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所有的人都惊得深吸了一口气,陈归永脸色发白,心有余悸地说:“这种鬼箭若是射在密集的队伍里,哪还了得!一下子就能杀伤一大片,只要一队百十人用这种箭攻击,不等敌人冲到面前,就可以消灭二三千人的军队。”
沈念宗看了这种情况后,一直喃喃念叨:“有伤天和,有伤天和呀!这箭也太过歹毒了,太过歹毒啦!”
众人的震惊过后,陈归永问起为什么这种箭的箭杆比现在的长了许多,而且还有箭羽时。林强云告诉他,不将箭杆加长,就不能用钢弩发射;若是还像以前的箭矢一样不用箭羽,则射出的箭不准确。
沈念宗问道:“强云,若是用钢弩射出这种箭,会不会伤到自己人啊?”
面对五六双探询的眼光,林强云想了想后才回答:“按说这箭内火药爆炸的威力也就在三五丈的范围内,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离远些以策安全,我看我们退到二十丈外就好。归永叔,你估算一下,这么重的箭矢射入木棚里,在多远的距离才有把握?”
陈归永拿起一支显得古里古怪的箭,掂了掂重量说:“百步左右没有没问题,你们先后退,我准备射击了。”
卷三 第四章
看林强云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陈归永拉开弓弦后问道:“你是不放心我吗?守在这里不动。”
林强云从挎包里掏出装有纸媒子(用草纸卷成一条,点燃后再把火焖灭,利用端部残留黑灰引火的小纸卷)的竹管,笑道:“怎么会不放心你射箭呢,但有一件事没我帮忙的话,你这箭射出去也没什么用的。”
“哎呀,”陈归永醒悟地叫道:“你不说,我还真忘了射出箭之前必须先把药线点着这回事了。那么,快动手吧。”
林强云费力地用火刀敲击火石,好不容易把火媒点着,轻吹了几下才凑到陈归永的钢弩前方,点燃引线后大声说:“归永叔,要等引线烧到只有两寸左右时才可发箭。”
话未说完,耳中已经听到弓弦声响,吓得林强云慌忙爬到地上。
陈归永的身形刚伏下,木棚中的爆炸声传到,“轰”然响声过后,他当先跳起身向前跑去。
这次射出的箭比刚才放于地上的更是厉害,除了四周木板上多了不少碎铁块外,棚中的箭靶被炸得分成了好几块,中箭的那块板还被炸成碎片。
林强云看到这样的情况后,心想:“用弩可以射出爆炸伤人,未必用手扔出去就会没用。是了,如果把箭杆去掉,不就变成了手榴弹吗。那么,我还拼命动什么脑筋来想发火装置,以后再说好了。现在的大事是赚钱,赚到钱后再来想这些东西还不迟。”
沈念宗拉了陈归永走到站在原地发呆的林强云身边,心事重重地问:“强云,实话告诉我们,做一支这样的箭要花多少钱,需要用多长的时间才能做出一个来?”
林强云不经意地信口回答:“每支这样的箭大约需要五贯钱,总要一两天才能做出一支来吧。”
这个问题林强云是早就想好了答案的,他心里还有一个想法,假如朝庭用得上这种箭的时候,大宋朝的钱他也是要狠狠地赚上一笔的。这时被沈念宗冷不丁地一问,不知不觉就把加上了一倍的价钱给说了出来。
沈念宗一听每支箭要花掉五贯钱,便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哎哟,这么贵。还有三支箭就不必再射了,省下十五贯钱也好用来作别的事情。我们就此打住,回去吧。”
陈归永也说:“好,回去。这东西试过了一个就知道其作用和威力,相同的东西再怎么试也还是一样,也就不必再试了。”
守卫在山坡下百十丈外的护卫队,前来收拾箭靶、木板时,几个走进去的人被棚里的现象吓了一跳,刚想发问就被陈归永凌厉的眼光把到了嘴唇边的话给堵了回去。来的时候,林强云并没有把到这里的目的告诉他们,只说是前来办些要紧的事。这下可好,这十名护卫队员一回到城里,林强云在山上传授“诛心雷”道法的传言不胫而走,不到半天的功夫,所有人都知道了沈念宗、陈归永几个人学会了“诛心雷”秘技。
傍晚,半个多月来一直早出晚归的徐子丹,从林岜府里回来吃过饭后,刚出去转了一圈就气乎乎地来找林强云。一见面老头儿就哇哇叫:“林贤侄呀,你也太见外了吧,这样好的事也不叫上老头子去见识、见识,亏我还当你是自己的子侄一样看呢。”
林强云莫名其妙地瞪大眼,看着老头发了一会呆,请徐子丹先坐下,然后才迷惑地问道:“徐叔,我没拿你当外人呀,这话是从何说起?”
徐子丹大声说:“你传授‘诛心雷’道家无上秘法给自己看中的传人,我无话可说。就是你愿意传给我,老头儿自知天分太差,也没这份能耐学得会。但你让我见识一下这种道家无上秘法也好啊,怎么可以丢下我偷偷去山上习练呢。”
“这是那儿跟那儿呐?”林强云心里暗叫:“他的女儿肯定是受他的遗传,才会用那样的眼光看我。”嘴里却极力辩解说:“没有的事。我只是和几个较亲近的人,到山坡上去试验……”说到这儿心里猛然醒悟决不能把事情说出来,立即闭上了嘴。
徐子丹恰好也在这时插话:“怎么会没有,山下百丈外守卫的人都听到山坡上传下的‘轰轰’声,哪不是‘诛心雷’的声音是什么?”
林强云连忙竖了根手指在唇上,“嘘”了一声说:“轻点啊,你要把事情叫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吗?”
徐子丹立即压低声音,凑上前耍赖似的说:“那么你说,什么时候演示一下‘诛心雷’给我看?”
林强云也压低声音道:“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让你亲眼看到‘诛心雷’的威力,如何?”
“一言为定!”徐子丹伸出一根手指说。
“一言为定!”林强云把右手食指勾在老头的手指上。
两人孩子过家家似的样子,逗得站在厅里的徐兴霞和应家堡几个闻声而来的人哈哈大笑。徐兴霞捶打着应君蕙的背,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真好玩,一老一少……咳咳……在这厅里过家家玩了。”
林强云和徐子丹对望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
沈念宗匆匆走到门外,见没什么事发生,放心地请站着的人坐下说话。
凤儿提着个竹篮,在每个人面前用瓷碟盛了几块寿糕放下。
徐子丹端起刚送来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润喉,捋了下胡须说:“贤侄的护卫队难怪会有那么高的战力,光是平常的训练就非常人所能吃得消的。想我们练武之人,平日也自夸是起五更睡半夜的苦练,但却不如你这护卫队般能吃苦。我几个师侄这些天跟着一起操练,总算熬过来,能跟得上他们了。怎么样,你们感觉如何?”
应天宝躬身应道:“回师伯的话,开始那六七天,我们都累得一回来就倒在床上不想动弹,后来也就慢慢好些了。这些天来,我们自觉武功修为上也有不错的进境。”
应君蕙回到屋内,刚才看到林强云与徐子丹一老一少的情景闪现在脑际,这让她不由想起死去的父母和应家堡的亲人们。
爷爷虽然不似徐师伯祖般的孩子气十足,却也会不时带他们一伙兄弟姐妹到荒野间狩猎,或是亲自指点他们练武。每次外出回来,娘亲也总是唠唠叨叨地忙着为他们拍打身上的尘土、催促他们洗浴更衣。自己那时还总是嫌她罗嗦,总是一脸不耐地大声与她争辩。现在,就是想有个人在耳边唠叨也不可得了。
林强云,这人真没法把他摸透。说他是个好人吧,怎么一定要和李蜂头做生意呢,难道赚钱对他来说真有那么重要吗?几把宝剑能卖到数万贯钱,这倒是既有利益又能挖空李蜂头军饷的好生意。
五万双布鞋,那就有问题了。试想五万兵卒都穿上适脚的布鞋,打起仗来肯定能占不少便宜。精明如林强云者,他会想不到吗这点吗,还是其中另有蹊跷呢?也罢,既然事已如此,干脆明年趁送货到淮南东路时,跟他们一起走一趟,或者还能找机会刺杀李蜂头也说不定。
说他是坏人,却是怎么都说不过去。最少,他没害过人,还能帮助陷于绝境的黑风峒那些老弱妇孺,为他们出钱出力进行安置。听说在他家横坑村,还有数十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他收养着,不但有吃有住,还请了先生教他们认字,请了武师教他们练武强身。而且他还在继续收留孤儿孤女,连官府办的“福田院”他也捐出不少钱物,让哪里的孤苦老人能吃得饱些、穿得暖点。
徐兴霞这些天在汀州过得既开心又有些无聊,开心的是在这里有太多新鲜好玩的东西让她大开眼界。光是用沙糖又是煮,又是加入黑粉,再把黑乎乎的糖汁用布过滤几遍后,第二天就可以变出洁白的糖来,就让她着迷了好几天。她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黑粉放进红糖水里一煮,糖就会变白呢。肯定是那个林强云弄的古怪道法在作怪,一问之下,果然不出所料,确实是林强云教人这样作的。
作坊里做的寿糕、鸡蛋饼她倒是看了一会就懂得其中关窍。哼,奸商就是奸商,把制洁白糖用剩的蛋黄,和流出来的废糖水用来做出糕饼卖给别人吃,还美其名曰“寿糕”、“鸡蛋饼”呢。这不是奸商又是什么,难道还能说他是好人吗?
可是,仔细想想之后,她还真找不出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些用掉了蛋清后的蛋黄,吃又吃不了那么多,总不能倒掉或拿去喂猪吧,用来做饼也确是唯一既不浪费,又能减少成本的用处了。
至于那些制白糖流出来的糖水,吃也吃不了那么多。倒掉么?不,这么好的东西,倒掉了实在可惜,连她自己也是舍不得,何况这个年轻的奸商呐。那么,也就只好用来做糕饼卖,便宜你这奸商了。
咄,怎么想来想去的,到最后总是他有理了啊。
不行,他总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一定要找出来,到时候也可以掉掉他的面子,看他还对我爱理不理的摆架子瞧不起人。
想来想去也找不出林强云的毛病。咳,管他呢,这人是不是奸商,又关我徐兴霞什么事了,要这样花费脑筋来想。
十二月十九日,黑风峒的数百老弱妇孺,在百多青壮护送下到达长汀城内。
幸好畲、瑶两族的村落也于数日前建成,分出了一百四十人去他们的新家居住。
按林强云和沈念宗他们商量好的计划,这些人到达长汀的第二天,沈念宗就向他们宣布了林强云的决定。
所有到达的二百零七个老幼妇孺,家里没有成年男人的约有十一家,四十六个人全部留在长汀,先住在城西制糖作坊那座大宅内。
另外,需要五十个青壮男人到泉州去,所以这五十个人的家眷也必须去泉州安家落户。
沈念宗的话一说完,立时就有人争着要去泉州。
选出身强力壮的五十个人后,陈归永把他们及其家眷都先安置在南门大宅内,要他们休息几天后就动身去泉州。那里的准备工作才刚开始,正急需大量人手。
剩下还有八十七个男人和九十个老幼妇孺,需要另外安排,则先到蓝家大宅先住下,等他们家里的男人被安排到何处时再一同去哪个地方。
所有人在长汀期间,女人先学着做布鞋,男人则都去和护卫队一起参加训练。
就是这样安排,把南门、西门和蓝家三处大宅挤得满满当当的。
总算能在过年前把所有的人暂时安置下来,让他们能安安稳稳地过个不能说丰裕,却可以称得上吃穿不愁的年了吧。
几天之后,林强云又打制出十把短铳,山都也把子弹全部做好。
这天,林强云和山都去看吴炎的空心箭镞,发现他竟然一口气做出了近千个,还不肯停手,呼呼喝喝地吼叫着要徒弟们快点干。
林强云大吃一惊之下,急叫:“先停下,快点停下呀。哎哟,一下子做了这么多的箭镞,得用掉多少铁料啊。亏了,这下亏大罗。”
吴炎见林强云气急败坏地叫停,不明所以的跑过来,问道:“师傅,什么事叫得这样慌里慌张的?”
林强云好笑又好气的埋怨他说:“我的好徒弟呀,你怎么做出这么多空心箭镞哪。我没说要做好多的吧?”
吴炎倒是理直气壮地说:“既然是箭镞么,哪还不是多多益善。才这么一点,哪里够用呀。”
“我的好徒弟哎,这些一时半会还不能卖钱的箭镞,只要有三、五百个样品也就够了。”林强云无奈地向他解释:“你一下子做出这么多来,那得要多少本钱放进去你知道吗?每个五贯,千个就是五千贯哪。现在做好的空心箭我看少说也有上千个吧?”
吴炎准确而得意地报出数量:“做好的一千一百二十二个,正在准备铸的一百一十五个,还有近六十个做了一半的泥范。怎么样,我做事的速度够快吧?”
林强云叹了口气,说:“唉,很快,做得真是太快了。这样吧,把做了一半的泥范全部做好后,这种空心箭镞就不要再做了。什么时候要,我们再做好了。另外还有要紧的事给你做,这可是能赚大钱的事情,别人我不放心他们做的。”
问清存放的铁料还有不到五千斤,林强云又叹了口气,心想:“如果知道这吴炎对新东西这么上心,早些把钢料交给他去打制宝刀宝剑就好了。这些空心箭镞浪费了不少人工和铁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这东西把钱赚回来。”
心里默算了一下,每个空心箭镞铸成,需铁料、人工成本一贯钱,若是做成箭的话,每支的成本二贯半左右。全部一千三百个要占三千二百五十贯钱,再加上二十把手铳、七百颗子弹,五千贯钱就这样死在这里。
即使是这样,林强云也还是决定做出几百支箭来再说。
“不就是几千贯钱吗,总有机会赚的。”林强云转念一想,心里又高兴起来:“只要泉州的房屋、作坊建起来了,还愁赚不到钱。那位本家叔父说得对,临安才是能赚大钱的地方。明年一定要去临安先看看行情,把皇帝和他手下高官显贵的钱弄到我的口袋里来。除了布鞋、蚊香、菜刀等这几样日常必须的用品之外,‘雪花膏’和‘香碱’可是那些大富人家女眷的无上妙品。哈,我还有‘照妖镜’这种仙家宝贝呢。”
“一年要做好五万双布鞋,光布底就要数百人去做,更别说还要靴履的鞋面和绱制了。那不得需要上千人才能做完吗。泉州做一部分,加上长汀做好的运去,想来差不到哪儿。啊,看来还得在泉州多买些房屋店铺,把这里的人都转到那里去,可以省下很大的一笔运货的钱呢。看来,不管五万双布鞋的生意做得成不成,现在这里的人必须让他们有活干,不能就这样光吃我的饭不做事,多少也得从他们身上赚回些本钱来才好。”
这些时间,凤儿又忙得团团转,连在数十里外安家的畲、瑶两族算在一起,共有二百多女人要她负责教会布鞋底的制作。虽然有那叫彩娟的女人帮着她,可数百女人围着她转,也是搅得人头昏目眩。
大哥说了,现在如果不教会她们做鞋,明年的生意就没法做,说不定还要亏本呢。所以再怎么也要让这些女人学会做鞋,不然的话大哥可就亏大了。
自十月开始,城内的数十家店铺就开始了过年物什的竞卖,新上市的锦装、新皇历,各式各样的大小门神、桃符、钟馗像、虎头,以及金彩缕花、对联等等,种类齐全,数量繁多。
一入腊月,有钱人家便开始腌制腊肉,以便明年一年都有风味不坏的肉食。官府的惠民局和一些人家,也于此时制些药物以备来年。
十二月初八,也是俗称腊八这一天,长汀城内外全飘荡着浓浓的粥香,不仅普通人家要煮腊八粥,寺院宫观也熬上许多,让那些无家可归或穷困潦倒的人来吃上一口。
林强云的南门、西门和蓝家的大宅,也是人头涌涌,来讨粥的不仅有衣衫褴褛的穷人乞丐,也有城内、外的农民、工匠,甚至还能看到年来生意不顺的买卖人混在其中。
他们倒并不一定全都是为了双木商行煮出的粥有虎头丹、八神、屠苏等真材实料,许多人只是因为来讨得一口林强云的腊八粥,吃下后好沾上他的光,连带明年做事顺遂些。或是沾些飞川大侠的仙气,以趋吉避邪。
二十四日交年,免不了要用饴糖煮上些糖豆粥,连同寿糕、鸡蛋饼等奉于灶神前,请灶神爷享用丰盛的“口数”,然后将其神像点燃,送他上天向天帝奏事。
次日二十五入年架,红豆煮的“人口粥”连大小猫狗也须喂上一口,以示家里丁口兴旺。
十二月二十七日,再有三天就是年三十了。
今天的天气不错,原先浓密的乌云看来淡了些,相信不久就将晴开。
多日不见露面的太阳,在午时前终于羞答答地,慢慢从渐渐消散的云层里探出头。似乎害怕被人们责怪他好几天不出来似的,微伸了一下脑袋后他又缩回头去,许久之后方扭扭捏捏地把人们期望的阳光洒向大地。
对于衣着单薄的穷人来说,这太阳也稍嫌小气了些。他们欢呼着跑出漏风的破旧房屋,本想借太阳的热量驱走些身上的寒气,可不一会他们就失望地赶紧跑回屋内,钻入基本没有保暖功能的被窝里。
天气虽然变好了一些,但今天的日子却并不如天气那样美妙,也许是今天冲煞罢。
午后不久,鄞(汀)江上的十二条运送过往行人的渡船,忽然全都停在对岸不动了,这些渡船被十多群不明身份的人控制住。无论隔江急于过河的人们如何呼喊叫唤,那些渡船没有一艘撑过这边来。
眼尖的发现对岸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全都是提刀带剑持长矛的。几个眼尖的凑在一块,把各自所见和推断一说,俱是大惊失色。大事不妙,怕是晏彪的头陀军到长汀来了。几个人惊恐的发声喊,拔腿向城内飞奔而逃,一路跑一边高叫:“不好了,晏彪的头陀军打到河边,马上就要过河攻城罗。”
这消息很快报给长汀县尉,县尉把情况向知县一说,柳知县马上觉得情况严重,下令放入乡民后封闭所有城门,立即赶往知州衙门将情况禀报知州林大人。
林岜一听到这个消息,也当即派人快马到古城调厢军回城防守,并叫人请侄儿林强云到州衙议事。
林岜心中暗暗叫苦,昨天收到京师好友的信,史弥远宰相已经为他办妥了升官调任的事,说是堂除直敷文阁,差知漳州。明年初将会行文到汀州,要自己做好准备,即时赴漳州视事。哪里想得到现在出了十多艘渡船被人所扣的大事,扣船的肯定是本州造反的畲民晏头陀的军队。他们已经攻破自己治下的宁化、清流、莲城三县了,难道还想攻打长汀么?
想来是不会错,他们确是要攻下长汀。如今城里的厢军才二百五十名,州县两处的衙役算上也只有三百五十人不到。好在本家侄儿还有些比厢军、衙役都更能战的乡役弓手,保护着自己逃命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还不知道林贤侄的乡役弓手还有多少人在城内,他愿不愿意为了自己出死力?
林强云得到消息比林岜要早很多,他知道后的第一时间,就叫上陈归永带了一小队人一同赶到江边。
遥望对岸人声鼎沸,来往奔走乱糟糟的情况看,都是些带着刀剑矛锄的农夫、山民,显然是晏头陀手下的人马。对岸总人数约有七八百,路上还有源源不绝的散乱人流涌向江岸。到底这次来的头陀军有多少,在他们没到齐之前谁也说不准。
陈归永目注对岸,语气平静地缓缓说道:“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成事,我料定他们不会长久。”
林强云面有忧色,神情凝重地问:“归永叔,我们还有多少护卫队在城里,能守得住长汀吗?
陈归永道:“护卫队除了张兄弟和巫光带去泉州一哨人外,还有三哨一百八十多人,连黑风峒的百余人在内,我们现在可用能战的兵共计三百上下。若是厢军和两个衙门的役丁能有千人的话,守住县城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林强云沉思着说:“现在就看这里能集合起多少厢军,才能决定我们的对策。这样,我看他们一时还没有渡河的打算,想必还有些时间。归永叔你立即去招集我们的人,把我制好的‘雷火箭’也带上一百支,马上赶来守住这里,尽量把头陀军先阻挡在对岸。等一下我去州衙看看能有多少可用于守城的人手,才来决定怎么办。”
双木护卫队的行动出人意料地快,一刻时辰后,陈归永带领二百多人急赶到河岸,在他的指挥下,连同先来的一小队护卫队分成六队,由四队紧守在四个渡口码头边。另两队作为机动,静立于河岸上。
对岸的人看到这里四面绣着雷云图案的双木镖旗,在风中猎猎飘舞,早有人将这里有飞川大侠护卫镖队的消息向后飞报。
不多时,一条渡船慢慢向这边驶来,船上除了撑船的船夫外,五六个人提着刀护着一个灰衫大汉立于船头。
船距码头三丈,灰衫大汉扬声叫道:“晏头陀麾下前锋将晏长山,请见‘诛心雷’飞川大侠林公子。”
林强云从容走到码头上,向灰衫大汉一抱拳,问道:“本人林强云,不知晏将军有何指教?”
晏长山仔细看了林强云上会,才笑着问道:“林公子,你的勇名我也听人说得多了,知道你武功高强,道法精深。不过,你是否想以区区二三百人之力挡住我三万大军的攻击?”
林强云听说为次来的是三万人,心里暗惊,想道:“他不会是说大话骗我的吧,这里充其量也不过千人上下,什么三万大军,鬼话。”
脸色不变地笑着说:“三万大军?真有这么多的话,林某人确是挡你们不住。可若是就目力所见这一点点人,最多也不过一二千罢了。就是再多上两倍,我也叫你们来得去不得。不信的话,就给你们看看本公子的手段。”
加头向岸上叫道:“归永叔,请到这里来一下。”
陈归永端着拉开弦的钢弩跑到码头,林强云接过他手上点燃的香说:“叔,请你向河里射一支‘雷火箭’,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能不能挡住他们这区区一二千人渡河。”
说完把香火往箭杆边的火药引线一凑,随着嘶嘶声响起,陈归永一扣悬刀,钢弩上的大头箭带着一线白烟向河中飞出。这支箭在落入河水前的瞬间,两岸的人看到箭落处爆闪出一团火光,河水被这团火光压得向下沉陷出一个数尺大的凹状,水花四浅中“轰”然大响传入耳鼓。然后,爆炸中心数丈方圆的水面上,先后散落下无数点小块物事。
“啊!”晏长山身边护卫的六个人,有两个吓得一屁股墩坐于船板上,一个人还险些掉下河去。
林强云笑眯眯地问道:“你们要过河的话,能冲过我布下的‘雷火箭’阵的拦截吗?”
