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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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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丞把嘴附到田知县的耳边,用更小,但又能让毕应元听得到的声音说:“大人何不趁此机会,利用飞川大侠带来护卫的弓手力手,把本县那些与我们作梗的吏员差役们狠狠地治上一治,让这些专一与我们为难的东西吃些苦头,自此以后对大人您俯首贴耳。若是能与飞川大侠情商,借些人手给大人办事的话,也好过似如今这样,被他们搞得整个县境内乌烟瘴气的没一日消停呐,也给知州翁甫大人看看,您一到任上就改变了本县过去那种吏强官弱的局面,也好为今后的升迁造势啊。”

县丞在这个县一年多来,吃尽了这些下层官吏的苦头,平时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现在的田嘉川不但是才上任不久的年轻京官,想来定然还有些铮铮傲气。更加上眼前又有林强云这档事作为火种,若是再不趁有火种之时将这把火给点起来,引发田嘉川的怒气,把这里的吏治整理一番,今后将更难办了。

因此县丞鼓动他的如簧之舌,不惜耗干嘴里的唾沫,把利害关系为这位顶头上司陈说清楚:“再说了,这些时日毕大人也是由于几件大小案子,被他们作弄得吃不安、睡不宁的,也可以……”

毕应元一听县丞这话,心中认为县丞说得十分有理,连忙出声打断县丞的话,也向田嘉川劝道:“田大人,我看也是。这次不给这些放刁的家伙们一点颜色看看的话,此后我们的官位可就难坐得稳了。说不定再有什么还呆在京里等差遣的人,将这里的事探知后,趁机报上吏部和几位执政大人那里,我们的前程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晋江县可是个‘望县’,丁口既多,又有海舶出入,商家店铺无处不有。是个肥得流油的美差呀。三年任期下来,说什么也能弄上个数十、上百万贯的?到时候即使是仕途有变,也还可以回老家去坐守田园,面团团做个富家翁呐。”

田嘉川有些迟疑地问:“真的可以将此地的吏员狠狠地整治一下,不会引出另外些什么事情吧?”

毕应元想了想说:“依下官看来,不如请大人回去后堂稍待。由下官先去向飞川大侠问清楚,若是那飞川大侠愿意借些人手帮我们,就即刻向他要些人来用着。有他给我们的人作为底子,另外招募些役吏后,也就可以先把本县的各项急需要办的事先处理好。然后,再狠下心来,给这些不服指派的顽差恶吏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毕应元说罢,看到田嘉川不停地点头,不等他出声回答,便立即绕过一条回廊向大堂外走去。

毕应元走到一个位于边上的护卫队员身后,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服下摆。那护卫队员回头一看,见是个身着官服的人在拉自己,刚要出声发问,毕应元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嘴上“嘘”了一声,示意噤声。附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不要出声,请先听我说,只用点头或是摇头来回答就可以了。首先,我保证对你们没有恶意,请放宽心。你告诉我,你们可是汀州来的林都头手下弓手力手?”

这护卫队员倒也颇为机灵,若无其事地目注前方,微微点了点头。

毕应元说:“那么,你听清楚了。我是本县的县尉毕应元,我们的知县田嘉川大人正想整治这些役吏,请你悄悄地去把林都头请到后堂,就说是县尊田大人有请。我在哪边的门内相候。”

护卫队员稍转过头,看清毕应元指给他看的位置后,点了点头,就向林强云的立身处走过去。

林强云等了这一会,刚才碰到柱子上的头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已经有些不大耐烦了。看到这个护卫队员走过来,还向自己猛打眼色,会意地点了下头,就向身边的人说:“你们稍等一会,我有些事情去办了马上就回来。”

护卫队员走近林强云身边附耳小声说道:“公子,刚才晋江县的毕县尉来了,叫我请公子去县衙后堂,说是这里的知县田大人有要紧的事和公子商量。”

这个护卫队员把嘴朝刚才县尉指给他看的小门一呶,悄声说:“那位毕县尉在那个门后等着你呢。”

林强云向一直看着自己的山都打了个跟我一起走的手势,对这名护卫队员说:“你去告诉你们的哨长,将情况告诉他。就说我去去就回来。”

毕应元看到林强云走过小门,一边脚步匆匆的领先而行,一面回过头喜滋滋地说:“林都头是吧?请跟本官来,知县田大人有要事与都头相商,在后堂相候。”

毕应元带着林强云走入后堂小客厅,田知县有求于人之时,不敢摆出官架子,慌忙起身招呼道:“想必这位就是名扬天下的飞川大侠了,请坐,快请坐下说话。”

田嘉川好奇地不住打量林强云和他身后的山都,心里却在想:“传说中,林飞川曾以无上道法收服了个‘山魅’,想必就是此人身后跟着戴了围上纱巾阳帽、似孩子般大的小个子。无论如何也要找个机会看看这‘山魅’长得是什么样子,将来别人问起时也好应对。”

毕应元也与田嘉川是同一样的心思,暗中对山都加以注意。

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与自己不熟悉的官员打交道,林强云可不敢托大。走到厅中依足礼数向田知县和毕县尉作揖行礼,口中恭声报名:“汀州乡役弓手都头、汀州长汀县庵杰村秀才林强云,参见田大人、毕大人。”

“哦,林都头还是秀才出身,哈哈,那我们的事就好办多了。”毕应元听了林强云自报家门的话,知道他是个读书人,心里就把他认同为自己一类的人了。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么,同样是以读书求取功名利禄的人,大约就会有很多共同的语言,更能把事情说到一起去的。

毕应元当即乐得哈哈大笑,轻捋才一寸余长的几根胡须,向田嘉川说:“大人,既然同是读书士子,我们也不必讲那些套话了,开门见山地和林都头说明了吧。”

田知县连连点头应道:“正是,正是。请毕兄将事情给林都头说上一说,让他做个决断。能伸出援手帮忙最好,就是有什么难处,大家也可以仔细商量出个好办法来,以解决目前我们所面临的难题。飞川老弟,先请坐下说话”

林强云在侧面坐下,山都乖巧地移到他的身后,老老实实地站着,像极了一个忠心耿耿的跟班随从。

山都的举动,让田嘉川和毕应元两人看得称赞不已,都认为林强云确是有高深道法的修真之人。否则,他又如何能使‘山魅’、‘妖怪’成为长随,对其如此俯首贴耳的乖乖听命呢?

毕应元向田知县拱手为礼后,向林强云说道:“本官……哦,不,小兄姓毕,名应元,字长兴。这位本地的父母官‘知县’姓田,名嘉川,字昌文。此后我们在没外人时不妨兄弟相称,也好过互相客气地不能深交。飞川老弟,你看如何?”

他之所以要特别加重语气说明“知县”两个字,也是善意地提醒林强云,这位田嘉川是位京官。

原来有宋一代,县官一级的官员,若是由吏部安置的官吏称为选人,选人作为一县之长的称为县令。由宰相、执政,或是参知政事一同委派出的县官,则称为知县事,简称知县。这里面的区别相当大,所得的俸禄也相差很多。县令薪俸为十五贯,而知县的俸禄则是二十贯,各种补贴差别也是相当大的。

林强云素来就很怕这些礼仪,自然满口答应。

毕应元把这里的情况向林强云讲述了一遍,田嘉川则不时补充上一两句。

他们说的话使林强云很快便明白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心道:“听他们所说的情况来看,确是需要些人手才能把这个县从没人管的情况下解脱出来。自己以后要在这里做生意,自然对他们的要求不能拒绝,而且还必须多派出些人为他们尽心尽力地办事才成。那么,我怎么不可以照着叔父大人的办法,让他们给自己派来的人一个名份,也好过自己既派出了人为他们办事,又还要花掉辛苦赚来的钱去为他们付工钱呢。不错,纸钞银钱么,总是能省一点就省一点的好,也不能让他们得了便宜还嫌我是个呆子傻瓜。”

想到此,便即对他们说道:“田大人、毕大人……”

田嘉川伸手止住林强云,笑着入:“飞川老弟这就不对了,我们既是要以兄弟相称,怎么还开口叫大人呀。改口,你定要改口才行。”

林强云笑道:“那……好吧,就依着两位的意思。昌文兄、长兴兄,听了你们所说的情况后,我也很为两兄长的处境难过。这样好了,我的护卫队现在只有一什十个人在县衙内,另外可以再派一些人过来给你们使用。但是依我想来,这样借的人在你们这里办事,却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按我们在汀州的方法来办好了,我派到你们县衙来的人呢,都以募役的形式来为县衙办事,只需要按日度支工钱给他们。一旦不需要用他们的时候,还是回到我那里去,县衙给他们一个职份的名义以方便办事就行了。你们看,这样办如何?”

“那可真是太好了!”毕应元高兴地说:“飞川老弟,你共有多少弓手在此地?能派出多少人来这里帮助我们?”

林强云:“这次来办事,我带了两哨共一百二十人到这里。长兴兄先说说看,你们县衙需要多少人才够。”

毕应元看了田嘉川一眼,见田嘉川对他点头,示意自己做主。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说:“就按飞川老弟所说,县衙以募役的名义给他们捕头、捕快的名份度支工钱。请老弟派三十个人给我们好了。人若是太少了,我怕会不敷应用。”

林强云:“好,我派出一小队三十一个人给你们,县衙可以按他们现在的地位高低安排职份。每人每天的工钱,小队长是七十钱,什长四十钱、其他人三十钱,由县衙度支给付。另外,他们的兵器是卖给贵县呢,还是向我们租用啊?”

有了在长汀将“雷火箭”卖给官府的经验,林强云觉得出卖武器才是最好赚的生意,这时又有机会能够赚钱,他可不想白白地放过。

“哎哟,这倒是件要商量的事。”田嘉川想了想说:“烦长兴兄去把王县丞请来,我们商量一下如何?”

毕应元应了声,便匆匆走出厅去。

田嘉川见没有其他人在场,走到林强云的身前,挨到他脸前数寸,躬下身子脸对脸地盯着林强云。

莫名其妙的林强云不知道这位知县大人凑到这么近来要干什么,表面上不动声色,脸露微笑与田嘉川对视。心内却在暗自警惕,悄悄将手探入衣服内握住手铳的枪把,慢慢按下击锤,准备一有不对就突起发难。

田嘉川看了好一会才站直身体,叹道:“果然不错,天庭饱满、地角方圆,确是神仙中人。难得啊难得!老弟台,你身后站立的可是用无上道法收服的‘山魅’,能否令其一现真面目让小兄见识一下?”

林强云心道:“我林强云和山都的大名竟然传到这里来了么,我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山都这样被人称为‘山魅’、‘妖怪’,却不是什么好事哪。也罢,就让这田嘉川看清山都的真面目,知道他是人而不是什么山魅妖怪。”

当即就把身后站着的山都拉到自己的侧面,对他说:“山都,你把帽子取下,让这位知县大人看看你的真实面貌。”

当田嘉川俯到依言取下遮阳帽的山都脸前,看清山都对他做着鬼脸,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的面貌后,吓得连退了四五步,一屁股就向地下坐去。慌得林强云向前跳出,急伸双手将他拉住,才没坐下把屁股摔成两爿。

好一会,惊魂稍定的田嘉川才平复过来,再向林强云打听起道听途说得来的一些情况:“听人说飞川老弟乃天师道的某位仙长门下,习得了功能除魔灭妖的道家秘术‘诛心雷’,想必这‘山魅’便是由老弟用‘诛心雷’收服的了。”

林强云想不到山都经过近一年的时间,吃掉了许多海盐,虽然脸面上黄黑色的长毛已经差不多没有了,还是会吓着初见的人们。想来恐怕是长得比常人丑了些吧,否则怎么会将看到他的人都被吓倒呢。

林强云叹了口气,指着山都说:“昌文兄,所谓的仙法道术,怎么说呢,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小弟也不好多说些什么。至于这个山都么,是小弟在山上打猎时从一头棕熊利爪下救出的山民,并非人们所说的山魅妖怪之流的异类。另外,什么以‘道家秘术’收服的话头,昌文兄勿要多所提起,还请见谅才好。”

田嘉川嘴里连声应道:“当然,当然。小兄知道此中的关窍所在,绝不会到处乱说的,请飞川老弟放心。”

林强云心里真是为山都大伤脑筋,要用什么方法才能真正的让山都融入这个社会中去呢?总这样戴着个帽子,也不是长久之计呀。

县丞与毕应元匆匆走入客厅,不等别人开口就说道:“毕县尉刚才路上已经与下官说起此事,依着下官的意思,还是按飞川老弟的话把他们的兵器买下更好。林都头‘双木刀铺’所制的刀具,想必几位都知道,锋利坚实得几可断金截铁。他所制出的兵刃肯定比其他刀具更好,买下来并不吃亏。何况本县库房充足,区区一点小钱随便也能挤出来。如今县衙内的四位主官,除了主薄不在外,有我们三人商量着办就可以了,若是有什么事情时大家都可以承担得了。”

毕应元笑着说:“既是这样,我们就马上把事情决定下来吧。哈哈,这下,那些该死的顽役恶吏们有难罗!”

事情很快就说定了下来,护卫队带来的刀剑钢弩卖与晋江县,刀剑每把五百贯,钢弩每把一千贯,专用的箭矢每支五贯。

林强云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些护卫队的兵器钢弩可以收回五万一千一百五十贯钱。“又赚了一笔,这兵器的生意大可做得,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决不能放过。可惜那蒲开宗要做宝刀宝剑时,还没想到这点,我开出的价钱太低了。起码应该算他一万多二万贯钱一把才是,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只开价五千贯呢!笨,真是笨得不可救药了,那样恶毒之人的钱没搂到自己的钱袋里来,真是太不应该了。”

林强云自怨自艾了一会,想起外面还有人等着,自己也还要回去办自己的事,连忙向几位本地官吏们告辞。

田嘉川没有了顾虑,在林强云出去了一会后,立即就到公堂升座。

林强云走回到公堂外,在巫光的耳边悄悄说明了刚才和知县他们谈妥的条件。

巫光应声“知道了”,转身吩咐一名护卫队员立即回去将情况向陈归永、张本忠报告,要求马上再派出两什护卫队到县衙来。

以后发生的事情,正如几位县官们所预料的,所有问题——当然不包括已经发生了的命案侦破在内——在林强云派来的护卫队到达后,俱迎刃而解。

这些护卫队也确实为林强云争气,纪律性既强,所用的兵器又好,每个人都经过一段时间的严格训练。几位县里的父母官指挥起来真的是说得上得心应手,令行禁止无不随心所欲。乐得田嘉川、毕应元和县丞等人笑口常开。随后他们再听回到县衙的主薄说林强云在本县置买了数百亩田产之后,便知道这位飞川大侠要在泉州落户。他们知道,只要与林强云这位飞川大侠打好交道,这些名义上的役丁就可以长期使用,从此有了武力上的保证,更是高兴得不知所以。

林强云出了县衙正准备回家,却又想起还有在江边码头附近的那三开间的铺面没去看,便扭头朝南城走去。

几个月没见,那位原来的店主一家还住在这几间店内。接入林强云几个人,孙老板将惊慌失措的妻小赶入房中,待林强云一坐实,就吞吞吐吐、一脸尴尬地解释说:“公子来了,想必是要用上这几间店面……唉,能否请公子宽限几天,容小老儿寻着个住的地方后再搬出店去?”

林强云奇道:“啊……什么宽容几天,我没赶你们立即搬走呀!只是有点奇怪,你一家大小竟然还在这里没有回去老家。是否遇上什么难处了?”

孙老头听得林强云问话,眼里流下两行老泪,哽咽着说:“不敢欺瞒公子,去年将这几间店铺卖与公子后,将得来的一万三千贯钱连同店内还剩的,凑足了一万八千贯还债外,所余不足七百贯。本想就用这几百贯钱,带着一家老小回老家去另行谋取生路。当时公子正要在江边那里起新屋,管事的叫我们先到店里来住,说是我们要走时也少走点路,方便些。却不料我们正准备动身上船回老家的时候,本县的栏头找上门来收取商税,交了六百贯税钱不说,还要我们再交一百贯的‘除籍钱’才能让我们离此回乡。试想,我们如何还有一百贯钱来交什么‘除籍钱’啊,这不是要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吗?”

林强云待孙老头心绪稍平,才向他问道:“既是如此,你先告诉我,接下来你们一家人准备怎么办。难不成就这样挨到没饭吃时,等着饿死不成?”

孙老头道:“我们父子除了做生意,什么都不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力气活干不了,做生意又没了本钱。现下除了硬捱着挨过日子,还能做什么呢。想不到我们一家大小六口,只因小老儿贪财想赚大钱,一念之差落得这么个凄惨的下场,真要‘流落异乡成异鬼’了。苦咦……”

孙老头说得不错,宋代的下层老百姓的经济承受能力非常脆弱,一旦稍有社会变故或家庭变故,对上层甚至中层家庭来说完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可以将一个下层人家变为一无所有的乞丐。一旦沦为乞丐,无论从社会地位和自身经济自救能力来讲,都几乎没有可能再重振家业。只能像孙老头所说的那样,流落于哪处聊可躲避风雨的角落,等到有一天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冻饿而死。

林强云心想,你年纪大了没法去干力气活还说得过去,难道不会去帮别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挣些钱来养家活口吗。

思忖间,却想到自己不是正需要请人开店,何不在这老头儿没去处的时候把他利用起来呢。便在孙老头的话说完后问道:“以前你刚开这间店的时候,是卖些什么货物的,共用了多少本钱,生意如何,一年能赚到利钱多少?能不能给我说说。”

孙老头想了想,说:“十年前小老儿来此地时,总共不过带了万余贯钱钞的本钱,其中有二千匹绢、布。在此地卖掉带来的绢布后,起头时从开一间卖日用杂货的小店做起,直到三年前才开成这间专做瓷器的店铺。这店内所需的本钱总要有个十万贯才能开起来,若是到瓷窑去定做好些的瓷器,便会有蕃商或是出海的商贩前来购办远销海外诸国的货物,赚的钱也能多出不少,那就需要二十万贯以上了。至于利钱么,如果各种瓷器的货色齐备,又有自家特色货物的话,一年就可将本钱赚回。”

林强云一本正经地对孙老头说:“太好了,这么说来,你在这里开店十来年,对瓷器店的生意定然是很熟悉的了。假如现在有一间本钱很足的,唔,有二十万贯本钱的店,也像你原来的瓷器店一样专卖瓷器,让你来打理的话,能否赚到钱,要多久才能将本钱收回来?”

孙老头听了林强云的话,眼睛一亮精神大振,随即又丧下头叹道:“有二十万贯的本钱开一间瓷器店,若是全部的本钱全都用来购进卖出瓷器周转,而且海舶经常有来并在此进货的话,这间店在我们父子的手里,一年下来少说也能赚得二十五六万贯的利钱。唉,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有什么人会拿出二十万贯钱来让别人开店,有什么人会有二十万贯钱开店而自己不管?将心比心,拿我自己来说,就算是有这么多钱用来开一间瓷器店,还是要自己来管着才放得下心哪。”

林强云笑着说:“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在你眼前就有一个。听好了,我要开一家和你原来一样专卖瓷器的店铺,准备请你父子俩来为我管理这间店铺里的所有事情,包括去瓷窑定做好瓷器、定做出你认为有自己特色的瓷器,你认为自己和你的儿子能做得了这些事情吗?”

“什么?”孙老头吃了一惊,几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林强云的话,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你要出钱开一间瓷器店,还要请我们为你打理瓷器店的所有生意?”

林强云:“正是。你愿意吗?”

孙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转颜笑道:“我还没愚蠢到对公子说出‘不愿意’三个字的地步,也不会笨得把这个能让我们一家大小活命的机会白白地放掉。公子请说,你要如何做,又需要我怎么做。”

卷三 第十一章

林强云把自己的想法对孙老头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可以拿出二十万贯钱来开这间瓷器店,所有的一切都全权委托你代管。目标就是:只要能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在一年之内把这二十万贯本钱赚回来。现在你自己同我说说,你们父子一年要多少工钱,看看我们的条件谈得拢谈不拢。”

孙老头这下大感为难,心道:“这位林公子也真会给自己出难题,这叫人怎么说呢,工钱当然是越多越好。若是把工钱说得多了,只怕他不肯出那么多,更令人担心的是他一口就回绝不要自己父子做事。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一家大小要沦为乞丐饿死于街头。若是说少了,万一这林公子一口就答应下来,按自己所说的工钱开支给自己,又怕会吃亏。这可怎么说呢?”

想来想去,孙老头暗道:“反正自己一家人现在是没路可走的了,再不抓住这个唯一能救活一家大小的机会,只怕当真要‘沦落异乡成异鬼’,先让一家大小活下来再谈其他。”

当下孙老头不再犹豫,对林强云断然地说:“只要林公子能让我一家大小吃得饱穿得暖,不至于流落街头成为要饭的乞丐,工钱多少我们不在意,公子随意打发就是。”

林强云听了孙老头的话,有心把这做了十多年生意的人留下来帮助自己,认为工钱比别人多些更能让他们为自己出力。所以不再笑脸相对,改换正容严肃地说道:“既是这样,我也就把话给你讲清楚。请你们父子来替我做事的条件,就是第一年我先定下付给你们父子俩的工钱一千贯,如果我认为你们做得好,能为我将店铺打理得有钱赚,一年后再给你们加工钱。另外,若是在一年内赚够了我的二十万贯本钱还有多,那么,多出来的利钱就会按一定的成色付给你们红利,至于怎么分,分给你们几分红利,那就要看你们多赚到的钱有多少才能定了。”

孙老头心中大喜,暗道:“我们父子俩一年合起来能最少有一千贯的工钱,算是相当多的了。别人如何肯出这么高的工钱来请人,又还有赚多了钱时的红利可分,这样的好事哪儿找去。这林公子定然是才出道做生意的,不知道请人做事的行情。那么,在这样的老板手下开店,想必可以趁机落些工钱红利之外的好处了,说不定会有大把的钱钞可得也难说得紧。”

想到得意处,孙老头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眼中闪动着阴晴不定的目光。他这时真怕林强云醒悟过来,但却不是会把工钱减少,而是怕会失去这样一个能借鸡生蛋,再次振兴开店发财的机会。立即就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好!我们父子为公子干了。不是为了这么多的工钱,光凭着公子在我们一家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我们一条生路的恩德,我父子俩人就要为公子卖命。不过……公子怎么这么看得起小老儿,不怕我们带着公子的钱财跑掉么?”

