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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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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君蕙脸色一正说:“这位林公子真叫人捉摸不透,除了‘雪花膏’之外,他还同时做出了一种叫‘香碱’的东西,专以用来洗浴。”

徐兴霞兴奋地拉起应君蕙就跑:“我们走快些,等会你介绍我与他认识,让师姑也向他讨些‘雪花膏’来用用。”

还是在上次他们相谈的大厅里,徐天璠请众人坐下后,便即吩咐徐天瓘说:“二弟,你去看看老爷子是否在后园,就说有山东应师叔的后人到此。”

徐天瓘匆匆去了不一会,走回厅内说:“下人们说,老爷子刚才出门去了,说是很快会回来,他要陪飞川老弟吃晚饭。”

林强云喝了口茶,向徐家兄弟问:“两位徐兄,上次你们到汀州来,我忘了问,那些‘五通庙’装神弄鬼的老道们,官府是怎么处置他们的?”

徐天璠叹道:“这次飞川老弟就是不问,我们也是要告诉你的。自你那日早早出城回汀州后不久,聂大人也急急地赶回冶所赣县去。临行前曾交代,妖道们由本县的军将钱长风,用船将这些妖道押送到赣州去。却不料在快到雩都县时,被妖道的同党弄翻船只劫走,连衙前军将钱长风也溺毙于江中。据逃得性命的军卒说,劫船的贼人有数十艘只能乘坐四五人的小船,一来就高呼什么‘光明神’,不要命似的上船打斗、下水凿船。由此可知,妖道的同党极有可能是张魔王麾下的食菜事魔徒众。”

“‘食菜事魔’?”林强云十分不解,他还从没听过这个名称,连忙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又和张魔王扯上了关系,难道张魔王也是这‘食菜事魔’中人么?”

徐天璠耐心地为林强云解说道:“‘食菜事魔’并不是东西,而是自五代以来流行于南方一带的一个相似于佛、道的门派。据闻此等教门原系由波斯人所创,传入我国后在民间传布,渐渐发展为一大教派,他们教派中人自称为摩尼教或明教。其教义以光明与黑暗为善恶之本源,教徒奉摩尼为光明之神,并崇拜日月。服色尚白,提倡素食、戒酒、裸葬,务节俭,相亲互助,谓为一家。本朝南渡前,于江南东路帮源峒起事,闹得江南、两浙数路地方鸡飞狗跳的方腊,便是‘食菜事魔’中人。”

林强云听着徐天璠的话,脑海里跳出“宋江平方腊”这几个字,心道:“哦,还真有《水浒传》里写的故事呢,假如能遇上几个一百零八将的后人,一定要打听一下他们祖先的英雄事迹。不过,现在还是管好自己的事情,把黑风峒的事解决完后,立即开始进行开展本人赚钱的大计划。”

待徐天璠的话说完,林强云便说:“算了,逃了也就逃了吧,只是被妖道的同党杀了好些人,可怜他们的父母妻儿,今后要受苦罗。徐兄,这里还有些钱,我想每家都给他们一点安家。可以吗?”

徐天璠:“这事不劳飞川老弟挂心,我们早为你办好了。上次老弟交给我们的一万贯,除了救济难民二千贯,安抚被杀的厢军兵卒家六百贯外,还有七千多贯钱。老弟此次去黑风峒,若是需钱用的话,尽可从我们这里拿。”

说话间,陈归永和张本忠带着护卫队来到徐家,徐天瓘起身说:“大哥和飞川老弟在此就好,我去安置老弟的人。”

徐天瓘出去后,林强云试探着问:“徐兄,关于黑风峒几天前所发生的事情……”

徐天璠打断林强云的话,说:“此事我昨天刚刚才知道,家父就是因为这件事从雩山赶来这里的。原来家父还想要我们兄弟带他到汀州去找老弟,昨晚接到老弟派来的人,才没有动身。老弟但请放心,此次家父及我们兄弟都会和老弟一起到黑风峒去,务必帮老弟解决好李元砺旧部的安置事宜,决不会让老弟为难。”

说话间,厅外有个洪亮的声音传进厅中:“‘诛心雷’飞川大侠林强云小兄弟到了,他在哪里?快带我老头子去看看。”

徐天瓘:“父亲,飞川老弟和大哥在厅里说话,同来的还有几位山东路沂山应家堡应师叔的后人。”

洪亮的声音说:“啊,啸云师弟的后人也来了。好啊,好得很。”

声落,厅门口走进一位年约六十左右,个子与徐家兄弟相仿,身着博袍足穿布底黑鞋,体健神足的老者。这位老人下巴上的胡子修剪得极整齐,脸容像极了徐家兄弟,一看就知道是他们的至亲长辈。

老者一入厅门,厅内的人全都起身抱拳相迎。

徐天璠快步走上去,把老者让到上首主位,自己和弟弟则站在老者左手椅边。

老者转身站着,炯炯的眼光环视着看了厅里的七个人一眼,伸手接过丫环送来的茶杯,对还站着的众人说:“大家都是我徐子丹的客人,快请坐下说话。”

徐子丹说完,当先坐到椅子上。

众人看他已经坐好,应天宝他们起身走到厅中,向徐子丹抱拳躬身为礼:“应啸云第四子应天宝率应氏弟子参见徐师伯。”

应天宝把同来的五个应家子弟,逐一向徐子丹做了介绍。

徐子丹捋动四寸来长的胡子,笑笑得眯着眼道:“好,好!我师弟啸云还好吧,难得他还记得我这个大师兄,叫后辈弟子远道来这穷乡僻壤看望我。”

徐天瓘走到徐子丹身边,俯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听得老头儿双目圆睁,眼中寒光闪闪,“砰”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茶杯震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他缓缓抬头仰望厅顶,许久之后才低下头,对还在厅中站立的六个应家子弟:“大家先坐下,你们把事情的经过给师伯说说。”

听完应天宝所讲述的经过后,徐子丹沉思了一会才问道:“贤侄是说,那李全手下的人马,全是青州城被困一年多后所余下的兵么?”

应天宝:“不错,他们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凶神,全然把杀人当成了取乐。”

“既是如此,贤侄想要杀李全报仇,只怕是难以办到了。”徐子丹脸露凝重之色地说:“除非……除非朝庭出动数万大军北上,还要再加上一批武功出众之士相助,方能有望将其斩杀。”

应承宗小孩子心性,这时忍耐不住问道:“师伯祖,难道我们不能请出江湖上武功高强之士,对李蜂头行刺?”

徐子丹苦笑道:“孩子,数千视生死如同儿戏的精壮,而且还是久经战阵博杀的战士,有何武功高强之士能敌?何况军队中所讲究的是战阵配合、互有攻守。远攻则可用弓箭,近战则除了刀枪等长短兵器外,还有盾牌防护。所有这些,都远非江湖上几个武功高强的人所能为敌的。”

“说到武功高强,你祖父不可谓不强吧?据我所知,当世强过啸云师弟的不是没有,数得出的也就二十来位。他们中武功最高的江淮大侠丁家良,也不敢说能从数千的军队中杀进杀出,更不用说是面对的是数千久经战阵能打敢拼的战场煞神了。至于师伯祖的武功,与你祖父比差了一筹不止,想去博杀李蜂头为你祖父报仇也是有心无力啊。”

林强云一面听他们说话,一面心里想:“是啊,如果与我对敌的人用上盾牌,我做的这些钢弩,连自己手中的长枪都发挥不了威力,也就没有了对敌的最大优势。一旦让敌人近身,像我这样毫无武功的人还不是任人宰割。短铳么,还会好一点,可又只能打一、二枪,顶多把本钱捞回来后还能赚上一个。哎哟,若是弄得不好,恐怕连本钱也要赔进去呢。这可是大大的不合算,怎么也要保住老命,又能有得赚才行。啊,有办法了,回去以后一定要做些让人大吃一惊的东西出来。”

想到这里,林强云不由得在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人老成精的徐子丹把林强云的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道:“这个年轻人想必就是所谓的‘诛心雷’飞川大侠林强云了,凭自己的眼光,真还看不出此人有何能耐。难道他当真练成了‘返朴归真’的境界不成,看来不像啊。他这时脸现微笑的表情,想必对我刚才所说的话不肯认同,稍待有空时倒要向这年轻人请教一下。盛名之下必无虚士,他会有出人意表的见解也难说得很。”

一时间,厅内的人都陷入沉思中,整个大厅除了粗重的呼吸外,再无其他声息。

张山、张河兄弟俩于八月二十七日,带着四羽信鸽跟随李元铠等十人从长汀县城出发,一路经瑞金、雩都、赣县,过南安军的上犹沿孤山水(今上犹江)而上,进入荆湖南路郴州的益将隘,然后向北走面山(罗霄山南部山脉)东麓的小径潜抵黑风峒。

李元铠到赣县时,因为年纪大了,不方便和众人一道急赶,只好留下一个人陪他慢慢走。

近一千五百里路程,十个人翻山越岭走了十九天。特别是最后益将隘到黑风峒这一段一百五十多里山路,足足走了三天半的时间,其中的艰难自不必说了。

他们一行十人,于九月十六日才到达黑风峒北三十里的山寨。

这个容纳了五百多人的山寨,建于面山东支脉一处台地上。草草用原木建成的寨栅,处处都有数寸宽的缝隙,可以任由兔子及小狗钻进钻出。有些地方甚至宽到可以通过身形稍为瘦小的人。

这个山寨除了朝南的寨门前有二个年轻人懒洋洋地坐在地上,双目无神的四处张望外,其他的地方毫无一点戒备的迹象。

寨门前的两个人看到一行人远远走向山寨,这才站起身向他们遥望。当两人看清是本寨几个外出寻找少主的统制时,其中一个飞奔入寨内高声呼叫,另一人则快步向众人迎来。

原来死气沉沉的山寨,被那人叫喊声惊动,即时起了一阵骚乱。

当先走出竹木、茅草搭盖房屋的,是赤膊光腚的孩子们。他们枯瘦无力的身体状况并不能拦住好奇贪玩的童心,一出屋门就勉强发出小声的呼叫,奋力向寨门跑去。

随后出门的是衣衫褴褛男女、或是在这还显闷热就围着兽皮的成年女孩。他们听清人们说去汀州寻找少主的头领回来,并还带着陌生人一起的时候,脸上也浮起了希望的笑容,匆匆向寨门而行。

卷二 第二十五章

张山、张河走入寨门后,看清拥挤在门内的男女老少,立即记起公子对他们的交代。张山马上从怀里掏出纸钞,对李青云说:“李公子,是否叫寨子里赶快派人去购买粮食和衣物,先为这里的人们解决吃穿的大事。”

负责这里事务的罗全发统制露出满脸苦笑,语气里有着十分无奈:“张兄弟,在黑风峒这一带,我们就是有钱也无法买到粮食和布匹。所有的东西是只能出,不能入,就连日常所需的盐,也要派人偷偷摸摸的从秘道走至扎信水(上犹江支流),沿江而下找到山民换得一些。现在要我们带钱去买粮食、衣物,实在是无能为力呀。”

张山与弟弟张河对望一眼,问道:“哪,要怎么办才好?”

张河没等他们回答,再问了一句:“你们山寨里还有多少粮食,让所有的人都吃饱的话能支持多久?”

罗统制回答说:“我们出寨时还有一万五千斤不到稻谷,脱去谷壳的糙米也就一万二千斤上下。每天寨里食用按一百斤算,我们出寨到今天是四十五天时间,算来剩下的米还有七千八九百斤。若是让所有人都吃饱,一天得有五百斤才够,这一点粮食十六七天就没有了。恐怕不等少主来到这里,我们全寨的人都会被饿死。”

张山倒吸了一口凉气,吃惊地叫道:“什么,五百多人每天才一百斤糙米?难怪寨里的所有人会连路都走不动,若是公子来这里带你们到汀州去,要多久才能走到长汀呀。”

想了想后,张山说:“公子交代过我们,一定要让这里的人先吃饱饭,养好体力。他最多在一个半月后就会动身到这里来。罗统制,我看不如多加二倍,按每天三百斤糙米的量让寨里的人多吃些。叫全寨的男女老少去尽量多采野菜,我们兄弟则和你们一起去打些野物添补,也许能支持到公子来到。”

“哪……好吧,就依张兄弟说的办,每天三百斤米……”罗统制的话还没有说完

随在他们一行人身后的人群立即暴起欢呼:“找到少主了,以后我们可以吃饱饭罗!”

张山、张河兄弟第三天和山寨里的青壮去打猎,看到他们的狩猎工具后,才知道这里的人想要生存下去是多么的艰难。

他们除了少量的四十多把刀剑长矛等兵器外,其他人只能用削尖的细竹竿制成投枪作为远击的狩猎工具,如何能有多少猎物收获呢?百多人上山围猎,大多是空手而归,如果运气好的话会有一些山鸡、野兔及黄麂,有时还能打到头把不大的野猪。对于一个五百多人的山寨来说,这些猎物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哪。

依着他们兄弟俩的意思,昨天就要全山寨的人都出动去打猎,以便多得些猎物使山寨的人能支持得更久些。但他们的提议却硬是被全山寨的所有人否决了,令得他们很怀疑这数百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去问李青云,得到的也是摇头微笑,没有正确的答案。

次日看到山寨举行的种种仪式后,他们才明白自己没有入乡随俗,错得厉害。

张山兄弟被拦在他们睡觉的木屋里,远远地看着人们祭山神,祈求保佑狩猎顺利、人员安全。然后做个样子进行“偷鸡”祭“媒山”仪式,说他们做样子,是在山寨里根本就没有一只鸡。六七年前,所有饲养的家畜家禽全都被人们吃下肚去了。据陪着他们的一位瑶族青年说,如果偷鸡的让鸡主人臭骂一顿,更加吉利。

接下来,山寨里由罗全发分配人手和围猎点后,才把张山、张河叫到场中。

罗全发指着自己身后站的六个青年对他们说:“两位是少主派来的人,没有参与过我们这里打猎的活动。所以明天就叫他们七个人陪两位去东边打猎,我们山寨的人分成二路,一路向北一路向南。

几个明天将要和他们一起的人说,这些年来他们都是先选定一处围场,猎手们于围场外的各处设卡、分散包围,同时放猎狗搜寻。发现野兽,猎狗狂吠报警,守卡猎手迅速做好准备,伺机出击。这种办法也叫“围厂”,一次“围厂”落空,再行组织,直至猎获为止。抬回猎物,全寨的人全都有份,被偷过鸡的主人也会得到加倍补偿。

这些规矩和仪式都是瑶族的传统,即使在山寨里的汉人和畲族人更多,也还是按瑶族的规矩进行。

九月十八这一天,吃过专门为他们兄弟俩煮的早饭后,卯时正就和指派给他们作助手的七个黑风峒青年一起,出山寨向东下山而行。据几个年轻人说,七八里的地方有他们开垦了一些稻田,那一带经常会有成群的野猪出现。

这一次,他们带来的两具钢弩起到了大作用,发挥出的威力让跟随他们一起打猎的几个黑风峒青年们大开眼界。

走到他们的稻田不远处,首先是一个叫盘牯仔的停下脚步,他拦住众人把手放到耳朵上示意仔细听。

风涛轻啸的山林间能隐约听到呼噜呼噜的喷鼻和哼哼声,张山把手一挥动,轻声对众人说:“我们到能看清下面的高处去,若是有猎物的话,由我们兄弟出手,你们几个千万不要跟来妨碍。”

一行人悄悄走到能看见下面田地的高坡,只见下面是一头独行的大公野猪,它正在收完稻谷的一丘山田里打滚,往身上涂泥浆,看模样足有二百多三百斤重。

张山止住想叫他们不要去惹这头野猪牯的人说话,悄悄吩咐他们七个人呆在原地不要动。

兄弟俩解下背着的布袋,迅快地取出钢弩挂上弓弦,拉开弓后又把箭匣、针匣挂到腰间。张山朝张河打个手势,两人坐到地上慢慢朝野公猪的方向滑过去。

几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山兄弟,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我们的少主究竟是什么人,他的手下怎么会有这些从没见过的小巧弩弓?

他们还不知道,这两具小巧的弩弓接下来发射箭矢的威力,才真正让他们永难忘怀。

黑风峒的人颇有打猎的经验,知道这么大的一头野公猪一旦受了伤,将会狂暴地向伤害它的任何动物发起狂野的反击,不死不休。他们中就有人亲眼看过本寨的一个人,死于一头野公猪尖利的獠牙下,那头猪还没有今天所见的这头大呢。

张山兄弟也清楚野猪的特性,他们爬到距那丘田七八丈远的时候,张河找到一棵七八寸大的山樟树,慢慢攀到六七尺高的树杈上。从枝叶间看到田里的野公猪似乎发现了什么,正警觉地抬起头四处张望,便急急挥手向哥哥示意。

张山爬到与张河相距丈许远的另一棵树下,举起钢弩向野猪瞄准。

也许是发现这地方不容易一下子制野猪于死地,张山蹲起身体再向前移动了三步,隐在一丛灌木后略一瞄准就扣下了钢弩的扳机。

在三支箭射出的一刹那,张山向后一跳,跃到几步外的树下,把钢弩带子往身上一背,急急朝树上爬。

张河看到田里的野猪刚站起,扭动着伸展了一下腰,转过头向这边看时,张山的箭已经打出。

“嗡”的一声震响,三支箭穿枝而出,一支钉在野猪的头上,穿过它的耳朵深扎入猪头。另一支则射中野猪的肚子,整支箭几乎全部没入,只还有六七寸长的竹箭杆露出野猪的肚腹。还有一支箭射空,掠过野猪头部尺多远处,钉在田里颤微微地抖动。

受到袭击的野猪先是呆了一呆,甩了甩头,当它感觉到疼痛时,双眼立即发红,庞大的身体朝田边一跳,咆哮着往发出声响的这边冲来。

张山这时才往树上爬了三尺余高,张河急得大声叫道:“大哥,快,快点爬上去,那畜牲冲过来了。”

野猪即将冲到张山那棵树下时,还没看到往树上爬的张山,却听到张河的呼叫声。立即掉过方向埋头朝声源处猛冲。

张河眼见哥哥暂时脱离了危险,更是起劲地发出大声呼喊,将野猪逗引到自己这棵树下。

野猪抬头看到张河,愤怒地一头撞向他所在的树干,“通”地一声大响,张河的这棵树被撞得摇晃不定,差点没把张河撞得跌下树来。吓得张河慌忙抱紧树干,努力稳住身体,慌乱中险些儿把手中的钢弩掉下去。

那皮粗肉厚的野公猪想必也是撞得头昏眼花,稍退了一步,不再用头撞树,而甩动露出嘴角五六寸长的獠牙向山樟树干发起攻击。一时间树皮、木屑纷飞,树干摇摇。

这情景被刚爬到树杈上的张山看在眼里,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的兄弟没法使用钢弩,便急忙背靠树干躬起身体把右脚伸入镫里,双手拉住弦托将弩弓拉开,迅速地装上三支箭,口中喝道:“兄弟注意了,能稳住身形时立即瞄准它的要害射击。”

说完便扣下扳机,将三支箭矢再次向野猪射去。

这头老公猪先被射中了两箭,肚子上的一支倒还罢了,钉在头侧的那支却是被它的头骨所阻,射入不深,虽然在冲过灌木时把箭杆碰断,可箭镞还留在它的头部。就是这支射入只二寸多的箭矢才令它痛极,血也是从箭镞的血槽和被射穿的耳朵中不停外流。此刻前胛、腰间、背部再中三箭,越发的疼痛难受,也更激起它的狂性。

老野公猪艰难地转过身,发红的眼睛凶狠地向张山这边望来,这次被它发现曾经两次令其受到重大伤害的敌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将头慢慢地低下准备向丈外那棵树上的人类拼死攻击。

这里树上的张河用双腿紧箍树干,尽力稳定住俯下的身体,举起紧握的钢弩,咬着牙向树下歪歪斜斜起步的野公猪当头扣下扳机。相距只有六尺不到的高度,三支箭同时插入野猪的头部。

老野公猪这下再也支持不住,长长的哀鸣一声,轰然倒下地去。

远在十多丈外的黑风峒七个二十多岁青年男子,亲眼目睹张山兄弟俩用钢弩击毙野猪的一幕。在野猪倒下地的那一刻,马上就欢叫着朝现场跑来。

张山见此情况后,不由得急声大叫:“别过来,先爬到树上去等一等。”

张河也在树上急得直踢树干,大声骂道:“你们想死是不是,万一野猪还没死透的话,被它撞上一下,或是咬到一口,就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几个年轻人在奔跑中虽然听到两人的叫骂声,可从坡上朝下冲的去势劲急,在惯性的推动下,一时之间又哪里收得住脚步。