晏长山脸色发白地问:“刚才所发的物事是林公子加了道法在其上的‘雷火箭’?”
林强云正色说:“不错,正是‘雷火箭’。你觉得它的威力如何?”
晏长山颤抖着嘴唇,低头喃喃自语:“道术仙法,这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抵御的,还是等大哥来了再说。”
抬起头大声对林强云说:“承林公子看得起晏某,先行让我知道有这种仙家神兵在世,使我手下人不曾做糊涂鬼。过两天三万大军到齐时,别人会不会冒死过河,我也难说得很,请林公子千万小心。另外,还人一件事相告,数日前莲城堡已经被我们攻破。不过入城后我们并没有多所杀戮,还派人保护公子在堡内的店铺。”
林强云奇道:“哦,你们是如何知道哪间店铺是我的,何以派人去保护呢?”
晏长山道:“那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你的五间店铺外都插有绣着雷云和双木字样的小旗,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公子的店铺,我们就是不派人去保护,相信也没人敢去老虎头上拍苍蝇,自寻死路。告辞了。”
四儿被林强云笑眯眯的看了一眼,吓得赶紧低下头说:“没有的事,我只按公子的吩咐给了谢小姐一面小旗,其他的旗子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弄出来的。”
林强云笑道:“不要怕,我又没有怪你,要做出几面旗子来还不容易吗,凤儿二天就可以绣出一面呢。”
河岸上有人大声叫:“林都头,林都头……”
林强云抬头一看,一个衙役打扮的人被护卫队拦在远处,正挥手跺脚地大喊大叫,后面的声音在大风下听不清楚。
陈归永向护卫队挥了挥手,那衙役挣脱了架住他的两个护卫队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气咻咻地说:“林都头,林大人请你到州衙议事,已经等了好久了。快去,快去吧。”
林强云匆匆向陈归永交代说:“叔,如果对岸的头陀军强要渡河的话,先给他们尝尝‘雷火箭’的滋味,最好能把渡船毁掉,拖长他们渡河的时间,万一不行时就马上退回城内来。”
陈归永:“知道了,你放心去吧,别让林知州等太久了。”
看到林强云进来,林岜急急问道:“贤侄,来的可是晏彪造反的头陀军,他们有多少人,是否会马上攻城?”
林强云走到椅子前向林岜先施了抱拳礼,才说道:“来的确是晏头陀的军队,现在已经有一千多二千左右人。我听说他们这次共有三万人到长汀,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准确。目前他们被我的护卫队拦阻在河对岸,暂时还不能渡过河,一时半会的也没攻城的可能,请叔父大人放心。”
林强云坐到椅子上,在林岜还来不及松口气的时候又说:“不过……”
林岜听到这两个字,稍沉下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急忙追问:“不过什么?”
林强云知道当地驻军的情况,不是自己这个小都头所能随便打听的,但此时情况紧急,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但他还是有点难以启齿的问道:“我现在想要知道的是,城里有多少可用的厢军和衙役,才能清楚是不是可以守住长汀城。”
林岜看了司录参军一眼,丁元胜开口说:“现在城内共有五队常驻厢军二百五十名,州、县两衙有役丁合九十六人,城里可用的人手也就是这三百四十六人了。至于州、县专栏收取赋税的百名栏头,不是出外未归,就是原本缺额不齐,目下能找到的不过十余人而已。既便他们都全在,这些人还是不用的好。”
丁元胜这话说得再清楚不过,所有人也是心知肚明。这些专一收取税赋的栏头,平日里老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若是出现在守城的队伍中的话,说不定还不等头陀军攻城,城内的百姓就先把长汀给打开了呢。
林强云一听只有三百五十人,连自己的护卫队加在一起也仅七百不到,失望的叹了口气说:“人太少,长汀城守不住。”
丁元胜接着他的话说:“若是古城的罗监押能及时赶到,他所带的一千厢军或可有些作用。”
“哦,古城还有一千厢军。”林强云兴奋地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丁元胜:“刚才。林大人已经派人快马赶去古城,要罗监押速调一千军连夜回防州城。最迟也会在明日午时,援兵即可赶到。”
林强云弄清楚了长汀现在的两方情势,心里有了计较,不慌不忙地说:“若是古城的罗监押带援兵到达这里,把守城的指挥权交给我,可保长汀城万无一失。”
林岜脸有难色,再向丁元胜看去。
丁元胜摊开双手,摇了摇头,表示对此无能为力。
长汀知县柳大人慌忙站起身向林岜劝说:“大人,本州兵马监押罗玉成大人我最清楚,平日里只会吟诗饮酒、四处游玩。自副监押邱胜去罗坑隘镇关后,古城的一千七百厢军除用于役使之外,从未进行操练过,这样的人绝不会带兵守城。不如,就按林都头所说,古城的援军一到,委派林都头全权守住本城,我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司录参军丁元胜和另一位司司法参军也听得颇颇点头,俱都认为柳知县说得有理。
乱了方寸的林岜惶急的问道:“若是贼兵在援军到来之前就攻城,我们如何是好?不如大家一起先撤往古城,然后再图剿贼。”
柳知县叫道:“大人,此事万万不可,我们身为朝庭命官,一方守臣,守土有责呀!”
林强云也也站起身向林岜抱拳施礼说:“叔父大人,你但请放心,有双木护卫队守在河边,我可以保证在援兵到达之前,一个贼兵也过不了河。”
林岜手足无措地问:“现如今我们应该如何做。”
林强云果断地说:“请叔父大人立即召集所有城内的厢军和两衙差役,把他们全部交给我来安排。只要守住河边不让贼兵渡河,明天古城的兵马一到,半天内即可完成守城的布置。另外,请柳知县立即下达征召令,征集附近的保正带领该管的乡丁到县城协助守城,并在今、明两天速速准备好守城所需的一应物事。”
林岜向两位参军和柳知县挥了挥手说:“你们按林都头说的先去办吧。贤侄,你留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林岜在众人走后,小声问林强云:“贤侄,你看长汀城可是真能守得住?若是没有把握的话,我们叔侄可以带着财物先行到古城暂避一时。”
林强云见这位本家叔父一心只想着自己逃命,心里大为不齿,此时只好按下心中的烦躁,出言向他恐吓道:“叔父大人,此去古城并不太平啊,我刚才听手下人说了,晏头陀已经与赣南的贼人有约,陈三枪的人在城西、城南一带潜藏有许多高手,就是要趁机劫杀逃出城的富户和官员。依小侄看还不如留在城内安全得多。”
看他吓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的样子,林强云安慰他说:“叔父大人放心,有小侄在城里,定能保得长汀平安无事。小侄告退。”
陈归永把林强云带来的三百多厢军、衙役分到各个小队混编在一起,又将所有人分成两拨,轮流值守、巡逻。
卷三 第五章
林强云当众颁下严令,在贼退之前,所有在他管下的厢军、衙役人等,全部要依照乡役弓手——也就是双木护卫队——的规矩管辖。
刚开始,厢军兵丁和衙役们还不清楚双木护卫队的规矩是什么样,还是像从前一样懒散无序地随意乱逛,根本看不起护卫队的人,一点也不听别人对他们的劝告。甚至还有人仗着资格老,或倚仗有州、县吏员作为靠山,对管束他们的什长、小队长破口大骂。
陈归永虽说治军甚严,对这些并不在他管辖下的老油条,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林强云一听竟然有人胆敢在这种时候违抗命令,心知若是不能将这些人的气焰压住,别说守江、守城了,到时候连自己的老命也将要葬送在这里。
他在请教了沈念宗和陈归永后,立即在江边召集起全部人,要当众把七个出头闹事的人教训一下,以正军令。
长汀县衙监税务(专管税收的役吏)曹汝成的儿子曹景洪,也是县衙的差役。平日就倚仗父亲的权势欺男霸女,不服上官管教,这次就是由他出头闹事。
在他正与护卫队的一个哨长争闹,还捋手捋脚地喊打喊杀时,被林强云逮个正着。
喝令护卫队员把捆成一团的曹景洪和其他六个人按倒在地,林强云正要下令杖责的时候,曹汝成气急败坏地冲过护卫队的拦阻,到林强云面前二丈,指着他大声喝骂:“死贼囚,我曹某人不去找你的麻烦,没弄得你破家,就算是你祖上有德了。现在却还以为我好欺侮,要杖打我的儿子,你……你……敢情是活得不耐烦了么。快把我儿子放了,看在林大人的面上,这事就此罢休,如若不然,哼哼!”
林强云本来还只是想惩诫一下这些目中无人的家伙,好使他们在未来守城战中能听令行事。
这时曹汝成来插上一脚,若是就这样放了他的儿子,此后谁还会听自己的命令,出力守城?最可恨的是这个曹汝成,大敌当前还是这样气焰嚣张来对自己大声喝骂。这还了得!
心中想起平日听得城里城外的乡民们说起此人,都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自己何不借这机会给他安上个通敌的罪名,将这人除掉,为本城去了一个祸害。
林强云不动声色地笑着问道:“你骂我吗,知不知道现在我奉命统领本州的所有军兵,抗击造反的贼兵,是这里全军的统帅啊?”
曹景洪被二个本县籍的护卫队员按在地上,一个护卫队员可能以前什么时候被他欺侮得惨了,趁机把他背捆的手臂用力向上一提,曹景洪杀猪般地哭叫:“哎哟,痛死我了!爹,快救救我呀。”
曹汝成跳起脚冲前几步,暴声吼骂:“死贼囚,我就是骂你,又能拿我怎么样。眼见得晏梦彪的大军就要打过江来攻下长汀,到时不把你这鹰爪剁成肉泥我就不姓曹。快放了我儿子,我保你还能得个全尸。”
林强云脸色一变,杀气腾腾地大喝:“好贼子,原来你竟然与反贼相勾结,妄图要攻下长汀。来呀,给我拿下。”
几个本县籍的护卫队员对这一对父子早就咬牙切齿了,这时一听公子下令捉人,哪里还会与他客气,猛扑前去三拳两脚步把曹汝成打倒在地,狠狠地把他捆成一团。
曹汝成与被按在地上的曹景洪两人的惨叫声传出数十丈,惊动了正往河边赶来的林岜和两位参军及柳知县几个人。
林强云这时凶狠地骂道:“你这两个面兽心的东西,平日里仗着手中的权势鱼肉百姓,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若不是你们这些人为本就穷困不堪的百姓雪上加霜地加码加价,何至于有这么多人造反。”
“凭你在大敌当前,胆敢于阵前辱骂主帅,扰乱军心,就可以定你死罪。更不用说你还与反贼勾结,意图里应外合攻取长汀城的大罪了。真是死有余辜,给我推下去斩了。”
曹汝成一看林强云根本就不卖他的账,自己恐吓的话半点作用也没有,反而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这时才感到害怕,大声呼叫:“饶命!林都头求你饶了我吧,我愿意出钱买命,你要多少钱我都有,给你就是。只要你能放过我们父子。”
林强云眼角一扫,看到林岜几个人脸色铁青地站在侧边二三丈处,心里又有了计较。
笑着问道:“多少钱都行吗,那么你先告诉我,你家能拿出多少钱来买你们父子的命呢?”
曹汝成一听林强云的问话,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行,行,行。只要放过我们父子,我家现有的钱财全都给你。”
他怕林强云不明白自己家里有多少钱,马上又说道:“我家里存有金子二千三百两,银子七千两,另外还有纸钞九万贯。全都给你,买我们的命够了吧。”
林强云:“唔,这些金银和纸钞买一条命是少了点,也罢,就算你便宜点,将你儿子的命卖给你了。命虽然可以保住,但罪不可免。来呀,给我每人打二十军棍,以正军法。”
护卫队员们一时找没有军棍,只好先用长矛替代,把七个滋事的刺儿头打得鬼叫连天,皮开肉绽。
林强云在他们的军法行完后,语气阴森地出声警告:“全体的人都给我听好了,此后我将不再重复。在反贼没有退出长汀,还是由我负责守城之前,谁要是胆敢违犯军令,杀无赦。”
经陈归永、张本忠训练多时的护卫队轰然齐声大叫:“不遵军令者,杀无赦!”吼叫声震动江岸。
林强云笑着对曹汝成说:“曹老爷,如果没有后事交代的话,你也好上路了。稍迟些的话,我怕你勾引来的反贼会把你劫走,以后又来寻我的麻烦。”
话说完,立即喝道:“推下去,斩!”
曹汝成听到“斩”字,一时间涕泪交流,语不成声:“饶命,我还有买命钱,还有买命钱啊,先别杀我,先别杀我呀。我保证晏梦彪的人打过来后,也不找你的麻烦,还会为你多说些好话。”
林强云嘿嘿笑道:“你的保证不可信,还是银钱到手才是真的保险。你若还是只有一万八千两金银的话,趁早别拿出来现宝了,杀了你后还不是手到取来。”
曹汝成情急叫道:“不,不不,不止,家里另四万两银子,六千两黄金,还有三十万贯纸钞。这些总能买下我的命了吧。”
林强云冷笑道:“就只这一点?”
“还有,唉,还有……” 曹汝成哭道:“我城西有处宅院,养了个外室,在她那里有五十万贯纸钞,金银却是不多,只有千余两。饶命,这些已经是倾我所有,其他再没有一文铜钱了。”
林强云转头向林岜等人站立处拱手问道:“叔父大人,这人招供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只可惜没找个人把他的供状记下来。现在,是否按军法把这内奸斩于阵前?请叔父大人示下。”
林岜走到林强云身边,在他耳边悄声说:“贤侄好不晓事,这人现在决不能杀。将来把他作为激起民变造反的替罪羊,也能脱去为叔治下不力的罪名。”
林强云也小声说:“他招供出家里有那么多钱财,若不把这些钱财抄到口袋内,就这么白白放过的话,心里委实不甘。”
林岜笑道:“这事为叔自有主意,贤侄放心,决少不了你的一份。现在还是守好江岸,别让贼人过来才是第一要务。”
林强云故做恍然大悟状,连连点头受教。转身喝道:“且先放过这厮,把他们父子押到州衙大牢严加看管。”
曹汝成父子到了此时,知道自己的命是暂时保住了,却又心痛费了数十年心血搜刮来的家产,被人白白得去,狠狠地盯了林强云一眼。
林强云在他们的眼中看到深深的怨毒,不禁微微一笑,心道:“MD,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想报复我吗,做梦吧。这样的贪官污吏即使能活出大牢,我也决不让你们活过出牢后的第二天。”
次日上午巳时,古城的一千厢军终于到达县城。罗玉成却并没敢随队一起来,而是派了一名部将领军向林岜投到。
林强云接到林岜交给他的一千兵后,立即把他们交给陈归永带去城上布防。
沿河逐一巡查四个渡口码头,看着整顿后显得精神抖擞的守卫队伍,心里翻腾不已,今年还有三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总算还过得不错吧。
近十个月来,钱赚得不算少,总起来有五十七万贯纸钞,三百余两金、一千二百余两银,长汀、泉州共有三处房屋,两间店铺。做生意的基础已经有了,就看将来自己如何去发展。
明年,明年会是什么样?还能似今年般一帆风顺吗?
近午时分,王归乡到大厅中交给林强云一张纸条,这是由泉州的张本忠用信鸽传回的信。信中说,已经和李蜂头派来的尉迟金谈成了五万双布鞋的生意,每双的价钱多了半贯纸钞。也就是说布底靴的价钱为四贯半,布底履的价钱为四贯,货款共是二十万五千贯钱。另外,所有布鞋一年内送到淮南东路楚州治所山阳县交货,运费和护送的佣钱按货款的二成另收。
张本忠收到的定金二千五百两黄金,除了用来收购做布鞋的材料外,另外买了两间店铺和二块百亩大的荒地。余下的还有一千六百余两黄金。
能有这笔大生意,光此做五万双布鞋一项今年就能赚到十二万贯,还能养活千余做鞋的女人。这下,林强云这里也紧急行动起来,把所有的女人、半大孩子全都投入到布鞋底的生产中去,对即将到来的头陀军也不太放在心上了。
这是一个天气晴朗,无风无云的早晨。
太阳刚从东山探出头后就发现有点不对,这地方的人是怎么了,好不容易盼到过年,他们不回去和家人吃顿团圆饭,反而提刀带剑扛矛携锄地,聚集到这山城外的荒郊野地喝西北风。
看看,这些人有的还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呢,瘦骨嶙峋的样子,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没几件,在寒风中索索发抖,好可怜哦!
绍定二年(1229年)正月初一,长汀城内的人们本来应该在这天和和美美地全家团聚在一起,围炉暖酒闲话家常以享受天伦之乐的日子,却因为晏梦彪头陀军的到来而陷入了恐慌之中,谁也没有心思再似往年一样的陪着孩子们燃放炮竹取乐。
昨夜,原本被阻挡在江对岸的晏梦彪头陀军,入暮前就开始强渡鄞(汀)江。被守在河边码头上的护卫队与厢军、衙役混合部队发现,百弩齐发,只一轮百多支“雷火箭”,就把十二艘渡船连同船上的二三百贼兵轰入江底,一个也没有逃脱葬身鱼腹的命运。
只是可怜了那些被裹胁,为贼兵们撑船的数十个本地船夫也跟着倒了大霉,除了逃出十多个水性较好、又能见机在“雷火箭”射到前先行潜入水中的机灵鬼外,其他船夫都陪着贼兵们去见水龙王了。
值守在江岸上的陈归永,得到死里逃生爬上岸来的船夫报告,知道头陀军除了利用这些渡船吸引守军的注意力外,还分别在上、下游同时以竹排、木筏偷渡。
陈归永很清楚,光凭这匆促间混合编成的七百人,就算有百多具钢弩,也决难抵挡过了江的数万头陀军在夜色掩护下攻击。这一失了鄞江的险阻,夜间在城外与头陀军的数千、以至数万人拼命无异于送死。当即下令全军退回县城,准备踞城与头陀军相抗。
好在过了河的头陀军没有像守军一样训练有素,他们虽然有好的主帅指挥,出奇兵渡过了鄞江,但过了河的头陀军却没有及时向守军发起攻击,白白错失了直接攻取长汀县城的大好时机。
也幸亏江岸边的守军退得及时,否则缺少了护卫队的长汀城,恐怕还不立马就会被头陀军攻破。
日上三竿,林强云和陈归永在城墙上走了一周,东城外的河岸边、城南、城西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虽然都是些显得纷乱不堪,军不军民不民的乌合之众,但仅这三万人的数量,也就颇为令人心惊胆颤。
城上防御的器械,说来也是可怜得很,除了十二具架在弩台上的三弓弩、数十个吊着大石锤的长拍竿外,就是大小石块、碎砖破瓦、滚木、泥袋、石灰包和大堆干柴草等杂物,还有数百口架于石头上熬煮金汁(粪便)的大铁锅,腾腾直冒的臭气这在大年初一熏得人头昏眼花。
林强云问道:“归永叔,我们就凭这些东西守城吗?”
陈归永笑道:“这点东西如何能守得住城,敌楼中还有大批狼牙拍、飞钩、拐突枪、拐刃枪、钩竿、锉手斧、铁火床等器械,现在一时还用不着,所以没搬出来。”
林强云看看架在高出城墙五尺弩台上的三弓弩,心里忽发奇想,问道:“若是我们把‘雷火箭’用这种弩发出,那不比原来的大箭更有威力吗。叔,你看呢?”
陈归永听了林强云的话,忽地一下跳起来喜出望外:“对呀,把‘雷火箭’头换上就行。来,我们试试看如何?”
林强云和山都合力把制好的“雷火箭”换装到十多支三弓弩专用的大箭上,六个厢军士卒张开弩弦后安好改装过的箭。
陈归永指着百余丈外,位于河边的一堆人,向主弩的军卒旗头(宋军中队官下属最低一级的军中头目)问道:“王宝,能将箭射中正绑扎云梯的人堆吗?”
叫王宝的旗头竖起拇指闭上左眼瞄了瞄,爽快地应道:“没问题,再远四五十丈也能射得到,这么近的距离都射不中的话,我这旗头早就又降得成为小兵了。”
林强云听王宝说得这么有信心,高兴地对他说:“好,待会听我的,我出声叫‘射’时,你就立即将箭射出,不可稍有迟疑,明白了么?”
“这是为什么?”王宝不解地问。
林强云:“早些射出箭还没太大的关系,假如箭没有及时射出去,‘雷火箭’就会在弩槽里爆炸,我们自己站在箭的周围会有性命危险。所以,你一定要记得按我吩咐,听到发令声立即将箭射出。”
王宝:“遵命。”
看他们将床弩调整好,王宝握住牵绳退至弩后数尺站定,林强云取过山都手中已经点燃的线香,到弩前再一次检查分余粗细的引线,把香头的灰吹掉,点燃引线迅速退到王宝身边,看清引线的长度只余二寸多不足三寸,大喝一声:“放箭!”
王宝身形向后稍蹲,吸口气一拉扎于悬刀上的绳索,“嘣”地一声大响,三弓弩架向上一跳,箭槽中的那支箭带着一缕硝火的焦臭味,“呜”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啸向远处飞去。
在这里十多个人的目光下,河边那一堆正绑扎云梯的人丛中忽然爆出一团火光,并升起一团黄白色的烟雾,过了一会,一声轻微的轰响传入人们耳中。
徐子丹今天带着徐兴霞、应君蕙,和应天宝一行八个人,为了不打扰林强云巡查城上的守卫,远远跟在陈归永他们身后十来丈缓缓而行。
当林强云停下和陈归永商量用三弓弩发射“雷火箭”,并着手改装的时候,他们也在远处向城外察看。听到床弩的发射声,回头向这里看来,又再顺着这些弩手的眼光望去。这才发现距城墙百丈外,紧靠河边那一堆扎云梯的人丛中升起一团黄白色的烟雾,地上躺倒了十多个人,其余之人则有向四外奔逃的,也有的慌乱地扑向倒地死伤者的。
他们在吃惊之余,不约而同的急步向林强云走来。
林强云眼看这“雷火箭”效果出奇的好,心想:“何不趁头陀军还没攻城之前给他们再来个下马威,既能打掉他们一些兵力,减少攻城的压力,又能鼓舞守城兵卒的士气。”
想到此,向还在震撼中没回过神的王宝他们喝道:“你们还发什么呆,马上再向其他扎云梯处再射,省得他们扎好了云梯来攻城。”
听到林强云的大声喝叫,城墙上看清他们举动,和射出那支箭威力的人们爆出一阵欢呼:“林公子的‘雷火箭’在城头上发威罗!”