“怕!钱呐,可以买到吃食衣物的银钱,我如何会不怕钱被人带走跑掉。”林强云毫不犹豫地回答:“别以为我就这样会把二十万贯钱交到你的手上,其中还有人管着钱的。你别看我说付给你们的工钱比别人多了不少,丑话先说在前头,若是生意做得不好,或是把店里的钱私藏入自己的口袋内的话,就别怪林某人不但不支工钱,还要送官究办。若是你们父子真的决定为我做事的话,明天我叔父沈念宗会到这里来,你们再商量出一个好的办法,我认为满意了之后,就可以开始准备这间瓷器店开张了。好,我先回去,明天会有人到这里找你,事情成与不成,明天再说罢。”

孙老头吓了一跳,脸色大变:“难道这林公子真是道法高深的天师道门中人,我想打他主意的心思才冒出来就被他给看穿了,故而出言警告?哎哟,以后当着他的面时,什么不好的歪念头也不要去想,一定要做到心中无所思念才行。否则,自己心里一想什么他马上就会知道,那还有什么主意好打呀。”

不过林强云并不知道,留下孙老头是在自己的身边留下了一个炸弹,他还在得意洋洋地在高兴呢。

今天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当地的几位父母官,且不论他们孰贤孰贪,是好是坏,这都是以后才来理会的事情。最起码目前要在此地做生意会少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需要办理的各种令人跑断腿的事,可以在比较快的情况下办妥,这就是最大的收获。

另外,孙老头如果确实能行的话,就又增加了一个有利的条件。

加上自己有比较充足的本钱,相信很快就能够在这泉州地面上站稳脚跟。

有了一个起步的基点,再加上曾经做过这行生意,还不算太差却因意外而失败的商人,几个条件加在一起的话,也许事情会好办得多。

心情愉快的林强云回到家里,好消息再次传到他的耳中。司马景班兴冲冲地找来,一见面就高声叫道:“林公子,成了,我们的水碓一装上去就成了啦!不但一个水轮可以拖动七个碓头,要用几个碓头舂粉,都能调得到让它服服帖帖,即使是只用一个碓头,也能调得到不快不慢刚好能带动,又不会太快。而且去调水碓的人也很轻松,只需到水轮边上把手柄搬到需要的位置就可以了。”

林强云跟着司马景班去看过水碓后,对老头儿说:“司马大叔,按这种样式再装三台水碓就够用了。留下的位置我想做些其他的东西,以免今后再有什么新制成的东西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来安装。”

回到大厅,又有沈念宗匆匆来找,他是来询问今天在晋江县衙发生的事。林强云一听到问起这件事,撞伤的头就又觉得有些痛起来。抚着伤处,林强云刚要说话就看见凤儿从坪中冲向大厅,远远看到林强云坐在厅内,这才放缓奔跑的速度。

凤儿一进入厅内,就大惊小怪地高声叫道:“大哥,四儿说你的头被人打了一个大包,快让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

林强云朝她笑笑,心里直骂四儿多嘴,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受了点小伤的糗事到处去乱说,丢脸得很啊,这么没面子的事也会发生在我这“飞川大侠”的身上!

凤儿解开系带,一把扯下林强云戴着的幞头,扳着他前后左右、上上下下的看了一会,发现只是一个小肿块,这才放心地吁了口气,说:“还好、还好,没什么大碍,抹上点鸡膏过两天就会消掉……啊,这么多的白壳(头屑),哎哟,脏死了。大哥,你的头上不会发痒吗?”也不等林强云回答,就跑出厅出。

林强云摇摇头,继续和沈念宗谈说今天在街上及晋江县衙经过的事情。说到有关开家瓷器店,请孙老头来主持其事时,沈念宗打断林强云的话,问道:“我们有三间铺面呢,只开一间瓷器店么,另外两间店面怎么办?昨天我也想了一夜,强云,既然我们有菜刀、蚊香、布底鞋可以大量制作出来,又有‘香碱’、‘雪花膏’这两样当世绝无仅有的奇货在手,何不再开几家铁器、刀具、蚊香铺、布底靴履铺、胭脂水粉香碱铺和彩帛绸缎铺呢,这样的话,不但我们这三间店面全都可以用起来,还要再买几间铺面才够开这几间店用的呢。”

林强云早上还在为开什么店铺发愁,想不到去街上转了一圈回来后,什么问题都解决了,高兴的呵呵笑道:“叔啊,好在有你和归永叔帮我,否则不要说做多大的生意了,可能我会连饭都赚不到来吃呢。可是,要开这些店的话,就一定要请到会做这几项生意的老手来才好,光是我们自己这几个人的话,还不把我们都给累死了。再说,我自己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去盯着店铺,还有很多东西和事情要我做呢。”

沈念宗笑道:“这事不用担心,我们一边做好开店的准备,一边招请做过生意的人来就是,相信只要出得起工钱,会有人寻上门来找事做的。”

林强云道:“叔,明天叫四儿带你去和孙老头把事情说定,先把瓷器店开起来,然后再想办法开张另两间店铺。”

凤儿端着一盆水进来,在边上站了好一会,看到他们还在商量着开店的事,不满地叫道:“爹,你们说完了没有,大哥要洗头了。”

沈念宗看了嘟着嘴的女儿一眼,笑着说:“好了,明天我会去把事情办好的,我另外还有事要办,走也。”

凤儿帮着林强云把头洗净,收起“香碱”放入小木盒中,用干布裹着林强云的头发用力搓干,然后小心地往撞肿的头上抹鸡膏,一边满意地说:“大哥,这‘香碱’也真是好用,把你的头洗得干干净净的,再看不到一点白壳了。唉,都一年了,你的头发才长到没有一尺长,什么时候才能长到和别人一样二三尺长哪。”

凤儿说着说着,忽然又高兴起来,边帮林强云扎结着长发,边说道:“这一头短发倒还长得又黑又粗,长长了一定很好看。大哥,以后要记得经常洗头,别一叫洗头你就跑啊。”

林强云点头应承了,反问道:“凤儿,这几天你都在忙些什么呢?”

凤儿说:“还不是为了做鞋的事忙,黑风峒来的那些女人才学会做布底鞋不久,手脚慢了些,所以这些天要守着她们,一有不对就要马上说明,这样才不会误了大哥的生意。”

闲谈说笑中,天色渐渐暗了。

夜色越来越浓,今天比往日更显得暗黑了许多,蒲开宗家的左偏院那个房间内,还是那四个人在小声地说话,好像他们自上次到这房间里坐下之后就再没有移动过一样,连几个人坐着的位置都没有变化。

坐在上首的仍是老道,清瘦的脸上丝毫不见喜怒,三角眼盯着坐在下首仆人打扮的汉子问道:“梁东,你说林飞川的镖队派了三十人到晋江县衙,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去,此事确实吗?”

“千真万确。”梁东忠厚老实的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容,探过头压低声音:“属下在喝了几碗酒后问过当时公堂上站班的吴贪嘴,他说这镖队的三十个人全都佩腰刀、箭匣和暗器皮盒,背着一个不知内里装着什么的奇形大麻布囊袋,连碰都不让人碰到。他还说,这些镖队来的人,看起来全都是身具武功的好手,而且从不落单,每次外出最少也有五个人。依属下想来,要从他们这些人身上下手怕是很不容易。”

侧面坐的那个山羊眼大汉向后仰着身体,以避开梁东口中喷出的气息,狠狠地看了裂开嘴露出满口黄黑色牙齿谀笑的梁东一眼,一脸厌恶地喝道:“快坐正了说话,你嘴里的臭气熏得人受不了。”

山羊眼大汉向老道请示说:“道长,属下认为我们去年没向留在此地的三十余镖队下手,已经错失取得林飞川钢弩的大好机会了。现在他们有了一百多高手,再去虎口夺食实为不智之举啊。我们这里总共才二十七人,有五人还是不能出去动手的。要以二十二人去抢夺林飞川的钢弩,怕难以如愿呐。”

老道并不是很自大,能听得进手下人的劝告。不过,还是向山羊眼大汉下令:“你说得没错,可事情已经到了我们非去动手不可了。今天吴四英又找上门来传令,侯总管要我们二个月内必须拿到一具钢弩,并立即送回顺天总管府内。侯总管要试着赶在忽里台大会选汗之前制出一批相同的钢弩,以期到时供察合台争夺汗位使用。”

老道停顿了一下,看了在座的几个人一眼说:“另外,吴四英还告诉我说,李铁枪的手下已经寻找到‘乌金’石,并花去二百两金子买到了二两,不日将送至此地叫蒲开宗给林飞川验过。所以,总管命我们夺取钢弩时不得伤到林飞川本人,一定要让他先为我们炼制出宝刀宝剑后,方可按计划掳人。”

老道说至此,脸色转冷,声色俱厉地沉声下令:“今夜,所有能动手的二十二人全都出动。”

他手一指山羊眼大汉:“羊兄弟,你于今夜子时前,带五个人从靠江那一面潜到林飞川的后院内隐身,子时我们冲入造成混乱后,便伺机夺取钢弩和专用的箭矢,得手后立即返回此处待命。”

山羊眼大汉站起身抱拳应道:“属下遵命。”

老道忽地一下起身,环扫跟着站起的二人一眼,狞厉的脸上露出一丝阴阳怪气的笑容:“剩下的人全都跟着我,一到子时便从背江的一面进入防守空虚的后院,尽量造成大批人入侵的景象,以便羊兄弟的人夺取钢弩。我们大家能否得到十万钱、畜一千、奴五千的赏赐,能否升官就看今夜能不能取得到钢弩了。若是成功得到钢弩,我升为分场管事后,你们都是我的副管事,到时子女金帛任各位予取予求。我们先行准备,走。”

梁东在走出屋门之前,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腿脚步也有点儿发麻,心下大为诧异:“才坐了不过半个时辰,这双腿如何便会发麻,该不会此去夺取钢弩会出什么事吧?唔,我得小心些儿,一有不对便先行开溜,免得将一条老命断送在此地。盛名之下无虚士,想得倒是开心美妙!哼哼,林飞川有那么好相与的么,赏赐的钱、畜和奴隶是那么好得的,官位是那么容易就能到手的?”

开店的事情有了些头绪,也许是过于兴奋的缘故吧,平日很早就要上床的林强云,今天没有一点睡意,反而精神奕奕地谈锋甚健。

他和陈归永、张本忠三人围坐在大厅圆桌边天南地北的闲聊,讲说些让人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儿。把四儿、凤儿和习惯性地躲在厅角的山都吸引到桌边听得入神。

沈念宗忙完他管的一大堆事情后,也加入到他们之中。慢慢地几个人从开瓷器店的事说起,逐渐转为商量这么大的一座房屋应该如何加强防范。

山都在这段时间里增加了很多与人交谈的机会,说话虽然还是不怎么流利,听别人讲话是毫无困难地听得懂了。今晚刚开始时,林强云对他们讲些从《十万个为什么》中看来的奇趣异闻时,他和凤儿、四儿这些人一样听得津津有味。沈念宗一到,人们的谈话转到正事时,山都一是不懂这些,二是对做生意赚钱不感兴趣,就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到院子里走动。

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些星星,让原本漆黑的夜空多少有了几点光亮,望着直朝自己眨眼的星星,山都心想:“恩人刚才说过了的,天上的星星本来是不会闪的,只因为它离我们太远了,远到没法把它的光让我们一下子看清,所以才会让我们看起来如同人的眼睛一样眨动。可是,为什么恩人还说天上没有屋子,如果真是没有屋子的话,我们的祖宗大神又住在哪儿呀,恩人以前又住在什么地方呢?”

山都沉思着信步走向后院,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掉到水圳里淹死,又被恩人救活以后,他总是时不时会不由自主地走到那天掉下水圳的地方,看着这段差点让他送命的水圳发呆。此时的他,不知不觉间又走到这段水圳边,慢慢依着新砌起的圳墙坐下。

坐着坐着,依稀间他似乎看到死于熊爪下的父亲和几位叔叔、兄弟的身影,他们的身影时隐时没地在一处云雾缭绕的地方出现,他们手里拿着的不再是竹竿磨成尖头后用火烧过的竹矛,而是恩人所打制出来的钢矛和可以一下子就砍断好大竹木棒子的长刀了。山都高兴地张开口大声呼叫,但父亲和叔叔、兄弟们都不理自己,就是有人从身边走过也听不到自己的叫喊声。他想爬起来跑过去和父亲说话,但身体完全不听自己的指挥,还是坐在圳墙下不能动弹。

又是一头巨大的棕熊出现在前面,父亲和几位叔叔、兄弟向棕熊冲去,山都也发疯似地挣扎着动不了的身体,他要去保护父亲,他要用恩人专门做给自己的钢弩去将凶恶的棕熊杀死,让所有的族人看到,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样的人了,让他们都能为有自己这么一个勇敢的猎人而骄傲。

天不从人愿,祖宗大神也没法帮助自己起来去杀死棕熊,耳中听到不远处传来“噗噗”两声轻微响动,似乎是钢矛和钢刀刺入或砍入棕熊身体的声音。山都恨恨地一拳打向自己不争气的脚上,手上传来疼痛的感觉使他睁开眼睛。四下里一张望,却哪里有父亲和几位叔叔、兄弟的影子?

山都迷惑的擦擦眼睛,耳中又听到“噗噗”的重物落地声和轻微走动的脚步声。这下他听清了,是狩猎时的人发现猎物后,小心翼翼接近猎物的声音。脑子稍一转动,山都立即明白是有人在偷偷地进入这座房屋。他们是恶人,这样偷偷摸摸的,一定是想对恩人不利!

悄无声息地解下背着的囊袋,先取出那块恩人为自己做的大布,把黑色的一面朝外盖住全身。然后才拿出小钢弩挂上弦,装上箭后伏低身体慢慢探头向声响传来的地方看去。

隔着水圳,前面十一二丈的围墙下有一大团东西,不知道的人一定会以为那是一个土堆。山都对这里的地形的物事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哪有这么容易被人骗过去的。这一团物事肯定是两个,不,两个人一起没有这么大。肯定是四五个人围在一起,所以看来才像一个大土堆。

这不,土堆动了,由一个变成了六个。哈,自己还是看错了,原来是六个恶人呀。

山都悄悄伸出钢弩,瞄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黑影大腿部位,心说:“有我在,你们这些恶人休想对恩人做出什么坏事。哼,叫你们干坏事,吃一箭先!”

山都轻柔而又缓慢地扣下悬刀,射出第一支箭,“噗”一下轻响入耳,随着闷哼声和人体倒地声传来。几个黑影也随着声响消失在地上,想来是见机伏下身体了。

“伤了一个,等一下要抓住他,让恩人问清楚,我们并没有去他们的猎场抢猎食物,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来这里干坏事。”山都气愤的想:“一定要让他们吃够苦头,叫他们发誓决不再来做坏事。啊,假如他们不肯发誓怎么办?哼,如果不肯发誓的话,那就是敌人了,父亲说过的,敌人是不能放过的,必须杀死。只有死掉的敌人才不会伤到自己。”

山都知道,这里的防卫比长汀严多了,每两刻时间就会有一队五人的护卫队巡逻经过这里。现在距巡逻的护卫队来这里还有一刻多时间,所以他不着急。慢慢地再次拉开弓弦,尽量使弦托挂在机关上的响声降到最低,然后装上一支箭。

按说,他的这把小钢弩同样可以装三支箭或是六支钢钉。可他不愿意把这么好的箭矢浪费掉,每支箭都要射中自己瞄准的目标,才能对得起恩人,才能对得起这些能把铜铁都射穿的钢镞箭。

再次探出头仔细察看。啊哈,别以为一点点一点点地爬动就可以骗过我的眼睛。不要说用眼看了,就是用耳朵听,也能听出这些恶人爬出几远。连躲在地底下吃竹根、茅根的“土狸”(一种专吃竹根或茅草根的动物,样子类似于小兔,毛灰褐色,怕光。味道极为鲜美而且很难捕猎。其中,吃茅草根的‘土狸’据说是属山珍中的上八珍之一)也逃不过我的耳朵,你们这些恶人还想瞒过我吗。

沉静的吸了口气,再次对准一个伏在地上,移动慢得微不可察的黑影射出一箭。

“哎!”惨叫声在这寂静的夜间分外刺耳,连早有心理准备的山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闭口”一个低沉的声音喝叱。

“羊兄救我。”惨叫的人压低声音呼救:“我中了机关暗器……啊,不是暗器,是箭,我中箭了。妈呀,好多血,快点来救我,血快流干了。”

“住口,你想害死我们大家呀,再叫出声就先把你的喉咙割断。”

山都再次向发出喝叱声的另一个黑影射出箭,扳着手指数数,心里默念:“三个,还有三个没有受伤。”

他不再等待,立即又拉开弦飞快地装上三支箭矢。

前面的痛哼声响过后,那喝声再次传出:“快退,我们早就被这里的人发现,他们在耍弄我们呢。”

山都朝站起向围墙急奔的两个黑影射出箭后,顺手把钢弩放到圳墙根下,以最快的速度贴着桥板溜过小木桥,闪身伏到围墙下。恩人的话他牢牢记在心里,在没有看到恩人,或者是得到命令之前,不能让敌人发现自己,要在关键时刻给敌人致命一击。

这时听到动静的两组巡逻队闻声高举火把赶到,他们一边传出报警的信号,一边分左右顺着围墙根急步前行,占据了有利的位置插好火把后便不再移动,平端装好箭的钢弩全神戒备。

在火把光线的照耀下,运气最好的山羊眼大汉毫发无伤的站在场中,本来射出厉光的山羊眼,这时充满的却是恐慌、惧怕。他看到十多把钢弩中数十支白光闪闪的锋利箭镞,似魔鬼的眼睛般对准自己的时候,立即丢下长剑大张双手表示弃械投降。

场内只有火把上不时传出几声“噼啪”火星爆裂,连受到箭伤的几个人在内,全都惊恐地盯着周围的钢弩不敢稍动,以免引起误会招来致命的箭雨。死一般的寂静中,山羊眼大汉双脚止不住慢慢地发起抖,时间越长抖得越是厉害。

张本忠随在一小队护卫队员身后走到场中,扫了一眼山都放于圳墙下的小钢弩,轻声喝令:“上去几个人把这些盗贼绑了押到前面,明天再请公子发落。其他的人加强戒备,以防这些盗贼还有同伙漏网。”

从六个人越墙进入到后院,其中四人被箭射伤,到全部擒获为止,没有发生过打斗和喧哗。除了有个人短促地惨叫了一声,和后院巡逻队用的火把亮了一会以外,从头到尾都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这六个潜入的人连示警的信号也没来得及发出,就消失在后院内。

围墙外十多丈潜伏的老道,看清楚山羊眼大汉羊兄带着五个人翻墙进入,不一会便听到里面传出一声极轻微的惊叫,心里不由得暗骂:“这些家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收拾警哨也不小心些,让人叫出声来。若是惊动了里面的守卫,我们今天的事情就难办了。该死!”

不到一刻的时间,后院出现了火光。不过还好,火光只一会儿功夫就移动了,慢慢地向前院而去,消失在黑夜中。

老道长出了一口气,把提着的心放下,默默地注视着前面黑沉沉的一片房屋。他在等,等这宅院里的人们入睡,然后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入这所宅院,一击夺得钢弩到手后就走,决不拖泥带水与人纠缠。他在下属面前虽然大言炎炎地吹嘘,说是独力可以对付“山魅”和飞川大侠。但自己心里明白得很,真要是对上了,仅是传闻中的那“山魅”,就不是自己应付得了的,能在“山魅”的妖法下逃生就是得到诸天神佛保佑了。若是遇上了“诛心雷”的话,那就一定是有死无生。

“千万不要遇上他们,”老道不住地祈祷,暗自发誓:“只此一次,让我得到一具钢弩后,我立即从新做人,再不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老道站起身大声发令:“准备带好放火的物事,跟我走。”

十六个人悄然翻过围墙,院子内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外没有一丝声息,老道摸黑点算十六个人已经到齐,大声吩咐:“我一下令,你们就立即分成三路,有屋就放火,见人便下狠手斩杀。”

十几名手下七嘴八舌地应道:“长上放心,杀人放火是我们的拿手好戏。”

“娘的,好久没见血了,今天我手上的这把刀又要开荤罗。”

“等一会我要先入房搜搜看,能不能找到大笔金银,听说这林飞川赚到的金银在汀州已经堆成了小山呢。”

“别吵了。准备……”老道“准备”两个字才出口,忽然住了口,发出一阵“噗噜噜”的杂音。

站在老道正面的人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老道的喉头似乎有液体喷出,他的一只手正抬起欲往喉头上掩,身体晃动似乎站立不稳。急抢上前扶住老道摇摇欲倒的身体,小声惊问:“道长,你怎么了,就是要高兴也等回去以后再高兴啊。”

扶着老道的人突然觉得不对,有血腥味入鼻,而且老道举起一只很小的手,那只小手中握着一把自己从没见过的匕首,向自己的喉头抹来。他刚想出声问老道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只觉喉头一凉,没有声音发出,耳朵里听到的是和刚才老道一样的“噗噜”声,这才知道自己喉管也被人割开,心里悲哀地想:“完了!我要死在这里,我要死在这里……不,我不想死啊……”

两个人缓慢地向地上瘫倒,其他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站在当地静静地等候老道发令。

站在左边外围的二个人眼角的余光中好像看到,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地闪动,定神再看时,除了空荡荡的院子外,仅脚下二三步处的地上有块石头,其他什么也没有发现。脑子里立即出现“山魅”二字,肯定是这妖物来了。好在道长见机得早,躺在地上作法赶掉了这种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否则的话……两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紧张地再次四下里张望。

他们根本没注意,原来没有石头的地上怎么会多出一块石头,也没看到地上的那块石头的位置有了些改变,已经离开他们六七步远了,而且还在不住的向更远处缓缓地移动。看到四周没什么异样,回过头又注视着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还躺在地上的老道,心里疑惑地想:“道长要用什么其他的道术了吗,他的道术为何全都要睡下地施展,又还需要别人帮忙?这么久了,也该起来发令了吧。”

血腥味越来越浓,渐渐弥漫开来,十多个人都疑惑地抽动鼻子,不知这浓浓的血腥从何而来,又不敢开口向别人询问,怕被人说成疑心生暗鬼、被人笑话自己胆小。

一个人影趁大家都注视老道一动也不动的时候,蹲低身体悄悄退出人丛,远出丈外再慢慢地伏下身体,沿墙根向远处爬行。

等了许久,这些贼人感到事情好像不对,准备叫起老道之时,正前方十丈远处亮起一支火把。接着数十支火把一支接一支的相续被点亮,上百名身穿白战袍外套暗色背子的武士,站成整齐的队列,平举弩箭指向这些入侵者。

先潜入的六个人一个不缺,全被绑着垂头丧气跪在队列前面的地上,张大眼惊恐地看着这十几个人。羊兄弟蠕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好一会后,终究还是没有发出片言只语,紧紧地闭着嘴垂下头不敢再看。

十五个入侵者在火把的照耀下,或躺或呆站在围墙边傻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一时来不及有所反应。

片刻后,还站着的十三个人中有两个在火光照耀下,看清情况醒悟过来,“妈呀!”叫出声,惊慌地说:“道长死了……看,道长他们都死了,我们快逃……”

确实,武功最高,身怀道法的头领都在不知不觉中被人无声无息地杀死了,还不赶紧逃命,要在这里等死啊!