也不知怎么回事,刚才还死了似地躺着的野猪,在几个年轻人跑到离它三四丈远,刚刚把下冲之势止住时,却又摇晃着站了起来。它那犀利的眼光直刺在他们的身上,鼻孔中喷着粗气,猛地一蹦向七人的站立处急冲。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七个人惊得魂飞天外,脸色煞白地呆立在当地不能移动分毫。

张山张河齐声大叫,同时跃下树,再来不及拉弦装箭,只好拔出腰间的匕首,急扑正歪歪扭扭向山坡上冲的野猪。

老野公猪这一下挣扎上冲,原本身上稍缓外流的鲜血,又从几支箭镞处喷涌而出。它上冲了三丈后,再次“轰”地一声倒下地,无神的双眼睁得大大地看着前面的空旷处,尖利的獠牙差了二三寸就扎在一个年轻人穿草鞋的脚板上。

张山兄弟气喘咻咻地跑到死猪旁边,张河蹲下身平息了急促的呼吸,站起来狠狠地踢了野猪一脚,骂道:“要死也不一下子死透,死了一半还敢爬起来想要伤人,害得我们追得气也喘不过来。”

张山则向几个还在发愣的年轻人喝道:“你们发什么呆,还不赶快准备好把这头野猪抬回寨子里去。”

兄弟俩在几个年轻人忙着砍山藤、杠子的时候,拔出野猪身上插着的箭。张河近距离射入猪头的箭,刺入头骨四五分深,还得他用匕首才能挖出来。

刚砍了一根山藤走回来的盘牯仔,看了还是锋锐的四棱箭镞,吸口气喃喃地说:“好强劲的弩,好坚硬锋利的箭矢,这要是射到人的身上,只怕会打个对穿。”

中午时分抬回山寨的这头三百多斤大野猪,再一次让整个寨子欢腾起来。九个人,仅仅九个人就打回了一头三百多斤重的大野猪,而且还是独行的野猪牯,这是十多年来山寨里从所未有过的事。这次的运气这么好,想必另外两路外出打猎的人会有更大的收获。

几个女人忙着烧水,好让男人能尽快把野猪退了毛后开膛破肚。孩子们今天第一次吃了一顿饱饭,虽然只是掺了许多野菜的粥,但总归是吃的时候有饱的感觉。眼见得晚餐还有野猪肉,今天还能再一次大快朵颐,都快乐得比过年还要高兴,拖动着瘦弱的身体嘻笑打闹。

太阳西斜,往南的一批六十来人回到寨里,令人丧气的是,他们带回来的只有一头十多斤重的小黄麂,和十几只山鸡和野兔。以重量来说,还不如张山他们九个人猎获的零头。

稍后不久,北去打猎的人也回来了。这批人仅比前一批人的收获好了那么一点点,二十来只山鸡,被狗咬到一只野兔,还有一头五十来斤的小野猪。

罗全发听说张山他们打回了一头三百多斤的大野猪,再问清了他们猎获野猪的经过后。这位四十多岁的原义军龙营统制官心中不由暗自思量:“少主手下这两个专管信鸽的手下都有如此身手,他们所用的弩箭又是这样犀利,难怪军师会暗中打他们的主意。不管少主是不是老主人的后人,就凭他能够为我们这些残存的几百人寻找出路的份上,也应该对少主推心置腹啊。以我们现在这一百多人,就是再加上少主训练有素的一百多人,想要再次举旗造反,真能成得了事吗?”

张山问了他们打猎的情况后,心道:“难怪打不到什么猎物,他们所用的弓是自己做的,根本没有什么力道,仅有的数十支箭也是用钝了再磨,磨好了再用,连箭羽也快掉光。又不知道要把箭镞打磨成怎么样才能射得准确,如何能有大的收获呢。”

山寨在太阳落山后沉静下来,人们以各自的屋内煮饭进食。

夜,也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悄悄降临,月亮出现在东边天际。不知何时山寨中间的平地上,有人燃起数十堆篝火。

度日艰难,山寨中所有的人也都抛弃平日里相互间的些少成见,坐在一起。汉、畲、瑶三族的人十多年来在这里相依为命,一直以来都能互相扶持,同舟共济共度维艰。只是都还保留着各自的民族习俗。

到了各人都吃完了十多年来最为丰盛的一顿饭后,人们渐渐围到火堆边,先向老人们行礼问候,再互相打招呼坐下。

火堆边,今天跟着张山、张河去打猎的七个青年人成了人们的中心,他们被拉到火堆边,向人讲述今天打猎的经过,谈论跟着少主搬到汀州后的生活。

夜渐渐深了,远处有人用粗犷的男声唱起张山兄弟听不懂的歌,还有清脆柔和的女声相应和。慢慢的,一唱一和的歌声在月色中渐去渐远,渐远渐沉,直至声不可闻。

随后歌声再起,又是渐渐地远去。

这样过了半个来月,李元铠直至十月初一日下午才来到山寨。和他一起到达的除了原来保护、陪同的一名山寨统制外,还有三个人跟在李元铠后面。

其中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士,自称姓秦,名仲涪,字越亮。他一张长方脸上长着个又大又红的鼻子,使人一看到他就能记住这个人。如果你问见过他的人,这秦仲涪长得什么模样的话,十有八九的人会张口结舌地答不上,他们都会说自己只记得此人有一个极为突出、引人发笑的红红大鼻子。从而使人们完全忽视了这个人的长相,更没有人会注意这人从眯缝成一条线的眼睛里,不时闪射出来的阴沉狠毒目光里包藏祸心。

另外两人都是身穿武士服的大汉,圆脸上长着虬须的叫穆椿,黑面无须刀条脸的叫穆自芳。

这三个人没有向山寨的人说明他们来自何处,李元铠却是对他们神态恭敬,视若心腹,大有倚为干城的样子。

在李元铠到达山寨的同一时间,一艘用竹席盖得严严实实,七丈长的木船悄然离开衡州的耒阳县,由船上八九个船夫用长竹篙撑动,缓缓沿耒水逆流而上。

同一时间,郴州桂东县南十里的一个小村里,一个身穿绸布武士服的人,大声向手下人喝令:“立即传我的命令,叫西峒的人带上兵器于本月十五日赶到这里会合。”

山寨里的人假如知道除了这三个人外,二十天后在距山寨五里外的一个隐秘处,又有匆匆赶到的二百军兵和二十多名武功高手,不知会有何感想。

危险的气息在人们不知不觉间,缓慢而又无声无息地渐渐向这个山寨逼近,五百多名男女老少和张山、张河兄弟二人,将会面临着怎样的境地?

目前谁也不知道。

在李元铠的眼里,山寨有很大的变化,具体变化在哪儿,他也一时间没想明白。总之,整个山寨有了些许生气,再不像他过去所见的那样死气沉沉。

孩子们有了些许精力在山寨内玩耍打闹,瑶家的妇女忙着在洗刷家里少得可怜的衣物,再拿到屋后去晾晒。她们正在做好搬迁前的准备,虽然所有的衣物都破得不成样子了,仍然不舍得丢弃。也许,搬到新地方以后一时没法做新的,还能用得着它们。这,谁能说得准呢。

汉、畲两族的女人也在做着相同的工作,有点不同的是,她们的衣物大都是晾晒在自家的门前。

直到外出打猎的人们回山寨后,李元铠才想到,山寨的变化不是外在的,而是人们内心有了变化,他们有了希望,也就有了生存下去的勇气。这个变化从表面上很难看出来,只有和山寨里的人深入交谈后,才能从言谈举止中体会到这种变化。

对于李元铠的到来,除了少数几个原来的统制官外,山寨里所有的人都漠然以对,既不表示欢迎,也没有人提出反对。

他们对于这位十多年来只会乱出主意瞎指挥的原义军军师,完全失去了信任。

谁说不是啊,李军师除大帅李元砺刚没了后不久,带着大帅的残部打了几次败仗,把三千多人的军队打得只剩下八百余人外,就没有再看见他敢与大家在一起。他只会远远地躲到永州的零陵(今湖南永州)城亲戚家,直到六年前才敢回到增口村老家。

山寨里的人们还清楚地记得,六年前的嘉定十五年(1222年)十二月二十日,当人们第一次见到这位李军师时,是抱着多大的希望。当时还在世的龙营大统领盘生柱,也就是现在的虎营统制盘生伯的亲哥哥,请他为山寨中还残存的千余老小妇幼谋个生存之道。这位李大军师不仅没给他们想出什么好办法,反而于次年初出了个要盘大统领带着最后三百二十多名勇士,把附近数十个汉、瑶、畲族的村落、山寨洗劫一空的馊主意。

那一年,山寨里确是解决了粮食不足和无衣过冬的困难。可人们的高兴劲还没有过去,却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经过这一番抢掠,逼得这方圆数十里地内的人纷纷逃往他处另建家园。

这附近除了他们这一千三百多男女老少外,再没有其他山寨、村落了。以后,他们就是想再重施故技进行抢掠,也没有了可供他们下手的对象。

第三年,山寨的人还发现了更为严重的事,由于对他们稍为友好的各个山寨、村落的人全都搬走,也就彻底断绝了本山寨所需食盐的来路。最后,连想托人向外购买些食盐、粮食、衣物和日用品也找不到人帮忙。

此后,这个山寨里的人,只能趁着外送赋税的时候偷偷摸摸的带回一点食盐等物品。数年来因为到山外购买食盐、粮食、衣物而被杀的青壮男人不下二百人,使得山寨里的青壮年男人只余下目前的一百八十多人。

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知道这位李大军师给他们出的主意是多么的糟糕,其后果有多么的严重了。

因为,自李元砺被杀之后,罗世传就派兵把这一带封锁,凡是黑风峒北山寨里的人出入,只准向外运送物品,不得朝山寨输送任何东西。他还下了严令,凡有私自夹带货物入黑风峒北寨的,一概格杀勿论。

此时山寨里的粮食,还有四千斤左右,省着点的话还有可能勉强再支持二十来天。因为张山兄弟到这里后的几天内,就发现要在这一带打猎维持这数百人的生活,实在是太难了,即使是有了自己带来的两具钢弩,也不能达到这个要求。他只好再次和罗全发商量,把每天的粮食减少到二百斤,争取尽量多坚持一些时间。

李元铠到了山寨以后,立即叫随同他到达的三个人招集了他所信任的几个统制,要求他们把所有的青壮男人全部集合在一起,按他在汀州听来少主护卫队的训练方法进行训练。这样一来,不但没人能再出去打猎,还把山寨里的人折腾得苦不堪言。

几天后,张山兄弟俩觉得不能让他们再这样下去了。向李元铠提出,在粮食还没有解决之前,应该让大家再出去打猎,否则会坚持不到林强云到来。

岂料李元铠根本不听他们的,反而说这是为少主训练能战斗的勇士,把他们骂得一无是处,轰出房门。

张山兄弟没法,只好急急地去找纸张,想把这里的情况写明告诉公子。令兄弟俩丧气的是,整个山寨里找不到那怕是一小条的纸,竟然连毛笔也欠奉。好在还有位老人保存了一小段墨,张山撕下身上穿的衣服后摆,用竹片削了支笔在两块小布条上各写了二十几个字,分别绑在两只信鸽的脚上送了回去。

有人把他们的举动报告了李元铠,这下可好,李元铠令人把他们兄弟的两具钢弩和箭矢全都收缴了,使他们连想出去打猎也没了工具。

张山在无奈之下,再次撕下衣服写了信,把最后的两只信鸽也放了回去。然后兄弟俩就整天呆在山寨里,硬挺着等公子来了再作打算。

到了初十这一天,张河再也忍不住,对张山说:“大哥,我们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眼看山寨里的粮食只剩下千余斤,而且寨里的女人和老少刚好一点的身体这几天又渐见差了下去,生病的已经有十来个了。不如我们留一个人在这里,另一人去益将隘迎接公子,把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再给公子说说,请公子想办法运些粮食和衣物到这里来。”

张山想了一下说:“那好,二弟你去益将隘等公子,把这些没用上的纸钞带去。这一段路还记得怎么走吧?”

“还有些记得,”张河道:“认准了方向走,想来不至于迷路,最多就是多走些冤枉路罢了。大哥放心吧。”

张山脸色凝重地交代说:“现在我们只有一把短刀防身,路上定要万分小心,若是不行的话,宁可回到这里死等,也不要勉强乱走。”

张河应声“是”,便匆匆走了。

初七日到达瑞金的林强云,在徐家吃过晚餐后不久,就被徐家兄弟请到后院的一间书房内。

徐子丹老爷子早在书房内相候多时了,他一见徐家兄弟把林强云带入书房,笑呵呵地站起身来说:“小老表,你既是和我儿平辈论交,老头儿也就托个大叫你一声林贤侄,你看如何?”

林强云笑道:“当然,就凭老人家的年纪和身份地位,叫我一声贤侄是看得起我了。你说是么,徐叔。”

听到林强云改口称自己“徐叔”,老头子乐得哈哈大笑,习惯地捋着胡须说:“好,林贤侄果然是个痛快人。来,快请坐下说话。”

徐子丹等三个后辈坐下后,端起茶杯向林强云邀饮,然后才严肃地说:“林贤侄,四天前,从益将隘赶回雩山草庐的人报告,江淮大侠丁家良派人专程传信。说是山东汉奸李铁枪派了上百名高手探子,分数路南下宋境,来与陈三枪、张魔王等造反的人联络。想利用这些造反的各路人马牵制朝庭,使朝庭调回一部分能战的淮军回南方镇压反军,以配合其回军南下报仇。其中有一路探子听说李元砺还有旧部,就找上了李元铠联络,准备鼓动他再次扯旗起事。另有一路听说汀州的晏头陀也造了反,并击败征剿的厢军,攻陷城池杀了官吏,则潜入汀州去寻晏头陀。其他的正向本州潜行。”

徐子丹喝了口茶,看着林强云说:“前些日子,我儿已将贤侄的事情全向老夫说明,故而得到消息后老夫便来瑞金等着贤侄。贤侄可能还不知道老夫与李元砺乃结义兄弟,小儿徐天璠、徐天瓘与李元砺大哥李元皓之子李青云也是知交好友。有了这层关系,不论贤侄是不是元砺兄弟的后人,就是他的旧部和数百无辜的老幼妇孺,老夫也不能袖手不理。”

听到徐子丹说的这些,林强云心里大感为难,心道:“TMD,前些天刚听说了李蜂头的种种,现在却要面对面地与这家伙的手下打交道。听他们这些人说起李蜂头无不是恨得咬牙切齿,连我这听的人也恨不得对这个恶魔砍上几刀。现在自己带来了一小队四十人,有四十多把钢弩和自己的两把猎枪,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想到自己这些人所拥有的利器,心下稍觉安全了一点。忽然他又想到:“啊,万一碰到和他们短兵相接时,我们这些人里只有归永叔和张大哥有些武功能够拼杀,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吗。不行,得请这位徐老头儿带些会武功的好手去帮忙才成。”

林强云马上接下徐子丹的话说:“徐叔,我带来的这些护卫队,要说对敌时的远攻,对付一二百人都没问题。但是近战么,哪可就是不堪一击了。你这里能不能派些能打近战的武功好手让我带去壮壮胆啊?”

徐子丹笑道:“看你说得多可怜,‘壮壮胆啊’!老夫还不知道贤侄会使‘诛心雷’,你一个便可应付一二十个敌人么。”

徐子丹摇手止住想开口辩解的林强云,说道:“贤侄不用多说,老夫也知道你既然会使‘诛心雷’,想来也是个宅心仁厚的修真之士,不想多造杀孽以遭天遣。早便有了帮你的打算,明天我门下弟子和徐家有二十人会和我们一起去黑风峒,保证尽量不让贤侄的双手沾血就是。这样,你可放心了罢?”

林强云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可真要谢谢徐叔了。”

脸色一正,林强云严肃地说:“我前天和昨天也都收到派去黑风峒的人传回的信,他们说李元铠本月初一就到了山寨,和他一起到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他们不但阻止山寨中人出去打猎,还把我手下人带去的两具钢弩给收缴了,使他们想去打猎也没有了工具。更何况,我那两具钢弩和朝庭有极大的关系,决不能落到李蜂头这类人的手中,一定要取回到我们的手里。另外,据他们的信中说,山寨已经没有粮食了,我们去的时候要想办法带些粮食,以免因为缺乏粮食而被困。”

徐子丹:“粮食没有问题,三天前我已经叫人到益将隘,吩咐那里的人购买二千斤大米,先行运到离黑风峒六十里的一个村子,我们到时可以请人挑运到黑风峒去。另外,我们到达益将隘时,每人也带上几十斤,相信可以解一时之困。”

林强云:“好,我们共有六十多个人,每人三十斤也可以带差不多二千斤米,就这样说定了。”

书房外传来一个女声问道:“什么说定了,有没有我的份呀?”

徐子丹笑着喝道:“霞儿,躲在房外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还不进来见过客人。”

徐兴霞笑嘻嘻地推开门走进书房,叫了声“爹”后,朝徐天璠、徐天瓘做了个鬼脸,走到徐子丹背后,双手按在老头儿肩膀上为他揉捏。一边问道:“爹,明天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去黑风峒。”

徐子丹伸手在女儿的手上拍拍,说:“霞儿,先见过汀州来的‘诛心雷’飞川大侠林强云,我称他为侄,你就叫大哥好了。”

转头朝林强云笑道:“这是老夫的小女儿兴霞,你们见个面,也算是认识了。”

徐兴霞笑眯眯地向林强云看了一眼,脸上似笑非笑地叫了声:“林大哥,小妹有礼了。”

她嘴里说是有礼了,可动作却没有半点行礼的意思,反而在心里想:“普普通通,没有一点风度,哪里有半分大侠的样子,若不是身上的绸布武士服还像样些,和种田的农夫毫无差别。”

林强云眼睛一扫,就看出这女孩子眼里全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嘲弄神色,这种眼色他看得实在是太多了。不过这时没有伴随“狗崽子”、“黑帮子弟”之类的陋骂而已。

他对这种眼神是既敏感又反感,这样的眼神代表的是别人对自己一家陋视,代表自己一家遭受苦难后,还要像乌龟一样缩着头做人。自从文化革命开始后不久,这样的眼神就无时不在面前闪现,相伴着的骂声也无时不在耳边响起。

他心里的反感和厌恶,不自觉地像过去一样有些微表露到脸上,也就不咸不淡地拱了下手,应声说:“不敢当徐小姐的礼。”

林强云不想与这个目中无人,而又瞧不起自己的女孩子多说,站起身对徐子丹道:“徐叔,小侄告辞。”

也不等徐子丹和徐家兄弟开口,转身大步走出房去。

徐子丹看了两个儿子一眼,不解地问道:“林贤侄他是怎么了?”

徐家兄弟互相对望了一眼,朝父亲摇了摇头。

卷二 第二十六章

徐子丹背后站着的徐兴霞用力为父亲的肩膀捏了几下,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恨恨地一跺脚:“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做什么‘雪花膏’和‘香碱’么,架子也要这么大,瞧不起人。”

她最后说出来的“瞧不起人”四个字,几乎带着哽咽的哭声,一下子把右掌掩在嘴上,扭身冲出书房。

这位徐小姐在家里,因为是徐子丹四十二岁时才得到的小女儿,比她最小的哥哥徐天瓘差了十六岁的年纪,相比她大哥徐天璠的儿子徐炳祥也不过才年长五岁。

她的父兄和母亲、姐姐都把她当成掌上明珠,对她爱护有加,唯恐她受了哪怕是一丁点的委屈。

在外人眼里,她是江南西路数一数二的武林世家幺女,人又长得貌美如花,好事者还给她起了个“飞霞仙子”的绰号。见到她的村夫村妇们都会恭恭敬敬尊称一声“徐小姐”,其他的富家官宦子弟,只要知道她是徐家小姐后,慑于其父兄都是有地位会武功的侠客,也不敢对她无礼。至于别的武林中人么,有年纪的都是其父兄之辈,对她是好言相向;年轻的则如同蜜蜂般的围着她这朵鲜花转,以期得到她的青睐,一亲芳泽。

这次跟着父亲到瑞金来,就是因为听到哥哥们说起林强云的种种事迹,有心想要看看这位声誉鹊起的青年到底有什么能耐。再加上今天听到应君蕙说此人不但具“诛心雷”的道家秘技、猎熊打虎的高强武功,还制出了用于洗浴的“香碱”及能够滋润皮肤、保养颜面的“雪花膏”。

“香碱”也还罢了,想来左右不过是像京师里卖的,用蒸熟的皂角捣烂再加上香料所制成的“香皂团子”,或是加了香料的“澡豆”之类的东西。

徐兴霞最想见识的是够滋润皮肤、保养颜面的“雪花膏”,这也是她最想得到的东西。

想不到兴冲冲地捉空来到书房见这林飞川,自己已经从来没有过的向他笑脸相迎主动示好,却得到林强云不屑一顾的回报,连话也不愿意和自己多说就拂袖而去。

碰上这样从未有过的事,让她这位一贯高高在上的天之娇女,一时间手足无措,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越想越气之下,再也忍不住,眼睛里的泪水刷地一下滚滚而下,急奔回自己的睡房扑到床上放声大哭。

徐子丹摇了摇头,苦笑着对两个儿子说:“看来,不是林贤侄怎么样,而是你们这个宝贝妹妹怎么得罪林贤侄了。”

徐天瓘想了想说:“从码头回到家这一路,小妹都与应家的那位女孩子在一起说话,没与飞川老弟接触。回到家后,飞川老弟也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直到父亲回来。他们虽说见过面,但话也没说上一句,怎么会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误会呢?”