那些没看到的人纷纷向身边的同伴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大家如此疯狂地大喊大叫。
“老弟仔,”一个年纪三十多岁的老厢军,满脸得意地向拉住他问的年轻军卒说:“你瞎眼了呀,刚才林公子用三弓床弩射了一支箭……”
年轻军卒不屑地说:“嘁,射出一支箭有什么了不起……啊!你是说,林公子用床弩射出一支‘雷火箭’?击中哪里了,快指给我看看轰掉了多少贼人。”
老厢军指着还没消散的淡淡黄烟,得意地说:“看吧,一支箭,仅仅一支‘雷火箭’哪,就将河边扎云梯的贼兵射杀了十多个。看清楚没有,不但倒下了十多个人,连扎了一半的登墙云梯也被‘雷火箭’射散了。”
年轻军卒是个老实人,很仔细地看了一回,回答的话让老厢军哭笑不得。他说:“老伯哥,我的眼睛应该没有这么不济的,平常可是比你的眼力好得多。怎么你能看到一支‘雷火箭’射杀十多个人,扎了一半的云梯被射散架。我就只看到有三四个躺在地上不动的,其他十多个还在向外爬呢。扎成的云梯还好好的放在地上,并没有散架啊。”
老厢军骂道:“傻鸭吃得多了呀,你。连鼓气的话也不会说,不把林公子的‘雷火箭’讲得厉害,别人会有勇气来用心守城么。贼兵攻城时,只要有人害怕一逃,那就大家全都死无葬身之地。我却希望林公子的‘雷火箭’能把贼兵打得不敢近城,就这样知难而退才好呢。”
老厢军双手合什向天祝道:“但愿今后永远不要打仗,但愿各路神仙,各方菩萨保佑,长汀城能平平安安的渡过此劫。”
那一边,陈归永看清了“雷火箭”击中目标后的威力,探手抓起几支改装好的大箭,向十多丈外的另一个床弩跑去,嘴里叫道:“说得是,现在不把他们扎云梯的人打掉几个,到时候难说不会因为多了几架云梯而破城。”
林强云心念电转:“啊哈,我们一共铸了一千二百多个空心箭镞,昨天用去一百多支箭,还有一千一百多,何不趁此时机将这些箭都装成三弓弩用的大箭,卖给汀州衙门呢。书上都说过,美国佬就是在世界大战中卖武器大发横财的。为什么我就做不得这样的生意,何况打退头陀军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呢。”
把手中的香交给王宝,仔细交代他说:“把‘雷火箭’装好后,要先用香火将那根引线点燃,等引线烧到只余二寸半长的时候,就立即将箭射出。记住了,引线千万不能短于二寸。若是觉得没把握,可以提早将箭射出。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还要去再制些‘雷火箭’应敌。”
林强云交代山都先去把空心箭镞装上引线火药,自己则匆匆到州衙找到忙于整理行装的林岜。
远远地林强云就大声向林岜诉苦:“叔父大人啊,我要破家罗,这可怎么得了呀!再不想想办法,这城我是没法守了。”
林岜吃了一惊,慌急地问:“怎么,你会破家,是不是贼兵要攻城了?为何会没法守城?快给为叔讲清楚,我们商量看有什么办法解决。”
林强云苦着脸说:“叔父大人,昨天傍晚贼兵过河时,用去了我的二百支‘雷火箭’,刚才一轮又射出上百支。要知道每支‘雷火箭’不但要在其中装入灵符,还必须附上道法。这也还罢了,我自己辛苦些就是。但一支‘雷火箭’制出来却要花十多二十贯钱呐,两天就花费掉我三千多贯,等到打退了贼兵,只怕还得用掉上万支箭,你想我有多少家底可以垫出来哪。此战过后,我和手下的工匠们不是要被活活饿死?不成,我不干了!最多就是让贼兵打入城中,大家一拍两散全都变成穷光蛋,也省得只我一个人破家捱饿。”
说完话,气乎乎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偷眼向林岜看去。
林岜一听这位本家侄儿听不干了,顿时慌了手脚,连忙安抚说:“贤侄不必心痛用去区区几百支‘雷火箭’,只要能保得住长汀城,打退造反的头陀军。别说是几千、几万贯钱,即便是几十万贯也由为叔担下,保证不让贤侄血本无归,还能够有钱赚。”
林强云道:“叔父大人别哄小侄了,州衙有多少底子小侄还会不知道么。上次若不是在瑞金‘五通庙’查抄了那么些钱财,连役夫的工钱也无法度支给付,还有余钱来支给我‘雷火箭’的花费?唉,算我碰上这回事倒霉,两天就丢掉三千多贯。接下来我可是再也亏空不起了,就等着头陀军杀入城来吧。叔父大人另外想想办法,小侄要去城上准备杀敌了。”
说着,林强云站起身作势要走。
林岜心中大急,大冷的天,汗珠还是立即布满头面,抢步上前拉住林强云的衣袖叫道:“且慢,贤侄听我一言。先告诉我,现在制好的‘雷火箭’你还有多少,未制成的又有多少?”
林强云道:“制好的‘雷火箭’存有二百支,未制成的还有近千支,这一点‘雷火箭’想要打退头陀军,我看是绝无可能。除非再立即赶制出万支‘雷火箭’,才敷应用。”
林岜道:“既是如此,贤侄立即回去令工匠们赶制,我马上叫人将曹汝成家查抄来的银钱拨付给你十万贯。若还不够的话,随要随拨,直到击退城外的头陀军为止。如何?”
林强云试探地问道:“叔父大人,小侄要先问清楚,一支‘雷火箭’做出来就要十八贯本钱,卖给官府虽然可以少赚些,但总不能让我一文钱都赚不到吧?我想,看在叔父大人的面子上,也是为了汀州的父老出力,我就少赚点,按每支‘雷火箭’二十贯钱算好了。叔父大人您看……”
林岜此时只要林强云肯将‘雷火箭’多做些出来,能把长汀城牢牢地守住,倒也不在乎花钱多少。反正用的既不是州衙的官银,又不用自己掏钱袋,哪还顾得上与这个死要钱的侄儿讲价。万一讨价还价的时间拖得长了,没有及时造出足够的“雷火箭”,让城外的头陀军攻入城来,那还了得。
即便是如此,林岜也还是多了个心眼,没把话说死。马上便应承下来:“好,就依贤侄开的价钱,每支‘雷火箭’作价二十贯,做出多少算多少,到头陀军退兵后一并结清账目。”
林岜话中的意思很明白,现在先付十万贯算是定钱。如真能打退头陀军,保住长汀城,自然会与侄儿你结算清楚,把钱都给付与你。若是有个万一的话,我是逃不掉反贼毒手的,也就不关我的事了。即使能逃出生天,守臣失地,恐怕也免不了刺配千里的罪名,今后要在某地牢城过完余生,也没法顾到你这些钱怎么付了。
林强云此刻倒也能明白这个道理,立时就说:“那好,我先回去安排,叔父大人的钱一送到,马上就动工赶制‘雷火箭’。”
嘴上是这样说,但林强云知道林岜为了保命,一定会马上将钱送来的。
所以一回到南门大宅,就立即吩咐把沈念宗、沈念康,木匠管事司马景班、铁匠管事吴炎几人请到大厅。
人到齐后,林强云交代木匠和铁匠把所有的活计先全部停下,木匠负责大箭杆,铁匠负责空心箭镞,全力以赴日夜开工,要他们务必在数日内做出万支适合三弓床弩的箭杆和万只空心箭镞来。
待吴炎和同马景班走后,林强云才把与林岜讲好的“雷火箭”交易给两人说了,并对沈念康道:“六叔,我们现有的雄黄只有不足百斤,你立即到城内所有的药店,把他们店内雄黄研为细粉全部都买下,有多少要多少。此外,还要到炮仗铺去问一下,城内有否制作炮仗的作坊,若是有的话,也立即将他们所有的硝石买下,并要他们帮我们将硝石研成细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念宗在堂弟走后才开口发问:“强云,你真要和城外的数万头陀军硬拼?结下这样的仇家实属不智啊,还要三思而后行才好。”
林强云无奈地说:“叔啊,我也不想多结仇人,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做生意赚钱,平平安安的过日。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不把头陀军打退,让他们把长汀城围住,时间长了我们还能做生意吗。万一他们发起狠来攻城,而我们又守不住的话,得死多少人呐!因此,不如趁他们还没攻城之时,用‘雷火箭’向城外的头陀军轰击,既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手中兵器的犀利,还有用之不尽的‘雷火箭’。最少也将他们的人杀伤一部分,逼他们远离到弩床的攻击范围之外,不敢随意近前攻城。”
沈念宗愁眉苦脸的摇摇头说:“唉,也幸亏前几天你把‘雷火箭’造了出来,算他们这伙反贼倒霉,刚好就撞上了你这个煞星。也是长汀城内的人有福,恰巧有你这个救星护着他们。叫我怎么说好呢。”
“叔,你现在什么也不要说,说了也没有用;什么都不要想,想得再多也还是有头陀军围在城外。我们千紧万紧,先把小命保住了要紧;千算万算,得先把城外的头陀军打退,才是真的划算。”林强云的话,有一半是安慰沈念宗,也有一半是说来宽尉自己的心。
这一天内,林强云把全部铸造好的空心箭镞全部都填入红火药,装到大箭杆上交给陈归永。让他指挥城上的十二具三弓弩床全往城外的人群密集处发射。把城下的头陀军赶得鸡飞狗跳,四处乱窜,逃得离城墙远远的不敢近前。
接下来的几天,由于有了源源不绝的“雷火箭”供应,城上的守军发射这种能炸死人的“雷火箭”上了瘾,开始还是朝着聚集成堆的多人处发射,尽量对城下的头陀军制造最大的伤亡。
后来,头陀军也发现了,只要聚在一起的人一多,立即就会招来“雷火箭”的攻击,所以再没有人肯群聚在一起。可就是这样也没用,守城军到了后来,没有人群好施实攻击,便又改成只要一见到有人出现在弩床的射程范围之内,立马就是一支“雷火箭”射过去。
这下可好,弄得长汀城外到处狼籍一片,当时毙命的也还罢了,最令人难受的却是伤而未死的伤残,惨呼号叫声经久不息。
听着这样的号叫惨呼,没人敢于冒着将受到“雷火箭”攻击的危险,不顾自身安危的去救人,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那些人无助地痛苦挣扎。
这些倒了血霉的伤者,也只能静静地等着身内的血流干,或是活生生的痛死为止。即使有些人受伤不是很重,除非他的体质极好,身上穿着的衣服能够足以御寒保暖,否则的话,这样的天气里躺在冰冷潮湿的荒野上,也会在寒风中因冻饿而毙命。就是侥幸不死拣回一条小命的人,也非得大病一场,躺上个一月二月时间。
特别是年初一的夜间,一声接一声时大时小的呼叫求救声,凄厉得让人一听到就浑身都冒起鸡皮疙瘩,直到戌时方才渐渐消失。也不知道是惨呼叫号的伤者被他们的朋友救走了呢,还是就此不支而死去。
许多守城的人自此次过后,每夜都会作噩梦,数年后都不能复原。给他们心理上所造成的伤害相当严重。
也有一部分人,经历了这一次的血腥,却是变得漠视生死。不但对别人的生死无动于衷,对自己的性命也是毫不在意。
那位厢军的旗头王宝,就是其中最有代表性,也是后来最为出名的一个。
有人在城外的荒野里挣扎求生,另有人却在欢天喜地的算计着,由于这些“雷火箭”射出城去,会能有多少钱的收入。
这些天,沈念康笑得合不拢嘴,打足了十二万分精神,记账、分派人手搬运,格外认真,生恐稍有错失,少赚了能够赚到手的银钱。
双木商行里能做出多少“雷火箭”,运到城上就能用掉多少。
二十贯钱一支的“雷火箭”呐,原先做的一千三百来支不但全部用完,每天日夜赶工做出来的四五百支还不够用。算算都心花大开,更别说到时候城外的头陀军一退,大把纸钞搂到钱箱里的那份美哟。
嘿嘿,去年分到的红利有二千八百六十多贯,连同卖蚊香的利钱和工钱算在一起,共收入三千多近四千贯。放在过去,累死累活的干,怎么也得四五年才能赚到的钱,现在还不到一年就落入自己的钱袋子里。还有什么比这样赚钱更容易的?
再想想今年,从年初一开始,光是这些“雷火箭”,商行每天少说也有八九千以至上万贯钱收入,刨去生铁、石炭、硝石、硫磺诸般材料和工钱等等,一千贯利钱肯定是有的,再加上原先存着的一千二百九十四支“雷火箭”,能收回二万五千八百八十贯,利钱算三千贯吧。连同这三天的三千贯,共有六千贯利钱,到手的红利将会有六十贯。
嘻嘻,光是做“雷火箭”这一项,每天就有二十贯钱的红利分成的收入,加上其他布鞋的红利,想不笑都难哎。
卷三 第六章
十五天,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徐子丹在这些天里,可是真正见识到了“雷火箭”的厉害了。
那天,他和两个儿子一起站在河岸上,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三丈外的码头上,林强云梵香作法之后,那支箭射到河里,一爆之下的威力大得出乎他的想象之外。
其后,年初一跟着林强云、陈归永到城墙上巡视时,更是看到由三弓弩发射出的“雷火箭”把十数人击倒毙命的全过程。
这天,立城墙上的徐子丹看着城外野地里零落散乱的尸体,心里暗自思量:“数百条正当年轻力壮的生命,就在这里逝去,难道没有别的办法让头陀军自行退去吗?唉,好像是没有。若是让头陀军攻入城中,恐怕死的就不止数百人,城内二万多人能有多少可以活命的,不得而知。与其这样,还不如保住县城内的人,还能少些死伤呢。只怕……这也是林贤侄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本意吧,假如由我来做主的话,是否可以如他一般的断然处置呢?”
徐子丹摇了摇头,自认绝对没法如此狠下心肠。长叹了口气,对身后的两儿一女说:“城外死去的这些人,他们去得倒也干净洒脱,只是他们家中的妻儿老小今后要吃大苦头了。没了男人主持的家,也不能称其为完整的家。残缺不全的家里,老弱妇孺怕是活不了多久的,最好的结局就是还能干活的人,到有钱人家去为佣为婢。至于其他的人么……唉!”
不理子女们心中作何感想,徐子丹不想再看城下的凄惨景象,返身走下城墙。
应天宝悄悄拉了拉侄女的衣袖,小声问道:“君蕙依你看,钢弩配上这‘雷火箭’,若是我们再遇上在李文镇时的情景,用来对付李蜂头,他能有几成活命的机会?”
应君蕙止住要开口说话的弟弟,小声说:“只要能让箭近得了他的身,李蜂头有十条命也没法逃过一死。可是,我们与林公子既无深交,又无钱向他购买,如何能取得如此利器用于报仇呢?满叔不也是听得人说了吗,这些‘雷火箭’每支二十贯的价钱,还是因为没赚钱而卖给本州官府的。我们即使有钱向他购买,怕是要二十三四贯才能买到一支。我们要报仇的话,没有三五十支‘雷火箭’带去,怕是机会不大。”
“数百以至上千贯钱,何处去寻找?”应天宝头痛不已,用力敲打着脑袋小声说:“我们这几个人俱都不精于箭术,势必要有弓弩才能发挥‘雷火箭’的威力,又还不知道需要多少钱来买弓弩。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呐?”
应君蕙沉吟了半晌,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出言安慰道:“满叔你先别着急,容侄女慢慢想,好歹总会有办法的。”
应承宗缄口了这么久,实在是忍耐不住了,愤愤地说道:“不就是缺钱吗,我们不会先想办法去赚?做工、帮人看家护院、或是像泉州的小贩般,做些小生意也可以。总之,只要能赚到钱的事我们都去做,我就不信,凭我们六个人还会在一年中赚不到一二千贯钱!”
应君蕙被弟弟的话说得眼前一亮,脱口说道:“不错,缺了钱我们可以去赚钱。听林公子的口气,他还准备在生意场上大干一番,肯定很缺能在生意上帮他的人手。这样的话,我们倒能做一点事情,赚得到我们所需要的银钱了。”
应天宝心下一惊,愁眉不展地问:“君蕙,你是说我们投到林公子手下,去帮他做生意吗?可是,我们这些人都没做过生意呀,如何能在生意场上帮林公子呢?”
“只要有心,什么事学不会。”应君蕙信心十足地说:“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做生意的,相信我们可以很快学会应该会做的一切。不要多说,我自有主意。”
十五天,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林岜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也整整瘦了一圈。
眼看就要诀别这穷乡僻壤的汀州,到富裕得多的漳州任职前夕,偏偏来了晏梦彪的头陀军。
运气说是不好吧,自己能在汀州任上认下林强云这么个同宗侄儿,给自己带来大笔银钱进袋。又利用他所制的“洁白糖”进贡给当今圣上,分送与京师的掌权贵人,为自己谋得了直敷文阁官品和差知漳州的好事。这能怪自己的运气不好吗?
要说运气好,那是只有天才知道。若是运气好的话,为什么临走之前会有晏梦彪的头陀军围困汀州呢?
捱吧,只要能捱到晏梦彪的头陀军退去,就能很快到漳州去赴任了。这里的两任州官做下来,虽然没能像其他富裕州府般得到多么丰厚的回报,可也有了上百万贯的身家。即使不做官了,也可以回老家去面团团做个富家翁,足矣够矣。
不管怎么说,来汀州这里任职的最大收获,就是平白的认下一个本家侄儿,不但为自己带来数十万贯钱的收入,还在这生死关头为自己守住长汀城。诸天菩萨保佑,这位本家侄 儿一定要将这县城守住呀。否则,这里赚到的近百万贯钱钞,将会被这些反贼抢得一文不剩。那样的话,既便能逃得性命,也还要想多少主意才能再赚回这么多的钱财啊!
林岜正在心急如梵地胡思乱想,一名跟随他多年的亲信书办,远在厅门外十多丈就大喊大叫,跌跌撞撞跑进来:“大人,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呐!”
林岜冲到厅门边,焦急地一把抓住书办的衣袖,连声发问:“什么喜事,是不是城外的头陀军退兵了?”
书办张大口不住喘气,一时哪里说得出话来,急得林岜连连跺脚不止。
好一会之后,书办才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城外……城外的……头陀……头陀军……头陀军,退……退了。”
林岜长长地松了口气,以手加额说了句:“老天待我林某人不薄,总算熬出头了!”
一时间手忙脚乱的林岜急声吩咐:“快,快,快。马上烧水,我要洗浴更衣,准备好香烛纸钱,一会本老爷要去城内的各个寺庙宫观烧香还愿。”
书办喘息定了,又接着说道:“大人,长汀知县柳大人求见,说是要与大人商量各项善后事宜,此时还在外厅里等候大人接见。依小人看,大人还是应该先见了柳大人后再沐浴更衣为好。”
林岜听得有理,一迭声说:“对,对对。亏得你提醒本官,是要先去见过柳知县,把善后的事情了结。然后再回来沐浴更衣、烧香还愿。”
远处的青山渐渐显出它们壮实的身影,落在地上的雪花转瞬即不见踪影,只有还没放光水的稻田里,那层薄冰上能依稀看到些少沾着的雪花。让许多粗心大意的人误以为是块实地而踩上去,冰得他们哇哇大叫,跳着脚咒骂不休。
骂归骂,他们可不敢随便跑回家去烫脚取暖,只是匆匆去找了双干草鞋换上,又匆匆回来,和别人一起合力将遍地的尸体抬到指定处集中,然后再运去掩埋。
十多天前渡口码头上林都头发威的情景,这些人还记忆犹新,他们可犯不着为了这双不小心踩入泥水中的臭脚,而干犯军令受到惩罚。何况,从今天开始,所做的一切是另有工钱度支的,林公子的双木商行每人每天会付给五十文铜钱。就是叫他们回去烤火暖脚,这些人也舍不得比别人少拿一文钱呢。
浓眉大眼、粗壮敦实的旗头王宝,带着他手下的六名兵卒,跑到离城稍远处,察看十数日来射在密集人群中的“雷火箭”给敌人造成的伤害。看到了现场被炸成好几块的碎尸,以及虽然没被分尸,却因为流干了身上的最后一滴血而死的人后,他才清楚他们所射出的“雷火箭”有多么的厉害。
此处正是他掌控那架床弩发射第一支“雷火箭”所击中的地方,清点了一下才知道,仅那一支“雷火箭”,就让十三个人送掉了老命。
幸好现在天寒地冻的,尸体除了被老鼠等小动物咬坏些少外,还没有腐败发臭。要是换了在夏天的话,数百具尸体这样子弃置于荒郊野外,腐败发臭就不去说它了,弄得不好还很可能会引发瘟疫呢。
城里的人谁也没有想到,三万余晏梦彪的头陀军,会这样趁着第一场雪下来之机,不动声色地在夜间悄然撤走。等到城上守卫的护卫队发现,本来应该于早、午两次冒起的炊烟今天并没有出现,将这情况报告给陈归永,陈归永又派人小心翼翼地出城查探时,头陀军早已经远远地退到了数十里外的松毛岭上了。
正月十九日,也是头陀军退走的第四天,林岜日夜盼望的调任签押公文扎子,终于由接任的新任知州赵希循送到他的手中。
恰恰也是这一天,林强云再次收到张本忠用信鸽传回的信,江边那座宅院已经全部建好,可以作为作坊使用了。引来的一圳溪水虽然水量颇大,但却没法安装水碓。请林强云立即赶去泉州,解决水碓的问题。
“这倒是个麻烦事。”林强云心想:“引水的水圳肯定是因为没有落差,所以才没法按原来的样子安装。”
四儿轻轻走入大厅,看到公子愁眉苦脸的还在想着心事,一时也不敢打扰,悄悄地站在林强云身边。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林强云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一跳,自顾自地大声说:“管他的,到了泉州再想办法吧,一天到晚在这里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发愁有什么用啊!”
习惯于没事时躲到厅角的山都,听到拍打桌子的声响,忽地一下窜到林强云身边,努力瞪大他那双小眼睛,看了林强云一眼后,又警惕地向四周扫视。
听到身侧另外还有别人的呼吸声,林强云一回头看到四儿站着,愣愣地看着自己,问道:“咦,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有事吗?”
四儿连忙说:“刚才林大人派了个书办来请,说是让马上公子到他府上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林强云心想,肯定是要和我结算这段时间来射掉的“雷火箭”钱款了,想不到这次叔父大人倒也挺利索的,这么快就舍得把钱给支付了。心中想着,嘴上却问道:“那书办说了是什么事吗?”