不等这两人叫完,他们身边的三四个人手起刀落,把这两个叫逃的砍翻在地。

余下的十一个人把眼光看向其中那个光头汉子,现在他是这里地位最高的负责人了。兴头汉子大声喝令:“大帅手下没有临阵逃脱的孬种,冲上去,杀光现身的人……”

十来个凶悍的贼人发声喊,向前急冲。

院子中传出陈归永粗豪的声音,愤怒地喝令:“刚才大家都听到这些贼人的话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个活口都不要留,每什一轮,射!”

在弓弦的“嗡嗡”声和和箭矢离弦的“咻咻”声中,这些贼人相续栽倒在地,他们中最远的冲出十步,有一个脚还没动呢,就被几支箭钉在身上,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院子里火光亮起的前片刻,梁东已经爬上了隔墙,正往另一边缓缓滑下。他不敢太快,怕会发出稍大的声息惊动别人,引来杀身之祸。刚才他一闻到血腥味,就知道情况不妙,立即就决定马上离开这个宅院,逃命要紧。

从山东的红袄军到现在依令投入蒲开宗家里为奴,这二十余年中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是能够随时见机先别人一步逃命。他对逃生说得上是很有心得,经验极为丰富。

火把的亮光一起,他就知道还留在原地的那些人完了,奋力撑起身探头看清院内的情景后,心里暗自庆幸:“我的妈呀,这么多弩箭攒射之下,能逃得性命的可以称得上是神仙了,最少也得修炼成地行仙的境界才成。”

那声“射”字入耳,他吓得一哆嗦,扒在墙上的手再用不上力,从墙上掉下。身体还没触及地面,后脑上受到一下撞击,以后发生什么事他便没法知道了。

卷三 第十二章

不知过了多久,梁东感觉到后脑勺上隐隐作痛,想伸手去摸摸为什么,却发现手脚都动弹不得。扭动了一下身体,这才知道手脚都被绳索绑紧,一惊之下立即惊恐地叫道:“这是什么地方,谁把我绑在这里?”

睁开眼睛,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过了好久,四周还是没一点动静,也没一点声音。这会,梁东总算想起来了,自己跟着老道来林飞川这里夺取钢弩,自己逃到墙的另一边后……

外面有光线渐渐移近,窗缝中透入的光线让他可以看清自己的处境,原来是被关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内。

门开处,人影闪动间一条小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内,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人。闭了下眼皮,再次张开眼时一张丑怪的脸相差寸许便贴到自己的面上。这张脸的主人得意地微笑着,开口呲着森利的白牙,盯住自己的脸不住打量。似乎在考虑往哪里下嘴一样,又好像要将自己的肉一点一点地慢慢品偿呢,还是大口些快点把自己吃下填饱肚子。“山魅”这个名词跳入脑海里,“妈呀!他是来吃我的。”

“不关我的事,是老道他们硬逼我来的抢钢弩的。”浑身发冷的感觉又来了,梁东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既怕声音大了会惹怒“山魅”,又怕声音小了“山魅”听不见。他结结巴巴地小声哭叫:“我招供……啊,请不要吃……我……”

过了许久还是无声无息,没人理他,只听到一声火把爆出火星的微响,梁东奇怪的把右眼微微睁开一条缝,眼前长着一张丑脸的“山魅”已经不见了。老天爷保佑,“山魅”总算走了,大概是刚才吃过其他人,肚子还不饿吧,希望自己是被他看上眼的最后一个食物。可一想到来的六个人中,自己在蒲开宗家里时间最长,最得蒲家父子信任,待遇也最好,身上白白胖胖的也比别人更显得细白肥嫩,一颗心立即又悬殊了起来。暗恨自己平时太好吃、太会保养了,现在却因为这个原因要先别人一步去阴曹地府,实在是不甘心啊。

门外有好几个火把,一条看不清脸面的粗壮身影靠着门框,双手环抱在胸前不言不动。

梁东的心又悬了起来,门边的人应该比“山魅”更可怕,不知道会如何来对付自己,他绝望地停止扭动挣扎,嘶声说道:“有什么要问的快点问吧,只求能给我一个痛快,不要折磨小人。”

“招出你们是受何人指使,蒲开宗父子是否有参与其中。”门边的人开口说。

粗豪洪亮的声音让梁东心里一跳,他从声音中知道这人是谁了——林强云称其为叔的镖队陈指挥。

从他的嘴里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陈归永叫人将他押出来,梁东躺在地上不肯起来,哭叫着挣扎道:“饶命……求求你啊……陈指挥,把我当个臭屁,哦,陈大人的是香屁,给放了吧,饶命啊……我不配做你的屁,那就把我当成一条会干活的狗,留我一条狗命给你们干活……只要一点剩饭剩菜够活命就行,不,不……求你……求求你们……各位,各位快请帮我说几句好话呀……”

涕泪交流的梁东被架到隔壁的房间,从模糊的泪眼中好不容易看清,羊兄和其他五个先行潜入的人全在这里,稍稍松了口气不再哭闹。

屋内一灯如豆,外面的火把一撤走,就一下又陷入黑暗中,好久都不能看清屋内的人、物。

不久精疲力歇的梁东心神慢慢松懈,认命了,任由老天爷安排吧,迷糊中慢慢睡去。

绍定二年仲春二月十八日,晴,天上没有一点云,也没有半丝风,再有半个月就是清明节了,天气好得出奇。

今天,按本朝钦天监去年所颁布印制的皇历上说,本日忌祭祀、伐木、乘船、畋猎,宜纳财、开仓、交易、上梁,正是个开张做生意赚钱的大好吉日。

晋江码头四区附近的一家瓷器店关门半年多后,今天一大早就有许多人在忙碌,挂喜幛、灯笼,安店门前的招牌匾阁,树竿子彩旗。更有人小心地整理好炮仗,持着点燃了的线香守候在边上,准备大利东南的巳时二刻一到,就点火燃放,马上又要重新开张了。

店内进的厢房中,有一个人坐在小几前专门守着沙漏,目不转睛地盯着刻度杆子,每过一刻时辰就抬起头大声传呼:“现在是卯时七刻,距吉时还有一个时辰零三刻。”

这叫声由专门传话的人,逐个传到店外,不敢稍有耽搁。

店外的街上,许多人也早早就提着贺礼,或拿着礼单,站在街边一面等候一面闲谈,准备炮仗声一起就入店相贺开张之喜。

这间瓷器店可不同一般商家开的瓷器店,听说店主人是林强云。什么,你们竟然不知道林强云是什么人?唉,真是有够孤陋寡闻的。那么,飞川大侠总该知道吧,就是会使“诛心雷”的那位,就是得到天师道前辈仙长垂青,习得道门中无上妙法的那位啊。这下明白店主人是谁了吧?

他们这些人中,有十来个是吃白食的路伎混子,成天无所事事,专一到处打听城内外何家有婚庆喜事或是有死人丧事,再或者是驱邪赶鬼念经打醮做法事的。若当时口袋里还有一文二文钱时,便买上一两个小果子,加些石头砖块。若是身上没得一文钱时,也就干脆只放上块碎砖或放个石头,向店家讨几张纸用草绳儿打扎包好,喜事就在包上贴张小红纸条,丧事则贴张白纸。先忍着难耐的饥火饿上一天半日,空出肚子好装下此后几天的存粮,这才提着这看来颇大的礼包上主人家去,开席之时不管食物的好赖,放开肚皮吃得肠满肚圆;食毕离开时说尽吉言好话,以期得到主家欢心,讨得几文——运气好时,主家又是大方的——或是数十文钱回家度日。既便没得一文赏钱,自己也能落个满肠的酒食饱饭

另有大部分人则是冲着这间店主林强云的回礼来的。

不知是谁,在这段时间里传出了这么一个消息:飞川大侠不但会使道家秘术“诛心雷”,用之以降妖伏魔,还能依仙家秘方制出一种能保养颜面肌肤的仙膏,不论是男女老少、人主臣下或是圣贤不肖,每日涂抹一点在脸上,就能保持一整天都容光焕发的气色。这种仙膏特别对女人更为有效,不但可保养年轻女人的娇艳姿容,使其长盛不衰,还有其他的无上妙用。至于有些什么其他妙用,则是谁也说不上来,只能靠大家自己去猜测了。

这仙膏么,可是林飞川用其师傅——天师道的无名仙长——所传授的无上仙家妙法,采集数百种天材地宝珍贵药材,经过九九八十一天时间炼制而成的呐。这种仙膏,它的名称叫做“雪花膏”。啧啧,听听,这名字起得多好:“雪花膏”,光听这名字就知道决非凡品!

最主要的是传言中还说,林飞川在瓷器店开张的这一天,准备送出九十九份可供一人三日用的“雪花膏”,以答谢前来贺喜的人们。

能不能得到“雪花膏”倒还在其次,就是去见识一下这种奇妙的东西开开眼界也就不枉此生了。当然罗,若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那飞川大侠一时看走了眼,送给自己一份“雪花膏”,那就最好不过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最慢,人们好不容易总算等到震耳的炮仗和鼓乐声响起,便施施然地鱼贯而入这家新开张的瓷器店。

林强云今天一吃完早餐就忙着和应君蕙、徐兴霞两位姑娘一起,围坐在铺于地面的一张细致光滑的竹席上,小心地用小竹片把制好的雪花膏装入昨天才运回来的小圆瓷盒里。这些白瓷小盒还真是小得可爱,只有七分大五分高,里面最多也就能装入一点点——顶多也就半钱吧——雪花膏,够一个人抹到脸上涂个二次,如果有人脸大些、手重点的话,恐怕一次抹完也就没有了。

这方法是应君蕙想出来的,那天她一听说要开店的事情后,马上就想到,假如趁此机会把雪花膏借瓷器店开张的时候,作为答谢的回礼送出一些,让有家室的人带回去让女人们一用,那肯定能把雪花膏的名声打出去。等以后再开胭脂水粉店的时候,就会事半功倍。

应君蕙还提到,去瓷窑定做一些极小的盒子用来装雪花膏,那就是既好看又能省下不少雪花膏,作为礼物也有面子。而且这雪花膏的名字也改动一下,应该称其为“养颜雪花膏”。

这个建议林强云大为欣赏,所以立即让孙老头去瓷窑进货,并定做了上千只这样的小瓷盒子。

沈念宗听了这个主意后,觉得这样做还不够,便又专门花钱请了十多个闲人,让他们去酒楼茶肆、瓦舍勾栏,特别是酒库行院放出风声,因而才造成这么好的形势。

看看装好了大约有二百来个瓷盒,林强云停下手不装了,苦着脸说:“差不多了吧,已经有二百来盒哩。哇!这样小的盒子,也能装掉这么多雪花膏。哎哟,这下亏大了啦,再装下去我就要本钱消散罗。”

徐兴霞撇撇嘴,脸露不屑的神色:“看你有多小器,这一大钵少说也有两斤,装掉的最多也就用去十两吧,肉痛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应君蕙笑着对她说:“师姑,林公子是在说笑呢,你也当真了。你想啊,他送给我们每人即是两大杯雪花膏和四块香碱也没说什么,这一点装入盒子的雪花膏还没送给我们的多呢,他会心痛?再有,他花了多少钱来收养那些孤儿,听说仅交到你哥哥手上的就达一万多贯。这样的人怎么会小器呢?”

徐兴霞笑道:“师侄倒会帮他,什么事都为他辩解说好话。不过,你说得倒也不错,这人并不小器。那他干嘛要装成一副小器的模样,让人觉得他满身铜臭的,叫人看了恶心。我就是看不得他这样子,才气不过说他的”

应君蕙不置可否地对徐兴霞笑笑,低下头把装好雪花膏的瓷盒收拢,整齐地摆放到一个预备好的空箱子里。

林强云被徐兴霞说得不尴不尬,在女孩子面前又不便太过没有男子汉的风度,只好讪讪地辩解道:“玩笑的话吗,何必那么认真呢。不过,说实在的,这雪花膏要花费好多时间和精力才做得出来的耶。你们知道吗,仅就这么一小盒子的雪花膏,起码也能卖几贯钱。就算两贯好了,两贯钱可以买四斗多五斗的上好白米,一个人能吃上一个多月。这二百来盒的雪花膏能养活多少人呀,你们算过没有?”

“啊!”徐兴霞吃惊地叫道:“就这么一点,每盒还不到半钱重的雪花膏,竟然能值两贯钱?那么,你送给我们两杯,每杯少说也有三两罢,能值……能值一百二十贯,两杯岂不是二百四十贯钱了?”

山都听到徐兴霞突如其来的惊叫声,从屋角一蹦而起,飞快地取下背着的囊袋,就要取出小钢弩做好准备。

林强云看着山都紧张的样子,“嘶”的笑出声,说:“看你那紧张的样,眼都还没睁开就要拉弓弦。没事,呆着去吧。”

擦掉眼角的目屎,看清确实没有什么危险,山都背上钢弩偎到林强云的身边,自言自语地嘟囔道:“毛事也叫得这么大声,有事就要钻进草窝里去了,这么大的人叫得这么难听,比凤儿的叫声难听多了。”

林强云一把拉过山都,把他横放到大腿上拍了一下,奇怪地问道:“嘿,山都,你什么时候说话说得这么顺溜了?”

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山都朝林强云笑了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微笑着向应君蕙和徐兴霞得意地看了一眼。

牙尖嘴利的徐兴霞这下倒被山都说了,一愣之下细细一想,刚才自己叫得确实有点大惊小怪的样子,怪不得连山都也能用她来说嘴。不甘示弱的待要出言辩驳,却是想不出能说些什么话来与山都斗嘴,一时间竟涨红了一张俏脸,呆呆的望着山都无话可说。

山都不知道自己无心中所说的几句话,刺伤了这位小姐的自尊心,把头靠在林强云的手臂上,裂开嘴巴向徐兴霞友好地露齿一笑。

看到山都的怪模怪样,应君蕙先就忍不住笑出声,在她笑声的感染下,徐兴霞也放声大笑起来。

闻声走入厅的四儿等大家的笑声稍歇,大声说:“公子,我们也好去店里了吧,迟了怕赶不上那么热闹的场面,凤儿又该怪我不尽心呢。”

林强云把山都放在竹席上长身而起,伸展一下胸腹豪声笑道:“好,我们这就走,到了店里刚好赶得上开张的吉时。今天,我要让在这泉州的人见识一下我这‘养颜雪花膏’的妙用。”

一行人刚走出大门,林强云忽然拍了下头,叫道:“哎呀,差点忘了叫上张嫂。四儿快去把张嫂和丫头、倔牛儿一起叫来热闹些,我们一起去店里准备开张大吉罗。”

路上,张嫂告诉林强云,她已经准备好各种用具,只要一有铺面就可以再开一间制作洁白糖和寿糕、鸡蛋饼的店了。

林强云暗道:“如果再开一间杂货店卖白糖、糕饼、再弄出些冰糖来的话,生意肯定会很好,说不定还能卖到外国去呢。看来,现在需要的店面还必须多几间,而且要位于比较繁华的闹市区才行。”

他们来到店内的时间正好,刚进入巳时,再有二刻时辰就是店铺开张的吉时。

三开间的店外,沿街边插着数十根三丈高的旗竿,每根旗竿上都挂着三尺大六尺长的各色彩旗,店门上一块两尺大五尺长的横匾用一块红布盖着,不到吉时是不能揭盖布露脸的,以防会有路过此地的邪神恶煞妄起杂念上门使坏。

孙老头还央求林强云画出些符录,说是要安放于牌匾后和各个柜台、银箱内以及各处要紧所在。林强云犟不过他,只好画了十多张符录给他去安放。

虽然沈念宗和陈归永以下的所有人都认为,只要有林强云在泉州城一天,那就等于是有了姜太公、石敢当在此的镇邪法力,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所施其技。

远远看去,这店门前怕是有百人上下,外围的三五成群闲话家长里短,声音时高时低。站在内圈的人拥挤在一起,交头接耳切切私语,还不时爆出阵阵笑声。一个小孩子顶着个大盘子,盘内盛满猪肘、酱肺、春饼等熟食游走于人丛中叫卖。街两头还有不少人提着礼包、踱着慢步,缓缓走向店前,不管是熟人还是陌路,几句寒暄后便很快就融入人群中,热切地交谈起来,还真是热闹得很。

人们看到林强云从大街北头走来,有人叫了声:“看哪,那边领头走来的,穿白战袍罩蓝色红边背子的就是店主林飞川。”

“嘢,那小后生手上捧着的箱子里,恐怕就是‘雪花膏’罢,看样子这一箱可能有十多斤重呢。“

“嗬!此人便是林飞川,走在路上龙行虎步,果然像是神仙中人啊!”

“哎,看长相,不见得有什么特别嘛,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啊,”

“嘘……小声些,小心给你来上一记‘诛心雷’,让你得了失心症找不着路回家,就是回到家也认不得老婆孩子。”

“‘诛心雷’能让人认不得人么,这么厉害?是得小心些了……”

“啊!这箱子里飘出的味道真香,肯定是传说中的‘雪花膏’。嘿,我嗅出来了,是龙涎香,是龙涎香的香味,有一次我去一个蕃商家,他那儿焚龙涎香就是这味道……”

三间店面确是收拾得五彩缤纷,让人赏心悦目。林强云在人们议论声中,从他们让开的路中进入店内,里面已经变了个样。

店里摆满各色瓷器样品,价钱有贵达十余贯钱一只的绘花白玉十锦盘,也有二三文钱一个的贱价粗瓷碗;有大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的土黄滑釉大陶缸,也有薄得几可透明的绘彩人物花鸟插花瓶,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瓷器,看来不下百多二百种。

除了重新漆过的柜台是孙老头原来所用的以外,其他的货架、摆货的木台阶、桌椅板凳无一不新,连算盘、毛笔、砚台、墨和账本等等也全是新置办的。每件家什上贴着红纸条,以示生意将会做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

店后进的几间屋子和客厅里,摆了十来张大圆桌。原来做库房的几间屋有两间成了临时厨房,阵阵菜香味从里面飘出,引得山都不住吞咽口水。

林强云叫四儿将箱子放在客厅靠山墙的神桌上,向迎来的沈念宗、孙老头问道:“怎么样,今天来的客人很多吗,怎么店门外有那么多人提着礼包,他们也是我们请来的?”

孙老头笑嘻嘻地说:“有些是用请柬相请而来的客人,大部分却是冲着东主的‘养颜雪花膏’来的。不过东主不必担心,来的客人再多也没关系,最多让他们吃上一顿酒饭了事,花不了多少钱的。至于东主要送出的回礼‘养颜雪花膏’,则按请柬分给他们即可。”

听到孙老头的话,林强云才松了口气,暗道:“这还差不多,否则没有几百份回礼还打发他们不走呢,若是人人都能得到雪花膏的话,那就不值钱了。”

不一会,门外有店伙声音拉得长长的高叫:“知泉州兼提举市舶司孙大人、知泉州翁大人到,知晋江县田大人到……”

沈念宗一听,连忙扯着林强云向外走,嘴里急匆匆地说:“奇怪,我们只请了知县田大人,怎么连知州大人也来了。而且还来两位知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强云,你别想溜走,你这主家不去迎接客人就显得太过不敬,知州大人会生气的。”

前任泉州知州兼提举市舶使孙梦观,于上月杪便接到转任知宁国府(今安徽省宣城)的签押文书扎子,原本已经向接任的新知州翁甫交接完州事,准备近日乘船赴江南东路上任的。但这两天他的一个小妾,听信了街上人“养颜雪花膏”的种种传言,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先是软语相求,见到他犹豫不决地还是要走,便又哭又闹的搅得没一刻安生,一定要孙梦观去找林飞川,不管他用什么办法都要弄到些“养颜雪花膏”。

孙梦观无奈,便在这天强拉着新上任的知州翁甫,一同换上便服,厚着脸皮前来林强云新开的瓷器店,借着贺喜之名讨要些“养颜雪花膏”,了却小妾的心愿。其实,孙梦观自己也是很想看看这“养颜雪花膏”,到底是不是如外面所传的那样真有保养颜面肌肤的效力。

到达林强云的瓷器店外不远,正好遇上晋江知县也前来贺喜。

孙梦观和翁甫走到店前,就看到一个年轻人当先笑眯眯地迎面走来,两人不由得相对愕然:这人如此年轻,相貌平凡,会是名满江南西和福建两路的大侠林飞川吗?

一阵寒暄互通姓名之后,两人确信他是林飞川无误。

让进几位当地的父母官到客厅坐下,又有伙家来报,晋江县的县丞、主薄、县尉三位大人来了。

林强云向三人告个罪,连忙向店外迎去。

翁甫在林强云去招呼其他客人时,向田知县说:“田大人,本官刚到任视事,对本地的情况还不清楚,有件事想请贵县告知。”

田嘉川抱拳应道:“请大人垂问,下官知无不言。”

翁甫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听说贵县刚到任时,受了街门中那些役吏不少气,以致耽误了许多公事。前些天得了这林飞川派来一些人手相帮,狠狠地整治了这些不服管教的下吏,方得太平。能把此事给本官细说么?”