徐子丹笑道:“看你妹妹如此着紧林贤侄对她的态度,这回可是遇上克星罗。这样也好,让这个丫头知道一下,即使是生长在我们这样受人崇敬的家里,碰到真正有本事、有骨气的人,若还是颐指气使地耍小姐脾气,别人也不是非要顺着她的。呵呵”

徐天璠一脸不解地说:“飞川老弟并不是一个气量狭小的人,依孩儿看,定是小妹说了或做了什么让他极为恼怒,又或是极为尴尬的事情,才会对小妹疏远躲避。唔,我定要寻个机会,问问飞川老弟到底是怎么回事。爹爹也找小妹问清楚,她到底做了些什么,令得飞川老弟对她这种态度。”

这时,一个女仆人走到书房外,向徐子丹禀报:“老爷,少爷的朋友林飞川送来几样东西,小的不敢收取,请老爷示下。”

徐子丹问:“是林贤侄,他人呢?快请他进来呀。”

原来林强云走出了房门后,立刻就后悔了,心里也暗暗自责:“咳,真是的,你林强云是怎么回事,一下子火气变得这么大。这里不是文化革命时期的连城,肯定是我看错或者误会了这位徐姑娘,把人家好意的笑容当成了恶意的嘲笑。这里没人会看不起自己的,应该大大方方去面对所有的人才是。”

走到睡房门前,忽然记起自己带来送给徐家兄弟的“雪花膏”和“香碱”,还没来得及交给徐家兄弟,何不趁此时再回去交给他们,也好借这个机会向那位徐小姐道个歉。

他匆匆回房取出用纸包好的六块“香碱”和四个带盖小茶杯装着的“雪花膏”,对睁大眼睛看自己的山都说:“你先睡吧,我把东西送给别人后马上就会回来。”

再返回徐家的客厅,刚好遇见一位女仆,林强云也不知道徐子丹父子去睡了没有,就决定请这位女仆把东西带去给徐子丹。

他却不知道徐家的规矩极严,那个女仆不敢做主收下林强云的东西,才到书房向徐子丹禀报。

林强云走进书房,向徐子丹施了礼,双手捧上自己的礼物说:“徐叔,小侄做了几样家用的东西,带了一点给你们试用,还请徐叔笑纳。”

徐子丹奇道:“贤侄做出来的是什么,就这样有纸在外面包住都还这么香气袭人哪。”

林强云笑道:“这是小侄做来洗浴用的‘香碱’和涂在脸上润湿皮肤的‘雪花膏’。”

徐天瓘问道:“刚才我听小妹一直和应小姐谈论,什么可以滋润皮肤、保养颜面,说的就是‘雪花膏’啊。如此奇妙的东西,我们倒是要见识、见识,抹到脸上试试看。”

徐子丹接过两个纸包,拆开一个,更浓郁的香味入鼻,让他们觉得精神一爽。

“果然好香,”徐子丹笑道:“不愧‘香碱’这个香字在里头。”

林强云笑道:“这是在里面加了‘龙涎香’的缘故,‘香碱’用来洗浴,既能洗去身上的汗垢、油垢,用过后还能把其内里的香味留存一点在身上,时间几乎可达近一天之久。”

徐天璠说:“如此说来,这可是个好东西呀,要比京师店铺里所卖的‘香皂团子’好得多了。啊,这样白白又有点儿透明的颜色也够吸引人的。爹,把那包里的什么‘雪花膏’也拿出来看看吧。”

徐子丹一边拆开纸包,一边笑呵呵地说:“哈,看你,比我老头子还着急呢。林贤侄送出手的东西,想必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哦,就是装在瓷杯里的东西了,唔……洁白如雪,细腻润滑的膏体,确是称得上好货。好,好,好一个‘雪花膏’,东西好,名字也起得好。咦,确有奇效,你们看为父的手,涂了‘雪花膏’的地方皮肤光滑润泽了好多呀。”

徐家兄弟一看,父亲涂了‘雪花膏’的那小一块手背皮肤,果然比没涂到的地方油润光滑了很多,在烛光下还有些儿反光呢。都有不由得啧啧出声,称奇不已。

林强云暗自好笑,心想:“这‘雪花膏’里不过是多了点甘油,甘油能润湿皮肤,这又有什么了不起了。看来,以后卖‘雪花膏’的时候也要找几个年纪大点的人来,让他们有点皱的皮肤抹上一点,别人一看效果这么好,自然也就会像卖菜刀时一样的抢着来买了。”

徐子丹一时兴起,一边挖了一点“雪花膏”涂到手背上,一边向林强云问道:“难为贤侄怎么能把这些配料磨得这么细,‘雪花膏’涂到手上一点也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反而觉得手上凉凉润润的十分舒服。抹完了‘雪花膏’后看在眼里也觉得样子大变,有如这双手年轻了二三十岁一样。”

林强云笑道:“徐叔往脸上一涂抹,那不是真的变得年轻了二三十岁吗。”

徐子丹童心大起,戏谑地叫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而且刚才天瓘也说过,贤侄这‘雪花膏’是专门做出来滋润皮肤、保养颜面的,当然是要用在脸上了。不过,我可不想试,要不然真的在脸上涂了‘雪花膏’后,别人会怎么看我和这两个儿子,知道的说我们是父子,不知道的呢,会说他们兄弟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哥哥来了呢。哈哈,哈……”

徐家兄弟和林强云都被老头儿逗得忍俊不禁地也跟着大笑,一会之后,徐子丹对兄弟二人说:“好了,闲话就说到这儿,你们兄弟每人带一杯‘雪花膏’和一块‘香碱’回去吧。记得早点歇息,明天还要早起动身到黑风峒呢。”

林强云也借此先行告辞,自顾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行人卯时正后即坐上四条徐家兄弟准备好的河船,顺锦江而下,到会昌县也不停留,直入贡水放舟急赶。

六百多近七百里的水路,用了不到五天,于十月十二日未时末进入赣州治所赣县。

赣州原名为虔州,《宋史•地理志》一有记载:“开宝八年,平江南,得虔州。” 《宋史•地理志》四:“赣州,上,本虔州,南康郡,昭信军节度使。大观元年,升为望郡。建炎间,置管内安抚使;绍兴十五年罢。复置江西兵马钤辖,兼提举南丰军、南雄州兵甲司公事。二十三年,改今名。”

赣州城墙是唐末客家人卢光稠扩城后奠定的基础,当时是土城,后来因江水岁岁冲坏土城,至北宋嘉祐三年(1058年),孔宗瀚任赣州知州,才开始用砖修筑城墙。

现任赣州知州事聂子述是建昌军南城(今江西南城)人,去年(宋宝庆三年,1227年)从瑞金县令升任知赣州知事。六月时因改建加固城墙、城门缺钱而到原任所游说瑞金的大户认捐,恰好遇上林强云破“五通庙”妖道一案,得到大批钱财和房屋、田地。不但城墙、城门修建再不愁钱,连他自己的腰包内也鼓涨了不少。更令他高兴的是,各县大户捐出的钱,可以让他做另一件事。

聂子述平生最大的嗜好,就是收集古物和名人书法。自去年重建“郁孤台”后,他准备把自己所藏的名人书法辑刻成一部丛帖,却是因为一时间舍不得花费大笔钱财而一时未能实行。此时却正好利用这笔凭空多出来的钱,来进行这件可以让他留名千古的好事了。

今天下午,聂子述聂知州忙里偷闲,一个人躲到书房里兴致勃勃地整理、欣赏他的收藏书法珍品。

正当他把头几乎钻到一张黄庭坚的书帖上时,下人来报,汀州乡役弓手都头林强云、本州名人虔水山人徐子丹和两个儿子徐天璠、徐天瓘联袂求见。

聂子述无奈地叹了口气,意犹未尽地自语:“偷得浮空一日闲,难寻去处享此乐。又有人来搅扰了,看来一个下午要白白地溜掉罗。唉……”

摇头晃脑地发了一会呆,待到下人再说了一遍,他才醒过神来问道:“啊,你说什么?汀州乡役弓手都头林强云,还有徐子丹和两个儿子。哎呀,是他们,快快请到客厅奉茶,本官稍后就到。”

其实聂子述见了林强云和徐子丹他们之后,也并没有耽误多少时间。聂知州到客厅一番寒暄,看过汀州所发的签押文书之后,立即答应了林强云提出要他出具一份由地方耆长协助移徙灾民的文书。并让人叫来书办,当即将文书签押后交给林强云。林强云等人告辞后,聂老爷不再耽搁,自是再去赏玩他的书法精品。

徐子丹手里有了文书,第二天就带着人名正言顺地和林强云一起直赴上犹。

一队七十余人在上犹住了一夜后,连续急赶五天,行程三百七十余里山间小路,十月十八日傍晚到达益将隘,被天天守候在关隘东门内的张河接个正着。

交验过入关的文书后,林强云急急把张河拉到一旁,问清黑风峒的情况。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从这里到黑风峒只需四天,还来得及在那里断粮前赶到。当下即决定在此地休息一夜,准备好要带的粮食衣物,明天再赶赴黑风峒。

林强云把这情况向陈归永和张本忠一说,他们也表示,需要时间来购买粮食衣物,最好是明天再出发。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下来。

今年的天时出奇的怪异,本来是“十月小阳春”的时节,这些天竟然热得让人受不了,与六、七月的盛夏不惶多让。

这些天连续在山林间急走,以陈归永和张本忠为首的护卫队,让徐子丹的族人弟子们大为吃惊。

开始从瑞金坐船到赣州时还没什么,大家都在船里,船上有篷盖着,连面也难得见。武功技艺,互相间都没见过,孰高孰低谁也说不准;行走山路攀山越岭比体力,护卫队员们与徐家子侄、弟子相比毫不逊色。

但有一点却是徐家门人弟子没法比的,那就是护卫队员们行动如一,令行禁止的纪律。

徐子丹到了益将隘的客栈里后,看四下没人了,这才不无感慨地对林强云说:“林贤侄啊,如果真要是在战场上拼斗博杀的话,你的护卫队和我徐家的子侄门人对敌,最后胜的一定是贤侄的护卫队。唉,这次去黑风峒,希望我的子侄门人不要丢尽我这张老脸就好了。”

林强云虽然是出于客气,却也是另有看法地回答:“徐叔别坠了自己的威风,就凭你们随便召来的这二十多人,我这护卫队哪里能比。虽然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是有模有样的,可是刚刚成立不到四个月的护卫队,一无战场拼杀的经验和勇气,二又训练的时日尚短,怕是还难有大用。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所以非得要借助徐叔的人给小侄壮胆啊。”

一边的徐兴霞“哼”了一声,撇撇嘴角小声说:“假惺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虚情假意的装什么?”

听到徐兴霞不怀好意的哼声,戴着遮阳帽的山都从厅角跑到林强云身边戒备,透过帽沿纱巾里的眼光,凶狠地直盯在她身上。

徐兴霞刚把话说完,忽然觉得有人盯着自己,好像有一道无形的绳索在身周织造成一张网,慢慢把自己罩在网中。四下看了一眼,除了厅里的父亲、自己、林强云和一个戴宽边布制遮阳帽的孩子外,却又并没有其他人。

她惊慌地想道:“这里有鬼,一定是鬼在看我。唉,现在手里有个照妖镜就好了,只要一照就能让鬼怪现出原形来。”想到这个“鬼”字,心里一阵发虚,不由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寒战,连忙靠到父亲的身后。

徐子丹回过头狠狠盯了宝贝女儿一眼,一副难为情地对林强云说:“小孩子胡乱说话,林贤侄请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林强云微笑着对徐子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怀,心里却是大为警惕:“这姑娘恶得紧,还是离她远点为妙,免得因为她而惹事生非,得罪了徐家的这些好朋友。”

眼角一扫,发现徐兴霞脸色发白,正惊慌地四处张望。再向身侧一看,山都正面对着徐兴霞的方向。心知必定是山都凶狠凌厉的眼光,给徐兴霞造成了无形的威胁。连忙咳嗽了一声,伸手在山都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山都这才放松了神情,慢慢走到客厅一角。

徐兴霞突然觉得紧盯着自己的眼光消失了,身周也再感觉不到有网围着,不由得大大地透过一口气。这时,她才发现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徐天璠匆匆走到客厅向林强云打了个招呼,对徐子丹报告:“爹,天贵弟留在这里相候的人说,二千斤米已经于昨日请人挑到洞南村,他会和带去的三十个挑夫在村中等候。按这样看,我们可以和天贵弟他们同时到达那个小村。”

徐天璠朝向林强云说:“另外,我看到飞川贤弟的手下也在购米,并还请人缝制一种长长的布袋,不知是做何用处?”

林强云笑道:“长布袋是用来装米的,山行不便,我们要带着米走的话不可能在背上多个碍手碍脚的大布袋子,所以就做个长布袋套在身上。徐兄的人若是也需要的话,去跟我张大哥说一声,叫他也给你们每人准备一个。”

第二天,关隘的北门一开,一行七十多人就出隘向北方向走。

黑风峒北三十里的山寨里,现在是一片混乱,昨天所有的粮食就已经全部吃完。

而就在前三天的十月十八日,全寨粮食仅剩下二百来斤米的那天,寨外两处可以外出的通道一大早就都被人守住,不准山寨里的任何人外出。

一直在山寨里的装出一副笑脸面对大家的李元铠,突然露出狰狞的面目。在人们还没有发现山寨被封锁的时候,就召集全寨十六岁以上的成年男丁共二百零七人到寨中空坪上,连懒懒地守在寨门外的两个人也被叫到坪中。

全部人到齐后,李元铠当先,秦仲涪、穆椿二人随后,和几个寨中的统制缓步来到坪中。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五个身穿灰黑色武士服的人,手持刀剑虎视眈眈地监视着。

李元铠环扫了场中的人们一眼,大声说:“大家静一静,我有话要讲。”

盘牯仔站在人丛的最前面,也向李元铠大声问道:“李先生,初一那天你刚来的时候就说过,马上会有粮食运到这里来。眼见明天山寨里的大小没吃的了,怎么还没有看到一粒米运来呀?”

李元铠大声说:“不错,我是说过这话,而且粮食也运到了山寨外面。只要大家听我的话去做,马上就可以去把粮食搬回山寨里。”

看没人再出声,李元铠满意地笑笑说:“大家也知道,我和你们的十大统制于八月在汀州找到了少主。这几天少主就会来山寨,他一到这里,即刻就要带领大家重举义旗,为被官府杀害了的李大帅报仇,完成大帅反宋自立的未成之大志。这个月以来,我作为军师代少主行主帅之令,要你们加紧进行训练,也就是为了少主来时有一支可用之军。”

盘牯仔大声反驳说:“不对,既然是少主要李先生代行主帅之令,为何先生又把少主派来照顾我们的张大哥缴了兵器,关押起来?”

另六个曾与张山、张河兄弟一起打猎的青年也纷纷大声说:

“是啊,张二哥说过,少主是要带我们搬到汀州去落籍,让我们都能用自己的双手开荒种田,或是赚取钱财养家活口。”

“对,张大哥说过,少主已经派人找到地方,准备好了粮食、衣物等,只要我们一到就能安生地落地生根,不用再担惊受怕。”

“李先生,你还是把张大哥放出来,让他把少主的意思给大家说说吧。”

空坪中一时人声鼎沸,纷纷叫着要李元铠先把张山放出来。

那叫穆椿的圆脸虬须大汉暴喝:“住口,谁要是胆敢不听李先生的军令,杀无赦。”

场上二百来人被穆椿那声大喝吓了一跳,一时间没人再敢开口,场中一静。

李元铠一扳脸,语气阴森地说:“穆将军已经说过了,谁要是胆敢不听我的军令,军法从事。大家听好了,本军师代少主下令:在少主到来之前,任何人不准出寨,否则以通敌罪论处。山寨需要的粮食,每天我会派人送来一百斤米。”

此时,另一个和李元铠一起到山寨的穆自芳,带着二十多个人冲进山寨,直奔李元铠住的那间房屋。

和李元铠站在一起的罗全发仔细一看,脸色大变,高叫道:“不好,我们都上当了,胡家的人冲进山寨来了。”

穆椿看罗全发要向人群中冲,身体向旁边一闪让过贴身而过的罗全发,按在剑把上的手一动,出鞘的长剑往罗全发背部飞射。

“啊!”罗全发长声惨呼,带着插入后背透胸而出的长剑,踉跄前冲三四步,拼命稳住身形,艰难地转过身对着李元铠骂道:“奸贼,你想害死我们,拖少主下水造反,老天会给你报应……”话没说完,人已不支倒下。

李元铠嘿嘿冷笑着走到罗全发身边,一脚踩在他身上,一手抓住剑柄往外拔,嘴里骂道:“不知死活的家伙,竟敢抗命。”

举起手中的剑挥动了一下,再用剑指着罗全发的尸体叫道:“你们都看清了,这就是不遵军令的下场。告诉你们,两条向外的通路全被我派人封锁了,不怕死的尽管出去试试。从现在起,大家都回到自己家里等着,少主到了再听令行事。”

几个统制没有一个人说话,有人面露喜色,也有人脸色阴沉,别人无法知道他们心里想些什么。

坪里的人,大部分眼里射出愤恨的目光,以沉默表示自己的反对。在每天只能喝上一二碗稀米汤,全身乏力的情况下,即使有人想要反对也不敢出声。

早几天,全寨的所有的数十件兵器,全部被李元铠以需要集中在一起训练为名,收到他住的房间内。刚才穆自芳带人冲过去的目的,就是先一步把兵器控制在手里,以防止有人不服而反抗。李元铠还需要这些人为他卖命,不想在这里把人杀了浪费。

夜深了,四下里的秋虫好似感觉到活命的时间不多,拼了老命地大声鸣叫,以期在冬天到来之前尽情地享受生命的乐趣。

关押张山的房门前,一个穿黑武士服的人直往手、脸上拍打,嘴里喃喃地骂道:“该死的山蚊子,咬起人来真是痒入骨子里。TMD,你们这些蠢货,为了吃一点血就把命送掉,值得吗?”

“伙计,骂谁呢,这么起劲?”一个黑衣武士打着哈欠走过来。

“睡死了啊,到现在才来换我。伙计,你就好好地在这里喂山蚊子吧,轮到老子去见周公罗。哈哈……”

这间木屋后,一个黑影伏在板壁下小声向屋里叫:“张大哥,我是盘牯仔,你快告诉我少主会从哪条路到山寨,我好去把这里的事情告诉他。”

听到屋里的些微动静,不一会传出张山有气无力的话:“我和寨里的统制们是从寨南那儿来的,公子大约也会从南边来山寨……”

前面传来骂声:“死囚,你还有力气说话呀,看来每天一碗米汤还是多了些。明天只要半碗米汤,我看也够了,省得睡着了还能说梦话。”

盘牯仔不敢多留,悄悄向寨栅爬去。

林强云一行人若不是有张河领路,从洞南村往黑风峒的这不足百里的距离恐怕得花上十天半月的时间来探索。

二十二日巳时左右,终于来到距山寨五六里的一个山坳。张河指着面前的一块二分余大的稻田,对林强云说:“公子,全山寨最大的田就是这块。听他们说,所有人吃的粮食,就是依靠七百余亩这样的田地,一年收得的稻谷交了一半给官府的田赋后,能吃到嘴里的只有四万斤上下。”

林强云说:“现在还没时间来讨论这个问题,我想应该赶快将这些粮食送到山寨里去,尽可能把愿意跟我们去汀州的人带走才是当务之急。”

张河应了声“是”,就欲举步前行。

山坳另一边枝叶晃动,一个衣衫破烂的瑶族青年跌跌撞撞地各这里跑,嘴里还叫着什么。

张河一见这人,惊呼:“哎呀,是山寨里的人。”急抢上前把他扶住。

来人正是昨夜费尽心力,才从南寨栅一角找到个较大缝隙钻出寨来的盘牯仔,他喘着气问:“张二哥,有吃的吗,我饿坏了。”

张河急忙从怀里掏出席草编的饭囊送到盘牯仔的手上,林强云直到他狼吞虎咽地吃下最后一个饭粒,才出声问道:“你是从山寨里出来的,张山大哥为什么不和你一起?”