四儿道:“书办还在门厅等候呢,他说要和公子一起去见林大人。”
林强云想了想,说:“那好,山都、四儿,你们和我一起去走一趟,看看是不是要结清‘雷火箭’的钱款,若是的话,也好有个人跑跑腿叫六叔过来。”
林岜笑容可掬地迎上前,一把抓住林强云的双手:“贤侄,快来坐下说话。”
两人坐定后,林岜对林强云说:“为叔总算等到这一天了,过几日就要去漳州赴任。”
林强云奇道:“叔父大人这话怎么说?”
林岜笑呵呵地说道:“京中的升调签押公文扎子,已经由新任知州赵希循带来了,为叔升了敷文阁待制,堂除差知漳州,立即就要到任视事。我想,此去须经莲城县境,那里又有刚退走的晏梦彪头陀军,光凭数十厢军护送怕是到不了新任所啊。所以,为叔还要贤侄带着你手下的乡役弓手保护同行,方能安心前去漳州赴任呐。”
林强云正要前往泉州,正好借此机会做个顺水人情,哪会有不答应的道理。但是为了自身的利益着想,还是要做作一番的。故意皱着眉头,装出一副苦脸说:“这个,这个么,叔父大人,此去漳州走些路倒是无所谓,正如叔父所说的,怕只怕遇上刚退走的头陀军趁我们在路上时前来找麻烦。去的人少了吧,却又不安全,万一他们突起发难,我们就十分危险罗。要是去的人多了,这花费的钱又太多了些吧。再说,我这里做出来打那些头陀军的‘雷火箭’还没收到钱呢,怎么也得收到钱后,才能带人护着叔父您离开这里去赴任啊!”
“说得是,”林岜说:“贤侄但请放心,我还没把州事交与新任知州呢,今天就可将双木商行所制‘雷火箭’的账全部结清。另外,我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把所有的事情移交完,怎么也得要个两三天时间。这样好了,我们二十二日起程动身,如何?”
林强云听说今天就能把“雷火箭”的账结清,心里也是高兴得很。但还有一件事却不得不再向这位叔父大人提出来,鼓起劲一咬牙说:“那么,曹汝成家查抄来的那些钱财,是不是……”
林岜听得这拖长了尾音的问话,哪还有不明白的,笑道:“贤侄就是不问,为叔也要同你讲的。从曹家共抄出金银、会子等折合共一百三十九万贯纸钞,除了支给‘雷火箭’的钱外,还要留下些给接任的赵知州,以免他日后来找我们这些人的麻烦。这样的话,能分到贤侄手上的也就只有二十万贯了。你可别嫌少啊,这事是在河岸上审出来的,大庭广众下知道的人太多了,所以么,要分钱的人也多了些,也好堵塞众人之口。各人分得的银钱也就少了许多,你能分得二十万贯钱,算是除了为叔之外最多的了。”
林强云心里早乐开了花,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小的都头,也能分得到二十万贯。虽然这整件事是由自己一手搞出来的,但能分得到二十万贯钱,实在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依他的想法,能分到手的,能有个三五万贯也就心满意足了。
当下也不再多说废话,立即应承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定于二十二启程,由我亲自带护卫队送叔父大人前往漳州赴任。小侄先告辞回去准备,稍待将叫我们的管账前来州衙结算‘雷火箭’的账款,请叔父大人到时多给些方便。”
林岜道:“贤侄放心去吧,‘雷火箭’的账款结清后,为叔会将贤侄分得的钱款一并交由他带回给你的。”
回到南门大宅,林强云急请沈念康赶去州衙结算一万三千多支“雷火箭”的余款,另外还交代了他算好账后,再去找林岜索要另外的二十万贯钱钞。
看着沈念康带了一什护卫队走后,林强云又考虑起泉州那里水碓的事情来。
厅外的院子里传来凤儿欢快的呼叫:“妈,你怎么到今天才来呀,我可是想死你了!”
林强云听到叔妈从横坑来到城里,忽地一下站起身向厅门跑。
坐在大厅一角发呆的山都,被恩人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喂呀”一声怒啸,习惯性地反手就要解下背着的小钢弩。
啸声入耳,林强云这才省觉自己的行动引起了山都的误会,急忙停下脚步回头对他说:“别紧张,是我叔妈从横坑到城里,看我们来了。走,我们一起去接她。”
在前院中搂着凤儿的叔妈,看到林强云拉着山都的手走到面前,放开怀里的凤儿。对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走近他们身边一手拉起林强云的手,一手抚着山都的头,眼里的目光充满着像面对自己亲生孩子般的柔情、关爱和说不尽的慈祥,心痛地说:“好孩子,这些天真是苦了你们了。看看,瘦了这么多,叔妈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们了呢!”
林强云眼里涌上一层迷朦的水雾,在水雾升起之前,他也清楚地看到,叔妈眼里更早一步有雾,一层薄薄的雾。像极了自己上山下乡时,就要离开家的那一刻,母亲把自己送到门外的情景。
当母亲知道自己要去上山下乡到赖源去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忙碌,拆开家里唯一还称得上是布料的一床白棉布被单,请人染成黑色,做成了一身青年装。
母亲把那身青年装穿到自己身上时,她的眼里也是有雾,一层薄薄的雾。雾里也是有着这样的柔情、关爱和说不尽的慈祥。她小声的说:“好孩子,想去就去吧。山里的人纯厚,听说还没有发癫,不会见到什么人都说成反革命。只要躲过这场灾难,我想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记得时常回家来看看弟弟妹妹们,记得妈和你爸爸都是痛你、爱你、时刻都想着你的。”
可惜得很,那时才十九岁的自己,还不是很能领会到这份浓浓的亲情,不太看得出母亲眼里的那层薄雾后面的慈爱。至少,也是没有现在这样感受得那么深刻。
这一刻,他从这双酷似母亲的眼睛里看到了亲情,也领会到了那份慈爱。
可母亲呢,自己只怕是永远……永远都看不到她了。
叔妈伸手擦去林强云的泪水,柔声说:“好孩子,叔妈知道,叔妈心里明白你的苦处,别心痛了,啊!”
沈念宗微叹一声,走到凤儿妈身后小声说:“好了,我们进厅去说吧,这般模样被人看了笑话。”
妈儿妈可不依他,大声说:“谁敢笑话,看我不骂他个狗血淋头。他们俩都没其他亲人,把我当亲人看,我也把他们看成自己的子女,我不关照着他们,眼看着他们被别人欺负呀。孩子,我们进屋去。”
“妈哎,你就不管我了么?”凤儿跟在后面不满地大声嚷嚷,可眼睛里却全是笑意,她调皮地朝沈念宗、陈归永他们眨眨眼,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声音里却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你就光顾着心痛我大哥和山都了。”
凤儿妈哪里会不知道这个宝贝女儿,头也不回地说:“小丫头,给我躲一边去。看你又白又胖的样子,就知道你是好得不能再好了。这些人中,只有你大哥和山都两个孩子才瘦得不成样子,连眼圈都黑了。”
凤儿不服地争辩说:“那么,我爹和归永叔还不是眼圈也黑了,你怎么不说他们呀。”
“你爹和归永叔?哼,他们可是大人,连自己都顾不好,那就只能怪自己,累死苦死也是活该。”凤儿妈陡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陈归永怒气冲冲的说:“最是你归永了,给你讲过多少次,要给三儿寻个……”
陈归永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出声打断她的话,急叫道:“好嫂嘿,别在这儿说好不好,今年我一定听你的,把事给办了就是。”
凤儿妈喜道:“好,这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若还是推三阻四的让我下不了台,看嫂嫂怎么收拾你!”
凤儿妈见着了日夜担心的人全都安然无恙,心中的喜悦全在脸上表露出来。她接过护送她一起到城里三叔递来的大包袱,取出一身白绸衣服。转身拉过依在林强云身边的山都,一边为他拍打着身上几乎变成黄色的白布衫,一边叨唠着说:“唉,你这小子可比强云野得多了,每次看到你,身上的衣服总是有破洞。这回的衣服上破洞倒是没有,却又脏成这副模样。哎哟,有多少天不曾洗浴了,身上这么臭……”
她一掌打开山都要拿新衣服的手,笑着叱骂:“现在还不能给你穿,先去把身上洗干净了,才能让你穿上这身新衣服。去,去去,不但要浴身,还要沐头。哎,山都你跑什么,我还没说完呢,那双臭脚也别忘了用香碱洗洗。这孩子……”
凤儿妈虽然是骂山都,林强云听了也是满脸通红,转身快步地向外跑,笑着说:“啊,叔妈不骂,我还不觉得。有人一骂,我也闻出自己的身上确是有股怪味,而且还有些发痒。现在我也要去洗掉身上的臭味了。”
林强云回到大厅,厅里只剩下凤儿妈、沈念宗、陈归永和陈三叔几个人。
凤儿妈拿出那件林强云几乎忘记了的毛衣,送到他面前问道:“强云,这件衣服是如何织的?这上面的花样相当好看,能把织这衣服的人找来让我向他请教吗?”
林强云原本满是笑容的脸色一黯,神情落寞地小声说:“叔妈,我们再也看不到她了,这衣服是我母亲亲手为我织的,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唉,都是叔妈不好,问起这事让你伤心了。”凤儿妈歉然说道。
林强云:“没事的,我只是睹物思人罢了。这样的毛衣我会织,虽然织不出花来,但平针、元宝针倒也难不住我,以后有毛线时我也可以教叔妈织的。”
凤儿妈用奇异的眼神看了林强云一眼,高兴地说:“那好啊,以后有毛线时再教我织好了。哦,这里还有一件宝贝,是和毛衣放在一起的。你也太不小心了,这样的宝贝也敢随便乱放,若不是几天前去你屋内整理东西,说不定日子久了还会丢失呢。”
看到凤儿妈手指上拎着的手表,沈念宗、陈归永、陈三叔看得目瞪口呆。
手表显然是被凤儿妈很细心地擦拭过了,不但手表的各个角落擦得精光闪闪,连弹簧表带的缝里也擦过,显得里外一新。
“这又是什么宝贝?”沈念宗和陈归永异口同声地问:“做什么用的?”
林强云被他们问得一呆,一时间竟然想不出如何回答,尴尬地张大嘴发不出声来。
凤儿妈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柔声对林强云说:“强云,不方便说就别说,就当他们没见过这个宝贝好了。”
林强云对凤儿妈笑笑,已经想好了说辞:“不,刚才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讲清楚。这么说吧,这是用来计时的东西,就像……就像,对了,就像沙漏般可以知道时间的东西。你们明白了吗?”
沈念宗奇道:“沙漏?这是道门计时的沙漏,我知道了。强云,这么小的沙漏是如何计时的,能不能说与我们听听?”
林强云把上紧了弹簧的手表调了个大约的时间,递给沈念宗,笑着指指点点说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叔你拿去看吧。喏,这里指的是三点十八分,也就是未时刚过,申时一刻的时辰。”
几个人轮着看了一回,除了看到手表的秒针在走动、手表内有轻微的嚓嚓声外,一时间也弄不明白这时间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念宗将手表交还到林强云手上,不解地指着弹簧表带中间那个小指南针问:“强云,这也是沙漏,怎么它里面的针会四下里乱晃啊?”
林强云对他们解释了一遍,沈念宗沉思着缓缓说:“叔年轻时有幸于启蒙先生处看过沈存中(沈括)先生的《梦溪笔谈》,只知有水浮、指爪、碗唇、缕悬磁鱼、磁勺、磁针之法以示南,却原来有还般精巧的指南针。此等宝物还是收起来不要用罢,省得露了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强云一想也是,在横坑村时,他只想到手表怕水不敢戴在手上,放到床头。后来时间一久,就把它给忘了。反正不用它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也就唯唯答应了。
林强云向几位长辈讲了现在的情况,说明自己打算过几天将黑风峒还没安置的人,全部都带到泉州去,一来可以解决泉州作坊的劳力,二来那儿地方大,也能安置下这些人。
沈念宗几个人都认为这个办法好,但还应该把这里的钢铁作坊也搬迁到泉州,才能更利于今后生意的发展。林强云也同意他们的看法,再商量了一些细节后,此事就这样决定了下来。
一说到请沈念宗或是陈归永分出一个人到泉州去帮忙时,林强云就傻眼了。两个人谁也不愿意离开已经生了根的地方,去另一个完全陌生之处。
凤儿妈看他们兄弟俩争执不下,气道:“你们两个做长辈的是怎么了,在这里争来争去的成何体统。自己子侄的事情,也亏你们好意思能说得出口不去帮忙?我看不如这样,你们俩人都一起去,若是强云找着有人可以帮他的时候再回来,省得推来推去的没个着落。家里的事情,城内交给六弟,村里交给老三。就这么说定了,你们不许再争来争去的,让强云左右为难。”
林强云问道:“叔妈,你自己呢,这次该和我们一起到泉州去了罢?”
凤儿妈慈爱地按住想起来的林强云,笑着说:“孩子,村里还有你收养下来的上百个男女孤儿,你兄弟南松又是这些孩儿兵的都指挥,你说我能放得下心离开他们随你们去泉州么?再说,那几个洗衣做饭的女人,没我在也镇她们不住,三天两头就会放泼吵闹撕扯打架。我就留在村里给你看好这个家,等过几年这些孩子们大了,我一定去和你们一起,帮你把生意做到整个大宋。这次就不跟你们去泉州了,让凤儿和她爹、归永父子去帮你照看着吧。记得了,若是有空闲,你就回家来看看我们。”
第二天是正月二十,这一带的客家人把这天叫做“二十天圈”,有俗话说“二十天圈,天圈地圈”。
也就是说,过年本来应该在正月十五“上元节”——又叫“元夕节”——结束的,但有人为了想多玩乐几天而想出了这么个“二十天圈”的借口。那么,宽厚的人们也就顺水推舟地让这些贪玩的人多玩几天吧。
一旦过了“二十天圈”,过年也到此为止,接下来的日子不再是过年。就是再想玩的人,在这天过了之后,也必须放下手里的关扑(赌博游戏)赌博的纸牌、骰子,或是酒壶、酒杯等物事,振作起精神去做正事了。若是在这天之后还有人在玩关扑博戏赌彩头,或者还在饮酒作乐的,将会被人视为不务正业的赌徒、酒鬼,为人所唾弃、不齿。
由于围攻城的头陀军已经退走,没有了安全上的外来威胁,而且林强云唯一的女性长辈到来。所以,陈归永等人就断然决定,重新过一过因为守城而耽搁,没能过成的新春元旦。
既然是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按规矩,“米冻”是一定要煮的。所谓“米冻”,就是将米磨成浆后,放入锅里加上些石灰水去煮熟,用盆、钵盛好放凉后即成了前文所说的“饘”。
沈念宗背着双手,摇头晃脑地迈动长腿在厨房内踱着四方步,向好奇地看叔妈煮米冻的林强云等人掉起了书袋:“本朝南渡前,一代名臣范仲淹二岁失父,年龄稍长即立志向学,昼夜攻读,困则以冷水泼面,饿则划饘而食,并不以为苦,终成大器也。南渡后,人们为了纪念前贤,也是为了激励后学,为‘饘’取其名曰‘米冻’,盖有取其冬日方可冻而久存之意也。”
林强云恍然,问道:“我小时候,为什么别人煮‘米冻’时,不许小孩去看?说是煮‘米冻’时小孩子去看了会带入霉气,‘米冻’煮好了不会冻,或是冻了也放不久。而今天,叔妈煮‘米冻’却没有这样的禁忌呢?”
凤儿妈接下他的话头,笑着解释道:“这是怕小孩子们去捣蛋,碍手碍脚的不好做事而找的借口,哪里是会怕孩子们带来霉气了。你想啊,快过年的时候,所有人都忙得手脚没一刻空闲,如何有时间来哄孩子,只好如此这般说了,才能让顽皮的孩子们为了能有‘米冻’吃而不敢去厨房骚扰争闹。”
沈念宗反驳说:“此说有误,煮‘米冻’时,小孩子确是不能进入厨房。原因无他,盖因孩子们成天在山野之中乱跑乱钻,身上难免会带有杂树野草之气,若是带入厨房的草木之气与‘米冻’中的米浆、石灰相克,则会使‘米冻’凉而不冻,或冻而难以久存。另外,喝了酒的人也必定不能入内,以防酒气与米冻相冲,煮好了也不会冻结。”
林强云心道:“原来是有这样的道理,看来老祖宗们留下的东西并不是乱说的。”
二十日这天,趁着还是“二十天圈”,年还没有过完,双木商行的人们全都穿上新衣服,忙碌地杀猪宰鸡,欢天喜地的做好准备,要美美地吃上一顿有好酒好菜的团圆饭,再过一次年。
第二天一早,陈归永天还没全亮就起了床,悄悄叫上早等在房中的李青云和应天宝几个人来到西城门,候在城门内的几个军卒把城门开了一条缝,让几个人挤出城去。
陈归永把一个沉甸甸的小木匣递给门外的李青云,郑重地说了声:“小心珍重!”
向军卒们一挥手,示意他们关好城门,头也不回地返身走了。
第三天,也就是正月二十二日,天方透亮,长汀城东门就“吱吱呀呀”地对这么早就打扰它的人们提出抗议,缓缓地张开它的大嘴,慢慢吐出大队人马。
同一时间,长汀城西门和昨天一样张开一道缝,三十一个身着褐衣的人和徐家兄弟一起,悄无声息地出城向古城方向急赶。
这数日间,林岜为了能尽快离开长汀这个险地,把城内州、县两衙的差役们全都派出,好不容易才半抢半租地弄到了三十多条大小船只。只用了二趟,便将全部三百余人和箱笼行李、货物担子等运过了鄞江。
斥侯还是由一什护卫队组成,里余的后面一小队护卫队和和一名掌旗手为前锋,中间则由林强云带一哨两个小队护卫队,护着坐于一匹小个子马上的林岜,和他的十一个仆婢、二十余名挑夫。一百三十余名老少妇孺,八十七个推着二十多辆鸡公车的青壮男人,跟在他们后面缓缓而行。两什护卫队作为后卫,警戒着押后前行。
距离河岸百十丈,十多个灰褐色的身影躲藏在灌木丛后,探头探脑地向渡过河的人车担子窥望。一人朝数尺远的另一丛灌木处发问:“五哥,要不要冲前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解解在黑风峒所受的气?”
“不行。”灌木丛后有人小声沉喝道:“就我们十六个人冲上去,还不够做他们的点心。六弟你别忘了我们所中的箭是强弩射出的,数十具强弩非我们十多个人的血肉之躯能够相抗。我们留下六个人遥遥跟着,其他的先到前路相机行事。”
卷三 第七章
不一会,灌木轻晃了一阵,十条人影潜出四五十丈外,溜到路上朝松毛岭方向急奔而去。原处的灌木后,露出十二只眼睛凶光闪闪地紧盯着整队而行的这一大队人马。
若是到过黑风峒的护卫队员有人在这里的话,听到此二人的对话声,就会知道他们正是在黑风峒逃掉,李蜂头的探子头目穆椿和穆自芳两个漏网之鱼。
有了一百多老弱随行,一路走得特别慢,按正常的脚程,本来当天就能到达朋口村投宿的,他们却于第二天中午才走下松毛岭。
上次经过的温坊村,这时入目的光景是一片狼籍,整个村子悄无声息,显得死气沉沉。
村周的护栅被推倒了好几段,村中路上满是散乱的鸡鸭羽毛和吃光了肉的牛、猪、狗残骨。
几个无精打采的老人唉声叹气地拖着沉缓的脚步,有气无力地移动能被风吹倒的身躯,收拾着被贼人抢掠后,别人不要而弃之不顾的破衣烂衫。
看到林强云他们和护卫队进了村子,老人们面无表情地继续他们自己的工作,偶有一个老人用呆滞眼光扫了这些走近的人一眼,然后又对他们视而不见地缓缓转身离去。
林强云走近一个老妇人,和声问道:“大妈,是晏梦彪的头陀军把村子抢了?”
“抢光喽!”老妇人没有神采的眼光从林强云身上扫过,似乎自言自语地喃喃轻诉:“稍为年轻些的女人,没有一个逃得过这些杀头鬼、短命鬼、仆尸鬼们的手去。所有的银钱、粮食、衣服,猪狗鸡鸭全不放过,连牛都被他们给杀掉吃了,全给他们抢走、吃光喽。”
老妇人越说越大声,撕心裂肺的哭叫:“这可叫我们以后怎么过呀,噢……天哪……我哪苦命的新妇(儿媳),我哪才四岁的孙子……”
林强云待她哭声稍歇,问道:“他们只是抢走了东西,没有伤人、杀人吧?”
老妇人抽哽着说:“除了抢东西、抢漂亮女人外,杀人倒是没有,只打伤了几个人。可他们这样比杀了我们还惨哪,没吃没穿的,男人们只好跟他们造反去。留下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不是冻死就是活活饿死,那天被官府知道了,全家大小还是会被捉去杀头,总归都是死路一条。这样多活几天受这么大的罪,还不如当时杀了我们还来得痛快些啊……”
林强云陪着老妇人叹了口气,向身后的沈念宗、陈归永道:“叔,粮食、衣服我们是没有,只能找到村里的耆老,给些钱钞让他赶快叫人去买粮食救急。”
陈归永转身下令:“立即把村里的耆老找来,就说汀州林都头在此,见村里被抢了,要发放银钱救济。”
温坊的项姓族长是个年近六十的老人,接过林强云交给他的八百贯纸钞,颤巍巍地就要下跪。林强云一把扶着老人,不无感慨地用莲城话说:“老叔家,你还是赶快叫人去买些粮食、种子回来吧。另外也想办法把村里跟去造反的年轻人叫回家,别让官府查出来连累了村里人才好。”
项老人把纸钞放入怀中,连连拱手作揖:“谨遵公子吩咐,公子的大恩,我温坊项家之人永志不忘。”
跟在林强云身边的山都,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物事,机警地取下背着的小钢弩,拉弦装箭做准备。
四儿拉了拉林强云的衣袖,用手朝山都指了指。
林强云一看山都的举动就知道他必有所见,马上警觉起来,向四周扫视了一眼后立即下令:“护卫队占住村边有利位置,小心防范有人偷袭。”
山都在林强云下令的同时,飞快地跑出村,在村外游走了一圈后,回到林强云的身边,对恩人摇了摇头,表示暂无危险。随即收起弩槽中的箭,松了弩弦。
告别了老人,当夜大队就在同样是被抢掠一空的朋口村借宿。一路走到这里,沿途所经过的大小村庄,全都像被水洗过,人们的粮食、日用品让头陀军一扫而光。二十几个村子走过,林强云已经花去了近一万三千贯纸钞。连林岜也被他软磨硬泡的挤出二百贯钱,用于接济被抢的乡民。
再接下来的一路,除了走得缓慢外,行程倒是非常顺利,一过了朋口村,再看不到头陀军经过的痕迹,林强云便先带了一个小队三什人先行一步,放开脚程一路急赶,护送林岜和他的亲信书办及五个青壮仆人,赶在正月过去之前到漳州接任视事。
没有了别人在身傍,林岜探过头,亲切地对林强云说:“贤侄,待为叔接任漳州知事后,又可为你弄个都头之类的名份,再添些役兵员额给你,就不会像此次晏梦彪来攻长汀时般的缩手缩脚展不开了,为叔也好有些可用的人手,在紧急关头保得自身平安。”
林强云一时也没想清楚这位叔父是什么意图,只是客气地称谢:“多谢叔父大人抬爱,如真能在漳州又得到个都头的职份,对我今后的生意可能会有很大的好处。不过,在两个州衙都有这样的募役身份,不会有什么干碍吧,真的可以这样做吗?”
