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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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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劲纲是同知枢密院事袁韶的堂弟,他与其堂兄无论是长相、心性和作为上都大不相同,是最早投靠史弥远门下的食客(食客、闲人、闲汉等,都是宋代出入在社会各个角落寻钱觅食的无职业者,最高等的称‘食客’,还有馆客、闲人、涉儿、厮波等),也是为其出主意、收罗党羽的得力爪牙。在他的鼓动游说下,他的堂兄——知临安府近十年,颇有政绩、民望极高的袁韶也投入了史弥远一党。这使袁劲纲在史党中的地位更显重要,很多事史弥远都要征得他的意见后再施行。这座袁宅也成为史党中人除史相府外的另一处聚集地,经常有重量级的人物在这里出入,也经常有图谋攀高枝善钻营的人到这里来寻觅机会。

元旦过完,正月初十以后,不知是否为了朝庭中还是其他的什么事,袁劲纲一直没回家,而是住在史弥远的相府里,这里就成了袁劲纲所收义子袁方策胡天胡地的游乐场。

同是三月初二日,这天夜晚子时前后,上百条人影翻过袁府西北角的后墙,直扑袁方策住的西院,这些人快到西院大厅时,被巡逻的家丁发现,立即发生拼斗。不过二刻时间,入侵的人在袁府家丁大批赶到之前,丢下十四具尸体,潮水般地退出这座大宅,很快便在城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袁方策在西院大厅中跳着脚喝骂:“你们都是饭桶、笨蛋,连密室里的‘乌金’也会被人夺走,还能指望保住我们父子的安全吗?”

一个看去四十来岁的中年书生,见袁方策丢开满地数十个死伤的家丁护院不管,只顾自己骂得痛快,趁他声嘶力竭暂时住口的空档,拦在他面前问道:“袁公子,你说的‘乌金’是什么东西,来夺这‘乌金’的又是什么人?”

袁方策虽然在狂怒中,对这中年书生却还是不敢怠慢,拱着手说:“赵大人,这‘乌金’你没听人说过么?”

赵大人:“倒是听下人说起过有‘乌金’这么一种东西,至于是什么,可做什么用的,就不清楚了。”

袁方策:“‘乌金’,传说乃是可以炼制宝刀宝剑的材料,有‘乌金’炼出的宝刀或是宝剑,将比当世所有的兵器都更好,其他还有种种传闻却不太可信。上月初,小侄从隆兴府樵舍镇花了六千贯购得一小块,大约有一两半重,原想有机会时再凑足银钱将其余一斤多也买来,请高手匠人炼出宝剑。却不料今日会被贼人攻入家里,把那‘乌金’盗去。”

赵大人:“噢,承教了。袁公子将来若是将宝剑炼成时,本官倒是要借来一观,到时袁公子可不能推脱不借呀。府上有事,本官告辞了。”说完不待袁方策回答,转身走了。

自三月初二以后,蒲开宗几乎每天都要来林强云家走一趟,赖在林家不肯走,纠缠得林强云有事也不能去做,什么事也办不成,不胜其烦。

七八天后,林强云实在受不了了,对蒲开宗说:“蒲老板,你把实话说出来,这种治痒病的‘养颜雪花膏’到底是不是你姑姑要的,你姑姑又是谁?”

蒲开宗哭丧着脸说:“林公子,林老板呀,我不敢说出这人是谁,但要用这种药膏的并不是我的亲姑姑,却是你们汉家的一位女英雄,她的名号就叫姑姑。我的两个儿子被她派人抓到淮南东路的楚州去,如果我不能买到药膏的话,他们就会受尽酷刑而死哪。求求你,求求你卖些药膏给我吧,救救我的儿子!”

林强云:“你不说也行,但病人是一定要让我看过的,若是没看到病人的症状,不知道所得的属何种痒病,你就是将药膏买去了也不一定会有用。”

陪坐在一边的张本忠“哼”了一声,沉声说:“蒲老板,我知道叫你买药膏的是什么人了,她就是李蜂头的老婆杨妙真——自号姑姑的杀人恶魔。可对?”

蒲开宗惊慌地叫道:“我没有说,这是你们自己猜出来的,不关我的事。”

林强云:“蒲老板,你别叫得这么大声,让别人听到了还以为就是你告诉我们的呢。”

蒲开宗慌忙收低了声音:“林公子,刚才你也听到了,我没说那人是杨姑姑,是他说的,可不能怪到我的头上啊。另外,我愿意出一百两金子买一盒能治痒病的‘养颜雪花膏’,你就行行好卖给我吧?好不好啊!”

“一百两?”林强云叫道:“你会不会搞错,一百两金子买一盒‘雪花膏’?”

蒲开宗听到林强云的叫声这么大,以为他嫌钱太少不肯卖,连忙说:“价钱可以再商量,我们再商量,每盒加二十两如何?一百二十两金子不少了,比你胭脂店里卖的多出了三十一倍,应该可以了吧?”

林强云与张本忠对望了一眼,张本忠学着他的样子摊开双手耸耸肩,指了指厅侧的书房门。

林强云会意地点点头,朝蒲开宗说:“蒲老板,你先等一等,我要先去看看剩余的药物,除了留下救命用的之外,还能不能做出药膏来。”

蒲开宗忽然想到一件事,叫住刚才要走进书房门的林强云:“林老板请等一下,我想,你那药需要炼到‘养颜雪花膏’里去,总要很久的时间吧。不如把没炼的药卖给我,不是更快更方便吗,何必费那些时间去炼‘养颜雪花膏’呢?”

林强云笑道:“蒲老板,你把能治病的‘养颜雪花膏’看得太简单了。告诉你,要治好痒病,光有一种药是没用的,必须数十种药物放到一起,再加上雪花膏才会起作用。如果你一定要的话,我立即就可以把药卖给你。”

蒲开宗:“啊!不必了,那林老板快点先去看看你的药,除了留下救命以外,还有没有做药膏的份量。看完以后我心里才有底呀。”

林强云走入书房,张本忠关上门后问道:“公子,真要将药卖给他么?”

林强云:“卖给他,跟他讲好条件,每盒有二百两金子就卖。反正过一段时间我们再没有办法找到孙老头的同乡,那就一定要去北边走一趟的,借着送雪花膏去的机会把我们要的材料买回来。”

张本忠:“公子若是去时,请让本忠陪公子一起去。”

林强云说:“好,到时候就请张大哥和我一起去,你在那一带走动过,最起码比我更熟悉些,办起事来也多点方便。还有什么事要说的吗?”

看张本忠对自己摇头,林强云打开书房门走到厅中,对急得来回走动的蒲开宗说:“蒲老板,药膏我决定卖给你了。”

看到蒲开宗跳起来高兴得张嘴要大叫,林强云马上接着说道:“每盒三两的药膏卖你三百两金子,我这里的药还能做三盒,一共是六百两,收到金子后我立即就开始炼制,一个月后就可以交货。”

“三百两金子?”蒲开宗从椅子上跳起来叫道:“破产了,这下我要破家喽。九百两金子啊……林……林老板,林公子,能不能少一点啊,我实在是没有那么多金子呐。”

林强云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转身准备离开,笑容满面地说:“既然蒲老板没那么多金子,那就最好了,我们不必再谈了吧。我能省下这点药也好,免得想起来就心痛。”

蒲开宗冲到林强云身边,拉着他的衣袖哀声说:“林老板别走啊,九百两就九百两,我买了。”

林强云劝他:“蒲老板,实在没有这么多钱,就不要勉强了,九百两金子不是一个小数目呢。”

“不不,不。我决定买了。林公子,花掉我九百两金子的药,能不能让我看看是什么样子的?”

林强云没想到会有什么不妥当,脱口说道:“这有何难,给你看就是了。”

话一出口,才想起有些不太妥当,但林强云还是回到书房,从箱子里取出一瓶云南白药,出来递到蒲开宗面前:“小心点,最后剩下这一瓶了,万一打碎就没戏唱喽。”

蒲开宗盯着手里的瓶子,暗叫:“水晶瓶,这药是用水晶瓶装的,装它的容器都用水晶制成,可见药物是有多么珍贵了。这林飞川真傻,这么珍贵又可以救命的药物,只区区九百两就肯卖掉,白白少了一条命哪。”

蒲开宗仔细看了一会,“嗳呀”叫了一声,把瓶子翻来覆去的再看了一会,问道:“里面除了些白粉外,怎么只有一粒药啊,这么小的一粒真能做出三盒‘养颜雪花膏’来吗?”

林强云一把抢过蒲开宗手上的瓶子,小心地放到怀内,这才抬头对蒲开宗说道:“可不是只有一粒药了吗,你别小看这一粒药丸,它可以救活两条人命呢。唉,如果不是你苦苦哀求,我才舍不得只收九百两金子就自己的命卖掉一条呢。呀哟,想来想去,我觉得还是自己的老命要紧,不卖了。”

蒲开宗吓了一跳,急叫道:“卖啊,九百两太少的话,我就出一千两,不,一千五百两金子,这药我买定了。刚才说得好好的,现在又多出六百两金子,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林强云嘟喃着自怨自艾:“我真笨哪,一千六百两便把命卖掉,哪里有这么不值钱的命呀。亏了,这次的生意亏大了。”

“不亏,不亏。”蒲开宗小心翼翼地安慰林强云:“一千六百两黄金啦,算起来很多了,这次的生意一点都不亏。可惜太少了,你只有一粒神药,不能多赚些钱。”

蒲开宗走了之后,四儿走到林强云面前,吞吞吐吐地欲语还休:“公子……我想……我想……”

张本忠看四儿扭扭捏捏的样子,笑着骂道:“想看公子的仙丹就说出来,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要这样做作干嘛。老实说,我也很想看看仙丹是什么样子。”

林强云从怀中拿出瓶子,作势向张本忠丢,笑着说:“要看还不容易,接着。”

急得张本忠大声叫:“别丢别丢,我来拿就好,小心摔坏了瓶子。”

叫声中张本忠向前一纵,跳到林强云面前,双手捧着林强云的手和手中瓶子,笑道:“哈哈,好在没丢出来,吓我一大跳。”

四儿看清小瓶中的东西后,疑惑的问道:“公子,真的只剩下一粒仙丹了吗,为什么不留来自己用,万一将来公子受伤时……呸呸呸,公子怎么会受伤,打你个臭嘴,打死你这个臭嘴”

四儿连吐三口,用力在脸上打了几下,被林强云拉住后才接着说道:“我是说万一有我们自己人受伤,需要这仙丹救命的时候,可以自己用。”

翠娥怯生生地走到旁边,伸长脖子听得连声轻呼:“是啊,哦,是啊!”

闻声走过来的山都,凑合着叫道:“系啊,系啊。”被林强云瞪了一眼,慌忙闭上嘴不再出声,抢过四儿手上的瓶子反复观看。

林强云边听四儿说边笑,待四儿讲完后问他:“你说完了?”

四儿看了一眼林强云的脸色,应道:“说完了,我说得不对吗?”

林强云哈哈大笑,轻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真是傻得可爱,也不认真想想,我林强云是这样贪财的人吗。像这样能救命的好药,我会傻得卖掉它,哪还不是把自己的命卖掉一样?告诉你们,做雪花膏用的药是山都和凤儿到山上采来的草药,哪里是什么仙丹了。实话说,这瓶子里的,也不是什么仙丹,只不过它确实是一种能救命的好药罢了。”

几个人听了林强云的话都把心放下,张本忠高高兴兴地走出厅去训练护卫队。

林强云吩咐:“四儿,你去把承宗叫来,我有事让他们孩儿兵做,要赚孩子们的钱,就要他们去出把力了。”

卷三 第十七章

四儿毕竟年纪才十五六岁,好奇心重,听得公子说要孩儿兵出力,跑到门口又返回厅问道:“公子,要孩儿兵们做些什么事啊,我也要去。”

林强云脸一沉:“先把承宗喊来再说,如果你能比他们干得好,让你也一起去就是。”

四儿一蹦而起,飞快冲出大厅,还在廊下就大叫:“承宗,快来呀,公子有好事急事让你们做了,快点快点,迟了就没你们的份喽。”

林强云让气喘吁吁的应承宗调匀了呼吸,慢慢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问道:“前几天交给你们的陀螺,学会了玩法吗?”

应承宗一听林强云问的是这个,有点意外地回答说:“全部三十七名孩儿兵都能玩了,一般都能把陀螺抽得跳上五寸高的台阶,我可是玩得最好的,不但能让陀螺冲上斜坡三尺左右,还可以把三个对手同时击败,让他们的陀螺倒地不起。最差的是女孩子们了,她们只能自己一个人玩,没一个能进行打斗比赛。”

“好!”林强云严肃地说:“明天开始,所有孩儿兵不论男女全部出动,分成几拨到城内外玩陀螺,每拨人都带上锣鼓,找个宽敞的地方将人吸引来后就尽情地玩。你们要玩到让所有的人都知道玩这陀螺有多少花样,知道如何用陀螺进行打斗。务必要引起人们——注意,我所说的人们是指所有的人,不管是大人、小孩,男的、女的,全部包括在内——对玩陀螺的兴趣,都想玩。你们也可以让看了你们玩得手痒的,想玩陀螺的人也玩一玩。”

应承宗奇怪地问:“就是这件事?光叫我们去城内外玩陀螺?”

林强云:“当然不光是玩陀螺,今天你们必须先用纸写好传单,待明天围观的人多时再分发给他们,告诉有兴趣的人们,这是我们双木商行做来卖的玩具,在胭脂店隔壁的扇子铺内可以买到。还要跟他们说清楚,今年我们双木商行要开个陀螺博彩会,赛出的陀螺状元、榜眼、探花都会披红挂花,坐敞篷彩轿游街,陀螺状元还有二十千钱的彩头重奖。具体的博彩方法随后会有招贴榜文张挂,到时候可以看到。”

四儿在一旁听得无比兴奋,叫道:“哇!这么好玩啊,说什么我也要跟他们一起去。练得好时,说不定还能夺得二十千钱重奖的彩头呢。”

应承宗双目放光,激动得脸上通红,紧握成拳的双手微微发抖,颤着声音问:“明天开始就敲锣打鼓去街上玩陀螺,派送传单?”

“正是。”林强云肯定的说:“一定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玩这陀螺不但有趣,还能在打斗比赛时博得二十千钱的彩头重奖。你们孩儿兵能不能把这件事情做好?”

“我们孩儿兵有那么笨吗?”应承宗歪着头反问:“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的话,还配称双木孩儿兵?若是谁敢说出办不了这件事,那他就该趁早回家找娘亲去哭死算了,省得留在孩儿兵里丢人现眼。林大哥,快把传单的底稿拿来,我要赶紧去找管事支领写传单的纸张和笔墨。”

林强云笑道:“底稿不忙拿,你先去和你的孩儿兵们说说这件事,让大家做好准备,然后再到我这里来取传单的底稿。”

应承宗出去后,林强云伸了个懒腰,高声叫道:“四儿。”

四儿正想着如何让公子答应自己明天和孩儿兵一起去街上,听到林强云的叫声,应了声“有!”跳到林强云面前立正,站得笔直的大声报告:“四儿恭请将令。”

林强云笑眯眯地看着他,把四儿看得一个劲傻笑,他正想抬手摸头时,林强云喝道:“去把我叔和归永叔都找来,说是有事和他们商量。”

“是”字出口,四儿已经冲到厅门,飞奔而去了。

林强云满意的笑着对山都说:“你小子身手这么好,玩起陀螺来一定比孩儿兵们强,恐怕承宗也比不过你呢。也是应该去玩玩陀螺了,别一天到晚老是无声无息的躲在屋角里,看了都觉得心里难受。”

山都没答话,只看着林强云傻笑,。

身后传来翠娥怯怯的声音:“公子,奴婢按刚才吩咐的话私自写了张你说的传单,请公子看看合不合用。”

裁得棱角方正的毛边纸上,一行行秀丽工整的楷书整整齐齐排列于上,每个字大小约三分,除了没有标点符号觉得稍有些不习惯外,看着这一页字倒也是一种别有风味的享受。

“哈哈,好,写的字确实不错,我喜欢。翠娥,你能不能把这张传单重写一遍,把应该断句的地方加上标点符号。”

“奴婢不敢当公子谬赞。”翠娥双目放光地看了林强云一眼,发现他正盯着自己,脸一红,立即低下头,用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问:“请问公子,什么东西叫做标点符号?”

林强云没听清楚她说的什么话,问道:“你说什么,怎么声音这么小,听不见。”

“什么标点符号?”翠娥声音稍大了些:“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林强云张开嘴,好久才说:“你问我什么叫标点符号,这如何向你解释得清楚呢,什么叫标点符号……”

“对,什么叫标点符号?”沈念宗的声音从厅门处传来:“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说出来让我们都听听。”

沈念宗和陈归永大踏步走进大厅,各自在椅子坐下,笑眯眯地不出一声,看林强云如何解说。

这种从小就明白的标点符号,林强云现在怎么也没法用语言表达,期期艾艾地说:“标点符号……标点符号就是在一篇文章的破句、断句处,用逗号、句号等等小点把它们分开,让人们一看就知道在何处可以读成断句,何处应该稍有停顿。”

“逗号、句号?不懂,搞不明白。”沈念宗说摇着头。

“不懂,搞不明白。”翠娥跟着说完这句话后,立即跑着去一侧的小炭炉前准备煮茶。

“不懂,搞不明白……”山都跳到林强云面前,硬挤到他的双腿间,身体一耸纵到林强云的腿上,拍拍自己的头,摇头晃脑的说。

林强云一敲山都的头:“嘿,你知道什么,也装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来凑热闹。”

“谁是老学究?”应君蕙出现在厅门口,缓步走进大厅,在陈归永下首准备坐下:“教孩儿兵们认字读书的先生没来这里呀?”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新衣裙,浅黄春衫随着她移动在披风下时隐时现,与红扑扑的鹅蛋形脸相辉映,显得煞是好看。

随在她身后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迈着细碎的步子快步跟入大厅,接过她解下的斗篷退到椅子后站着。

应君蕙看林强云注意自己带来的小女孩,怕他不高兴,连忙解释说:“大哥,这是小妹前两天从街上买来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们用丫头,叫她回去就是。”

“啊!”应君蕙身后站的女孩一声惊叫,哭着说:“小姐,我……不,奴婢认罚,奴婢就跟着小姐……”

应君蕙回头小声叱道:“噤声,在我大哥面前不得喧哗哭叫,你先到厅外去等着,我要听听大哥怎么说。”

女孩低着头,泪流满面跑出厅外。林强云看了沈念宗一眼,沈念宗会意地问:“应姑娘,你问清楚了这女孩的底细吗,我们现在有些对头意图对强云不利,做任何事都要小心一点。”

“大叔请放心,她的身世已经打听清楚。”应君蕙道:“说起来也是可怜,她父亲原是开船厂造船的,本来赚到了不少钱,但近几年造出的船没人要了,只好租给人用,却又被海盗把船劫去,现在弄得连女儿也被人拖去抵债。这女孩就是这样让我买回来的,我想不会有问题吧。”

沈念宗点点头,林强云说:“那么就把她留下吧,不过你要小心,一有什么事就马上告诉我们,以便想出办法应对。哦,今天你怎么会这么早回家,有什么事情吗?”

应君蕙站起身说道:“也没有什么大事,稍等一会没关系。你们先商量别的事吧,我先把好消息去告诉那女孩,免得她担心。”

林强云把翠娥写好的传单递给过去,沈念宗看完了以后笑了,喜滋滋地说:“好办法,这招想的确是好啊,不但能将陀螺卖给孩子们玩,连大人也会参与进来,一旦玩陀螺的人多了,我们的陀螺想少做点都不行。”

刚走到厅门边的应君蕙接口说:“既然你们是在说陀螺的事,那我就先插一句话。我身边的这位女孩也给我们出了个主意,说是我们做陀螺的木料可以用船厂造船的废料来做,只需派人去捡,要多少有多少,废木料中有许多是些上好的硬木,做我们的陀螺足足有余。”

林强云一拍大腿,大声赞道:“好办法,这女孩有脑筋,你倒是收下了个好帮手啊,恭喜你了。”

应君蕙高兴的问:“那么,大哥可是答应把她留在我身边了?是你这个东主说的,到时候不许赖账不算,也别拿新店规来压我啊。”

林强云奇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可以留她在你身边啊,又哪里有什么新店规了,乱弹琴。”

沈念宗连忙向林强云解释:“强云,这事我还没来得及向你说呢,是这样的,前些天,我和归永、本忠兄弟他们商量了一下,订了几条双木商行的店铺规矩,先把大致的意思和各店管事的讲了,准备把规条想完备后再跟你说这事。”

陈归永:“强云,不管国家、人家、商家还是别的什么会社,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前些时候我们对各项事情的处理太过随意,无论大小事情,管事的人不敢做主,全都要问过你这个东主才能决定。所以我们才会商量要订个店规,让所有双木商行内的人都有条规约束,不至于有事时手忙脚乱。也做好一旦你本人不在时,可以由管事相机做出最有利的决定。也减轻你的负担,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做别的、更重要的事情。”

林强云:“这件事做得好。叔,你有空闲就多在这店规上面多费些心,到时候我再看看,定下来后就按店规行事。”

沈念宗:“这件事交给我,一定会尽快把店规订出来。”

林强云:“今天我要说的事和君蕙来说的完全是同一件事,我们一起商量一下,看看有什么更好的想法。我的意思是……”

几个人听完林强云所说的办法,陈归永先就表示赞同:“好,我和念宗哥一样的想法,赚得到钱当然最好,就是一时赚不到钱也没关系,亏一些工钱和木料我们还承担得起,另外再做其他的生意赚回来就是了。”

应君蕙也说道:“只要我们做好几件事情,这陀螺的生意肯定能赚钱,决没有赚不到钱的道理。”

林强云高兴地问:“君蕙,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可行的话马上去办。”

应君蕙正要开口,应承宗风风火火的跑进大厅,向林强云施了礼后,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传单的底稿给我,让孩儿兵们趁早多抄写些,明天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

林强云指着沈念宗手上的传单,问道:“叔,你看这张写得如何?”