盘牯仔意犹未尽地把饭囊还给张河,看着林强云问:“你是……”

张河连忙接过饭囊对他说:“这就是你们的少主,他带人来接大家到长汀去安置。山寨里现在的情形如何,快给少主说清楚。”

听完盘牯仔说了山寨的情况后,林强云向身边的陈归永、张本忠问道:“你们看,应该怎么办才好?”

徐子丹匆匆走到林强云身边,着急地问:“林贤侄,怎么不走了?”

林强云把一说,徐子丹怒道:“岂有此理,李老四竟然要把我们拖入造反的泥潭。我们杀入寨去,把那些家伙抓住了问清楚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再说。”

陈归永看了林强云一眼,沉静地说:“我看事情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凭数百人想要造反,无异于以卵击石,定然是有其他我们不可知的原因在内。依我看,我们兵分二路,由徐家的人从寨栅潜入,想办法先护住寨里的老幼妇孺;护卫队则由寨门堂堂正正地入寨,看情况如何再决定是否硬攻进去。”

林强云接过张本忠递过来的长布袋,从容不迫地取出猎枪,断然说:“好,就请两位徐兄带好手越栅入寨,由盘兄弟带路,先把张山救出来后,尽最大努力护着寨里的人。徐叔、我和归永叔、张大哥带护卫队由寨门进去。若有胆敢拦阻的,不必客气,都给我放倒他们,硬闯进山寨。”

张本忠立即传令:“护卫队的人都听好了,二小队一什跟我先行为前锋,一小队的两什人护着公子,张河给我们领路。走!”

距李元砺旧部所建无名山寨门外里余,出入山寨的小道从朝南的寨门下行到此地后折向东行,再走百来丈就一个急弯转而向北。急弯处另有一条隐约可见人行痕迹的小路,直插东方远处的山林。

就在这个急弯处,此时或坐或站了二十多个衣衫杂乱的男人,他们手持刀、剑、长矛,神情轻松地聊天、谈笑。

一个三十多岁的瑶族大汉觉得有点尿意,刚想走到旁边轻松一下。抬头间,却发现前面三十丈的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人。

“咦,有人在路上!”他吃惊地叫道,以为自己花了眼,不相信的抬手擦擦眼睛仔细再看。没错,确是有人在路上站着。一、二、三……共十个一式白色武士服的人,手上的弓弩指向自己这一方。

“见你的鬼了,前面的关卡没有动静,怎么会有人到这里。”另一人边骂边抬头朝路上看:“啊,这些是什么人?”

叫声把所有人都惊动了,纷纷挤到一起,惊疑不定地看着前面不言不动的十个白衣武士。

一个正在后面打盹的人排开众人向前,大声问道:“你们是些什么人,为何到此‘忠孝峒’阻碍‘通直郎’胡大人围堵山贼?”

前面也大步走出一个武士,大声回应说:“福建路汀州弓手都头林,奉命到此移徙灾民。我等是林都头手下的弓手,奉指挥陈归永将军的军令在此设防。你们速速退回去,不要耽误我们公干。”

这人听了白衣武士的话大吃一惊,小声吩咐道:“你们在这里守着,千万不可轻举妄动,我去向秦先生禀报。”

转过身向后急走,一边心里在想:“飞川大侠到了,他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那白衣武士说完话,也向身后的人小声交代:“分组向后退,我们去与公子会合。”

这里的二十多人没了头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十个人面朝着这边缓缓退去。等秦先生赶到这里时,前面的路上连鬼影也没了一个。

这位红鼻子的秦先生问清了情况,低头想了想就立即下令:“传后面的大队人马过来,我们到山寨去看看。”

山寨门前四十丈左右,二十五个各式服饰的男人紧张地握紧手中的刀枪,面对上山入寨的路拦在路上。人群后站的穆自芳紧盯着越走越近的这队人,越看越觉得身上阵阵发寒。当这队人行近到十五六丈的时候,他越众而出扬声叫道:“来者何人,快些站住了,报出你们的来历。”

张本忠伸手取出腰牌朝他一晃,亮声说:“福建路汀州乡役弓手都头张,奉命到黑风峒公干,快快让路。”

穆自芳暗吃一惊,心想:“林强云才是都头,怎么变成姓张的了?他们来得好快,得赶快给五哥通个消息才好。”

扬手止住张本忠前进,高声说:“请稍等,待我进寨通报。”

张本忠大怒,把手一挥,带着人朝前进迫,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路上设卡,大家跟我过去,若有拦阻的一律视同谋反论处。”

穆自芳急叫:“且慢,本军将奉了签书镇南军节度判官厅公事、通直郎胡有功胡大人之命在此查察奸宄,同样也是公干。张都头何不稍候片刻,待我禀报了上官后,再一同办事不好么。伙计,你看如何?”

张本忠怒气稍息,口气不善地说:“快去,快去,休得再罗噪。”

看穆自芳挥手让一名手下走远,张本忠悄悄吩咐身边的一名护卫队员说:“你快去告诉公子,这里可能有山东来的人,看情形会有一场打斗,请公子做好准备。”

一会,林强云匆匆赶到张本忠身后,小声问道:“张大哥,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山东人,他们是何来路?”

张本忠目注前方,不动声色地应道:“是何来路还没摸清楚,不过我听刚才和我们对话的这人不经意间露出的口语中,最后的‘伙计’两字听出那人是山东路的人。依我猜想,很有可能是徐老爷子说的那样,李蜂头的人已经到了山寨内。”

跟在林强云身后的应天宝小声说:“李蜂头手下的探子我也认得几个,这人却是不曾见过。稍待他们再有人出来时,让我躲在暗处察看,若真是探子就立即告知林公子。”

林强云说:“那就这样,应堡主,请你们应家堡的人暂时不要动手,等一下听我张大哥的号令,再出其不意地突然发难。”

应天宝应声“明白”,向后悄悄退了下去。

林强云等了半晌,关着的寨门大开,十余人簇拥着李元铠和穆椿向山下走来,相隔二十余丈时,应天宝看清了穆椿的面貌,快步走到林强云身后,语声急促地说:“林公子,那老头背后的人,是李蜂头的探子头目穆椿,武功极为高强,请公子小心。”

卷二 第二十七章

林强云心里一惊,右手便伸去解挎包扣带,嘴里急忙对应天宝说:“烦应堡主去请我归永叔到前面来,此人恐怕只有他才能制得住。”

应天宝口中应“是”,边走边心里暗自埋怨:“这林公子也太过迂腐了,对这样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都不肯亲自出手捉拿,难不成练好的道术功夫是留来玩的吗。唉!”

把手铳也装进了两颗霰弹,林强云才稍微有点安心,努力用平稳的口气对张本忠说:“张大哥,吩咐我们的人小心,一有不对就按说好的办法分组发射钢弩,把敌人击倒在近身之前,尽量不要让我们的人受到损伤。”

“公子不要担心我们的安危,”林强云附近的护卫队员们听到他这样吩咐张本忠,还以为他是出于对他们的关心爱护,心中都十分感激,有人出声说道:“倒是公子,不要因为照顾我们而分了心才好。”

林强云则自己心中苦笑,暗道:“我担心的是自己的安危,这可倒好,被你们这样一说,等一下真要拼起命来,我连想找个逃命的借口也被堵上了。啊哟,不管了,待会儿要真是有危险的话,还是逃命要紧。若是归永叔还没到就打起来的话,手铳里的两发子弹得留到最后才可以用来救命,不能随意打掉。”

李元铠走到前面五六丈才停下脚步,笑呵呵地说:“瑞云,快过来见过穆椿穆将军。”

林强云跨前一步,与张本忠站平,打量了和李元铠并排的穆椿一眼问道:“四叔,这位穆将军是哪里来的呀,请先告诉小侄好不好?”

“这个,”李元铠涨红了一张老脸,吁吁地说:“这个……么,穆将军是……是……”

穆椿踏前一步,高声说:“李公子,本将军乃山东行省专制李全李大帅麾下,中军营千夫长,奉我家大帅之命,前来……”

林强云脸色一变,向左右看了一眼,见陈归永已经站在身侧,立时放下了心。马上转变成笑眯眯地,显出一副很客气的样子,打断穆椿的话问道:“哦,原来是投降蒙古做了汉奸,然后又再转回头来杀我大宋百姓的李蜂头手下人啊。请问,你已经是蒙古人的狗了,怎么会离开主人,跑到我大宋境内来干什么呢?说!”

最后一个“说”字,音量虽然不大,但声色俱厉,气势慑人。

身边的护卫队员和张本忠、陈归永齐声暴喝:“说!”

这一声十多二十人一齐发出的暴喝声,震得李元铠浑身一抖,脸色大变,惊得他向后退了两步,“通”地一下坐到地上“哎呀,哎呀”直叫唤。

就连一向自认是胆大包天的穆椿和穆自芳,也吃了一惊,向后急退一步。

其他跟在他们身后的人,也是目瞪口呆地傻站着不敢稍有动弹。

穆椿自觉已经在气势上落于林强云的下风,心里暗自恼怒自己的失态,但为了拉拢林强云这个能发令举事,李元砺旧部眼中的所谓少主,不得不强忍心中的怒气。

他尽量放平声调说:“李公子,请听我一言。本将军奉我家大帅之命,前来商请贵山寨重举义旗,我们大帅和李公子两军就可南北呼应,轻易夺取大宋江山。到时候李公子与我家大帅划地而治,称王称帝都由得李公子自行做主。如此好事,想必李公子不会拒绝吧。”

李元铠这时也揉着屁股爬起来,走到林强云面前陪着笑脸说:“瑞云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呀。不抓住这样的好机会,以后要再想成大事可就难上加难罗。听四叔的话,你就答应起事吧。”

林强云低下头故作沉思的样子,他此时并不是在考虑李元铠的话,而是心里在暗暗着急,不知道徐家兄弟有没有进入山寨,把张山救出,山寨里还有多少外敌需要自己应付。在情况还不明了时,林强云还真不敢下令动手。万一有什么不可预见的事情发生,可就是关系到好多人命的大事。

陈归永一把将李元铠拨开到路边,以免一会打斗起来碍手碍脚,把个老头子气得灰白山羊胡须一上一下地翘动,抖着手朝陈归永瞪眼跺脚说不出话来。侧边的护卫队员嫌他挡住钢弩发射,三不管地又一把将他拉到身后。

李元铠踉跄不稳的身体被侧面伸来的一只大手扶住,耳中听得这手的主人用低沉苍老的声音说:“李四弟,你到底吃了李蜂头的什么迷魂药,竟然还在想着扯旗造反?”

李元铠转过头一看,徐子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整理了一下心中乱成一团的思绪,喘咻咻地抖着山羊胡说:“徐老哥,当年你不也是赞同我二哥举旗造反的,怎么现在……”

徐子丹挥手打断他的话,严肃地向他说:“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当年你们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连自己的子女也要相互换了煮熟来充饥,这才为了能活命而不得不造反。现在呢,你想造反为的又是什么,你家里是没有吃的粮食了吗,你们增口村或是附近一带又出现人吃人的事情了吗?还是瑶民们又像当年那样,不但家里没有吃的隔夜米粮,还要被栏头们拷上枷带上锁链的关在木笼里示众,直至在站笼里站死地催迫赋税,闹得家破人亡?现在还没达到那个地步吧?”

“你再好好想想,若是你们把你二哥的唯一骨肉拖入这场是非中,万一事情不成的话,你二哥一脉不就是因为你而绝后了吗。何况,就算你们起事了,能有多少人能像当年一样的望风景从,还会不会像当年一样二三年间就被朝庭征剿得灰飞烟灭。”

徐子丹说到这儿,看到五六十丈外的山寨门内涌出大群人,他们一路走一边高声欢呼:“少主到了,我们的少主来打救山寨的人了。”

转身向前,走了二步后又扭头说:“元铠兄弟,看在老夫与你二哥结义的份上,也拿你当成兄弟看待,别再打造反的歪主意了。真要被你们闹起来造反,这里又将成为血腥屠场,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林强云也看到寨门内当先走出来的是徐家兄弟,马上把手铳从衣服内掏出,轻声说道:“张大哥,我们动手。”

随着张本忠:“护卫队准备。”的发令声出口,林强云高声叫道:“无关的人伏地不究,李蜂头派来的奸细若不投降,格杀勿论。”

那穆椿和穆自芳刚听到山寨传来嘈杂的人声,回头探看究竟时,猛然听到林强云的发令声,心知不妙。

穆椿心念急速转动,暗想:这次连自己在内才只二十四个人到此地来,这里仅有自己兄弟和二个手下四个人。留在寨内的二十名手下看来是凶多吉少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念动身动地纵身朝路左一跃近丈,口中叫道:“事不可为,我们先走再说。”

陈归永发现穆椿逃走,要想起步追击,但为时已晚,穆椿和应声而起的穆自芳早逃出十余丈外,他只来得及把反应稍慢的两个爪牙拦住。

只见陈归永的一杆枪把两个使剑的爪牙圈在路边二丈远处,左右上下闪现无定的枪尖,在两把剑舞动的空隙间不住钻动。

不一会,两个爪牙身上已经多了数处血迹,眼看不要多久就得毙于陈归永的枪下。

张本忠打从一开始,眼睛就盯着对方为首的穆椿,一是提防此人会趁林强云不注意的时候突起发难,伤到公子;二来也是防止他会发现情况不妙,逃出自己钢弩的攻击范围。

穆椿的身形刚有了动作,张本忠就警觉到了,顺过手中的钢弩,跟着穆椿在空中移动的身影瞄准,在穆椿到达最高处开始往下降的时候,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弩中的三支箭一发出,张本忠右手一伸,向旁边的一个护卫队员举起瞄准的钢弩抓去,拇指顶住那把钢弩的扳机,小声喝道:“放手,钢弩先交给我使用。”

在那名护卫队员一愣间,张本忠劈手夺钢弩,左手抓着的弩往他手上一塞,蹲身从众人的钢弩下面窜向穆椿逃走的方向。

那穆椿在一看到林强云的护卫队时,心里就有不太好的感觉,此刻虽然急于逃命,也还是竖起耳朵留意四面八方的动静。

听到身后“嗡”的一声弓弦响起,心知背后马上会有箭射来,立即运起全身的功力护住身上的要害。

也是他命不该绝于此地,张本忠射出的三支箭将近身时,其堂弟穆自芳刚好到达他的身后,堂弟的屁股为他挡下了其中一支利箭。这支箭假如不是被挡住的话,按其击出的位置看,肯定会射中穆椿的腰脊正中部位。

穆自芳“哎”声痛叫入耳,穆椿还没来得及庆幸逃过利箭穿身的运气,一支劲急的箭矢带走穆椿左臂上一块连着布片碎肉,同时右股猛地一震,身上的气力从受震处狂泄而出,人也如同一块失衡的大石头般地往下掉。

“糟,”他想:“我中箭了。”

穆椿竭力放松身体收缩手脚,眼见身体要掉入灌木丛中时,伸出左手向这株灌木一抓,捞住灌木枝叶努力把身体转动,再急速收回左手护住头脸,借势向灌木丛前落下,“砰”然大响声中,侧身躺在地上。

脚后边再次哗啦啦一阵响,堂弟也落在他脚后不足一尺处。

这两个恶贼运气不坏,都是被箭射在屁股上,只不过穆椿中箭处较高,穆自芳稍低些而已。他们的落地处也正好位于灌木间的草地上,倒也没有再次受伤。

他们耳中听到十来丈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向这里奔来,穆椿低喝:“我们向后面大队人马迎过去,带着人杀回来。不将李瑞云的心肝挖出来吃了,此恨难消。六弟千万忍着点,我们快走。”

说完,穆椿身形向灌木丛中一窜,枝叶一阵晃动急响,两人即时消失无踪。

张本忠眼看穆椿二个人逃走的地方枝叶一阵乱晃,摇动的枝叶离得越来越远,渐渐地已经远出钢弩的射程。知道自己一个人没法追上,即使追上了也对付不了两个受伤的高手。恨恨地收回举着瞄准的钢弩,小声骂道:“总有一天要你们这些蒙古人的走狗汉奸死无葬身之地。可惜了我两支磨得那么锋利的钢镞箭。”

张本忠在十多丈外找着射空的箭矢回到路上,陈归永早把两个穆椿带来的爪牙放倒,四个护卫队员把两个浑身是血的爪牙捆得跟粽子般。李蜂头的两个死党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咬着牙不出一声。

其他的护卫队员们则在一个小队长的指挥下,收缴那些拦路者的兵器,把他们赶到路边等候处置。

这些被他们峒主招来的山民,一听到和林强云一起来的是官府的弓手,哪里还有半分相抗的胆量,只盼能平安无事就谢天谢地了。他们听说听教地乖乖交出手中的兵器,顺从地听令走到路边蹲坐在一起,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候处置。

林强云心里暗自庆幸,好在李蜂头这些派来的探子胆小,不敢面对自己这数十把钢弩进行拼杀。否则,这些探子会同山民冲过来放手一拼的话,打起来后的局面会是个什么样子,自己可是没有一点把握。最起码不会像现在般胜得如此轻松,说不定还要死上好些个人呢。

看到徐家兄弟走近,林强云连忙把枪往肩上一挂,迎了上去笑着问道:“怎么样,进寨的人没有损伤吧?”

徐天璠:“还好,只有二人伤得较重,其他七八个都是皮肉之伤,无甚大碍。虽然我们的人功夫比敌人高明得多,但这十九个李蜂头的探子还真是悍不畏死,大都是到最后不支时就自杀。有二个却是受了重伤倒地后,我们的人去抓他时又出手拼死一击,把我的人重伤了两个。所以,我只得下令把他们不管是死是活,只要是躺下的全都先补上一刀杀死了再说。另外有二十来个人,是这里桂东县的瑶民,只是受骗到这里来的。他们一听我们是官府派来公干的,根本没有抵抗就弃械投降了。领头的还连声喊冤,说他们是奉了‘签书镇南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六品通直郎’胡有功大人之命,到此山寨查察奸宄的。”

林强云奇怪地问道:“这位六品通直郎胡有功大人又是做什么的,他是这里黑风峒的官府县尉一类的人物,可以派兵到处巡查的吗?”

徐天璠摇头,也是满脸不解地说:“据我所知,早在十多年前胡有功的签书镇南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六品通直郎确是朝庭封的,用以奖赏他杀死罗世传的功劳。至于他能不能派兵出来巡查,我就不知道了。”

林强云不得要领,只好向后面的应天宝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向被张河扶着的张山走去。

张山挣扎着要行礼,林强云抢过去一把扶着他的手说:“张大哥,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张山眼红了,脸上带笑容哽咽着声音说:“多谢公子关心,只是受了些皮肉外伤,不打紧的。倒是这几天被饿得前心贴后背,比逃难到横坑村前的那段时间厉害多了。”

张河悄悄在林强云的耳边说:“刚才我问过了,只找回一具钢弩,两匣箭也少掉三支不知去向。公子最好向那李元铠问清楚钢弩和箭矢的下落。唉,都是我们兄弟无能,把这样的利器也给弄丢了。请公子处罚。”

张河说着,就要向林强云下跪领罪。

林强云慌忙拉住张河,向后面不远处和应君蕙谈笑的徐兴霞看了一眼,小声说:“张二哥快请别这样,让外人看到了又会说我假仁假义。算了吧,丢了也没什么要紧,我还有其他厉害的东西呢。”

张本忠走到林强云身边,问道:“公子,是否让大家把身上的米袋都交给山寨里的人,让他们先煮些粥吃了再说。”

“对,”林强云赶紧应道:“把所有的米袋都交给山寨,记得要交代他们一次不可吃得太饱,以免出事。”

当所有的人都把米袋解下,正准备交给涌下山来的人时,转角处防卫后方的十个人传来有警的喝叫声:“注意,有大批人向这里冲来。准备好钢弩,拉弦,装箭,成分组射击队形。”

陈归永大吼:“护卫队一小队一什的人负责看守这里,其他全都跟我应敌。”

林强云心里又是一惊,打掉了李蜂头的探子,怎么还有敌人敢冲过来?心想如果不是有太多的来敌,自己这边除了护卫队的三十余人之外,还有三十多个身具武功的好手。何不趁此机会让护卫队的人一试身手?