“原来翁大人也听说这件事情了。”田嘉川笑逐颜开地把到任二个多月发生的事,和那天的情况给两位上官讲述了一遍,不无感慨地叹道:“下官在南剑州剑浦县任主薄时,也听说许多地方役吏比主官更厉害,往往有恶吏欺官的传闻,没想到来到此地却让下官给碰上了这样的恶吏。再这般下去,任何公事都不能办的话,下官也只好辞官回乡去做回以前的田舍郎了。若非飞川老弟派出人手相助,下官这个知县是没法做下去的。”

孙梦观也跟着叹道:“老弟台,你却是运气好得很,刚到任所就能遇上林飞川这样的贵人出手相帮。唉,若是此人早个一二年到泉州来就好了,或可请他帮着把横行海上的那些海盗清除掉,让蕃商放心大胆地将海舶驶入本州。看来还是本官时运不济,唉,时运不济呀!时也,命也,运也……”

翁甫急问:“孙兄,怎么回事,能把情况说得详细点吗?”

孙梦观正在想着如何向他解说泉州的情况,一时没答话。翁甫却以为孙梦观已经离职,不愿多事向自己说明,心里暗暗着急:“你倒是好,手一甩走到别处去做太平官,丢下盗贼横行的破地方给我这不知情的人,敢是成心要看我的笑话么?不行,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叫你将情况告诉我,免得将来吃大亏。”

田知县也紧张地看着孙梦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没说出话来,孙梦观已经开了口:“翁大人,你刚来泉州,也难怪会不知道这里的情况。这么说吧,泉州本来应该是个富得流油的上郡。别的不说,光是海商、蕃商的孝敬一年即可将本钱赚回来。其他的和买、纲首上敬,以及诸般各业团头的例钱等等,多得数也数不过来。不过,那是十多年前的事罗。如今的泉州,一年进港的海舶一双手之数都够不上,还是小得可怜的千斛以下的小船,也没什么真正值钱的货物。就是把这十数艘海舶上的货物全都算上,也不过五六百万贯价值。翁大人请想,这五六百万贯的钱钞,最多也就能弄到手中一百多万贯。这里面还包括抽解上供、各有司和买、纲首的船脚摩费,到我们的手里的能得到多少呢。”

翁甫说:“没有也就没有罢,我们收的钱少了,也总还可以做个太平官罢。”

孙梦观喝了口伙家送来的茶,接着说道:“刚上任时我也作如是想,这些倒还罢了,没有海舶来,我们只是少为朝庭收取抽解的商税,也还能安安生生地做我们的官,可事实却是不然。”

翁甫和田知县都紧张起来,要知道他们能到这泉州来做一任地方官,可是下了大本钱的。万一没弄清楚这里的状况,任满后连本钱也没收回来的话,那不亏大本了?

他们心里不住猜测,这位刚离任的孙大人,还会说出什么他们不清楚的难处,也好让自己有个心理上的准备呀。目不转睛地盯着孙梦观,心急如焚地静待他说下去。

“你们想必也知道得很清楚,本朝始设一府五州二军,人称‘八闽’的福建路,本就是山多地少的地方,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孙梦观看翁、田两人点头赞同,微微颔首道:“能耕可种之田尽归在福、泉、漳三州和兴化军沿海的平地。按理说,这三州一军的赋税,收取起来应该很容易是吧。可事情怪就怪在这里,这三州一军的逃户比本路任何一地都要多得多,每年所收的赋税不足六成。唉……”孙梦观长声叹息。

田嘉川心内着急,若是连正税都收不足的话,这官还有什么当头?他头上开始有汗珠沁出,慌不迭地问道:“孙大人,这却是为何?”

孙梦观正要说话,林强云已经陪着晋江县丞、主薄和县尉毕应元走进客厅。

三位官面上混的人见了在座有三位上司,免不了又是一番行礼寒暄,孙梦观的话头也被岔开,没再往下说。

吉时一到,店外喧天的鼓乐和炮仗声响起,潮水般涌入一波提着礼包贺喜的人流,片刻间十几张桌子就座无虚席。

林强云、沈念宗陪同前后来到的四十余位本地的州、县长官,还有设于此地的转运、市舶、常平等诸司官员在客厅就席。

酒过数巡,翁甫实在忍不住心里的疑问,举杯向身边的孙梦观邀饮,喝下酒后便问道:“孙大人,您还是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吧,也好让小弟心中有个数。”

“啊,翁大人不问起,我到是忘了,”孙梦观咳嗽一声以引起别人的注意,环顾桌上的人都看着自己,向林强云点头微微一笑,说道:“十多年来,这福建路最多田地的福州、兴化军、泉州和漳州,之所以会出现收取的赋税不足六成,与田地日益集中于本地豪强大财主之手密切相关。本朝田赋的收取,按例是以九等主户交纳有差,如今许多主户将田地卖与大户后,却还要交纳原有的田赋,这些人不逃何待?早年逃户少时,还可将逃户的赋税分摊到其他主户身上,每户所摊也不甚多。到得后来,越来越多的逃户出现,在册的主户越来越少,田赋也就越发沉重。田赋越重、逃户越多,有些主户甚至弃地逃赋。而那些没逃的财主大户又全是官户、吏户和在册田亩不多的主户,这叫我们如何能收足赋税呢?”

“另外,不但是本州,全路的各地都是盗贼如毛,这些盗贼令得商旅绝迹,故而能添帮不足的商税也难收取多少。人说现今的世道小民百姓难求温饱,我们当官的日子又何尝好过了。”

孙梦观把眼光投向林强云,不无感慨地说:“林公子,你既是有心做大生意,正可趁此时机将当街能盘到的店铺多买些,一旦海陆两路盗贼被剿灭,就可赚到大钱。”

林强云心中一跳,与沈念宗对望一眼,暗想:“这话说得对极了,看来立即可以赚钱的几间店铺一定要先开起来,用赚到的钱多买些店面房屋,日后无论是自用还是出租都能赚到钱。”

外面开的流水席已经换过三轮客人,看看时间不早,林强云把山墙神桌上的箱子搬到地上,取出一个小瓷盒托在掌心,向大家笑道:“各位大人,我这里有一点小礼物送给大家,你们可以带回去给女眷试用。”

林强云打开小瓷盒的盖子,放到翁甫和孙梦观间的桌上:“两位大人请看,这便是小人所制成的‘养颜雪花膏’。”

孙梦观手快,先一步把小瓷盒拿到手中,凑到鼻端一闻,说道:“好香!”

看翁甫眼巴巴的盯着孙梦观手上的小瓷盒,林强云把另一盒送到他的面前。

孙梦观认真地看了一会,向林强云问道:“林公子,你这‘养颜雪花膏’做得如此细白,可是加入了一味真珠(珍珠)粉么,难为你下这么大的本钱,把如此多的珍珠粉用来制成膏状物,怪不得做这‘养颜雪花膏’需要九九八十一天呢。我想也是,把珍珠磨成如此之细的粉末就很难的了,又还要磨这么多,那就更是难上加难。”

林强云心里又是一跳,想道:“对啊,这段时间总是有人问我在这‘雪花膏’里加了多少珍珠粉,我何不真的加些珍珠粉进‘雪花膏’里去呢。以前好像看到过什么书上有讲,珍珠对保养肌肤有大用,是古代制作高级香粉等东西的一种主要材料。没错,以后做的‘雪花膏’,一定要加入珍珠粉去才算得上真正的值钱货。”

想到这里,对孙梦观微笑道:“被大人看出来了,孙大人真是好眼力。”

沈念宗和四儿两人,依序为每位在座的大小官员都奉上一盒。

看到每个人都有了,林强云这才好整好以暇地站在厅中大声说:“各位请静一静,在下有话要说。”

嗡嗡的人声渐渐静下,林强云道:“各位大人,这‘养颜雪花膏’专为保养肌肤而制,特别对女人有大用。不过,各位大人请注意了,用这‘养颜雪花膏’时有一点必须向大家说清楚。那就是在涂抹之前,最好先洗净需要涂抹的部位,洗完后不可用帕大力搓擦,只需用布帕轻拍洗过之处,然后趁水未干时将‘养颜雪花膏’均匀地抹上即可。”

下面的桌席有一人高声问道:“请问林公子,若是有人还要盛装打扮,涂抹胭脂水粉时却又如何呢?”

林强云笑道:“这还不简单,用完了‘养颜雪花膏’后,再去涂脂抹粉就是了。”

孙梦观五十七八的年纪,身体倒是健壮得很,但他最感烦恼的却是,近年来不知何故手脚都得了一种病。原本圆润细滑的手脚,暴露在衣外的部位出现大量皮屑,还有不少皲裂。若是在春天也还罢了,夏、秋两季便发,一到冬天就特别厉害,有时还会在开裂处渗出血来。痛,他还能忍受,那种痒得入骨,却又没法去骚的难受,才是最能要人老命的。请了好些郎中来看,又涩又苦的汤药喝了无数,钱也用去数千贯诊金,就是不见好。

这时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用食指将小瓷盒里的雪花膏勾出一点,小心地涂到有好些裂缝的手上。眼看着抹上雪花膏的那个部位,马上就见到油润,而且感觉上疼痛、骚痒也减轻了不少。他惊喜地叫道:“啊!竟然如此见效,好东西,确是好东西呀。”

叫声出口,把同桌的大部分人的眼光吸了过来,孙梦观没理会别人,急急地把小瓷盒里的“养颜雪花膏”再次挖出涂到手背上,双手不断互相轻轻抚擦手背。

“好东西!”孙梦观舒服得闭了眼睛靠在椅背上直哼哼,他耳中只听到远处的嗡嗡声慢慢低了,周围的大厅里渐渐没了声息。不一会,耳边传出很多或粗重、或轻微的呼吸声,那种感觉就像自己置身于狼群中似的。

“有危险!”一惊之下,孙梦观本能地睁眼挺身坐直。

卷三 第十三章

看到周围十多个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孙梦观愕然问道:“你们想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面面相觑,许久没人出声说话。

翁甫伸手在孙梦观的额头一探,发现没有异状,一脸不解地自语说:“不曾发热,没烧呀。”

然后正容对孙梦观说:“我们没想干什么,只是见到孙大人闭着眼背靠椅子,脸上的神色古怪,才聚在周围看看。至于发生了什么事,这话要我们问孙大人才对,如何却问起我们来了?”

“呀!”孙梦观的叫声吓了周围的人们一跳,他又闭上眼回味着手上轻松了很多的感觉,好一阵子才睁眼面对翁甫,满面春风地说:“好教翁大人得知,缠绵在本官身上的一种怪病,今天总算被我找到治它的药了。”

翁甫问:“哦,不知孙大人得的是什么怪病呀,能否说给我们听听?”

孙梦观伸出双手,让翁甫能看清楚手背上的皮肤,慢条斯理地说:“翁大人请看,本官这双手有何不同。”

翁甫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来,老老实实地应道:“除了有几道似乎是受冻伤开裂的口子外,看不出与常人的手有什么不同。”

孙梦观由于找到了可以医治自己骚痒的药物,虽然还不敢保证这东西对自己的病有多大的疗效,但抹到手上能止痒、止痛却是不争的事实。十分欢喜地说:“翁大人说得不错,我的病就是在这双手背和一双脚背上,数年前,我手脚背上出现很多皮屑,每日都能见到许多细小的皮屑从手背上脱落。一开始脱些皮屑本官也还没做理会,心想这不过是疥癣小疾,稍过些时它自便会好的。”

他可能是想起发病时的可怕经历,声音有些颤抖,听得别人身上也觉得有点发冷。

孙梦观长长的叹了口气,停下话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润润喉咙,放下酒杯接着说道: “不料,过了不到一年时间,不但手脚上脱落的皮屑越来越多,而且有了皲裂,随之而来的就是既痛又痒的感觉。痛,本官还能忍。痒,却是害苦了本官呐。不去抓挠吧,一时半刻的还可以受得住,时间长了总会不自觉地去抓上几下。哪里知道,这一抓就抓出祸来了。”

周围有好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同声问:“出祸,出了什么祸事,后来又怎么样了?”

孙梦观想起过去手脚上的那种痒法,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心有余悸地说:“谁成想,手脚上是越抓越痒,越痒却又越是忍不住去抓。就这样越痒越抓,越抓越痒,越痒越抓……最后连抓也没法止住这入心入骨的痒,哪个难受劲……哎呀,就好像……就好像……唉,没法说,说法说呀……”

围在四周的官员中,有一位四十余岁的人,忍不住颤抖着声音脱口而出:“就好像有妖邪驱使千虫万蚁上身叮咬,驱不走,赶不掉,杀不死,痒得入心入骨,求生不得欲死无门。我十余年前见过我的亲叔叔也是得了这种病,他是个性子暴烈之人,一时痒得受不了,性起之下用斧头把一只手剁掉……”

“嘶!”几乎所有听到这话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啊!把自己的手都狠得下心来剁掉?”有人惊呼出声。

厅内静静地过了良久,人们的呼吸声越发显得粗重。

孙梦观点头同意:“说得不错,只有将手砍下才能止痒。若是我有令叔般的勇气,也会使出此等手段的。后来怎样,可是将手砍掉就好掉,不痒了么?”

那官人叹道:“唉,哪有这般容易呐……”

田嘉川惊问:“把手都已经砍掉了,还止不住痒。难道说,这痒传染到令叔的身上了不成?”

说话的官员脸上呈现出痛苦的神色,不快不慢地说:“我叔叔将手剁掉之时,痛晕了过去,家里的人都忙着为他裹伤医治,他睡了一天一夜还没醒过来,也不见他在睡梦中有以前般抓痒的动作。家里人心想,这下该没事了罢,稍放下了心。那知道大家才一转身走出叔叔的房间不久,我叔叔……我叔叔……”

这位官员抖动着嘴唇一时说不出话,脸上满是惊怖,站在人丛外的林强云看他这个样子,快步走到他身边,用力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喝道:“静下心神,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到任何人。你慢慢说。”

那位官员感激地冲林强云点头道谢,努力平静心里的波澜,深吸了口气说:“据事后问当时在房间内守着的小丫头,她说,我叔叔突然间从床上跳起身,怪声大叫:‘你们这些妖怪,干脆杀了我好了。要痒死我,却是休想,我就不会自己去寻个痛快的了断!’就这样,等我们被小丫头叫来,找到叔叔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远远地看到他刚刚从小桥上,头朝下插入花园内的浅荷池里,溺毙于淤泥之中。拉起他的尸身后,我家的人才发现,他余下的那只右手被他自己在在砖石上磨得血肉模糊,有好几处都露出了白森森的手骨。”

一个人能把自己的手砍掉,那还是一时之勇,一下就可完事,许多人自问可以办得到。可是,若要他们连续两个时辰把自己的手在砖石上磨,而且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手骨,这里的人谁也无法办到。

众人听得浑身冒起鸡皮疙瘩,都觉得竖起的寒毛要把身上的衣服撑起,凉叟叟的风似乎直吹到裸露的肌肤上。

好一会,孙梦观语气沉重地说:“唉!你叔叔运气不好,才落得如此的下场。”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无比喜悦:“本官来到这泉州做了一任州官,还以为自此要受这痒病的折磨,此后将会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却不料在临离开之际,上天垂顾本官在任上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把好运气降于我的身上,此后再不用受这奇痒的煎熬了。”

那官员问道:“这却是为何?”

孙梦观:“本官已经找到可治此病之药了,你们说运气是好还是不好呢。”

翁甫奇道:“孙大人是在何时、何地找到药的,那是什么样的药啊?”

孙梦观得意地说:“地方就在这间林公子的客厅内,时间也就是刚才林公子把‘养颜雪花膏’交给我们之后,至于药么……”

孙梦观笑容满面地拖长了声音,没有把话一下子爽快的说出来。

逗得周围的官员们伸长了脖子,性急的还不顾上下之分,张口埋怨:“孙大人,求您别再卖关子,快些说出来吧。”

“就是这‘养颜雪花膏’!”孙梦观大声把话喊出。

“哦……”几乎所有的人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似乎这个答案早在自己意料之中的样子。

沈念宗在一边听那官员说得毛骨悚然,感到再这样说下去对自己开店十分不吉利。现在看到事情从不利的一面急转直下,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翻转过来了,连忙招呼大家说:“各位大人,请回座饮酒吃菜。刚才孙大人不是说了吗,‘养颜雪花膏’能够治他所得的痒病,这也可以证明‘养颜雪花膏’对肌肤确有大用。”

孙梦观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不错,把刚才说话的那位官员招到面前,伸出双手问他:“你仔细看看我这双手,是否与你叔父的症状一样。”

那官员极认真地看了一回,抬起头对厅里的人们大声说:“孙大人的手确实是与家叔的手一般无二,只不过不似家叔般的抓骚得那么皮破血流罢了。”

孙梦观对坐回原位的林强云,以商量的口气问:“林公子,你的胭脂水粉店什么时候开张啊,这‘养颜雪花膏’,的价钱又是若干呢?”

林强云并不笨,闻声而知其意,心想,这时可不能把话说得太满,一定要先留个台阶等一下好下台,连忙拱手说道:“好教孙大人见笑,原本胭脂花粉店是准备和这间瓷器店一起开张的,可惜前些时日炼制的‘养颜雪花膏’太少了,只炼出一斤来。所以么,只能等制得多些以后才能开胭脂店了。至于价钱,以后在店里卖的是用可盛三两的瓷盒,每盒售价为一百五十贯。”

孙梦观一听说林强云制出有一斤“养颜雪花膏”,心中大喜过望,“你看,本官过些天就要去江南东路的宁国府上任视事,但这‘养颜雪花膏’对我这手的痒病又大有效用,能不能……”

林强云这时真怕这位即将走路的前任州官打自己的什么主意,连连向坐在一边的沈念宗使眼色,想要他给自己出个主意。最少也说上几句话,让自己有个缓冲的时间,考虑如何应答孙梦观提出的问题。

可沈念宗却视若无睹,明明看到林强云对他挤眉弄眼的,还是转过头去与身边的其他人说话,全当没看到,恨得林强云牙痒痒的。

孙梦观吞了下口水,一脸期望的说:“林公子能不能按市价先卖几盒给本官,以便带去治病使用?”

林强云听完孙梦观的话,方明白这位州官是想买雪花膏,而不是像别人所说的那样,摆出一副冷面孔来强索硬要。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立即便笑着说:“孙大人言重了,本来孙大人需要的‘养颜雪花膏’,不消大人开口便应该奉上。只是……“

话还没有说完,孙梦观怕林强云一口回绝自己,赶紧抢着说道:“咳,本官也知道这个要求,实在是……实在是……有些难为林公子了。不如这样,若是公子一时没有这么多,就是先卖一盒与本官也成呀,本官会叫家里的仆人待在泉州等候,林公子炼出有多些时,再向公子购买如何?”

林强云心里暗想:“这孙梦观这样急切地想要雪花膏,说不定真能治疗他的痒病。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他自己在泉州多等几天,看看每天涂些雪花膏后他的病有没有好转。确实有好转了,才能把雪花膏卖给他。不然的话,万一出了什么事,不但砸了自己的招牌,说不定还会招来什么横祸呢。”

打定主意后,林强云对静等自己回答的孙梦观说:“孙大人,你刚才说这痒病已经有好几年了。依在下看来,孙大人最好在泉州多等些时日,最多也就十天吧。让在下看看能不能想办法为孙大人尽些力。”

孙梦观对于林强云的各种传闻听得太多了,也知道他是天师道的传人。心知他必定有些什么能治好自己痒病的灵丹妙药,又或是用道法仙术为自己治病,才会如此劝说自己,这个机会可是万万不能错过。当下连想都不想,立即就答应:“好,林老弟既然叫本官待十天,本官就在此泉州城多住半个月。呵呵,多住半月。”

林强云向在座的各位官员告了个罪,走到厅外向四儿问清带来的雪花膏还有六十余盒,立即叫四儿把剩下的雪花膏全拿进厅中,再每人送了一盒。

各人拿到了所想要的东西,酒席也吃得差不多了,便纷纷告辞离去。

林强云悄悄把孙梦观和翁甫、田嘉川三人叫住,请回到厅内坐下。

三位地方官笑逐颜开地拿着已经用纸包好的五盒“养颜雪花膏”,孙梦观还忍不住拆开纸包再看了一次,见自己的纸包内确实是和摸到的一样有五个小瓷盒,生怕另两位的数量没自己的多,马上再把纸包上,以免他们的“养颜雪花膏”真没有自己这般多时,以后会给主家招来麻烦。

林强云没有绕弯,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孙大人,刚才您说这十多年来,海面上盗贼横行,本州每年入港的海舶在十艘以下?”

“正是。”孙梦观正色说:“本官宝庆三年(1227年)刚接任时,就是这般景况,直到如今也还是同样,一点变化也没有。”

林强云:“那么,孙大人可否清楚,我朝其他几处市舶司所属管地,是否如同泉州一样呢?”

孙梦观想了一想,然后才回答道:“本朝共设了五处市舶司,除临安之外,据本官向明州、温州、广州等地来的商贩询问得知,不但本州如此,其他数处也是相同的情况,只不过比本州略好些而已。就说广州吧,前些时听人说起过,去年到港的海舶也仅有二十余艘,不足前年的六成。”

林强云考虑了许久,才对三人说道:“不瞒三位大人,在下原是准备购买海舶赴海外贸易的。因此,想请教三位大人,若是我能保得住船舶不受海盗抢劫,能否赚到钱呢?”

“啊!”三位地方官同声惊呼。

孙梦观惊喜地问道:“林公子有办法能保住出海贸易的海舶?”

高兴之后,孙梦观神情又显得黯然,大叹自己的时运不济,暗中叹道:“运气啊,怎么会来到身边恍如过隙白驹,就又远离自己而去呢。要是早两年遇上这位贵人该有多好呐。”

“那是当然。”林强云肯定的说:“不仅能保住出海贸易的船舶,那些海盗若是胆敢来太岁头上动土的话,我还可以叫他们有来无回。”

林强云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是十分有自信的,来到泉州仅短短的十多天时间里,他已经从招收来的火长、舵头口中打听到,出海做生意的利润十分丰厚,心里也非常向往能在大海遨游。他很清楚这时横行于海上的海盗,除了有些少量的弓箭外,他们要抢劫商船的钱货,只有接舷翻越到商船上才行得通。凭自己已经制造出来的“雷火箭”,在船上装几具床弩的话,那些海盗不要说上自己的船了,恐怕连靠近也是千难万难。即使让他们靠近了,护卫队的钢弩决非吃素的摆设,一轮箭雨就能把敌人全部送下海去喂鱼虾。更何况,没装上箭杆的“雷火箭”镞,还能在近距离时点着火扔到敌船上当成手榴弹用呢。

翁甫和田嘉川听了林强云的话也是脸现喜色,翁甫心里不住转念:“真是太好了,这林飞川真能做成海舶生意的话,很可能会带着其他的海商到泉州来,到时说不定可以恢复到过去兴盛时的繁荣呢。”

林强云盯着孙梦观的脸,缓缓问道:“大人,您知泉州兼提举市舶司三年,可是知道海舶蕃商每到此地,要受到何种待遇吗?”