林岜笑道:“你这都头和手下当地招募的乡役弓手只是挂个名份,占些役夫额罢了。官府只是少了点役夫人力支使而已,并无任何干碍之处。至于从流民中招募的人,他们又不在本地该管名册内,还免去了当地官府的安抚处置的许多麻烦。朝庭招募大军、厢军时,也是采用在流民、灾民中招募身强力壮之人充任。似这样不必度支银钱的募役,任何一个州府都不会嫌多。你想啊,各地的官府在无事时,可以不闻不问,任你们自生自灭;一旦有了事故,又有这样一批人手可供驱使。就如同此次长汀被围困半个月一样,为叔若不是有你们的护卫队相帮,长汀城早被头陀军攻陷了,哪里还能像现在般的从容赴任呢。何况朝庭早有南渡初各地抗金义军受封的先例在前,近年又有沿边、两淮羁縻州县和山东、河北数路的红袄军抚编为忠义军于后。这样的事已经成了本朝上下不成文的形制,何来可以不可以的疑问呢?”
听了林岜的一番话,林强云才真正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心中不由有些苦涩地想:“这些当权的,上至皇帝下至大小官员,全都是对别人不怀好意的混蛋。我说呢,怎么这位本家叔父会有这么好心,弄个役丁都头的小头目安到我头上,原来打的是利用我为他出力卖命这样的歪主意。”
随即,林强云又想起这次晏梦彪的头陀军围城,虽然自己的商行、护卫队被他利用,付出了不少钱财、人力。但却也在十多天的时间内,于“雷火箭”上赚到二十二万多贯,算来也不吃亏,反倒是做了桩发财的生意,自己还真希望这样的生意多做上几次才好。
另外,还有额外分得的二十万贯从曹汝成家查抄出来的银钱,心中顿觉舒畅多了,刚冒起愤愤不平的怒气才渐渐消了下去。
少了老弱和脚程缓慢的挑夫,他们的行程快多了,只用了四天多的时间,于正月二十八日午时时分到达漳州治所龙溪县。
几天时间的急赶,把个从未如此赶路的林岜累得像个狗熊,由仆人把他扶入内堂休息。
路上最苦的却是五名仆人,到了地头后,他们还要被书办指挥着忙里忙外的张罗。
林强云向疲惫不堪的林岜告辞后,匆匆向那位书办交代了几句,便立即动身向泉州而去。
紧跟在林强云他们身后数里地的穆椿,眼看林强云护送着林岜进入龙溪县城,不由丧气地朝穆自芳说:“数百里地跟下来,竟然寻不到一点机会,要从他本人身上下手,我们只怕是没有这种能耐。”
一个密探献计说:“长上,我们何不从这飞川大侠身边的人身上着手打主意呢。就算他本人我们无法匹敌,他的帮手、从人总没有那么厉害吧。”
穆自芳也说道:“我们所有的行动全是被飞川大侠收服的山魅察觉而坏了事,只要我们的人一潜近他们四五十丈内,那山魅就必然会朝我们潜行的方向搜索。而山魅一动,林飞川的手下也立即警觉。所以,我也认为要另想其他办法才行。否则的话,事情没办好不说,我们的人也将折损过多,实是承担不起呀。”
穆椿问道:“那么,六弟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说出来让我听听。”
穆自芳道:“这次来此的一百九十多人中,归我们指挥的只有四十人,在黑风峒折了二十多个兄弟。目下仅就我们这十六个人来说,要想将事情办好大是不易。不如派人回去楚州,请大帅再给我们增派些高手,或是另拨部分银钱招请高手相助,会更有把握完成夫人交办的大事。”
穆椿想了想,沉声对穆自芳说:“好,就由你星夜赶回去禀报。大帅若是没其他事情交办的话,你要尽快到泉州与我们会合。就这样,你快走吧。”
人逢喜事精神爽,春风得意马蹄轻。
张何氏——哦,现在应该叫她张嫂了,因为自她与张本忠成亲的那天起,公子就已经改口叫她张大嫂。所以,双木商行的人,也全都跟随公子称她张大嫂或是张嫂。
张大嫂如今和当初林强云见到她的时候相比,简直没人敢说她就是原来的那个张何氏。被公子将她母子三人收留下来后,还不到十个月的时间,她就恢复了往日在老家会昌时的风姿,显现出她青春少妇的本来面貌。
她还记得清清楚楚,绍定元年三月二十七日,这是她们一家三口死里逃死的大日子。特别是丫头,这个才五岁的苦命女孩儿。听她自己断断续续说,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就要被恶人用竹刀刺穿喉头,连一点血水也不剩的吃下肚去。刚到公子这里来的时候,每当丫头被弟弟倔牛儿或是张大嫂摸到脖子时,都会惊恐得大喊大叫,要安慰她好久才能回过神安静下来。直到夏天过完,丫头才把这段可怕的记忆慢慢地淡忘了一些,不再对任何碰到她脖子的东西有强烈的反应。
一家人跟着大哥——她一直随公子叫张本忠为张大哥,成亲后也改不了口,只是把前面的张字去掉,称丈夫为大哥——来到泉州,她就把刚建成不久的这座大宅院,里里外外察看了一番。这里不但是公子的产业,要帮着大哥把人、事都安排得妥妥贴贴,以便公子一来就能够顺顺当当地开始做事。
她也把这座建于江边的大房子,当作自己的新家来布置。不过三天的时间,他们夫妻住的两间屋子就被她整理得如同新房般。令得张本忠大为赞叹,怜爱的抱着轻抚她的秀发久久不愿放手。
张大嫂自小便识字,十六岁嫁与张从伯为妻,数年间也曾帮着张从伯打理店铺的生意,多少也知道些生意上的事情。在丈夫与尉迟金商谈布鞋的生意之前,她就把她所知的一些有关事情向张本忠细说了一遍,让丈夫能为公子多赚钱出份力。
果然不出她所料,张本忠依着妻子的话,耐下性子和尉迟金软磨硬泡,不但把尉迟金磨得耐性全无,动咎发火,还从大半天的商谈中套出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尉迟金这个粗豪武夫如何能有那样沉稳的心性,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终究败于张本忠和巫光两人联手的嘴下。
张本忠和尉迟金很快把五万双靴履的价钱讲定,说到运货及护送的镖银时,双方谁也不肯相让,谈不下去了。
张本忠要的镖银价钱是总货款的两成,也就是四万一千贯钱的纸钞。
若是按林强云早先与蒲开宗所谈好的护送镖银,是按货款的一成五来算的,尉迟金就咬住这点不放。
张本忠见一时间商谈不下,便对尉迟金说道:“尉迟将军,我们这样也谈不出什么,不如先休息一会,都让发烫的头稍冷些。我们明天再讲吧。”
送走了尉迟金,张本忠闷闷不乐地回到房中,长长地叹了口气,对闻讯回到屋内的张大嫂说:“公子和别人讲生意的时候,三几句话就能定下来。我还以为做生意不外乎就是有货卖给别人,收取该拿的货钱就行了。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多的蹊跷在里头,若是公子在这里与他谈这件生意的话,他会怎么讲呢?”
张大嫂问道:“到底你们在什么地方谈不拢,能说给我听听吗?”
张本忠把经过和妻子说了一遍,张大嫂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一时间夫妻俩呆坐在房中,相对无语。
许久,张大嫂说道:“大哥,从汀州到泉州的护送镖银是按一成半算,那么从这里到淮南东路山阳县数千里路程,光是运五万双鞋的鸡公车就需要百来架哟,公子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车呢。”
张本忠听了妻子的话,一掌打在椅子扶手上,猛地一下跳起身大声说:“对呀,汀州到泉州才数百里陆路,公子就要按货钱的一成半收取镖银。此去淮南东路山阳县,不管是陆路也好,走水路也罢,行程何止数倍于此的距离。路程既远了数倍,路上的风险自然也是增多了数倍,多收他们的保镖银钱也就顺理成章。不错,若是他们不肯多花护送的镖银,就请他们自己到泉州来运回去好了。”
次日,当张本忠把路程远近对比和风险的事情说出,并申明若是没有这么多保镖银钱的话,就要他们自己到泉州来将布鞋运回去。
尉迟金再也无可推托,他自己也清楚得很,派人到泉州来运货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大宋朝庭防贼似的防着本部军伍,若是派人南下运货的话,岂不坏了大帅南下争夺江山的大事。
无奈的尉迟金一狠心,咬着牙答应了张本忠提出的价钱。写完字据后,即派人将蒲开宗叫来,由蒲开宗在双方的字据上签押做了中保。并说定了,由蒲开宗当日付给双木商行二千五百两黄金作为定钱。
张本忠收到蒲开宗派人运来的黄金后,才松下了紧绷的心弦。回到住所,张大嫂立即将这里的情况写好,交由金见用信鸽传回汀州。
大宋绍定二年正月下旬开始,江湖道上传出一股流言,说是近日有人从极北——比远在北方的蒙古和金国还要更北面,远出不知多少路程——之地取得数块可以炼制神兵利器的乌金石。据说,这种乌金石炼出来的“乌金”数倍重于普通凡铁,由它炼制而成的兵刃,或能洞金截铁无坚不摧;或可吹毛断发、落帛而过,刃血而不留痕。
这股流言开始还只是在江南西路赣、吉二州的江湖人中互相传说,渐渐地越传越广,以赣吉二州为中心,向东南西北四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散。
这股流言一开始虽然说得有鼻子有眼,还算是不太离谱。到后来却是越传越神奇,把那乌金说成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绝世宝物。说是只要把这乌金炼出熔入刀剑之中后,所炼制出来的刀剑,不但可以成为千古少有的神兵利器,还带有无上天地灵气,功能驱邪灭魔、斩杀诸天神佛。这种乌金一旦被炼入了兵刃,不要说普通寻常的兵刃在其轻轻一挥之下刃断人亡,就是现有存世的任何宝刀宝剑也挡不住它的一击之威,一触即折。再到后来,竟然还有更神秘的消息说,由这种乌金炼制出来的兵刃,谁能持有,谁就能君临天下……
正月二十八,大宋京师临安府北,城外运河边的“米市桥瓦”人来人往,过年的喜气还荡漾在瓦子上空久久散之不去。人们除了到瓦子里购买各类日用必需品外,还趁着过年的余庆未消,勾栏、行院新年刚开张之际前来寻欢作乐。
从年前就闹起的“乞丐送财神”,一直送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消歇下来,那些或五七人一伙、十数人一帮衣衫破烂的贫民、乞丐俱都粉墨涂脸、戴着面具扮成迎送“财神”的班底,敲锣打鼓地闯入富户宅内,或是拥赖在商家店铺门前。先唱一曲莲花落,说上几句吉利话,然后便拿出一个纸糊或泥塑的金元宝,在宅内或铺子里这边放放、那里摆摆。再又恭恭敬敬地送上一副画得极差的廉价财神像,送到主家手中。但凡富户商家的主人,谁也不敢将“财神”拒之门外,以免得罪赵公元帅,将财运推掉。因此,他们还必须照样恭恭敬敬地将此财神像接入里面,再打赏数量不算少的银钱打发这些上门的人。若是一天遇上三五回这样的“财神”上门,真可谓不胜烦恼,却又不敢说出“不要”两字。有些稍微精明点的,则以“已经请入有‘财神’了”予以婉拒。
在米市桥瓦子西头外一座大宅内,也有一队十三四个送“财神”的人上门,两个穿打着补丁旧衣袍的三十余岁中年汉子,拿着泥制涂金的元宝走入一个小厅在各处摆放,一个青灰脸的人靠近站在厅里的宅主人小声说:“穆自芳将军这次奉大帅之命,带了五十余名高手去泉州办事,已经到了此地。他叫小人传话,要你把这些时日招请来的江湖好手召集在此,今日晚间将到府上有要事相商,务请在宅中相候。”
这人说完话,看清宅主人打出的几个手势后,装模作样的转了一圈,取了主人给的赏钱便和同伴走出小厅,大声说:“多谢大官人赏赐,我们走也。”
戌时初,这座大宅的主人谭充范谭大官人端坐于小客厅内,放下抿了一口的茶碗,挥手令服侍的女婢退下。
除了谭充范外,厅里还有穆自芳及他带来的四名护卫。
胖乎乎的谭充范向穆自芳说:“穆兄弟,你们怎么到今天才来至临安,是不是此来的路上出了什么大事?”
穆自芳:“也不是什么大事,在镇江府遇上点小麻烦,被潍水剑客李家平一伙人给缠上,耽搁了些日子。”
“这就是了。”谭充范说:“大帅前天派人带来口信,命你先不要去泉州,带着所部高手去查明近日谣传极盛的‘乌金’石,无论用何种手段务必将乌金取到手,再送至泉州蒲开宗处。”
穆自芳不解地问:“这却是为何,难道大帅不准备将林飞川捉去送给侯总管了吗?”
谭充范无奈地说:“这正是侯总管的意思,他怕传言不一定可靠,要让林飞川先把定制的刀剑炼出来,看过确是其人所说的宝刀宝剑后,才决定是否值得花费如此多的财力下手。故而,必须将他所要的乌金交给他,才能炼出宝刀宝剑。大帅之意,若果林飞川真有本事的话,将人掳到手后,非但不将他交给侯总管,还会秘密把他藏至淮南东路,令其为本军争夺天下效力呢。”
穆自芳沉吟道:“原来是这样……那好吧,我自会按大帅之命先去搜寻乌金石,谭兄也请即刻派人赴泉州,把此事告知我五哥,以免他在那里等得心焦。另外,我怕人手还不够,请谭兄再出重金,多延请些高手,叫他们到泉州我五哥处听令行事。”
谭充范:“放心,接到大帅之令时,我已经派人去了,并告诉穆椿将军,他所需招请江湖高手的银钱,可去向蒲开宗处支取。相信有了银钱后,他那儿不会太缺人手支使,这里我也会再招请人的。”
穆自芳和谭充范放低声音,商量此后的细节时,一个身着青灰武士服的豹头环眼大汉和一个穿蓝黑红三色相间博袍的文士一同走到厅外,两人同时高声禀报:“大官人,所有四十六位招请来的旗头、募丁已经在大厅外候命。”
谭充范腾身站起,笑着对穆自芳说:“走,我带穆兄弟去认识一下为你招来的这些江湖好手,他们已经领去了半年的饷钱,此后就是两位穆将军的部下了。或许这些人能帮你们兄弟轻松办成大帅交代的事情。”
不久之后,数十条人影借着夜色,悄悄从这座大宅后门走出,向西北方急奔而去。
二月二“土地会”,也是一年中许多地方举行“春祭”的日子。这天也被时人称之为“踏青节”、“挑菜节”。唐白居易《二月二日》诗中写“踏青”曰:“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虫一时生。轻衫细马青年少,十字街头一字行。”
这一天,江南西路隆兴府(今江西省南昌市)北的樵舍镇如同往年一样,一大早每家每户就都取了石灰撒到门限、房屋四周墙角下,以避蛇虫;然后再忙碌地准备好春社祭祀所需的五谷瓜果等物事,匆匆向祭祀场赶去。
镇子外东边二里,紧靠赣水边的一栋大茅屋内,性子急躁的应天宝,不顾天上还扬扬洒洒飘落的细细雨丝,走到用竹篱笆围成的院里,向赣水上游方向张望,嘴里小声埋怨:“七弟他们也真是的,已经去了一天一夜,就不会捎个信回来,让人闷在这小屋内把心都快急焦罗。”
远处春社祭祀的锣鼓声响起,近一个月来一直灰蒙蒙的天,似乎也被大地上各处响彻云霄的锣鼓声惊动,渐渐显现出灰白的颜色。到了辰时,雨止,再过二刻,灰云缓缓消淡。
十来间茅屋的几个门悄悄打开,内里闪出十五条身披宽大灰白又略带黄色披风的身影,快速翻越过低矮的竹篱笆,隐入茅屋东边的灌木草丛中。
靠东方的中天,淡薄的云渐渐化成五彩缤纷,映照得天下万物多彩多姿。一会之后,七彩纷呈的云彩忽然分裂开数十上百道缝隙,就在这一刹那间万道霞光从云缝中向四外迸射。
应天宝站在院子里,心神俱醉地呆呆仰望上天造出的如此美景,浑忘了全身已近乎湿透,也忘了自己刚才还焦躁不安的心境。他只觉得这一刻所见的奇妙景色,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一刻所见的奇妙景色,给自己造成的感受同样无法用笔墨来描述。心旷神怡之下,应天宝仰首长啸,他要用啸声向老天爷倾吐,年来由于家破人亡积于心中的郁闷;他要用啸声来向老天爷表述,此刻的应天宝,已经不再是个只会一心想着以武力拼杀李蜂头报仇的莽汉了。
应天宝的啸声惊动了屋中的徐天璠、徐天瓘兄弟,乍一听到啸声响起,心中俱是一惊。再听出啸声中心气平和,有如向亲人大声倾吐诉说心事。他们相视一笑,知道此刻的应师兄定然是消除了心中郁积的块磊,心怀大畅之下所发出的欢啸。这发泄的啸声对应师兄来说,有益无害。兄弟俩心息相通,同时站起身,一前一后向门外缓步走出,背着手静静看这位粗豪的师兄。
茅屋四周的茅草灌木丛中,也有数对眼睛朝应天宝这里探看,发现没有什么变故,又悄无声息地隐没在灌木草丛中。
茅屋南方半里外的赣水边,七弟应天全和两位兄弟正向这里飞奔,他们后面六七十丈,二十多名骑马的人紧盯住三人狂追不放。
樵舍镇里,镇内的管界巡检邓天奉镇监楚大人之命,已经召集好弓手、力手整队出村,准备沿河巡察奸宄,镇压愚民械斗和某些不长眼敢于在春祭日到本镇打野食的盗贼。
应天宝的啸声由轻缓的东南风向西北方送出,传入一里外正由驿道向隆兴府治所南昌县急赶的十多人耳中,其中一个提朴刀,敞开衣衫的胸膛上刺了只猛虎的壮汉一举手,待众人也停下脚步后说:“这是传讯的啸声,声中带有得意、欢乐,可能是此人得到了什么好物事。走,我们去看看,是否能插上一脚分得一杯羹。”
应天宝的啸声也引起了下游一里外正向上行驶两艘楼船的注意。
十余丈前行驶的那艘十四五丈长的楼船中舱内,十多个武士服结扎利索的大汉各自三五成群地小声说话。身穿蓝黑红三色相间博袍的中年文士喝了声:“安静,听听远处的是什么声音。”
船舱内嗡嗡声一静,啸声隐隐传入各人耳中。
“是传讯的啸声,中气明显不足,若不是此人曾受过伤还未复原,就是平日里没有明师指点,不能将功力练至更上一层楼。”中年文士一脸得意地向舱内这些人展示自己的判断力:“甘和,传令靠岸边停下,你带旗下的人去看看,啸声是否我们先行打前站的人所发,出了什么事。”
一名左耳缺了一半的中年大汉起身抱拳,应了声:“属下这就带人前去查看。”
飞奔而至的应天全三人,到达茅屋二十来丈,高声叫道:“五哥,有人在后面追来了。”
应天宝放声叫道:“兄弟们放心吧,五哥和徐师弟他们为你们撑腰,快回到屋里去喝口茶,歇下气,我要看看来的是些什么人。”
应天全三人刚进入屋内,二十多匹马冲到茅屋篱笆外二三丈处打了转后纷纷停下。马上各式打扮的男女跃下马背,看到茅屋院内三个人不是他们所追索的对象,便大步向茅屋走来。
领先前行的是个二十六七岁英俊青年人,两片极薄的嘴唇向上微翘,头戴裁翠纱帽,武士服外罩红底黄边绣绿叶金花背子,脚蹬四层皮软底青布快靴,腰挂长剑,一副大富人家公子的打扮。
这位青年公子身后,跟着两个身高体壮手提朴刀的打手保镖,随他们来的二十余人中,有七八个戴狗头帽,两截衣衫腰系布巾,弯腰曲背行走的男人,另有三个斜襟短袄蓄大束头发,挽成“老嫚头”高髻,脚穿布袜草鞋的大脚中年女人。
青年公子缓步走到茅屋篱笆外,向院内打量了一眼,对里面的应天宝、徐天璠、徐天瓘三人视而不见,回头朝身后跟着的一个大汉说:“去,叫这屋中的主人出来回话。”
大汉应喏一声,大步走到篱笆门前,恶狠狠地一脚踢开虚掩的篱笆门,喝叫道:“会说话的滚出来一个,我家公子有事要问。”
徐天瓘大声向徐天璠问道:“大哥,我怎么听到有懒皮狗吠叫,你听到没有啊?”
应天宝笑嘻地说:“伙计,这是吃多了死人的野狗,好像凶恶得紧,把我们的门都扑倒下来了。待我去找根棒子将它打跑,省得一不小心让野狗给啃上一口,哪才叫霉气哪。”
“大胆!”大汉气得一张黑脸涨成酱色,厉喝一声冲入院中,五指箕张朝应天宝抓下:“竟敢对袁公子不敬,该死。”
外面的袁公子脸色由红转白,眼里射出怨毒的目光,挥手朝茅屋院子内一指。
他身后的另一名大汉暴喝:“分一半人围住四周,不得放走一个。其他人随我来,把屋里的人全都擒下,听候公子发落。”
二十多个男女立时分为二股,数人朝茅屋后绕去,数人散于篱笆外守护,另有十四人跟着这个大汉直冲入竹门。
应天宝见大汉指爪将临头顶,一晃身闪出数尺退到徐家兄弟身边,呵呵笑道:“笨手笨脚的,身手还不如我呢,就想凭单手捉人,真不自量力。”
徐家兄弟见门外又冲入十多个气势汹汹的人,“锵”地一声,两把长剑同时出鞘,徐天璠喝道:“你们这些不开眼的东西,光天化日之下,持携兵器擅闯民宅,想扮强盗抢劫么?”
