己动手用木棍将断口扩大。

仔细看过可以了,这才吩咐说:“好了,将这铁铲端到上层去,让它慢慢冷却,等它一冷就成了可以做照妖镜的材料喽。”

再吹了两次,把坩埚里的熔液全都做完,叫张河停下风机,林强云也累得一屁股坐下不肯再动。

缓过劲后,让他们把做好的玻璃送入炉中退火。

张山、张河取出炉顶上“缓冷室”的大铁铲一看,惊慌地叫道:“公子啊,不好了……这……这下可是糟糕……糟糕透喽,这些东西都断掉,变成两块了,这可怎么办呐!”

林强云走过去一看,哈哈笑了,欣喜地说:“哎哟,你们不要叫得这么凄惨好不好,我要的就是让它断成两块。不然又何必吹好了后还又烧又融的弄上好半天呢。”

兄弟俩几乎是同时出声:“公子,你怎么知道放到上面去就会一块变成两块啊,把道理说给我们听听好不好?”

林强云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坐到凳上笑着说:“好,我就说给你们听。由于两端的开口部分融合成两个孔,一旦在上面的炉室内加热到适当的温度,圆筒受融合点的牵拉,就会对折成两块平板。以后只要按样分割就成了。这样说,你们明白了吧。”

张山、张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一脸不解地把三个大铁铲依次送入炉中,站在炉门前呆呆思索。

林强云叫道:“你们要注意,铁铲烧到全部成暗红色的时候,就停下风机。其他的事情留待我们明天再来处理。”

下午,林强云叫来吴炎,交给他一小粒刚叫人买来的金刚石和一张图,吩咐道:“按图做一个把手,再将这粒未琢磨的金刚石镶嵌在把手的前端斜平面上。做好了马上送来,我急着要用的。”

次日天方蒙蒙亮,张河扛了一块两尺见方刨平了的厚木板,张山拿着一根两尺长的木尺,几个人又到工房去。

这回,他们看到林强云把一块布对折后放到木板上,将洗净晾干的“水晶”板放实,用木尺量了一阵,然后才以毛笔沾水抹到木尺的“水晶”上。眼见得林强云从衣袋内摇出一把古怪的划刀,在“水晶”上擦了一下,就“嘶”地一声划去。

即使是林强云用手轻轻一扳,就把“水晶”裁掉一条边,使“水晶”板的边上极为整齐,他们也仅是流露出惊奇的眼光,并没有出声。

昨天做好的六块玻璃,林强云选裁出尺二大九寸宽的三块,另有九寸大六寸宽的五块。

这八块玻璃没有夹渣和气孔,厚度约为三毫米左右。除了显出较深的蓝色、透明度较差外,厚薄的均匀度却也还差强人意,只要再加磨平抛光后,就可以作为制造镜子的材料使用。

林强云叫张山、张河走近,放了一块玻璃在木板上,一边示范一边讲解道:“先将四边锋利处用小磨石倒角磨钝,以免割伤自己的手。”

“在‘水晶’板上先加些水,用大块较粗的磨石磨平整,一定要边磨边加水,依次按稍细的磨石、细磨石、最细的磨石来推磨。”将粗磨石轻放于加了水的玻璃上,按住磨石转着圈移动,嘴里说道:“看仔细了,像我这样,用力必须适度,平稳地按住磨石,应该让磨石成‘8’字形的轨迹运动。”

张河问:“八字形?”

林强云恍然道:“不知道什么是‘8’字形?看着,就是像这样,用磨石一正一反连着画两个相邻的圆圈。知道了,那就好。要把这块‘水晶’的两面全部都均匀地磨到,不能漏掉一个地方,而且要磨得极为平整光滑才行。”

做完一遍后,拿起那块玻璃走到脚踏磨轮前,踩动踏板使磨轮转动,举起磨过的玻璃说:“你们看,经过石头研磨后的‘水晶’,已经由原来能透过它看清东西,而变为仅能透光却是不透明了。再看这个机器,这是用粗布制成的轮子,在布轮上涂以这种浆料,把这‘水晶’板的平面像这样靠到布轮的平面上,慢慢磨它的两面,接着依次用这个细布轮,最后用羊毛轮来进行抛光,直到它又由只透光而不透明,磨成最后透过它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东西为止。”

张山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公子,为什么要先用四种磨石打磨它,而不是一开始就用最的细石头,或者不用磨石而干脆直接用布轮、羊毛轮抛光不行吗?”

林强云:“那可不行,那样的话还不如不磨。你们去仔细看看那几块‘水晶’就知道了,没磨过的水晶板,透明度是很好的了,但它的厚度却不一样,透过它看东西的时候会变形的。若是用这样的‘水晶’做出来的镜子,那么照出来的人也就变了形。咦,你的话倒是提醒我……”

林强云极力控制住心中的狂喜,心道:“另外还能做出其他的东西……哈哈镜,那可真能把人照成妖怪,呵呵!还有凹凸镜,有了凹凸镜就能做出望远镜,望远镜等于千里眼,对就是千里眼没错。”

咬牙切齿地想道:“李蜂头啊李蜂头,‘雷火箭’之外,又可以多做一样东西来克制你了,看你能逃得过多久。哼哼!”

林强云转念一想:“对付完了李蜂头以后,将来在海上时,望远镜不正是能起大作用的吗?还有,再做出几个大些的指南针,绝对比现在的什么磁鱼、磁勺、磁龟好用多了……”

张山、张河兄弟等了好久也没听林强云说话,认为他已经没什么交代的了,便按公子的吩咐自去取了玻璃打磨起来。

林强云再无心对他们说些什么,心里一直转着望远镜的念头,放下手里的玻璃后,慢慢地向吴炎的铁工场走去。

记得以前听玻璃瓶厂的师傅说过,吹出来的玻璃瓶所以不是纯白,而会带有颜色,主要是所用的材料里面含有铁及各种金属质的缘故。如果自己能把各种粉料里的铁质去掉,那么做出来的玻璃不就是白色的了?对,不妨用磁石在各种粉料里滚动一下,看看是不是能把里面的铁质吸掉。心里有了主意,加快脚步走入吴炎的铁工房。

一进门,林强云便看到吴炎正忙碌地指手划脚骂人,走到他身后朝吴炎的肩膀上一拍,把吴炎吓了一跳。

吴炎回头张开嘴正想骂人,发现是师傅站在后面,不待林强云开口,马上陪着一副笑脸说:“师傅,弟子正想把刚做好的一副铜范给您送过去呢,想不到师傅自己倒先来了。”

“铜范?”林强云沉下脸问道。

吴炎一看师傅的脸色不对,立即小心翼翼地解释说:“师傅讲过的,您要的铁范所受热度并不是很高。所以,我想用铜做也没有什么不妥,而且还更容易做,速度又快。这没有什么不妥吧?”