自己这边不但杀了十多个李蜂头的探子,还抓住了两个活口,有了外敌奸细的人证,再上探子们所带的刀剑之类的兵器,物证也有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林强云当即向正往山上跑的盘峒主和雷公叫道:“盘、雷二位统制先等一下。”

盘生伯和雷大山止住脚步,回过身抱拳向林强云问道:“少主有何吩咐?”

林强云:“你们快带着山寨的人替下护卫队看守这些俘虏,叫护卫队到前面迎敌。我到前面看看。”

走到转弯处,就可看到直通到此的路上大约有一百多人,乱哄哄地挥动手上的刀、剑、长矛,大吼大叫向这里冲来。

陈归永和张本忠站到林强云身边,脸色阴沉地盯着那群不知死活的敌人。

张本忠看最前的敌人已经冲到十四五丈,问道:“打不打?”

林强云环扫了一眼四周,护卫队员们脸上都露出兴奋的表情,大有跃跃欲试的冲动,马上点头说:“打!,不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还不知道会纠缠到什么时候。”

张本忠大声下令:“枪手射出箭后护在阵前,刀手随后听令轮番发射。枪手举弩瞄准,射击。”

三十支钢弩射出的箭,击倒了跑在最前面的十一个人,后面急冲的一不留神被倒地的人绊了一下,又倒下七八个,一下子惨叫惊呼响成一片。

“一小队二什将弩抬高一分,瞄准,射击。”张本忠在手持长矛的十名护卫队员站到队前戒备后发出命令,又是三十支箭飞射而去。

对面冲来的敌人队伍中又有十多人中箭,本来就混乱的队伍更显得乱成一团,但还是有许多不知死活的人绕过或跳过倒地者向前冲。

张本忠的口令声再次响起:“二什退后拉弦装箭,一什上前,瞄准,射击。”

四轮弩箭射出,冲锋的人倒下一大片,没倒下的也乱成一团,有向四外奔走逃命的,有伏地躺着躲避弓箭的,有吓得站在当地张大嘴尖声求饶,还有较机灵点的,则闪身躲在别人身后。

陈归永对张本忠做了个手势,大步走到阵前,挺枪高声喝令:“全体挂好弓弩,枪手和我在前,刀手随后跟上,保持队形,出击。”

林强云站在队伍的后面高声喊道:“丢下兵器,跪地投降不杀!”

大踏步前进的护卫队也跟着一字一顿有节骤地高呼:“丢下兵器,跪地投降不杀!”

三十多人整齐一致的呼喝声,虽然不能够震天动地,但却也颇有镇慑人心的气势,让那还没有逃散的数十人纷纷丢下手里的刀枪,依着呼喝声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边的人如果有目力能及五六十丈远,而又能注意去看的话,便可以看到敌人的队伍最后,穆椿和穆自芳两个恶贼在陈归永带队进逼出击的时候,他们伏下身体向路边的灌木草丛中钻去,轻手轻脚地分枝拨叶,一步步慢慢向后退,不一会便失去他们的踪影。

可惜所有的人都没有顾及到那么远,让两个恶贼今后为林强云添加了数不清的麻烦,造成了许多损失,更让林强云失去了……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林强云笑眯眯地向徐子丹挥动手臂,大声叫道:“徐叔,能不能请你徐家的子弟们一起去帮忙,把投降之人的兵器收缴了,押送到山上。”

徐子丹听到林强云的话声,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过来,连忙招呼两个儿子:“林贤侄说得是,你们快带人去帮忙。”

傻站在一边发呆的应天宝被侄女应君蕙一拉衣袖,跳起二尺高,大声叫道:“我们也去帮忙。哈哈,这样打仗真是痛快。我们快走,到人群里找找看还有没有李蜂头的探子爪牙。”

山寨里还有些少力气的青壮男人,这时似乎变得精力充沛,比刚才更加起劲地欢呼,一边跟着几个统制朝山下跑。

七个统制来到林强云面前跪伏在地,一人抬起头满脸羞愧地说:“少主,我等该死,差点儿上了敌国奸细的当,请少主降罪。”

山寨下来的人看到几位统制跪下了,齐刷刷的也跟着下跪。

林强云赶紧把几个人扶起,大声向跪着的人们说:“起来,快点起来,现在还不是这样做作的时候。几位统制,你们安排一下,分一部分人去帮忙我带来的人收缴兵器和押送抓到的人上山,另派些人把地上的米袋送回寨里,叫人赶紧煮些粥让所有的人都吃个半饱。等事情处理完后我们再来商量,看什么时候把愿意搬迁到汀州的人带走。快去,快去,大家不要在这里发呆了。”

等到一切忙完,已经是未时。林强云找到自己一个人躲在房内的李元铠,坐在床边的板凳上,向蒙着头不肯见人的老头说:“李四叔,小侄要请问一下,你叫人把两具钢弩缴去后,还有一把放到那儿去了,我们必须把弩找回来。”

李元铠无论林强云怎么问,他就是连头也不露地蒙着被子,也不肯出声。

林强云在屋里呆了近半个时辰,最终还是一脸无奈地失望而出。

陈归永看林强云的样子就知道没有问出结果,愤恨地一拳击在左掌上,咬牙说:“不如把这老家伙交给我,让他尝尝过去大军中拷问奸细的手段,不相信他那一把老骨头能熬得过去。”

林强云默默地摇摇头,沉思着向寨中的空坪走去。

盘生伯迎着林强云他们走来,相隔二丈就说道:“少主,我和雷公查问过了,今天早上,那探子头儿穆将军带来的一个人,曾带着一把钢弩出寨,说是去打些野味吃肉。那人刚提了三四只山鸡回到山寨不久,徐家的人就进入寨中。我叫寨里的人看过死了的十九个探子,没见到那个人在内。”

张本忠一听,立即说:“唔,这么说来,这个探子应该还在山寨内。”

陈归永马上朝空坪中来往的人高声叫道:“全体护卫队都到坪中集合,快,有重要的大事。”

林强云也对盘生伯和雷大山说:“你们二位也去通知几位统制,叫寨里的所有人都拿起兵器,配合我带来的人把最后一个探子搜出来。叫大家注意了,那探子手中有一具钢弩,千万要小心应付。”

盘、雷二人走后,林强云和张本忠匆匆找到一时间不知发生什么事情的徐子丹父子,把情况对他们说清,请徐家带着他们的人帮忙搜查。

只用了半晌功夫,从一家的厨房传来叫声:“在这里,大家快来呀,我们有一个人被砍伤了。”

叫声一起,四散在山寨各处的人都纷纷集中到那间厨房外面,陈归永带着十个枪手,把厨房外的一个穿黑武士服的瘦小麻脸汉子团团围住,双方相隔三丈左右。这家伙右手挥舞一把三尺余长的剑,左手紧抓的赫然是一具钢弩和三支箭矢。

林强云走到人群前对他喝道:“放下武器投降,我们给你一个痛快。”

瘦小汉子疯狂地吼叫:“李大帅麾下的勇士,从无贪生怕死投降的。只要你们放了我,将来大帅打到南方,占了大宋的花花江山后,我可以在大帅面前保你们不死。”

应天宝大步走到林强云面前,抱拳说:“林公子,请将这厮交给我们应家堡的人收拾。”

林强云冲他点点头说:“也好,能够生擒最好,就是打了死的也没有关系。”

应天宝转过身暴喝:“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们应家堡数百条人命的债,就从你的身上收回点利息。兄弟们,收利息也。”

应承宗刚要挺剑上前,被应君蕙眼快手急的一把拉住,叱骂说:“你不许去,有满叔他们五个人尽够了,别去碍手碍脚的,小心让李蜂头的狗腿子跑了。”

黑衣瘦小汉子武功并不好,被五个应家堡的人三下五去二的很快就擒下。

收回了钢弩,林强云总算把心完全放下。转过身对徐子丹说:“徐叔,我想明天到桂东县走一趟,除了把这些个奸细交给官府外,还应该将这里的难民移徙到汀州的事做个了结。因而……”

徐子丹笑着说:“林贤侄不用说了,老夫和你一起去。凭我这张老脸,还是能办成些少事情的,就这样说定了。”

林强云:“那好,就这样说定了。”

张本忠插上一句说:“公子是不是应该用你的‘照妖镜’,将山寨里的人逐个查察一番,把心怀鬼胎的人剔除掉呀?”

“‘照妖镜’!我们的少主有这样的宝贝!”围在四周山寨中人齐声惊呼。

“‘照妖镜’!公子的宝贝还真不少啊!”周围的护卫队员们互相说起悄悄话。

“‘照妖镜’!这可是天庭的宝物,林公子真是神仙下凡哪!”徐家的门人、子弟也在交头接耳。

“‘照妖镜’!难道他得了天师道的真传,连道教的至宝也传给了他吗?”就连徐子丹父子也惊愕地盯着林强云,再次对他上下打量不休。

陈归永听到张本忠的话,也把眼睛看向林强云,他也好奇地想见识一下林强云已经制出,至今只有吴炎一个人见到过的“照妖镜”,到底是什么模样,是否真能令妖怪现形,是否真能令心怀鬼胎的人露出形迹?

应君蕙在“照妖镜”三个字入耳中时,就如同被雷击般的心神大震,急忙用手把嘴紧紧地掩住,差点儿就惊呼出声。

这段时间与凤儿的交往中,两个人几乎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从凤儿无意间漏出的只语片言中,应君蕙了解到那天在蒲开宗家里演示的钢针,是由钢弩发射的,而不是手发的暗器;这位“诛心雷”飞川大侠林强云除了能制造钢弩和宝刀宝剑外,似乎还有近十种极为厉害的兵器可以炼制。

这时,应君蕙的心里隐隐感觉得到,应家堡的人想要杀李蜂头报仇,非得要这位飞川大侠鼎力相助不可。

徐兴霞也被“照妖镜”三个字所震撼,“照妖镜”是在她十四岁那年,跟父亲到临安探望在“景福宫”任住持的飞鹤子,在北瓦子的“翁十三勾栏”内听银字儿(当时俗称讲小说为“银字儿”)时知道的。那个翁十三郎讲到仙人拿出“照妖镜”,一下子就把作恶的妖怪照出原形来,让神仙给打得化成一缕清烟而神形俱灭,听得如痴如醉的徐兴霞还忘形地大叫出声,引得场中人人侧目。

自此,“照妖镜”就深印于徐兴霞的脑海之中,随时都会因一点什么事故而联想起。

她哪里想得到,这个对自己毫不假以辞色的什么“诛心雷”飞川大侠,竟然也有“照妖镜”,他是怎么弄到手的?哼,肯定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得到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照妖镜”吗,最多也只能把妖魔鬼怪照出原形。照出原形以后还要用仙法道术降魔除妖灭鬼呢,他会吗?

哎哟,糟糕,听大哥、二哥说,这个什么飞川大侠道术精深,不但能用灵符镇压“五通神”,还会使连父亲都称道不己的道家无上秘术“诛心雷”,两个侄儿也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亲眼看过飞川大侠使出“诛心雷”,把钟十一打得心神俱失。原本这个飞川大侠说过要饶了钟十一的,但他最后却还是因为念念不忘要报仇的恶念,而引发心中潜藏的道术,变得头面溃烂而死。

这时的徐兴霞忽然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头也隐隐作痛,全身汗出如浆,她没在意地继续想她的心思。想到一个人连头带脸都溃烂得肉翻脓出的可怕样子,她从心里涌出一股冷意,刹时弥漫到身上,打了个冷战后觉得全身一瞬间布满了鸡皮疙瘩。肚子也似乎在作怪,越发的绞心绞肝的痛了起来。

浑身颤抖的徐兴霞心怀鬼胎,心想可能这几天对他没给过个好脸色而得罪林强云,有什么与此人相好的神仙作法来惩罚自己了。再不敢向林强云看上一眼,脸色一时间变得煞白,人也站立不稳的摇摇欲倒。

她对面站的一个本家兄弟看到她的样子,大吃一惊,脱口叫道:“大伯,你快看霞妹怎么了?”

徐子丹抢过一步把徐兴霞抱住,这时徐兴霞脸色已经转成了绯红,呼吸急促,陷入昏迷状态。看她的情形似乎是中了邪,急得他慌乱地拍着女儿的脸颊,连声叫:“霞儿,你怎么了,快醒醒,快醒醒啊!”

林强云在三个月的赤脚医生培训班学过处理急救的知识,在水电站和水库做民工时也见过别人如何处理这种特殊的事件。一看徐兴霞的这种状况,就知道这个女孩子可能是中暑了,心里不由奇怪:现在已经到了十月,虽然这几天太阳还是反常的大,会在这个时候中暑,有点说不过去吧。

想是这样想,可他还是不敢怠慢,急忙叫道:“徐叔快把她放到屋里,让我来试试看,迟了怕有性命危险。”

徐子丹抱着女儿一蹦而起,快步向最近的房屋冲去,三不管的一脚把门踢开,毫不理会地把徐兴霞放到屋内的床上。

救人要紧,林强云走上前顾不得礼貌地推开徐子丹,伸手一探徐兴霞的额头试过温度,再把手伸到她脖子上按住,迅快地大声吩咐:“快取一碗水约半斤左右,加盐六分至一钱搅匀送来。立即找一个洗浴的大盆,加满最冷的山泉水。另外,再请两三位老成些的大嫂进来帮忙。这些事都耽误不得,要快,快,迟则来不及了!”

人多好办事,林强云把一碗灰色的淡盐水灌入徐兴霞嘴里后不久,大浴盆装满了冰凉的冷水,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房内,看到林强云叫了声“少主”就要下跪。

林强云把碗交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的徐子丹,伸手拦住三个女人说:“不要这样,先把徐姑娘的外衣脱了,再将她除了头部外放到盆里浸着,用布帕在她四肢上用力擦,使其肌肤发红。还有,隔二刻时辰喂给她一碗盐水,盐水按半斤水一钱盐泡成。就这样了,你们快按我说的话做。”

林强云拉了徐子丹走出门外,顺手关上屋门。

过不了多久,屋里传出一声尖叫:“啊,你们干什么,怎么会这样……我是怎么了?”

听到是徐兴霞发出的声音,林强云松了口气。第一次进行急救,好在判断没出错,把徐兴霞救过来了。不过看她那样的情形,似乎把她放到阴凉的屋里歇上一会大概也会没事吧?

徐子丹也听出是女儿的声音,脸色缓和了下来,拉住林强云问道:“林贤侄,霞儿她不会有事吧?”

“徐叔放心,”林强云安慰他说:“徐姑娘不过是……不过是中暑而已,休息一会,再调养一天半天就会没事的。”

“中暑,十月了还有人会中暑?这话鬼才相信。”徐子丹心下不满地想道,一转念又体谅起这个年轻人来:“肯定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情瞒着我老头儿。嘿嘿,别看老夫不是你天师道门中人,可也是老得成了精的老江湖了,你这年轻人的鬼心思还会不清楚吗。对老夫大可放心,决不会把你的底细泄露出去的。”

想是这样想,徐子丹还是不放心女儿,有些疑惑地问:“贤侄刚才在霞儿头上抚拂了一下,又按住她的颈旁,嘴唇微动诵念咒语,是不是为霞儿输入了护心的道法呀?请贤侄指点迷津。”

卷三 第一章

“护心道法”这几个字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许多人不由得恍然大悟:“他既然会使‘诛心雷’,输入‘护心道法’也没有什么稀奇,难怪徐小姐眼见得将死的人也能被救活过来。”

不清楚“护心道法”是什么玩意的,在好奇心的支使下,纷纷向旁人打听。一旦知道了实情之后,更是对林强云肃然起敬。

这四个字由徐子丹的口里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真可谓影响深远,就连天师道门中人,听说了以后,也坚信林强云是本门中人,只是不知道他是本门哪一位前辈高人的弟子而已。林强云至死都不会明白,正是由于今天徐子丹所说的“护心道法”这四个字,对他的一生和后人有说不尽的好处,得到道门中人的多少帮助。

“护心道法?”林强云不由好笑,自己默数脉搏,当然会嘴唇微动了,哪里是什么道法咒语哟,难为他这老头子怎么会想到这样稀奇古怪的名称,连忙否认说:“不,不,这可不是‘护心道法’,千万别误会。只是我碰巧知道如何进行急救,才把徐姑娘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你说呢?”

徐子丹怔了一下,立刻又会意的笑道:“是,是是。贤侄正是‘碰巧’把霞儿从‘鬼门关’上拉回来的,并不是故意施为。愚叔明白,愚叔明白的。”

他把“碰巧”和“鬼门关”这两个词念得特别重,有心人一听就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

“你明白?”林强云问,他并没有听懂徐子丹的意思。

“是,贤侄放心,愚叔明白了。”徐子丹连连点着头说。

“你真的明白了?”林强云大为奇怪,再次追问了一句。

徐子丹心道:“看来林贤侄还是不大放心。想我徐子丹与天鹤子结为至交三十年,就是以前不知道的事情,也能在片言只语中了解一些。难不成老夫还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所在么,泄露天机、逆天行事乃是道家修真之人的大忌。一旦做了有违天意的事,将来成道前的应劫,就会增加说不清的磨难。只不过他是在救霞儿,又已经行过法了,就是后悔也没法改变事实,只有今后他应劫时再想办法予以帮助,报答他今天逆天行事之恩罗。对了,还要嘱咐门下弟子和族人,不可把林贤侄今天逆天救人的事情到处乱说,以免坏了林贤侄的修为。”

徐子丹想通了这一节,当下非常认真的正色说:“真的明白了,愚叔决无虚言。”

林强云自己倒是越来越不明白,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这些人怎么就一下子能明白了呢。最开始是吴老六面对火铳时所说的“明白了”,然后是义叔沈念宗看到《化工辞典》,他也说是“明白了”。现在倒好,连这位见多识广的虔水山人徐子丹,也在自己救治他的女儿后,也莫名其妙的“明白了”。自己真是那么傻,别人一下子就能明白的事情,自己想破脑袋也弄不明白。见鬼了吗?

他不但是没想明白别人到底明白了什么,这时也想不出应该说些什么,只好苦笑着对徐子丹点了点头。

林强云无奈的苦笑看在徐子丹的眼里,心中越发感激。在他想来,林强云这次救人必然是对他的修行根基有甚大的干碍,只是苦于说不出口罢。连忙招手叫来两个儿子,在他们耳边小声吩咐了一些话,徐天璠、徐天瓘听了父亲的话,也是带着一脸凝重的表情,对林强云投以感激、抱歉的一眼后,分头走向徐家族人和门人弟子,在他们耳边低声吩咐。

这些人纷纷对林强云施以注目礼,有些性格冲动的还走到林强云身前,默默抱拳躬身施礼,以表示心中的谢意。

林强云迷迷糊糊地向人还礼,迷迷糊糊的茫然四顾,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山都走到身边,拉动他的衣服叫他时,才回过神来。心道:管他的,想也没用,不如不想。

伸手抚在山都的头顶,低头向他小声问道:“什么事呀?”

山都稍用了些力把林强云拉到俯下身,推高遮阳帽指着远处聚在一起的几个人,贴近他的耳朵说:“有人……要打……打架,不坏意……不坏意……意,好意。”

林强云顺着山都的手看去,十来丈外,上次到长汀来的两个统制,正和五六个人在交头接耳地对这个方向指指点点,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看他们神情紧张而诡秘的样子,想来不会是商量什么好事。

林强云默记下几个人的相貌,心道:“等一会我的照妖镜正好用你们这几个人来装神弄鬼,到时候就是吓也要把你们吓个半死。哎呀,想不到我林强云也学起那些神棍,干起装神弄鬼的骗人勾当。不知道他们被所谓的照妖镜照过,又让我把他们的心思说破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跪到地上大叫‘上仙’饶命啊?”

想到这里,林强云的童心忽起,暗道:“人们都说山都是山魅,也就是妖怪,不知道他看了自己的样子以后会是怎么样子?对,也让山都照照镜子,看看他的表情,等一下对付那几个人时也更有把握。”

林强云蹲下身,从挎包里取出里三层外三层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镜子,慢慢打开布包,自己先看了一下镜子里的影像。还好,相当清晰。看来暂时还能用上几天的时间,回去以后再做成锡汞齐的镜子,那就万无一失了。

拉过山都,悄悄对他说:“我有个东西让你看,看完以后不要对别人讲看到的是什么,好不好?”

山都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林强云,点点头说:“不说……给人知道。”

“对,不让别人知道。”林强云拍拍他的肩膀,坐到地上把山都拉到自己的怀里,将侧着的镜子转正对准自己和山都,笑着问道:“你看,这里面是什么?”