徐天瓘也大喝:“你们是什么人,快报上来历,以免自误。”
先冲入的大汉瞪着一双牛眼,一摆手中朴刀作势前扑,嘴里应道:“同知枢密院事袁公韶侄公子袁方策到此。你等是些什么人,胆敢对袁公子不敬,出言漫骂?”
徐天瓘笑道:“原来是早些年临安府百姓称为‘佛子’的袁韶大人的侄公子来到。请问哪位是袁公子呀,你们这些人想必不是吧?”
大汉神情稍松,转过身伸手向正由门外缓步走入院子的青年公子一指,傲然说道:“好教你等草民知晓,这位就是袁大人的侄公子袁方策。”
应天宝上上下下仔细看了那公子一会,见他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就觉得不顺眼,“呸”地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大声骂道:“这样尖头夹尾的家伙,倒像极了行院中粉头姑娘所出的孽种,怎么看也不似好人家的子弟,他会是袁大人的侄公子?此人定然是假冒的,用袁大人侄公子的名义到处招摇撞骗,为非作歹,籍以败坏袁大人的清誉。师弟,我们把这些歹人擒下,送到隆兴府去治罪。如何?”
应天宝气他们这些人把七弟追得气也喘不过来,这话骂得极为恶毒,把那袁公子再次气得脸色发青,哆嗦着手指应天宝三人喝令:“该死的贼囚,死活勿论全都拿下,只要留一个活口拷问‘乌金’的下落就行。”
冲入院内的十多人听到主子发令,发声喊就待扑上。
十多丈外有人阴阳怪气地叫道:“哟喝,想不到我们误打误撞的到这里拣到宝了,‘乌金’在谁手中,见者有份啊。”
先冲入门内的大汉回头高喝:“同知枢密院事袁韶的侄公子袁方策在此办事,闲杂人等远避,以免引火烧身,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先前那个声音嘎嘎笑道:“我道是谁这么大的口气,原来却是与小叔妈勾搭成奸,被逐出家门的秦方策公子啊。怎么对外自称姓袁,你不是已经认了莫泽为父,何时又认下个姓袁的做父亲了?”
说话间,篱笆外三丈慢慢走出八个灰服壮汉,甘和一脸不屑地目注袁公子,笑吟吟地问:“我是称你为秦公子、莫公子呢,还是叫你袁公子好啊?”
甘和踱至篱笆门前,脸色即变成了淡红色,眼睛里射出一股诡异的光芒照入袁公子眼中,摇动右手里一个不发声的小铜铃铛,边走边柔声问道:“反正叫你什么公子都无所谓,小公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乌金’在什么人手上,好么?”
卷三 第八章
袁公子瞪着茫然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甘和手中的铃铛,下意识地应道:“还没把人捉住拷问,只是今早在十里外的小茶棚里听得三个人在说,有一块‘乌金’在他们兄长手上,正向人打听何人出的价钱最高就将‘乌金’卖给谁。”
“小公子,”甘和脸上喜色一闪而没,再次开口柔声问:“那三个人呢,是躲在这茅屋中么?”
“正是我们把三个人追到这茅屋中……该死的家伙,”袁公子正有求必应的回答时,他身后一个挽“老嫚头”高髻的中年大脚女人看出情形的些不对,伸出手中的鸠首杖在主子的背腰部一划拉。袁公子腰间发痒,立时清醒过来,马上拔出长剑高声怒骂:“竟敢对我使出如此下流的邪法,定然是‘食菜事魔’的反贼妖人。莫岗,先把这些人给我杀了,然后再捉拿茅屋里的人拷问‘乌金’的下落。”
挽“老嫚头”高髻的中年女人捅了袁公子后,立即将手里五尺鸠杖一顺,向甘和狂冲,尖声喝道:“敢对我家小主人用邪法,打!”
甘和身后跳出一人拦在前面,用钩镰枪接住中年女人的鸠杖,“噗啪”一声响中,使钩镰枪的人大笑道:“堕民就是下贱,连其中的一流高手‘嫚头鸠’,也只能与我这不入流的武师持平,难怪你们只能去操持收旧货、卖鸡毛、捉青蛙和做粉头戏子的贱业了。呵呵,你是‘嫚头鸠’中的老几,怎么秦方策这小淫贼如此没品,连你们这样的干瘪老蚌也收在身边。哦,一定是你们有貌美的女儿送与他做下陈,自己则作为搭头货好分点残雨漏露是吧?”
“二妹,用三才阵毙了他。”另两个挽“老嫚头”的大脚女人愤怒地冲向使钩镰枪的汉子,三个女人恨此人口齿犀利轻贱,走马灯似地围着他咬牙切齿狠拼。
“哎”地一声惊叫,钩镰枪左小腿被二妹鸠首杖擦过,裤脚被扯去一块布,踉跄后退摇摇欲倒。
甘和身形迅快闪动中信手一掌挥出,“砰”一声击中正用鸠杖照钩镰枪当头砸下的一个“老嫚头”,把这女人打得口吐鲜血,斜冲出丈许远。
院中十六对八展开一场狠拼,虽然袁公子一方有一个“老嫚头”受伤退出拼斗,但后来的八个人中也有一个使钩镰枪的腿脚不便,明显地落于下风。
几乎在一二个照面,甘和带来的八个人就又有两人血溅场中,再过一刻半刻将全部会躺到地上。
甘和手忙脚乱地使一柄铁剑抵挡‘嫚头鸠’的二妹,百忙中脸色又转成淡红,眼中再次射出那种诡异的目光,二妹一呆之下手一缓,甘和趁机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甘和的啸声响起后,十多丈外回应了一声轻啸,片刻间就有十余人冲入院子。三色博袍文士大步向院内走入,他身边一人大声报出来历:“原京东路镇抚使、进拜保宁军节度副使、忠义左军李元帅麾下穆将军到此地公干,闲杂人等都退下回避。”
“三帮主,这李元帅是大军哪一路的呀,怎么从来没听过?”
“嘿嘿,狗屁的忠义左军李元帅。”篱笆左方行来十多个人,当先的三帮主正是胸部刺有猛虎的壮汉,站在篱笆外不屑地撇着嘴说:“此人是李蜂头那厮奸滑恶毒的死鬼哥哥,会是什么好货色。左右不过是残害百姓、卖国求荣的奸贼罢了,还有脸自称忠义军,真真把黄河两岸红袄军的脸全都丢光了。我们虽然是长江边贩茶的小帮会,却也看不上此等数典忘祖家伙。”
“说得好!”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身着杂色武士服的管界巡检邓天,带着百余名乡役弓手、力手从屋后转到茅屋右侧面,大声叫好:“李死前率军屯驻于楚州,朝庭何时准许他可以派人到江南来胡闹了,你们取出签押文书来给本官看看。”
“放肆!”远处传来中气十足的喝叱声:“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小镇的管界巡检也敢管起本将军的事来了,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声落,数十名江湖好手簇拥着穆自芳走近茅屋。
邓天一见李蜂头手下的人越来越多,脸色涨得通红的不敢再出声辩驳。
徐天瓘向邓天使了个眼色,拍手笑道:“啊哈,有一帮子李蜂头的爪牙,有出族的淫贼奸徒。茶帮的兄弟们,你们是和这两伙人一起的吗?”
三帮主隔着竹篱笆对徐天瓘三人抱拳施礼,客气地问道:“看长相,几位敢是虔水山人前辈的门下弟子?”
徐天瓘还礼道:“家父正是徐公子丹,请教几位是何方高人?是否与这两拨人同来的?”
三帮主道:“不敢当徐公子高人二字,我是江州瑞昌茶帮刘乌脚。我茶帮虽然全都是些贩夫走卒之流,却也还是知道些羞耻心,不屑与此等汉奸、淫贼为伍。”
徐天瓘喝彩道:“好,真是说得好极了!一、二、三,四,连我们的地主巡检邓大人共是五拨人,想来都到齐了,有什么事大家摊开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商量的。你说是不是啊,袁莫秦公子?”
刘乌脚“噗”地一声笑道:“袁莫秦,这姓名起得真好,把这淫贼的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
穆自芳这时已经听完了甘和小声报告,对江湖上有名的虔水山人倒也不敢太过托大,抱拳向徐天瓘等人抱拳问道:“请教徐公子,刚才你们所说的‘乌金’,是否在公子手上。若在公子手上,又能忍痛割爱的话,本将军愿出高价买下。”
这时候,邓天向这里打出几个手势,看清了手势的徐天璠拉了一下弟弟的衣服,走上一步说:“不错,我们兄弟确是于上月得了数块‘乌金’石,共重约一斤四两,一直找不到高手匠人铸制成兵器。”
穆自芳急急问道:“啊,这世间真的有‘乌金’这种东西,是什么模样的,能否让我们见识、见识?”
徐天璠摇摇头说:“此等珍贵的宝物,岂能轻易示于人前。但我可以对你们将这‘乌金’的形质说上一说,‘乌金’石色呈黑褐且带有光泽,比之铜铁稍了倍许还不止。若是你们真的想要,卖给你们也无妨。不过,这价钱么,可就是有些儿高的。”
穆自芳沉吟道:“我们这些人谁也没见过‘乌金’,如何知道你们兄弟所有的是不是真货啊。不若这样,既然你们肯出让,开个价钱出来,我向你先买一点请人验过确是‘乌金’,再向贤仲昆购买如何?”
徐天璠点头赞同,从怀中取出一个红色的小绣花荷包,在手上掂了掂说:“这倒也说得极是。这‘乌金’石的价钱,曾有人出过五十两黄金一两,我这身上恰好带了一块重是二两的小块,你若是要的话,拿出一百两金子来,我或可将此二两的一小块‘乌金’先卖给你们。”
那袁方策看着徐天璠手上的荷包两眼放光,依他的本性立即就要叫人找个由头,不花一文钱将其据为己有。但此时场中有数拨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天胆他也不敢造次硬抢。心里又实在舍不得这‘乌金’落入别人的手里,不假思索地叫道:“本公子出一百二十两金,这‘乌金’我要了。”
穆自芳骂道:“岂有此理,本将军与徐公子谈生意,你这小淫贼却要来横里插上一脚,有何居心?”
袁方策自恃家有多金,一脸奸笑地说:“我是淫贼,总比你这个卖国贼好过些儿,我们半斤对八两,谁也别骂谁。现在徐公子有货出卖,我花钱购买,如何能说是横插一脚?你若是不服的话,尽可多出些钱,若是高到本公子不敢出价时,自管将‘乌金’买去就是。”
徐天璠笑嘻嘻地说:“这主意不错,凡在场的人,谁出的价钱高,我这块‘乌金’就卖给谁。不过,话可要说到前头,出了多少价钱,就必须即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别要到时候空口说白话的拿不出钱来才好。”
刘乌脚怪叫道:“就是这样最好了,我们茶帮很穷,但百多两金子还是能凑得出来的,我出一百三十两买这块‘乌金’。”
穆自芳恨声应道:“好,那就依着你们的话,本将军出一百五十两。”
徐天璠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暗暗好笑:“飞川老弟的这个主意亏他是怎么想出来的,硬生生地将一块‘乌金’石打碎成好几块,想不到这样还更能卖到价钱。你们有钱就多出些吧,待卖了一块后我还有一块呢,看谁有那么多金子能把两块都买回去。到时候,还不是任由飞川老弟一句话,就能证明这是不是真的‘乌金’。”
一块不过一指大小的‘乌金’,被穆自芳以二百两金子买下,徐天璠点算好手上的八千贯纸钞,郑重其事地把荷包交到穆自芳手里,笑着说:“钱货两讫,自此各不相干。第一块‘乌金’被你老兄买到手,若是证实此为假货,可到赣州雩山找家父子丹公,即可一文不少地取回你们所付的钱钞。”
穆自芳摸着荷包内那么一点点大的东西,忍不住解开看了几眼,再用手掂了掂,叹道:“这么一点儿东西就花去我们八千贯钱,要把一斤四两全都买到手上,就得八万贯。值还是不值呢?”
徐天璠从弟弟手里接过另一个荷包,大声对场中的人说:“各位,这里还有一块‘乌金,重量是一两五钱,谁还要买的,请出个价钱。”
垂头丧气的袁方策一听到还有一块‘乌金’,一下又来了精神,马上把眼斜看着穆自芳这一伙人,得意地叫道:“按原先的价钱算,就是一百五十两金子,这块‘乌金’我要了。”
说着,立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大荷包,乐颠颠地说:“嘿嘿,这块虽然小了一点,但我带出来的钱却刚好够将它买下,聊胜于空手而归。哈哈……”
穆自芳想要这第二块“乌金”买下,却实在是没有那么多钱了,他带出来的一万贯纸钞已经花去了八千贯,如何还能凑得出六千贯钱来。
他不甘心这样把另一块“乌金”让别人买去。
要用武力强抢?穆自芳自认还没笨到这种地步,且不说能不能把“乌金”抢到手他没把握,这里的人没一个是弱者,何况还有当地的巡检带着百余弓手、力士在此。即使是把这些人全都杀光灭口,“乌金”抢到手了,难免不会走漏消息,能不能顺利将“乌金”带到泉州还是个问题。再说,此后的一斤多“乌金”就不能再以正当的手段弄到手了。
强抢,这个方法行不通,他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阻止这一小块“乌金”落入别人的手上,只好扬声叫道:“且慢,徐公子,你怎么能把这块卖给别人,我们不是说好了只要验过是真货,就将你手上的‘乌金’全部卖给我的吗?”
徐天璠道:“不错,我们是说好了如果你们请人验过货物不假的话,可以来将全部的‘乌金’都买去。但在你们还没验过货物的真假,没有付给定钱之前,总不能不让我再找其他的买家吧。若是如此的话,万一到时候你觉得不必用它,或者嫌太贵不要这些‘乌金’了呢,我手上的这一斤多值钱的东西岂不变成一文不值了?你若是想要把全部的‘乌金’都留给你也可以,先付货款一半的定金来,我们约好日期等你来交钱取货就是。”
穆自芳被徐天璠讲得无话可说,一跺脚恨恨地盯了袁方策一眼,转身大踏步走出院子。
袁方策自是喜滋滋地交钱取货,把荷包解开看了一眼后,立即高声吩咐:“我们走,立即到江州上船,连夜赶回临安。”
刘乌脚看穆自芳和袁天策两伙人都走远了,向徐家兄弟一抱拳说:“三位,这里的热闹看完,我也该办自己的事去了。请回去后向徐老爷子带个好,就说江州(今江西省九江市)瑞昌马头镇茶帮的刘乌脚向他老人家问候。告辞了。”
徐天璠招手叫在竹篱笆外面戒备的邓天:“邓兄,快过来一下,把你们的工钱拿去啊。”
邓天听到有钱可拿,一刻也不怠慢跑进院子,接过徐天璠递过来的一叠纸钞点算了一下,喜道:“徐兄弟,怎么多了许多钱……”
徐天璠笑道:“这里的钱,一千贯是给监镇大人的,另外五百贯请邓兄笑纳,其他一千五百贯除了一千贯是按我们讲好的价钱外,余下的五百贯就分给这次来助威的弟兄们,也别让他们空手回去啊。”
邓天笑得眯着双眼,连声道谢:“多谢徐兄弟了,呵呵,今后再有这样的好事,可千万要告诉我这不成材的老哥一声,再让我们赚上几个钱补贴家用。”
徐天璠拍邓天的肩膀,笑道:“那是当然,有好处不叫你老哥来赚,我会去叫什么人呢。不过,这次的事要叫你手下人千万不要传出去,以免干碍邓老哥的前程。”
“明白,明白。”邓天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分钱的时候我会交代他们的,请徐兄弟放心就是。”
徐天璠没有想到的是,这两块“乌金”分卖到两伙人手上,竟然让穆自芳带到江南的高手死士折损了不少,间接为林强云大大地出了把力,减少了很多损失。
徐天璠送走邓天和他带来的百余弓手、力手,回到茅屋院子里,三十一个披灰白色油布斗篷的护卫队员已经整好队,小队长快步跑到徐天璠面前行了个礼,大声道:“双木护卫队四哨一小队已按命令准备好,队长陈金贵请问徐公子,我们是否立即回去汀州。”
徐天璠心道:“好在飞川老弟派了一队人来,否则身上带了一万多贯纸钞还真让人有些不安呢。”
向陈金贵回了礼,徐天璠大声说:“请陈队长和兄弟们稍候片刻,我去取了行囊就立即启程返回汀州,以免夜长梦多。”
半个时辰后,百余个蒙面人悄悄将茅屋团团围住,一声忽哨响起,蒙面人从四面冲入到茅屋中。
一名冲入茅屋的蒙面人匆匆出屋,跑到院子中静立三人面前,小声说:“里面没人,看来已经走了。”
立于左侧的一人说:“将军,属下认为既然要取得全部‘乌金’,此时实不宜对徐家的人下手。否则,日后其余的‘乌金’将会很难得到手中。不如先去把落入小淫贼手里的那块弄回来,然后再作打算才是。”
将军附在这人耳边说了几句,转身走出院子离去。
袁方策摸着怀里那荷包内仅指头般大的“乌金”,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师傅这次会叫自己亲自出动,去寻找看起来根本就是废物的“乌金”,甚至连“堕民”中的几个高手也派来跟随一起。
总算不虚此行,一入江南西路的隆兴府就弄到一小块“乌金”,把这一小块花了自己六千贯纸钞的鬼东西带回去后,可以让师傅高兴些了吧。想到师傅那阴阳怪气的样子,袁方策心里暗道:“老妖怪,若不是为了求你传授‘阴阳决’,本公子怎能让你这样招来挥去的指使。哼!”