林强云想了想,觉得这也不能怪他,只好说道:“这次就算了,以后若是要改材料,必须经过我的同意。否则,若是不能用的材料放在要紧的部位,那将会是要出人命的。”

吴炎吓出一头的冷汗,把个头连连点着:“知道了,知道了。师傅放心,以后弟子再不会自作主张改材料了。这就去将铜范取来给师傅。”

这副铜模具做得相当不错,林强云满意地说了声“好”,再交代他用铜再做出另外几种模具后,转身又回自己的工房内。

有了模具,林强云早在玻璃瓶厂就吹过酒瓶,这时又有烧出玻璃的经验,一进入自己的工房就兴致勃勃地捋手扎脚,大声叫道:“张大哥,快帮我把炉火生起,我要做出‘水晶杯’来给你们看看,说不定这时候也还没人见过这种东西,能卖到大价钱呢。”

他让张家兄弟去起炉火,自己则叫上山都,取了一块巴掌大的磁石,在舂好的石英粉里不停地滚动,那块磁石上果然包了一层灰色粉末。把那些粉末拿掉后,又反复地在几种要用的材料中吸取,直到再吸不出粉末了,这才罢手。

将吸干净的材料称好重量,装入坩埚内放进炉里,再把铜模具放在上层炉中预热。林强云笑着对张氏兄弟说:“等这些东西都制出来后,你们要多找几个信得过,而且既有耐心又细致的人来帮着打磨。不然的话,靠你们两个人是忙不过来的,也会耽误目前对我们来说极为宝贵的时间。”

张山问道:“公子,那我们可不可以去承宗的孩儿兵那儿调人,只有他们我才觉得可以信得过。”

林强云:“可以,除了四儿和金见两人选上的孩儿兵以外,我们双木商行内暂时没有事情干的任何人,都由你们挑,还需要什么工具也可以去找铁匠和木匠们做。”

经过磁石吸过的材料,只从熔化的浓浆中就能看出与前几次的大为不同,杂质也是明显的少了很多。林强云用小铁铲将预热好的铜范放到石板上,心里忐忑不安地用另一根较细的铁管卷了一点粘稠的液料,静下心缓缓吹气,当空气泡吹到寸许大时,立即将它伸入铜范内,稍用了点力往下吹压。

确信已经把铜范填满了,偏头离开铁吹管,迅速地抓起身边小炉里烧得微红的一把铁刀,向铜范口子上的红热气泡外绕割一圈,还没等一圈绕完,连着细铁管的大半个气泡已经断开脱离了铜范。

将手里的铁管交给守在一边的山都,趁势飞快地用刀修抹断口。

山都看林强云大汗淋漓,将手上的铁管往炉门上一丢,抓起一把扇子就朝林强云的面前横着煽动。

看着已经凝固了用铁刀再抹不动的玻璃,林强云小心地用铁钳分开铜范,将成型的玻璃杯移到小铁铲上放入炉顶的“徐冷室”。

这天因为平板玻璃和杯子的吹制成功,林强云的体力也显得分外地好,一口气吹出了二十多个同样大小的玻璃杯。直到把杯子全部送入炉内退火后,四个人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自己的住所。

当天傍晚,张山、张河兄弟实在忍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一同来找林强云。要求不必等第二天,马上去把炉内退火的‘水晶杯’取出来看看。

林强云也是很想看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会怎么样,便和他们一起到工房去。

转过后院小门,几条黑影向他们扑过来,山都亮声呼喝了一句,那几条让林强云吓出一身冷汗的黑影,调头扑到山都的身上。

原来是几个吐蕃人带过来的藏獒,张山向林强云解释说:“陈、张两位统领吩咐过,每天一到戌时就把几头藏獒放出,以防后院工房中会有贼人入内偷盗。刚才没惊着公子吧?”

林强云:“没事,就是惊吓了也只能怪我自己胆小,你们别放在心上。”

院门前值守的两名护卫队员看到四人到来,露出惊异的目光不声不响地为他们让开路。

三儿和他的四个帮手已经回去了,院子没了他们制作香碱、雪花膏的声音,显得清冷了很多。林强云掏出钥匙打开院门,几只麻雀在地上似小老鼠般的跳动,一见到人便呼地一下飞上屋去。

因为门窗都已关闭,工房内闷热得令人无法忍受,林强云生怕杯子取出后被风一吹又破掉,叫住已经站到板凳上的张山:“先别开窗,我们看过炉子里的东西凉了没有再说。”

一个下午的时间过去,炉膛内的火早已熄灭,试着伸入手去,虽说很热,倒也不觉得太烫。林强云小心地取出一只杯子,走到门边较光亮处仔细察看了一番,高兴地说道:“唔,很好!总算做成我所需要的‘水晶杯’了。张大哥,现在可以把窗户打开了。”

取出炉内的全部杯子,林强云信手装了一个到挎包里,对啧啧出声的张氏兄弟说:“以后这些杯子全都要经过打磨的,有的是时间让你们看,我们先回去吧。”

看到他们还是恋恋不舍,便说:“既然舍不得放下,带回去看个够。不过,这段时间有得你们忙的了,‘水晶板’、‘水晶杯’都要在最快的时间内打磨好。只要做好了这两种宝贝,我们立即去临安,想办法为我叔妈和凤儿报仇雪恨。”

张山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没敢抬头,嘴里却应道:“公子请放心,我们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宝贝打磨出来。那么,我们就带回去观赏了?”