沈念宗再仔细看了一遍,把纸交回到林强云手上说:“写得相当不错,把所有的意思都明白地表示出来了,就按这张底稿抄吧。”

林强云向翠娥看了一眼,赞许地朝她微笑着点了下头,将传单向应承宗一递,说:“拿去,叫你的手下把字写好,别让人看了笑话。”

应承宗接过传单,大声应道:“遵令。”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应君蕙把自己的想法仔细地说了一遍,听的人都不住点头,沈念宗听完后更是击掌叫好:“应姑娘,你想的办法不错啊,能有官府插上一腿来出面,这陀螺赌赛博彩就更为热闹,参与的人也将更多,我们做的陀螺将会卖得更红火。呵呵,强云你说吧,我们这些人要干什么,怎么干,分派好后我们立即分头办事。”

林强云笑道:“现在还不忙,大家先各自回去做好准备,明天把所有的相关的人都叫来这里商议,我会将细节想好后和大家商量。只要我们把势头造好了,相信泉州这里掀起一个陀螺风潮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一旦这股风潮遍及城内外的厢坊里巷,而我们又做出足够的各式陀螺,采取零卖兼批售的方式,让所有卖货的小贩都为我们卖陀螺的话,想不发财都难。归永叔,眼前的当务之急是先去各家船厂,把那些造船的废木料先别人一步弄到手里,先把木料钱赚到手再说。”

应君蕙道:“这桩生意一定要立即动手做,我看陀螺这东西很简单,任何一个木匠都能做出来,甚至手巧些的人自己也能做。因此,赚钱也就在这开初的一两年,能赚多少是多少,先抢碗里的肉吃掉。剩下的汤么,别人爱怎么吃,就让他们自己去分吧。”

陈归永:“好,趁别的商家还没回过神细想赚这陀螺的钱之时,我们赶快把肉抢光。你们谈,我去找司马管事要几个木匠,带些人去几个船厂捡废木料,早些运回来也好多做些陀螺,让别人想学我们也一时没法学。”

林强云对走到厅门的陈归永叫道:“归永叔,最好带点钱钞去,万一不让我们白捡的话,可以按柴薪的价钱向船厂老板商购。”

这些天泉州城内外出现了六、七伙敲锣打鼓的半大孩子,他们在各处人多热闹的地方摆开场子,锣鼓敲打过一阵之后,场中若是砖石铺地的,便铺上一大块楔合成一体的厚木板;若是三合土打成的,便就在地上表演起他们自己带来的一种古怪玩具。

这玩具说它古怪,是因为它们的样式有许多种,有的仅是可以旋转后立于地上不倒的木圆锥体,当它们缓慢下来将倒未倒的时候,被这些孩子们用鞭子一打,便又会快速地旋转起来,不愿倒下。它还依着使鞭者的意思,前后左右滴溜溜游走乱窜,可以冲斜坡、上台阶、跨矮栏、钻小门、跃小沟,诸般花样技巧不一而足。

还有的是一转动起来便会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随着用鞭人的抽打,它们发出的声音也时高时低,时大时小。

又有一种两头都能转动,一头锥尖较长另一头锥体很短的,尖头朝上时,旋转起来的姿势非常优雅,好像高挑身材的人在跳舞;而尖头向下转动时,则像肥婆胖子学人跳舞般,故做稳重而又显得缓慢迟钝,样子十分有趣可笑。

更令围观者兴奋的是,两个孩子各用一个玩具打斗赌赛,谁能用自己的玩具将对方的撞倒在地不能转动,或是将对手的陀螺撞击得掉出画好的线外便是胜家,败的一方要付给对方铜钱彩金。

这样的玩法一出,周围的人们也纷纷自寻对手,猜测场内的谁人会胜,猜中的收取猜错之人的博金。

玩的人尽兴,看的人过瘾。

还有些自认心灵手巧不服输的,或是觉得好玩的人,也下场去借用这些孩子的玩具过过瘾。

每到此时,这些孩子们就会取出几张传单,大声向人们宣传这种古怪的玩具名叫“陀螺”,在双木商行的扇子铺有做好的出售。同时还向大家宣布,双木商行将于今年五月初五重五之日,在江畔天后宫前的空坪上举行一次陀螺大赛,夺得头名的陀螺状元将得到二十千钱的彩头,就是得到陀螺榜眼、探花的,也能得到不少花红,还会有彩棚游街的殊荣。

“二十千?”人们都惊愕地相互询问:“双木商行将有二十千钱奖给陀螺状元!”

二十千钱,也就是一百二十一贯多纸钞,银子三十四两六钱多,省着点用的话,够五口之家几年的生活费用了。

三月十五日,各个城门口张贴出来的,泉州官府准于双木商行的请求,于五月初五日和九月间,在江畔天后宫前的空坪上设擂比赛陀螺戏的榜文,终于证实了这些孩子们所说的话不假。在这榜文上还有知州翁大人的批押文字、州衙的官印,谁会不信呀。

一时间,泉州地境好像变戏法似的,几乎所有卖杂货的小贩、般载车都有陀螺出卖,想要陀螺的人随处俱可买到自己合意的陀螺玩具。

这个主意还是应君蕙根据林强云提议想出来的,他怕店里的扇子被购陀螺的人挤坏,便找来推般载车的、挑货郎担的小贩们,将陀螺先交给他们代卖,卖完后再将钱交回店里,双方都皆大欢喜。

正如林强云他们所预料的一样,泉州境内七县掀起一股陀螺热潮,其影响的范围扩散至紧邻的漳州、兴化军。到了晏梦彪的盐贩造反军被朝庭镇压后,甚至遍及整个福建路的所有州县。陀螺这种玩具因此流传开去,广被天下,遍及世界。仅此一项由陀螺而发展起来的各类玩具生意,所赚的钱就占了双木商行利润的十五分之一,由天下各地源源不绝地流入林强云的钱柜里。

但令林强云他们始料不及的,却是这些天赶制出来的三万余个陀螺,不到十天就卖得一个不剩。接下来一个多月的日子里,司马景班的木匠工房每天制出的千余个陀螺,别说小贩们拿不到先卖后付钱的优惠货了,连扇子店里也是陀螺刚送到,就立即被守在外的人们抢购一空。店里的伙家连点数倒换的功夫也省掉,只需让送货的护卫队稍等半个时辰,把卖出的数量和送来的数量一对就行。

幸亏陈归永行动得快,把泉州附近七家船厂的废料全部以每家一百贯钱包买了下来。连已经废弃的十多家船厂,也派专人将哪儿的陈年废料收捡掉,估计就是按每天制出一二万只陀螺,也可以用这些废木料足足维持个二三年时间。

开始,那些船厂老板刚拿到一百贯纸钞时,还一直以为把废木料卖给了双木商行是捡了个大便宜,平白捡到百贯意外收入。等到玩陀螺的风潮一起,他们才发现自己以前丢弃的废木料原来还可以多卖到数十倍价钱,暗自后悔不迭。

三月二十四日,晋江县西城门从早上解禁开门起,就有三三两两挎刀带剑形象不善的江湖中人,依规矩缴纳入城税后陆续进入城内。甚至还有两匹南方罕见的五尺二三寸高的大马来到泉州西门,马上骑士态度和蔼亲切,入城时还操着江淮口音与门丁招呼说笑,多给了百余茶钱让门丁们笑逐颜开,一直到近午时分方才不再有这类人员进出。粗略估算约有一百多近二百这样的人进入晋江城内,若是这些人发起难来,再有外敌来攻的话,恐怕晋江县城不用几个时辰就会落入这些人的手中。

这种情况令在西城门带队的护卫队员大起警惕之心,马上派人向巫光报告,巫光除了下令手下所有护卫队员准备好武器,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事故外,又立即向县尉毕应元报告这种有异于平常的现象。

毕应元马上赶往州衙,向州判和巡检司通报了这一情况。

有近二百武功高强的江湖人进入城内,那还了得?

州判吓得腿发软,挣扎着跌跌撞撞地跑到州衙后堂,向翁甫报告这一情况。

听到消息的知州翁甫也是吓得脸色煞白,“糟糕,”翁甫心中大叫:“定然是晏梦彪的反军来到泉州,这可怎么办哪?他们已经连下宁化、清流、莲城等县,兵锋直逼邵武军、南剑州,如今又来打我泉州的主意了。唉,漳州的林大人怎么也不派人传个信来,不管是逃是守,让我也好早作准备。”

州判见这位上官坐在椅子上一时说不出话,抖着身子走近翁甫身边说:“大人,我们何不请双木镖局的林飞川来商议一下如何应对此事?”

“对了,飞川老弟曾在汀州击败晏梦彪的头陀军,以千余人守城,力抗数万头陀军于汀州城下,保得汀州无恙。这就去找他出来帮忙,才能保得我泉州平安。”

想到林强云,翁甫犹如捞到一根救命的稻草,急急地一迭连声吩咐:“快备轿,快快备轿,不可使用仪仗,立即悄悄起程到城西林宅去找林飞川。”

这段时间,林强云正积极准备北上购买天然碱的赚钱大计,对于护卫队的训练着重放在乘船水战方面。除了利用荡桥让护卫队员们抽空练习控制身体的平衡外,不时还用自己的两艘货船载上护卫队驶出晋江口,到海上去巡游操练一番。

今天巳时初,蒲开宗在几十个家丁、保镖的护卫下,坐着轿子来到林家找林强云。

门口的护卫队员看到这么多人涌现在视线内,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头,立即在传出警讯后飞快地取出钢弩上弦。当这些人来到门前十丈外时,两什二十个人已经装好弩箭严阵以待。

一名哨长大踏步走到门前喝问:“来的是什么人,到林宅有何贵干?请速通名号以免自误。”

蒲开宗在轿内看得清清楚楚,白光闪闪的箭矢在太阳照射下发出令人发冷的寒光。他吓得连话也说不出,只是坐在轿内索索发抖。

护卫轿子的人没有听到蒲开宗说话,也只有紧护着轿子,不敢出声。

跟随蒲开宗前来的人中,有十多个江湖好汉,见到这样的阵势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二十张三矢弓弩,一发六十支劲箭,一旦起了冲突,跟着来的数十人片刻间可能就要倒下一大半。

片刻之后,还有更令他们吃惊的事情发生,面对前方的弓弩手向两边闪开一条路,五六十个和他们穿着相同武士战袍的劲卒,一半端着长矛,另一半排执盾持刀,从大门内迅速冲到门外,排成整齐的队列。

只听得刚才发话的人一声吆喝,排列在门外的长矛手和刀盾手向前踏进五步,以严密的盾阵护住身后的弓弩手,二十把弓弩从盾隙间伸出。

陈归永走到盾阵侧边,大声喝问:“来的是什么人,再不说明来意,就丢下兵器跪地投降。否则,就别怪我们动手擒人了,动手之后,若有死伤,责任自负。”

这时候,翁甫的轿子也到了蒲开宗这些人的身后二三十丈,随行的衙役们见了这样的情况,慌忙把事情向翁甫报告。

翁甫掀起轿帘看去,发现林强云的护卫队果然是骠悍粗壮,而且训练有素。心里不由得大喜过望。心想:“难怪这位林飞川能以千人之力抗拒数万造反的头陀军,这次来找他帮忙算是来对了。”

陈归永见门前的这伙人对自己的话没有反应,高声喝令:“弩兵押阵,枪兵上前围住他们,刀盾兵弃盾擒人,若有敢于反抗的,格杀勿论。”

那些人一听对方说出“敢于反抗,格杀勿论”的话,全都脸色大变,一时间不知道是丢下兵器投降好呢,还是转身逃离险地的好。

蒲开宗在轿内听得陈归永的话,知道再不出面的话,说不定手下的人稍有抵抗之意,自己的一条命就会断送在这里了。危急关头,老命要紧,也不知一下子那里来的力气,不但手脚可以动了,还能叫出尖利的声音:“别呀,别动手,我们不是坏人,我是蒲开宗,专门为林老板送金子来的。”

陈归永看清轿子里出来的确是蒲开宗,皱了皱眉头问:“你既然是送金子来的,为什么带了这么多人操刀提剑,摆出要打要杀的阵仗,是以这样的阵势来威胁我们双木商行么?要知道我们双木镖局可是专门为人保镖的,还会怕你们这区区数十人的乌合之众?若不是你早现身一步,你带来的人将要被送到晋江县大牢里去了。”

蒲开宗走近陪着笑脸,神秘地小声说:“送来的是‘乌金’,不带这么多人如何能保得住不出事呀。我没想到护送的人多了,却让你们护院的人误会了,刚才我在轿子里又被吓得说不出话,所以……所以,才有……才有……”

陈归永沉下脸,不高兴地说:“好了,不要对我讲什么所以、才有的废话。你有什么事情,对强云说去吧。叫你的人在门外等着,你只能一个人进去。”

远处翁甫的轿子快速抬近,一个衙役飞奔上前大声喊道:“这位壮士,我们老爷知泉州翁甫翁大人有急事要见飞川大侠。烦请通报一声。”

陈归永一听是知州大人到访,不敢怠慢,连忙说道:“翁大人么,不必通报了快将轿子抬进院去。”

林强云让人把蒲开宗带到另一侧的厢房内等着,把翁甫请到书房坐下。他知道翁甫没先打招呼就来找自己,肯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待翠娥奉上茶退出后,就开门见山地问:“大人这时候来找,有什么事情需要在下办的?请即示下。”

听完翁甫把事情的原委说明之后,林强云思考了一会,语气平静地安慰他:“大人不必担心,如果真是晏梦彪的头陀军打到泉州的话,必然要先经过漳州。我叔父的守地有危险,他不会不告诉我这个漳州弓手总都头的。而且我手下的护卫队也有一部分属于漳州名义上的募役,他那儿也有在下留给他的信鸽,有什么事情他只要放出信鸽,最多一个时辰我就能得到消息。现在我这里没有他的信,那就说明今天进入晋江县城的并非晏梦彪的头陀军,可能是其他的什么江湖人。我看这样,为防万一,请大人马上回去,立即召集所有能用的役丁做好应付突变的准备,有事立即派人来通知我,我的护卫队会很快赶到救应。”

翁甫听说不是晏梦彪的头陀军,心里总算放下了不少,但还是向林强云问道:“依老弟看,数百江湖人来到泉州有何目的,他们总不会闲得无聊,约齐了一起到泉州来玩耍吧?”

“大人说的是。”林强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天内会有这么多江湖中人到泉州这里来,心里隐隐有不大妥当的感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他又不能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凭空给翁甫加重心理上的负担。只好对翁甫说道:“如今我们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要州、县的巡检、役丁们加强巡查防范,并马上召集所属各乡里的役丁集结待命,尽量避免事故的发生。”

当天下午,泉州治所晋江县城内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街上巡查的捕头捕快明显增多,城廓、城厢的役丁接到县衙的紧急动员令,放下手里的工具、农活,带着刀枪弓箭纷纷向指定地点集结。城外的厢军也由本州临押大人带了一部进城驻扎,严防奸宄突发闹事。

送走翁甫后,林强云来到蒲开宗所在的厢房,一进门蒲开宗就奉了一个布包送到他面前,迅快地说:“林老板,这是一斤四两‘乌金’,请你快点验明了收下。”

林强云奇怪地问他:“蒲老板,上回你拿了二两‘乌金’,让我看了一下就又宝贝似的收回去藏起来。这次有了一斤四两,倒是变成会烫着你似的恨不得马上送掉,这是怎么回事呀?”

蒲开宗把布包硬塞入林强云的手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丢掉了什么能咬伤人的毒虫一般,语气轻松的向林强云说:“我已经把东西交到你手上,现在丢失就不关我事的了。刚才你问我为什么会急着把‘乌金’交给你吗,我告诉你吧:这一斤四两‘乌金’,已经有千余条人命为它送掉,我多拿在手上一刻,自己的老命就多一刻的危险。早一刻交给你,这种会丢命的危险就早一刻离我而去,我的性命就能早一刻得到保障。这样说,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急着把它交到你的手上了吧?”

林强云心道:“原来这家伙没安好心,是要把危险转移到我的身上来呀。可惜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这‘乌金’对我来说可有可无,根本构不成威胁。”

沉甸甸的布包一入手,林强云就知道这确实是自己这里拿出去的钨矿石,而且份量也还是那么多。他丝毫也不担心份量会少掉,既使少了也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说不定还能从蒲开宗那儿多赚些金子呢。

为了做样子,林强云还是叫四儿把秤取来,他要称过重量后再做打算。万一重量不足的话,又能敲到不少黄金,这样一本万利的生意再多他也不会反对。

称过‘乌金’的重量不差,林强云反而暗中松了口气,不是他不想多弄些金子,而是听说为了这一点钨矿竟然死了千余人,心里着实觉得不舒服。现在再不用为钨矿死人了,内心深处的负罪感顿时觉得减轻了不少。

林强云包起‘乌金’,严肃地对蒲开宗说:“这一斤四两‘乌金’,最多只能炼出一把刀或是剑。至于炼出来的是刀还是剑,那就要看炼制的过程中它会变成什么样子才知道了。所以,最后交到你手上的是刀还是剑,现在我也没法说得准。炼好后我会派人通知你来当面试过,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请回去吧,我要开始准备炼刀剑了。”

林强云到库房里找出在长汀炼好的钨钢,让四儿叫来吴炎,轻抚放在桌上这块四十多斤重的钢条对他说:“吴炎,你用这块钢料打制一把十五到二十斤左右的刀剑,需要多长时间。”

吴炎没有立即回答,走到桌前仔细看了好久,问道:“师傅,这块是什么钢料,能说给我听听它和其他钢料有什么不同吗?”

“这块料花了我整整一天时间,它比现在任何一种钢都更坚硬,也比其他钢料更难打制。”林强云淡淡地告诉吴炎:“这就是加入了‘乌金’炼出来,当世最硬的钢料,我要你用它打制出一把能砍断铁棒的宝刀来。”

卷三 第十八章

吴炎听得两眼放光,捧起桌上的条钢看了看说:“我去试试。师傅,要打成什么样子?”

林强云交代吴炎,只要将它打成刀或剑就行,打成什么模样让他自己做主,只要好看就行。吴临出门之前,林强云又说:“把刀剑打制好后,记得叫我,这种钢料打制的东西淬火和别的有些不同,我要当面做给你看过,以后你才能自己进行操作。另外还要给它配上最好的手柄和刀鞘,否则我们的刀剑质量再好也没用,外表太差了有损我们双木的招牌。”

吴炎说声:“知道了,请师傅放心就是。”心急火燎的跑了。

到泉州以来,林强云最大的心愿是有一支自己的武装商船队,以实现他从小就梦想到大海上去自由航行的愿望。本来他打算在最近用买来的两艘五千斛的海舶到广州、温州、台州走走,顺便贩运些粮食回来。一则利用近海航行对护卫队进行比较系统的海上训练,二是可以解决本地粮食紧张的迫切问题。

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他已经逐渐有些知道大宋的商业情况:茶、盐、酒乃是朝庭禁榷的专卖品,全部由官府制造发卖。自己想把生意做大,在这样的封建集权专制的制度下,实在是要动足脑筋,想出适合于这种制度下做生意的方式方法,才能真正把生意做大做强,赚取最多的利润。本来,林强云想从简单的布鞋、蚊香为基础做起,然后再向酒、盐、茶等下手,最后向其他的日常生活商品发展,把生意做到大宋全境,做到金国、蒙古,以至于向海外拓展。看来,以前的想法太简单了,事情决不会像自己所想的那么容易。

现在,因为这些不明来意的江湖人出现,打破了他外出贩粮的计划,必须搞清楚他们来此的目的,先解决掉这些充满危险的江湖人才谈得上做生意了。

吴炎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将刀打好,第二天下午兴冲冲地来到书房,兴奋地向林强云叫道:“师傅,刀坯已经打制好了,请到我那间铁匠房去看看。”

林强云高兴地说:“哦,这么快!我还以为最快要二天时间才能打好呢,这就到你的工房去看看。”

吴炎把林强云拉到他专用的铁匠工房,把三尺余长、两寸七八分宽的板刀坯恭敬地送到林强云面前,得意地说:“师傅,刀子已经打制出来了,请指点弟子淬火之术。”

这把板刀的外形倒是很好看,刃口和刀背的三道弧形组合得相当优美,就像一个身材既高又健壮的男人一样。

林强云不动声色地仔细看过打制成形的单刀,用手夹着刀身的各处捋动了几次,抓起一铁根铁钎敲了敲刀身,认真倾听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然后才沉着脸,指点着对吴炎说:“哎呀,差,差,差。你这次是怎么回事呀,打制出来的刀这么差。不行,这是一把废刀,一用就会坏。唉,真可惜,白白浪费掉我十多斤特种钢。你看,刀面太宽也太长了,刃部实在太薄。这样的单刀因为材料过于坚硬,所以强度极低,不能承受较大的冲击力。用它发力砍到硬物上就会崩缺断裂,根本算不上是断金截铁的宝刀,连普通钢材打制的刀都比不上,只能报废。”

吴炎的脸刷一下白了,四十多斤世上最硬的钢料被自己用掉将近一半,打出的非但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宝刀,反而被师傅将这把刀说得一文不值。实在是不服气呀,怎么会一砍就崩裂呢?不可能。

吴炎不服气地问:“以前我们打制江湖中人向我们定做的兵器时,都是打成这种样子的,为什么那时候师傅说好呢?”

林强云严肃地向吴炎解说:“你以为这种钢料可以像打制菜刀和普通兵器一样,只是需要锋利就行了吗?要知道,这种钢材打制出来的是宝刀呐。宝刀有两种,一种是可以断金截铁的坚实刚硬型;另一种是能吹毛断发,落帛而过的锋锐型。这把刀所以说它是废刀,就因为它什么型也不是,既不能断金截铁,也没法磨利吹毛断发,落帛而过。以前我们所打制的刀具,因为是采用钉钢之法,表面一层是熟铁,钢料只有中间的很薄一片,勉强可以说成是能够吹毛断发的好刀。这把刀可是全部用特别坚硬的钢材制造的,所以它就应该是断金截铁型的宝刀。你若是不信的话,不妨用以前教你的方法淬火,好了以后再用它砍一下熟铁,看了结果后你就会明白我说的话了。”

吴炎还真是不服气,也不信邪,果真立即动手进行淬火。他心里想:“这种钢料打制成的刀,还没淬火时,轻轻一下就能把熟铁砍出一个缺口。我就不信,淬完火后的刀会像师傅所说的哪样,一碰就崩裂,肯定是骗我的。”

当吴炎满怀信心把淬炼好的钢刀往一根径约半寸的熟铁棒砍下之后,他顿时傻了眼,站在当地说不出话。

事实摆在眼前,不容得他不相信。这用尽力气的一刀砍下去,非但那根熟铁棒没有被砍断,手上这把费了他一天多时间打制淬炼好的刀,反而在刃部崩掉了五六分长的一大块。

吴炎呆呆地站了许久,在徒弟拉动他的衣服后才惊醒过来。他眼瞪瞪地看着手上的破刀,再无力把它抓住,五指一松那刀就往下掉,若非身边的徒弟眼疾手快,只怕吴炎的脚要被掉下的刀凿出个洞来。

“天哪,怎么会这样?”他伤心地叫道,蹲在地上双手捧着脸哽咽道:“果真是如师傅所言,发力一砍硬物,这把刀便折损了。废物,我做出来的东西是废物呀!枉我吴炎还是双木商行铁工场的管事呢,连一把刀也打制不好,还浪费了师傅费了大力气炼出来的宝贵钢料。师傅啊,吴炎甘愿领罚。”

林强云拉起吴炎,安慰他说:“算了吧,不就是一块钢材和一点时间嘛,用不着这样心痛,浪费就浪费了吧。我们还有一半的材料,你用它再打过一把。我告诉你,这次的刀不要那么宽、那么薄。刀背厚为两分,刀身留一分半,刀刃部分最少也应该保持在六厘左右。”

“师傅,这样的话,打出来的刀不是很小,那么小的刀还能用吗?”吴炎不解地问。

林强云笑道:“材料都让你给浪费掉一半了,还想打出多大的刀来?再说了,二十多斤钢材打的刀也不小了,就是没有三尺,最少也该有二尺七八寸长,你总不能把差不多三尺长的刀,还说成是一把匕首吧。”

吴炎一时没想明白林强云的话是什么意思,只依着自己的思路说道:“那倒也是,哪有二尺七八寸长的匕首。”

“还有,”林强云不再去理会吴炎脸上询问的表情,接着交代说:“这种材料打制成的刀具,一定要先修锉成形后再进行淬火,而且淬火后的回火温度需要比平时高出很多,否则就会很容易因为太硬又没有韧性而断裂。”

吴炎问道:“师傅的意思是说,应该先把刀修整好,全部都完成以后,才能进行淬火?”