不等孙梦观回答,林强云就说:“以往每有海舶至此,先将货物分为十五份,舶务抽一份直发上供(国库),纲首抽一份船脚摩费,本州抽三份低价和买,再由两厅(指转运、常平两司)各抽一份和买。除去这些以外,商旅所剩十得不足其六,这也太过厉害了。就是千辛万苦地冒着生命危险走了一趟回来,所得不过收取本钱后的些少薄利而已,如果遇上心狠的役吏,对其抽贵货而留贱物,则连本钱也可能收不回来。若是行商而无利可图,何人还会起早?”

田嘉川刚到晋江任上,只知道海商极为赚钱,每每一趟回来便可赚得数十万以至百余万贯利钱。他并不清楚海商出海做生意回来后,还有市舶司这么多抽解、和买的底细。这时听林强云说出其中的原委,才明白为何海商到本州如此之少了。

林强云:“这种情况不改变,就是没有海盗抢劫,来此做生意的商船非但不会增多,只会越来越少,就连原本滞留在这里的蕃商也将离此他去。你们做地方官的不是没钱收了吗,那还做官干什么,不如回家种田还更好。”

翁甫问道:“林公子若是有什么好法子,不妨说出来听听,只要能够办得到的,我们会想法为公子办好的。”

林强云正准备说动这几位官员,厅外传来一阵女人的嘻嘻哈哈的嬉笑声,还有店内伙家的拦阻声。

不觉大感诧异,怎么店里会有这么多女人,自己明明只带着张嫂一个人,另外就是徐兴霞、应君蕙啊?

在外面送客的沈念宗匆匆走进厅内,向林强云说:“强云,这城里的行院(妓院)及勾栏里的粉头,听得我们的客人说起,这间店里有‘养颜雪花膏’卖,都约齐了要来买呢,任我和伙家们如何解说,就是不愿离去。你看……”

林强云对翁甫等人告个便,跟随沈念宗到外面一看,两个伙家正满头大汗地张开双手竭力想拦住硬要走进院子的一帮女人。这些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挺着高耸的胸脯向两个伙家迫进。

伙家嘴里一边不住说着好话,一边伸张双手拦在她们面前,女人们前进一步,他们就退后一步,眼看就要进到院内了。

看到这样的情况,林强云觉得好笑,沈念宗则在身边不满地埋怨说:“你还笑得出来呀,你如果在店内的话,能拦得住这些女人吗?”

林强云问了自己一句:“我能拦得住她们吗?”

答案很明显:不能。

林强云眼珠一转,立即向两个伙家叫道:“你们不要拦了,让这些人进来吧。”

有店主发话,两个伙家松了口气,连忙闪身侧立于墙边,让那些女人走入院中。

叽叽喳喳的女人们听到林强云的声音,马上安静下来,你推我搡地扭扭捏捏缓缓走到林强云面前丈许远近,便停下脚步,上上下下看着这位年轻人。

林强云笑着问道:“请问,你们这么多人来到小店,不知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忙的,但请说出来……”

一个二十七八岁,不施脂粉的女人走前一步,回头望了趋趔不前的女人们一眼,轻篾地朝她们撇了下嘴角,然后才向林强云蹲身福了一礼,操着江淮一带的吴侬软语说:“这位想来是此店的东主林公子吧,且容妾身解说刚才争闹的缘由。今日我们这些行院、勾栏内讨生活的姐妹们,听得有客人说起公子的店铺开张大吉,披红挂彩的十分热闹。公子这里除了大张晏席请客人吃喝之外,还有一种名为‘养颜雪花膏’的礼物回赠。又说今天公子店中便有这种‘养颜雪花膏’出卖,所以我们这些姐妹才会到贵店来购买。却不料,到了店中一问,店里的伙家却说只有送的,不肯卖给我等,故而才争闹起来。我等只想买些东西,实是并无闹事之意。”

现在厅内只还剩下几个小瓷盒的雪花膏,即使想卖给他们也只有几个人才能买到。想到家里还有一斤多,算了一下觉得连家里做好的那些,也还是不够卖给这些人用的。更何况这客厅里还有一位离任的知州孙梦观,在等着自己的雪花膏治病呢。

林强云和颜悦色地对她们说:“各位大姐,实话对你们说吧,今天我这间开张的是瓷器店,主要是卖瓷器,并没有其他东西出卖。”

众女七嘴八舌地叫起来:

“那为什么别人会说你这间店里有‘养颜雪花膏’做回礼,还说有这种膏卖呢?”

“是啊,既然没有‘养颜雪花膏’卖,就不要拿出来送人么,害得我们心痒痒的,跑来买时却又买不到。”

为难地苦笑了下,林强云还是和气地说:“别人说得不错,也说得大错。我们这间店确实是有‘养颜雪花膏’作为回赠的礼物,这是说得不错的。但却并没有‘养颜雪花膏’出卖,所以他们说得大错了。这样吧,再过十天,我另一家胭脂水粉店也要开张做生意了,那间店就是专卖胭脂、水粉、‘养颜雪花膏’诸如此类适合各位梳装打扮物品的,而且还有‘香碱’等,到时一定请你们这些大姐来店内任意挑选。”

那站在最前的女人问道:“林公子,你十天后开张的胭脂水粉店在哪里呀,还有‘养颜雪花膏’又是多少价钱才能买到呢?如果你手头还有的话,能否先让我们看看,见识一下?”

“这没问题。”林强云向身后的四儿作了个手势,四儿会意地进厅去将最后剩下的三盒雪花膏取来。

林强云把小瓷盒的盖子打开,送到那女人的面前,笑道:“请看,这便是‘养颜雪花膏’,你看完了传给其他人也看看吧。”

每个女人接到小瓷盒的第一句话,基本上都是“好香”两个字。传到一个十多二十岁的女子手上时,她送到鼻端一闻,脸上立即便有了喜色,脱口叫道:“龙涎香!”

所有在行院的女人都知道,龙涎香正是这时候最好的摧情香料,凡是行院内的红牌姑娘几乎都或多或少的点燃过这种香。

见所有人都看完后,林强云咳嗽了两下,把女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提高声音说:“众位大姐听好了,十天后开张的胭脂水粉店,就在城内南门大街蕃珠巷口。这种‘养颜雪花膏’用大瓷盒装三两,每盒的价钱是‘会子’一百五十贯钱。因为这‘养颜雪花膏’十分难炼制,所以每天只有五十盒,卖完为止。”

这些女人一听每天只有五十盒出卖,一下子便又吵了起来,先前开口说话的那女人想必是这些人中领头的,转过身叫道:“大家不要吵了,没听林公子说过,这‘养颜雪花膏’极难炼制,平均一天有五十盒做出来就算是多的了。何况,这东西要卖一百五十贯钱一盒,这么贵的东西总得要试过才能放心花钱买吧。你们这样吵吵闹闹的有什么用,等把事情问明白了再回去准备钱钞也不迟。”

这女人回身对林强云说:“林公子,妾身姓路,人称路三娘子,在‘蕃市瓦子’的‘路三娘子勾栏’中说‘银字儿’(主要讲灵怪、传奇、公案、武侠等故事的俗称‘银字儿’)。请教,你炼制的‘养颜雪花膏’真有别人传说的那样,既可以保养年轻女人娇艳的容貌,又能使起皱的皮肤伸展回复成原来般的光滑吗?”

林强云心想:“这女人不愧是说书讲古的,不但口舌伶俐便捷,还颇有些见识,不似其他的愚蠢女人般,妄图抹一点雪花膏,就以为用上了仙丹,可以使人返老还童。”

朝这女人微微一笑,嘴里回答说:“路大姐问得好,每天常用‘养颜雪花膏’,确实是能够起到保护皮肤的作用,也能让一些有脱皮症状的人减轻、好转,更可以滋润皮肤使人们的手脚和脸面不至于在风霜中开裂。至于说到使起皱的皮肤变为光滑,我只能说可以有好转,好到什么程度却不知道。但决不可能让老妇人的鸡皮鹤发,在用了‘养颜雪花膏’后变成年轻美貌的青春少妇。这点大家一定要弄明白了。”

林强云少年心性,又天生豁达乐观,一面说着话,做出老态龙钟拄拐行走的样子,说到“青春少妇”时又扭动屁股如女人状。他说的话和动作滑稽之至,逗得几十个女人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团。

林强云加重语气,提高声音说:“但是,在‘养颜雪花膏’用于保养肌肤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涂抹之前必须先用温水洗净需要涂‘养颜雪花膏’的部位,用布帕轻拍洗过的地方,不可将水擦干,觉得皮肤还润湿时就要抹上‘养颜雪花膏’。这样使用效果最好,最能发挥其功效。路大姐可将刚才给你们的‘养颜雪花膏’抹一点到手上,当面看看它的效果如何,也省去我一番讲解的口舌。”

“真的让我用这‘养颜雪花膏’涂些在手上试试?”路大姐怀疑地问:“你是做生意的买卖人,用掉一点要花去好多钱呢,你舍得这么多钱吗?别要等我抹上后你又来向我讨要用掉的钱吧?”

林强云收起嬉笑之容,脸色一正说:“路大姐小看林某人了,我虽说不上是什么大富,一点小钱还是有的,若是这区区一二贯钱能让我心痛,还能做大我的生意吗?放心大胆地用吧。”

路大姐不再多说,回身走到后面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身边,把她的手拉起来让众人都能看清楚那只手上的样子,伸出食指勾出一点雪花膏往女孩手上抹去。嘴里说的话让人听了觉得好笑又好气:“便宜你这小蹄子,这么贵的物事倒让你拔了头筹,再过两年可以接客时,记得请林公子来为你开苞,以答谢他的‘养颜雪花膏’。”

七八个女人“咯咯”娇笑着围上去,边察看边打趣道:

“路三娘子,林公子有了‘养颜雪花膏’这种宝贝,要什么样的女人会没有,他看得上这么丑的小丫头?”

“是啊,三娘子看着好的话,不如以身相许就是,做林公子的妾侍,怎么也比抛头露面在勾栏里讲‘银字儿’好得多吧。”

路三娘并不示弱,随口回击道:“你们行院的姑娘们是不是也动心了,不如我去跟林公子为你们说合,到各家行院去时姑娘们可以代他度支缠头钱,大家说可好?”

这些话说得林强云变成个大红脸,走开不好,站在原地又觉得尴尬。

说笑间,只见小女孩本来粗糙开裂,并有许多血丝渗出的手背,涂上雪花膏后,看得出很快就湿润光滑了不少,时间稍长些后,连微渗的血丝也不见再有渗出了。

“真好!”小女孩除了说出这两个字外,想不出用什么话来表达自己的喜悦,她再次欢叫:“真好啊!”

路三娘把女孩的双手全涂上雪花膏,边上看到的女人们射出羡慕的眼光,不知是谁气急败坏地喊了声:“哎呀,用在这小贱人的手上,太可惜啦。”

一个女人劈手夺过路三娘拿着的小瓷盒,手指一挖,几乎把小瓷盒给掏空,将指上的一大球雪花膏往手背上糊去,叫道:“不如让我来试试,也比用在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手上好。”

另外几个女人不甘示弱,拥上前争抢那只小小的瓷盒。

林强云对在厅门边探头探脑的山都摊开双手,无奈地耸耸肩苦笑。

山都也向林强云摊开手,夸张地耸着肩,做鬼脸。

应君蕙走到林强云身边,看着山都的样子“噗”一声笑出来,轻柔地小声说:“这里交给我来处理,大哥还是回到厅内陪几位大人说话吧。”

林强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也跟着凤儿叫自己“大哥”,不过他觉得这样很好,显得亲切,没有生疏的感觉。

三位官员笑眯眯地看着林强云,那田嘉川一只手还按在肚子上,强忍住不肯笑出声。

孙梦观笑着说:“飞川老弟,想不到你还会……哈哈……还会做……戏……哈……”

一下子忍不住,孙梦观话说到一半就笑出了声,引得田嘉川和翁甫也放声大笑。

林强云这才明白,自己刚才在厅门前学女人的样子被他们看在眼里。心道:“哎哟,他们三人真能忍,到现在才笑出声来。若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忍到现在,早笑得肚子痛了。”

待三人笑声停了,林强云才继续刚才的话题,对翁甫说:“翁大人,国课那是任何人也不能少的,我们就不去说他了。泉州、两悴厅、纲首的和买、船脚摩费实在高到无人能承受的地步,若能将三项全都按一二成,最多三成来计算,则这生意将会有利可图。”

孙梦观想了一下说:“我们州衙的和买少些不成问题,但两悴厅和纲首那儿可能不大说得通。”

“这就要几位大人去说通了。”林强云道:“若是能把这几项降到一成,我就可以在利钱中拿出几成,让几位分给各相关的衙门,不让他们没钱吃饭。”

林强云稍放低声音:“若能做得成生意的话,此后你们如果认为合算,也可以一起来做这门生意,赚到利钱后按入股出钱的多少分红。”

出钱、入股、做生意、分红,这几个从林强云口中轻轻吐出的词语,听在三位地方官的耳中,如同惊雷般的巨响,震得他们摇摇晃晃坐不稳当。

田嘉川傻乎乎地问道:“我们出了钱入股就可以赚到利钱,不要做其他的什么事吗?”

林强云:“正是,所有的事情都由林飞川一手包办,几位只要坐在家里等着,赚到钱自然会送到府上交给你们。”

孙梦观也问:“万一没钱赚,或是赔本了怎么办?”

“孙大人忘了林某人是开双木镖局的,”林强云笑着说:“即使没钱赚,本钱是保证还在的,就是做生意的本钱没了,也将由双木镖局包赔给你们。”

翁甫心道:“如果真像他说的一样,自己不妨也入他一股,从中分到一杯羹来。说不定与他合伙除了能赚回本钱外,还可以得到不少利钱呢。”

嘴里说道:“这样……好,本官会想办法去和转运、常平司的人说说,如果能讲得通的话,林公子先做做看。真能赚到钱时,我也出些钱入你的股,赚些微利也好弥补些其他方面的折损。”

孙梦观听得心动不已,暗道:“自己在这泉州任上虽说没捞到什么好处,总算也有数十万贯钱在身边。若是真能赚到钱的话,倒也不妨拿出几万贯试试看,总比把钱留在身上渐用渐少的好。”

孙梦观想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问道:“林公子,要出海做生意,别的不说他了,最起码你得有海舶吧。现在你只有这一间瓷器店,那海舶在哪里呢,难不成你的人货会自己从海上飘着走去么?”

“这点大人不用担心,我已经有了二条五千斛的半新海船,还有一条八千斛的新船,正与船主商谈转手的事,一旦价钱谈妥,我就有三条海舶,还不够做几回生意吗。”

至此,他们三个再无任何怀疑,心中各自盘算如何去说动另两个衙门的转运使和提举常平司主官,能让林强云做起海上贸易的生意,好从中分得一杯羹。

卷三 第十四章

这时应君蕙在厅门外向林强云招手,示意他出厅。

林强云走到厅外小声问道:“她们都走了?”

应君蕙:“都走了。大哥,你真能在十天内做出‘雪花膏’来卖吗,别要到胭脂店开张时没货卖,那才真正的丢大脸呢。”

林强云:“放心,林某人什么时候会做没把握的事情,到时候别说雪花膏了,连香碱也会大批量的送到店里卖。嘻,应姑娘,你想出来的主意还真不错,每天只卖五十盒‘养颜雪花膏’,想要却又没买到的人不是会急死?”

应君蕙又羞又喜地瞟了林强云一眼,低下头小声说:“应姑娘?大哥,怎么叫得这么生分啊,叫我的名字不好吗。”

“是是是,应该叫你君蕙。”林强云连忙改口:“君蕙,你又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连听到每盒三两的雪花膏要一百五十贯也没人说贵,还唯恐抢不到手。真是好笑得紧!”

应君蕙:“还不是听了大哥以前卖菜刀的故事,才想出来的法子,功劳应该算在大哥头上才是。”

林强云忽然说:“对了,君蕙呐,我想请你帮我去管十天后开张的胭脂水粉店,每年付给你一千贯作为工钱。你可愿意帮我的忙?”

一千贯钱,折算白银就是二百八十五两七钱,应君蕙还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女孩子每年可以赚到这么多的钱。以前在应家堡时,她因为是管理钱财的,很清楚地知道全堡每年的总收入也不过五千贯左右,虽然吃的粮食有大部分是堡中人自己种出来的,但就是连粮食算在一起,也不过万贯上下。那可是全堡除去老幼外,三百多男女的全年总收入呀。

看应君蕙迟迟没答话,林强云忐忑不安地望着她,小心地问道:“应姑娘,是不是觉得很为难?你要是不想做生意也没关系,我另外找过人来帮我好了。”

应君蕙一跺脚,气乎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大声说:“又是应姑娘,大哥怎么又这样叫了,小妹没有说不帮你呀,大哥要去找什么人。”

“咦,这是怎么了,叫应姑娘有什么不对吗,以前还不是这样叫的?”林强云摸着头不解地自语:“你是没说不帮我去管胭脂店,可也没说肯来帮我呀。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嫂右手抱倔牛儿,左手牵丫头走到林强云身后轻声细语地说:“公子还看不出来吗,应姑娘是嫌你没叫她名字才生气的呢?”

林强云奇道:“这也好生气,我平常不都是这样叫的吗,那她为什么又不生气了?”

张嫂:“公子呀,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问你,刚才你是不是已经叫过她一次君蕙的名字?”

“是呀,她让我叫她君蕙,我就叫了她几声,这又怎么不对了?”

“唉,公子怎么还不明白呢,既然叫过了一次,那就应该一直这样叫。若是不信的话,等会再见到应姑娘的时候,公子再叫她君蕙的名字,保证她马上就会高兴,再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了。”张嫂耐心地向林强云解说。

林强云总算知道什么原因了,心里也有点高兴这位应家堡的小姐对自己的好感,但还是有点怀疑:“好吧,等看到她的时候再说好了。”

走回厅内,孙梦观举起双手,吞吞吐吐地问道:“林公子,你看我这手上的痒病……”

林强云拉着他的手仔细察看,厅角的山都也好奇地走到旁边,盯着这双手左看右看。

“孙大人,你先回去,我已经看清楚你手背上的病症,再过几天等另一批‘养颜雪花膏’炼出之时请大人再到此地,看看是否能为大人尽力。”林强云心里实在不敢保证,雪花膏对孙梦观的痒症有效。心里一直都在回想,自己所知道的有关这方面的知识,可就是想不出在这个时代,有什么药能治这种痒症的。

送走三位地方官,林强云还是一个人懵懵懂懂地坐在客厅内,脑子里不停地回忆自己所看过的,有关中草药的书籍。

山都看到林强云闷闷不乐的样子,悄悄走到恩人身边十分依恋地靠在他身上。这时的山都怎么也想不明白,恩人刚才还高兴地学着女人走路的样子逗得别人哈哈大笑,现在却皱着眉头发愁。自己真是没用,连恩人的一点忙也帮不了,害得恩人这么不高兴。

只听恩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好像在问自己,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双手会发痒,而且请了郎中看过,用什么药都治不好呢?”

山都听到一个“痒”字,猛一下跳起来,现在知道恩人为什么苦恼了。啊哈,原来恩人是为了刚才那个长着长胡子老头的手发愁,这又有什么难的了。

从前没遇上恩人的时候,族里有人也得过这种痒病,得了这种病的族人痒得直叫唤。那还是已经死去好几年的老族长,带着自己和另几个孩子采来了一种长白花的草捣成浆,糊抹到发痒的地方就治好了痒病。族长还告诉他们说,这种草的花最能治痒病,但在没开花的时候,草本身也能用。

前两天去打猎的时候,山都就看到过这种草,现在肯定没到开花的季节,那么将草拔回来也照样可以治痒病呀。虽然效力差了些,但也能治好病,自己可以为恩人做件有用的事了不是。

山都一溜烟冲出客厅,回去晋江边的大屋内找到忙着指挥女人们做布鞋底的凤儿,拉着她回到房间,抓起床边放着装钢弩和箭矢的囊袋往她怀里一塞,扯住她出门朝泉州城的东北方跑。

这凤儿却也怪,被山都拉着什么也没说就跑,她也什么没问就跟着山都去。她可能已经习惯了山都的这种行动方式了吧。

说到走跑跳跃,凤儿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山都,跑出半里之后凤儿再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下一直没来得及背上的囊袋,喘着气直往胸口捶打。

山都看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也关心地用手掌在凤儿背上轻拍。

过了好久,凤儿平息了急喘的呼吸,这才开口发问:“山都呀,你这么急急忙忙的把我拉到这里来,是大哥要你办什么事,你又一时办不了,找我来帮忙的吗?”