山都满面不解地看了看林强云,然后才往镜子中瞧。

这一下看得山都脸色大变,从惊讶、不解、迷茫,慢慢的又转变成兴奋。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仔细地看着镜中自己的脸面。

“真好,”山都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挤眉弄眼的想道:“以前在水潭也看过自己的相貌,但不是看得很清楚,也没怎么注意。而现在却能在恩人的手上看到自己,原来自己是这样不大好看。啊,恩人的这个东西是宝贝哪,他对我是多好呀,连宝贝也肯给我先看。”

山都挣开林强云的怀抱,跪到地上向恩人“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感谢恩人给他最最信任的殊荣。

林强云慌忙把山都拉起来,示意他不必这样。

徐子丹在边上很清楚地见到,山都在看了林强云手上的一面铜镜后,就取掉帽子直朝林强云磕头。心知这面铜镜就是张本忠所说的“照妖镜”了,难怪这个山魅对林贤侄如此的死心塌地,不敢有半分逾越。心里也越发认定,林强云所修炼的道法已经到了自己不可知的境界。

山寨里的大部分人也看到了山都跪拜林强云的这一幕,全都看清山都的面貌。也是一致认为,连山都这样的山魅妖怪,在让“照妖镜”一照之下,立即就对少主跪伏于地,连连磕头求饶不止。哪里还会对少主“照妖镜”能映照出各人心思的作用,敢有半分怀疑之念。

却也还有几个不信邪的人,心道:“真能照出我们的心中所想,等会倒要看看我这并没有歪心之人,会不会被照成坏心眼儿。”

心怀鬼胎的那几个人,则是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跳得厉害,暗中互相鼓气。若是被少主的“照妖镜”查出了心中的反意,则大可一走了之,假如连“照妖镜”也奈何不了自己,就按李军师和秦先生所交代的那样,不动声色地潜藏在他们中间,伺机盗取少主的机密,到山东李铁枪那儿换取高官厚禄和荣华富贵去。

时间就在人们各自的沉思中慢慢过去。

屋门打开,三个女人笑容满的走向林强云,“少主,那位姑娘已经好了。”行了礼后,一个女人高兴地说:“她正在换衣服呢,稍迟会儿就能出来。这姑娘也真是的,天气这么热,也不知道把衣服脱去几件。若不是少主救人得法,她一条小命要被‘红蛇痧’(湘赣闽某些地方对一种中暑症状的称呼)给吃掉罗。”

外面的空坪上,全寨的人分成泾渭分明三群。

坪左面或站或蹲大声谈笑的,是已经通过了“照妖镜”照过,被认为并无异心百来个男人。

坪中间,是山寨里的数百老少妇孺。他们有些牵着孩子跑到坪左,靠向这里的自家男人身侧,脸上露出满意自豪的笑容,。

还有些站在中间,心情沉重地静静地等待自家的男人,或是父兄通过少主的检测。

右边的百多人,则耐着性子正等候招呼入屋。

山寨最大的一间房屋位于空坪的正北,这里面是个约有三丈大、二丈深的宽而浅的厅子,原是十位统制官议事的地方,现在却成了林强云用“照妖镜”查察人心的所在。

林强云坐在上首正中,盘牯仔不安地从厅外走进厅来站在下面。

“你是叫盘牯仔吧,”林强云笑着说:“不用紧张,只要不是妖怪,心怀坦荡的人照了镜子就只能看到自己的面貌,我也能从镜子里看出你是不是怀有二心。喏,你过来,我给你照一照。”

盘牯仔走上前,就着林强云手中的镜子一看,这“照妖镜”的周边布满了条纹极细的符录,中间镶嵌着一块径约两寸,银光闪闪的宝镜。宝镜中自己惊喜的脸容清楚地出现在里面,就连开口笑时还留在齿缝的绿色野菜碎丝也看得一清二楚。盘牯仔把头稍许退远一点,整个头部出现在宝镜里。这时他才发现,“照妖镜”里自己的头发实在是脏乱得不成样子,别人闻上去一定是臭得很。难怪张大哥刚来的那几天,好几次唱着情歌把姑娘带到山间,才坐下不一会姑娘就走了,害得自己以为有什么话说得不妥,得罪了跟来的姑娘呢。等会出去后定要先把头发梳洗整理一番,然后再寻机会找个自己中意的姑娘。

张山走到他身边,在他背上一拍说:“还看,公子说你是好人,可以一起去汀州。好了,快去换下一个进来吧。”

盘牯仔一蹦一跳地跑出厅子,一出门就高兴的向坪中的人们大声吼叫着宣告:“我是人,少主说我是好人哪!”

这次进门的是十位统制中的一个,也正是山都刚才所见在与人商谈之人中的一个。林强云早从雷公雷大山的口中知道此人姓唐,亦即是李元铠信任的四个人之一。不动声色地把话交代了一遍,把“照妖镜”朝这人一晃,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装模作样地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想要谋害我。来呀,把他拿下。”

这人一听少主大喝,进来时就心中一直发虚的他,知道已经被“照妖镜”识破他的行藏,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地,把头磕得“咚咚”作响,颤抖着尖叫:“唐大成是受人蒙骗的,不是出自本心要谋害少主,求少主饶命。”

早得到林强云示意的四个护卫队员冲过去,把这个姓唐的统制按倒在地,麻利地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张本忠阴森森地说:“是不是出自本心,‘照妖镜’已经把你看得一清二楚,押在一边,听候公子发落。”

林强云严厉地对唐大成说:“要想活命的话,等一下把你的同谋指认出来,若是老实,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也免得消耗我‘照妖镜’的法力。”

唐大成脸色苍白地连连点头应道:“小的一定将同谋指认出来,将功赎罪,只求少主放过小人和家中老小的狗命。”

接下来倒也简单,只要有人进入厅中,还没等林强云用上“照妖镜”呢,那唐大成就把人都给指了出来。

气得与他同谋的另一个叫阮山娃的统制破口大骂:“没卵子的胆小鬼,早知道你会出卖我们,大家不如先逃出山寨去,也好过让人抓猴似的捆在这儿。”

唐大成还嘴骂道:“一个人逃走有什么用,我还有妻儿在这里,难道要连累我的妻儿也一起送死么。”

张本忠骂道:“你们几个都是汉人,怎么会一心想着去跟李蜂头做汉奸。做汉奸的很光彩么,亏你们把张臭嘴讲得‘啪啪’的响,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阮山娃眼珠一通乱转,沉默不语。待到又有人进来时,便张嘴胡乱叫道:“他也是我们的同伙,把他抓起来。”

刚进来的人气得脸色发白,大声叫骂:“你怎么血口喷人,我何时与你同谋做什么了,休要害我。”

林强云看护卫队的人把他抓住,心里暗自焦急:“阮山娃这么乱咬一通,只怕剩余的三四十人都会被他攀上,这可怎么办啊。把眼光朝唐大成看去,露出询问的神色。

唐大成对林强云摇头,话却是对阮山娃说:“阮统制,你的心比我坏多了,到了这时还想害死别人吗?”

陈归永悄声对林强云说:“不如先把这个姓阮的押到外面,省得他再来捣蛋。”

林强云道:“不,让他在这里胡说。看他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做了个手势示意护卫队员们放开他,转而对那人说:“你不要怕,真金不怕火炼,心里没鬼就过来这里向‘照妖镜’里看,我自然会给你一个清白。”

那人愤恨地瞪了阮山娃一眼,大步走到林强云面前,抱拳行礼后毫不畏惧地说:“请少主照吧。”

当他看到自己神色不变的面容时,不由高兴地叫道:“我是好人,‘照妖镜’里照得清清楚楚。阮山娃,有少主在,你想害人的诡计休想得逞。”

林强云笑着对他点头,挥手示意他可以。

阮山娃没想到“照妖镜”真能照出人的好坏,可以看到那人走出门去,不由大为懊恼,心念一转间,朝同在屋里的雷公和另一个也是统制的人大叫道:“对,我们是受军师的指派,准备拉着少主扯旗造反,可还有雷公的杜运来,他们两个也是和我同一伙的,为什么他们就没事?”

雷公哇的一声怒叫,冲上去一脚把阮山娃踢倒:“我们,你这条狗还敢指认我们?少主,这人心肠太坏,干脆一刀杀了完事。”

另一个统制杜运来也骂道:“贼心不死的家伙,你到底要拉上几个人为你垫背哪,你那两个老婆和乌珠、乌饭两个孩子,真不知道前辈子干了什么,会摊上你这样一个男人、老爹,他们早晚会被你害得死无葬身之地,尸骨无存。”

一说到他的老婆孩子,刚挣扎着坐起的阮山娃脸就变了,汗珠大滴、大滴从头上冒出,抬起头用迷茫的眼光看着竹瓦盖的屋顶,抖动着嘴唇喃喃地说着什么。

有了唐大成的指认,再加上“照妖镜”的威慑,九个李元铠的党羽很快就被找了出来,他们的家人也无须再行指认,和他们一起关押在各自的屋内。

山里的天黑得快,众人吃完了晚餐,夜幕就向大地罩下。

这一餐的野菜粥吃得嘴里直发苦,山都也看出恩人没吃多少东西,想来和自己一样对苦涩的野菜难以下咽。

他眨着小眼睛,歪头想了好一会,匆匆跑出门去。

过了半晌,山都急匆匆地拉起林强云就向外走,嘴里嘟嘟喃喃地说:“山里,‘呱、呱’的好多……好多,‘呱呱’。”

莫名其妙的林强云看他拿了一个松明扎成的火把塞到自己手里,问道:“呱呱?这是什么意思?还要带上火把,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去山里找‘呱呱’鸣叫的东西吗?”

山都连连点头,把一个装米的长布袋送到他面前,学着林强云的语音应道:“系,系哟,跨滴会号毛(闽西连城方言:快点去好吗)。”

天黑沉沉的,山林间一到夜晚就没有白天那么热了,这几天又是翻山越岭的赶路,到山寨后又遇上李蜂头的一伙探子来捣乱,让人烦闷不己。

火把冒出的松烟,不时会向脸上涌来,呛得林强云双眼发红,咳嗽不止。

“我说山都啊,一人走一边好不好。”林强云受不了浓烟的熏燎,只好和山都商量:“你人短,又要走在前面,火把上的烟全都往我脸上冲,怕是等会儿把眼睛熏坏了,连回去的路也看不清呢。到时候你能背我走吗?”

山都裂嘴朝林强云笑笑,洁白的牙齿被火把的光线映照得闪闪发亮,默不做声地向山涧另一边指了指,又把右手食指竖在嘴上“嘘”了一声,示意林强云不可再说话。

快步走了二步,山都一俯身在一块黑石头上抓起一个什么东西。当他将火把靠在身上,用手把那东西的腿折断时,林强云才看清楚那东西的形状。

“石蝀(一种生活在山涧的蛙类)!”林强云用力一敲头,痛得“嘶”地一声吸了口气,但他还是高兴地叫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真是傻入骨子里的傻瓜啊。”

说着,一下跳走去就要拿过山都手上的石蝀。一下没站稳,滑进了山溪水里。山涧的水很凉,不小心踩到水中还真有点冷冰冰的感觉。

山都并没有如他的心愿把石蝀交到他手里,而是在山涧边拔了几根草,绞成草绳把石蝀拦腰扎好提在手上。

再抓到一只石蝀又把蛙腿折断,将两只石蝀绑成一串丢下水中,才对林强云招手向山上前行。

林强云小声嘟喃说:“原来现在也是有这样的规矩,想必我们那个时候的规矩就是现在传下去的罗。”

说得不错,林强云在下乡到赖源时,就知道山民们上山抓石蝀,必须先把抓住的第一只折断腿放回原处,然后再到山溪上游,从上往下一路捉到抓住这只折断腿的石蝀。就不能再动它们了,哪怕眼前有成堆的石蝀一动不动的挤在一块也不能捉一只半只。否则,将会有山里的守护鬼神会出来跟你过不去,弄得不好,当夜会迷失在山上不能回家,已经捉到的石蝀也会变得又苦又涩不堪入口。这是山里人必须信守的规矩,就是外来的人也不能加以破坏。谁要是不信邪,尽管去试试。

这条山涧还真是长,从上往下在上去的时候觉得不过二百来丈远,可当他们往下走了三四十丈后,林强云那条米袋就装了大半袋的石蝀,足有三四十斤。再往下不到二十丈,装满抓获石蝀的米袋在林强云身上挂了一圈,再没法装了。

这下林强云吃的苦头大罗,五六十斤冷冰冰的活物,坠得林强云高一脚低一脚的站立不稳,想快一点赶上山都也没这个可能。把林强云恨得牙痒痒的,心里直发狠:“死山都,臭山都,只顾自己一个人走,把我丢在这么远的地方理也不理。看我回去以后不把你……把你……哎呀,我能把他怎么样哪?”

想了好久,林强云也没想出能把山都怎么样,才能出自己被丢下这么远的一口气。唉,说实在的,要怪也怪不到山都的头上,还不是应该怪自己没用,才五六十斤的东西就连路也走不动了!

不管怎么说,心里总是憋着一口气。

但是,林强云好不容易走到等了他好久的山都面前时,肚子里的气一下子全消了。

山都身上交叉背着用草绳扎紧的上百只石蝀,石蝀们心有不甘地向这捉住它们的人直蹬腿,山都的脸上已经被石蝀不很硬的爪尖划出了好几条血口子。

林强云忍住心中的苦涩,伸手在他脸上轻轻地按抚了一下,硬抢过他提在手上的十多只石蝀,小声责备说:“看看你,成了血花脸了,少抓些不好吗,非得弄到这么狼狈?走吧,我们快些回去。”

山都笑道:“毛事,我毛事的。”转过身歪歪倒倒地领先向山寨走去。

出去了近一个时辰,带回了百余斤石蝀,这让张本忠、张山、张河这几个山东大汉吃惊得瞪大眼睛围着山都直打转。张山、张河这两个与山都接触很少的人,不往拉起山都的裤脚、衣袖,捏捏他的手臂,再捏捏他的小腿,连声说:“没什么特别呀,比我们差远了,怎么就能和公子一样,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回来呢?”

张本忠则向林强云问道:“公子,这些山上的黑蛙是你作法捉来的吧?”

“胡说八道,”林强云笑骂:“什么作法捉的,是山都一个人捉的,也只有他才能分辨出怎么样的山涧里会有最多的石蝀。哦,石蝀就是你说山上的黑蛙。我只不过是去帮忙把他捉的石蝀带回来罢了。”

张本忠朝林强云眨眨眼,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调,笑着说道:“是,这些石蝀全部是山都捉回来的,公子根本就没用什么法力,只是去帮忙把这些黑山蛙带回来。我说得没错吧?”

林强云听他们的声调,根本就是不相信自己的话么,有些急眼了,再追问了一句:“你不相信?”

张本忠、张山、张河一本正经地异口同声说:“我们相信!”

他们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可他们的眼睛里却全都是笑意,任谁也看得出说的是反话。

“林贤侄回来了。”徐子丹笑容可掬地走进门,向张本忠他们点头招呼后,朝林强云问道:“刚才去什么地方了,来了几次都找不到你。”

林强云狠狠的瞪了张本忠他们三个一眼,眼里能杀死人的目光警告似的说出心里的话:“且先放过你们,等一会再和你们算账”

站起身让徐子丹坐到凳上,林强云指着屋角一大堆的石蝀说:“咳,晚餐没菜吃不下饭,我就和山都一起到山上捉来这些东西,正想叫人去请你们过来一起尝尝呢,你老就到了。徐叔找我有事吗?”

张本忠他们看有客人来,也去屋角帮忙山都一起整理宰杀捉回的石蝀。一时间,屋里响起一连串噗噗啪啪的击打声。

徐子丹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老夫就是带小女过来,让她谢谢林贤侄的救命大恩。”

林强云连忙谦让道:“这些小事,哪里谈得上救命大恩呀,快别说这样的话,让人听了笑话。徐姑娘呢,怎么不叫她进来呀?”

徐子丹可不理会林强云怎么说,只管朝门外叫道:“丫头,还不进来谢过林贤侄,躲在外面做什么。”

门外一个女声说:“进去呀,又没老虎会吃了你,怕什么呢。就是有老虎在里面,我们还有位打虎英雄在,他还真能让老虎把你吃掉了不成?”

徐兴霞垂头出现在门边,迟疑不定地欲进又止,背后被人推了一把,“哇”地叫了一声就借势冲入房中。她红着脸回过头骂道:“要死了啊,你干嘛推我?”踏上一步伸手把门边躲着的应君蕙也扯入门内。有了女伴之后,她才向林强云蹲身福了一礼,小声道谢:“林公子刚才的救命之恩,小女子在此谢过了。”

应君蕙笑道:“哎呀,这么小声,连我这站在旁边的人都听不清楚,那么远的林公子能听到吗?不行,道谢贵在要有诚意,说大声些。”

林强云起身回礼,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那只是举手之劳,当不得姑娘的谢礼。”

听了应君蕙的话后,林强云又说道:“啊,我已经听到徐姑娘的话了,再谢就不必了吧。两位姑娘快请坐下说话,等到一会还要请你们品尝我和山都刚才捉来的石蝀。”

徐兴霞这次见到林强云对自己和颜悦色,心里真是乐开了花,他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一样了,露出了许久没出现过的笑脸。

高兴劲一过,徐兴霞脸上又变得阴晴不定,心里患得患失的暗道:“他以后还会像今天这样对待我吗?但愿从今以后,他再不像那天在书房里一样,看到我就掉头而走。自己真的那么令人讨厌?”

就在这时,正专心致志埋头宰杀石蝀的山都,不经意地抬头看到徐兴霞,心里记起她那天对恩人不友好的态度,眼里再次射出凶狠的目光。

徐兴霞突然间又觉得像那天在益将隘客栈里一样,有人在暗中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脱口叫道:“有鬼!”一把拉住应君蕙的手不放。

这一声“有鬼”,害得应君蕙也紧张起来,惊恐地向四处张望。

徐子丹“哈哈”一笑,看了林强云一眼说:“有天师道的高人在此,有什么妖魔鬼怪敢来这里现世。霞儿,你恐怕病还没好,身体太虚了,才会觉得这里有鬼罢。哎哟,林贤侄,既然我这霞儿心里害怕,何不把你的‘照妖镜’取出来,既能使万邪避易,也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见识、见识。”

屋角宰杀石蝀的张本忠他们三个,一听到徐子丹这句话,立即跑到林强云身边,满脸希翼地说:“是啊,公子把‘照妖镜’拿出来让我们也见一下吧。”

林强云对徐子丹父女笑了笑,“疾”字出口,手动镜出。

山都少了伴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所有人都围到恩人身边,也丢下手里抓着的石蝀,跑到林强云身前依偎着。但一看到恩人从挎包里取出那个布包,又要取出能看清楚自己相貌的宝贝时,高兴得趴到林强云面前,又磕了三个头。

林强云一把拉起山都,扶正了一下他脸上的面具:“嗨,说过多少次了,还是改不了动不动就磕头的习惯。唉哟,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呢。”

“宝贝来也!”林强云笑容可掬地一面动手打开布包,嘴里则学着他见过的乡下神棍样儿,戏谑地大声念道:“凡有妖魔鬼怪化身的远避为上,以免受宝气的冲击而灰飞烟灭。在此守护的山神土地、过往的各路仙人天将速听本仙师招唤。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疾!”

林强云把镜子略一转动,铜镜框中的那块玻璃镜把地上插的松明火光,反射成一个圆形光斑,在屋内飞快地转了一圈。光斑掠过徐兴霞和应君蕙的脸上时,晃得她们眼都花了,吓得两个女孩子慌忙闭上眼睛。

林强云看着屋内这些人的表情,心中得意地想道:“真是有趣得紧,一块手电筒上拆来的圆玻璃,磨平抛光后用火烤热,再放到熔化的锡上,竟然成了宝贝‘照妖镜’。吓得那些被说动要做汉奸的人屁滚尿流,乖乖的自己承认心怀不轨,省了我多少麻烦呐。若是以后再做出大块些的锡汞齐镜子,还不把你们这些人给吓死?”