“记住了,”林强云郑重地交代:“制造这东西的事情只能你们两人知道,对任何人也不能说出是我们自己做出来的。另外,你们找来帮忙研磨、抛光的人,也必须认真挑选,一定要他们做到守口如瓶,绝不能泄露我们的任何秘密。”

“公子放心,我们会让所有叫来这里做事的人,先在公子加了道法仙术的‘双木金牌’前发誓,保证没人敢起异心。”张山表情严肃地说:“即使是有心怀不轨的人将消息泄露出去,我们双木镖局的护卫队,也会按局规天涯海角地搜寻,追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直至擒回受‘双木门规’的制裁,或是格杀当场为止。”

“‘双木金牌’、‘双木门规’?”林强云小声自语:“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回事,这事恐怕还得问过叔才能弄明白。”

抬起头说:“那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从工房内出来,在外看陀螺博赛的人们也回到家。

林岜显得无比兴奋,吃晚饭时就无心进食,喋喋不休地向林强云讲述他所见到的陀螺高手:“贤侄啊,你的镖局可真是出人材的地方呐,把一个木制的陀螺玩得和活了似的。叫它跳,那陀螺便能跳上尺许高的台阶;令其冲,便会贴地向五尺长的斜坡急进,一次不成,被鞭子一打就会再进一次,直至冲上坡顶为止;说要它钻,那陀螺也恁地听话,鞭子一挥,便滴溜溜地向几个小门曲曲折折地进进出出;喝声‘停’时,却是连动也不敢动地在原地站着。”

看到林强云已经吃好准备走了,林岜一把拉住他,叫道:“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今天为叔的运气真是好得不得了,你那双木镖局的小子一上台,为叔看着就顺眼,叫人在他身上下了五百贯的注,谁知这小子真是争气,连几十个大汉也没人能比得过他玩陀螺的技艺,一下子便让为叔赢了两千贯钱……除了本钱还赢了两千贯,哈哈……两千贯啊!来来来,贤侄今天一定要陪为叔喝上一杯,为你镖局护卫队有那样的好小子,为了为叔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手的两千贯彩金,喝上一杯。”

好不容易把喝得微醉的林岜送至客房睡下,林强云吩咐这位叔父大人带来的家丁好好照看,便自回到书房。

刚坐下不久,四儿和金见就兴冲冲地到书房来。

金见可是憋气得很,先是被坐在厅门处的翠娥拦住,只肯放四儿一个人进入。待四儿说明是一起来找公子进入大厅,走到书房前却又被山都挡在门外,连四儿也进不去了。

金见陪着笑脸,把手上的几张纸塞到山都手中说:“山都好兄弟,把这几张名单送去给公子,若是他看完了后没叫我们进去的话,我们掉头就走。”

林强云听到金见的声音,一边收拾起桌上的几张图,朝门外叫道:“山都,让他们进来。”

接过金见递来的几张纸,仔细地看了一遍后,林强云问道:“你们所选作为探子的人,为什么全都是孩儿兵的呀,其他的挑不到人,或是没人愿意去当探子么?”

金见解释说:“公子,做探子的人么,第一当然是要忠心;第二要机警灵活;第三呢,则必须体力过得去,肯跑会吃又能忍饥挨饿;第四,还必须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能写会算的。因为我听四儿说,公子讲过了的,有些人会安置到我们双木商行开的店铺里,以帮忙为名行探子之实。”

金见顿了一下,看林强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的意思,才又接着说道:“至于其他的人么,他们一是年纪大了,怕是会看不起我们两个小娃娃来管他们,二则我们商行里的人大都不识字,更谈不上会算数和机警灵活了,所以我们也就没去选。我和四儿商量过了,只有孩儿兵的人对公子最是忠心,又经过半年多的时间训练,第一、第三、第四条孩儿兵全都合适。我们就以第二条机警灵活为标准,选出了这里的四十余人。现在选中的这些人,还只是作为普通探子的。至于各处的探子头目么,我想,还是回去汀州把横坑的孩儿兵挑出些来才行。那些人才是我们训练得最久,也是我们认为最信得过的人。”

林强云:“是这样啊,那么,这部分今后要安置在店铺里的人,必须先叫他们跟着这里几间店内的管账先生学一段时间,然后才派出去好了。我看这样吧,金见带着我的信回去汀州找我六叔,把还留在汀州学养信鸽的,以及横坑村里的孩儿兵,现在能用的全都带出来。回去的时候记得叫归永叔派一小队护卫队和你一起走,以防万一路上出事。记住,若有危险时,你们要立即逃命,只要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行。其他的什么事情都等我们来解决。四儿则留在泉州,把选出来的孩儿兵们再多训练一下,学会养信鸽。这里学养信鸽的人也一并分派他们做事。今后,我们的探子要遍布整个大宋地境。有可能的话,凡是有我们做生意的地方,都要有我们的探子,不能漏掉一点对我们有用的消息。”

卷四 第一章

金见脸上涌起兴奋的表情:小声说:“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若是以后有什么大事时,我们的探子就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不论是做生意也好,还是其他打仗等诸如此类需要消息的事情,都逃不过我们的耳目。那时公子对天下大势就能了如指掌,把自己置于不败之地了。”

四儿一脸茫然地看看金见,又转过头看看林强云,心道:“我们做探子的,只管探听做生意的消息,把得到的事情用信鸽送回来给公子就是,这些又关打仗什么事了?公子也是的,和金见说得这么投机,也不把话跟我说明白。”

林强云和金见、四儿又商量了一些问题后,才说:“事情就这样决定,由四儿做探子的头目,金见帮着他管好所有的探子。今后,需要用多少钱不必再来找我,你们只管去找我叔度支。等金见把汀州的孩儿兵一带到泉州,你们立即和我叔商量着,将探子分派出去。你们也再多想想,有什么事情随时来向我报告。”

四儿和金见刚要走,林强云忽然想到一件事,叫住他们吩咐说:“过几天,我会做出几面信牌,让你们手下的探子们都辨识清楚。今后若有重大的事情不方便用书信时,就以信牌为准,派人持着信牌传口讯。”

当晚戌时正(晚八点),双木商行几乎所有重要的人员都集中到书房里,外人就只徐子丹和徐兴霞两个,围在书桌边看着在灯烛光照下微闪着蓝光的“水晶杯”。

沈念宗兴奋地说:“强云,有了这样的宝贝,相信我们到临安去将会有个极好的开头。据你所说的话,最近几个月内将可以制出四五十个‘水晶杯’。那么,我们就可以用这些只是看着好玩,除了喝酒、饮茶之外别无它用的物事,换取到相当的本钱和在京做生意行事的极大方便。”