“对。”林强云转身向门外走,到门边才又回头说道:“把刀做好,在淬火之前,还要先做出一个一尺宽一尺深的铁槽,铁槽的长度要比这把刀长出五寸,再往铁槽内装满化开的猪油。全部准备完毕以后,再来叫我。”

这次,吴炎用了不到一天就将刀打制完成。刀坯才打好,吴炎就把林强云拉到他那儿,非得要师傅守着他干不可。

检查过打好的刀坯,林强云对刀刃部分很不满意,沉着脸说:“我说大徒弟耶,其他部位都还可以,这刀刃怎么没按我交代的做?又打制成这么薄,不是成心又要打出一把废刀来吗。快把刃部錾掉他二分,再用锉刀将它的刃开成楔形,整把刀在红热的状态下修锉平整,我再教你如何退火,以便接下来冷磨光滑后淬火。”

又用了近一天的时间,林强云对基本修整好的刀才稍为满意了些。将刀装入已经阴干的大泥匣,用干猪膏泥粉填实,泥匣接缝处用湿泥封牢后,小心地把泥匣放到吴炎那炉膛特长的退火炉上。

取出一块两指大、紫红色的铜块放到泥匣中一个小小凹坑内,交代他说:“吴炎,记住我说的话,这泥匣放入炉中后,应该慢慢将它烧红,等到整个泥匣都红得均匀后,才能以大火加热,直到这块红铜开始熔化为止。整个过程都一直要保持这铜块处于将熔未熔的状态,时间为二个时辰。然后停止鼓风,堆上钢炭,让它慢慢冷到能用手取出打磨。这回可不要再出差错了。”

吴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能觉得师傅已经说得很清楚没什么好问的了,话没出口就又闭上嘴,唯唯答应。

回到大厅外,远远地听到里面有人号啕大哭,山都警觉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先一步冲到厅门前。向厅里看了一眼后,随即把匕首插回鞘内,转过身对七八步外的林强云摊开双手耸耸肩膀。

应君蕙和沈念宗两人,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喝茶,对跪在地上抱头痛哭的一男一女看也不看一眼。

看到大步走进厅里的林强云,站在那两人的身边不知所措的翠娥欢声叫道:“这下好了,公子回来喽。你们把事情给公子说说吧,公子一定会帮你们的。”

还在地上哀哀哭泣的女孩正是应君蕙数天前买的小丫头,另一个则是她的父亲,名叫路守约的船厂老板。

这位路守约老板这段时间听陈归永派到他那儿收取废料的人说过,林强云想买下一个船厂自己造船,就找到林家,想要把自己的船厂卖给双木商行,用以抵还过去欠下的木材钱。他正与沈念宗商谈时,看到正跟着应君蕙回来的女孩,就是他被债主强行拖去抵债的女儿,惊喜交集下父女俩忍不住悲伤,在大厅里抱头痛哭。

沈念宗说完这对父女的遭遇后,看了看已经站起身来,满怀希望盯着林强云的男人,向林强云问道:“强云,这件事情,你看……”

“这还要问?按这位路老板开的价钱,大叔尽管做主买下就是。”林强云毫不犹豫地说:“我们还可以搭上这位姑娘,让她跟父亲回去一家人团圆。路老板,船卖给我们以后,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帮我派去的管事,给他做个副手。如何”

林强云最后的一句话是向那女孩父亲问的。

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有了一间船厂,再请到有技艺高超的制船工匠师傅,自己需要的大海船就能建造了。

看清女孩的父亲点头同意后,林强云迫不及待地叫道:“四儿,去把归永叔和本忠大哥请来,有要紧事和他们商量。”

四儿还没有走出厅门,院子里传来金见的叫喊声:“公子,有我们汀州来的急信。”

林强云抢过金见手上的几张纸条,急急打开一看,脸色越来越是凝重。

沈念宗停下与船厂老板的商谈,走到林强云身边取过他手中的纸条,小声问:“强云,家里的信中说些什么,发生大事了?”

林强云:“蓝君清的信中没说得很详细,只说运出的四千双布鞋被抢了一千多双,护卫队也有十几个人受了伤。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们急需做蚊香的材料,被头陀军阻住,一时没法送到。”

看完手上的信,沈念宗吁了口气说:“还好,总算没死人。看来是你弄的鸡膏起了大作用。”

林强云问道:“叔,我们带来这里的草药粉还有多少,能做出多少蚊香?”

“我们带来的草粉不是很多,总共只能做二十多万块蚊香,现在剩下的大概还能做十五六万块吧,最多一个半月就会用完。不过,按我们和蒲开宗写的字据,四月给他的货是足够了,五月的蚊香可以先不收他的定钱,留下蚊香在自己的店里卖。相信可以维持到六七月间。我看,既是路不通了,也就随他去吧,少做点就是。”

林强云恨恨地说:“不行,我们的蚊香做不做虽然没有关系,但布鞋呢?长汀县城里有数千人指望着做布鞋吃饭,我们的鞋运不来,他们就没法再做,岂不是没钱收入了吗。说不定有人会因此受饿。这条路一定得打通,于我于人都有好处。”

沈念宗有些尴尬地说:“这件事稍后再和大家商议,看怎么做更好。我还是和路老板谈妥船厂的事再说吧。”

陈归永走进厅,拉着林强云到边上问:“家里的信说些什么,你叫我们来就是为了家里来信的事?”

林强云叫陈归永和张本忠到书房坐下,把信的内容和购买船厂的事情讲了,向他们问道:“我们现有的人中,有什么人可以派去管理船厂造船的。叔和路老板谈好后,我们就立刻要将人派去接收,并将那里原有的工匠安抚住,马上买足木料开始造我们自己的海船。”

陈归永想了想,看张本忠还没说话的意思,便说:“本来,我的看法是请你那位堂兄李青云去管理船厂最好,只有他在赣州的船厂帮忙做过事情,平常听他说的话中也可以知道他对造船很熟悉。可惜现在他被你请去和徐家兄弟一起办事还没有回来。”

张本忠也说道:“公子,我们现有的人中,实在是找不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黑风峒来的几个信得过的人又不识字,只能到护卫队来做些打打杀杀的事,要他们这些不懂行的人去管理船厂的工匠,一时半会的恐怕还没那个能耐。”

林强云道:“不如这样,先派两个黑风峒来的统制去船厂,等青云哥回来后和他商量,若是他愿意去管船厂,再将不合适的人调去做别的事不迟。”

陈归永和张本忠应了一声,刚想起身去安排,林强云又说道:“还有,我们最好另外请一些人来做杂工,把黑风峒来的所有人都换到护卫队里,加强我们自卫的力量,反正汀州有二百五十名的份额,漳州也有二百五十名。如今兵荒马乱的世道,仅我们这二百多护卫队用来自保或是路上护镖都显得太无力了。”

“强哥!”三儿蛮蛮撞撞的一头冲入书房,气急败坏地叫道:“不好了,我们的香碱……我们的香碱……咳咳……今天我们的香碱被我做坏了,这可怎么办哪……”

三儿不管不顾地紧紧拉着林强云的手,使劲地摇晃,一转头看到陈归永脸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更是吓得一付大祸临头的样子,马上就要哭出声来。

林强云把三儿按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站在他身边问道:“几十斤猪油、几十斤泥面,做坏就做坏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慌,我和你一起去看看,路上把事情说清楚,也好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三儿结结巴巴的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到了专用的香碱工房一看,林强云立刻就明白了,今天所用的白泥面并不是碱,看样子极有可能是芒硝。按理说,自己这里的白泥面全都是天然碱,它与芒硝有很大的差别,价钱也比作为药用的芒硝低了很多,应该不容易搞错的呀。但仔细一想,林强云心中了然,肯定是卖货之人出的错。

林强云叫三儿等着自己,匆匆回到书房找出《化工辞典》找到芒硝的条目看了,然后又回到三儿的制碱工房。交代他说:“三儿,以后做香碱片的时候,要认清楚这种料叫芒硝,是一种药,不能做香碱的。每次做碱片之前,一定要先取一点泥面用水化开,若是摸着很滑的,就可以用来做香碱。若是不滑的,就暂时不要用,留着我看过以后再处理。这一锅的油还能用,你把锅里的芒硝捞清,再用白泥面去做就是。不过,这锅做好的洋碱不能送到店里去卖,留给我们自己人用吧。”

回到大厅,沈念宗已经和那位姓路的船厂老板写好字据,以二十五万贯折七万一千四百三十两银子,买断船厂和现存的所有已经建造好了的小船和全部木材。路守约也答应暂时为林强云在船厂做事,有人接手后再行离开。

正当林强云准备和沈念宗等人一起去江边接收船厂时,一名护卫队员来报:“公子,州衙有人来,说是知州翁大人有请公子到州衙一见,有急事商议。”

林强云无奈地对沈念宗说:“真是不巧,那就请叔你们去看好了,我先去州衙一趟。”

后堂见客的翁甫,不等林强云发问就说:“林公子,刚接获本路经略安抚使、知福州王居安大人传令签押扎子,说是‘汀州盐枭盗贼圈占之地已达数县,进窥南剑、邵武两军州,危及本路其他各地,故传令各州军招收募役以防汀贼。’前些时日听公子说过,公子的镖局护卫队也属汀、漳二州的募役,因而本官也想仿效,将公子的镖局护卫队列为本州募役丁壮。不知林公子意下如何?”

林强云听了心里暗笑,又来了一次瞌睡碰上枕头的好事,自己刚想到要扩大护卫队,翁知州就送了几百名额来,双方都有好处的事,哪有拒绝的道理。当即说道:“能为大人效劳,为地方百姓出力,林飞川自是义不容辞。不知大人给我的护卫队多少役额,需要他们做些什么事?还请大人示下。”

翁甫道:“本官与通判(宋制,凡大州府除了主官知州外,另设一名副职通判,主要是监督知州及以下的各级官吏,也掌管协助知州办理日常公务)、主薄及各参军等商量过了,本州为上郡,自是与汀、漳等下郡有别,役丁自然也要比两州为多,就按二千人的份额报上安抚使司,实际则以一千人为度,先定下来如何呀?”

“报账二千,实际一千人?”林强云吃了一惊,脱口叫道:“太多,太多了。翁大人呐,我可养不起这么多人,光吃饭也会把我吃穷,何况还要衣服、兵器等等大笔银钱的花费。不行,太多了。”

翁甫不紧不慢地说道:“林公子,听本官把话说完。这一千人的兵器由本州核发,每年再由本州按厢军的规额支给两月饷钱。另外,若有用到他们时,则按月给饷,支差多久便可支给多少,这样总好了吧?”

募役按厢军的标准发饷,每人每天饷钱三十文,二个月的饷钱总共才一贯八百文。泉州的米价比别处又贵,只够买米四斗,连一个半月也吃不到,这如何行得通。以护卫队的工钱来算,一千人的规模,往少里说一年自己也得垫上六七万贯。至于兵器,还是自己打制的好用。

林强云算来算去,还是觉得这笔开销太大,苦着脸对翁甫说:“翁大人,实在是开销过大,在下负担不起呀。一千人在我这里,一年下来得赔上多少银钱才够?只怕两三年一过,我林飞川就要去学路伎行乞才能活命喽。”

翁甫劝道:“老弟放心,今年先募一千人试试,不管能不能募到一千人丁,本州也会以千人之数度支给付的。不过,实额绝不能少于六百,老弟总应该明白此中的关窍吧。若是实在不行,待汀贼剿灭后再减些实额如何?总之本官绝不会让老弟亏得太多,总会帮老弟想些办法将钱赚回来的。好,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望老弟在一个月内将人丁招募齐全,待本官和通判他们点验过后,即可将库内的钱拨付到老弟手中。”

林强云当然明白这些当官的要借此机会吃些空饷,连带着自己也能分到一杯羹。自己也实在没有理由破了别人生钱的门路,只好无奈地说:“那……好吧,大人,我们可是先说好了,若是到时候真的养不活这么多人的话,那就一定要减少到四五百,别让我赔得太多,令我破家呀。”

翁甫见林强云已经同意招募一千役丁,心里只盼他别再反悔,这时什么也可以先答应下来,连忙说道:“当然,当然,若是实在支撑不了,本官一定会酌情让老弟将役丁人数减少些的,但请放心好了。”

林强云:“还有……”

“啊!还有什么?”翁甫心中一跳,脸色微变急急问道。

林强云:“大人莫急,刚才所说的兵器由州衙发给,我想大人还是把制兵器的三万斤铁料交给我们自己打制好了,将作监所制的兵器实在不怎么样,还不如我双木刀铺打出的菜刀好呢。”

翁甫听到说只是要铁,放下心来,笑着说:“好,本官即刻命赤水、倚洋两处铁场送五万斤铁料来。并将于明日出榜招募丁壮,让应募者到你那里报名选检。这样总可以了吧?”

林强云告辞出来,一路在想:护卫队的总人数达到一千是差不多,现在自己手里连黑风峒来的算在一起不过才三百人左右,还需招募六七百个。泉、漳两州多富人,就是穷人的生活也比别处要好得多,只能招募少量的人,主要还是招取汀州一带的客户流民为好。

打定主意,林强云立即写了信,交给金见用信鸽送回汀州去。

五天之后收到沈念康的回信,三天中已经招募到五百人,六百之数很快就会足额,问林强云是否还要再继续招人?

当然不能再多了,人多费用也大啊,自己的这一点小局面如何能吃得消,怎么也得留点钱建造两艘大船海吧。林强云赶紧再写信:有六百人就够了,请还在村里的三叔立即到长汀城里先对招来的新人进行训练,自己将很快回去汀州。

四月初一这天上午,刚发付完五万块蚊香给蒲开宗,推掉他再要五月定做的蚊香后,林强云心想:应该在这几天回去长汀一趟,把招到的护卫队带来了。

泉州这里果然不出所料,前来投名应募的都是些好吃赖做的家伙,或者根本就是身患残疾的废人。经过陈归永和张本忠两人千挑万捡,才选出不足七十个稍好些的失地青年农民。

坐下不到半刻,吴炎畏畏缩缩地走到厅门前,看清大厅里除了山都、四儿外没有其他人,这快步进入厅中,小声说:“师傅,那把刀已经打磨好了,是不是现在去看看……”

“马上去,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立即淬火。”林强云起身就走。

吴炎心惊胆颤的看着师傅检查这把又厚又重的板刀,林强云的手指抹过刀刃时,他紧张得呻吟出声:“哎呀,昨天我试着用它轻轻砍了一下,好像硬度不够,只把一块熟铁砍出个一分来深的小口,它自己也钝了许多。”

这把刀打磨得相当平整光滑,看得出这四五天吴炎师徒三个是在没日没夜地拼命,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刀磨平磨光,相信磨刀的石头被他们也用掉了好几块。

林强云看了他一眼,吴炎一缩头嘟喃道:“我只是不放心才试的,没钝掉多少的地方也磨复,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林强云不答理他,自顾吩咐吴炎的几个徒弟:“把泥匣抬来按上次退火的样子装好刀,并将准备好的猪膏箱抬到炉边来,升火,马上加温淬炼。”

吴炎没被师傅责怪,神情顿时轻松起来,帮忙把泥匣放入炉中后,凑到林强云耳边悄声说:“师傅,弟子专门做了一个特别的钤印,上面的字是我求沈先生写的篆书,要不要打上去?”

林强云问他:“哦,钤印上写的是什么字?”

吴炎被林强云一问,脸红红地说:“那天我请沈先生写字的时候,他也问我要写什么字。弟子当时想,这种钢料打的刀一碰到硬物便坏,反正也是没什么用的,除了用来打猎杀些弱小的麂鹿外,怕是稍大些的野猪也没法对付。所以……所以就叫沈先生写了‘猎鹿’两个字,用意是这把刀最多就能猎获麂鹿之类,别的什么也别想。”

林强云:“既然你都做好了钤印,这把刀又是你们师徒几个花了数天时间一手打制出来的,想用就用上去吧。不过又要多花掉半个时辰的时间。”

吴炎大喜,慌忙找出藏得严严实实的钢印模,双手捧着送到林强云面前:“有个钤印在上面,别人一看便知道是弟子打制的。这也是为师傅扬名呀,别人会说这把就是飞川大侠徒弟打的宝刀,可以断金截铁,师傅的面子上不是大大地有光。”

林强云走到一边坐下,笑骂道:“废话这么多,钤印你自己打上去,然后装入泥匣再烧,到铜块开始熔化时叫我去淬火。”

吴炎打好钤印后坐到林强云身边,笑嘻嘻地问道:“师傅,刚才打钤印时我就想问您,为什么不是上完钤印趁刀还红热时马上淬火,又要放进泥匣里再烧过呢?”

林强云:“那还不简单,本来整把刀的温度是相同的,被你一打钤印,接触到铁砧的刀体温度就和其他部分不一样了,这时候淬下油里去,刀体上各部位的硬度就相差太大,很容易产生眼睛看不到的裂缝,或者会有其他的缺陷。这样的刀即使一时看来还好,日后也会出问题的。所以必须再次加热均匀后,才能进行淬火。”

吴炎听了师傅的话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摇木风机的徒孙一喊“师祖”,林强云马上走到炉边,喝道:“风机继续慢慢摇动,直到我把刀移出炉外才能停手。吴炎,你和徒弟把扇子取来,站到我背后,淬火时使劲帮我的烟火驱开。”

将两把铁钳塞入炭火中烧了一会,然后迅速掀开泥匣盖,把匣中的刀坯夹出,眼睛盯着红白色的刀身,不时将刀移至火焰上晃过。片刻间刀体的颜色就由淡变深,林强云迅快地把红热的刀刃放入猪油槽里,油槽内的猪油“轰”一声冲起一片烟火。

随着油火的冲起,林强云呛咳着不住摇晃移动、上下提落被铁钳夹住的刀,直到浸入油内的刀刃变黑,外露的刀身也暗淡了,才松开铁钳将刀身全部放入油槽。

陈归永恰于此时走进工房,看到林强云的大汗把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黑灰,不禁好笑,问道:“又做什么宝贝,需用我们的飞川大侠亲自动手,弄得一张脸似条花面狼般的?”

林强云附在陈归永的耳边说:“还不是李蜂头花了二千两金子买去我们的‘乌金’后,打制六千贯钱定做的宝刀,若不是看在金银的份上,别的东西我才懒得去做它呢。”

陈归永呵呵笑道:“这李蜂头也真舍得出钱啊,打好后我倒要看看是怎么样的宝贝法,能值得如此多的钱。”

林强云指指靠在墙边的一根六七分粗的铁棍说:“稍等一会,待刀回火之后,你就可以用它砍这根熟铁棒试试。”

转头叫道:“吴炎,油槽里的油面不再翻滚后,就可以把刀取出,放入炉中烧烤,按普通刀的方法回火。凉了后拿来让我归永叔试刀。”

吴炎叫道:“知道了,马上就送过来让陈叔试刀。”

陈归永接过还有些温热的光柄刀,笑着对正把那根熟铁棒放在一个圆木墩上的林强云说:“远看样子是像刀,近看则是一块黑乎乎连锋刃也没开的刀形铁板,看来显得丑陋得很,拿在手上觉得怪怪的。咳,不过,这铁板的轻重倒还是相当趁手。喂,强云啊,这把刀怎么不开锋呢,真能把你那根半寸多大的铁棍砍断,这刀不会砍坏掉吧?”

林强云放好铁棒,抬头走到旁边笑道:“能不能砍断铁棍,砍下去后这把刀会不会砍坏,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哪里用得着问我。”

陈归永抓了块汗布缠到刀柄上,走近木墩,伸手量了量上面放置的铁棍,掂了掂手中不到三尺长的刀,有些迟疑的向林强云问道:“真能把这么粗的铁棍砍断吗?若是这一刀砍下去,把刀砍坏了可不能怪我。”

林强云大声说:“砍,叔尽管用劲砍,但要记得手要稳,刀必须垂直落下,刀体绝不能偏斜。若是做到了还会将刀砍坏,也就只能说明我们的技术不好,打制出的刀没用,哪能怪到你的头上来。”

陈归永:“那,我真砍了!”

林强云:“砍!”

吴炎慢慢走到近前,紧张地捏紧双拳盯着陈归永手上的刀,他的头随着陈归永手中刀的移动不住地转动。

陈归永站在木墩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刀柄高举过顶,抬眼看清刀身正直,大喝一声:“断!”奋力朝铁棍狠狠砍落。

只听“当”地一声大响,接着又是“噗啪”两声。

众人定睛看时,陈归永俯身一动不动躬着,双手紧握着的刀没入夯实的红泥地半尺多深。不但木墩上的铁棍断成两截,连承放铁棍的尺二大木墩也被陈归永一劈两半。

林强云没想到陈归永的力气用得如此之大,把木墩也给劈破了。心知他是怕这把钝刀不能斩断铁棍,才用了大力气,但还是忍不住嘲笑他说:“叔啊,这木墩和你有仇么,连他也砍成两半,这下又要花时间去再锯一木头节来用了。”

吴炎则紧张地走到陈归永身边,小心地叫道:“陈叔,请您把刀拿起来看看好吗,让弟子看清楚它到底坏了没有。”

陈归永的身体由躬改为蹲,扶着入地半尺的刀柄瞪了吴炎一眼,粗声粗气地说:“刀还是好好的,可我自己倒是觉得不大好了。”

吴炎脸变白了,既担心又不解地问:“这是说的什么呀?这把刀到底是不是还完好?”