不知不觉间,手上的镜子被山都取了去,山都看着镜子里自己取掉面具的脸,喜欢得手舞足蹈,“嘎嘎”地笑出声来。

林强云正想到高兴处,听到山都的笑声,这才发现山都对着镜子挥动手脚傻笑不止。连忙一把夺过山都手里的铜镜框,塞到徐子丹手上,眼里满是笑意地说:“徐叔请看,这就是我的‘照妖镜’。”

山都觉得还没看够自己的形象,不依地要把镜子拿回再看,林强云拉着他,轻抚他的脑袋说:“好山都,别人还没见过呢,让其他人先看好吗。”

林强云抚头的这招还真管用,山都享受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慢慢靠到林强云的身上不再动弹。

从没见过山都这副模样的徐子丹和两个女孩子把这情景看在眼里,一时间看得目瞪口呆。

徐子丹喃喃的说:“好高明的消魔正心仙法,好精深的道术修为,连山魅的魔性也能化去,还有什么妖魔鬼怪能逃得了他的手去?此子现在的修为,只怕是离地行仙的境界不远了。”

“地行仙”三个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令得他心中一震,徐子丹低头仔细看了看“照妖镜”一会,小心地把它送到急不可耐的张本忠面前。

徐兴霞从张河手中接过“照妖镜”,看着镜中自己清丽的面容,再扫了一眼边上坐的应君蕙,暗中多少有了些儿高兴,心道:“还好,至少我并不比应师侄差,还比她显得白净了许多。”

应君蕙是最后一个从徐兴霞手中接过“照妖镜”的,看着镜子中清晰的映像,她心里想的却和别人不同:“我们女人用它梳洗打扮,倒是物得其所用。这种东西若是能多做几个出来,想来一定会比任何宝物更有价值。”

把“照妖镜”交回林强云手上后,她还在想:“这宝镜到底是他自己做的还是前人留下再交给他?看那铜框手柄的样子,显然是刚铸成的东西,难道是林公子这段时间才制出来的吗。如果真是他刚刚制出的东西,这个人也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等等包上。”陈归永的大嗓门突然在房中响起:“也让我看看能令妖魔鬼怪现形,可以照出人心所思所想的‘照妖镜’是怎么样子的。”

“哈哈,果然是件宝贝。”陈归永把镜子拿在手上略看了看就交还给林强云,笑着对徐子丹点头问候了,才对林强云说:“刚才我在俘获的人中查出个叫秦仲涪的书生,据他招供说,是李元铠的朋友。这次陪李元铠到山寨里来只是想看看,并没有任何恶意,这里所发生的事情与他毫不相干。你看这人该如何处置?”

林强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人,向徐子丹问道:“徐叔,你看……”

徐子丹沉吟了一会才说:“既然是与这里的事情没关系,那么我们明天就把他和那些人一并交给桂东县的官府好了。”

几个人商量了一些明天到桂东县的细节,吃完水煮石蝀后,已经是半夜时分了。

卷三 第二章

十月二十三一大早,一百六十九人抬着四十一具尸体和三十六个呻吟不绝的伤者,在三十一名护卫队员和五十个原寨民的押送下,出山寨南门朝桂东县出发。

林强云对走在面前的徐子丹说:“徐叔啊,我怎么看都觉得那个秦仲涪有问题,总觉得这人的眼里有着数不清的阴谋诡计。”

徐子丹深有同感地说:“是啊,此人目光深沉,看人时游离闪烁不定。这样的人必定是个城府极深、工于心计之辈。我看其实情未必就如他所说般的,只是跟李元铠到这里来看看,对这里发生的事毫不知情,与他毫无相干哪。”

林强云说:“这样说起来,真不该把他和李元铠他们一起放掉,不如让我们把他交给桂东县衙去处置好了。”

“那也不然,”徐子丹说:“若无确切的证据,桂东县衙也拿他没办法,还不是早晚会将他给放了。与其这样,我们还不如卖个面子给李元铠,让他们一起走了的好。”

三十多里路,一个时辰就走到桂东县城。这个刚设立十七年的小县,由嘉定四年(公元1211年)析郴州桂阳县(今湖南汝城)的宜城、零陵二乡而置,现在的治所位于上犹寨(今桂东县寨前水湾)。

县城治所小得可怜,根本无法容纳下如此多的人众。

胆小的县令赵栾问清楚押来的这些人都是本县的乡役,受通直郎胡有功指派到山里公干的,再不敢多问,直接就把人犯当场给放了。对于徐子丹的质问,他苦笑着说:“徐老先生,你们可能还不知道,这里还不太平哪。山里的峒民全都控制在胡有功的手里,一个不好将酿起大变,有这小小的九品知县如何吃罪得起。何况我还有三四个月任期就满了,能省事些让我平平安安回去,实是对几位感激不尽。”

林强云拉住还要与县令赵栾理论的徐子丹,悄悄说道:“徐叔,算了吧,既然地方的官府都如此,我们也不必过于认真。”

赵栾喜道:“对对,还是林都头通情达理。本官现在就为你们办好签押文书,将那里的一千三百四十六丁口注销,也好让你们赶快回去复命。”

林强云倒是大为奇怪,问道:“啊,这我就不懂了,据我们查实,山寨里只有丁口五百七十四人,何来一千多呢?”

“哎呀,小老弟。”赵栾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懂的,我从上任的手中接过来的时候,账薄上写明的是一千三百四十六丁口,其中男丁八百零一人。至今本县也还是按此八百零一丁收的赋税呀,该管的乡官及收税的专栏也不曾来禀报过有所偏差。若不是你们将这批人迁去福建路,此后的各任县衙照样还是按此收取赋税。”

林强云这时才真正清楚了山寨里的人为什么会这么苦,原来是该管的乡官从中作梗,他们不但按死鬼罗世传原先封锁山寨的命令照办,延续至今不变,也不把山寨丁口的真实情况上报给县衙。以至造成了山寨里的人现在连勉强活命都办不到,如果不是自己阴差阳错的管了这码事,接下去他们也肯定是只有再次造反一途。

林强云心里真为山寨里的人感到悲哀。十多年,整整十多近二十年啊,仅一百多不到二百人,就要负担八百余人的赋税,还得养活三百多四百个老弱妇孺,这是多么沉重的压力。

山峒里一个男丁的赋税本就十分之沉重,除了税、役之外想让一家老小吃得稍饱些都难。若一个男丁再要交纳三个人所交的税赋和服三个人份的徭役,光是每个人用在服役的时间就有半年至八个月,他们还能有多少时间来为自己谋生,其苦况可想而知。

走向只有十余间瓦房的县衙这一段路上,林强云深深地叹了口气,向徐子丹说:“山寨里的人这二十年来真是受苦了,如此重的赋税、徭役真能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不过,现在将他们全部迁到长汀县去,免去让他们受苦受难的沉重赋税和徭役,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徐子丹一怔,随后即醒悟过来,兴奋地说:“好事?啊,这倒是一件大有功德的好事,于修行上大有好处,对林贤侄将来渡劫……”

林强云不解地问:“什么渡劫?”

徐子丹猛然把手掩到嘴上,急急说道:“没有,我什么也没说啊。贤侄休怪。”

“这老头怎么这样神神秘秘的,”林强云暗道:“话说到一半就吞了回去,让人听得希里糊涂。”

很快拿到了桂东县的签押文书,林强云他们眼看赵知县吩咐人将三个奸细关入大牢,当堂派人把相关公文送往郴州后,这才放心地不再多作逗留,买了些必须的物品后立即回头朝山寨急赶。他要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遭受了太多苦难的人们,让他们知道今后将不再是这里的上户,只须到汀州去按五等下户或按客户缴纳赋税就行了。(宋末的户籍制度,按财产多少,乡村主户分为五等户,坊郭主户分为十等户。司马光说“今时坊郭十等、乡村五等户”。乡村五等主户一般是第一、二、三等户称上户,第四、五等户称下户,有时也将第三等户称乡村中户,赋税也大体是按各等户来收取、缴纳的。在当地有产业——田地——的称为主户,无产业的称为客户。乡村下户和客户的实际经济地位是相似的,同处于社会底层,“凡第四、第五等之家,田业垄亩之多寡无甚相远,粗粝不充,布褐不备,均未免冻馁之忧”。)

随同押送的五十个山寨之人,这次真是扬眉吐气地风光了一回,十多年来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可以昂首阔步地进出山寨来到县城。

回到山寨里,昨天带着挑夫走在后面的徐天贵,也由徐家兄弟派人接到了山寨。多了他运来的二千斤米,全寨的人都大大地松了口气,最起码这几天吃饭的问题总算无忧了。

离开山寨多日不见的李青云,这时也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看到大家回来,李青云略显激动的握住在厅中站着的林强云双手,微颤着嘴唇说:“兄弟,这几日亏得你及时赶到山寨,没被李铁枪派来的奸细把山寨之人带入万劫不复之境地。为兄代二叔谢过兄弟了。”

林强云问道:“大哥,你一路来没见到李四叔他们么?”

李青云从怀里取出那本为林强云招来少主头衔的名单,拍着手里的名单,大有感触地说:“为兄刚出增口村不远即与四叔见了面,与他同行的有本寨的两名统制和七名护卫,并一个四叔的朋友。他只说是要回村办些什么事情,就匆匆走了。当时我见他们的脸色都不大好,也很是奇怪,却没向他们问起。直到将近县城时看到随后来的数十个寨中女人孩子,才知道寨里出了事。兄弟,幸好我想到这二叔早年派往各地探子的名单,还是应该交由你带到汀州去保管,先一步带了出来。若是落入那些汉奸的手里,不知道又将惹出什么祸事来。现在这名单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你,有了少主的名份,你拿着它也是名正言顺的了。”

林强云想到这名单给自己惹来了这么多的麻烦事,心里一发狠,就说:“反正名单我们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就此把它烧了,省得落入歹人手里坏事。”

李青云断然地说道:“兄弟既然认为没用,那就把它烧了吧。”

和徐兴霞一起站在厅角的应君蕙,这时忍不住走过几步,用林强云勉强可以听到的声音插嘴说:“小妹有一句话,不知林公子可否愿意听听。”

心里砰砰跳的把一句话说完,应君蕙慌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林强云正色说:“姑娘请讲。”

应君蕙道:“公子想过没有,你是一心做生意的人,何不利用名单上的这些人把生意做大呢?”

林强云听到做生意赚钱的事,自然大有兴趣:“请教姑娘,如何利用名单上的人把生意做大?我该怎样去使用他们?”

应君蕙抬头看了林强云一眼,见他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立时又羞涩地低下头,红着脸小声说:“请恕小妹放肆,依我想来,若是公子一门心思地想做大生意的话,就应该如同现今官府卖盐收取的盐利般,凡是有人之处都要把生意做了去,才能赚到大钱。只要管得好,每地日进十金,百地就可赚进千金。我看这本名单中少说也有百人之上,假若全都让他们改行做生意的话,不就多了百多个好做生意的地盘,每个地盘上都有个忠心于公子的店主了么。何况,既然是派去做探子的人,就不会让他们到人少的穷乡僻壤,定然是在各地的通衢要道或是都市大邑之内,才能便于刺探消息。这样一来,用起了这些人手的话,也就便于公子做大生意的了。”

说到正事,她一下子变得态度从容,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听得林强云连连点头,叹道:“是啊,你所说的又正应了一句老话:‘地阔扫得有尘’。如果真能把生意做到大宋全境,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我的生意,那赚的钱可是不得了。不过,这些人会不会做生意还难说得很,别把我做生意的本钱都亏光才好。”

应君蕙这时已经恢复如常,大胆目注林强云笑着说:“这倒不必担心,用上这些人的目的,主要是用他们的忠心,守住公子的生意,有什么事时及时向公子禀报,会不会做生意都没有关系。原来会做生意的当然是最好了,即便不会做生意的也尽可找些做过生意,而又精于此道之人来帮忙,让他们在此期间慢慢去学。如此一来,则可以将公子的生意做到名单上每个人所在的地方了。”

“好,好,好。”徐子丹鼓掌喝彩:“我这徒孙说得不错,这个办法不失为上上之策。既不会使这名单上的人失却归属,又能让林贤侄做生意时多了大批的助力。”

陈归永此时也劝道:“强云,徐前辈说的有些道理,不如先将名单上的人考校一下,然后再决定是否把他们用到你的生意上来帮忙。这名单现在先留着,看看上面所记的人物能不能为我所用。以后若是实在用不着的时候,再将它烧了不迟。”

林强云迟疑地看向李青云,却见他手拿名单一派事不关己地说:“兄弟看着办吧,不想用他们,就把名单毁了,让他们自生自灭。假如觉得名单里的人还可用的话,那就留下也未尝不可,到时候用名单上写明的方法去与他们见上一面,再对他们做出安排。在这件事上,现在为兄其实是不好替你乱出主意。”

林强云连着左掌,沉思了好一会方说道:“那就先留下名单,待我见过他们的面后,再决定这些人是否可用。”

徐子丹笑道:“这就对了,有了这么多的人手,若是好好地用起来,能为林贤侄赚到不少钱呢。白白地丢弃掉也太过可惜了,说不定他们再没个去处时,又要被李元铠引去为李蜂头卖命,哪就糟糕之至了。”

这话说得林强云心中剧震,心想:“这话说得对极了,这些人决不能让李元铠收罗去,一定要把他们掌握到自己的手里才行。他们既然是死鬼李元砺作为探子安排到各地的,想必有相当的能耐,若不是特别机灵心思缜密,至少也会有一技之长。我大可把他们利用起来,最不济的,也可以作为店里的伙家来用。”

李青云见林强云把事情决定了,便将手上的名单递到林强云面前:“兄弟,这名单就请你收起来吧。”

林强云接过这本无意中得来,前段时间蓄意送出去,现在又回到自己手里的名单,向李青云问道:“李大哥,你今后有何打算?”

李青云脸色一正,严肃地说:“这山寨的事情纠缠了我太多的时间了。自我十八岁行冠礼成年后,到今年的整整十六年来,年迈的父亲就把照看山寨的事情全压到我的身上。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烦心事要办,真使我心力俱疲。现在好了,只等和兄弟一起把他们送到汀州安置好后,就可以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我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想游历天下,我要走遍天下的名山大川、大小城市,见识一下各地的风土人情。从今以后,可以得赏所愿了。”

李青云这番话一说,林强云就想到,既然他要去各地见识风土人情,何不让他先到泉州去一趟呢。笑着对李青云问道:“既是如此,大哥是否有兴趣在汀州的事情完结后,先到泉州去看看大海,坐上海船到大海上去游览一番?那一带的风土人情却也是非常耐看,与别处大为不同的。比如长达百丈以至数里的大石桥比比皆是,随处可见;再比如泉州所属的惠安县,有人把那里的女子说成是‘封建头,文明腰’,大有可看,大是耐看。”

“正是有意到海边去看看,如能坐上海船到大海上去游览,那就更是如我所愿。”李青云高兴地大声问:“兄弟,何谓‘封建头,文明腰’啊,能否给愚兄说说清楚?莫非你在泉州也有生意?”

林强云:“哪倒是还没有,正准备去泉州做呢,小弟也是把这里的人们安置好了以后,立即启程到泉州去的,若是大哥想去的话,到时候可以一起去。”

林强云颇是为难地直抓头发,暗骂自己该死,怎么又把这样的词语用上了。期期艾艾地说:“至于‘封建头,文明腰’么,这个……这个……哎呀,我说不上来,到时候大哥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徐兴霞拉了拉徐子丹的衣服,满脸焦急的向父亲使了个眼色。

徐子丹朝女儿眨了眨眼,会意的笑道:“呵呵,这样说来,我老头子也跟着林贤侄去看看热闹,你可不要嫌弃麻烦哪。”

林强云:“好,只要你们愿意,到时候就一起去吧。不过话先说在前面,我去泉州是准备做生意的,忙乱中如有照顾不到,招待不周时还请大家别见怪啊。”

吃午饭时,大家对有猪油炒的石蝀赞不绝口。却又责怪林强云为什么昨天晚上就叫大家,一起把石蝀吃掉了大半,要是留到这时再炒着吃,不是所有人都能吃个够?

林强云在饭后和大家商量后决定,下午先将挑夫运来的衣物和全部粮食分发给山寨里的人,第二天让运米的挑夫先回去后,全寨的人就丢弃所有笨重之物动身赴汀州。陈归永和徐家兄弟带护卫队及徐家族人弟子,连同山寨中所有的壮丁,护送寨中的大小走大路。要他们过了益将隘,少了本地敌视之人的威胁后,除了留些人带着老幼妇孺慢慢走外,其他的人马上赶往长汀。在天冷之前把大家住的屋子盖好,准备柴米锅碗及铺盖等日用品。

林强云自己则和张本忠、山都由原路赶回长汀做好一切安置的准备。

次日天亮不久,林强云交代好回去路上所需的文书等,趁着大家都有还没起来,悄悄向寨门外守卫的山寨弟子打了声招呼,出门往南。他们要由来路不辞辛苦尽快赶回汀州。

走了不到二里地,就见徐子丹祖孙和应家堡的七个人站在山坡上相候。

面对林强云询问的眼光,徐子丹笑呵呵地说:“小老表,路上不大太平,结个伴也多几个人壮胆。”

摇手止住想开口的林强云,徐子丹不由分说地大声吩咐:“应师侄几个前面开道,我们走吧。”

十一月初十日申时初,林强云风尘仆仆回到长汀南门大宅,顾不上稍歇口气就立即请来留在城里坐镇的沈念宗。问清了三千双布底靴履,于十月十八就由巫光带着二小队护卫队护送到泉州。昨天收到信鸽传回的信,说是不但拿到了蒲开宗付给全部靴履钱钞尾数以及保镖佣钱,还再次收到蒲开宗定做五千双靴履的二百两金子定钱,条件和上次的五千双靴履一样。

沈念宗压低声音告诉他:巫光另外又接到了一笔定制布鞋的大生意,至于究竟是如何大笔的生意,信上没说清楚。只提到他们将会于今天启程回来,到家后会向主事的人禀报。林强云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中压着的一块大石。

林强云将带回来的名单取出,交到沈念宗手上说:“叔,你先看看这个名单。这里面所记的地方和人物,能不能在我们今后的生意中起到作用。”

沈念宗接过名单翻看了一会,马上就说:“原来是你上次交给黑风峒那些人的名单,我约略看了一下,地方倒是大都能做生意赚钱的地方,只要我们的店开到就一定会有钱赚。至于名单上的人,一时还没法说是不是可以用,这要当面看过了才能做出决定,也不知道他们这些人是不是愿意来帮助我们做正当的生意。”

“这些先不管他,”林强云说:“请叔先把名单里的地方和人物都整理一下,以后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再说不迟。眼前最主要的是先找到这些人,分别和他们见上一面,如归永叔所说般的进行一番考校,然后才和他们讲清楚。愿意和我们一起做生意的,就继续和他们保持联系。若是不想和我们一起的,也要弄清楚他们准备以后要干些什么,只要不做那些对我们的生意及大宋有危害的事,也可以任由他们去自寻生路,这样也就去了我的一块心病。”

沈念宗:“说得是,我这就去仔细地看看,看完了再和你说。”

林强云再找到沈念康,交代了需要买数百人用的一应物品后,就一头钻入自己专用的工房里。

直到凤儿听说他已经回到长汀,拉着三儿找到工房内,林强云才放下手中的铅笔。

“大哥啊,你做好了‘照妖镜’也不先给我们看,害我在应姐姐和新来的徐姐姐面前好没面子,你可要赔我呀。”凤儿一派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撅着嘴,悠悠地怨声说。

三儿却争辩说:“强哥不是急着要去黑风峒吗,可怪不得强哥。做好‘照妖镜’的事情若是被妖怪知道,它们还不逃得影都见不到。你说是不是,强哥?”

林强云拉过桌上放的挎包,取出包里用布紧紧裹着的镜子,笑道:“好了,好了。凤儿要大哥赔,以后大哥就把‘照妖镜’赔给你吧,怎么样?”

“真的?”凤儿惊喜地问道,然后又收敛起脸上的喜容,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要。”

林强云奇道:“连‘照妖镜’赔你都不要,为什么啊?”

凤儿一脸严肃地说:“大哥把‘照妖镜’给了凤儿,万一让妖怪知道了找上大哥时怎么办,那时大哥不就很危险了吗。所以,我不要,还是把它留给大哥的好。”

“傻丫头,大哥还有火铳、‘诛心雷’呢,什么妖怪敢不要命的来招惹你大哥,看我不把它们打得灰飞烟灭才怪。”林强云笑着说,心里也是大为得意:“既然你们都在,我就把‘照妖镜’给你们看个够。不过么,这个镜子还不能用很久,过一段时间就会看不清。我正在想,是不是要把它拆下来再做过呢。”

三儿从恋恋不舍的凤儿手里抢过‘照妖镜’,看了一会后还到凤儿的手上,凑到林强云面前问道:“强哥,我听应家堡来的王二倌说,你这‘照妖镜’能把坏人心里想什么坏主意都照出来,是有这样的事吗?”