陈归永沉声说:“不错,只有将此等华而不实的物事用到实在之处,让我们得到最大的利益,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宝物。否则,它即使再值钱,于我们也是有害无益,甚至还有可能为此而招来杀身之祸。我看,我们拥有‘水晶杯’的事情必须严守秘密,不得有半点风声泄露出去。万一被江湖上那些贪心鬼知道我们有如此值钱的宝贝,不说别的什么,就是天天上门找麻烦的家伙,也会使我们不得安心。一旦等到我们去临安将这些宝贝脱手后,那就没我们的事了。到时候甚至还可以放出风声,让他们争抢厮杀去好了。”

林强云:“叔请放心,我已经吩咐过他们严守秘密,应该没人会把事情泄露出去。”

应君蕙将玻璃杯拿在手上仔细地看了很久,这时说道:“大哥,这‘水晶杯’杯口的边缘上还不好,有些毛刺必须再加打磨光洁顺滑。不然,盛茶酒喝时一不小心就会割破嘴唇。另外,它的里里外外也好像琢磨得还不够,总觉得有点灰普普的,缺了些……缺了些什么似的……啊,对了,缺的是耀眼的珠光宝气。是否还有什么没做到家呀。”

三儿对林强云所做的任何事都是百分百的信服,马上就反驳道:“这样不是很好了吗,别人连比这样差上百倍的也做不出呢。”

徐兴霞也深表同意地说道:“好师侄,你就别在鸡卵里挑骨头了,能做出如此好的‘水晶杯’已经实属不易,还要什么珠光宝气的。别人想要,便来买将回去,他们舍不得银钱的话,连看也不给他们看,说不定林大哥还不愿意卖给某些人呢。”

林强云笑道:“三儿、徐姑娘,你们也别强词夺理喽,君蕙说得不错,是应该再加以认真打磨,并且还要用布轮和羊毛轮进行抛光,经过仔细地挑捡后,才能展现出这些宝贝杯子的价值。况且,我已经把打磨的事情交给张山、张河兄弟去负责,我自己也会把如何打磨抛光的方法教给他们。过几天你们再看吧,到时候保证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应君蕙抿嘴一笑,再次提醒林强云说:“大哥,还有一件事必须注意,你要仔细地计算好做出‘水晶杯’的数量。做这种东西,绝不能因为能值钱就做出很多来,一定要适量而止。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嘛,就像我们胭脂水粉店的‘雪花膏’一样,每天只卖五十盒,多一盒也不卖。”

林强云:“这两样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呀,怎么能相比呢?”

徐兴霞一反过去的态度,也向应君蕙问道:“这样的东西自然是做得越多越好,赚钱还会嫌多么?”

应君蕙抿嘴一笑,淡淡地说道:“我先把胭脂水粉店的情况告诉你们,再想想就会明白是什么道理了。这段时间以来,每天来店里排队的人除了排在最前面的五十个人外,其他人全买不到我们的‘雪花膏’。所以,很多人都颇有怨言,排了老半天的队,还是舍得花钱也买不到手。我就与店里的人商量了一下,写了一个告示贴出去,自四月初十开始,来排队买‘雪花膏’的人,如果确实想要的话,可以先将银钱交来店里,由我们开出字据按交钱的先后排出日期,依字据上的日期来店里取货。要买‘雪花膏’的人已经在我们店里定到三年以后。所以现在我们店里的‘雪花膏’生意,由刚开始时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堂买走,变成了先收货银,到日子后再到店里来取货。如今,我们店存于银库内的银钱,已经高达七百二十多万贯了。”

林强云吓了一大跳,怪声叫道:“什么,光你胭脂水粉店就存进了七百二十多万贯?那么,叔请告诉我,现在我们的银库里共有多少银钱啊?”

沈念宗取出他随身带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一阵拨算,抬起头说:“强云,这么多人不太方便,叔写给你看吧。”

也不待林强云说话,便自顾走到一边,在纸上写了些字交到林强云的手上。

林强云接过沈念宗给他的纸条,眼睛扫了最后的几个字,就“嘶”的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纸条上面写着:“现银库里存有银子一百一十五万两,黄金十五万两,铜钱一百万缗,纸钞三百万贯。折合会子二千三百二十七万二千五百贯。”

他怎么也想不到,仅三个来月的时间,自己的银库里竟然从原来总共折合会子一百多万贯,到现在的二千三百余万贯之多。如果再把做出来的“水晶杯”和“玻璃镜”再卖出去的话,自己岂不是更有钱了吗。不管怎么说,有钱了,那就好办事。看来,不但土炮要马上做,长铳、地雷、手榴弹也必须立即要加快准备才行。

不过,君蕙也确是说得对,这世上无论什么东西,都是物以稀为贵。只要定下每年最多只能做出几十个玻璃杯,一二十面玻璃镜,那就一定是奇货在手,它们的价钱也就必然会居高不下,能把那些贪官污吏、为富不仁的富商巨贾,以及只顾偷安于南方一隅的宋朝皇帝银箱里的钱财都搂到自己的银库里来。自己也就可以利用这些钱多收养些被夺去土地的农民,死于战乱的孤儿寡妇,还能增加自己手下的劳动力。有了这些东西,说不定连金国、蒙古的钱财物资也能够源源不断地流向宋朝地境呢。

想到买卖赚钱,林强云向大家问道:“依照你们的想法,这种‘水晶杯’每只要卖什么价钱?”

陈归永不假思索地张口就说:“这有什么好问的,我看每只最少也能卖到四五千贯,一百两金子应该差不多了罢。算算看,一年就少做些,只做它五十个好了,那也有五千两金子的收入了。”

沈念宗接着说:“怕是不止这个价钱,若是不急于出手,而又能引起富贵人家注意,让他们起了争胜斗富之心的话,每只‘水晶杯’卖到四五万贯也不为过……”

徐兴霞激动得说话也结巴起来,小声惊呼:“啊!四五……四五万贯钱,一只杯子……一千……一千多两金子,妈呀!一只几两重的‘水晶杯’,卖得的钱光是换成金子便要用两个人来挑了。要是林大哥做出一百个‘水晶杯’来,我的天,挑金子也要两百人呐!”