山都:“不……不是,药,痒痒药,恩人……公子,公子……恩人痒痒的药,老头儿痒痒,公子的药。恩人……凤姐帮忙,快……快多……”

凤儿嗔道:“哎呀,山都哎,把话说清楚好不好,什么痒痒药,药痒痒的,又还有恩人公子,公子恩人,老头儿。哇,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听得懂啊。”

被凤儿一吼,山都更是急得连话也说不出了,把一张丑黑的脸涨得成了酱色,不住地捶胸跺脚,眼里泪汪汪地似乎马上就要哭出声来。

凤儿一看山都的样子,也是慌了手脚,一把拉住山都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安慰他说:“别急,别急,说得清楚你就说,说不明白你就别说了,要去什么地方只管走,我和你一起去就是。不过可别跑那么快了,会把我累死的,明白吗。”

山都听了点点头,拿起地上的钢弩囊袋小心帮凤儿背好,用力拉着她起身,扭身又往城北快步走去。

林强云一路低着头回到江边的家里,总是想不出用什么药才能把孙梦观的病治好,昏头昏脑的躺到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真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林强云睁开眼睛,看到山都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看他满脸堆着灿烂的笑容,心情大好的一蹦而起,扩胸踢腿活动了几下,回头笑对还在翻着跟斗的山都说:“我们跑完步以后,先去跟那个船主再谈一次,如果他实在不肯将船卖给我们的话,就用两条小船走广州,然后到大越(越南北部)、占城(越南南部)试试看。”

山都看到林强云的笑脸,虽然不太懂恩人说的是什么意思,还是一本正经地点头赞同:“大越,占城,试试看。”

跑完一圈回到房间,接过温热的洗脸帕擦拭后,才发觉刚才递布帕给自己的不是凤儿。“应小……哦,君蕙,怎么是你,凤儿呢?”林强云猛然省起昨天张嫂的话,立即改口叫出应君蕙的名字。

这一声“君蕙”叫得她笑逐颜开,红着脸低头小声说:“还不是为了大哥,凤儿妹妹昨天被山都拉去城北的山上找药草,到戌时才回到家,可把她给累惨了。今天早上小妹去叫她的时候,还没睡醒。我怕没人帮你整理房间、打水洗面,就来这里了。”

林强云不好意思地说:“君蕙,谢谢你。”

应君蕙刚要说话,门外传来四儿的叫嚷:“公子,蒲开宗来了,在大厅等候,说是他已经买到‘乌金’,急着要公子去查验‘乌金’的真假呢。”

林强云高兴地对应君蕙说:“好啊,你满叔和徐兄他们终于让李蜂头的人中计了。走,我们去看看这位蒲大老板花掉多少钱才把‘乌金’买到手。”

蒲开宗心急火燎地在大厅内快速地走动,手里紧握着用绸布包得严严的一块“乌金”石,不住向厅外的大操场上张望。

操场上除了陈归永和张本忠的护卫队,正在两具新架起的荡桥上练习身体平衡外,应承宗也带着三十多个黑风峒带过来的半大男女孩子练习队形和各种姿势。

这是蒲开宗第一次来到林强云新建成的家,昨天也因为到海上去接从庆元府(今浙江省宁波市)过来的李铁抢手下,而耽误了到林强云瓷器店贺喜的事情。

林强云的笑声在身后响起:“蒲老板,今天是什么风把你这大商人吹到这里呀,快请坐下说话。”

蒲开宗转过身急步向前,把手上的绸布包交到林强云手上说:“林公子,你快请看看这块石头是不是‘乌金’石。”

林强云在绸布包一入手时,就知道这确实是自己交给李青云的钨矿石。打开绸布包一看,对蒲开宗说:“不错,这正是‘乌金’石。”

蒲开宗:“那就好,那就好。经林公子验过这确是‘乌金’石,我就要立即派人去把它全部买来。”

林强云:“虽然这是‘乌金’石没错,不过,这一块只有二两左右,实在是太少了。而且,其中所含的‘乌金’成色较低,你现在的这块‘乌金’石内所含的‘乌金’,连炼制一把三寸长的小刀子也不够。”

蒲开宗惊呼道:“啊,这块‘乌金’石连炼制一把小刀子也不够?那……那么,似这样的‘乌金’石,需要多少才能炼成一把宝剑?”

林强云心里暗笑,脸上不露声色地正容说:“蒲老板,用这种不纯的‘乌金’石,要炼制成真正的宝刀宝剑,少说也得一斤半左右,才能炼成一把宝刀或是宝剑。”

蒲开宗心里暗暗叫苦,一斤半‘乌金’石,仅这块二两重的就花去了二百两金子,一斤半那就得用二千四百两金子卖到手。二千四百两是一百五十斤重,要两个挑夫才能挑得走啊。

而且,据把这块石头带给自己的人所说,货主总共只有一斤四两,还被别人卖去了一两半。哪可怎么办?

看蒲开宗久久没有说话,林强云自言自语地说:“虽然不是很纯的‘乌金’石,总算聊胜于无吧。如果能买得到的话,是该买一些用来打制菜刀了。”

蒲开宗把话一点不漏地听入耳中,他真的很想立即把这块花去自己二百两金子的破石头,卖给这个年轻人。他却知道自己非但不能这么做,还必须马上再拿出一二千两金子,交给别人去把其他一斤多的‘乌金’石买到手上。

林强云趁火打劫地说:“蒲老板啊,你能不能告诉小弟,这块‘乌金’石从何而得,我也想找这货主买上几斤。哦,不如这样吧,你这块‘乌金’石若是肯转让的话,我愿花五两金子买下。在我手里的话,可以用它打制出几千把极品菜刀来。”

“五两金子?”蒲开宗心里像打翻了酱醋瓶子,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二百两买到手的东西在林强云眼里仅值五两。叹着气说:“林公子,听说货主只有一斤四两‘乌金’,我全部买来也还不够打制一把宝剑的,怎么能转卖给你呢。实在是对不起了。你说,这块‘乌金’石只能值得五两金子吗?”

林强云:“能值多少金子我不知道,但听我师傅说过,二十多年前他用五百两金子买了五斤,所以我就按那个价钱向你转让。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块‘乌金’石究竟用了多少钱买的?”

蒲开宗苦着脸道:“这块石头的价值,比金子贵上百倍。唉!”

“百倍?那就是二百两喽?”林强云吓了一大跳,随即又开心地笑了。徐家兄弟和应天宝这些人的心也真黑呀,竟然用这么块矿石敲诈了李蜂头的手下二百两金子。难怪蒲开宗这蕃商会心痛得似死了爹妈般,从一开始看到他就皱着张苦瓜脸,到现在也没一点笑容。

“正是二百两金子。”蒲开宗证实了林强云的猜测,神情落寞地把那块‘乌金’石小心包好放入怀中,向林强云告辞:“林公子,等我把全部‘乌金’买到手后再一起交给你,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在三个月内将宝剑炼制出来呀。时候不早,我要走了。”

林强云起身送客,嘴里可没答应他的要求:“蒲老板,三个月我不敢肯定,但半年之内炼制出一把宝刀是没有问题的。走好了。”

吃过了早饭,山都才把昨天拔回来的草送到林强云面前。

翻来覆去的观察了一番,林强云看不出这是什么草,也不清楚它可以用来做什么,疑惑的看着山都问:“这草是你昨天拉着凤儿一起去拔来的?”

山都睁大眼瞪着林强云,得意笑着点头。

想到做蚊香的草药就是山都找来的,林强云不敢小看他找来的任何东西,急道:“你就快点开口告诉我吧,这草用来做什么,要怎么用?”

山都不是不想告诉林强云,而是他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林强云明白自己的意思。眨着眼想了好一会,他才做出在手背上抓痒的动作,然后又指着林强云手上的草药说:“治……治好,打烂……治好……”

林强云试着解释山都动作:“你是说,把这种草捣烂了,敷在手上发痒的地方,就可以治好痒病?”

山都“喂呀”一声怪叫,连着翻了两个跟斗,扑到林强云的面前,丑表功的连连点头。

林强云一把捞起山都,学着他的样子一声“喂呀”怪叫,把他抛向空中再接住。嘴里大声说:“你真是我的福星呐,为了孙梦观的痒病,我头痛了一整天。这下不但他的痒病可以治,连我的头痛病也让你这草药给治好了。我们走,看看能不能把草药的汗调到雪花膏里,用来治好他的痒病。”

大厅背后有一个特别的小院落,这里的六个房间是供林强云专用的地方,只有山都、凤儿、三儿才能自由出入。没有得到他本人的允许,守在门外的护卫队连沈念宗也敢拦住不让进。

林强云和山都先用小石臼捣烂一些洗净的草药,把挤出的汁液用布滤了好几遍以后,才开始制雪花膏。

这个最小的铜锅只有二斤的容量,里面浅浅盛着的一点点原来白色的雪花膏,在缓缓滴入草药液后,在山都的搅拌下渐渐变成深绿。以林强云的眼光看,并不比白色的雪花膏难看,说不定还有人更喜欢这种颜色呢。

把小铜锅端下小木炭炉,林强云说:“山都,现在接下去就要做出雪花膏来,准备十天后胭脂水粉店开张以后卖的货。但是,珍珠粉按什么比例放呢?放多了,成本高赚的利钱少;放得少了,利钱虽然多了,但恐怕效果会太差。唔,得和大叔商量下才行。”

无意中看了已经挤出汁液的草药渣,脑海里好像闪过些什么东西,林强云很觉纳闷,这道闪过的灵光,一定是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它会是什么呢?可脑子里什么新的东西也没有,只能等以后慢慢想了。

孙梦观打开瓷盒盖,碧绿得晃眼的膏体除了龙涎香的味道外,还夹杂有一股很好闻的青草香味。小心翼翼地勾出一点绿色雪花膏,涂抹到左手背上。

“嘶……”孙梦观吸了一口气后面无表情地闭上眼,头一仰靠向椅背,一边慢慢用右手掌把左手背上的雪花膏抹匀。

林强云端起茶吹开杯里的浮沫,专心致志地品尝冒着热气的茶水,对孙梦观的动作表现得漠不关心。

翁甫和闻讯赶来的田嘉川,站在孙梦观椅子边,神情紧张地盯着他看。

很快,孙梦观睁开眼,急急用左手挖了些雪花膏,抖着手迅速将膏体涂匀,然后才抬起头哈哈大笑。

翁甫和田嘉川面面相觑,对望了一会,似乎他们也明白了孙梦观为什么发笑,叹息着走回原位坐下,端起杯子喝起茶来。

“仙丹啊!”孙梦观终于笑完,开始说话了:“不,不不,应该称其为仙膏才对。药到病除……哦,又说错了,应该是膏到病除。受了几年痒病的折磨,总算由飞川贤弟秘制的‘养颜雪花膏’解除了。贤弟,大恩不言谢,请受老哥哥一礼。”

说着,朝林强云拱起双手,深深地弯下腰去。

林强云跳起身,一把抱住孙梦观,嘴里急叫道:“孙大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在下实是担当不起呀。”

一个坚持要行礼,一个则坚决不肯受,一老一少的两个人就这么相持不下地搂抱着。

翁甫呵呵笑着走到他们身边,一手一个挽起他们的手臂,先把孙梦观拉到座位前将他按到椅子坐下。再把林强云送到椅前,笑着说:“林公子,先请坐下,本官有话说。”

待林强云也坐好了,翁甫回到原位坐下,对孙梦观说:“孙大人,你也不必谢林公子了,只要把买这‘养颜雪花膏’的钱付给他就行,其他的事便记在心里吧。别让林公子为难了,好不好。”

不等孙梦观答话,翁甫朝林强云说:“林公子,本官知道你是修真之人,决不能受孙大人的礼,那将会为你增劫。但这‘养颜雪花膏’的本钱,你是一定要收下的。否则,孙大人心里会不安哪。”

林强云心道:“一盒有三两呢,本钱都要差不多二贯钱,别想用话套得我白送。钱么,你说不说我都是一定要收的。不然山都和我费了这么大的劲,专门做出治痒病的雪花膏干什么呀。”

表面上却是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嘴里说道:“不就是一盒加料的‘雪花膏’吗,这个……这个钱么……”

孙梦观心里一急,站起身来说:“林贤弟呀,若是老哥哥的钱你再不收下的话,那就是要让我给你行礼致谢了。”

林强云心里可乐了,行礼道谢是大可不必了,只要能在你这官儿手里收到钱就行。连忙说:“收收,我收钱就是,请孙大人千万别行礼折杀在下。”

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林强云把二百贯纸钞漫不经心地揣入怀中,临走前一再交代孙梦观说:“孙大人,请务必在泉州住满十天,在下还要多炼些特别的‘养颜雪花膏’给大人。若是大人的病有什么变化,不管是好不好,都一定要及时叫人告诉我。如果十天内手上不再发痒,方能离开这里去上任,但也还要经常用这种‘雪花膏’防治,过几天我再给你另外准备一些,大人随时带着以防万一。其他没事了,在下告辞。”

“且慢。”孙梦观叫住向外走的林强云,正容说:“林贤弟,有件事老哥哥我不得不提醒你。在你的店铺开张之前,一定要送几盒‘养颜雪花膏’到南外宗给权宗事于大人,这也是贤弟今后能安稳做生意必须要做的事。”

林强云深施一礼:“多谢大人提醒,在下会去办的。”

在接下来的九天里,林强云把所有自己认为可以用得上的人手,全都派上了用场。

沈念宗自是不必说了,除了马不停蹄地奔走于泉州城内外,买下了九间店铺外,还要为所有的店铺安排开张的事宜。

张嫂负责一间四开间大门面的糕饼糖果店,她做起事来细心得连沈念宗也大为赞赏。她还特意留出地方,准备将来做糖果时使用。

黑风峒的杜运来,是最早与张本忠一起到泉州的,他被林强云派去管理铁器铺,干得很尽心卖力。有不懂的事情立即会向沈念宗、吴炎或是其他打铁师傅请教,也把事情办得差强人意。

这些人中,最出色的还是凤儿和应君蕙两位姑娘。凤儿就不必说了,她带着十几个大男人和六七个小脚女人,同时张罗鞋袜铺、彩帛铺、成衣铺、梳子毛刷铺和杂货铺开张的大事。虽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但有林强云、沈念宗和三儿相帮,却也还能勉强应付。

应君蕙所要管的,不但是林强云和她说好的胭脂水粉店,还有旁边紧挨着店旁,沈念宗刚买下的一间扇子铺。

一个人要在同一个地方同一天开张九间店铺,这在泉州甚至在整个大宋,恐怕还是从来没有过的大事,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最近在厢隅坊里(宋朝城市分片管理制度,城内区分为厢坊或隅坊,乡村分里保甲,以便于管理)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林飞川呢。

双木商行的几间店开张之前的这段时间,有关林强云的传说越来越多,从他去年出山开始时的猎熊、打虎,到江南西路的瑞金城外力抗陈三枪、诛杀五通妖神,守长汀城拒晏梦彪的头陀军,等等事迹全被人发掘出来,什么样的版本都有。甚至连上一任州官孙梦观大人患了痒病,用“养颜雪花膏”后就被治好这件鲜为人知的秘事,也被有心人探到,更是在泉州城内外掀起了一股“养颜膏”的热潮。

这些如同风一般无孔不入的消息,迅速向四方传播,也惊动了大宋泉州南外正宗司的赵氏皇室龙子凤孙们,使得这些成天无所事事的贵人们连春游玩赏的兴趣也少了几分。

二月二十五日,当一百个小瓷盒装的“养颜雪花膏”送到这些人的手中,得到这种奇妙膏状物的赵氏皇子皇孙们试用了以后,就再也舍不得放不下,并由此而引起了这里宋帝宗室内部一场购买“养颜雪花膏”的争夺大战。

也就是因为“养颜雪花膏”的热卖,使双木商行能在不太长的时间内,赚取到足够的钱财用于向海外贸易的方向发展。

林强云这天叫上张本忠、张嫂夫妇带着丫头、倔牛儿到自己那专用的院子里,教他们制作糖果。

找出一口能熬五斤糖的小铜锅,把制作的方法讲清楚后,守在一旁边解说边看张嫂从熬糖起锅到搓成条,然后再放入到手摇压粒机上压成糖粒,再用由蜂蜡浸过的彩色小方纸包好。

张本忠点算了一遍,笑道:“五斤糖做出四百来颗果子,再用这彩色蜡纸包好放在一起还真是好看得紧,依现时般载车(宋代城市里有许多用两轮车推着各种杂货沿街叫卖的商贩,商贩们用的这种小车俗称般载车。‘般’与‘搬’字通用。)上叫卖的价钱算起来,一斤糖做成的糖果子可卖到八十钱。除去本钱后,足可赚到三十钱呢。”

张嫂道:“做倒是容易,就是烫手得紧,一不小心会把手烫起泡来。”

林强云说:“那当然,世上没有坐着就能赚到钱的事,若不是有这些葛根粉、面粉,粘糊的糖浆会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呢。这种糖果还不算好,仅是只有甜甜的味道。真正好的糖果,要含在嘴里后不但有甜味,还应该有香味。要使糖果吃起来有香味,则必须在糖浆里加入各种果汁,让糖果里含有水果的味道,才能让大人小孩都会喜欢上它……啊!我想起来了,以后天暖出水果时,在熬好的糖浆里趁热加些果汁,就可以做成水果糖了。”

张嫂对这样做的糖果颇有兴趣,满脸急切地问道:“公子能否先给我们说说,我们的糖果要加些什么果汁,以后出鲜果的时候就可以按公子所说的做出水果糖来。”

“这没什么难的,我一说你们就会知道。”林强云轻松地说:“到水果大量上市的时节,我们可以多买些价钱便宜的大路货,洗净晾干后再榨出汁来,趁着榨出的果汁还新鲜时,立即用来做出水果糖。无论什么水果,只要是味道特别而且果味重的,都可以用来做水果糖。不过,一定要注意,在糖浆熬好后才能趁热放入果汁,并要很快将果汁搅拌均匀马上起锅。”

张嫂把林强云所说的话牢记在心里,默想了一会后才点头说:“公子放心吧,以后我会先少量的试着做一些,有了经验后再慢慢加多用糖的量。”

张本忠:“还要记得公子教我们做的任何东西都不能让别人知道,省得坏了公子的生意。”

张嫂的眼刀割了丈夫一下,笑嗔道:“就你知道,难道我真是那么傻的女人吗?”

丫头悄悄在林强云的耳边小声说:“公子,我妈才不傻呢,什么事她一看就会,连爷哥(客家方言,意指继父)也比她不上。”

二月二十八日这一天,林强云准备开张的几间店铺门前都围满了人,特别是位于城内南门大街蕃珠巷口的胭脂水粉店门前更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整条三里余长的南门大街人满为患,车、马、轿等等达官贵人们的代步工具,从胭脂水粉店边一直向两头排到街尾。

这么多的人虽然给南大街各家店铺带来了些少生意,但来往的人们注意力全是集中在胭脂水粉店哪里,所以一时没事的伙家们也都挨到店门口,向位于街正中的双木胭脂水粉店方向张望。

这一天,除了留下必要的护卫队守卫家里的各个作坊外,双木商行的所有人都在城里忙得不可开交。

林强云和山都天方亮就被沈念宗叫起床,匆匆吃完早餐后赶到他认为今天会最繁忙的胭脂水粉店。看清街上的景况后,林强云拍拍山都的脑袋说:“好在大叔硬把我们早早赶到店里,要是这时才来的话,恐怕挤至午时也到不了店内。”

山都扶正被拍歪的面具,学着林强云的口吻说:“不错,恐怕挤至午时也到不了店内。”

刚走近的应君蕙“噗”地笑出声,说:“大哥,若是没看到人,还真会以为是你说的话呢。”

“嘿,”林强云要敲山都的脑袋,落下时却被山都灵巧地闪开打了个空,作势扬着手笑骂道:“好你个小山都,敢笑话我呀。”

应君蕙拉住要追山都的林强云:“好了,大哥别和他闹。你看,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怕是我们店里的有些存货会不够卖。”

林强云:“依你看,什么货最缺?”

“我想,可能是香碱。”应君蕙担心地说:“‘雪花膏’没什么说的,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每天只能做出五十盒来,不可能有人会用这事来责难。但香碱就不同了,虽然一块要卖五贯钱,可泉州这里的富人太多,五千块香碱用不了一二个时辰就会卖光,万一有人要买几块的话,怕是一个时辰都支持不到。”

“嗳呀,这可不妥。”林强云皱起眉头说:“怎么没想到这点,我们家里还有多少?”

“家里还有多少要沈大叔才清楚,如果有二三万块,就能把今天的场面撑到晚上。”

“二三万块香碱?”林强云吓了一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不行,做不出那么多来。按现在的速度,每天最多可以做出千多二千块,即使增加人手,也只能做出三千块。你赶快交代下去,等会儿开张后,要伙家给客人解释清楚,我们的存货不多,每人只能先买一块回去用着。请他们用完以后再来买。以后,我们店里每天只能卖三千块香碱,如果能少卖些更好。”

应君蕙:“这是为何,难道真的连三千块香碱也做不出来?”

林强云:“不是做得出做不出的事,而是我们做香碱的材料不够,按每天卖三千块香碱来算,我们的材料只够用半年。”

应君蕙:“那快叫人去买呀,把需要的材料买回来不就没事了吗。”

“是啊,”林强云说:“我也知道要快些派人去把材料买回来,但这种材料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能买到呢,怎么叫人去买?唉,不说了,我要去好好想想。你也去忙你的事情吧。”

眼看开张的吉时要到了,林强云找到还在各处检查的沈念宗,问清家里的香碱也只有三万余块,按每天三千块卖出,也只够十天的货。

这段时间,因为他们做香碱,已经把泉州城所有的猪油基本上全都包了,连每天做三千块香碱的油料也很难买到。你林强云再怎么能干,没材料的话,总不会凭空变出香碱来吧?

林强云躲到后进的一间房里,吩咐没事别来打扰,自己静静地考虑以后应该怎么把生意做下去。

猪油还不是主要的问题,没猪油还能用牛油、羊油、柏籽油,这几种油料照样能把香碱做出来。最让他揪心的倒是越用越少的天然碱。即使按每天生产三千块香碱来计算,还剩余的二万多斤被称为“白泥面”的天然碱也用不了多久,最多也就六七个月吧。

原来林强云以为,一千贯钱给了孙老头之后,他的那位同乡为了其余的钱,一定会再到泉州来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人竟然把四千贯钱不当回事,没有再到泉州来取。他决定回去后找孙老头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如果再不买到天然碱的话,那这香碱和雪花膏都将陷入无货可卖的境地。

卷三 第十五章

在泉州这里做香碱,目前需用的泥面可能还不会很多,每年大约有十万斤就够。但是如果有蕃商来买,或是自己做起海外贸易的生意,那一年用掉百万甚至数百上千万斤也是大有可能的事。

“从金国榷场贩来的。”林强云回忆去年买下孙老头店房时他所说的话,小声自语:“必须先打听清楚目前大宋与金国有几处榷场可供贸易。对,应该立即派出人去把这种材料落实……不对,应该是了解清楚全部交易情况才是。嗨,叫别人去还是不行,应该我自己去走一趟,顺便到临安转上一圈。”

吉时一过,胭脂店开张后的情况果然像应君蕙所预料的那样,五千块香碱一个半时辰不到就全部卖完。而五十盒“养颜雪花膏”则被南外正宗司赵氏皇室的人全部包揽,一盒都没有落到别人手里。好在大部份来胭脂店的人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早知道这么俏的好货绝对轮不到自己,买不到也无所谓。至于想买而没买到的人,则是有钱无势,没法与皇族的人相争,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只有忍下了。

宋金两国是生死大敌,要去榷场探看两国交易的情况,并相机把自己需要的货物买到运回泉州来,就只有走水路才最方便。近海行船,林强云倒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不遇上大风大浪,光是些小股海盗还奈何不了自己的护卫队。但想起孙老头的老家是在淮南东路的盱眙军,他的同乡应该不会到太远的地方买到这批白泥面。那么,自己所要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盱眙军了。

“可惜这时候没有地图,也可能有地图我找不到。”林强云用力捶了一下左掌:“如果有地图的话就不要请人带路了。不管他,到临安后再想办法找人带路好了。”

林强云抽空把这个想法与沈念宗一说,沈念宗脸色大变,即时就严肃地说道:“强云,这事得和本忠兄弟、归永他们好好商量。淮南东、西两路正是金、宋、李蜂头三方势力纠缠交错的战乱之地。从我们所得知的消息来看,李蜂头不仅只是做汉奸卖国这么简单,此人可能野心极大,将来会有争夺天下的举动。”

林强云问道:“依大叔之意,我们要如何才能买到所需的材料呢?”