“说什么?”陈归永没好气的说:“刚才我怕用的力道不够,没法一下砍断铁棍,所以就用了全身的力量去砍它。谁知道这铁棍这么不经砍,害我差点闪了腰。你说是不是我有些不大好啊。”

说着,陈归永将刀拔起,解开缠在刀柄上的抹布送到吴炎面前。

卷三 第十九章

吴炎接过光柄刀,上下左右细看了一遍,又用手在刀上各处细细抚摸,确信整把刀还是完好如初后。不由得兴奋地摇头顿脚,歪歪扭扭地捧着刀冲到林强云面前,转着圈大喊:“成功了,师傅!我们的‘猎鹿刀’打制成功了,可以断金截铁的猎鹿刀!啊哈哈……猎鹿刀呀猎鹿刀,你是我吴炎打出的第一把宝刀哪!哈哈哈……”

林强云耳朵被吴炎的笑声震得嗡嗡直响,连忙大喝:“停!快停下,你个头不大,声音却响得吓人。我还有事情要交代,再不停下我就先走了。”

吴炎被林强云的声音喝得一震,慌忙停住笑声问道:“师傅有事请吩咐,是不是要我将刀的外表打磨得雪白光亮,让它显得特别好看,不会被人看了笑话?”

林强云没好气的说:“刚才那么多做作,现在又这么多废话。刀的表面就不要去打磨了,让它这样黑黝黝的不起眼就好。接下去你只需把刀柄和刀鞘做好,刀柄用铜和银镶上,弄得稍好看些就行;刀鞘则用上好的牛皮去做。需要的银子去找我叔支领,完了以后送到我书房里来。记住,宝刀的事情不许到处乱说,省得有人找上门来偷盗。”

吴炎:“弟子记下了,我一定会把它弄得漂漂亮亮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把宝刀。”

“唉,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叫你做得稍好看些,不要太过引人注目,也不要做得太过不堪,普通的样子就行。明白了吗?”

吴炎:“是,是。弟子明白了,一定按师傅的交代做得和其他的刀没什么两样。师傅放心吧。”

所谓的宝刀算是基本做好了,还有一样就是治痒病的“养颜雪花膏”。这两样东西在手中,将可赚入数千两黄金,算来将近有一艘大海船的本钱。

有了充足的本钱,林强云忍不住砰然心动,海上遨游的梦想即将成真,先去看看自己刚买不久的船厂,问清楚叫他们造的这艘海船有多大,解解自己的渴望心情再说。

“四儿、山都。”林强云跳起身高叫:“我们去找叔,请他带我们一起去自己的造船厂。对了,去看看三儿在忙些什么,他要是没事的话,叫他也一起去。”

这些时间虽然两艘船载着护卫队到海上去操演了了好几次,可四儿和山都因为跟着林强云而一次也没去成,到泉州这么久了,连海边也没到过,心里也实在是想看看大海的样子。现在听说要去专造海船的船厂,想必这造海船的船厂一定是在海边,这回可是能看到大海了。

四儿和山都一阵风似的冲出大厅,仅一会儿功夫四儿就把沈念宗拉到大厅,随后山都也扯着三儿来到。

走起来,从家里到船厂有些远,经过江道四、三、二、一区后还要七八里路才能到达。路过江道二区的时候,林强云忽然想到凤儿的成衣铺就在附近,叫大家多绕几步,把凤儿也叫上一起去。

今天刚好凤儿正在店铺里,看到父亲和大哥到来,兴奋地走到林强云面前:“大哥,今天怎么会和爹一起来店里,家里没事可以随便出来闲逛了吗?”

当她听三儿说要到船厂去看造船的时候,把手里的一件衣服朝一位女人手上一塞,拉着林强云转身就走,回头向店里的几个中年女人叫道:“梁嫂,你们就按这件的样子做,我不再看了。”

那女人追出店门问道:“凤小姐,这件是最小的,其他的呢,也按这么小的做?”

凤儿笑骂道:“哎哟,你怎么这样呆板呀,其他的等我回来后再看嘛,一天时间你们二三十个人又能做得了多少衣服,最多也就十来件罢。这样尺寸的我们要做百来件呢,还怕会做多了。”

往南走的都是两丈宽的大路,不时可以见到拉货的牛车,仔细看去,大多都是米粮、蔬菜、柴薪和草料以及少量从船上卸下、北地运来的货品。

忽然,林强云加快脚步越过前头带路的沈念宗,眼睛盯着一匹比小马个头还小的牲畜。

“是驴。”林强云心道,他从没见过活生生的驴,这时看到了顿觉有些新奇。这牲畜个子虽小,背上驮的东西却是相当多,看情形约有二百来斤。

林强云走前向跟着牲畜的人拉话:“大哥,辛苦了。请问这是什么货呀,要运哪儿去?”

那牵驴的人回头看清林强云身边的沈念宗,连忙招呼道:“原来是沈东主,是去船厂么,正好小人今天买了些猪肉,请沈东主在厂里吃饭。这位小哥,驴上袋子里的是些肉菜,买回去送饭的。你是沈东主的从人,必定也是我们双木商行中的人了。看穿着打扮,敢是护卫队中的人吧。唉,双木护卫队真是神气,连你这样的年轻人都能穿上绸缎衣服。啊,连鞋也是绸布的,那你一定是什长了。”

这人的话也真多,说起来连珠炮般的气也不喘一口,听得三儿望着凤儿直笑。悄悄地说:“这位说话和凤儿你有得比,只怕是还要强上一分半分的。”

凤儿把眼一瞪,狠狠地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三儿把头一歪,毫不示弱地大声说:“我说这位大哥说话比你还快上一分半分的,难道你能比得过他吗?”

“哼,我才不要和别人比,只要比你强就够了。”凤儿撇撇嘴说:“还敢再说的话,以后分发护卫队的武士服时,最后才分给你,让你看着别人的新衣服干着急。”

三儿是这些人中除了山都、林强云以外最耗衣服的一个,凤儿的话正好击中他的软肋,只好服输低头,委委屈屈地小声说:“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就会欺负我。”

凤儿赢了口水仗,也就不和他一般见识,自去听大哥和那人讲说些什么了。

那边林强云听了这人的话,只是笑笑,然后又问道:“这位大哥,这驴在泉州很多吗,要多少钱一头呀?”

那人应道:“你是沈东主的从人,我也就实话对你说吧。泉州的驴倒也并不多,但也有不少,当然比耕田的牛是少了一点,想来在泉州三二百头驴总是有的吧。我们船厂就有两头,是用来运些瓜果蔬菜油盐酱醋等厂内用度杂货的。价钱我却是不太清楚,以前好像听人说起过,一头驴似乎要三百贯罢。啊,你们可以去问路老板,哦,是原来的老板,现在应该叫他路管事了。”

二三百头,这么少?林强云一时无语。

沈念宗听了他们的对话,心有所悟地问道:“强云,你是想……”

林强云笑道:“大叔您说说看,若是想买他数十上百头驴,用于运货的话,可以省得我们汀州到这里的货物用鸡公车推,上山下坡的小道难行,溪涧水沟也实在太多,人既辛苦车又容易坏。若是改用驴驮,我们的护卫队就可以全神警戒,最低限度能减少我们的损失。”

沈念宗:“说得是,本来这山间小道用马是最好的了,可我们大宋连大军里本就不多的骑兵也缺马,十成的骑兵中倒有五六成用脚走路的,就别说用马来运货了。况且我们福建路的马既小又弱,连朝庭的马递铺(宋代为传递官方文书设置的邮传部门,有‘急脚’、‘马递’、‘步递’三等)也废置不用。买得到驴用来运货当是如今最好的选择,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不过,若是能到别处买回来的话,倒也可行得通。”

“可是,这里的驴太少,想买也没处买去。这是以后的事情,现在说也没用。”林强云想到即将看到自己的船厂,消沉的情绪又高涨起来:“我们赶两步看完了船厂再做打算。”

走到距晋江县城十二里的船厂外还有半里远,与刚才走过的另两家船厂死气沉沉的清冷完全不同,可以听见里面传出整齐响亮的号子声。光从这声音中,就显示出这间船厂已被注入了动力,显出勃勃生机。

船厂占地近千亩,外面用圆木围成栅墙,一道栅门紧闭,把栅墙内外分隔成两个世界。栅墙外是已经犁好或还正由疏落的农人翻犁的水田,太阳下被微风拂过的田里水光致致,闪闪的白光如同谁家顽皮的孩子向田间撒下无数的鱼鳞般,片片刺人眼目。偶有几丘秧田的绿色入目,让人感到舒服,不由得会多看上几眼。

一行十数人和一头驴走到栅门前数丈,没等跑上前四儿呼叫,门就缓缓打开了,一名护卫队员快步跑到林强云面前立正行礼,大声报告:“双木护卫队二哨二小队罗佳运,正当值守护双木船厂前门,请局主示下。”

林强云还了礼,笑着说:“罗大哥辛苦了,我们只是到船厂来看看,没什么要紧事的,你还是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罗佳运敬礼应声“是”,转身回到栅门内目注一行人走入船厂。

那赶驴的工人待林强云走出好远,才悄悄凑到罗佳运的身边小声问道:“罗兄弟,刚才那位是双木镖局的局主,我们双木商行的林东主?”

罗佳运奇怪地反问他:“怎么,你们一路行来有说有笑的,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赶驴人尴尬地说:“我一个买菜做杂事的厨房帮工,如何会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来同我说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这么年轻,最多就是个护卫队中的镖伙,哪里会想到他是什么人呀。兄弟,他真是我们的东主?”

罗佳运笑笑说:“没错,他就是人称‘诛心雷’的飞川大侠,双木商行的东主林强云。”

赶驴人吐吐舌头,万分庆幸地说:“还好,还好。幸亏刚才说的话没什么得罪东主的地方,这里的饭碗还能保得住。”

罗佳运笑道:“休得乱说,我们局主才不会那么小气,你就是不小心说错了话得罪他,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将你扫地出门。他人可好了,平常和我们一起就像兄弟一样有说有笑的,又会讲古,又知道数不清的奇闻趣事。你知道么,他连天上的云是如何变出来的、如何会由云又变成雨落下地也清楚得很呢。啊,不和你说了,快进去,我要关门了。”

一进入栅门就可看到数千根径粗一尺以上的原木堆积在场上,最长的达近十丈,最短的也有三四丈。

绕过堆积如山的木材,二三百人劳作的场景入目。

一组上百人用竹杠、木棒撬动一根又长又大的巨木,要把这根木材移到一个三尺高的木架上。另有四五组则是六个人共同拉动一把大锯,分割已经在木架上的巨木,将其开成适合做船的板料。有人往还没完全锯开的锯缝里打楔、向锯片上倒水,以防锯片被夹住。还有其他的工匠则数人一伙,对已经开成的板料用斧、刨等各种工具进行修整。

那位林强云曾请来做水车模型的姚木匠,赫然也在其中,正四处巡走,不时还停下脚步,指手划脚地对木匠们大声呼喝责骂。只要看他在见到沈念宗他们以后,还是照样颐指气使的样子,在船厂内的身份地位显然不低,没把走过来的新东主放在眼里。

再走过一道由木板隔开的门后,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滚滚流水望不到岸,只有远山的身影还在不经意间在薄薄的雾霭中时隐时现。目力所及处,十几艘船张开比手指大不了多少的船帆,几乎一动不动的漂荡在水面上缓移。

凤儿对三儿说道:“这就是大海么,看来没像大哥说的那样宽广呀,还能看到远处的山呢。”

“傻孩子,这里不是大海,我们看到的还是晋江呢,离出海口还有几十里水程。”沈念宗慈爱的解释,指向前面不远处的人群说:“要看大海还不容易,这艘大海舶一造好,让你大哥带你们坐上它去海上走一圈,恐怕你们以后看到船都会害怕。”

凤儿被爹爹说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可嘴里还不肯服输:“凤儿才不会呢,只有三儿那样的人才怕大海的风浪。他呀,肯定一上船就会吐得一塌糊涂,说不定连苦胆水都会吐出来。”

“胡说,”三儿这时对关系到自己能不能跟大哥出海的生死大计,决不肯稍有让步,极力要争出个高低:“到时候我们就一起跟强哥上船,看看是谁会把苦胆水吐出来。谁要是输了,就罚他……就罚他自认小一岁,此后就是妹妹。”

凤儿骂道:“死三儿,你倒会占便宜,怎么说输了的就是妹妹?也好,你若是输了的话,我就叫你三儿妹妹,可好?

“若是我输了时自然是由你叫弟弟了,哪有叫我男人为妹妹的道理。”

凤儿欢叫道:“好,你输定了。到海上走一圈回来就得叫我姐姐,我就叫你三儿弟。”

“吹牛。”三儿不服气地反驳:“谁输谁赢还难说得很,不定回来后有人要叫成三儿哥哥,凤儿妹妹喽。”

凤儿杏眼圆瞪,气鼓鼓地骂道:“死三儿,不和你争了,我决不会输的。”

三儿难得有说赢嘴的时候,此时见好就收,马上转移话头,假意向江岸看去,故做惊异地说道:“啊,好多人做一条大梁,我去看看他们做这么大的梁是要架在哪里用的。”

话声才落,人已经跑出四五步,往下面的人群奔去了。

船坞位于一段三十一二丈大石砌就的江岸边,几千根三四丈长四寸见方、有些发黑开裂的陈旧木条整齐地堆放在一旁,上百人忙碌地在这里挥斧推刨,扬锤凿孔。一条有二十多丈长、约两尺方的大梁木,架在小方木上,正由这些工匠用一根十五六丈长的大方木,与另两根数丈的木材榫接成两头上翘的整体。

“这是什么梁?竟然要连接成这么长。”林强云心里暗问自己:“是用它来造成大船的哪一部份呢?”

他看到路守约在这些人中不住穿梭走动,时不时蹲下身和木匠们说些什么,有时还会和说话的木匠稍起争执,大声嚷嚷,但叫不上几声又和颜悦色地商量。

造船,林强云不懂,只觉得这几百人在一起围着一艘船团团转,场面算是有些大。想到这些人忙碌着的东西,正是自己要他们建造的大海船,不由得很是得意。

因为好奇走到木梁边探看的三儿,此时蹦蹦跳跳地回到林强云身边,既夸张又带着丑表功的神情大声说:“强哥哇!你说这条大梁是做什么用的?他们说是做海舶上的龙骨耶,木匠师傅说了,这条海舶做好后总共有二十四丈长,宽有七八丈,可装货二万斛和五六百人呢。”

“什么?这船竟是如此大法!”沈念宗惊诧地小声叫道。他以前并不知道海舶究竟有多大,在他想来这艘新建的大船是应该比原有的两条船大些,有个七八千斛也算是大得很了。再说多点,最多是能装上万斛的大船就到顶点了。这时听三儿一说此船能装载二万斛,也即是一万石折重约十万斤(约600吨),要是装上这么一船货物,需要多少钱来买,运到外国蕃地又能赚到多少钱呀!

一会功夫就醒过神,拉住林强云的衣袖说:“强云,我们连这条新船造好后,就共有三条海船了,我看是不是就先用这三条船试试,等以后觉得不够时再多造如何?”

林强云笑着说:“叔不要担心,我的打算是不必等这条船造好,先用我们已经有的两条船往北走,把这里的茶盐运到榷场,返程则买回我们需要的白泥面和驴马、粮米等,或是将货运往广州、大越、占城诸地,看看是否还另有其他的生意可做。往东北之时察看天下大势,朝西南走则记下海路商道,以便对我们的下一步生意做个比较全面的盘算。依我想来,这次北上的主要目的地还是应该放在帝都临安才对。”

沈念宗:“唔,你的想法不错,临安是大宋的都城,里面住的全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大宋的所有珠宝奇珍、钱钞金银、日用商货、军民器具几乎全在那里集散,只有在临安占一席之地,我们的生意才能做遍整个大宋。好,这个想法太好了,若是如此为叔陪你走一走,也好为你出些主意。”

林强云:“这么说来,叔不拦我北上了?”

沈念宗:“对,非但不再拦你,跟你一起去,还要把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人全都带去,得便就立即在临安立下脚,先开个头再说。另外,你那些名册上的属下,这次一去就能用得上了,先查察后再决定如何使用他们。”

林强云:“这几天我还要回汀州去一趟,把新招募的几百护卫队和能用的人全都带出来,以免我们北上时把人手都带空,没人看家护院,让别人端了我们的老窝。”

下面船坞内的路守约看到沈念宗和林强云站在上面,连忙丢下其他人跑到他们面前,拱手施礼:“东主、沈先生,你们来了。”

林强云拱手问:“路管事,现在下面做的可是海舶的龙骨?这条船做完有多大?能不能先给我们讲讲?”

路守约:“东主,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去侧边的厅中详谈如何?”

林强云连声说好,转身吩咐凤儿他们说:“你们在这里多看一会,我和叔到那边的厅里去商量点事,到时候到那儿找我就可以。路管事,我们走吧。”

林强云坐定后,路守约道:“按东主的吩咐,这条正造的海舶,是我们这船厂所能做的最大的船。它造成后船首至船尾总长为二十四丈,以应一年中的二十四节气之数;宽则是长度的三分之一,取为八丈,以保证驶船时能受极大的侧风前行,又能在风浪中不致摇荡得太过厉害。”

“船内用十一道墙分隔成十三舱,于水线上四尺互不可通,每舱经油泥灰麻丝填实封堵,使各舱间密不漏水,既可贮运货物又不虞某舱有损伤时殃及全船。”

林强云听得兴味盎然,待路守约话声停顿时便出声问道:“路管事,这艘船做好后能装多少人货?”

路守约喝了口茶,抬手在唇边一抹,咂咂嘴,然后说道:“除了压舱石、淡水舱外,共可装货两万斛和四百人,另加猪羊二百头。”

“那么,我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把船造好呢?”林强云要把情况都弄清楚,只好追问不休:“什么时候能让这艘船为我所用?”

“今日是四月初一,”路守约扳着手指说:“五六七八九十,连上油漆在内,快则今年十月,慢则新春元旦之前便可交船。另外,东主必须叫人去定做铁锚铁链了,再迟怕赶不上用于船上,耽误了交船的时间。”

“是这样啊,”林强云脸色阴沉,低下头沉思了一会,想到虽然时间是嫌他长了点,但好歹不出今年就能拥有这艘船,心情又转好,抬起头笑着说:“路管事,这艘海舶是什么样子,能不能把船图画出来给我看,可能我要在船上加装些床弩、大炮之类的水战兵器,以防海盗抢劫。”

路守约道:“船图?有,有。这就取出给东主过目。”

路守约把六张水彩黑墨图放到大方桌上,笑着对林强云说:“这几张图画,还是七年前请了个丹青高手匠人画的。东主请看,这是海舶的外形,尺寸都和图上所记的一般无二。喏,这张则是甲板下的样子,这最底下一层应该全放入压舱石或其他重物,使我们的三层楼船不至于侧倾,即使是空船时也能行得平稳。”

“还有这张是专讲船上三根大桅和前后两根小桅,包括尾舵装置的。不是我夸口说大话,本州的船厂中,本厂所造的海舶虽不能称得上是第一,说它排第二却是一点不为过。”

林强云问道:“哦,还有比这艘船更好的吗,那又是哪家船厂造的?”

路守约兴奋的神色暗淡下来,说出的话带着明显的遗憾:“可惜现在那家船厂在去年底被一把火烧光了,东主和船厂里主要的四十多个船匠全死于那场大火,没一个能逃出生天。唉,可怜他们数十家大小一百三十多人,全被债主卖给人为奴,老人则被赶出家门不知所踪。惨,真是太惨了!”

路守约苦笑了一下,向林强云说:“哟,看我把话扯远了,还是说正事吧。被火烧掉的那家船厂是他们五十家船匠合伙开的,名义上的东主也是船匠出身。他们造出的最大海舶比我们现在造的还要长出六丈,能装三万多斛货物,载千余人畜。不过,此后再无人会造这样的大船了。”

林强云仔细看完几张船图,抬起头对路守约道:“路管事,这船得改动一下……”

“且慢,”路守约听到林强云说要改动所造的船,急叫打断林强云的话,说:“等小人去把匠首叫来,和他一起听着才能把东主的意思听明白,否则船是没法改动的。请东主稍候,我去把姚匠首请来。”

姚木匠听路守约介绍说,这个曾经请自己做过小轮子的年轻人就是现在的新东主时,脸上流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林强云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好笑,心道:“虽然我没亲眼看过其他的大船,也不懂如何造船,但知道的恐怕你这老头连想都没法想。”

当下也不和他们多说客气话,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现在所造的这艘船,需要做成能打仗的战舰。其他地方按原样不动,只把船舷加高三尺,在这前面装上两具大炮。甲板上的最下一层楼改到甲板下,并在两边开出一排两尺见方可以关闭的窗,船头这里也要两个窗,到时候我会将窗的高度另外告诉你们。这一层呢,最好尽量少用立柱,让它空旷些以便装置床弩。还有,船尾的这间舱位要加大,隔板向前移过一丈,我要用这里装些极为有用的机器。”

姚木匠闭着眼静静地不发一言,林强云讲完后好一会才睁开眼睛说:“此事倒也不难,对装载的人货也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如此一改后,人工和木料要多用点,花的钱也要增加。船造好后必定要加重压舱石,怕会行得稍慢点儿。”

林强云高兴地说:“钱没问题,用多少算多少。既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慢就让它慢一点吧,我会想办法让它快起来的。啊,姚师傅,若是在船尾的这里开两个洞,在需要时伸出两根两尺大的铁管子到水里,不用时又将管子拉回船内,不知道行不行?”

“若是这两个洞开得稍高些,离水面在五尺以上,并在有风浪时将其关好,应该是可以的。我们可以试试,若是不行时再将它们封掉就是了。”姚木匠不敢肯定的答复。

“那好,就这样决定了。我会经常来看看,有什么问题到时候我们再商量。”林强云笑容满脸地说:“假如能把这艘船按我的想法造好,能达到我的要求,我将给你们每人送个大大的红包。”

在船厂吃过午饭,林强云还舍不得走,兴致勃勃地东走西看,不时停下脚步与船匠师傅们谈谈说说,打听造船的各种细节。

他的脑子里不断思考着,自己这第一艘商战两用的海船应该装些怎么样的兵器和设备,可以达到既有超过这时代的速度,又有无可比拟的攻击战力。

战斗力,可能会比较好解决,只要能铸造出合格的土炮,再做成会爆炸的开花弹就能扬威四海。至不济,也能向翁甫借他几具床弩安到船上,做几百支大型点的“雷火箭”,也一样能打得敌人落花流水。

林强云头痛的还是如何加快船速的问题,螺旋桨的样子他倒是清楚得很,没有机械的动力,就是用人力也可以让它旋转起来推进船只。可是,螺旋桨怎么装,装到船上又怎么不会漏水呢?