“公子,”一名保镖催马赶到袁方策旁边,大声叫道:“我们要尽快赶到德安,请那里的宫亭龙王用船立即把我们送到江州,另外还要他多派好手盯住李蜂头手下的人,以防他们出手抢夺公子得到的‘乌金’石。”
袁方策听得一惊,暗自骂道:“该死,我怎么把这挡子事给忽略了。是得尽快赶到江州,只有回到临安把‘乌金’石交给师傅,才不会再出意外。”
他回过头对大汉吩咐:“加快速度,到德安后立即派人去将情况告知龙王老爷子,请他派好手到宫亭湖阻击李蜂头的人,迟滞他们追赶的脚程。我们不要在德安停留,穿城直赴江州。”
这时的鄱阳湖由江南东路的饶州、南康军,以及江南西路的隆兴府分管。隆兴府管的小半个湖面,又称为宫亭湖。
整个鄱阳湖中,以杀人越货为生的水寇不下十六七个水寨,大股的有五六百人,小股的也有百多二百人,各占一方水域称帮称会横行湖内。另外,有家有产业的水上大豪则有三家,分别是江州德安县的宫亭龙王钱自春,饶州治所鄱阳县的翻浪蛟郝康,南康军治所星子县的水底判官林伯言。三家中又以宫亭龙王钱自春的水性最好,稳占鄱阳湖中水性第一的位子,他的势力也是最大。水寇们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一般也不去招惹这三家的人,你做你的地方大豪欺压盘剥良善百姓,我做我的强盗抢劫水上客货商船。我不去为被欺压的平头百姓苦哈哈们出头打抱不平,你也别来坏我们的买卖断人财路招惹我们水上好汉。大家各谋生路,见了面互作不识,或是哈哈一笑各奔东西,相安无事最好。
由于鄱阳湖有近二十股的各种势力,各方的关系综错复杂,他们之间时友时敌,不是内里的人决无法在这些人中理出头绪来。
这天一大早,江州德安县东敷浅河西岸的钱家,三十余个短装结扎渔夫模样的男女涌出侧门,乱纷纷登上钱家私人码头上靠着的十多艘小艇和两艘十八丈的二层楼船。
一艘楼船上有人将一面青旗摇动,号角长鸣声中,两艘楼船升起半帆,船两侧各伸出十多支长桨开始一上一下的划动,缓缓驶向下游。
号角不停鸣响,敷浅河两岸也不时有小艇渔船加入到以这两艘楼船为首的行列中,到了船队驶入宫亭湖时,小艇和渔船的数量已达百艘之多了。
一出河口,小艇、渔船在几个人的大声吆喝下分成五队,相隔二三十丈各自向湖中驶去。
天色到了巳时正,湖面上淡淡的雾完全消散,稍起了些西北风。一条八桨小艇飞快地破浪驶到楼船侧面,船头站着的一个大汉向楼船高叫:“发现李蜂头手下的两条楼船正向南康军方向行去,距此约有二里多。向湖中各水寨的人打探过,他们说,这两艘楼船上大约有百人上下。要如何处置,请钱爷示下。”
不一会,楼船上一人大声传令:“龙王有令,各队围将上去,若能近其船,则先用火船引火攻之。船不能近,则下水凿之。杀敌一人赏钱二十贯,活擒一人赏钱五十贯。若有夺得那块‘乌金’石者,赏钱五百贯。”
一个时辰后,南康军治所星子县南四里的湖面上,由“乌金”石引发了一场难分敌我的混乱水战。
据说,这一战几乎所有的水寇和三家水上大豪全都参与了,死伤的总人数超过千人大关,把湖水都染成了红色。这个数字是否正确,参与这次水战的人没有提起过。不过,自此后的三四年内,鄱阳湖上的水寇少了很多,被劫掠的客货商船也相当少。
还有一件事,大约也是这次水战所引发的,德安县的宫亭龙王钱自春家,三月杪发生了一场大火,整个钱家庄烧成了一片白地。起火时却不见钱家有人出来救火,灾后也没在火场的瓦砾堆里找到有死人的尸骨。宫亭龙王一家大小似乎凭空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一家的去向。
据说,钱龙王一家可能是搬迁到福建路去了。因为一年后有人在泉州好像见到钱龙王的小孙子,十一二岁的小毛头穿着一身小小的武士服,看来活得还颇得意的样子。
四月初八浴佛节时,鄱阳县的翻浪蛟郝康、星子县的水底判官林伯言双双金盆洗手,宣布从此退出江湖,不再管武林中事,并在这一天各自捐出一半的家产给饶州、南康军的卑田院。此后不久,两家将所有的田地、房屋出卖,举家迁往成都府路去了。
水战过后,事情还并没有完结,因为袁方策购得的一块一两五钱重的“乌金”石在回到临安,交给其师傅之前,突然遗失了。
消息传出后,各种各样的谣言在临安城内外满天飞,更加上一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这次消息的传播速度比二月更快,更迅速地向四面八方飞去。
一时间,得到消息的人从四面八方向临安急赶,各路英雄豪杰,各地的绿林好汉,各方牛鬼蛇神全都像闻到了喜欢的气味似地齐聚临安。
一时间,临安城内暗流涌动,各县的辖区内种种偷、抢、奸、杀的案件不断发生,捕头差役们和负责治安的县尉及各色人等忙得不可开交,连京畿提点刑狱司衙门中人也没有一点空闲。
面对突然高发的各类案件,兼知临安府的朝请大夫、尚书右司郎中除太府卿少卿赵立夫,被朝中的大臣们催逼得快要发疯,只好花了十万贯钱买了一批珠宝送入史丞相(史弥远)府中,以求能多拖些时日,能有时间破些案子以堵塞悠悠众口。
0奇0距晋江东岸边不到二里,原先只有十多间房屋的地方,现在已经建成了一座很大的宅院。占地五十多亩的四周圈起了一道围墙,听说里面又再分隔成五个部分。
0书0这里的地势由东北向西南约有些缓缓的坡度,对于建一条水圳安装水碓使用来说相当不错。距北面的围墙四五丈,一条丈许宽六尺深的水圳,由东偏北向西偏南方向穿院而过。圳中的水又大又急,小小的水花轻轻拍着圳边砌着的大卵石,只差了一尺左右就会溢到岸上。水圳上用几根四五寸大的小方木架了一座小桥,方便人们通过。
0网0没有经过护城河的圳水,显得很清洁透亮,能看清水底的大小卵石。捧起水喝上一口,令林强云冰得打了个寒战,嘴里甜甜的很是舒服。
山都看了林强云的动作,也趴在水圳边勉强捧了些水照样喝了,然后又“呸”地一下把嘴里的水吐出。他皱着眉头朝林强云做了个鬼脸,一副再也不跟你学了的样子,自行跑到一边去玩了。
昨天到得太晚,进了这所新建的房屋时已经是戌时了。
心里想着水碓的事情,所以林强云今天一大早就来到水圳边,呆呆地看着湍急的水流从脚下流过,站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
圳里的水流虽然是量既多流速也快,但是若真要像在横坑村一样的安装水碓,就必须把这条已经开挖好,用大卵石砌成的水圳抬高六七尺才行。这样做的工程量太大,时间上也绝对来不及。那么,把水碓改成水流从水轮下方流过推动水轮,就只须安排好水碓的高度便够了。工程量小了很多,建造的速度快,时间也用不了多久。
林强云找了块小石头,在地上画了几下,觉得可以用这样的方法来安装水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游目四顾了一下,张嘴叫道:“山都,你小子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回去吃饭罗。”
在院子围墙的一个角落,一团黑影应声晃动,山都满手满脸沾着灰白色的泥浆钻出来,笑嘻嘻地跑过小木桥来,习惯地伸手就要拉林强云的手。
林强云闪身避开山都的脏手,从挎包里拿出那个“照妖镜”送到他面前,指着镜里的山都怪叫:“昨夜刚换的衣服呐,你的脏手别碰到我身上。你自己看看,这张脸有多少泥浆,你先去洗了手脸再回去吃饭。”
山都看清自己的脸上满面是泥浆水,伸手抹了一把,更将手上的泥浆涂到脸上,变成了个大花脸。
林强云笑倒在地,用尽力气推着山都,要他赶快去洗脸,山都冲林强云一笑,到水圳边洗去了。
林强云好不容易才揉着肚子站起来,忽然听得“嗳”一声惊叫,水花四溅的“噗通”声中,山都掉下水圳,转眼就乍沉乍浮地挥舞双手挣扎着被水流冲出丈多二丈。
林强云大吃一惊之余,飞快地取下斜挎在肩上的包丢到地上,还想再脱衣服时,眼见山都已经被冲出三丈多远。
“不能耽误了,看这样子山都根本不会游水,再不把他弄上来会被淹死的。”林强云暗自对自己说,急冲向前,越过山都的身体后纵身跳入水圳中,一把捞住山都瘦小的身体。
林强云入水的瞬间,听到身后有人发出几声惊叫,可是这时身在水圳中,一是六尺深的水圳使他看不到岸上情景;二是山都落水后喝下了好多河水,从来没有这样经历的山都被他拉住后立即死死地抱着他,只顾张开嘴急促地喘气,怎么也不肯松手。
五尺来深的水刚好浸到林强云的下巴上鼻子边,湍急的流水一被东西阻挡就涌起数寸高的浪花,直接往林强云的头脸冲刷,害得他也吞下了好几口水去。心里一着急,又被水流冲动,林强云再也没法站稳,身体一歪就向水中倒下。
山都才急促地吸到几口空气,这下又在张大嘴时喝了一口水,惊慌得双手朝林强云身上一按,就要借力冲出水面。可是,被当作支撑的林强云被一按之下,以更快的速度向下沉,山都非但没冲出水面透气,反而在发力一按时,跟着林强云的身体下沉,又连续喝下几口水去,昏昏然中再无法抱住林强云,松开了双手。
林强云这时没了束缚,虽慌而不乱,心知此时若是再不能稳住身体靠向圳边借力的话,说不定会被冲入晋江里去。双腿探到圳底用力一蹬,冲出水面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到山都就在左边,伸手抓住山都的后领,右手探出朝圳边的卵石缝隙插去。滑脱了几次后,终于被他将手牢牢地扣实在缝隙里。
这时的林强云才把山都拉到身前,用力把他往岸上推举。
一只大手接过垂软的山都,然后又有几只手伸出拉住林强云的手将他提起。
林强云脚才踏上实地,耳中就听到一个护卫队员的惊叫声:“山都没气了!”
林强云心内一惊:“才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怎么会没气了呢?这不可能!”奋力挣脱扶着他的保护卫队员,扑到山都旁边伸左手到山都的鼻子试气,右手急探到山都的胸膛按下。
山都果然停止了呼吸,慌乱之中他竟然也没感觉到山都的心跳,心里一着急,连叫了几声“山都”,立即把头伏到山都的胸口,耳朵里清晰地传来“噗通、噗通”的心跳声,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此刻再不能迟疑,林强云坐到地上,把山都抱到大腿上脸朝下俯卧,用膝头顶住他的肚子,发力在他背上按了几下,山都嘴里喷出不少水,鼓涨肚子瘪了下去。
将山都翻过身,看到他还没恢复呼吸,心急如焚的林强云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后把嘴凑到他嘴上,缓缓把气吹入山都的口中。
在度了十多口气后,张本忠在边上兴奋地怪叫:“伙计,他动了,我看到山都动了啊!”
一名护卫队员大叫:“哎哟,张指挥,怎么用这般大的力打我,是山都动了,你该去打山都才对呀。”声音里没有半点埋怨的意思,有的只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玩笑的成份。
张本忠抱歉地说:“哎呀,对不住,我是一时高兴得忘形,莫怪,莫怪。你气不过的话,向我打回两拳消消气。”
林强云也在他们说话的这一刻,看到山都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地睁开,两个人就这样脸贴脸的互相注视着对方。
林强云朝山都眨眨眼,山都也向林强云眨眨眼。林强云稍离开些朝山都展颜一笑,山都也向林强云裂嘴微笑;林强云眨了下左眼,山都跟着眨了下左眼;再眨了下右眼,山都又跟着眨了下右眼。
林强云心里说不出的欢喜,抬起头哈哈大笑,山都一把搂着林强云的脖子,头朝林强云肩膀上紧靠,把脸用力往林强云肩上磨擦。
挺身站起,林强云抱着山都转了几个圈后,用力一拍他的屁股,把他放到地上大声骂:“快下来,你这鬼家伙害得我都快要急死了。”
轻拍着自己的胸膛,林强云大为得意地说:“还好,还好,总算你的命大,能在阎王勾走你之前将你拖回阳世间来,没有在这里做了水浸鬼。好罗,我们回去换掉这一身的湿衣,准备吃早餐填五脏庙去罗。”
山都跑去把掉在地上的“照妖镜”捡起,仔细地察看了一下。确认没有损坏后,这才放回到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捧着挎包不让它靠到水淋淋的身上,一蹦一跳地领先回去。
按林强云所画的图样,第一个改成木风机内风叶样子的水轮做好后。看着直径七尺的叶轮,又出现了一个让林强云大伤脑筋的问题。
横坑村的水碓是可以控制的,需要它工作时,拉开小水闸板放水冲激水轮就行了。不用时将闸板往木槽中一插,切断或是减少水槽中的水量,然后支起碓头便能停下不动。
可是,这种方法在这里却是行不通,这么大的一条水圳,现在不可能做个闸门把它控制住。再说,即使是做了个闸门,也只能控制全部的水碓动作,万一有些水碓要舂粉,有些一时又用不上的时候,那还不是会把水碓的石臼给舂烂呀。若是把不用的碓头支吊起来,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还在工作的水碓就会很快地舂动,实在不方便控制。
“得想个好点的办法,既能在需要时把水的动能全部都用上,不让它浪费掉。又能够很方便的对水碓进行控制,保证水碓能完好地长时间工作下去。”林强云心想:“看这里的水势,这个装有八十一片四尺大三尺高水板的大水轮,大约可以带动十二三个碓头。在此地装上十几个水碓恐怕不成问题,但要怎么来对它们进行控制呢?”
林强云敲敲有些发痛的脑袋,不住地回忆所有能想到的机械控制方法,一时间也没做理会处。
卷三 第九章
信步走出屋子,他准备仔细看看自己的新家,来到泉州好几天了,还没看过这新建成的房屋呢。
这块五十七亩大的场地,是一个南北稍偏了一点,北西至南东的方向,中轴几乎和晋江平行,南北长有半里,东西宽为四十五、六丈的长方形。工匠们按主家的要求将正门开在南边,然后再砌一道墙把长方形拦腰分成前后两半,靠大门这部分深度有三十五丈,再用两道纵墙分割成中间大两旁小的三块。
两边紧靠围墙的两块都只有四丈余宽,依墙各建了两排以砖墙相隔成二十二间住人的房间,中间是一道五尺宽近三十丈长的狭长天井,用于采光。
中央三十七丈多的正面是四丈余见方的宽敞大厅,厅两边各是五间宽三丈深四丈的大间厢房。厢房的外边,沿墙而下又是二十余间房屋。
门厅占了四丈左右的长度,除了两边各有两间门房外,就是依墙而建的一排稍为低矮些的房屋,大概也是用来住人的吧。
空坪相当大,宽为三十一二丈,有二十六七丈深,足以容纳千余二千人的护卫队在里面操演、训练。不知道今天张本忠把护卫队都派去做什么了,空坪里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连早先来的女人和孩子们也全无踪迹。整座大宅静悄悄的,只有林强云和山都的脚步声在各处回响。
林强云边看边点头,对这样的布局相当满意。光是前半部分就建有一百五六十间房舍,还不知道后半部分又建了多少房间,或是作为工场作坊的房屋呢。
这所房舍用去了十八万贯钱,动用了一千七百多泥瓦木工,从去年九月开始动工,至今四个多月,总算基本建成了个大概。
前几天在看后面的水圳时,只看了西边那一大块几乎还是空着的,留来安装水碓的地方,其他走过的地方林强云也没去注意。此时走过来一看,后面的两块分隔开的地方加起来比前院更大。
张嫂在这个院子里,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忙里忙外的指挥女人和孩子们,在这后院左边的空坪上粘贴布鞋底呢,难怪前院会不见一个人影。林强云看得有点于心不忍:难为她一个小脚女人,走进走出地上下奔忙,她的脚不会痛吗!?
干活的女人孩子们纷纷口称“少主”躬身行礼。
看到林强云走来,张嫂迎上来笑着问:“公子来了!有事吩咐吗?”
林强云冲她笑笑说:“没事,我只是来看看大家到这里过得怎么样。看他们的脸色,比在黑风峒时好得多了,想必过得还习惯吧!”
张嫂:“谁说不是,这里有得吃,有得穿,脸色哪还会好不起来。说到习惯不习惯,倒是有件事要跟公子禀报一下。来这里的男人还好些,他们身体强健,倒也没什么事故发生。就是女人和孩子来到这里两个多月,有好些人都病了,现在还有十多个大小躺在床上起不来呢。病了躺下的人都直哭,说是对不起少主,到这里什么事都没为你做就倒在床上……”
林强云听说病倒了十多个,生怕他们是得了什么难治的传染病,焦急地打断张嫂的话,问道:“哎呀!一百来人就有十多人病倒在床上,这个比例确是太大了,那可不是玩的。请郎中来看了吗,郎中是怎么说的?”
张嫂安慰地说:“公子别急,他们一病,大哥就请来郎中看过,并开出方子给我们去买药煎给病人吃了。郎中先生说,这是时疫,也是我们的人有些水土不服所至,吃了他开的药就无甚大碍。不过,吃了药的人还没好清楚,又有人得了病,两个月来几乎有一半的人都得过了这样的病呢。”
“流行性感冒!”林强云脱口叫道,现在是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弄得不好的话,只怕是会转化成肺炎,那就不好办了。
张嫂一愣,问道:“什么?”
林强云急急地说:“张嫂,这事很重要,你要听好了,现在你先放下手里的一切事情,去买一二十斤脱了籽的棉花回来,放到锅里煮上两刻时辰后再捞起挤干放到太阳下晒。俗话说‘病从口入’,我要教你们做些口罩,让每个人都戴上,防止再有人得病,耽误我们的生意。快去,快去。”
张嫂走后,林强云忧心忡忡地继续到处走了一圈,脑子里还是不住地在想着病人的问题。
这里的空坪约有五六亩大小,周边全是各种分隔开的作坊间。第一批黑风峒来的男人和所有的护卫队员在巫光的指点下,都在这些作坊内整理地面、用大小卵石垫底,还有的在拌三合土。
行走间,林强云忽然想到,若是将水碓水轮的受水面做成能改变大小的话,不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林强云匆匆和大家打了个招呼,转身又来到水圳边。盯着放在圳旁的水轮,脑子飞速地转动:“迎水面的木板要让它成为可以调整大小,有几种方式,一是水轮的样子不变,需要时将水轮放下,让它全部板面受水流的冲击,这样功率最大;使用的功率小时再把水轮升高些,它的出力也就小了。这不行,难度太大。先不论这么重的水轮、轴一同升起,得用上多少人才抬得动呀。就是水轮和主轴是连在一起的,将水轮升高的话势必整个水碓都不会工作了。”
“第二种方法,是在这院子里多挖几条分流渠道,分别用水闸进行控制每条水渠的过水量。恐怕也很难办,所占用的地方太大了。再一种方法就是在水轮的结构上打主意,把水轮的叶片做成可以改变迎水面积的活动叶片。只有这样才最合自己的心意。”
光是在水轮上打主意,说起来是简单了许多,但也并不是说做就能立即做成的。首先,必须从“叶片纵向旋转”、“叶片横向旋转”以及“叶片伸缩”三种方案中,选出水轮的结构设计方案。
“唉,叔他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和大队一起来到这里呢。”林强云在这举棋不定时,又想到了沈念宗和陈归永这些走在后面路上的亲人:“叔他们在这里就好了,也能帮我出出主意,最起码能说出他们的看法。哎哟,他们在路上会不会出什么事?已经五六天时间,老少男女再怎么慢法,应该也要在这一二天到达的,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有归永叔带着一哨护卫队,应该不会出事吧。”
林强云一下子又为还在路上的亲人们担心起来,生怕自己不在他们身边会出什么意外。他可没想到,并不是一点消息也没有,而是他自己根本就没派过人去接应后面的大队人马。
这些杂乱的思绪让林强云怎么也不能平心静气地思考,胡思乱想了好久之后,林强云放下对路上亲人的担忧,决定叫木匠先把每种水轮都做出一个小模型,比较一下它们的优劣后,再来确定水轮应该做成什么样子。
用纱罗为表,棉花为里的口罩成本实在是太高了,每个要二十个铜钱,近千个口罩竟然用去了一百一十多贯纸钞,让林强云心痛了好一阵子。不过,林强云认为还是物有所值,最起码,接下来没有再出现发病的人。已经病倒躺在床上的人,也越来越少,只剩下四五个患了病的人,也日渐见好,总算让林强云松下了一口气。
二月初九,也是到达泉州后第五天的早晨,林强云正结扎停当准备外出跑步,张本忠匆匆走入房中,脸色有些难看地报告说:“公子,昨夜有人潜入我们后院的作坊,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林强云听了觉得很是奇怪,自己这里的后院作坊还没开张呢,连打铁炉和其他必须的灶台、工具也没准备好,更别说主要的工匠还在路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偷,也没有什么秘密可窥探的,怎么会有人潜入到后院去呢?
带着心里的疑云向张本忠问道:“潜入到后院的人有多少,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是为了什么来的。知道了吗?”
张本忠脸皮微红,低下头说:“不知道。因为我们在后院什么东西都没有,所以也只是派人每个时辰去巡视一遍。昨夜子时前后,巡夜的五名护卫队走到后院时,发现一个人正往围墙外翻过去,等赶到外面时早不见了人影。”
林强云安慰他说:“本忠大哥不必难过,既然没受到破坏,也没丢什么东西,也就算了吧。不过,有了一回入贼的事,难保不会有第二、第三回,我还恐怕日后我们生意做得大,赚的钱多了时,更会引人起偷盗之心。今后,护卫队的人不要再让他们做其他事情了,还是和在长汀城内一样,要加紧训练,负责专门为我们的生意保镖,没有保镖的任务时,就以看家护院为主好了。还有,你有时间到处去找找,看能不能招请到惯于出海做生意的人,船夫、买卖人,全都需要。”
张本忠抬起头保证说:“公子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了。”
用了一天多的时间,林强云和临时请来的木匠一起做出了三个直径一尺的水轮模型。请来的姚木匠五十多岁,人虽不是很老,但脾气却特别大。他自认为在泉州所辖的七县地面上,自己是木匠这一行当里宗师级的人物,连飘海过海的巨舟也制作了数十艘,徒子徒孙二百出头。哪能容忍一个才刚腿去乳毛的后生小子,仅为了一个直径一尺的轮子,对他所精熟的手艺来指点批评。若不是因为这里的工钱特别多,每天能拿到一贯钱,他才不会来做这么简单的木匠活呢。一做好模型讨要到工钱后,就气冲冲地带着徒弟扛起工具箱走了。
走了木匠师傅,对于林强云来说就像“要饭的路伎花子死了猴”——没把戏耍了。愁得他虚火上升,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一夜也没睡着。正当他心急火燎地要再叫人去另找木匠,马上动手赶制水轮的时候,落后了好几天的沈念宗、陈归永终于带着大队到了。
“大哥!”一声欢快的叫声,传入正往后院走的林强云耳中,他前行的身形一顿。是凤儿的声音!
除了凤儿的叫声之外,还有许多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林强云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脸上显得平静无波,心里却是翻腾不止,第一个在脑子里出现的念头就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急冲过来的凤儿,在离林强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一脸惊疑地看着大哥:“你没事吧?怎么看到我们好像一点也不高兴?天啊,才没见面几天,怎么瘦掉了这么多,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快点告诉我好不好。大哥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呐……”
看到林强云只是张了张嘴,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人更加摸不着头脑。凤儿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带着哭声说出来的,她简直就要发疯了。
林强云抢前二步,双手搭在凤儿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抬头向也是惊疑不定的沈念宗、陈归永等人看去。
就这样,林强云按着凤儿的肩膀,与数十个刚赶到的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许久。
深深地吸了口气,林强云张开口想说什么,可马上又闭上了嘴。
又过了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用显得比平常沙哑了许多的嗓音说:“你们……你们怎么到现在才来呐,让人觉得已经过了好几年,我等得好苦哇!”