林强云不想就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转过话说:“既然我们已经有了这么多的钱,下一步我打算先向本(福建)路和广南东路两地发展,争取这两路较大的州府治所,都设有我们双木的商铺。大家看看,除了我们在座的这些人外,还有什么合适的人,可以派到这两路去主持我们的生意。”

应君蕙笑着向沈念宗看去,沈念宗会意地点点头说:“这个……强云你不必担心,我们已经选定了三十多个人,不但泉州这里会有人替下原有的主事,就是再去其他地方开上几十间店铺也不会有缺少人手的事情发生。只是我们如果要去临安的话,泉州势必需要一个人在这里坐镇。我看不如把六弟从家里叫过来,自己人在这里也可以更放心一点。”

林强云想了想道:“不妥,汀州才是我们双木商行的根本,只有把六叔留在我们的根本重地才放得下心。不如这样吧,留下张大哥和张嫂夫妇坐镇泉州如何,张嫂主生意买卖上的事,张大哥负责招选和训练海舶上需要用的人手,并训练出一支能水战的护卫队来。”

张本忠刚要站起来说话,被张何氏在衣服上轻轻一拉,就又顺从地坐下了。张何氏道:“公子,奴家管这泉州的生意没什么难的,但这次让大哥先跟公子去一趟,若是得便也可为凤儿母女报仇尽一份心力。省得他这些时日一直吃不下、睡不安,天天自责,说没能为公子尽到自己的本份。”

林强云:“好,我们的水战护卫队也不必急在一时,临安回来后再训练也不迟。这次张大哥就和我们一起去。”

张本忠紧张的脸上泛起笑容,长长地吁了口气,感激地向妻子点头致谢。

应君蕙见他们说完,慢慢掠了一下头发,轻声对林强云说:“大哥,你看我们在其他地方开的店铺,是不是可以另外用一个名字,不再使用‘双木’的招牌?”

林强云奇道:“不用‘双木’的招牌,这是为什么?”

应君蕙笑而不答,只是看着沈念宗。

沈念宗对应君蕙笑笑,向林强云说道:“强云,君蕙的意思是,其他地方非但不用我们‘双木’的招牌,而且还要对外显示出与我们‘双木商行’毫无干系的样子。这是因为她怕我们的生意做大以后,赚的钱多了时,会因树大而招风。江湖上的人还好对付些,若是朝庭也因而见钱眼开的打起我们的主意,那就不是我们现时这一点人力物力所能应付得了的喽。所以,我们应该在每路的生意都要换个招牌,尽量做到各路的生意都自成一系,独自结算红利。当然,各路店铺所卖的俏货,比如雪花膏、香碱、蚊香、菜刀等还是由我们双木商行供货,而且不妨把发送到各路店铺的货价降低些。这样的话,也就等于明面上我们赚到的钱少了,实际上这些钱则不显山不露水的送回到我们双木商行里,让人摸不清底细。”

“唔,这倒不失为一个极稳妥的办法。”林强云想了一会,心道这个方法正好暗合自己对今后的打算,不由表示赞同:“就是如此定下来吧,请叔和君蕙多劳累些,先行谋划好,只待金见把汀州的人带回到这里后,我们立即开始向本路的各府州军派出人手去,同时向广南东、西两路也派可靠的人去先打个前站,得便就由打前站的人马上将店铺开起来。”

沈念宗在大家都走后,留下来和林强云商量了一会有关探子的事情,方回去安歇。

第二天七月九日,也是陀螺擂台竞技比赛的最后一天。因为林强云是双木商行的老板和陀螺比赛的发起人之一,也因为沈念宗怕他病体虚弱,还不宜太过操劳。所以,硬从工房内将林强云拉出来,扯着他去天后宫看最后一天的陀螺赛事,顺便让他散散心。四儿和金见也被沈念宗叫来,与一什护卫队一起跟着林强云,以防被人挤伤。

林强云看看自己一身脏兮兮的工匠衣服,本想回房换了再去。转念一想,反正稍走一下就回去做事的,何必换来换去的麻烦,也就懒得理会,径自和众人一起直赴天后宫。

走近天后宫,在离赛场不远的一块空地上,林强云发现这里停着四辆马车,这几辆车装饰得十分华丽,拉车的马也比林强云所见到过的马高大了许多,显然是有钱人家的出行代步工具。

从没见过马车实物的林强云走近去,绕着马车慢慢走了一圈,并且蹲身对车底仔细观察。他边看边小声说:“怪事,这车很多地方做得太不合理了,若是稍为改动一点,不但拉车的马可以省下很多力,走起来恐怕会更加轻快,人坐在上面也舒服得多。”

抬起头对金见说:“你快去把木工场的司马管事找来,越快越好,我们在这里等他。”

几辆车上坐着的车夫们,没见过林强云,也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虽然看见有双木商行的总管事沈念宗同行,但这位衣料虽好却脏得很、粗手大脚却貌不出众的年轻人,看来也不像是什么有钱人。想来不过是在双木商行里帮闲或是有些靠山的工匠罢,心忖自家的主人财雄势大,也并不见得会怕了双木商行。此时见林强云围着自己的马车不停地看,估计这人想必是从乡下才到泉州的乡巴佬,脸上都露出陋视的神色。

一个年纪最轻的车夫有心奚落乡下人,不怀好意地向林强云问道:“你这人一直围着我们的马车打转,敢是从来没见过马车,不知你能看出我们这些轿车怎么样?”

林强云也听出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车夫语气轻蔑,也是有心气这狗眼看人底的家伙,笑着说道:“虽然我没像现在一样,站到这么近的位置看过马车。但看了你的马车以后,心里觉得很奇怪,这样差的车却为何装饰得恁般华丽,此车的主人定然是个钱多得没处使的笨蛋。”

车夫心中好笑,这人果然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人,表面上不露声色地坏笑道:“小子嗳,你恐怕是刚从深山老林间出来的山猴子罢,听我一句劝,到了泉州这样的大地方,不可以信口开河乱说话呀。你没见过的东西,又怎知它的好坏,如何能说这车差呢。告诉你吧,这几架车的主人是泉州大蕃商‘回半城’的。刚才你说的话,被我这样的下人、车夫听到还没什么,要是让我们管事的听到,那你就可能会有麻烦喽。”

沈念宗拉住要冲上前与车夫理论的四儿,附在他耳边悄声说:“别去打扰强云,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林强云指着那匹拉车的马说:“不管是什么人的车,是好是坏摆在那里,话我还是要说的。你们的这些车呀,别的且先不论,光是这些马你们就用得不得法。若是以我来用它们的话,只须稍花点时间改动一下索具,用你们同样的马车,也是同样用这几匹马来拉。这车就能在同样的时间内,比你驾驶时多走数里路。这也算不了什么,如果我另外做出一部车来,也照样用这几匹马中的任何一匹来拉,那可就比你的车要轻快上好多了。”