“难啊,”林强云敲敲发昏的脑袋自言自语:“密封问题不解决,速度绝对没有办法提高。从船尾斜伸入水么,鬼才知道行不行。怎么办?”

“局主,”一名护卫队员急奔到林强云面前,送上一张纸条说:“汀州用四只信鸽传来的急信。陈、张两指挥请局主立即回去,他们已经在集合全体护卫队整装待命。”

林强云接过纸条打开一看,脸色大变,惶急地叫道:“四儿,山都立即跟我回家。快,我们快走。”

大宋绍定二年三月二十七这天,是所有横坑村的人们记得最清楚的日子。

早晨的太阳除了把它柔和的光芒均匀地洒向大地外,还看着各家各户冒出的炊烟皱起眉头,不时有小片的云彩缓移过它下面,似乎是新承泽过雨露的少女,刚成为人妇般,伸出娇慵无力的粉臂遮掩羞红的面颊。

早起的人们扛着锄头,从山谷两侧的缓坡上走向自己的家;六七个老头、老妇把村里的几头宝贝水牛,和两头老得拖不动犁的黄牛牵到田边地头后,任由它们自去吃那鲜嫩的青草,聚到一起闲聊。

已经到谷外跑了两里路的小孩儿兵们,正排着整齐的队伍,从谷口的门洞鱼贯而入。他们在南松的带领下,每天到谷外跑两里,比大孩儿兵少跑一里路。他们在上午的认字读书后,还要做一阵子爬竿、俯卧撑、负重跳等训练,就是操演起队形来,这二十多个才九岁至十一岁的孩子们,丝毫不比那些十三四岁的大孩儿兵们逊色。只是因为年纪小,每天傍晚的跑步被强云取消,让他们自由玩耍。

凤儿妈很担心女孩子们的身体,南松带领年纪小些的还没什么问题,而那些已经十三四岁的半大女孩,只怕很多都有天葵初潮,这样下去肯定会对她们的身体有极大的影响。一旦这些女孩子在这时候落下了什么女人病,只怕将来会害了她们一生啊。

不行,强云一回来就得和他说说这事。不对,不能再等了,必须让老三马上将大孩儿兵都分开男女,别混在一起做相同的训练。当然认字读书和其他不出大力、不用下冷水的事情还是可以一起做的。

前些天城里的六弟用鸽子传回信来,说是汀州往泉州的商道已经不通,这次发送的布鞋和草药粉,下完松毛岭后又被迫退回城里来,还被头陀军抢走了两车布鞋,伤了十多个人。幸好护卫队员们都带有治伤的鸡膏,不然很可能还要死人呢。

自从城里的六十六个孩子们搬回村子里之后,这个原先只有十七户人家的小山村一下子热闹了很多。每天村里护卫队的操练就不说了,现在又加上两班孩儿兵跟大人们一起出操、训练。学舍的先生由一个增加到三个,老三把根全也叫去做孩儿兵训练的教官,忙得什么活也没法干。好在这些吃尽了苦的孩子们很争气,认字读书、写字算数、训练操队没一样不是用心去学、去做。几个月下来,全都长胖了一圈,身子骨比刚来时结实多了,站出去总算有个人的模样喽。

照看着孩子们吃完早饭,凤儿妈吩咐煮饭的几个女人说:“今天要大家忙些,我和菊花马上要去瑶村看看他们,回来可能会很夜。”

几个女人纷纷说道:“放心,我们不会误了他们吃饭的,你和菊花自管去就是。”

凤儿妈走出后谷的孩儿兵房舍的围墙,回头看了一眼正准备进入屋子里读书的孩子们,忽然回身叫住儿子:“南松,过来一下我有话同你说。”

沈南松闻声跑到她面前,急匆匆地问:“妈,有什么事快点说,先生马上就要来了。”

凤儿妈把儿子的头发顺齐些,怪责地说:“看,这头发也没扎好就跑走,自己去将布巾绾好一下。妈跟你说,今天妈去瑶村送盐,并看看他们新开的田准备什么时候施下秧,是否需要我们派人去帮忙。十多里路走来回,怕是要到下昼(客家方言,下午)才能回到家。若是到入夜都还没回来,你就带着火把来接,知道吗。”

沈南松问道:“就你和菊花姐两个人去?那么把我的钢弩也带着以防万一。省得遇上什么野猪虎豹之类的没件趁手的兵器。”

凤儿妈慈爱的抚着儿子的头说:“傻孩子,哪有这么巧的事,就妈一走这条道会遇上野猪虎豹。再说,就是遇上了,妈还有你大哥给的手铳和二十个铳弹呢,怎会怕野猪虎豹。铳声一响,那些东西还不飞一般地逃命么。放心,妈不会有事的。”

沈南松撒娇地扯住母亲的手说:“哪,妈要快点回来,你说好今天要给我做笋豆的。我会把剩下的笋切好等你回来做。”

“好,一回来就替你做冬笋豆,治你的嘴病。哎,家里还有前几天城里带回来的寿糕、鸡蛋饼,想吃时就自己去拿,我要走了。”

“妈,记得把手铳和铳弹带着,别忘了啊。”沈南松追上几步,小声地再说了一遍。

“知道了,不会忘记的,快回去吧,晚了先生要罚你了。”凤儿妈吩咐说。

山谷东西两边的坡地上,去年被割掉做蚊香的草药已经又长到尺多高了。和去年没割下的草药比,虽然没有那么高壮,但却更显得新绿可爱。强云花去一千九百多贯工钱请人来将杂草锄去,真是做得对极了。看看这些草药长得多好,把去年没动过的全部割下来的话,估计能做四五千万块蚊香呢,那又可以赚到多少钱,光是做蚊香这一项的工钱,就能养活几万人。

推开门走进饭厅,解开囊袋再看了看里面灰白色的官盐,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次派销的官盐因为林强云都头身份的关系,比以前的好了很多,但还是掺了不少砂子灰土。现在盐贩们大都造反去了,一些没跟去造反的也因为道路不通、人数太少,没敢再去行贩。再说,就是现在马上有人敢去贩私盐的,也得明年才能运回汀州来,如今想买一点私盐都没这个可能了。

卷三 第二十章

宋代,福建内陆均实行食盐官卖,贫苦农民贩卖私盐的活动长盛不衰。

有些人数较少的私盐贩子,怕被官兵捉住不敢从陆路走,采用从海口溯闽江而上至清流,再转道运往长汀,则要很长的时间,往往隔年才能运到。

瑶村的人口才四十几个,就派销了这两挑一百二十多斤的官盐,若不是强云带着大家做蚊香赚到些钱,光这派销官盐的十九贯钱钞,就会让许多人饿上好几天的肚子,说不定还会使身无分文的人破家呢。

扎好囊袋,刚要出门看看同行的菊花来了没,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入睡房取出过年后林强云交给她的手铳。见铳管上已经有好几处生出了小点的铁锈,又拿起放在一只小碗里的抹布,细心地往铳管上涂油。擦掉黄色的油锈后,搬开钩子往铳管里瞅了一眼,,顺手皮弹匣内取了一颗子弹塞入,一托铳管前端,“咔”的一声,行了。

“就这样能打出子弹伤人?”凤儿妈轻轻用拇指按了按击锤,小心地将手铳插回皮套内,自语道:“比钢弩倒是容易多了,不必用死力拉开弓弦。好在也不重,才一斤多的东西挂在腰上并不碍事。唉,带上它吧,省得他们又说我大意失荆州。”

“叔妈,好了没有?”走进门的是十六岁的沈菊花,一身两截衣衫,手脚袖口都用布带扎好,背着的囊袋里装着她那把小钢弩和只装了二十支箭的小箭匣。

凤儿妈扯平衣摆把手铳和皮弹匣盖住,高声应道:“好了,就等你呢。天不早了,我们快走吧。”

两人挑起盐担,出门往谷口走去,菊花向凤儿妈问道:“叔妈,你没带防身的刀剑吗?陈三叔可吩咐过一百遍都有了,说是没带防身兵器的人谁也不许出谷,以免遇上打我们主意的盗贼时,连想反抗都只能赤手空拳对刀剑地打,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小丫头,你还向叔妈说起嘴来了,小心叔妈去根宝那小子面前说你的坏话。”凤儿妈笑道,然后又放低声音说:“我还不信会有盗贼瞎了眼,敢来飞川大侠的家门口撒野。为防万一,叔妈带了你强哥给我的手铳呢,别替叔妈担心。”

菊花听了凤儿妈的话,先是红了俏脸不出声,然后又小声的笑了起来:“嘻嘻,我还没见过强哥的手铳是什么样子,还真想有几个瞎了眼贼人来我们这里撒撒野,也好让叔妈的手铳发下威,使我能看到手铳的样子,又能见识一下被手铳打中的贼人会变成怎么样。”

“哎哟,你这小丫头胆子这么大,还想看被打中的贼人是会什么样子?我可是听三儿说过了,被手铳打中的人,脸上会烂成一片血糊糊的,可吓人了。我只希望最好这一路的来回什么事也不出,平平安安的出门,平平安安的回家。”

两人说说笑笑的向谷口寨墙上守护的村民打了个招呼,讲清都已经带了防身兵器,从打开的寨门出谷。

走到离横坑谷口两里,她们岔入另一条几乎被草掩盖的小径,往前不足半里转过山脚,就是林强云去年打伤张本忠他们的地方。

走在后面的菊花向长满茅草的山脚看了看,问道:“叔妈,去年金见、金来他们劫去我们的菜刀和蚊香后,就是拐弯后面那块坪地上被强哥打伤夺回货物的么,那他们为何又没烂成血糊糊的?”

凤儿妈笑道:“哪还用问么,是你们强哥看他们不像坏人,抢了东西没伤挑货的挑夫。你没听过‘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这句话么。所以才不想他们血糊糊的烂,而且还用药为他们救治所受的铳伤。现在你不是也看到,他们之中有哪一个是会做坏事的人了,还不是帮着你们强哥做了那么多好事。”

“是啊,他们是好人,还亏得强哥没让他们烂得见不得人,否则只怕会比山都还更可怕呢。”

“好了,别再说那么多废话,我们快走吧。”

当天下午未时末,一队混杂着扛棍棒、挂刀剑的人匆匆来到这里,看样子总数约有一百三四十人上下。他们一到这稍大的地块后,领先的一人举起右手,大队人马立即停下脚步。

这人向后面跑来的人说:“快去向武将军禀报,前面三里就是横坑村的入口。请将军示下是否继续前行。”

片刻后有人跑上前对这人说:“武将军有令,所有的人到路边的山上隐起身形,不得喧哗、走动。以免暴露了我们行踪,引起横坑村乡民的警觉,坏了我们的大事。”

随即,呼喝声响起,百多人一阵纷扰,分成数股走向路边的竹林。

不久,这条通往横坑村的路上再不见人影,又恢复了原先静悄悄的沉寂。

在这些人散入竹林中的同时,凤儿妈和菊花姑娘也在盘生伯等几个瑶族长老的陪同下,走出这个只有三十来间竹木搭建房屋的小村。

看着门前屋后刚开出的十来亩生水田,凤儿妈对盘生伯说:“盘峒主,你们这几年安心地多开些田地,所有赋税和用度,强云——就是你们的少主都已经安排好了,他会派人缴纳不用担心,保证不让任何人饿肚子。只要你们在三年后能够自立了,他说要将你们的年轻人带出去多赚些钱,也顺便让他们见见世面。对了,你们少主还交代说,一定要抽时间练好武艺,或者有一天他的护卫队会用得上。”

盘生伯笑道:“沈嫂嘿,你就放心吧,我们定会按少主的吩咐做的。我们也希望能有一天,为少主多尽些力呢。牯仔,你带一个人护送沈嫂嘿她们回横坑村。记住,路上要小心些,不可胡闹出差错。万一有什么事时,一定要听从她的吩咐。”

盘牯仔大声应道:“知道了,一定不会出事的。”

二男二女四个人离开瑶村,一路说说笑着走向通往回去横坑村的山间小路,毫不知情地朝着新出现的危险一步步接近。

时间慢慢地溜掉半个来时辰,刚才受到惊扰的小虫们似乎觉得危险已经过去,又开始他们从冬眠中苏醒不久的鸣叫。

原先勉强可行的山径,经过一年多出入的人不断行走,此时已经变成了尺多宽的小路。路左侧十多丈外竹林内的斜坡上,二十来个身穿灰褐色武士服的人团团围坐成一圈。这些人的四周还有四五十个衣衫破烂的卫兵,手持刀枪棍棒等简单的兵器,站在周围十多丈外守护。看外表穿着就可以清楚地知道,他们不是穿武士服这些人同一伙的。

坐于最高位置的是个身穿团花青绸锦袍,白净脸细皮嫩肉,年约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仅从此人的衣着打扮和粉嫩的皮肉上看,这是个到处游山玩水的富贵人家的公子无疑。

这位公子爷双手交互插在腋下,满面春风地笑着说:“各位,去东边十余里外庵杰村探听消息的江老兄回来了,让他给我们说说前面这个小村的情形。”

江老兄长着张平实的脸,上面溅了好几点泥浆,像极了刚去田里劳作回来的老实中年村夫。他把身上脱下满是泥点的破衣服向背后一丢,接过身边同伴递来的武士服披在肩上,有点不好意思地淡淡一笑,朝白净脸公子点了点头,说:“武将军派属下到那庵杰村去,问了好几个本地村夫,也没能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后来趁那村子的大人没注意,属下找到几个溜至村外玩耍的小童,这才从他们嘴里套出些话来。你们可知道这个毫不起眼小小的横坑村,竟然是汀州境内最富的村子,每家最少也存有数十千钱。特别是村长沈念宗家,可能藏有数千两金银。原来村中只有十七家本地住户,自林飞川到这小村以后,因为缺人手干活,在去年下半年又搬进十三户,现在总共有二十九户人家。眼下还留在村内的成年男丁不过五十余人,其他都是些老少妇孺。不过,听说原来十七户人家中所有男丁都是习武的,有点不大好对付。前年,一股土匪曾想入村打劫些钱粮,东西没抢到,反而在这小村里折损了三四个人,此后就再没有人敢到这横坑村打劫了。”

原来这位公子爷姓武,还是个将军。只不知是谁家的公子,做到哪一路的将军,敢情是带着仆从家丁出来游玩么?

但听江老兄说话的口气,却又像是踩盘子的盗贼到此地窥探,想要图谋横坑村民们的钱物。

这么个小村会有如此之多的金银钱财,山坡上围坐的所有人都露出兴奋的表情,不住交头接耳小声谈论,每个人都暗自盘算着,怎样在进村后大捞一笔。

武将军道:“大家先别高兴得太早,且听江老兄把话说完。”

山坡上嗡嗡的耳语声一静,这些人的注意力再回到江老兄的身上。

江老兄沉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去年,因为他们做蚊香赚得了大笔钱财,也是怕有人打他们的主意,所以这个横坑村的人还在入村的唯一通道上,联山跨路筑起了一道护村寨墙。我刚才去探看过,远远的见到寨墙上有人守着。若是我们就这样大队人马前去,里外就会被发现。而且,那道寨墙的高度约两丈多三丈,墙面似乎是加了灰浆砌筑的,恐怕没有攻城器械是无法攻入村中的。”

江老兄的话声一落,嗡嗡声又起。一人问道:“如此说来,我们还要先造出几架梯子,强攻将寨墙拿下才能进村喽。”

另一人也大声说:“那我们还等什么,立即动手扎他六七架梯子,先占住寨墙然后再进村就是,在这里坐着能讲出个鸟来。”

有人粗声粗气不紧不慢地说:“大家别忘了,上头只令我们来这里帮造反的盐枭,又没说要我们攻掠这里的村寨。这小村虽然富裕,全村充其量也就能搜括出数千两金银而已,攻下了也没多少好处。再说,这小村中人不但强悍,这里还是‘诛心雷’林飞川的家,肯定是块难啃的骨头。飞川大侠与我们毫无干碍,无怨无仇的我们何必去招惹这位熬神?把林飞川给惹毛了,被他找到头上,对我们施用出道法时,这里的人有谁能与其相抗,只怕是会吃不了兜着走。”

听他话中的意思,这人大约在去年见过双木护卫队,对他们印象深刻,生怕一个不好会把命丢在这荒山野岭,故而出言相劝。但他的语调上却又并没有一点惊慌的样子,好像是在说与他无关的事情一样。

粗嘎的声音是个四十余岁大汉发出,他半死不活地余了众人一眼,继续说:“依我看,这小村不攻也罢,省得惹来林飞川在汀州城内的护镖队,招来林飞川的可怕报复。他们那些人全是训练有素,不比普通乡民般的是一群乌合之众,并不是什么好吃的果子。我们还是撤走,远离此地为妙。”

这人讲到林飞川和“诛心雷”,很多人也有些犹豫起来,去年底长汀城外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果能攻入村子,将村里的人掳到手上为质也还罢了。但万一攻不进去,或是攻入村中伤了林飞川的亲人,那飞川大侠报复起来,后果可就严重得紧呐,弄不好这些人恐怕没一个能活着回去。

有人附和说:“刘什长说的是,不如我们还是去帮着晏头陀多攻占几处州县,令他将地盘扩大了,要多少金银钱财没有,何必来惹这‘飞川大侠’呢。听说被‘诛心雷’击中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心中但有丝毫恶意便会脸面溃烂,脓血齐下的痛上数十日方死,端的是生不如死,惨不可言……”

这人说到后面,声音越说越细,并夹带着微微的颤抖,最后的声音突然中断,再说不下去了。

所有的人,包括武将军在内,越听这人的话,一颗心就越往下沉。话语声停下时,都齐齐打了个寒颤。

被“诛心雷”击中的情况如何,只是道听途说,没亲眼看过不知道。但说到脓血齐流地痛上数十日才死的话上,他们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被姑姑(杨妙真)捉去受刑的人来,想必和那样的情景差七不差八。那可是他们亲眼所见,甚至还有人亲自动手施过刑,很清楚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都给我住口,我们南下的有一二百高手,还能怕了一个乳臭未……”武将军厉喝声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大约是想起在此情况下,绝不能只顾占别人的口舌便宜,说林强云是乳臭未干,未免太过不敬,传出去了对自己大大的不利。还是把话说得客气点,小心些为好。急忙放低声音改口说:“还会怕林飞川一个人么。”

话才出口,武将军又觉得后悔了,这话像是自己说的吗,未免也太过软弱了吧。立即振作精神喝道:“本将军绝不怕他,你们也不用怕,有事本将军出头为你们顶着。此后再有出言扰乱军心者,斩!”

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出,武将军的话和刚才那人一样带着微微的颤抖,说得外强中干。不怕,鬼才相信,说不定飞川大侠要来的风声一入耳,这位将军大人就会跑得比兔子还快。

粗嘎声音的刘什长道:“请将军下令,属下等遵令而行就是。”

白净脸武将军脸上的表情庄重起来,严肃地说:“既然本将军已经答应了穆椿将军协助掳人为质的请求,那就必须想办法攻入村里去,把林飞川的亲人擒到手中,我们的安全才有保障。”

武将军放缓声调:“这样吧,我们就打出大宋忠义军的旗号,借奉命南下剿贼之名,说是到此地查察奸宄,明着叩关叫守寨的乡民开门。只要能骗开寨门,有二三个人就能占住通道,入村还不是千容万易的事。”

说到这里,武将军站起身,神情肃然地小声喝道:“众军听令。”

武将军坐在地上时,因为所坐位置的关系,显得比别人高了点外,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仅是肩膀比别人宽了些,像是个身体很好的读书相公。

但他这一起身站在那里,得见其全貌的人就会发现,此人身高六尺二三,肩宽腰细肌肉相当发达,是个半力量形的人物。

二十余人在他的话声一落,立即起身站直,不言不动静候命令。

武将军的眼光扫过场内的手下,杀气腾腾地下令:“刘什长带几个人去将跟来的头陀军整好队,在我们后面跟上,其他的人与本将军列队先行,打出我们淮东忠义左军的旗号,就说是奉命南下福建路协同剿贼,命令寨墙上的人开门受检。”

他顿了一顿后,又露出可以迷死人的笑容,放轻声音说:“大家玩乐过后,除了沈念宗一家大小留下性命外,其他的人全都给我灭口,不得走漏一个。”

众人齐声暴应,然后分头行动。

有人取出一面蓝色牙旗摊开,也有的去砍竹为竿,其他的则整理刀剑结扎装束,各自准备着一旦占取寨门开后,就动手杀入这山中的小村。

天色估计已到接近申时末,西斜的太阳渐渐靠近西山头,西天也慢慢出现丝丝红色的彩霞。

天,很快就要暗下来了,盘牯仔笑着对凤儿妈说:“沈嫂嘿,再有三四里路就可看到谷口的寨墙了,我们送你到寨墙下就回头。”

凤儿妈接下他的话,笑着说:“盘牯仔,不在横坑住一晚,嫂嘿屋下还有几条干肉和鸡卵,煮些好吃的让你尝尝。”

“还是不住了吧,”盘牯仔有些心动,但想到家里还有许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干,只好忍下心里的欲望,婉言回绝:“我怕峒主骂我贪嘴,再说晚上还想去捉些石蝀,给几个体弱的女人补补身子。”

翻过一个山涧走了五六十丈,马上就可踏上回村的路。在最前面的那青年突然停下差三四尺就踩到小路上的脚步,使大步走在他身后的盘牯仔差点就撞到他背上。那青年回头把右手食指竖于嘴上“嘘”了声,便移到路边的草丛后蹲下身子。

盘牯仔跟在他后面探出头一看,差点吃惊地叫出声来。

六七十丈远处通向横坑村的路上,那边的山脚下迎面对着他们悄无声息地缓缓行走着一大队上百人的队伍。走在队中间的人还举着一面蓝底黑字的牙旗,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旗上是什么字。

凤儿妈走到他们身后小声问道:“前面出了什么事?”

盘牯仔让开身,对凤儿妈说:“嫂嘿,你看前面这些是什么人?是官兵么,看来却又不像啊!”