沈念宗想了许久,摇着头说:“本忠兄弟告诉我,上次抓到的七个蒙古人派来的汉奸招出,不但李蜂头在打你的主意,蒙古的顺天等四路工匠都总管姓侯的,也准备一有机会就将你掳去为他们效力。万一被他们探知了你将北行购货的计划,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实在是太危险了。我看,还是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的好哇。”

“但是,我们做香碱的材料怎么办,再不早点想办法,过得几个月就会没法做出香碱和雪花膏了,一旦没有了雪花膏和香碱,这间胭脂水粉店恐怕……”林强云只想到自己生产的原材料不够用,还没想到此去会有什么危险,被沈念宗一说,心里也有点犹豫起来。但他此刻的脑子里塞满了一个钱字,还是没有太把沈念宗的话放在心上。

沈念宗果断地说:“现在说什么我也不听,告诉你,在没有得到我、归永和本忠兄弟三人的一致同意之前,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泉州乖乖给我呆着,最多可以回汀州去走走。”

泉州城人称“刺桐城”或“刺桐港”,外国到泉州来的人也有称之为“光明之城”的。本州自北宋神宗元丰年间(1078~1085年),就已经是城市人口达到二十万人以上的六大都市之一了。

走在街上,店外、屋门口全挂着用纱绢做成外罩的灯笼。行人几乎人人手提灯笼,街巷、瓦舍、酒馆灯火通明,人声喧闹。

若是站到高处看下来,整个“城市都在闪烁,处处都有灯光”。在这有高度照明的城市夜晚,不正是代表泉州城财富盈溢,不正是夜生活文化高度发达的象征么!

夜晚的街市虽然比日间少了很多行人,各个商家店铺也大都已经关门打烊,只剩下店门前挂着随风摇晃的灯笼,向四外发射她略显有些昏暗的光线。它们明确地向路人表示,已经关上门的店铺,明天照样还会开门做生意,需要购货的请早。

山都蹦蹦跳跳地提着胭脂店伙家点燃后交给他的灯笼,好奇地不住四处张望,这么明亮清楚而又迷蒙的夜晚,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心里既欢喜又紧张,另一只手紧紧地拉着林强云的衣服下摆不敢松手。他生怕一旦把手放开恩人的衣服,说不定恩人会在自己不知不觉中突然消失,那时自己到哪里去找回恩人啊?

四个打扮得露肩袒胸体形粗圆的女人,正站在路边小声说话,看到林强云和四儿、山都,立即扭着肥大的屁股走到路中间,成一排拦住他们的去路,挺着如山般的胸脯直向林强云身上挤。她们身上散发出来浓烈的骚臭味,熏得林强云气都喘不过来,连退了好几步才稍觉好受了些。

山都一下把手里的灯笼朝林强云手中一塞,闪身向几个女人冲去。

几个胖女人只感到眼前有条人影闪动,头上的发髻似乎被人扯动了一下,正想扭头看看是什么人作弄她们。大缸般的身体才扭动头上就被扯痛,这才发现梳理好的头发已经披散下被绑到一起。

山都从容把林强云手上的灯笼接过,拉着恩人的衣服下摆,扯着他绕过几个移动的水缸径自走了。

一直没有出声的几个胖女人,在林强云他们走出十多步后,才尖声大叫。林强云听不懂她们叫些什么,只知道她们不是汉族人,也不是中国人。估计是跟随蕃商到泉州来的外国女人,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沦落为上街拉客的低等妓女。

三月初二日“寒食节”,林强云吩咐,孩子们放假一天,不用操练读书认字。

今天风和日丽,四野草长鸾飞,农夫村妇们为了一年的生计,忙着开沟引水、牵牛扛犁,没牛的也带上锄头下了田。

许多田丘播下的稻种已经长出寸许长嫩生生的秧苗,再过些时就可以在深翻过耙平了的水田里施田(插秧)了。

这天有禁火之俗,人们只能吃冷的食物。

相传春秋时晋文公负其功臣,介子推愤而隐居于绵山。后来文公悔悟,放火烧山要逼介子推出来做官,介子推抱树自焚而死。人们同情介子推的遭遇,相约于其忌日禁火冷食以为悼念,此后相沿成习,谓之曰“寒食”。

昨天是“炊熟日”,林强云家里的人们也免不了和别人一样,把称作“子推”或“子推燕”的枣糕用柳条穿成串,插在门楣上。

高兴得欢蹦乱跳的孩子们,兴奋地拿着分到的“子推”枣糕,许久才舍得咬上一口。

“真甜!”丫头牵着弟弟倔牛儿,走向其他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子推’比别人家的甜吗?”

“不知道。”七八个孩子齐声应道。

丫头小声说:“我妈叫人在枣糕里放了糖,公子交代说,放些糖更好吃,要让我们快些长大,以后好帮公子做事呢。”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也说:“正是,我妈也告诉我,少主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不但带我们到这里有饭吃有衣穿,还教我们识字、练武,长大后就要为少主做任何事,才对得起少主和我死去的爹爹。”

其他的孩子们虽然没说什么,但也都认真地点着头。

这时候,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手里拿着一个用长竹片绑成的径大一尺六七寸的圆圈,跑到众人面前,大声叫道:“大家看,我这个圈圈放到地上一推它就会滚着走。”

说着,男孩把这个成不规则圆形的竹圈立放到地上,用力在圈上一拍,那竹圈一蹦一跳的滚出丈许远去。

几个孩子齐声欢叫:“哇,真的会滚着走!”

男孩得意地说道:“这东西是我想了好久才做出来的,怎么样,你们说好不好玩呀,我们大家一起来玩吧。”

院子里孩子们的欢笑声整整响了一整天,所有双木商行的人们全都脸上带笑,有些童心重的大人,也忍不住加入到这群孩子们的游戏中去,直玩到浑身大汗才止。

黑风峒来的人们最是高兴了,他们还从来没有这样无忧无虑地玩耍过,也从来没看见过自己的孩子有过这样欢乐。这样的欢乐,都是少主带给他们的啊!

双木商行的生意越做越大,在福建路各地的市井、本地商界中名声鹊起,主家林强云的名字传遍八闽,“双木商行”从籍籍无名一下子跃升至福建路本地商榜的前五十名内,隐然有后来居上之势。

“诛心雷”飞川大侠的各种传奇故事,也由悠悠众口传向人们能走到的四面八方。福、泉、漳三州的勾栏内,若是说话讲经说银字儿的没有几段飞川大侠的传奇故事,肯定是会把听众丢掉不少,大大减少他们的收入。

林强云开的彩帛铺、成衣铺、梳子毛刷铺和杂货铺,几天来生意平平,只赚得到少量利钱,管账先生算了算,每日赚来的一点利钱,刚好能维持日常开支,想多留一文也难。难怪原来的东主一听到沈念宗要盘下他们的店铺,二话没说就赶紧出手。

倒是位于万寿街上张嫂管的糕饼糖果铺,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铺子里卖的寿糕、鸡蛋饼让泉州市民多了两款他们没吃过的点心,更令城内外孩子们感到兴奋的,是这间店铺的糖果,一个钱一粒,含在嘴里慢慢溶化可以甜上老半天,别提有多惬意了。

糕饼糖果铺开张到现在的五天时间内,每天收入从最少的第一天六百贯,到昨天收入一千三百贯为止,共卖得五千一百二十七贯,平均每天销售额在一千贯以上。五天得到的利钱就达二千五百余贯,比铁器、鞋袜两间铺子所赚的钱要多上一倍不止。这样的结果,让算账的沈念宗吃惊得张大了口,许久说不出话来。

生意最好、得利最多的自然还是应君蕙打理的胭脂水粉铺。每天独有的五十盒的雪花膏、三千块香碱就能收回二万二千五百贯,这且不去计算。因为雪花膏和香碱而带着卖出的其他胭脂水粉,平均日销售额就达二千七百二十余贯钱。

好在应君蕙虽然从前没有做过生意,但她却实在是精明过人。

她在接手这间店时,并没有像其他人般马上进行改头换面的整理门面装修,而是把原在这间店内做了多年的伙家、账房先生请回来店里继续做事,并向他们请教有关胭脂水粉的各项知识。弄清楚了之后,应君蕙把店内存留的所有货物都进行了清点,凡是价廉质次的全都清出销毁掉。

应君蕙要使这间店里的胭脂水粉都卖出名气,她要让来到店里买过胭脂水粉的客人,全都知道从这里卖出去的货物虽然价钱很贵,却是泉州城里最好的。一旦他们还有再需要胭脂水粉的时候,都会想到这间双木胭脂店,回到这间店来购买,她要让自己所管理的这间店成为泉州城里口碑最好、信誉最高、价钱最贵的名店之一。

当然,她也要让自己管理的这间胭脂水粉店,成为大哥除了独家的雪花膏和香碱之外不算,仅卖现时的胭脂水粉就可以成为最赚钱的店铺之一。

今天,林强云到新开的九间店铺走了一圈,近午时分来到南门大街。嘿嘿,林强云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禁笑出声来。这条熙熙攘攘的大街,比十天前自己的胭脂店没开张之时,明显的热闹了不少,大概是胭脂店吸引了不少年轻男女上门的缘故吧。

走进门可罗雀的扇子铺,店里的二个伙家和一个坐在柜台后面的管账先生连忙把东主让到店堂桌边坐下。垂头丧气的伙家送上待客的茶水,无精打采的向东主打了声招呼,又到店门边站着,看看是否能招徕到个把买扇子的客人。

管账的先生和林强云是同宗,愁眉苦脸地向林强云诉苦:“公子呀,你看我们的店一天难得有几个人上门,呆在里面的几个做扇师傅一天只做几把扇子还卖不掉,看不见别人店里的情景还罢了,他们也乐得清闲。我们……唉,这可怎么办呐?”

“没几个人上门?”林强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说清楚些,以前几年的生意有否比今年更好,过去不是这样吗?”

林先生道:“我们开的是扇子铺,当然是只有到天热时才会有很多客人的,过去这样,现在相同,我想将来也并不会有所改变。”

林强云奇道:“既然你明明很清楚扇子铺的生意和天气大有关联,知道现在淡季的生意就是如此,为什么还把脸皱得这么难看。难道说,应小姐会因为淡季里没生意,扇子卖得少就不付给你们工钱吗?”

林先生:“那倒还不至于。可是……”

林强云笑道:“我知道了,你们一定是看到隔壁的胭脂店生意那么好,心里觉得不舒服,是吧?”

“正是这样。”林先生说:“公子啊,应小姐对我们说过了的,生意好、赚钱多的店铺,店里的人年底将会有更多的红包钱,哪间店为公子赚的钱越多,他们的红包也越大。可我们……我们这间扇子铺……唉,到年底我们只能得个小红包,眼看着别人拿着大大的红包眼红喽。”

林强云扫视了一下店堂,两开间的门脸约有四丈长,深度为二丈五尺左右。店堂四周沿墙挂着各式团扇、蒲叶扇、绣花绢扇和草编、席织扇,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扇子不下百余种。林强云看到墙上挂着的,竟然还有两柄二尺大四尺长大得吓人的芭樵扇呢。

一间这么大的店面,空置在这闹市半年没什么生意,却是太过浪费了。低头想了很久,也没能想出什么能改变现状的方法。他只好丢下一句“先这样做着,让我想想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就走出店到隔壁的胭脂店去。

听到胭脂店在这短短的五天时间里,总销售收入有十二万六千多贯时,林强云大感意外,兴奋得眼里射出闪闪精光,盯着手拿账本的先生大声问道:“你不会算错吧,真的是十二万六千一百一十五贯钱?”

听到林强云这样问,这位年近四十的管账先生脸刷地一下白了,结结巴巴的回应说:“东……主,不……不会……不会错的,每天夜里小人都要算上……算上好几遍,又与应小姐对……核对过收到的钱款、银子。确实是只有十二万六……六千一百一十五贯钱的收入,小人把每一文、每一钱都算进去了,没敢少算一分一厘啊。”

管账先生把林强云问话的意思弄拧了,他以为这位年轻的新主家赚这间店收入的钱太少,是因为自己没认真算账。年轻人火气大,有时候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一个不好就要丢掉这个饭碗。

要知道在这时代,一个受雇在店铺内做事的帮工,不论是店内的伙家还是全权管理店铺的管事,一旦被东主解雇以后,再想在当地找到一份原来熟悉的工作,是绝对难上加难的。不管你被解雇的原因是什么,也没人敢冒得罪这人原东主的危险收下被赶出店的人。而且,别人也会想,既然会被东主赶出店铺,那也就说明此人如果不是手脚不干不净,就是干了其他损害店铺的事情。即使是这人的原东主在生意上的冤家对头,也不会傻得把这样对主家不利的人收留到自己的店里做事。这个被赶出店门的人除了到异地他乡另谋生活外,别无他途可走。

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凡上了一点年纪的人,只要是有了家小的,都决不敢逾越雷池半步,小心谨慎地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唯恐一不小心行差踏错而丢了这个得来不易的饭碗。

林强云看这先生吓得身子抖个不停,忙出言安慰他说:“别怕,我没说你把账算错,只是奇怪怎么仅只五天的时间,这间胭脂店就会有这么多的钱收入。”

先生擦了一把汗,脸上的神色好久才恢复如常,平息了心中的慌乱后说道:“公子吓死小人了,我一家大小九口人,全指着小人的这份工钱吃饭,万一事做得不好被公子赶出店去,全家人除了去街上乞讨外别无他路可走。”

“放心吧,只要你好好干,没人会把你赶出店去。”林强云原来并不清楚,为什么这位管账先生会这样看重在这里做事的去留,这时总算明白了。

“大哥!”应君蕙欣喜的叫声入耳,一阵风般冲到林强云身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说:“四五天也不来看看自己的店,有这样做生意的店主吗?”

那位先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当地,轻咳一声后便低下头不敢看他们。

看到管账先生在屋内,应君蕙的脸刷一下红了,手足无措地一下摔开林强云的手,退到一边的椅子前,低头站在那儿不再说话。

先生慌忙告罪匆匆向门外跑去,心里不住地说道:“老天爷,可怜、可怜小人,这位东主和小姐别恼羞成怒才好,留条活路让小人走啊!”

离开胭脂店,出城走向码头江道第四区最早开张的瓷器店。这里的生意很冷清,都是本地住家的人来买些日用瓷器,百钱以上稍大点的生意一宗也没有,照这样下去,不要说赚钱了,连伙家的工钱也要林强云掏腰包赔出来。这都要怪十数年来海舶到得太少,所以外运的瓷器才会受到如此的冷落。

孙老头看到林强云脸色不善地走进店内,心中没来由的砰砰乱跳:“这下糟了,莫不是刚才心中所想的,没当心被东主远远地察看到,究竟是哪件事被他知道了啊。”

忐忑不安的把林强云迎入店后客厅坐定,孙老头挥手叫伙家放下茶碗退到店里,静静站在一旁等候东主问话。

林强云心中转动的是扇子铺和去购买天然碱的事情,根本没注意孙老头脸上神色的变化。殊不知他越是不说话,孙老头越是紧张,已经急得快把一颗心从嘴里跳出外面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强云抬起头盯着孙老头问:“你给我说说,你那位把白泥面留在这里的同乡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久了……”

话没说完,孙老头脑袋里“轰”地一下震得他眼冒金星,“完了!”心里乱成一锅粥的孙老头暗自惨叫:“贪心,这都是贪心害了自己一家呀,这可怎么办哪……若是被东主赶出去的话……”

他的脸变得又青又白,“噗通”一声跪到地上,爬伏着不敢抬头。

出现这样的情况,林强云知道在孙老头身上出事了,这事肯定是对自己不利,否则他不会害怕成这个样子。看样子,极有可能是这老头没将付给他的一千贯交给他的同乡,自己把这笔钱吞没了,难怪会没人找上门来讨还余下的四千贯钱呢。

这样的人决不可以重用了,再让他管理这间瓷器店的话,说不定将来还会出大问题呢。林强云心急天然碱的来路,说话的声音也转为严厉:“老老实实的把话说清楚,不要想能够隐瞒得过我的双眼。快说吧。”

“求公子饶了小老儿吧,都是小人不合一时贪心,把公子要我交给同乡的钱藏下,这些钱还在屋里没有动过分毫。”孙老头涕泪交流,哭着说道:“别的事我没敢做呀,求公子看在我一家大小六口人的份上,放过小老儿这一回,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强云心里很愤怒:“好啊,我说怎么那人连四千贯钱都舍得不要,原来真是这个贪心的老头子把别人的钱弄到自己的钱袋里了。假如不是这次为了材料的事情问起,一千贯钱就真会被他给私吞。可恶!如果把他赶走的话,那他一家大小六口人,说不定真会沦为的乞丐。但这样的人决不可以让他继续管理瓷器店,最多只能把他作为伙家或是利用他与各处的瓷窑相熟,再留用一段时间。实在不行的话,那就怪不得我心狠了。”

皱着眉头说:“你先起来把事情说清楚,难道你连个信也没传给你的那位同乡吗?”

听完孙老头的哭诉,林强云心里有了主意,要孙老头把他同乡的姓名和住所写明,然后才冷冷的说:“即是这样,做错了事就要受罚,扣你一百贯工钱,仍可以留在店里做伙家帮忙。但那一千贯钱必须马上交出来,由我另外派人付给你的同乡。这样做,你可是愿意?”

孙老头这时只求能得到饶恕,听到还能继续留在店里不至于被赶出门去,已经是得到上天垂顾,心中大喜过望了,那里还敢说个不字,连忙连连说道:“愿意,小老儿愿意。多谢公子,多谢东主!小老儿这就去取钱,请公子稍候。”

走出瓷器店门,林强云不再理会千恩万谢的孙老头,摸了摸挎包里一百一十多张纸钞,心里不知怎么回事觉得很沉重。现在家中库房里的金、银、铜钱装了整整五、六十大箱,每天护卫队还在不断地由各个店铺往回运。

自己手里的纸钞,粗略一算总共也有近百万贯,可以说赚的钱是不少了。

前一段时间沈念宗说的话让他心里有了警惕,大叔告诉他,本朝宁宗嘉定二年(1209年),正值东南会子(纸钞)换界,朝庭规定新旧会子以一比二的比例兑换,同时辅以严厉的法禁。本来朝庭的原意是为了平息挤兑风波,但却无异于向会子的持有者宣布会子已经彻底丧失信用,因而效果适得其反。那时的人们无论贫富谁都不愿使用会子,手里持有会子的人更是急于脱手,造成市场上一片混乱。

朝庭又强行规定,让所有的士民工商根据财产的多少,按比例换购会子,违者治罪,并鼓励人们打小报告告发。

于是,俯首贴耳乖乖听命的老实人就以高价收回会子,甚至有卖田质宅以求平安的;而那些以低于实际价格抛售会子的民户,很多倒霉鬼都因触犯法禁而被籍没家财。

可是朝庭的禁令没能阻遏低价抛售和拒收会子的狂潮,会子也越来越不值钱,富户大受损失,贫民更是雪上加霜,人们手中有会子也买不到米粮,饥饿难忍的百姓群起抢夺商家摊贩的食物。

迫不得己之下,朝庭采取三策:一是放宽新旧会子的兑换期限;二是发还民户因抛售会子而被籍没的家产;三是以卖官鬻爵和出售官田等筹措银钱,以作为回收旧会子的资本。并还采取了“悉弛其禁”的做法,这场会子危机直到嘉定五年后才渐趋平静,距今不过十五六年的时间。

按沈念宗的估计,今、明两年,朝庭的第十六界会子又将发行,到时会不会又似嘉定五年那样再次暴发会子危机,这是谁也不敢保证的。他提醒林强云要早早做好这方面的打算,以免到时候被这事弄个措手不及,遭受巨大的损失。

“是啊,如果再暴发一次会子危机的话,这一年来的辛苦就白费了。”林强云感叹地想,暗中向自己发问:“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能够预防呢?”

慢慢把手中的会子兑换成能够保值的铜钱、金银,只要留下一定数量足够流通就可以?不,这个办法不成。看来光靠自己是想不出好办法的了,应该把自己手下重要的人员集中起来,让他们出出主意,怎么忘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的话了,有道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淮安军治所山阳县城东十里有座高仅二十来丈,叫荆屋坪的小山包,原来有个三十余户的一姓小村,村民全姓荆。如今这里已经成为姑姑杨妙真和李蜂头的老营,以原有的三十多座房屋为中心,沿山脚围起一道原木建的墙,把这里围出一个长宽各百余丈的军营。

原来本村三十二户一百七十九个男女老少,现存的只有四十三个人,其中四十一个是三十五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年轻妇女。她们所以自宝庆元年(1225年)李蜂头占领此处作为军营后,还能活到今天,并不是她们运气特别好,也不是李蜂头、杨姑姑对她们特别垂顾,而是军营里的兵卒们把她们藏在自己的营帐内不肯交出,要留着她们作为泄欲的工具。

另有两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男子,则是杨姑姑留下消火的面首。

村里的其他人,除逃出十来个见机得早的外,还有几个在外贩卖各种货物的没事,别的全部都死于杨姑姑为了取乐的各种毒刑之下。

李蜂头去年十一月回军南下,打着为二哥李福、儿子李通报仇的旗号,实则是借此为名暗中大肆招兵买马,准备南下夺取大宋现存的半壁花花江山。

杨妙真自李蜂头回到这里之后,再没有派人去附近抓人来受刑取乐了,成天跟刚到不久的李蜂头、姬艳一起躲在房间里淫乐。

这天巳时末,姬艳抱着个红漆描金小箱子,一边倒换着手抓挠手背,一边兴冲冲地跑入一座瓦房正屋,大声叫道:“姑姑,派去临安购欢喜乐具的人回来了,我要的东西除了泉州所产的‘养颜雪花膏’外,其他的都有了。”

屋内燃着三个木炭火炉,室内外温差相当大,姬艳一进到屋内马上就脱下外罩的皮袍。

“艳姬啊,快来给姑姑杀杀痒,三哥不在,就靠你的棒儿还能捅到要紧处。那些该死的贱人,也不知跑到何处去了。”被开门声惊醒的杨妙真,揉了揉眼睛掀开薄被,露出赤裸的上身,伸出双手手懒洋洋的说。

姬艳慌忙把手里的箱子放到桌上,走到床边把一只脚踩到床上,一手探向她的胸前,轻轻解开扎线,取下夹住乳头的竹夹子,稍等了一会才用手指拨动肿胀成拇指般大的乳头,一手在自己的脚背上抓挠,小心地问:“姑姑啊,我的手脚上痒得紧呢,脱不开手为您杀痒啊?”