其他的几个年纪大些的车夫听了,也觉得林强云口气轻狂,说的话不靠谱,都叹息着摇了摇头。

年轻车夫修养不到家,火气又大,此时听到这个乡巴佬用这样轻蔑的语气,说自己这几部整个泉州都算得上第一流的轿车,在他眼里算不了什么,心里的这个气呀,别说有多大了。立时就扳起脸,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恶狠狠地说:“你这乡巴佬,直是山猴子没见识,去去,躲到一边去,若非见你是个不晓事的乡下人没见过马车,刚才就赶你走了。这样的好车在你眼里还算不得什么呢,你能做出一辆车来?做梦去吧,你。现在看也看完了,总算让你见过大蛇屙屎,也不枉了到泉州大地方来过一趟。”

年轻车夫看到林强云还赖在自己的车边东摸西看,不由大怒,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不快滚,小心我用鞭子抽你。”

林强云道:“兄弟,别吓我啊,总不过是看几眼罢了,又不会看坏什么。再说了,你的车在我眼里,除了装饰华丽外,还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现在看你的车,就是要找出它的不好之处,以免我自己制车的时候犯下相同的错误。”

看着林强云一本正经的模样,几个车夫再忍不住,一齐放声大笑,年轻车夫指着林强云笑得气都快喘不过来,好一会后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真想制出一部马车?我赌你肯定做得出,但看来今生是没指望了的,来世还差不多。哈哈……”

“要赌么?哈哈!”林强云笑起来:“你说了可不算数,而且也没这个资格。真要赌的话,让你们的主人‘回半城’来和我赌还差不多。”

这时跟随一起的护卫队员已经把陈归永、张本忠、应君蕙他们都叫来了,但他们都没走到近前,只是站在远远的看热闹。

而这些车夫中也有人跑去把他们的一个小管事的叫了来,这小管事倒是认得人的,一见到是林强云,立即就知道自己的地位太低,不能在这样的人面前说上话,马上便跑入赛场去将情况告诉另一位大管事。

车夫们正待好好地取笑林强云一番时,“回半城”家的大管事——一个四十余岁的方脸文士——匆匆赶到,喝住这些车夫,怒目骂道:“蠢材们,这位是‘双木商行’的老板林强云林公子,也就是你们天天盼着能得一见的 ‘诛心雷’飞川大侠。还不向飞川大侠陪个不是!”

“这位相貌平平,衣服脏兮兮的人竟然是‘诛心雷’!”几个车夫被大管事一说,真是吓得不轻,若是惹火了飞川大侠,弄出个“诛心雷”来,谁能吃得消啊?

林强云慌忙拦着扬手欲打几个车夫的大管事:“这位官人客气了,是林飞川孟浪得很,须怪几位盛价不得。几位大哥,林飞川在这里与各位赔罪了,还请各位勿要怪罪才是。”

几个车夫料不到名满八闽的“诛心雷”飞川大侠林强云竟然这么好说话,非但没有仗着自己的名头气势报复,反而还对自己这些下人车夫赔礼,俱都不好意思地连称不敢。

那位大管事向林强云作揖施礼道:“林公子请勿见怪,这些蠢货不识得公子,还请原宥则个。小人乃‘回半城’马大官人家中的管事公治渠,请教公子有何指教?”

林强云回礼毕,笑着说:“公治管事不必多礼,我也是看你家的几部马车做得不怎么样好,多看了几眼,惹得几位大哥不高兴。一时性起下,才口出狂言,说是要和贵家主赌赛的话来……”

一个声音从林强云身后传来:“林老弟,要是真有兴头的话,我们就不妨实打实地赌个东道。”

林强云一回头,一个年约五十来岁,高大的方脸大胡子笑眯眯地大步向这里走来,只见他头戴小白帽,身着白绸袍,脚下穿的蓝缎面布底靴。

此人看林强云目注脚下的靴子,呵呵笑道:“老弟不用看了,我回半城这身上穿的、脚下踩的都是老弟店铺内精制的衣袍和布鞋。说实话,连同‘雪花膏’、‘香碱’、蚊香、刀具和七彩果味糖、寿糕蛋饼在内,我家的银钱这些时也被老弟赚去不少喽。”

回半城边说边打量了林强云几眼,提高声音以便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林老弟,我们弄点彩头,小小地赛一场玩玩如何?”

林强云心道:“这就是比我们先开赌庄的‘回半城’,原来他姓马而不姓回么,听说他可是这泉州第一富商,钱多得乃至大宋的大小官员都眼红的家伙。这样的人倒是要好好的结识,说不定有从他那儿学到点什么。”

抱拳向这回半城见过礼后,不甘示弱地笑着说:“长者有兴,后生晚辈不敢推辞。如何玩法,请马前辈示下。”

“林老弟说,你能做出比我家这几架更好的马车。”回半城想了一想,便兴味盎然地说道:“那么,我们就在半个月后的二十五日,各出一架马车试跑一回,负者输给胜方一斗‘真珠’(珍珠),如何?”

“一斗珍珠!”林强云心里暗道:“做‘雪花膏’到今才用去半升废珠(不成圆形,不值钱的废珍珠),就花去我千余贯。一斗珍珠的话,少说也得值十多万贯吧?这回半城好大的口气,他想必是钱多得紧,完全不把银钱当一回事了。这样的钱不赢到手,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也太过看不起这姓马的‘回半城’了吧。”

当下伸出右手掌,对回半城说道:“好啊!但话要说在前头,珍珠我没有,我若是输了将付给你二十万贯。若是侥幸得胜的话……”

回半城伸手握住林强云的手掌笑道:“林公子倒会算计,用二十万贯来赌我值五十万贯的‘真珠’……”

林强云一听每斗珍珠的价钱是五十万贯,心中更是大喜,这次赌赛下注的钱越多,自己就赢得越是痛快,笑呵呵地说:“哎哟,是我不知价钱,话说得鲁莽了,那就以五十万贯算好了。”

沈念宗他们走过来,听到林强云和回半城赌赛的话后,应君蕙娇声说道:“大哥呀,我们只能做出马车,却没有马呐。依我看,不如到时请这位‘回半城’选出大致相同的两匹马,大哥先挑一匹,然后派自己的车夫赶着各自的马车比赛,这样双方都没话说。”

回半城赞赏地看了应君蕙一眼,笑道:“林公子真是好福气!姑娘的心思也真灵巧!到了比赛那天,由林公子先选取马,那就丝毫做不得手脚了。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候由我马老回回带两匹马来,任由林公子选一匹,然后再行比赛。”

回半城四顾一眼,放低声音对林强云说道:“公子胜了可得一斗‘真珠’,老回回胜了,我也不要公子的五十万贯,只求公子送我一千盒‘养颜雪花膏’。你看怎么样?”