凤儿妈仔细观察了一会,失惊道:“不好,有人要偷袭我们横坑村,得立即向村里传出警讯。”

她想了想,急促地对盘牯仔和那青年人说:“你们两人没有兵器,分出一个到畲村去报信,请他们立即派人来援,另一人赶回你们的村里,通知盘峒主他们做好防备,一有不对就马上退到山上去躲藏,免得老少妇孺受损伤。咦……等一等,糟,真不巧,大孩儿兵出谷跑步了。”

正说着话时,里外村子的方向四五十个身影越来越近,再过些少时间就会在这岔路口与那队不明来意的人碰头。

虽说是“大”孩儿兵,他们中年龄最大的孩子也不过才十四岁,无论身高体力都决非这些盗贼——还没弄清楚这队人马的来历之前,姑且先认为他们是想偷袭的盗贼,虽然他们明目张胆地打着一面大旗,但也免不了让人起疑心——之敌。

而且,最糟的还是孩儿兵们跑步时除了脚上和身上份量不同的砂袋外,从不带任何兵器,只有教官才会带着一把刀剑和片刻不离的钢弩。两方要是猝然碰头,万一真的打斗起来,孩儿兵们没一个能避免受到伤害的。

由于凤儿妈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好是一个急弯的顶点处,也因为路边长满了高过人头的茅草,两边相向行进的人一时还不能看到对方,需要走近到三四十丈才能互相发现。只要她一现出身形,必然能让两边的人都看到。势必会引得不明身份的那队人加快脚步赶来,孩儿兵不明所以之下肯定也不会停下脚步,那将使双方更快碰头。

凤儿妈心中叫苦不迭,现在即使要通知孩儿兵退回村去也怕太迟了些,最好是能延缓这些人的速度,为孩儿兵们尽量多争取些时间。

她小声吩咐那青年说:“你悄悄上山,绕过这些人去畲村报信;盘牯仔则赶回村去,把我的话告诉盘峒主。”

那青年应了声“是”,向后退出十多步,很快地窜到山上消失不见。

看到凤儿妈正帮菊花取下背着的囊袋,取出袋里的小型钢弩和箭匣,盘牯仔急道:“沈嫂嘿,你们不能……”

凤儿妈一把推开盘牯仔,打断他的话,声色俱厉地说:“你还不快回村去报信去,想要害死你们村里的人吗,这里由我们负责传警。再不走,我要代你们少主行军法治你!”

盘牯仔跪下地,向凤儿妈磕了个头:“沈嫂嘿……你和菊花姑娘小心些,赶快招呼孩儿兵们跑回到寨墙内,只要让谷口寨墙上的人明白有警便可以,千万别落到这些人手上啊,我堂弟很快就会把畲村的人带来救援的,我也会将村里能打斗的族人带来助阵。”

凤儿妈拉起盘牯仔,镇定的说:“来不及了,我怕孩儿兵听到有敌来袭,没一个会肯跑回去的。而且即使他们肯听我的话回去,但只要我一现身形,那些不明身份的人也将会很快赶到,还没等我把事情讲清就会被他们追及。你快走,这里由我负责拖住他们。”

盘牯仔知道再说也没用,爬起弯着身后退,估算那队人看不见他时,头也不回地飞奔向来路而去。

凤儿妈帮菊花上好弦,拉开弓装入三支箭,吩咐她说:“菊花,我们现身后你马上慢慢向回村的路走,通知孩儿兵返回谷口的寨墙上帮助守卫。我去引开这些人的注意,把他们拖住。记住,孩儿兵一到寨前就叫墙上的守卫敲响警锣,让你陈三叔做好防备。”

菊花惶急地问:“叔妈,我们一起跑吧,我害怕……”

“别怕,孩子。”凤儿妈又是安慰,又向她说明利害:“叔妈不把这些人拖在这里,孩儿兵恐怕来不及回去,寨门势必不能及时关闭,警讯也没法传出。一旦让贼人进到寨门内,村里的二三百人都会被贼人杀了,你不想让你的爹妈和弟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吧。”

“那……你怎么办,万一被这些贼人抓住,他们会杀了你的。”

凤儿妈强压住心里的恐惧,抽出藏在衣服里面的手铳,露了个很假的笑脸说:“看到没有,这就是你们强哥交给我防身的手铳,只要打中三两个贼人,他们就会怕了,决不敢来抓叔妈的。”

菊花迟疑地说:“叔妈,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凤儿妈这时快急死了,两边的人只要再走二三十丈,估计就能看到对方。她拉起菊花推了她一下,轻喝道:“快走,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把钢弩抱在身前,开始几步走慢点,别让贼人看出破绽。”

看到路上突然出现了两个人,而且还是村姑村妇打扮的女人,正小心翼翼前进的这队人惊疑不定地停下脚步。

凤儿妈把右手提着的手铳藏到背后,大步走近停滞不前的这队人,脸露笑容大声问道:“请教公子爷,你们是什么人,到此荒野山村有何贵干?这条路很好走的,为什么到现在才到这里呀?”

武将军分开众人走到队前,距凤儿妈有五六丈处站定,上下打量了面前这个女人几眼,没有回答问话,和蔼地反问道:“这位大嫂,那位姑娘怎么回去了,你又是什么人,为何问出这样的话来,好像早知道我们要来此地似的?”

凤儿妈在武将军看着自己的时候,也注意到前面的二十余人穿的是灰褐武士服,与后面的百多破衣烂衫的人有着明显的不同,两拨人都不是官兵装束。再看清牙旗上写的是“忠义左军”,而且旗杆还是一根刚砍下的绿色新竹竿,心中已经了然。

暗自想道:“上个月在城里听强云他们说起过,那个在淮南东路外号叫‘李蜂头’的李全,已经在青州投降蒙古人做了汉奸,他留在楚州的手下军兵,就是名为‘忠义军’,这些人一定是该死的‘李蜂头’手下,后面的则是晏梦彪的头陀军。”

凤儿妈此时既惊又疑:“他们既然敢在这里公然打出旗号,想必是和晏梦彪的头陀军有所勾结,有恃无恐不怕朝庭知道。可他们来到我们这山野里想干什么?莫不是……”

想到他们可能是为了对付林强云而来打横坑村的主意,她背上流下好几道冷汗:“糟了,万一真被他们攻占了村子,不但全村人都要受伤害,怕是强云也会落入他们的掌握之中。”

这时听到面前这个高大的年轻武士发问,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表面上故做轻松地说:“不敢劳动公子爷下问,小妇人是横坑村的普通村妇。早在一个时辰前,我们村的人就得到知会说,有一队人马向这里进发。所以村里的耆老便叫我在此地守候,问清楚你们的来意回报。这有什么不对吗?哦,你还没回答我,你们是什么人,到这里有什么事要办呢?”

凤儿妈的话一出,轮到武将军惊疑不定:“我们的行踪早被别人知道了,既然如此那就看看能不能骗过这些村夫村妇了。若是不成,先将这女人擒下再强攻进去,多死些人也顾不得许多了。”

武将军笑笑,并没有回答凤儿妈提出的问题,若无其事地踏上一步,还想再近前时,被凤儿妈及时出言阻止:“公子爷请止步,先把话说明白了,让小妇人回去禀报,以免滋生误会。然后,再迎请公子爷及贵价们入村奉茶歇息如何?”

武将军情知已经被人看破行藏,但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放下抬起的左脚微笑着说:“大嫂,实话告诉你吧,我们乃是淮南东路的‘忠义军’,奉朝庭调派到福建路剿灭盐枭造反。据报有反军在这一带作乱,所以本将军带兵至此查察。”

说话间,横坑村方向隐隐有锣声传到,凤儿妈长吁一口气,把背在身后的右手移至面前,手里的短铳指着武将军说:“既是如此,烦将军等人在此稍候,容小妇人回村禀报过后再来相请。”

说着,凤儿妈缓缓转身要走。

武将军喝声“且慢”,又向前踏出一大步,语气不善地问道:“大嫂不问本将军的姓名就这样回去禀报么?不如我们一起去向贵村的耆老回报罢。”

凤儿妈身躯一震,回身说:“别过来,小妇人胆小,陌生人近身便会害怕。一起去就不必了,倒是还要请教将军大人尊姓大名?”

看此人还想再上前,凤儿妈不动声色地以拇指将击锤按下,用手铳朝他一指,笑着说:“将军大人,再向前一步,小妇人真的就害怕了,心里一紧张之下,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动手伤害到大人,那可就实在不合待客之道呐。”

“你动手会伤害到本将军?”武将军既惊且怒,戒备地盯住凤儿妈不敢放松,口中喝道:“过来一个人,试试这女人有多少斤两,竟然夸口一动手就能伤到本将军。”

队伍中应声大踏步走出一个中年大汉,到武将军前面回身向他略一抱拳,不怀好意地笑道:“女人,看不出啊,牛皮吹得恁般厉害。你倒是动动手给爷们见识、见识。”

凤儿妈脸色大变,身形连退数步急叫:“站住,再进一步我就要动手了。”

中年大汉“嘿嘿”狞笑不语,伸出不住凌空抓动十指的双手,毫不理会地步步逼进。

眼见得大汉已经进到不足十步的距离作势跃起前扑,嘴里发出刺耳的怪笑:“哈哈,手到擒……”

凤儿妈心慌意乱之下,抬起手铳对准大汉的头脸扣动扳机。

“轰”然大震声中,大汉正巧发力前跃,伸张的双手掩到脸部,口中的狂笑声变为惊叫:“……来……啊!”

手铳射出的二十来粒铁砂倒有近半倾注在他的头面上,大汉犹如折翅的雁般“通”地一声掉落在地。

手铳声响起,把武将军惊得一个侧跃跳出四五尺,白烟迷漫中再一个翻滚后才敢向场中细看。

“诛心雷!”后面的队伍中响起数声惊呼,一人颤声叫道:“天哪,这女人也会‘诛心雷’,她是飞川大侠的家人。惹上了林飞川,就是晏大头领肯放过我们不追究违抗军令之罪,也躲不过‘诛心雷’追杀的。我们快走啊,别跟这些外乡人胡闹,平白无故地惹祸上身了。”

有人带了头,那些晏梦彪手下的头陀军,除了被刘什长等三人砍翻在地的四五个外,片刻间便逃了个一干二净,没人肯再留在此地为自己及家人招来不可知的灾祸。

刘什长只有三个人,无论如何也追不回逃走的人,只好怏怏地回头,准备把情况报告给武将军。

凤儿妈扣动扳机后,也被右手间突然传来的后坐力道推得坐下地去,这一下实实在在的墩坐,痛得她几欲晕倒。此时她不敢有丝毫怠慢,趁面前的硝烟未散,忍着臀部的疼痛按林强云教的方法,取出一根小铁棒往铳管口向后捅出弹壳,哆嗦着再塞进一颗子弹,托起铳管按下击锤后,才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今天横坑谷口寨墙上当值的,是沈念宗的另一位堂弟沈念儒等三人。他的名字中虽是有个儒字,没见过他的人,如果只听其名,往往会误以为这是个读书的文人。谁敢说用“念儒”两字为名的人,会是个山野村夫呢。殊不知这个名为“念儒”的人,正是个山野村夫,道道地地目不识丁的作田汉。

上昼(上午)大嫂出寨门到瑶村送盐时,他正好去喂养狗儿并到小溪边检查水门栅栏。

眼见得天色将晚,孩儿兵们已经出了寨门做他们例行的晚课跑步,沈念儒招呼另两个当值的人说:“我们留一人在这里守着,还有两个人下到门边等候,孩子们一回来就将门关上。”

一位本家兄弟笑着对他说:“孩儿兵们回头还早着呢,等一会再下去也不迟,不必这样急。”

沈念儒道:“唉,你们不要嫌老伯我罗嗦,‘老成不怕多,小心无大错’,村里二十多户人家共二百多人,他们的安危在我们肩上担着,的还是小心守着的好。”

说话间,刚跑出半里外的孩儿兵们,不知为何停下聚成一堆,片刻后调转方向朝谷口跑回来。沈念儒心知必有大事,立即叫道:“来一个人跟我下去关寨门,留在墙上的人将钢弩准备好,一有不对就敲锣示警。”

沈念儒边跑下寨墙边解开囊袋取出钢弩,到门边时已经把弓弦也上好了,踩住脚蹬拉开弓弦后快速将箭匣挂到腰间,吩咐说:“兄弟在门内守着,我去门外迎上孩儿兵。”

最先跑到数丈前的孩子高声叫道:“大叔,菊花回来传警,有不明身份的大队人马向村里进发,沈叔妈吩咐我们做好应敌的准备。“

他冲到门外向急奔而至的孩儿兵叫道:“知道了。孩子们,一个个顺序进门,千万不要挤。进寨后立即去寨墙上拿到长竹竿后,到箭垛后伏下身子。”

这时,寨墙上“当当当”的警锣声响起,立即引起村里人的注意,田间菜地、山坡上劳作的人们纷纷奔回家中,稍乱了一阵后四五十个人向寨墙跑来,很快就各安其位严阵以待。

陈三叔向菊花问清情况后,铁青着脸下令:“一、二两什跟我去接应大嫂,其余的人伏下身不得露头,这里由念儒兄弟指挥守寨。我们走。”

刚出寨门,远处传来手铳射击的轻微响声,陈三叔心中大骇,他非常清楚凤儿妈的手铳只可单发,不似林强云所用的般可以连击两枪。这时听到铳声,说明凤儿妈那儿的情势危急,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他当先冲出并急声发令:“一什跟我在前,二什押后,成分段射击队形,快速行进。”

卷三 第二十一章

那边凤儿妈确是到了生死关头,她刚才墩坐到地上时可能伤得极重,连挣几次也没能站起身来。

武将军待得硝烟一散,看清会使“诛心雷”的女人坐在地上挣扎难起,喜出望外地叫道:“头陀军的人说得不错,这女人确然是林飞川的家人,说不定她还是沈念宗的老婆呢。大家不用怕,她的功力不足,只发了一次‘诛心雷’就已经累得起不来了。再去两个人擒下她,我们的安全就有保障了,若能将林飞川弄到淮东去的话,大家都能升官发财啦。”

任武将军叫得再大声,还是没人敢冒险出去抓住这个女人,好几个人心里暗骂:“既是这女人已经累得起不来,你自己不会去把她擒下么,举手之劳就可得个大功的好事,轮得到我们这些小兵出手?一定是有什么不对之处,我们才不会傻得再去冒险呢。啊也,原来被‘诛心雷’击中是如此模样的,且看看再说。”

被手铳击中的大汉跟随李蜂头打了大小上百仗,倒也硬气得很,十多粒不足一分大的铁砂还要不了他的命,只不过在他的脸上打出十多个血孔,右眼也被打得翻开一重皮,只有左眼还能看到东西。

撑起身抹了一把脸,痛得他“嘶嘶”地直吸冷气,昏头昏脑的在原地转了个圈子,怪声吼骂:“直娘贼,贼婆娘。想不到还真有些本事,能把太爷伤了。我们再来打过,不死决不算完。”

凤儿妈这时只能侧坐在地,知道自己臀部受伤,没法起身逃命了,心道:“拼了,能有一个就够本。”

咬紧牙关用左手支地撑住身体,举起手铳对准摇晃着近前的大汉再次扣下扳机。

“轰!”这次打出的不是霰弹,有了准备的凤儿妈不再被手铳的后坐力推动,她看得很清楚,子弹仅在大汉的颈侧开了个小洞。

“可惜!”她心里叫道:“这人命不该绝。好,再给他来上一下,不信这人能受得了连续三铳。”

才将弹壳捅出,刚要把子弹填进手铳,事情的发展令凤儿妈喜出望外,暗道:“哈!本钱收回来喽。”

只见那大汉颈侧并不致命的小洞里,前后都劲急地喷出一股血流。勉强走了二步后身体开始摇晃,第三步的脚才抬起还没落下,人便“砰”地一声侧摔倒地,双脚胡乱蹬了几下后,便不再动了。

刘什长走到武将军身后,小声将后队头陀军全逃掉的事情说了,武将军重重的“哼”了一声,恨声说:“好啊,你们三个连这些人也看不住,少了他们要攻下横坑就困难多了。娘的,南蛮之人全都是胆小鬼,坏了我的大事。刘什长,前面这女人可能是沈念宗的老婆,她连发两次‘诛心雷’功力大损,再无力伤人了。你去将她擒下为质,算是将功抵过。”

刘什长阴沉着脸应了声“是”,一长身纵出近丈,四个起落便跃到凤儿妈前上方,在后面同伙喝叫助威的喊声中,探出成钩状的右手朝侧卧的女人胸肩部位抓去。

他正自庆幸得手,只见地上的女人手持一根铁管子对着自己,眼中露出似笑非笑的嘲弄神色,一惊之下叫出个“糟”字,双脚猛蹬,仰首挺身想要在空中闪避。却又哪里能够办得到,太迟了。“轰”然大响声入耳,肚子上受到重重一击,“哎……咦,什么东西打中我,没有疼痛感,没受伤吗?这女人肯定是无力了,对我不能造成大的伤害。”刘什长心中暗喜,稳住身形照准地上的女人胸腹间踩落。

凤儿妈仰躺在地,眼见得自己一铳打中大汉,他的肚子上标出血花,心中欣喜的同时,也看到这人眼射厉光向自己扑下,待要侧滚闪避时,也是太迟了,被大汉的双脚同时踩到胸腹上。

“啊!”痛入心肺的感觉把凤儿妈的喊声从体内挤出,随之而起的还有几声断骨的脆响。

刘什长踩断凤儿妈的几根肋骨后,腹部的疼痛感传到,再没法稳住身形,“啪”地一声摔倒在地。

“完了!我中了‘诛心雷’。哎呀,我真是笨哪,刚才闪到一边就好了,也许还能活命。现在已经伤到她,不知道‘诛心雷’还有那么可怕的法力吗?不能起歪心,不能起恶念。对,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能起歪心恶念。”刘什长边想边挣扎着向一侧爬去,半分报复的念头也不敢起,以免遭受头面溃烂而死的惨剧发生在自己身上。他要远离这个会使“诛心雷”的女人,看看是否能为自己肚腹上所受伤势进行救治。

武将军腾身跳起,高兴地又笑又叫:“哈哈,这个鬼女人,赔上两名属下,能让你落到我的手中,还是大大地值得。本将军要叫你生死两难……”

“是吗?”一个声音冷冷地问:“我倒要看看谁落到谁的手中,又究竟是谁会生死两难?射!”

武将军听到陌生而且口气不善的语音,机灵地收回刚要跨出的右脚,奋身朝下猛扑,身躯落地后,再双手急撑连续几个侧滚,逃过随之而来的几波弩箭攻击。逃命的技巧可圈可点,的确是十分高明的闪避身法。

连续几阵“嗡嗡”“刷刷”的声音响起,几声短促的痛叫传入耳中,武将军翻滚的同时,也看到自己滚过的地上钉入十多支无羽箭,把他惊得魂飞天外,头也不回地朝一人多高的茅草丛中钻入。

千紧万紧,逃命要紧,手下的一二十个人最好能替自己多挡住些时间。

“我不能受伤,万万不能受伤!”他心里祈求:“天神菩萨老祖宗,你们若是能保佑我不破一点皮地逃出生天……哦,不不,破些皮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不受到太过分的伤害,回到淮东后小子一定……一定……”

一定要如何,他这个平日里从不敬鬼拜神的人,在此刻还实在想不出要怎么样做,鬼神菩萨才能满意,才肯出面护佑而保住自己的小命。

逃出十四五丈,外露的手背皮肤被锐利的茅草割得开了十多条口子,鲜血淋漓的熬是痒痛,看着也怪吓人的。

正想停下脚步撕块布把手包上,后面传来愤怒的吼叫声:“给我搜,上天入地也要把那千刀万剐的家伙抓回来……”

武将军惊得像只兔子般的分枝拨叶急窜,晃动的茅草也给追搜的人指明了他逃窜的方位,紧随在其后二三十丈的距离,任他想尽所有的方法,却是怎么也甩不脱。

逃了二里,后面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已经迫进到十多丈外了,武将军衣衫零落、浑身大汗,眼看即将脱力。

“完了,”他流下眼泪,心中哀叹道:“想不到我武奕铭要默默无闻的死在这荒山野岭,早知道会有今天,还不如就呆在家里做我‘广源发’绸缎铺的少东主。我怎么这样傻,会被‘姑姑’这千人骑万人跨的淫妇所迷,异想天开地投入李全军中做个中营将军,到头来落得个如此下场呐。”

前方五六丈传来人声,惨咦!后有追兵,前无去路。武奕铭绝望地一屁股坐下地,不跑了。就在这里等死吧!他也确是精疲力竭跑不动了,不如坐着等死,也好过临死前还累得像条癞皮狗。

“六弟,你确信走这条路不会错么?”熟悉的话声入耳,是穆椿的声音。

“是自己人,穆将军……”武奕铭精神大振猛扑向前,嘴里大叫道:“后面有敌人追来,穆将军救救我。”

在这同时,追搜的陈三叔等人也发现了前方来路上有数十个人向这里急赶,明显比自己的人数多了十几倍,即使己方有五六具钢弩在手,恐怕也非其敌。陈三叔只好恨声不绝地下令退回寨墙内。

许久还没看到贼人跟来,他马上又派出几个机灵的孩儿兵出谷,要他们探清贼人的动向。

穆椿带来的共有七十余人,他简单地问了武奕铭一下,觉得想要偷袭攻入横坑已经不可能了,就下令全部人都退到庵杰村。派人陪同武奕铭赶赴莲城,招请头陀军派出大队人马来此帮助攻村,下决心要掳到村里的人为质,然后再进一步胁迫林飞川北上到淮南东路。

凤儿妈的伤势极重,光是肋骨就断了五六根,稍一动弹就会大口吐血。村里又没有治伤的郎中,只能先用鸡膏和村民们自制的草药尽量稳住伤势。

陈三叔立即派人赶往长汀县城,一则请伤科郎中到村里为凤儿妈医治,二则要沈念康马上派人来救援,并将情况报告给远在泉州的林强云。

此时三叔暗自懊悔自己没留下几只信鸽在村里,现在等派去的人请来郎中最快也得两天时间。看情形,怕凤儿妈坚持不到郎中请来的那个时候啊。

沈念康得到消息时,已经是三月二十八日的辰时,村里急赶到的人在城外呆了大半夜,城门一开就奔向南门大宅报信。

叫人去请城里最好的伤科郎中,又急急写好纸条交给王归乡后,沈念康坐在厅中发愁。

真是为难啊,跟李青云和徐家兄弟外出办事的一哨护卫队还没回来,林强云带了两哨去泉州。城里虽然连新招来的共有六百余人,可手头仅一哨六十人的护卫队才是经过训练能派上用场的,其他五百多人连站队都还排不整齐,更别说能派出去到横坑救援了。

怎么办,这一哨人派到横坑村去,万一城里有起事来,那可就……哎哟,还是先救命要紧,沈念康冲出厅外大声叫道:“护卫队四哨的哨长何在?”

前院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许久没有人回答,沈念康正想再大声叫唤。东厢小门外匆匆跑进留守的四哨哨长,来到沈念康面前立正行了个礼:“报告六先生,双木护卫队四哨全体队员已经整装集合完毕,随时可以领命出发。”

沈念康奇道:“咦,护卫队已经集合好了?你在东操场上如何能听得到我的叫声啊?”