顿了顿,用力吞了下口水,林强云脸上露出了欢悦的笑容说:“啊……看到你们真好!呵呵……”
紧张的沈念宗向同样紧张的陈归永肩上拍了一掌,脸上的神色松懈了下来,两人同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马上又像约好了似的将手伸到胸部按了按,似乎要把即将跳出胸腔的心按回原来的位置。
“死……呵”凤儿吐出一个字后,立即警觉地用手掩住嘴,想了想才用手捶打着林强云的胸膛:“大哥真坏,你刚才装出来的样子好可怕,想吓死我们哪。”
林强云微微笑着说:“刚才……刚才我是看到你们太高兴了,所以一时间说不出话,我又何曾想得到说不出话也会吓到你们呐。是了,快叫大家都进去吧。到家了,就别老是站着,坐下休息一会再讲。”
三百多个男女老少用了半天,一通忙乱之后,总算全都安置下来。这里的一切早就由先来打前站的人把一应所需的锅、碗、盆、勺、灶,还有柴米油盐全都准备齐全。所以,不必花费太多的时间。
这下不但护卫队的人手足够,工匠也到齐。所有的杂事都有人代劳,不必每件事都要林强云去亲力亲为,让他顿时轻松了不少。
待所有人都安置停当后,林强云把沈念宗、陈归永、吴炎和司马景班请到自己住房外的小客厅中。把情况说清楚了后,搬出三个水轮模型让大家提出自己的意见。
司马景班端详了一会,便指着几个模型说:“林公子,这两个水轮怕是不成,一来做这样的水轮太费功夫,所用去的木料也太多;二么,即使是这样的水轮做出来了,装上了也定然不会好用。公子请看,叶片横向旋转的这个,只能一片片叶板的去搬动机括,调整一个水轮要用去好久。”
沈念宗也说道:“讲得有道理。我看叶片纵向旋转的这个水轮也差不多,因为机括是安在水轮的内部,去调整的人更容易出事发生危险。”
陈归永盯着几个水轮没有说话,只是点着头表示赞同他们两人的说法。
司马景班接着说道:“确是这样,这两种水轮都不能用的。只有这个叶片可以伸缩的水轮好些,我们做大水轮的时候将拉杆用小方木连成一体,分几个位置做上三至四个机括把手,qi书+奇书-齐书把手边上按公子所说的样子做个有几道口的卡槽,用以固定把手调整后的位置。”
吴炎也出声说道:“而且,调整的时候只需扳动其中的任何一个把手压在卡槽内,就可以把全部叶片一下全都调到所需的位置上,要它出多大的力就将把手柄放在哪一个卡槽口内……”
林强云一拍大腿,高兴地说:“好,正如你所说的,按这个样子做。不过,有一点需要改动,水轮的叶片要伸出水轮外圆一半叶片的长度——也就是一尺五寸。至于叶片的宽度么,当然是越大越好。受水流推动的面积大了,水轮的出力也大,一个水轮带动的水碓也就更多,效率更高,能节省的人力也就越多。这样一来,不但水轮可以做得小些,浸下水里的轮缘也就少了很多,免得光是轮边和轮杆在水里就有很大的出力,在不需使用水碓的时候我们没法停下水轮的转动。”
“吴炎,你们的打铁炉过几天能用的时候,就负责打出几条钢片弹簧,安装到这些卡槽内,使手柄不会自己掉出卡槽来。”
吴炎拍着胸脯说:“师傅放心,这点小事你就是不吩咐,我也会叫人去做的。”
司马景班和吴炎走后,林强云又把前几天有小偷光顾的事情给沈念宗和陈归永讲了。
陈归永一听林强云说了这件事,再坐不下去,立即起身匆匆走出去查看护卫队的安排。
沈念宗爱怜地看着林强云略显消瘦的面容,慢吞吞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了想怎么开口,才向林强云说:“刚才叔听人说起,前些天你为了救回被水溺毙的山都,耗费了许多真元……”
林强云心道:“这是哪里跟哪里呀,这些人也太会扯了吧。且先听听看,我做了一会儿人工呼吸,他们又能把事情扯到什么地方去。”
沈念宗语重心长地接着说道:“强云呀,即使你真的有回天的仙术道法,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圣人云:‘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不可损毁。’以后若非必要的话,千万不可过多的逆天而行,以免有损修炼不易得来的道基啊。今天乍一看到你的时候,别说凤儿了,就是连为叔这什么也不懂的人也能看出,你的身体虚亏了很多,定然是因为救山都折损了太多的内丹元气所致。”
林强云一听是扯到这个方面去,觉真的是有必要把话给说清楚,连忙说道:“叔,你听我解释……”
沈念宗摇手止住林强云,眼里射出满是关怀的目光,很体谅他的说道:“好了,你不用为此事向叔解释,我也知道你对山都的感情,你救他自是无可厚非。叔的意思是说,以后若再有此类事情的话,还是要量力而为,不必对什么人都用性命交关的无上仙术道法去救。叔要说的就是这些话,你身体稍差了些,早点休息调养罢。”
沈念宗把话说完,也不待林强云有什么表示,拔脚走出门外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林强云叫了声“叔”,沈念宗已经走得远了,他只好无奈地晃晃头,自言自语地说:“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扯到仙术道法上来了,这些人也真能找到理由来解释自己不懂的东西。咳,管他的,就算是仙术道法好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正是因为林强云屡屡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来解释有关的种种事情,以至于他是天师道中人的名声越传越远,名气也越来越大,传出的神迹也越发的希奇古怪。这也让林强云日后的生活,更加多出了许多不可预测的变数,越发的显得多姿多彩。
自己有一批懂技术的人,做什么都得心应手。仅用了五天的时间,不但砌好了所有的打铁炉、坩埚炉、制香碱的灶台,连水轮也做好了二个,流经院子的水圳边上也加砌了一尺高的边墙,防止装上水碓后水圳里的水位上升,会溢到院子里。
这五天里,林强云不仅是为随后的开工做好准备,还亲自去察看了张本忠新买的两块都有百多亩大的田地,和位于江边码头、蕃坊区的两间店铺门面。
以林强云的眼光看,两间铺面的地理位置都还相当不错,全是进出行人众多、商铺林立的好地段。
有了好的店铺门面还不行,并不是马上就有生意可做,林强云自己也很明白这点。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立即请到有丰富经验的人帮助自己,才能把这买下的三间铺面利用起来,发挥出最好最大的效用。
自到这个世界以来,林强云嘴上是说得好听,他要做生意赚钱。可事到临头,现在有了本钱、店面,真要叫他说出准备做些什么生意,他还真是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是啊,我要用这三间门面做什么生意好呢?”林强云嘴里问着自己:“除了蚊香、菜刀、布鞋这三样以外,我好像再没有其他的东西好卖了呀。”
林强云闷闷不乐的低着头沉思,走着走着,他忽然一脚拌到一个东西,止不住前进的势头上身向前扑下,耳中听得 “哎呀”一声大叫。
慌急中想要伸脚前跨稳住身体时,两只脚被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死死地抱牢,动弹不得。不得已之下,伸手向前撑去,意图稳住身体再说。
林强云的眼光向伸出的手按下处看去时,不由惊得魂飞天外。
因为他的右手在发生变故的同时,已经习惯性地伸入到衣服内去抓住了手铳,只能以左手向外伸出去以图支撑住身体。
而在他左手掌按下去的前方,正有一个骨瘦如柴衣衫破烂的女人,怀抱一个头大身小的婴儿躺在地上,用他们绝望无神的双眼呆呆地看着自己。
这一下林强云想闪开身形也无法办到,一旦手掌按将下去,那个女人虽然说不敢保证会出什么大事,但百多斤重的力量集中到一只手掌上落到身上,受伤是绝对免不了的。至于那个婴儿么,看他现在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样子,被林强云这么大的一个人只用单掌压到胸腹的位置上,肯定是必死无疑的了。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他的手只有一尺多不到二尺就要按到婴儿身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喂呀”一声尖利刺耳的啸吼。啸声入耳之际,右肩部受到一个人体冲撞,虽然力道并不是很大,但却足以使林强云的身体由前俯改为侧倒,免去了地上躺着的那对母子死伤在林强云手下的惨剧发生。
有了这样一下的冲撞,林强云的手按在店铺外尺许高的台阶上,头却“砰”地一下撞上了店铺外走廊上的一根柱子。林强云眼中冒出无数金星,头上疼痛不已,晕头转向的一时爬不起身来。而且他自身倒下的冲力震得他的手臂发麻,手掌和手腕十分疼痛。
跟在身后一直东张西望看街景的四儿,这时也清醒过来,惊叫一声:“公子!”抢前踏上二步,扶起横倒在那还在装模作样大呼小叫乞丐身上的林强云。
林强云定下心神一看,原来刚才因为心里在想着事情,一时没注意走到了靠街边上,拌到一个横躺在别人店铺台阶下,腿伸出到街上的乞丐脚上。那个被拌了一脚的乞丐身侧数尺,就是那个女人和孩子。
冲撞林强云使他侧倒的人是山都,他从林强云的身上滚落在街心地上,揉动着摔痛的屁股,一时也爬不起来。
抱住林强云双脚的乞丐一跃而起,劈胸抓住他的领口大声叫骂:“哎哟……踩死人了,你走路不带眼睛的吗?你以为踩死人不要偿命的吗?赔我的脚来!”
这是个长得既高大又肥胖的白净乞丐,足有七尺多高,比林强云高出一个头,身上穿了件打着几个补钉的白麻布博袍,脚上包着块粗麻布。这人转动圆乎乎的胖脸,游走不定的眼睛四下张望,在口沫横飞大声叫骂的同时,还挥舞空着的右拳向林强云作势威胁。
不远处有人叹息:“这位不知情的年轻人要倒霉了,怎么会被这个无赖给缠上的。”
另一人说:“这有什么,白老大这伙人就是专吃这碗敲诈勒索饭的,刚才那年轻人走路时,一副心思重重的样子,心神不定没注意看脚下的路。而且他穿的衣衫又是白绸长袍,绣花镶边背子,定然是个有些钱的秀才,正是歹人下手的肥羊牯。白老大趁人一个不察,他就故意把脚伸出到路上让人踩到,也借此赖上一笔钱财。”
这些话清晰地传入林强云耳中,他遮挡在脸前的右手,推开要与胖大乞丐白老大理论的四儿,摇手止住上扑的山都。看了四周快步走来,越围越多的乞丐一眼,问道:“你要我如何赔法?”
“嘿嘿,嘿……如何赔法,这个我倒要算算看了。” 白老大揪着林强云的衣领不放,装模作样地说:“我的脚金贵得很呢,是要用他来带着一帮兄弟奔走谋生的,现在被你这不长眼的踩了一下,起码有一两个月不能带手下的兄弟外出讨要。让你占些便宜好了,按一个月算三十天,每天我们十五个人共可乞得三百钱,三十天就是九千钱。拿出九千钱来,我就放你走。”
九千钱,算纸钞就是五十四贯五百四十五文,林强云忍住心里的怒气,低声下声地问道:“九千钱给你后就放我走?”
胖大乞丐阴笑道:“看你是个年轻人,我就再让些,拿出五十贯钱来,这事就算了结。自此后各不相干,各走各路。如何?”
林强云指着地上躺着的女人和孩子问道:“她们母子两个也是和你在一起的吗?”
胖大乞丐回头扫了一眼,断然说道:“不是,这些围在周围的才是我们的兄弟。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还不把钱拿出来,你好走人。”
林强云:“你先放手,我才好拿钱给你们呀。难不成你们这些人还会怕我跑了吗。”
胖大乞丐两眼射出贪婪的目光,盯着林强云荷包里的钱钞,接过递给他的纸钞放入怀里。双手一张,拦住想绕过自己的林强云,不怀好意地喝道:“且慢走,还有我这伤脚没赔呢,待赔完我的伤脚后再走不迟。”
林强云自忖刚才自己并没有踩实这个胖大乞丐,仅是被他的脚拌了一下,就被此人诈去五十贯钱,已经很觉得窝心了。虽然明知道他是以此来诈骗钱财,但自己初到此地,今后又还要在这里做生意,所以不欲多生事端,认为给些钱了事省得麻烦。却不料这人看到自己荷包内的钱后,竟然得寸进尺地还要敲诈。
当即游目一扫,发现几个显然是差役打扮的人站在不远处观看,立即扬声叫道:“几位差大哥是否此地县衙的捕头,这事你们眼看着不管吗?”
一名差役走近,嘻皮笑脸地拖长声音问道:“这位小秀才面生得很呀,你是刚到泉州来的吧。什么事呀,我没看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叫我们如何去管呐?”
林强云把经过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问道:“那好,现在你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管不管呢?”
那差役摇了摇头,一脸奸笑地说:“这事不是我们该管的,你们自个去讲好便是。”
林强云心中有气,但还是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对着白老大说:“既是我不小心伤了你的脚,我带你去郎中那儿看伤医治,所有的诊金药钱一概由我来负责支应就是。”
白老大听了这些话,故意惨声大叫:“哎哟,我的腿被这人踩断不会走了,我好痛啊,这下叫我家里的妻儿老小和这些弟兄们怎么活下去呀!”
差役们看来也是和白老大是一伙的,听了林强云的话后,另几个差役也走过来,假意劝说道:“既然你有钱,那就再赔他些钱就是了,何必那么麻烦再去郎中那儿看呢。不如这样罢,我们做个和事佬,再赔给他五百贯钱,此事就算了结。如何?”
林强云有些不悦地说:“他的腿若是断了的话,还能站在里大喊大叫?你们怎么这样做和事佬的。这人刚才只是伸腿到街上拌了我一下,并没有受什么伤,按理说我连那五十贯也不必给他的。而且按开始我们说好的条件,付过五十贯钱后我就可以走人。既然已经给了五十贯钱赔偿,算得上是将事情揭过了。即使是真被我踩伤了,我也要带他到郎中那里治伤才是。再说了,有五十贯钱也足以够三四十人一月的生活,让他养好伤有余。如今还要我五百贯钱,那就明显是敲诈了。”
几个差役一听这话马上变了脸色,互相招呼着围了上来,“呛啷”声中一人解下腰间的铁链,双手甩动就要往林强云头上套,嘴里喝道:“贼厮鸟,今天若不拿出钱来,叫你到没鸡屎的衙门大牢里去住上些时日。”
另几个衙役各自从怀中掏出一对铁尺(一种有护手的尺五六长、径粗四五分大的短铁鞭),嘿嘿冷笑着缓缓向他围来。
林强云闪退几步避开铁链,心里大怒,看到跟随自己出来的十几名护卫队员已经闻讯赶到,在巫光的指挥下散布在周围的人丛中,大声向四周围观的人群叫道:“大家都看到这些人是怎么对待外乡人的,请你们评评理,他们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我的钱,这里是在大庭广众之中的闹市啊。”
一个差役“嘿嘿”冷笑着说:“叫吧,你就是叫破了喉咙,也没人敢出来为你说上一句话的。今天乖乖把怀里的钱袋和身上值钱的物事交出,我们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的话,可就别怪我们下手狠毒了。”
看到周围的人们只是同情地叹息、摇头,没人敢出头为自己说句公道话,林强云变了脸色,愤然骂道:“既然连理都不讲了,我还能指望什么呢。你们也真是目无王法,竟然敢光天化日下在大街闹市上做强盗公然抢劫。今天要不给你们些教教训,只怕你们家中的妻儿老小今后会失去亲人。”
几个差役听了林强云的话都哈哈大笑,最早过来的那人抡动铁链怪声叫道:“弟兄们,这贼囚说我们是强盗,我们今天把他身上的钱物一并收下,就做一回强盗给他看看如何呀?”
那些差役边笑边似猫玩老鼠般地挥动手上的铁尺,白老大招呼围在四周的乞丐们跟着几个差役一步一步缓缓地越逼越近。
林强云再退后几步,拔出衣服内的短铳按下击锤,环指这些差役和乞丐们大喝:“护卫队的人听令,把这些强盗抓起来,先给我狠狠教训一顿,再扭送衙门治罪。那个为首的胖大强盗看来武功高强,打折他的腿防止他逃走。有什么后果由我负责,动手!”
人丛中十多个人齐声暴喏,如同响起一声轻雷,巫光领先抢步上前,空手对着白老大急冲。
白老大虽然是长得人高马大的,他却又哪里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慌了手脚。既想转过身逃之夭夭,却又看到冲向自己的巫光比自己整整矮了一个头,在这样的小个子面前示弱逃命,实在有些放不下面子。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巫光已经冲到面前晃动着双手向他抓来。当即也不及多想,仗着自己身高体胖有二百多斤的重量,张开双手就向巫光环抱过来。白老大心想:“凭我这样大的身子,光是压到你的身上,也能把你这小子给压得不能动弹、压掉半条命去。”
巫光自九岁死了父母后,就被姑母四娘托人送到徐子丹门下学习武艺,练得一身灵动的好本事。现在成心要在林强云面前显出自己的能耐,哪里有那么好应付,就能让白老大这样粗蠢的人给抱住的。
自他一到现场,就仔细察看了和林强云争闹的这些人一遍。不但看出所有的人都不过是些没习过武功的寻常无赖,更看出白老大空有高大肥胖的身体,移动之间脚步虚浮、动作粗蠢笨拙,明显是个好吃懒做之辈,早想好了对付此人的办法。此时看到白老大以如此的方法来应付自己,心中也就更增了几分把握。
卷三 第十章
巫光并不敢过于大意,他还防着此人会有高强的武技,装扮成这种样子来蒙骗自己。将近白老大身前时,瞅准个空档小心地一矮身,从他的左手臂下穿过,两人贴身后伸出一只左腿靠在白老大脚前,扭身举起右掌向他背上“啪啪啪”用力连续拍击三下,直到他倒下方止。
皮粗肉厚的白老大,背上受到几记如重锤般的猛击,也是当受不起,痛得尖声嚎叫。他只觉得头昏眼花,背后连绵而来的强劲打击力道,把他的上身压得向前急仆,脚下又被什么东西挡着不能前移分毫。再也稳不住身体的重心,甚至连手都来不及收回,就这样头面啃地的“轰”然栽下,硕大的身体砸得地面也颤动了一下。
巫光这时却是想起如同亲娘般的姑妈,上次跟着晏梦彪去贩私盐,在新泉村里就是被狗仗人势的恶毒吏役害得死活都难,一口气憋在心里愤恨难平。现在找着了发泄的机会,哪里还肯放过。稍退开数步后,回身助跑几步,跃起四尺多高,踞高临下地朝俯爬在地上、挣扎难起的白老大双脚,照准他的小腿处用右膝狠狠跪下。
在街上人们的喝彩、鼓掌声中,“咔”,清脆的断骨声清晰地传入巫光耳中,同时响起的还有白老大尖声狂号的惨叫痛哭。
巫光一把抓住白老大的头发,将他的头提离地面,凶狠地盯着他血肉模糊的脸说:“你这狗东西,不长眼的贼厮鸟,竟然敢对‘诛心雷’飞川大侠使坏。连他的银钱也敢动手抢劫,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呐!是谁指使你们干的,招!”
听到这位貌不出众,衣着平常又被人勒索去五十贯钱的年轻公子,就是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诛心雷”飞川大侠,围观的人不由“呵”地惊呼出声。议论声也随之纷纷响起:
“这个看来不高不矮、相貌平平的年轻人就是‘诛心雷’飞川大侠,可能吗?”
“老兄,正所谓‘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以相貌’。看到飞川大侠身后的小孩子没有,知道那小孩为什么戴着顶围了纱巾的遮阳帽吗?告诉你吧,那就是飞川大侠收服的‘山魅’,据说是飞川大侠用‘诛心雷’收服的。如今这‘山魅’已经快变成人了,只是因为样子还是有些吓人,所以飞川大侠才让他戴上这样的帽子。”
“白老大这伙人惹上了飞川大侠,得了人家的钱财还不知道见好就收,难怪会被收拾得生死两难。以后我们再不用受这些杂碎的敲诈,哎,快看那几个差役……”
另外冲出的十名护卫队员,这时也已经分出四人将十多个乞丐用腰刀逼住,让他们蹲在地上不许稍动。四个差役却被六名护卫队员们围在街心,铁尺被收缴掉后,把他们当成没植入地下的练拳树桩,打得东倒西歪连声叫号,想要倒下赖在地上喘口气装死也不可得。
看看年轻气盛的护卫队员们把差役们打得差不多,再打就会打出出人命来了。巫光连忙丢开白老大,向正打得起劲的护卫队员们喝令:“收缴他们的所有兵器,绑起来送到本地县衙去治罪。”
新任晋江知县叫田嘉川,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知县,长得很清秀,有些弱不禁风的模样,乍一看还真招女孩子喜欢。只不过他的眼睛却是高度近视,看什么都要挨到眼前数寸才能看清,而且还有个怪脾气,看什么都非要看清楚才行。本来他二十一岁进士及第后,依例是很快就可以得到差遣的。但也就是因为这个看人时必定要凑到别人面前,一开口却又把满嘴的唾沫臭气向人脸上直喷的原故,甚得吏部的人所厌。把他搁在京师拖了三年后,才得了个福建路南剑州剑浦县主薄的吏职。数年来他一直兢兢业业,拼命改掉了让人讨厌的坏习惯,又把在任所得到的全部财物用于结交上官。好不容易熬到今年,“堂除”至此地为知县,他于年初到此上任,时间才不过二个来月。
这天,田知县正与也是才到任所一个月的县尉毕应元坐在后堂,商讨本县的吏员给他们这两个新任官员出的难题:
这几天,县衙所属的十二个吏员有近一半或是告假、或是告病。就是没有告假、告病的,也都有志一同地搬出他们平日里干得好好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轮番向两位上官请示需要如何处理。知县和县尉若是吩咐他们办的事情说对了,就慢吞吞地拖着办理,过去一天能办完的,现在怎么也必须三至四天,甚至五六天后才能完成。若是他们这两位上官不发出话来,这些人就慢慢地坐着等待,也不加以提醒。直到事急临头了,才会再次把事情丢给上官们处理。至于以往的惯例是如何办的,则是一问三不知,使整个县衙的日常事务几乎完全瘫痪,把个田知县弄得焦头烂额,头痛不已。现在还是没什么大事要忙的闲时,就弄成了这般模样,万一要是到了该收取赋税的夏、秋两季大忙时节,哪还不连课交上供也没法收了?
而毕县尉更是有大麻烦,到任一个月来,大小案件就接连不断。光是人命大案就有两件:二月初六,一个蕃商连同他请的通译被人用绳子勒死于城内客栈,蕃商随身所带抽解后剩余的四升真珠(珍珠)、六斤龙涎香、一百二十七两黄金、五百余两白银和一万二千多贯纸钞失踪;前天,也就是二月初八,城南蕃坊西街外发现一男一女两具浅埋于地下的尸体,据仵作验过尸后的报告说,这两个个人都是死于信石(砒霜)中毒,死亡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至于其他闹市抢劫、打架斗殴、丢失耕牛等案不说,连原本由乡坊保正、耆老自行处置的男女通奸、猪吃菜羊啃苗、妯娌吵架……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挤到一起来了。而该管的差役受了县衙那些吏员的挑唆鼓动,对什么都是阳奉阴违,指东他往西,指南他往北,累得毕县尉连睡觉也没得安生。
两人明知是这些手下的吏员弄出来的事,但自己只是孤家寡人,除了带来的仆人婢女照顾起居饮食外,整个县衙内里外无一个可用的人手,一时间竟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毕应元的年纪同样不到三十岁,人显得苍老了些,表面上看去比田知县大上七八岁的年纪,也许是经历了更多人生风雨的缘故吧。
正当两人坐在后堂一筹莫展的时候,县衙堂前的鸣冤鼓“咚咚咚”地被人敲响,田嘉川和毕应元一听到鼓声,就惊得一蹦而起,异口同声惨叫:“又来了!这次不知是你的事情呢,还是我的事?”
不管是谁的事,既然有人击响了鸣冤鼓,那就得马上升堂理事。好在两人都衣冠齐整,马上就能到公堂上去,倒也并不费事。
两人相跟着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公堂帷幔后,公堂外面并没有像往日般听得到嘈杂的大呼小叫声,反是静寂如死不闻一丝声息。他们好奇地缓缓探出头一看,县衙大堂内几个皂隶一脸惊慌地排班站着,抓水火杖的手和勉强站直的脚不住发抖。
大堂外面挤满了人,除了大群看热闹的闲人外,县衙内当差的四个最为捣蛋的差役捕快,被十来个一式头戴蓝色遮阳露顶宽边布帽,身穿白色紧身窄袖收口战袍,上身外加草绿色镶红边背子,腰扎淡青色腰带的兵卒押着。四个捕头被捆绑得跟粽子似的跪在公堂外的地上,这般冷的天气下还是满头满脸的大汗,却死命地咬着牙大气也不敢吭出一声,稍有动静就会被边上守着的兵卒们狠狠地踢上一脚。
知县大人吓了一跳,出于本能地身子一缩,退后两步转过身就要跑回内堂。
急匆匆迎过来的县丞一把拉住他小声说道:“大人,不要怕,别急着走。这是个好机会呀,你怎么要走呢?”
“什么好机会?”田知县不解地问:“堂外的都是些什么人,怎么看来似是哪一路防地的大军开到县衙里来了?”
县丞压低声音说:“适才下官问过了。来的是汀州弓手总都头,近来名声大噪的‘诛心雷’飞川大侠林强云。他数日前到本州公干,今天在街上碰上几个不开眼的无赖与本县的几个差役串通,想敲诈这位煞星。敲诈了五十贯钱后,又仗着人多想抢夺他身上带的公款。这不,飞川大侠一怒之下,便将那些泼皮无赖和几个差役都教训了一顿,然后把他们绑至这里要本县给他一个公道。这些兵卒全是林都头手下的弓手力手,大人若是不给他们一个公正的审判结果,只怕还会发生什么更严重的事情,最怕的还是于大人的官声多有不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