“一千盒么?”林强云沉吟着迟迟不肯开口,他倒不是因为数量太多,而是觉得有点不解。

为什么这回半城肯以价值五十万贯钱的珍珠,来和自己只值十五万贯钱的一千盒“雪花膏”对赌,心中暗道:“会有什么阴谋吗?按说这是临时起意的事情,不可能是早有预谋的。不管怎么说,十五万贯对五十万贯,倒是自己占了个天大的便宜啊。”

应君蕙见林强云低头不语,俏生生地走近,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大哥,快答应他。不过要先跟他说清楚,明面上还是讲五十万贯钱,不得将以‘雪花膏’为赌注的事情泄露出去。回家后我会给大哥说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强云鼻子里闻到一股怪味,四下打量了一遍,没发现这股怪味是从何处传来的,只好对应君蕙点点头,含笑低声道:“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怎么说的了。”

走近回半城身边,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马老前辈,我们还是按原来说的赌约办,无论晚辈是胜还是败,都会在一个月内按市价卖一千盒‘雪花膏’给前辈。不过,请前辈勿将我卖‘雪花膏’的事情泄露给别人知道,否则我今后就难做人了。”

回半城收起笑容,正色说道:“老弟请安心,既然你已经有了交代,老回回不会说出去的。”

回半城对公治管理叽叽呱呱地讲了一通话,那公治渠便在听完后快步朝赛场中走去,一面还高声叫道:“又有大事了,大家快跟我来呀,半个月后又有大事要发生喽……”

回半城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利芒,意味深长地笑着对林强云说:“林公子……哦,还是叫你林贤侄吧,我们也显得亲切些。林贤侄,你就叫老回回一声马大叔,我年纪比你大,身份也和你相当,应该不会辱没你这双木商行的东主吧?”

林强云顺藤摸瓜地笑道:“马大叔说哪里话,如此晚辈就依大叔的意思叫喽。”

回半城道:“好啊,我们这样不是亲了很多么。贤侄,其他的事情就让下人们去办吧,这样的大太阳下站着说话,出了一身大汗粘糊糊的不说,晒个半死也不划算。老弟若有空闲的话,一起去看今天最后的博赛如何?”

林强云拱手道:“马大叔请先行,晚辈还要等我家的一位长辈师傅来看清楚你这几部马车,然后才好立即将我所想象中的马车制作出来,否则半月后我用什么来和马大叔比赛呀。只请大叔交代一下,让我们多看几眼你的马车就可以了。”

回半城道:“既是如此,那贤侄尽管看就是,你的马车做出来真能比我这几架车好时,还要请贤侄多做出几架来卖给大叔,这可是先说好的,以后不许放赖啊!”

话毕,回半城也不待林强云答话,转身就朝赛场内快步走去。

此时林强云见到金见和司马景班已经到了,也就顾不上与回半城多说,迎上前去向司马景班说:“司马师傅,快来看看这几架马车,你是否能马上将它制作出来。”

司马景班只向马车扫了一眼,就皱了下眉头,不胜感叹地说:“这是小老儿师侄姚先华做的马车,这人也太不长进了,十多年后还是将马车做成这个老样子。唉,亏他还是我师兄的得意弟子,若是我去世的师兄知道,他这位十分得意的首席弟子在十多年都没有一点长进的话,早被他气得要从阴间活转过来教训这不成器的徒弟了。”

林强云问道:“那么,司马师傅能做得出来吗?”

“不但可以做出马车,还做得比这几架好。”司马景班自信地说:“以我们工场现有的人手,七日内便能交一架给公子使用。”

林强云高兴地说:“既是能在七日内就做出来,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指点着马车,把自己所知的几处地方应该要如何改动,需要另外加些什么东西,应该如何制作,逐一对司马景班说明。最后道:“司马师傅,这就似我们以前做的鸡公车一样,轴承用上铜的,再加油润滑后车子跑起来会轻松很多。你来看,这几匹拉车的马由于前面有条弯曲的横杆,因为车辕过高而将横杆压住它的脖子,跑起来就会勒得它喘不过气,有力也使不出,如何还能多拉快跑呢?所以,车辕一定要放低,而这条横杆也是绝不能要的,将它改成马的胸套,马车的前辕用绳索连系在胸套,马背则用来承受马车前部车辕的重量。这样一来,拉车的马轻松了,相同的一匹马拉我们制作的马车,就可以拉得多,也跑得快。”

林强云看司马景班听得认真,接着说道:“再有,这马车的车体与车轴连接得太过僵硬,我想如果道路不是很平的话,车子的重量直接传到车轴上,车轴就会很容易折断。假如我们加上几片钢制的弹簧,使车体与车轴间有个缓冲的余地,车轴不会直接受到车轮的硬性冲击,很不容易损坏。人坐上去又可以减少颠簸,舒服多了,会少受许多罪。仅就这几样改进后,我们的马车一定比回半城的这几架好,到时候肯定能赢他十升珍珠回来。”

司马景班一拍大腿,连声说道:“公子果然好细密的心思,只看了一会的功夫就能想出这么多改进的方法来。没说的,只要铁工场能保证他们的铜、铁件赶得上应用,小老儿在七天内定能按公子所讲的样子将马车做出来。公子若是没其他的事情吩咐,小老儿就先回去了。”

林强云笑道:“司马师傅若是没什么急事,不如一同去看看今天的陀螺博赛……”

司马景班把头乱摇,一迭声说:“不,不。小老儿还是回去做我们的马车,看陀螺赛是你们年轻人才感兴趣的事情。告辞了!”