哨长回答得很干脆:“六先生叫什么我们没听到,但刚才横坑来报信的人已经通知我,需要护卫队立即赴横坑救援,所以我们就先行集合起来准备出发。”

“原来如此,”沈念康向哨长吩咐:“请来的郎中一到你们就马上出发,一定要护着他尽快赶到村里,迟了怕我大嫂没法救了。”

哨长应了声“是”,行过礼后转身跑向东操场。

很快,东操场上的一哨护卫队就到宅外空地上列好队,静静地等候着出发的命令。

当请到的罗老郎中颤巍巍地出现在面前时,沈念康急得直跳脚,这样的老人怎么能叫他急赶五十多里的山间小道呀。

还是那位哨长有办法,跑到护卫队的队列前,信手指着四个人说:“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四个负责到外面请人将罗老郎中抬到横坑去,你们四人随着护卫。不得有误。”

站出队列前的四人齐声应“是”,转身飞奔而去。

哨长把眼光投向沈念康,见他朝自己点头便大声发令道:“目标:横坑村,立即出发。”

赴援的护卫队在离村十里外,迎上村里派出的孩儿兵探子。

听说来犯的贼人还在庵杰村滞留不去,哨长稍松了口气,总算赶得及时,没被贼人突袭攻村的阴谋得逞。

哨长下令:除了留下两什人接应护送郎中外,其他的护卫队全速进入谷内,分派人手和村民们一道守寨、巡逻以策安全。

然后会同三叔、盘峒主和雷大山一起商量守寨事宜。

现在全村已经有二百多可以一战的人手,护卫队和村里原有的钢弩共二十四具,箭矢只有七百二十支,一旦用完,情况则会十分危险。

倒是挡箭的木盾、削尖烤硬的长竹扎枪、大卵石、薄纸做成的小石灰包有不少,足够守上三五天用的。

哨长表情沉重地说:“城里已经没有钢弩和箭矢了,也没法临时打制,因为所有的铁范已经被局主带到泉州去。为今之计,只有立即派人再到县城,请六先生把去年用剩,还留在商行内的‘雷火箭’及箭镞马上送来,或许能多坚持一些时间。”

三叔忽然想到,这里的寨墙是一条直线,真有大批贼人强攻的话,仅这一点东西守起来大是危险,很可能不要几个时辰就会被攻陷。“啊”地叫了一声说:“我得马上叫人在寨墙上做几个可以伸到墙外的箭台,你们再商量看看还要做些什么准备,得赶紧办好,以免出大差错害了全村的人。”

一个时辰后,郎中也坐着匆忙间扎起的滑竿,由四个临时请来的挑夫轮流抬到了寨墙下。

焦急的陈三叔叫人把滑竿直接抬到沈念宗家院子里,扶着老郎中往内间为凤儿妈诊治。

凤儿妈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一天一夜间脸颊深陷变了一个人,不时会在昏迷中呛咳几声吐出大口的血沫。

罗老郎中为凤儿妈动手处理过后,洗了手匆匆走到饭厅内打开他带来的药箱,取出一个阔口瓷瓶,倒出内里装着的炒米和半根人参。

“先生,我大嫂的伤势怎么样?”陈三叔忍不住开口发问:“能治好吗?”

罗老郎中沉吟了一会才缓缓对陈三叔说:“这位大嫂的伤势极重,光是胸腹间的肋骨就被打断了六根,有一根还向内折的可能伤及了内腑,腹内也有很多淤血。如此重的内外伤势,老朽只怕无能为力啊。”

三叔急得团团转,一迭连声的自语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是叫我怎么办才好啊!”

走到罗老郎中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恳求道:“罗老先生,请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大嫂,求求你了。”

罗老郎中叹着气说:“老朽身为悬壶济世的郎中,不用你说也会尽心尽力救治她的。可是……唉……为今之计,只好先用人参吊住她的元气,再辅以药物,我们尽尽人事吧!”

“大嫂,你千万要活下来啊!”陈三叔默默祝告:“否则,我陈老三再没面目见念宗哥和强云了。”

总算还好,凤儿妈的伤势比较稳定,一直昏睡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变化。

这天三叔走到孩儿兵的营房,他要向三个还活着的贼人问出,为什么李蜂头的“忠义军”要来横坑村,他们到底图谋些什么。

平常从不动气的三叔此时觉得心里烦闷,暗道:“太过分了。你李蜂头在淮南、山东做汉奸也好,造反夺江山也罢,我们横坑这个深山小村碍着你了,竟然到这里来伤人?说不得了,我陈老三如今就是用刑,也要把你们的意图拷问出来。”

三个活口被关在孩儿兵的营房,刚捉到他们时,三个贼人虽然手脚都被弩箭所伤,但他们还是凶悍地顽抗,险些伤到去抓他们的人。直到被木棒打晕,才被绑到营房里。

三叔走到关押的房间内,见三人被绑成十字立靠在墙上,他们已经被恨极了的孩儿兵们折磨得不成人形。一见到陈三叔便有气无力地嘶声求告:“把我们换个地方,别再让这些小恶……不,不,小祖宗来管我们……求求你,求求你行行好,不如干脆给我们一刀早些了断。”

“哼!”尖细的哼声令三个贼人浑身发抖,惊恐地看着房门,见到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垂下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沈南松慢慢地走进房间,向三叔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三叔一把抱起南松微微发抖的身体,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心里发酸,哽咽着说:“好孩子,三叔问出详情后,会把他们交给你的,随你们孩儿兵怎么处置……”

“不……”嘶哑的惊叫声突然暴发自三个贼人口中:“我们招供,招完后只求给我们一刀,只求能痛快地死去,千万别交给小祖宗们……”

“住口!”门口涌入五个十岁上下的小孩儿兵,他们一齐出声喝止。

“住口!”三叔的喝止声也几乎是在同时响起。

“哼!”最后的尖利哼声是沈南松发出的,三叔听到这充满怨恨的声音,饶是他三十六七的年纪,也被耳边这声音里的怨毒震得颤了一下。

说也奇怪,这声仅可耳闻的哼声,绝对比五个孩儿兵和三叔的喝声管用,声落声止,房间内立刻静得落针可闻。

沈南松伏在三叔的肩上对着他的耳朵说:“要些什么口供,三叔告诉我,保证会让他们乖乖一点不漏地招出来。这里的事,三叔就别管了。”

南松抬起头对几个孩儿兵说:“去给他们喂食,谁敢不进食的话,就从他的面颊上挖个洞灌进去。”

孩儿兵们齐声应道:“遵令,统领。”

三叔这时才注意到,三个贼人嘴上沾满了血迹,张开的口中已经看不到牙齿,想咬舌自杀也没有可能。有一个贼人的脸上还开有一个血肉模糊的洞,恐怕就是因为想速死拒绝进食所招来的结果罢。

三叔抱着南松向外走,嘴里说道:“唉,南松,他们如果招了,就将他们结果了吧,不要再折磨他们了。”

沈南松无言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三叔的要求。

次日,后谷的山坡地上,多了一个土堆,里面有三个受了七天折磨后,高高兴兴受死的贼人,他们临死前还对动手杀他们的小孩儿兵们千恩万谢。

谁也想不到这三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死士,却被几个满腔仇恨的十来岁的孩童,收拾得不但招出他们全部所知,还以能够速死而对这些折磨他们的孩子感激不尽。

也就是在三个贼人被处死的这一天,横坑村对外的所有通路全被封锁切断,没人能从横坑随意进出。

风雨飘摇,气氛紧张,横坑谷内的人们精神绷得紧紧地,随时准备投入到保护家园的战斗中去。

四月初九这天上午巳时,寨墙上的警锣声再次响起。

“终于来了!”看着扛抬着长梯、推着撞车蜂拥而至的贼人,三叔叹道:“你们若是早来几天的话,横坑村只怕已经落入你们的手中了。现在么,就要看谁的韧性更长,那一方的运气好些喽!”

“终于来了!”愤怒的孩儿兵们咬牙切齿地发誓:“不杀光你们这些禽兽,怎么对得起待我们像娘亲般的叔妈,伤害叔妈的仇,就要从你们身上讨回部分利息。”

“终于来了!”横坑村九个老成的村民看着寨墙外的贼人,手抚着前几天刚送到的一架弩床和三十支床弩专用的大“雷火箭”,不慌不忙地一齐动手发力张弩,打火点燃棒香,轻轻叹息说:“这是何苦来,山野村夫对你们的造反没有任何威胁,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这一战下来后,将有多少人家要痛失丈夫、儿子、父亲,又会有多少个人家将失去顶梁柱,从今以后要过着挨饿受冻的日子了呢?”

“终于来了!”年轻的村民和护卫队员们对打打杀杀的事十分兴奋,笑嘻嘻地望着寨墙外的敌人嘲弄地小声嘀咕:“来吧,快点来吧,当我们把这些箭镞点着引线当作小铁坨扔下去送给你们时,保证会让你们高兴得人仰马翻,叫你们尝尝我们横坑人和双木护卫队的厉害。”

他们按以前强哥(局主)教的方法,把六十余个还没安箭杆的“雷火箭”镞取出来,其中一半在原本要装箭杆的孔洞内紧紧地楔入木棒并钉死,小心翼翼地用竹针把小孔内的蜡钻开,插入火药引线。准备敌人一旦冲到寨墙下时,就将这些铁疙瘩无偿奉送。

另一半则装上合适的箭杆,做成钢弩发射用的箭矢。

还有四十几个装好火药的箭镞,三叔让他们留着别动,准备看情况再做打算,无论是制成钢弩发射的,还是床弩射的箭,都要留点老底以防万一。

这样一来,远程,有一具床弩向半里外进行攻击;二三十丈的距离内,可以用钢弩发射“雷火箭”;一旦敌人冲到寨墙下,则由守卫于墙上的人向下投出箭镞,争取最大限度地杀伤攻寨之敌。

只可惜“雷火箭”太少了,沈念康找遍了整个每一个角落,也仅找到三十支已经做好的床弩用“雷火箭”和一百来个装了火药的箭镞。

他又花了一千贯钱,才从新任知州赵希循那儿借来一具床弩,气得他一回到南门大宅就大骂不止。发誓说,以后再有头陀军来攻城时,每支“雷火箭”的价钱,一定要涨到三十贯钱才肯卖。

幸亏马上又有人在林强云的睡房里,找到五匣钢弩用的箭矢,沈念康总算止住了骂声,急急吩咐人送往横坑村去。

也亏得这些东西送去得早了一步,若是第二天再送的话,所有的兵器必将落入敌人之手,不但不能保住村子,说不定反而会让横坑提早陷入贼手呢。

“终于来了,”穆椿看着前面百丈外不足两丈高的低矮寨墙,意气风发地大声说道:“我们二千五百头陀军,有一百杀戮场中时进时出的死士,并百余位江湖好手到此,相信在三天之内就可到横坑村里烤肉果腹。”

“终于来了!”一个穿着破衣的五十多岁畲民,对身边的几个同族年轻人说:“不知道我们的大头领是如何想的,竟然听信这些外人的话,做出这种恩将仇报的事。若非四娘妹子被他们抓起来做人质,我才不跟他们来这里胡闹呢。”

一个年轻人不满地说:“是啊,确是不该来寻横坑村的麻烦,这里是飞川大侠的家呐。他曾在新泉村救过我们,那次若没有飞川大侠及时援手,我这身皮肉早被割成碎屑,这条命也在那时就没了。”

“去年就不该去攻长汀县城的,还没到城下呢,就被‘雷火箭’射毙了五百多人。”另一个年轻人说:“听说去年是飞川大侠指挥守城的,他在箭镞上贴了灵符,并给那种贴灵符的箭起名为‘雷火’,加了道法的‘雷火箭’才那么厉害。”

老畲民吩咐说:“你们几个在进攻时机灵点,别往人多的地方凑,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千万要小心些。实在没法躲时,也要尽量避到不引人注意的边角。记住了么?”

“知道了。”几个年轻人回答。

林强云带着一百名护卫队先行,急赶了八天,于四月初九这天越过玳瑁山,朝朋口村进发。

一只鸽子“扑噜噜”地飞到举着认军旗旗手身边的金见肩上,亲热地将头往他的头发上磨了磨。金见探手把鸽子捧下,从它脚上解开小绳扎着的细竹管,将鸽子和一把饲料放入笼内后,匆匆跑到林强云身边,将竹管递过说:“公子,长汀来的信。”

倒出竹管内的纸卷,展开看了一遍,把纸条交给走来问讯的陈归永,嘴里喃喃地说:“今天还是没提到叔妈,可能伤势没什么大的变化。希望她和村里的人能坚持到我们到达。唉,人太少了啊。”

林强云心急叔妈的伤,几天的信都没讲到叔妈伤势如何,只是在泉州接到的那封信才提到叔妈伤得极重,有生命危险。自己又对治伤,特别是重伤的救治所知不多,只有一般的急救处理还勉强能应付,真不知道回到村里后如何来为叔妈治疗。

陈归永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说:“此地回到村里还有二百余里,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到的了。我看今天最好辛苦些,尽量多走些路,明天早点赶回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强云有些担心地说:“叔啊,我是怕护卫队太过劳累,到时候对上敌人没有力气就糟了。”

“放心,我们的护卫队经过半年多的训练,别的不敢说得太满,翻山越岭的赶路么,再这样走十天八天也还没什么大问题。”陈归永对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护卫队极有信心:“保证不会误事,到地头后还是生龙活虎的能拼能杀。”

“那好,今天我们就多赶些路,明天再杀回村去。”林强云忧心如焚,恨不得立即就回到村里探看,却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大声下令:“大家辛苦些,加快前进的速度,今天我们必须翻过松毛岭,赶到长汀城附近才能休息。”

金见问道:“有回信么,若是没有,就让信鸽回去了。”

林强云喜道:“有,有。我马上写,能传回村里吗?”

“公子安心,长汀城的信鸽有大部分是在村里养大,归乡师傅到了村里,他也一定会带着认军旗,信鸽一定可以将信送回村里。”金见很自信地说。

落在他们后面十多里的沈念宗和凤儿,赶了七八天的路实在是走不动了,护卫他们的二十多人心里虽然着急,但也不敢催促,耐心地亦步亦趋地跟着不出声。

带队的小队长紧走几步到沈念宗的身边,劝道:“沈先生,你和小姐走慢点没关系,有局主和陈统领、张统领赶在前面,相信横坑村一定会没事的。”

沈念宗叹道:“但愿如此!”转而对凤儿说:“唉,实在走不动就慢些吧,只要你大哥能及时赶到,凭他的能耐肯定能保住你妈的命。”

凤儿骄傲地说:“那当然,有什么事大哥会办不到的,他一到家,我妈一定就没事了。”

说到这里,凤儿的神色又暗淡下来:“就不知道我妈会不会在大哥赶到前……呸,呸呸。我妈一定会等到大哥去救她的……”

沈念宗:“唉,看她的命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啊!”

初九这天贼人的进攻并不是很猛,中午时分派出百余人试探了一下,他们进到半里内,吃了一支由床弩射出的“雷火箭”,伤了三个人后就退出到半里外不动了。

未时的第二次进攻算是有点进攻的样子,二百余人抬了四五架长梯蜂拥而前,有数十人手上还拿着破开的厚竹片草草扎就的盾牌,四支钢弩发射的“雷火箭”仅伤到十来个贼人,有盾牌在手的一个也没伤到。这下贼人们精神大振,呼喊着一阵猛跑冲到寨墙下,却被扔下的一个箭镞炸翻了十多个,连梯子也没靠到墙上,就吓得能跑得动的贼人呼隆一下全逃回他们的出发地。

哨长、陈三叔及村中老成些的,喝止住冲动的年轻人,不得再向下面已经受伤的人射箭进行攻击,任由他们自行逃命。他们的解释是:我们的箭矢不多,要省着用。放这些人逃回去,对我们的守寨有利无害,一是可以让他们带去恐惧,二则增加敌人的负担和不便,三么,这些都是被逼到此地的苦哈哈,他们还没有对本村造成伤害,罪不至死。

倒在寨墙下的十一个贼人一个都没死,听得寨墙上的人高呼可以让受伤的人自行离开,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他们大喜过望。立时互相搀扶着缓缓离开,有的自己用棍棒支撑一瘸一拐地向后走,另有两个可能是没人缘无人理睬,又或者是腿脚伤得重无法行走的,则奋起余力向路的侧后爬行,以求尽快离开这死亡之地。

哨长叫人找来长绳缍下两名护卫队员将能捡到的箭尽量收回,并将贼人丢弃的几架竹梯靠到寨墙,由墙上的人拉进墙内,以免敌人又来时被他们再次用上。

第三次发起攻击是在申时末,太阳也已经慢慢靠向西边的山头,眼看着再过不久便会与山上的树梢相接吻。

数百贼人在他们的头领呼喝指挥下,分成三拨扛抬梯子、举起竹盾缓慢地朝寨墙前行。

三叔拿着已经点燃的棒香站在床弩边,眼睛盯着贼人们,在他们进入到床弩的射程后,将“雷火箭”上的引线点着退到侧边,当引线仅余寸半时喝道:“射!”

“雷火箭”带着尖啸飞出后,三叔看也不看结果,叫道:“再拉开弩弦,装箭。”

床弩的大箭装好后,第一拨贼人已经走过了大箭的落点,三叔把棒香交给另一位三十多岁的村民,吩咐道:“这里交给你了,贼人一到弩箭可及处就发箭,记得在射出之前点着这里的引线,烧到只有寸半左右时才能发出。”

贼人进到距寨墙十五六丈,两个用大麻索吊在横杆上,大条竹片编的方竹篮缓缓由墙内转到墙外。高过寨墙丈五的竹篮里,对着乱糟糟涌至墙下的贼人各射出一支“雷火箭”。

两声爆响过后,惨呼声中贼人的队伍更乱了,有继续前行的,有惊慌地向后转准备逃命的。但他们被两个边上押阵的人拳打脚踢赶回队伍里,继续前行。

三叔看这两个武士没把寨墙上的守卫放在眼里,漫不经心地拖着竹片盾大声喝骂,整个胸腹暴露在眼前。走去和哨长小声说了几句,哨长会意地点了下头,低声吩咐身边的护卫队员后大声下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妄动,贼人不架梯子不许出手还击。”

说完,把钢弩上的“雷火箭”换掉,瞄准靠近自己这边的灰衣武士,抬头看到三叔举着钢弩对他微笑颔首,便照那武士狠狠地扣下悬刀。

另有两个护卫队员也在同伴帮助下,将点着引线后的“雷火箭”射向接近到十丈处的贼人大队。

这两箭又轰倒了七八个贼人,这回没了边上守着督战的,贼人们发声喊,望后就跑,先逃离要命的地方再说。

三叔和哨长装好弩箭后,再朝两个武士发出一箭,把那两个脚步蹒跚的武士射倒在地。

站在半里外的穆椿,看到第一拨攻寨的队形开始散乱时,大声叫道:“第二队出发攻寨,去几个人将第一队的全都赶回去,跟在第二队后面,凡后退者,斩!”

几个手下奔去传令后,站在他身侧的武奕铭有点不解地问:“穆椿将军,到现在连梯子都没能靠到墙上,这样怕是攻不下寨墙,除了多死些人外根本没什么好处。何不用我们的人一次全冲上去,相信很快就能抢上寨墙去。”

“嘿嘿,”穆椿目注前方阴阴地笑道:“我带来的人还没到用的时候,本将军就是要让这些头陀军多死些,让寨墙上的人认为我们不过如此,心下大意且又疲累之时,方能一鼓作气攻寨。你看吧,明天就要让他们尝尝我们的厉害。最多后天,就可以到那村子里喝酒烤肉了。”

卷三 第二十二章

穆椿回过头问武奕铭:“哦,武将军到我们军中不过半年,想必还没吃过烤人肉吧?哈哈,只要吃过一次,特别是健壮的小孩或者是年轻女子的肉,你就会吃上瘾来,怎么也忘不了那种鲜美的味道。”

他咂巴着大嘴,似乎已经把肉吃下肚,上上下下地朝武奕铭打量,好像要看清楚别人身上哪处的肉最嫩、最肥,好从那地方先下手一般。

武奕铭被穆椿看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高大的身子一下矮了数寸。想到他们拿着一条人腿或是一只人手,边喝着酒边撕咬烤得黑糊糊腿肉的情景。肚子里一阵翻腾,恶心得几欲吐出来,跑到一边去蹲在地上干呕。

轰轰声连续爆响,惨呼求救声时起时落,这一天的攻寨,在头陀军丢下百来具尸体和伤兵后,于酉时正草草收场。

这一次虽然有十几架梯子靠到寨墙上,也有数十个人往上爬了几步,但也仅是爬了几步而已,被墙上的长竹竿一捅就掉,没一个能把头爬到高过寨墙的。

好在进攻的贼人只有十来张弓,守寨的人又准备得较充分,大木盾也防护得好,只有二十余人被箭射伤,全都没有性命危险,让三叔和哨长松了口气。

可还是有让他们犯愁的事,那就是一天下来,再怎么省着用,“雷火箭”也耗去一半。即使明天还是像今天一样,能把贼人打退。那么后天,大后天呢,没了“雷火箭”那又会怎么样的情况?两个人心里都很明白,但谁也没把这话说出来,怕会影响大家抗敌的士气。

三叔和哨长不约而同的走到小溪边,狗舍里的几条狗儿警惕地围着陌生的哨长转了几圈后,亲热地扑到喝止它们的三叔身上。

三叔轻轻拍了拍它们的头,向哨长问道:“怎么办?我们剩下的‘雷火箭’,按今天这样用法,最多能撑过明天。”

哨长摇了摇头,眼望潺潺流淌的溪水沉静地说:“按行程来算,我们如果能坚持到十二日,局主就可以带着护卫队赶回村里。这三天时间可不太好过呀,看来‘雷火箭’要省着用了,别再浪费在这些头陀军身上。我们是不是这样,现在马上开始……”

“哨长、三叔,你们在这儿,让我一阵好找。”瘦小的王归乡举着张小纸条,快步朝溪边走来,挨到他们的身边递过纸条,小声说:“公子将在明天未时前后赶到,要我们无论如何坚持住。”

哨长与看完纸条的三叔对望了一眼,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哨长一巴掌把王归乡拍得蹲到地上,嗔怪地说:“好小子,早不把这封信送过来,害我和三叔着急了大半天。”

王归乡苦着脸大声叫屈:“我说哨长老哥,信鸽一到我就巴巴地把信送过来,没想到还要挨你一掌,哎哟,自己人也用这么大力,痛死我了!”