杨妙真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嘴里“嘶,嘶”连吸几口气,叫道:“好痛,过瘾,对对,就这般多拨弄几下,用点力呀,哎……有味道得紧,不行,火大了,快把棒儿插入屄里消消火。”

姬艳苦着脸说:“姑姑,实在是……实在是手脚都痒得紧,一时棒儿没法硬挺,小的去把两个犊儿叫来为您消火如何?”

杨妙真瞪着黑了一圈的眼睛,愤怒地尖叫道:“那两个小崽子如何消得火下,除了三哥就是你了,先去把那些贱人叫来,杀住你手脚上的痒。把买回的东西拿来,先讲清楚后你就专心为老娘解这三处……哎哟,等不及了,还不快去叫人。”

杨妙真的尖叫声传出屋外,五六个衣衫零乱的女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房间,脸色苍白地脱光身上的衣服,战战兢兢走到床前站定。

“贱货,再敢不听招呼就罚你们骑一个时辰木驴。”光身的杨妙真一跃而起,一手抓住一个女人头发狠狠的将她摔到地上,喝道:“你们为我的艳姬杀痒,把他那棒儿给捋硬了好让老娘快活。还不动手!”

姬艳取来桌上的箱子,拿出几件东西指点着说:“姑姑请看,这个是羊眼圈,行乐时套在棒根上,可令男人的玉茎益发粗硬,且无论何等方位都可令姑姑的花蕊儿受这眼圈粗毛卷摩动,妙不可言。还有这几条外包布帛的彩棒,名为‘软角先生’,闲时可令人捅动杀火……”

许久之后,这间屋子传出姬艳的大声惨叫,其中还有杨妙真气愤的骂声:“没用的东西,讲得老娘火发,你却又像个银样蜡枪头,刚捅到紧要处便没用了。叫老娘如何刹得下火去。”

姬艳惨声哭道:“姑姑息怒,小人哪里敢不用心服侍,实在是手脚痒得六神无主,不能一心二用呀,求姑姑快点叫人赶去泉州买回那种仙膏,小人这痒病治好后,一定为大帅和姑姑尽心尽力。”

不一会,杨妙真一身结扎打扮齐整的戎装,双手按在胸部呲牙裂嘴的狠揉了几下,怒气冲冲地走到厅中,大声对守在这里的卫兵吩咐:“传令泉州我们的人,命其务必于三月之内,将双木胭脂店制的治痒仙膏购到,火速送回这里。提前送到有重赏,违令误期者叫他回来尝尝我这里的刑具。”

大院里孩子们的欢笑声惊醒林强云,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红馥馥的笑脸,背靠在照墙上静静地观看。

二十多个孩子互相追逐着争抢一个竹圈,然后在应承宗指挥下分成面对面的两排,抢到竹圈的孩子神气的走到两排孩子中间,看到应承宗一挥手,立即把竹圈用力向前推去。

这个孩子可能是最会玩这种游戏的,竹圈滚跳出四五丈后才倒下。孩子们在竹圈倒下的一瞬间,马上又开始新一轮的争夺。

林强云无意间发现丫头躲在一个角落,不住地为倔牛儿擦眼泪,嘴里说着什么哄弟弟。

他奇怪地走过去问道:“丫头,你怎么躲在这里,不带弟弟跟他们一起玩呢?”

听到林强云的声音,丫头回身对林强云蹲身一福,说道:“公子,几十个人才一只竹圈,倔牛儿又太小,我怕他会被人碰伤,所以没敢去和他们一起玩。”

倔牛儿哭着说:“姐,带我去吧,我能跑得过他们的,也不怕碰伤,呜……”

林强云看倔牛儿才刚学会走路不久,实在也不宜去和其他的孩子们一起玩,连忙安慰他说:“倔牛儿乖,等一下我专门做一个竹圈圈给你一个人玩,现在就不去和他们抢,好不好?”

“好啊!”倔牛儿拍手顿脚欢叫:“我也有圈圈玩喽!公子做给我的圈圈,哼,我也不给他们玩。”

卷三 第十六章

看到倔牛儿的样子,林强云也高兴地笑了,转过身准备马上就去为他削竹片,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四儿小声埋怨说:“公子也真是的,不去想办法让几间店的生意好起来,反而为小孩子玩的东西这么上心。如果能卖钱的话也还罢了,这没钱赚的东西么……”

林强云猛然转过身,一把抓住四儿的肩膀怪叫道:“噢!你刚才在说什么,快点再给我说一遍。”

四儿不知道公子会突然抓住自己,而且叫出来的怪声自己从来没有听过,以为刚才自己说的话触怒了公子,吓得“通”地一声跪到地上,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公……公……子……子……”

林强云慌忙把四儿粗壮的身子抱起,拍着他的背连声说:“别怕,别怕。我不是怪你呀,你怎么会怕成这个样子。叫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给我听,也会吓着你吗?”

四不好意思地挣开林强云的怀抱,听到公子并不是在责骂自己,立时破涕为笑。

山都硬生生地挤进二人中间,仰起头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直冲四儿看,皱着鼻子学林强云的声调语气说道:“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也会吓着你吗?真是的,小胆得很!”

四儿急辩道:“我才不是胆小呢,你没看到刚才公子那样有多吓人,看到了你也会吓死的。”

山都歪着头想了一下,说:“系,有时节系好吓人概。”

“好啦,”林强云看没事后,向四儿说:“你刚才说的什么赚钱不赚钱的话,怎么讲?”

四儿低下头,小声说:“是我不对,公子别生气。刚才我只是怪公子对这些小孩玩的东西也这么上心,又不能赚到钱……”

“嘿嘿!”林强云笑逐颜开地问:“多亏你提醒了我,这小孩子们的玩具正是可以赚钱的物事。你又怎么知道小孩子玩的东西不能赚钱了,我却说小孩子玩的东西也能赚钱,说不定还能赚到大钱呢,你信不信?”

“这样的竹圈能赚钱?我才不信呐。”四儿擦干眼角的泪珠,瞪大眼看林强云,见公子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半信半疑地问道:“人家会花钱买这谁都会做的竹圈儿?”

林强云一手一个拉起四儿和山都的手,大步向后院的作坊走,神秘兮兮地说道:“一起去,我做几样东西给你们看看,肯定能卖到钱。说不定连大人看到这新奇的玩具后,也会掏出钱来买个玩玩。”

一个经过巧手做出的圆竹圈,再加上一根一端绑着凵形细铁丝钩子的二尺长竹竿,林强云拿竹竿推着竹圈满院子跑,几十个孩子眼里射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欢天喜地的跟在他后面,又笑又跳地呼啸叫闹。

倔牛儿骄傲地对旁边几个比他稍大一点的孩子说:“这是公子专门做给我玩的,以后谁跟我好,我就给他玩一会子。”

这几个跟不上跑不动的孩子都羡慕地说:“我们和你好,以后要给我玩好波。真好玩!牛儿,少主对你真好。”

林强云跑到倔牛儿身边,用小竹竿勾住竹圈,把竹竿、竹圈一起交到倔牛儿手上,笑着说:“这个给你,以后慢慢学着推动,等你能玩了,我再给你们另外的玩具。”

次日,所有孩子都得到林强云送给他们的一份礼物:一个竹圈、一根扎有钩子的竹竿。让孩子们兴奋得连日课的操练也几乎没法进行,若非孙承宗强忍着痛快玩上一把的心情下令,谁敢不认真操练就没收他们的玩具,当天的操练、认字还真是没法进行下去。

竹圈谁都会做,只要自己能动手就成,充其量也就那一小节铁丝能卖一点钱。林强云让司马景班用刚装好的木车床,找根硬木棒车出一个直径二寸、高度也是二寸,上部圆头底端成锥形的陀螺。

沈念宗看到林强云用一根小木棍绑了根细麻绳,一拉绕在陀螺上的绳索,那锥形的木头就立在石板上不停地旋转。眼见得它即将要停住倒下,绳鞭一打,它又快速地转动起来。不由大感有趣,学着山都、四儿的样子,蹲在石板边定定地看了好久。

林强云笑着问:“大叔,这样的东西可曾见到别人玩过?”

沈念宗摇头说:“没见过,只听过别人说起,皇宫中的嫔妃、宫女们用一种名为‘千千’的东西赌胜。按讲说的人所言,宫人们玩那种‘千千’的玩具时,在桌上或地上令其转动,快停止倒下时要用衣袂拂其边,谁能让‘千千’转得长久为胜。那名为‘千千’的东西,大约就是此类玩物了。不过,听说宫中所玩的‘千千’乃用象牙所制成,名贵得很,寻常百姓哪里能轻易得见。”

好!连沈念宗都说没见过、听过陀螺这种东西,那么最低限度平头百姓是没有机会玩这种玩具的,就是富人也不一定就会有这玩意,要做出大批来卖钱,谁又能保证一定不行呢。何况,先做一批试着卖,价钱不妨定得稍高些,就是卖不掉也可以留给自己的孩子们玩,不会有什么损失。

做!

林强云交代司马景班和吴炎,叫人按样赶制一千只木陀螺和木棍,扎上绳子做好后再告诉自己,准备过些天送到扇子铺去试卖。

回到前几天沈念宗刚为他安排好,还没有书的书房,找出几张纸铺在桌上,闭上眼靠到椅背上冥想。依稀好像有人悄无声息地走到桌前,悉悉索索地往砚台里注水、磨墨。

“大概是四儿。”林强云心道:“他怎么今天这么机灵,知道我的铅笔舍不得多用,巴巴的赶着磨好墨,让我改用毛笔写画。”

回忆着自己所知道的几种陀螺:铁制的重型陀螺,很适合用于比赛旋转时间长短;铁木结合的陀螺,适合用于打斗比赛,用得巧的话能把对手的陀螺击碎;刚才做的木质驼螺,能够玩出千奇百怪的各种技巧;风响陀螺,一转起来后,随着转速、方向的不同,它会发出好几种声音,甚至还有此中高手能用特制的风响陀螺参加打斗比赛呢。还有样子十分有趣的怪样陀螺,哎呀,多得很呐,应该能卖出去赚到不少钱吧?

林强云马上坐正身体,笨拙地抓起毛笔沾上墨汁,准备将想到的几种陀螺画出来。

一个细瓷茶杯由一只手从侧后轻轻地放到桌上,林强云头也不抬地说:“别来吵我,先去一边待着,等画好了再叫你们来看。”

画完五六种陀螺后,林强云还没停手,偏着脑袋喃喃自语:“陀螺就先做这几种,而且必须一种一种慢慢地来做,让小孩子们为这种玩具吸引住,那就会掏钱买了。哈哈,还有拉线竹蜻蜓,这东西也挺好玩的,相信花这种钱的孩子一定很多。唉,可惜没有橡皮筋,不然做出能飞出好远的蜻蜓或模型飞机,那才是赚得到大钱的生意呢。唉,真是可惜得很呐。”

正说得高兴,四儿风风火火地冲进书房,叫道:“公子,那个蕃商蒲开宗来找,说是有天大的要紧事和公子商量。”

蒲开宗一看到林强云就马上站起迎着,抓住林强云的双手恳切地说:“林老板,这次是求您来了,一定请帮帮我这个忙。”

林强云心里恼他与蒙古人勾结着意图对自己不利,对他与蒙古人做生意自己没话说,赚钱么,有机会自己也是会做的。但你赚钱就要危及我林强云的人身安全,还想把我掳到北方去做奴隶,那就不是这么好讲的了。

拨开蒲开宗的手,径自走到椅子上坐下,装出一副笑脸说:“蒲老板,有什么事你就说,能帮得上的话,我林某人一定会帮你。”

蒲开宗走近林强云,努力把话说得婉转:“是这样的,林老板做的‘养颜雪花膏’,听说是以仙家秘方配制而成,有治好几种痒病的功效。能不能卖些给我啊?”

林强云:“这有什么难的,蒲老板尽管去胭脂水粉店买就是,只要你能第一个进去,能说动店里的伙家,把五十盒全买去也没人会说你什么呀。”

蒲开宗涨红了脸,着急地说:“咳,不是这种,是另外能治好痒病的那种‘养颜雪花膏’。杨姑……哦,我的一个姑姑也是得了一种手脚痒的病,所以下令要我买的……啊……”

蒲开宗一急之下说出的这几句话,让林强云疑心大起,暗道:“没听说过这蕃商有姑姑在这里呀,而且还能下命令要他买治病的药。有问题,这里面大有文章。唔,不管他的姑姑是什么人,既然想要买我独一无二的药膏么,那就让他慢慢等,即使要卖,也得狠狠地敲他一笔金银,让他来个大出血。也好消消我的气。”

看到林强云没有立即答应,蒲开宗心急地说:“林老板,我可以多出钱,出很多钱买你的‘养颜雪花膏’,就是那种加了治病仙丹,可以治痒病的神奇药膏。怎么样?卖给我吧。”

林强云把头凑近蒲开宗,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对他说:“蒲老板,你回去告诉你的姑姑,还是去请个郎中开些药吧,这种‘养颜雪花膏’贵得让一般富户倾家荡产,何苦花这样的冤枉钱呢。老实告诉你说,我师傅留下的药只剩下一点点了,我还要留着它救自己的命呢,实在舍不得胡乱浪费掉啊。”

蒲开宗听林强云说他的药是留来救命用的,心里更是着急,既然连命都可以救的药,那用它来治别的病还不是药到病除吗。他已经派人去孙梦观的府上打听过了,孙梦观的手痒病,确实是用林强云卖给他的“养颜雪花膏”治好的,而且听说发病的症状也和要自己买药的人相同。

蒲开宗:“林老板,林公子呀,求求您卖给我一些吧,只要可以治好我姑姑的痒病就行,无论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林强云一脸为难的说:“蒲老板,实在对不起,我实在没法答应你。这种药膏不但要用去我仅存的一点药物,还极难炼制。上次为了给孙大人炼药,已经让我吃够了苦头。这次就是有再多的钱也不炼了。你请回去吧,不要再说了。”

林强云回头叫道:“四儿,送蒲老板出去。另外顺便叫人通知应姑娘、凤儿和张嫂她们,晚上回来一趟,我有话要说。哦,还有我叔、张大哥和徐老爷子也要请他们晚上一起来。”

四儿送蒲开宗出去后,林强云回到书房,感觉到书房中似乎另外有人,不禁吓了一大跳,一纵身跃到门外探手到衣服下拔出手铳,按动下卡钩看清里机的子弹还在,立即按下击锤。指着屋内喝道:“什么人,竟敢鬼鬼祟祟的躲在屋里。放下兵器举起手,慢慢走到中间不许动。”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脸色苍白,高举着双手战战兢兢从门后缓缓走到书房正中,站在那儿动也不敢稍动。

林强云松了口气,警惕地用手铳对准女孩,慢慢走到她面前四五步,认真看了看这个颤抖的女孩,放缓声音问道:“你不要怕,可以把手放下了。先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我的书房里来的?”

女孩放下手,张大口什么也没说,只是眼望着林强云流下泪。

林强云等了好久这女孩都没出声,不耐烦地催促:“快说呀,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我的书房里来的?”

女孩被林强云一催,“哇”一下哭出声来,“通”一下跪到地上,磕了个头说:“是小姐……是小姐将奴婢买来,叫奴婢在书房侍候公子的,求公子让奴婢留在这里,做什么事都可以,别再将奴婢卖到春香院去。”

“胡闹,真是胡闹。”林强云跳起脚大喊大叫:“这样的事也不先告诉我,我叔知道了还不把我骂死啊。咦,等等,你说是小姐将你买回来的?”

女孩抽搐着说:“是……是,是小姐那天在街上从倚香轩的妈妈手里将奴婢买下,带回这里的。”

林强云急道:“你倒是说清楚啊,是哪一位小姐,我这里有好几位小姐呢,她姓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只听别人叫她小姐,”女孩抬起头看了林强云一眼,马上又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的说:“公子姓林,奴婢想小姐也是姓林罢。”

林强云被这女女孩说得傻了眼,惨声叫道:“糟了,糟了,我这儿哪儿有姓林的小姐啊!也不知道是哪个,糊里糊涂地把你买来丢在这里不管,也不先告诉我一声。唉,要把你怎么安置好呢?哎哟,你怎么还在跪着,快起来,快起来,别再跪了,膝头不会痛么。你自己说说看,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怎么样安置你?”

女孩脸上又浮起惊容,惶急地问:“奴婢在家里时叫翠娥,到公子这里后还没名字。公子不会把奴婢再卖到行院去吧?只要公子能留下奴婢,要奴婢做什么活都可以,奴婢会弹琴、会下棋、会绣花,还会装裱字画。”

“翠娥,那就叫你原来的名字好了。哦,你还会装裱字画。”林强云有些惊奇,呆了呆后又有点丧气的说:“可惜我这里连书也没有,更不用说是什么字画了。不然,装裱倒也算得上是一门比较高雅的手艺。好了,你放心吧,到了我这儿,就不会再把你当成货物般的卖来卖去的。等我和叔商量好后再决定,怎么来安置你这个由某位‘小姐’买回来的人。”

当晚,林强云把蒲开宗要买加料雪花膏的事对众人一说,张本忠因为是直接审问过那些入侵者的,马上就想到事情的蹊跷处,快意的对林强云说:“公子,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蒲开宗说的姑姑很可能不是他的亲姑姑。我想极有可能是指李蜂头的老婆。如果真是这个凶残恶毒的女人得了痒病,最好让她痒死算了,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徐子丹半个多月来拉着女儿到处跑,几乎把泉州所有能玩的地方全走遍,就差在没到海上去过。心里暗暗欢喜:“小伙子这几天一直为做香碱的材料发愁,想自己去买又被沈念宗他们拦住没去成,害我想跟着去玩玩也没得去。”

他也不管别人在讲些什么,大声说道:“不管得了痒病的是什么人,总之一时半会是痒他不死的,那位孙梦观还不是从发痒开始,直到几年后的今天还活得好好的?不过么,拖他多点时间也是好的,别让那蕃商以为有钱就能买到任何东西。即使得病的真是李蜂头的老婆,把药卖给她对我们也是有利无害,最重要的是掌握好交给他的时机。万一真要去江淮一带买材料时,也可以用这种‘养颜雪花膏’作为手中的本钱,可以和李蜂头他们讲讲价。”

沈念宗数日来也在千思万想地考虑香碱材料的事,和陈归永、张本忠他们两人商量了几天都没有得出好方法。此刻被徐子丹一说,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便说道:“强云,我看徐大侠说的不错,拖他一段时间,再看情况决定做不做药膏卖给他。就是到时候决定卖了,也一定要他先说出得病的是什么人,由我们亲手交给其本人。若真是在淮南一带的李蜂头老婆要,那就可以趁机去走一趟,把我们需要的材料买回来。”

众人商量后,也都认为沈念宗的办法最好,林强云就决定按这样去做。

在众人散去之前,林强云问起翠娥的事,徐子丹笑呵呵地说:“啊!你不问我还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前天我和兴霞在街上看到一个行院的老鸨拉个哭闹着赖在地上不肯走的女孩,问清楚是被人卖到行院去的,便多出了些钱将她买回来了。回来后你们都不在家,又不知道叫她做什么,问清楚这女孩琴棋书画都会一点,所以小女就叫她先在这书房里添水磨墨喽。现在林贤侄问了,那就由你去安排她好了。”

林强云这才明白翠娥说的小姐是徐兴霞,出主意的却是这位徐老爷子,只好苦笑着答应了。

林强云他们在家商量卖不卖雪花膏给蒲开宗的同时,一路尾随林强云到泉州的穆椿在蒲开宗家那个左偏院,也就是死于林强云家后院老道们原来的那间房内,坐在椅子上阴笑着对蒲开宗说:“蒲老板,我家夫人杨姑姑已经派人传令,三个月内治痒病的‘养颜雪花膏’到不了楚州,令郎他们两位将会被夫人作为试验新刑具的人。依我看哪,他们细皮嫩肉的样子恐怕熬不了几天时间。为免令郎的皮肉受苦和他们性命安全着想,你还是尽快把东西买到为妙,以防姑姑一怒之下提早用他们试刑,白白地枉送性命。”

蒲开宗指着穆椿,颤抖着嘴唇许久才说出话:“不是说好了让他们留在泉州,不会伤害他们的吗?你……你们为何不讲信用,把寿晟、寿庚都……都弄到楚州去了?”

穆椿挥手赶人,笑道:“不要着急,今天你去找林飞川时,令郎两位就由我们的人陪着上了船赶赴淮东做客,这时只怕已经到海上喽。放心,眼前他们去到楚州还是作为姑姑的贵宾,会好好相待的。只要治病的‘养颜雪花膏’一到楚州,马上就会礼送他们回来。若是到时候没有治痒病的‘养颜雪花膏’么,只怕是连根毛也不会剩下,结果如何你自己去想吧。哼哼,你走吧。”

两声森森的哼哼冷笑,令蒲开宗打了好几个冷颤,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蒲开宗走后,后间的门帘掀动,鱼贯走出三个人围坐桌边,一人小声问:“长上,临安传来的信息,叫我们在这蕃商处支钱招请好手,我们如何还不行动?”

穆椿:“不忙,你们也知道姑姑下了严令,要用‘养颜雪花膏’给她的‘护卫’治病,其他的事只好先放一放再说。现在我们耐心些,等我六弟把所需的‘乌金’弄到手,让林飞川炼成宝刀后再动手不迟。实在不行的话,我们返回到汀州去,从林飞川家人的身上下手打主意就是。”

临安城内靠西北角景灵宫的南边约一里处,有一座占地四十余亩的大宅子,大门楼上挂的是“袁府”二个金字牌匾,这座府邸属于临安名人袁劲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