天后官前的广场上,陀螺赛进行得如火如荼。今天全部四个花式的陀螺玩法要决出胜负。

比自制陀螺的赛事已经开场,四个人各占擂台一角,用鞭子抽打他们自制的陀螺。他们中的一个陀螺大如磁碗、高近五寸,比双木商行出卖的放大了两倍左右;另有一个做成细高样子,转动起来摇摇摆摆,不久便倒地不起;还有一个又矮又笨,任人怎么用鞭抽打也转不急、走不快;最大的一个陀螺竟然大如人头,它的主人也是身高近八尺的大汉,使一根粗约近寸的大鞭才能将它抽动。

林强云到看台上坐下不多时,成人、十三岁以下小孩两组比陀螺花样的也接着自制陀螺赛之后开始了。

林强云这时才注意到,陀螺花样玩得还真多,正如叔父大人林岜所说的那样,参赛的人要令陀螺先连跳三个八寸高的台阶,而后则要使陀螺冲上一尺高、五尺长、宽度仅五寸的木板斜坡,接着便是使陀螺沿着个弯弯曲曲的木槽急进,出了木槽后还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让陀螺立定在一个指定的小圆圈内旋转不倒。无论你用什么办法都可以,只要停下抽打的鞭子后,陀螺要在圈内转足五十息方算结束。

孩子的比赛也还罢了,吸引人的还是成人比赛。

十二个最后决胜的人中只有七个能连跳三个台阶,第一关就淘汰了五个。第二关冲坡又淘汰了三个,剩下的四个人显然都是玩陀螺的高手,有六个急缓不同弯道的木槽总长近二丈,他们全是一冲而过,每个人的陀螺也全都是在规定的圆圈内转足了五十息。

应承宗赫然也是四个入围的竞争者之一。

卷四 第二章

前面没有分出胜负,那就要看最后谁的陀螺能在停下鞭子后,能在尺二大的圆圈内转得最久了。

当主事的人将这消息一宣布,擂台下立时起了一阵骚动,人们都朝回半城和双木商行所开设的赌庄奔去。不管原来是否有下注博彩,不管下过注的人之前是输是赢,他们都要在这最后的四个人中选出一个自己最锺意的陀螺高手,狠狠地再博上一博,机会难得呀。

林岜第一天赢了钱,本想就此收手不再下注,可看到台下的人们纷纷跑到两处赌庄的桌前,不由得心里大动,叫过看台边站的仆人,要他去再为自己下一千贯的注在应承宗的身上。

林强云看过几个人玩陀螺的技巧后,觉得这次应承宗所用的陀螺比别人差了些,赢得第一的可能性不大,连忙拦住林岜:“叔父大人稍待,依小侄看不如把赌注下到另一个人身上更好。”

林岜笑道:“贤侄不必费心了,那天赢得的两千贯还没动过,就是输了一千贯也还能赚到一千贯么。为叔就下在那曾经帮我赢钱的小家伙身上,能赢最好,不能赢也没什么关系。”

赛完下来,应承宗果然只得了个第二名,林岜嘴上虽然不说,心中却也是懊恼得紧。

此时已经是午时正,瘦小中年文士宣布下午再进行陀螺打斗比赛,场中大部分人俱纷纷散去。

林强云看到林岜闷闷不乐的样子,叫四儿去把应承宗悄悄叫过来,林强云拉着他闪到一处没人注意的地方,问道:“承宗,你告诉大哥,下午的打斗能得第几?”

应承宗迟疑了一会才回答说:“本来我是准备拿下花式、打斗两个状元的。可惜昨天冒出一个小子,把今天的花式状元给夺了去。从刚才的情况看,打斗赛不会有多大危险,争到第一我是有七八分把握的。因为那人虽然年纪和我差不多大,但他用的也是我们商行卖出去的陀螺,不过被他在陀螺外镶了一圈铁料,比我花式比赛用的陀螺重了许多,所以他的陀螺转得比我的久。也是我一时大意,把镶铁的打斗陀螺留着没用,以至于让他将花式第一夺了去。若非如此,说到玩花式陀螺,他在技巧上绝非是我练习了数月时间的对手。”

“那么,能否夺得第一只能算是五五之数了。”林强云想了想,断然地说:“不管能否夺到第一,你只要尽力去争就行了,什么事都勉强不来的。依你看,你的打斗陀螺与那人的陀螺比,谁的陀螺更好?”

应承宗:“当然是我的好喽。一是我的陀螺镶上的铁件比他的陀螺重,二是我这颗陀螺经司马大叔和吴炎师傅精心打磨过,重心稍低转动很稳,转得急时等闲陀螺根本撞它不动;再者我这个陀螺四周的重量极为均匀,鞭子一去,就能按我的意思如臂使指般地听话,极为灵活地进行回旋冲击。弄得好时,还可对同一目标连撞数下呢。”

林强云高兴地说:“那好,希望你能把陀螺打斗的第一争到手,为我们双木镖局争光,也为我那位本家叔父大人争回点利钱来。”

回到家门外二三十丈,在门楼下焦躁不安来回走动的张山远远看到林强云,立即跑步迎来,隔着数丈远就叫道:“公子,我们的水晶……”话说到这,立即警觉地闭上嘴向四周观望。

直到林强云走近,张山才不好意思地开口说:“公子,我们的水晶杯已经打磨好四只,放在书房的桌上。嗬……真是宝贝啊!看来好得不得了地好看呐!”

林强云笑着对张山点点头,快步向内走。他也急着要看看经过打磨后的玻璃杯,究竟会是个什么样,能不能值得别人花大把的银钱购买。

经过打磨抛光后的“水晶杯”,与刚做出来时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四个圆形玻璃杯子放在桌上,远些看去时它们向四下里反射出熠熠光芒,入眼就能察知桌上放有宝贝。走近了看时,却又不觉它们剌眼,只是泛出非常柔和的蓝绿色光泽。它们可比材料没经过磁石吸走粉末前做出来的玻璃板颜色浅多了,也好看得不知超过多少倍。厚度只有不到半分的杯壁和杯底,厚薄十分均匀,杯底和杯壁的弧形也不见与其他地方有丝毫差异。放在红黑色的漆桌上,若非是在中午,很强的光线从窗外直射入书房,不留心细看的话恐怕会对它们视而不见。

山都心急向桌前跑去,还没到桌边就飞快地伸出右手,想抓起桌上的杯子细看。他的手快碰到玻璃杯时,山都想起那天会自行破碎的东西,生怕这次的“水晶杯”又会认主,便硬生生地把手顿住,急速向旁边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