三叔笑着把王归乡拉起,解释着说:“王老弟莫怪,有了你送过来的这封信,我们浑身都轻松了不少,哨长高兴之下,手重了点。你请回去歇息吧。”

为了防止敌人趁夜偷袭,寨墙上插了数十支松明火把,高吊的竹篮中也派人轮流守望。一夜就这样无惊无险平静地过去。

东天泛出白光的时候,寨墙外的火把也相继一个个地自行灭了,在鸟叫虫鸣的天籁声中,先是狗儿冲出小棚,朝寨墙外大声吠叫了一阵,或许是它们感到没什么对象,便呜咽了几声后又钻入棚内,把头探到棚外警觉地注视四周。刚躺下又跳起身到棚外,不安地向寨墙上的人们叫上一两声。

寨墙上的值守者被狗叫声惊动,加快脚步向四处巡查,四下里淡淡的薄雾迷漫,目力只及三四十丈远。查察了一阵后毫无所见,骂了句:“死狗,别乱叫。”

渐渐又松懈下来,像以前一样缓缓走动,把注意力集中在墙外。

过了片刻,一阵隐隐约约的声音渐渐传来,慢慢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咚、咚、咚”,既单调又震撼人心的鼓声传入人们的耳中。

鼓声虽然缓慢,却是一下接一下地连续不断,由远而近,渐渐向横坑谷口的寨墙方向移动。

这下不但狗儿大声吠叫,墙上的人也紧张了,领头当值的护卫队什长大声喝道:“敲锣传警,准备兵器。”

鼓声到寨墙前五六十丈时,守卫的人也已经全部到位,第一批人按昨天夜里的安排,把应用的兵刃、器具都准备就绪,只等着敌人前来送死。

因为有雾,床弩看不清目标没有发射,钢弩大部分不用,箭矢也全被收到一起,交给射得特别准确的四个人使用。弩手们得到吩咐,由他们专门射杀衣着较好的武士或是头领,其他的头陀军不用管。

大孩儿兵们每隔一丈站一个,他们负责到时候点燃无杆的“雷火箭”镞,交给墙边的人投掷。

鼓声在能看到的视线外停住,一声接一声一直在响。二十七八丈处黑黝黝的人墙移过来,没有停顿直向寨墙走近。

这次来的贼人们全都举着竹盾,在几个人的大声叱喝下,不紧不慢地走着。进到十来丈远时,有人大声叫喊:“全都冲过去,把梯子靠到墙上。”

贼人高声叫喊着前冲,稍有犹豫便会被身边的人一刀砍倒。

寨墙上陈三叔看贼人到了墙底,叫出一声“砸!”举起一个七八寸大的卵石朝下抛出。

随着三叔这声喊,数十个石头砸落,每个石头都砸中一个贼人,有的石头还一下击倒了两个。

惨叫声中,梯子上的人不断被子石头砸中、被尖竹竿捅穿,然后往下掉,衣衫破烂的兵丁们推拥在一起,被刀剑逼着,面无表情地不断朝上爬。

寨墙上的每一个纸石灰包落下,都会弥漫起一团白色的粉雾,最少也有几个人张不开眼,一面呛咳一面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走,然后被绊倒在地。

上面落下的每一个石头都能砸中人,头部砸着的当即死了或是昏迷过去还好些,一点也不知道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还没死、没昏的就惨了。只要你一旦倒下地,不管你是死还是活着,立即会被几只、以至十几只,甚至几十只脚踩得连叫都叫不出声,然后变成真正的死人。而且,很可能连收尸时都没法辨认出到底是什么人。

这时候贼兵们带来的竹片盾牌,因为互相挤靠得太近无法举起,根本就起不了保护他们的作用,反而有许多成了他们行动的累赘、速死的催命符。

只有少数几个精灵的,才懂得早早就高举起竹盾,以遮挡灰包,石头,爬上梯子时把刀咬在嘴里,一手举盾一手攀登。就是这样,也免不了被砸中或被捅穿掉下去的命运。

进攻的速度越来越慢,寨墙前的地上死人、竹盾,还有不少爆出的内脏、秽物,混杂着鲜血,湿漉漉滑腻腻的,令前行的贼人们磕磕拌拌。来到梯子边还能爬上去的也越来越少,许多贼人还没到梯前就倒下。

寨墙上的人也有五六个人被冷箭射中头面、手脚受伤往下掉的,只要一落下寨墙,不是当场被踩死,就是被红了眼的头陀兵们补上几刀杀掉。

躲在暗处射出冷箭的也没逃得过护卫队员的利眼,每有一个人中了箭,很快就会引来一支“雷火箭”的报复,炸得再没人敢射出暗箭。

不到一个时辰,仰攻的贼兵因为督战的二三十个人全被寨墙上的弩手射杀,没人在后面驱赶,“哗”地一声呼喊,潮水般地退下,以比来时快出好几倍的速度奔出半里外的安全地带。

哨长和三叔分头查看了一遍,两人碰头后才知道自己人也伤了不少,除掉下寨墙的六个外,被冷箭射伤手脚的竟有二十三个,还有两人因为头部中箭而亡。

相比起寨墙下的二三百具尸体,伤亡算是极轻的了。因为昨天三叔和哨长连夜叫人用林强云留在村里的打铁工具,打制了不少二三分厚的铁片,缝在衣服的前面胸腹部位,有许多人就是有了这样的衣服得免于利箭穿胸贯腹之厄。

死去的八个人中有六个是畲、瑶两村前来赴援的青壮村民,主要是没经过陈归永、张本忠教他们如何既能自保,又可杀敌的训练。

三叔心情沉重地对哨长说:“强云去泉州之前,一再交代要好好照看畲、瑶两族的兄弟,要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说他们过了近二十年的苦日子,应该过得好些了。想不到才三四个月的时间,这次就死了六个人,这……这叫我怎么向他交代呀。”

哨长沉吟着说:“既是如此,不若我们的将畲、瑶两族的弟兄暂时先留在下面,待到我们实在支撑不住时再叫他们前来帮忙。”

“好。”三叔点了下头说:“就这样定了,先保住两村的人再说。相信我们护卫队和村里的青壮足能应付,肯定能守到强云来到。”

哨长向三叔问道:“老三兄弟,依你看,局主能在未时赶到吗?”

三叔:“难说,原本我们估计要后天才能回到村里的,没想到他今天就可以赶到。我想,他既然通知我们会在未时到,那就应该到得了吧。你说呢?”

哨主:“不管局主什么时间到,只要今天能来就好。接下来恐怕贼人会攻得更凶厉,现在应该把人先换下去进食。”

三叔:“那就这样,我去和盘峒主、雷公他们讲清楚,你去安排第二批的人上寨墙轮换。”

昏迷了十多天的凤儿妈,被寨墙上的警锣声惊醒,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睁开无比沉重的双眼,微微抖动的嘴里发出她自认为已经极大,别人听来却是微不可闻的叫声:“南松……南松在吗?”

守在房内的菊花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睡眼腥松地四下张望了一眼,小声自语道:“没人啊,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叫?”

猛然看到凤儿妈睁开的眼睛,惊喜地张口欲叫,还没发出声音就急忙掩住嘴巴,一下子冲出门去喊道:“罗老先生,南松,你们快来呀,我叔妈醒了,我叔妈醒了呐!”

“砰”一声大响,南松冲出他的睡房,奔入母亲的房间,又哭又叫:“妈呀!你吓死孩儿了……妈呀……”

被困在横坑村十多天的罗老郎中,也跌跌撞撞地一路小跑进入房中,一把推开沈南松,探手抓起凤儿妈的左腕,轻声说:“别哭了,你妈身子骨太弱,需要安静。让老朽先察过脉像。”

半晌,罗老郎中缓缓松开手,站起身对南松说:“孩子,从现在开始你别再出去,陪你妈多说几句话吧。唉……”

脚步蹒跚地走到门外,对让开路的菊花和几个女人小声说:“不行了,你们为她准备后事吧。”

菊花跟出十多步,哭着问他:“罗老先生,我叔妈真的没救了,她不是刚刚才醒过来了么?”

“姑娘,这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罗老郎中叹息道:“唉,原以为她在几天前就应该去了的,想不到那半根人参能让她拖到现在。我也算是为她尽力了……”

菊花哭道:“罗老先生,能不能让我叔妈再活几天,只要二三天,等到我们的强哥回来,就一定能救活她的。”

罗老郎中道:“没用的,如此沉重的伤势,除非有起死回生的仙丹……不,即使有起死回生的仙丹,只怕也救不回她这条命了。何况……何况,她能拖到如今已经是奇迹了,叫我如何还能保得住她几天的时间,连多拖一个时辰也没法子做到啊!姑娘,老朽惭愧,惭愧哪……”

屋内,不成人形的凤儿妈看着俯身眼前,泪汪汪的儿子,眼里露出一丝欢快的喜色,努力把微弱的声音说得最大:“好孩子,别哭。妈有话交代,你爹和你姐、强哥他们回来后一定要把我的话告诉他们。”

南松擦了把眼泪,把头伏到她的嘴边,抽哽着点头:“妈你说,我会记得告诉爹、我姐和大哥的。”

“妈要走了,你告诉爹,叫他一定要帮你大哥做事,别老想着去贡举省试了。”她喘咳着停下话,枯柴般的手指动了动,痛苦地皱了皱眉头,没能将抬手起来。她连头也无力转动,只好睁大眼睛看着帐顶,说话声越来越小:“告诉你爹,今后让你改口叫大哥为姐夫,要你大哥……大哥……咳……咳……”

“妈你说什么,大声点。”南松急叫。

凤儿妈好不容易停住咳嗽,南松用一块布帕擦去她嘴角的些少血沫。再伏下去听到她说:“叫你姐……你姐……照……顾好强云,他是个苦命的孩子……孩子……孩……”

南松坚定的点头,大声说:“妈你放心吧,孩儿会把你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他们的。”

说完,他看到母亲微笑着缓缓闭上眼睛,紧抿嘴唇不再出声,似乎说话说累了需要休息。

“妈,你累了,先睡一下,等等孩儿再来看你。大哥一回到家,他就能用仙丹把你的伤治好。”南松没有发现母亲的呼吸已经停止,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外。

看到菊花和几个女人手里抱着麻布,神情紧张的看着自己,他一脸兴奋地学大哥的样子,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上“嘘”了一声:“小声点,我妈睡着了,别吵到她。”

罗老郎中目注南松回房背上着他的小钢弩,脸上挂满十多天来首次再现的灿烂笑容,蹦蹦跳跳地走出大门,喃喃地叹道:“去吧,想必是把要说的话都说完,要交代的事情也交代好了,那就安安心心地去吧!”

贼人第一次强攻溃退时,沈家院子里传出了女人们的哭声,她们终于发现凤儿妈已经离开她割舍不下的亲人,带着她那颗慈爱的心,留下她对丈夫、儿女,对林强云视同己出的无尽关爱走了。

也许,她还留下没能亲眼看到林强云与凤儿结为夫妇,没能等到她盼望的孙儿出世的遗憾吧?

贼人的攻击相隔不到半个时辰又开始,这次他们把竹盾都举到头上,使得墙上砸下的石头、射下的弩箭都不能似上次一样有效地杀伤敌人。让这些贼人们很快就到达寨墙下,沿着新架上的二十来个梯子上爬。

哨长眼见情势不妙,对一时间手足无措的孩儿兵们大喝:“点引线,向人多处的空隙间投下!”

早晨没轮到出手的孩儿兵精神振奋起来,纷纷冲到两架梯子的中间位置,点燃引线后照准梯前竹盾的缝隙投下“雷火箭”镞,十几声爆响相继响起,随着墙下的一片惨呼,轰隆隆的倒下十多片顶着竹盾的人群。

梯子上的许多贼人也被这样的响声震得往下掉,一时再没人从梯子爬上,使得已经冲上寨墙的十几个凶悍贼人,得不到援手很快就被围攻砍翻丢下墙去。

人们在哨长的指挥下,几个人合力迅快地将梯子拉上丢到寨墙后,总算暂时免去了一次被攻陷寨墙的危机。

午时,喊杀声再次响起,最前面冲上来的一百多人速度极快,没等床弩的箭射出就已经越过“雷火箭”的攻击范围,进入二十余丈内。四支钢弩射出的“雷火箭”只炸翻了十二三个人,贼人的前锋到墙下时打倒的不过二十余人而已。而好这些贼人带的梯子不到十架,能迅速攀到墙上的还不是很多。

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涌上寨墙的贼人越来越多,眼看快要支持不住了。隐身于两边山上的畲族战士,在雷公大声呼叫下,冲向寨墙配合护卫队和村民们博杀墙上的敌人,墙内的盘峒主也带人在同一时间赶到。

七八尺宽的墙头一片混乱,冲上寨的贼人凶悍之极,若是单个相对,守卫的人没一个能与对手战上三合,幸好守卫的人多,数人对付一个,总算能勉强打个平手。

眼看着爬上墙的贼人多了,墙上守卫的人渐渐抵挡不住,慢慢被贼人向寨墙两边逼退。投光了“雷火箭”镞的孩儿兵也捡起刀枪加入拼杀,幸亏高吊的方竹篮上的弩手还有箭矢,能对下面的人进行支援,不至于全线崩溃。

有一个贼人避开拦截跃到寨墙内,狞笑着举刀朝一个小孩儿兵砍下,没见过场面的孩子惊叫着试图闪避,慌乱之下脚步不稳摔倒在地。

一支无羽箭无声无息地飞到,插入这贼人的右肩窝,一头淡黄色的狗儿在一声尖哨响过后,将这贼人扑倒在地。几个吓呆了的女人这时清醒过来,尖声咒骂着把手上的竹扎枪,避开狗儿狠狠地向贼人剌下。几声惨呼过后,贼人不动了。

箭是沈南松用小钢弩射出的,他的二十支箭已经射倒了七个贼人,最后一支也送给了地上的死鬼。他飞跑到死去的贼人身边,费力地拔出箭装到小弩上,转动着寻找下一个目标。

三叔身上受了多处伤,踉跄着抵挡一个悍贼的凶猛扑击,帮他围攻悍贼的三个村民被此人砍倒了两个。这时悍贼眼露凶光大步走到三叔面前,举起满是血迹、几乎成了锯齿状的的缺口刀,向他颈部斜劈。

这一下刀沉力猛,三叔自知身疲力乏没法挡得住,还是用尽全力把刀向上横举。

“当”一声,三叔身形大震,手上的刀被劈得飞出二尺。悍贼再次举起缺刀过顶,却没有立即砍下,张大了口顿在当地不言不动。凶光闪闪的大环眼慢慢暗淡,手里的刀也一下掉到他自己的头上砍了一个小口子。

悍贼倒下时,三叔看到他的咽喉中一星白色的针影。

“是钢针!”三叔乏力的坐到地上,忽地一下又纵身跃起,冲向另一处斗场。

指挥位置移近到距寨墙四五十丈处的穆椿,把寨墙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哈哈笑着,弯腰低下头对坐在草地上的武奕铭说:“武老弟,看来不必等明天,今天就可以攻入横坑村喽……”

话还没说完,站在他身前的一个得力手下“吭”的一声前冲了几步,穆椿抬头一看,那人背上的衣服出现一个小破洞,鲜血从小洞中急速冒出。

穆椿惊出一身冷汗,若不是躬身低头对武奕铭说话,那么背上有个小洞的就是自己了。

背后传来惊慌的呼喝和大声惨叫,穆椿一回头,发现四十多丈外出现一批穿白战袍、戴蓝头巾的战士。他们以十人为一组,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具黑色的弓弩,以很快的速度冲前几步,不慌不忙地停步瞄准,一声叱喝响起便射出数十支箭,然后踩蹬拉弦。

另一组十个人越过十多步,又是停步瞄准,喝声一起又射出弩中的箭,然后拉弦,几乎毫无停顿地,在片刻间就推进到距自己只有二十丈的地方。

武奕铭惊恐地指着一侧叫道:“他是谁,那个小的是不是传闻中的‘山魅’?”

二十多丈外一个被火烧过的小山梁上,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穿白衣蓝背子的人。小孩的脸上戴了个狰狞可怖的鬼怪面具朝这里张望,大人则举着一根棍子向这里瞄准。

“是双木护卫队的人,林飞川来了。”穆椿心里猛地一跳,纵身侧跃出三尺,下意识地大叫下令:“退,我们快走。”转身就向另一个方向狂奔。

这一下侧身纵跃,又让他逃过一次死神的利爪,一颗子弹从他刚才的存身处掠过。不过,他自己并不知道罢了。

首领都逃命去了,手下的人还会傻得留在这里等死么?这附近的贼人纷纷作鸟兽散,乱哄哄的四散奔逃,以免被传说中的“诛心雷”波及。跑出不远后,他们距离够远了,而且山林间也实在逃不快,便又渐渐地汇集到通向庵杰村的路上狂奔。

寨墙上的人发现了这里的情况,立时爆起一阵欢呼:“我们的援兵到了,局主(少主、强云、强哥)赶回来了!”

所有人一下子如同吃下了什么神丹妙药,神力忽生,顿时把惊慌的敌人砍倒了好几个,岌岌可危的局势立即得以扭转。

上了寨墙的贼人不是被围杀砍翻,就是束手就擒。只有十四五个拼命迫开围攻的人群,朝墙外纵落,除七个跌坏腿逃不掉被赶下墙的人砍杀掉外,那七八个还能跑得动的都飞速向东边逃去。

第二枪没击中敌人,林强云暗道可惜,他倒不是心痛一颗子弹,而是他凭直觉认为他所要打的是个贼首,和这次的突袭事件有极大的关系。但一时也没想到要对这个枪下游魂咬住不放,穷追猛打。

和山都一起站在这光秃秃的小山梁上,眼看着护卫队员们不住射杀四处逃窜的贼人,他面无表情地游目四顾。

前往谷口的道路已经没有一个贼人,可以进村去看看叔妈的伤势了。林强云把手伸入挎包里,拿出一瓶云南白药紧握在手心。

“能不能救得了叔妈就看你了,”他默默地想道:“仿单(说明书)上写得那么好,传说中也讲得那么神奇,现在是检验你灵不灵的时候了。叔妈啊,希望这药能够有用,可以把你救回来。”

“我们回村去见叔妈。”林强云大步朝下走。

山都拉住恩人,环指着奔逃的贼人问:“不追那些恶人,他们快跑光了?”

“现在去救叔妈更要紧,没时间去打理他们了,就让他们多活些时日吧。”林强云心急叔妈的伤势,知道自己早到一刻,很可能就能把叔妈从死亡线上拉回到阳间来。

他要是能知道叔妈已经去了,而且接下来又发生了令他悔恨终生的憾事,此时绝不会放过贼人,也绝不会说出让贼人多活些时日的话,甚至连让他们多活半刻时辰也绝不会愿意。

沈念宗和凤儿在二十名护卫队员的保护下,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河田村不到三十里,距长汀县城还有差不多二十里路程,落在林强云他们身后将近七十里之遥。

眼看天色将近午时,沈念宗对护送他们的小队长说:“这位兄弟,前头不远处有个小村,在那儿讨些水喝,进食歇息后我们再赶路如何?”

小队长四下看了看,恭敬地回答:“沈先生和凤小姐都太过疲乏了,是应该停下来好生歇息一回。我们就到前面的小村歇息进食也好。”

这一路上的小村,二月他们经过的时候都受过林强云的恩惠。时隔一个多月,对沈念宗父女和护卫队自是记忆犹新,一听他们需要帮助,村里的几家人立即热情地把他们分别让进屋内。忙碌着奉上清水,然后急急生火煮饭。

凤儿连着急赶了近十天的路,要在以前早吵吵着不走了,这次因为担心母亲的安危,拼老命跟着狂赶急走,实在是超出她体能所能做到的极限,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更令她难堪的是,昨天又来了天葵,让她不得不经常停下处理生理上的麻烦。

自上了松毛岭后,她就觉得浑身发痛、发软,抬脚都感到困难,但还是咬着牙坚持到现在,一路走来虚汗不断直冒。

就是沈念宗这位经常在外行走的人,也是大感吃不消,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觉得酸痛,整个人都疲惫不堪。

眼看离家不到百里,而且他们心目中无所不能的林强云,又已经先行赶了回去,据这屋主人说,今日天还没亮就听到有一队人马从村中迅速穿越经过,听他们发出的几声呼喝来看,似乎过去的那队人就是林强云带领的护卫队。

这些话让所有的人心下都觉得大事已定,全把心神松懈下来。

一吃完饭,凤儿再无法支持,困顿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沈念宗怜爱地把外袍披到凤儿身上,小声自语:“睡一会吧,难为你一个女孩子能跟着急赶了这么远的路,也实属难能可贵。”

他自己坐到桌边,一阵困意袭来,不觉也伏到桌上沉沉睡去。

穆椿此次带到长汀的,共有淮南东路南下的一百名探子;一百二十多名花重金加武力胁迫弄来发誓效力的江湖人。这些人中既有在江湖上混饭吃且身具武功的流浪汉、独行盗,也有被官兵攻破山寨侥幸逃得性命的山贼,以及被各方人士追杀的采花淫徒,和为了几十贯银钱就会灭门屠家的残忍凶星,另外还有七八个无根无底、专到各地向有钱人打秋风的三四流无赖武师。再外加骗来的二千五百名晏梦彪手下——由贫苦农民和私盐贩子组成——的头陀军。

有这些人作为班底,他对攻取横坑这个丁口总数不足二百人的小村,原本是志在必得,也是信心十足的。在他看来,只要把林飞川的亲友掳到手中为质,任你飞川大侠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飞不出自己的掌心去,必定乖乖地听命跟着自己赴楚州投到。

到时候,自己说不定可以升为统制官,成为手握实权的真正将军,只要能让大帅和姑姑高兴就成。

运气好的话,若能将人送到蒙古人那儿去,甚至官拜都统制、或像大帅般成为掌握一方生杀大权的专制也是大有可能的事。

哪里想得到,眼看着就要夺取横坑谷口关隘之时,那害死人、也是他这次狩猎标的物的林飞川,不知道使用了什么见鬼的法术,竟会从近千里外的泉州及时赶到。累自己不得不放弃即将到手的好吃果子,慌不择路地匆匆逃命。难道,林飞川此人真的修成地行仙了?

功败垂成,功败垂成啊!

想来想去,自己就算有许多人手,肯定绝非林飞川之敌,现在只有先逃离此地,以后再想办法了。

紧跟在身后的三十多人,全是是他带来的高手探子。说实话,穆椿实在是不甘心就此罢手,但又无法可想。与其把老命送在这里,还不如逃回去当个小小的中营将军,管带着手下的几百号斥侯探子更合算。

想到如何逃命,他心中一激凌:“这样顺着路跑,肯定没法逃过林飞川的追杀,泉州到此地上千里路,这见鬼的林飞川都能及时赶到,近在目力所见的距离,那还不是探手就被他捉住?”

心里大骇的穆椿立即停住脚步,回身向堂弟穆自芳说:“六弟,我们不能从庵杰村走,必须回头从林飞川的来路走才有活路。”

穆自芳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说:“五哥是想从林飞川来路逃的话,便不会与追的人碰头,能更顺利地走出长汀县境?”

“正是,”穆椿道:“我们先到山林间避一避,招集逃散的人众,让过追兵后再从那条路出山。有没有命逃得掉就在此一举,希望能躲得过林飞川的‘六识’查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