林强云笑着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道:“傻瓜,你说呢。告诉你吧,并不是所有的坏人被镜子一照就会怕的。只有那些心里想做坏事,胆子又不是特别大、心虚的家伙才会露出破绽,被照出原形。”

三儿自以为是地说:“我知道了,若是妖怪道行极高,修炼到家了就不怕‘照妖镜’。我也听人说过,修炼成道的妖怪是好妖怪,不会害人的,所以强哥也不必用‘照妖镜’去照它。”

凤儿有些不信地说:“好的妖怪就不怕‘照妖镜’?啊,那我就用‘照妖镜’给山都照照,看看他是不是好妖怪,以后会不会害人。”

说着,凤儿装腔作势地拿着镜子朝坐在屋角的山都走去,在她想来,山都见到‘照妖镜’,最少也会有些害怕的神情出现在脸上。

可山都一看到凤儿拿着镜子过来,立刻高兴地朝前凑,不但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反而兴高采烈地抓住镜子不停地挤眉弄眼、顾影自怜起来。

凤儿原想用‘照妖镜’吓吓山都,与他开个玩笑的,不想却是这样一种结局。泄气地小声埋怨:“死山都,就算你是好妖怪,连装出个害怕的样子都不肯,一点也不好玩。”

林强云心里暗自好笑,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说:“早给你们说过的吗,山都不是妖怪,他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只不过个子小了些,人也长得丑了点罢了,怎么会害怕这个‘照妖镜’呢。这下,你们相信了吧。”

陈归永带领二十名护卫队和五十二个畲、瑶青壮和四十八个汉族男子回到长汀县城,是十一月二十日,比林强云整整迟了十天的时间。也即是说,数百山寨老少妇孺从黑风峒走到益将隘的二百五十余里路,用了差不多八天的时间。按这样的速度算起来,全部人到达长汀时,将会是在十二月中下旬。

沈念宗也不等林强云的交代,立即就叫人领着雷大山和盘生伯带了他们的族中子弟,再分出三十个汉人帮助,搬取工具和物品到为他们选定的地方,马上开始平地盖房。

另外十八个人则立即带上准备好的寒衣,回头接应还在路上的数百老幼妇孺。

汉族的其余的男人由李青云和杜运来带着,还在路上保护数百老少妇孺。他们要在到达上犹后乘船至赣州,再溯贡水而上,由瑞金过武夷山到汀州。

也是陈归永到达的这天,三儿和凤儿两个把修锉好的、有个小圆头尖嘴的击锤,小圆钢条,用两分宽半分厚长钢片卷成螺旋圈盘状的发条,和有点像钢弩悬刀的钩子,以及十个铁板制成、还打了洞的小盒等,数十件玩意交到林强云手上。

然后,他们惊奇地发现,不但是大哥(强哥)再用细锉刀经过一番修整后,很快地把这些小钢件组合在一起,变成了火铳的击发装置。就连平日里笨手笨脚的山都,也能熟练地经过一番挑挑拣拣,用小锉刀修锉后把这些小钢件找出合适相配的几件,装成不完整的组件,再由大哥(强哥)组装完成。

林强云看他们两个脸上的表情,感慨的对他们说:“你们别看山都也能帮着动手就这样奇怪,实在说他并不比我们这些人笨,只是没有机会让他表现出与生俱来的聪明才智罢了。这几天他跟着我一起,不也能学会做这些在别人看来需要巧手才能做的事情吗。”

“现在,我来给你们讲讲这种机关的道理:看,击锤、这一大一小两个发条、悬刀互相勾连,又由一根小圆轴穿过它们各自的孔,然后钉牢在这个小铁盒内,就成了火铳中的扳机。看清楚了,现在击锤的位置,它这圆弧上的单向缺口没有被悬刀顶住时,悬刀由小发条勾住,始终将它的上刀口压在击锤肚子的圆弧上。一旦我们将击锤拨到这个位置,悬刀的上刀就会因为弹力而顶住击锤的缺口,这时如果我们扣动下悬刀,上刀离开缺口,击锤就可以向前弹击。”

“因为我们的扳机是一组一组分别选配成的,所以也就需要分别进行淬火,再按原来的样子装配。”

三儿问道:“扳机有了,其他的东西呢,什么时候做呀?”

“别慌,”林强云自信满满地说:“等吴炎把钢范做好了,我们就将铳管打制出来,再配上木柄就成。”

凤儿也问道:“大哥,是做成和你一样的火铳吗?”

林强云:“暂时还做不到和我用的一样,现在我们做的火铳只是单管的,长度也要短那么一点点,和我用的双管铳相比么,也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三儿叫道:“哎呀,那打完一铳后,不是又要再装一次子弹,我们要打的人不早逃远跑掉了?”

林强云笑道:“现在能不能做成还不一定呢,你还嫌打得不够快。告诉你吧,我所以要做出火铳来,主要是给你们这些人防身保命用的。到时候可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们有火铳,清楚了么?”

“大哥(强哥)放心,我们不会乱说的,连看也不给别人看到。”凤儿和三儿异口同声地保证。

沈念宗和陈归永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林强云把一条长长的熟铁烧红,以一根圆钢条为芯,先将铁条卷成螺旋状的短管子,退出钢芯后又将螺旋管沾上黄泥浆放入炉中。

这次陈归永比沈念宗更早发问:“强云,你这又是做些什么?”

三儿放下手中的作为模具的钢芯,探过头在陈归永的耳边神秘的小声说:“爹别讲得太大声,小心让别人听了去,强哥要打制火铳给我们防身,悬刀机关都做好了,只等铳管做成后就要配铳柄。”

陈归永骂道:“小猴子做张做势的,门外四周有我们护卫队的几个人守着,不是我和你念宗叔,别人连靠都靠不近前,谁能走近来偷听我们说话。”

凤儿帮着三儿说:“归永叔,三儿说得对,大哥说过了的,一是不能让人看到我们都有火铳,第二不准把大哥会做火铳的事情泄露出去,吩咐我们连说都不准说起。不信的话,你可以问大哥。”

沈念宗:“好了,你们就会拿你大哥来说嘴,这点小事我和你归永叔还会不知道吗。强云,你真能把火铳做出来?”

林强云道:“最关键的枪管还没把握,先试试看吧。如果做得成的话,我准备自己的人都要有一把短铳防身。”

沈念宗:“如果短铳的管子做得成的话,是不是长铳也可以做呢?”

“按道理说是可以的,但这样做成长铳管要花时间和精力,所以我暂时还不打算用这种方法来做长铳。”林强云一面想一面解释说:“要做出长铳用的铁管,我还在想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实在没其他办法时再讲吧。这种东西又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而且做长铳管的人一定要打铁技术极精到才行。否则,即使做出了长铁管,制成的火铳也不会好用。打不准不说,弄得不好还容易出事,伤到使用它的自己人。”

摇木风机的凤儿提醒道:“大哥,炉里起铁花,火候差不多了。”

林强云抄起护板上的手锤,叫道:“三儿,把钢芯准备好抓牢,我要开始焊管子了。凤儿风机摇慢些,别把铁管烧化了。”

看到三儿把钢芯伸出一段放稳在铁砧上,林强云飞快地把夹住螺旋铁管的钳子从炉中抽出,右手的铁锤向铁钳下一托,将铁管套入钢芯后扬手向铁管轻敲了几下。

四溅的铁火花把陈归永和沈念宗二人迫得躲避不迭,但手握钢芯的三儿却动也不敢动,被溅到手上的铁渣烫得“嘶嘶”的直吸气。

林强云抬头看了三儿一眼,吓得他连吸声也不敢出,咬着牙苦忍,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修整了好一会,直到林强云把铁管再次往小池浆上黄泥水放入炉内,三儿才放下双手紧握的钢芯,鼓着嘴腮帮子使劲向被烧了一个黑坑的手上直吹气。

陈归永走到三儿身前,心痛地抚着他的手:“啊,烫了一个好深的坑,会疼死,疼死了!”

林强云骂道:“这下有教训了吧,交给你的护手牛皮呢,现在怎么不用了?山都,去把鸡膏拿来给三儿抹上一点。下次如果还是这样没记心的话,就让你的手多烧几个洞再说。”

听到背后凤儿幸灾乐祸的讪笑声,林强云回过头严厉的说:“你也不要高兴,刚才叫你风机摇慢些,还是摇得那么快。若不是我提早把铁管取出,稍过一下这根管子就报废了,又得从头做过。”

看山都伸一根手指把小瓷瓶里的油抹到三儿被烫伤的手上,儿子马上松开了紧皱的眉头,痛得肌肉绷紧而微颤的手也不再发抖,显然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

陈归永大为惊奇,向林强云问道:“这什么‘鸡膏’又是你弄出来的?看来效果还真好,药一到三儿就不大痛,连身上的肉都松弛下来。”

凤儿骄傲地说:“当然是大哥做的罗,仙家秘制,药到病除。”她学着用广东腔讲的客家话:“来来来,来望望(看看)上仙留下介(的)仙方,意咋(这个)仙方所制介神药,有病的食了可以治病,冇(音:卯 mao)病介食了能够进补。广东罗浮山介老招牌哎,上补脑眼耳鼻口连带头发毛,下补心肺肝脾肾直至脚趾甲。哈哈……”

一连串急如连珠的话语,把林强云平日玩笑的声调、模样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工房内的几个人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林强云才问:“叔啊,这个鸡膏的方子不是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吗,你们不知道?”

沈念宗想了想说:“不知道啊,你又是听谁说这个方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陈归永:“我也没听说过,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灵验的方子。你给我们说说,是用什么做的药,止痛疗伤有如此奇效。”

林强云向沈念宗、陈归永眨了眨眼睛,朝凤儿那边呶了下嘴:“问她就清楚了。”

卷三 第三章

凤儿不等别人发问,就停下摇动的木风机,指手划脚地开口说道:“是大哥教我的,把老骚鸡或老鸡嬷褪了毛以后,挂起来滴干它们身上的水再开膛,把没沾水的鸡膏用小瓷瓶装好,加塞封上蜡,一个月后就可以用了。大哥说这种鸡膏可以消肿止痛,最适合用于水火烫伤,我上次被热水在脚上烫了十来个泡,就是大哥用这种鸡膏治好的。这药可好用了,一涂上去马上便止了痛,水泡只一会儿就慢慢地消掉。还有,那天山都的手脚荡秋千碰肿的淤血,一抹上这鸡膏,立时便消。”

林强云笑道:“并不是一定要老骚鸡和老鸡嬷,只要是大肥鸡的油膏就可以用。不过么,取鸡膏是有时间限制的,一定要在九月过完后的四个月内制取鸡膏,其他时间里,即使是有鸡宰杀,得到的鸡膏也不能用。”

沈念宗问道:“这里面又有什么说法吗?”

“当然有说法,”林强云尽自己所理解,把道理讲出来:“九月过后的四个月,天气是一年中最冷,也是最干燥的。这个时段内所取得的鸡膏,含水量也最低,质量也最好。含水量低了,鸡膏也就不容易变质发臭,能保持住它里面药用的有效成份。”

陈归永向林强云问道:“这鸡膏做的药能不能治外伤?若是对外伤也有效的话,我们倒是要多做些,以备不时之需。”

林强云向凤儿挥了挥手,示意她再把风机摇起来,才回答道:“可以治外伤,刚受伤时在伤口及时涂上鸡膏油,然后再包扎就不容易发炎化脓,好得也非常快。特别是鸡膏的油干了以后,对大的伤口更有止血消炎的功效,我一直把它当成必备的良药呢。这鸡膏有一个特点,它是越陈的效果越好,时间越久它的作用越大。”

沈念宗高兴地说:“若是这样,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做这种鸡膏了,此药是做得越多越好,无论是在家,或是个出行走都要带在身上。”

林强云说完话后一直在低头沉思,这时抬起头来说:“这事请两位叔去办就好,既是这样的话,应该让护卫队的每个人都带上一管鸡膏,就是平常受了些碰撞刮割的小伤也能起个作用。”

林强云忽然又想到,既然现在还没人知道这个单方的作用,自己怎么不可以好好地利用一下呢?问题是如何把它利用起来,让自己从中得到最大的利益。唔,这事还真得花些脑筋,要认真地想一想。

连忙再补充说道:“这鸡膏能疗伤的事,我看还是要悄悄地做,先别让其他人知道。我要好好的想想,能不能用这种药为我们赚钱。”

陈归永道:“强云说得是,先暗中做,万一能用它来多赚些钱也是好的。再说,也可以作为我们的秘药来用,自己人遇到受伤,即使是大的伤口也可以先用这种药进行急救,最起码能把命保住。”

“大哥,火候到了。”凤儿叫道:“快点哪,不然你又要生气骂人罗。”

林强云焊完这一阵,才又说道:“如果要大批量做鸡膏的话,现在正当其时。这样一来,就必须杀很多鸡,最好先让村里的人将这取鸡膏的方法知道。城里,我们也要多买些鸡养着,随时宰杀,既能取得很多鸡膏,又让我们的人经常有鸡肉吃。哈哈,我们大家接下去有口福罗。啊,还要吩咐他们不可把我们杀鸡取膏的事情外传,让任何人都摸不清头脑。只会认为我们全都是败家子,赚的钱一多就大吃大喝。你们看,这样如何?”

沈念宗道:“这是个好主意呀,就让我们全都做一回败家子吧。呵呵!”

陈归永也表示赞成林强云说的用这个方法迷惑人,让别人不明其意。

他们看了林强云把一根铁管子全部焊成,并修整成型后,方才离开这间工房。

林强云正准备打制第二条铁管时,吴炎大喊大叫的冲进工房:“师傅,做成了,我把你要的薄铜管子做出来了。”

林强云丢下手中的铁钳,惊喜地迎上去,急切地伸出手掌:“快给我看看,你做的铜管有没有达到要求。”

把吴炎口中说的铜管子凑到眼前仔细察看了一会,又去钳工桌前拿起卡钳,对照着自己原来的子弹壳量了好一会,林强云边量,边自言自语地说:“唔,总长是长了有大约五十丝左右,稍微锉掉一点还是可以用的。上下的直径,好,管口比底部小了一毫米,基本符合要求,问题还不是很大。对比样品呢,从光隙看相差小了六七丝,有可能稍微松了些。好,外径也相同。底部的火帽?咦,这家伙真有些聪明的头脑,他没看过的东西,只给他讲了一遍竟然也能想出八九不离十来。啊哈……”

听到师傅“啊哈”一声大叫,吴炎打了个寒战,急忙问道:“师傅,怎么了?”

林强云笑着在吴炎的肩上用力一拍,打得他瘦小的身体一趔趄,“哎哟”叫了一声。

林强云慌忙扶住他摇晃不定的身体,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吴炎倒不在乎师傅的手掌轻重,还是盯着道:“师傅快说啊,刚才你叫那声‘啊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做的铜管子不好啊?”

林强云一高兴,伸手又要拍他的肩膀,吴炎这回有了防备,马上先闪过一边,满脸焦急地问:“师傅快点告诉弟子好不好?这样一直不说出来,会闷杀人的耶。”

“和前几个铜管相比,这次你做得很好,基本上达到了我的要求。”林强云笑着说:“不过……”

吴炎跳前一步到林强云的面前,几乎要脸对脸地凑前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林强云有意吊他的胃口,故意放慢速度缓缓地说:“你加工的先后次序不对,如果把冲制铜管的次序调动一下,那么冲出来的铜管只要稍加修整一下就是成品,不会像这个一样还要花许多时间来对付它。”

吴炎一下跪到地上,伏下身体以头触地,恭恭敬敬的说:“求师傅指点迷津!”

林强云一把拉起地上的吴炎,不悦地说:“以后如果再这样下跪,我就不给你讲了。来,坐到凳上听我说。我先把你冲制这个铜管的次序讲出来,看是不是我说的这样。你冲这个铜管时,定然是先冲剪出一块圆片,其次将铜片冲成这底部的凹孔、乳头和小洞,最后再冲成铜管,掉头收缩管口对不对?”

吴炎点头道:“正是如此。师傅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强云:“喏,你看,我们这凹孔里还要压入一个小铜帽的,凹孔现在这个样子,小铜帽就压不进去。这样冲制的铜管,这凹孔边上的毛刺被你冲成铜管时,受底下的垫模一顶,便朝里翻了。最后再收缩管身的锥度时,被锤头在底部一击,凹孔边上的毛刺就完全冲压到向里翻,很难将凹孔里的毛刺修掉,此点一看就明,不用多说了吧。”

吴炎急急追问:“那么,又要如何调动冲制的顺序才能冲得好呢?”

三儿说:“我说师弟呀,你是急糊涂了吧。这有什么好问的,先将铜管冲出来后,再冲底下的凹孔不就成了么。”

林强云:“三儿说得对,冲切下铜片后,你先把铜管冲制好,收缩管身锥度的同时,在缩管的钢范内加一根顶模,用来冲制底部的凹孔、乳头和小洞,让这些毛刺显露在我们好修锉的外面,不就没事了吗。”

吴炎跳起身冲出工房,嘴里叫道:“弟子知道了,我这就做事去。”

谁知吴炎出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又一蹦一跳的冲入工房,一言不发的把一个小铜管塞到林强云的手中,得意洋洋地双手环抱于胸前,静静地看着师傅。

林强云再次用卡钳对比旧弹壳量了一下,翻过底部看了一眼说:“好,这次做得好极了,只要修锉一下这些毛刺和长度就算做成功了。”

吴炎故作谦虚地说:“多谢师傅夸奖,这也算不得什么。师傅,有个问题弟子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这铜管子要做成底大口小,我们做成通身一般大,不是更好做吗?”

林强云沉思了一会才回答吴炎的这个问题:“这个呀,自然有它的用处。你想想看,我们要把这铜管放入一个钢范内冲制底部的凹孔,为了要保证管子不变形,就要在外面加个钢范来保持管子的形状,当我们取出铜管时,是有推拔度的容易呢,还是直通通的容易?这不用我再说了吧。哦,吴炎,我们做小铜管的铜料还有多少,可以冲制出多少铜管来?”

林强云不想对吴炎多说这些于火铳有关的事情,找了个制作上的理由应付过去。其他的随他去怎么想,以后被他知道是用铜管制成杀人利器也没什么关系。当然,能不让他知道最好。

吴炎心里默算了一下说:“现在的铜料大约有五十余斤,光做这种管子的话,大约能做出七百余个吧。师傅需要多少,何时要用?”

林强云严肃地向吴炎吩咐道:“你尽快带人把这些料全冲制成这样的管子,并按我给你的样品为准修锉好。有一点必须注意,此事要严格保密,如有泄露的,不论是什么人,一律逐出师门。”

吴炎拍着胸脯保证:“请师傅放心,弟子一定多加小心,绝对不会泄露这里的任何秘密。再说了,我们做小铜管用的夹板锤,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在架子上摇手柄的两个人。连两个徒弟都管不好,我还够资格做师傅的弟子吗!师傅、师兄、师姐你们忙,我去做事了,十天之内就能把这些铜管全部做好。”

林强云自己仅用了三天,把十根铁管焊完打好。再用两天时间做了几把铰刀和圆锉,不到十天就将十把手铳都做成,差的是没在手铳的木柄上刷漆,黄白色楮木做成的枪把显得难看了些。

十一月二十七日这天,今年的第一次寒流终于姗姗来迟地到达。人们对由干爽宜人的秋天,一下子转变为初冬的气候,显得十分不适应,许多措手不及的人很快就出现生病的迹象。开始是喷嚏连声,然后则头痛、发热齐至躺倒在床。甚至还有十分穷困,身体又瘦弱的人因此而一病不起,不到几天便被阎王爷派牛头马面给拘了往地府而去。

幸好林强云银钱充足,沈念宗又准备得早,不但横坑村和城里的自己人没有几个生病的,就是生了病的也不很严重,请来郎中开上几副药煎好吃下,捂在被窝里发发汗,相信过不了几天就能好掉。

让林强云上心的却是还行走在路上,由黑风峒来此的数百老幼妇孺,以及从泉州往回赶的巫光等人。虽然陈归永一回到长汀就由沈念宗派人送去了寒衣,林强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毕竟他们都是受了许多苦难的老弱呐。

说起来,最让林强云揪心的,还是带了一什护卫队跟罗运天去莲城的四儿了。

由于晏头陀造反后,于九月轻取宁化,分兵四处攻掠,游兵进逼至莲城文川河畔,十月中旬攻占清流。四儿和护卫队被困在莲城堡内动弹不得,至今已有二个多月了。

好在晏头陀在义弟张承祖的劝说下,又想到自己受过林强云的恩惠,颁下严令,不得动飞川大侠家乡的一草一木,莲城堡才得以暂时平安无事。

二十九这天一大早,天空显得灰蒙蒙的。

阴冷的寒风把缺衣少食的穷人困在屋内不敢出门,只有那些有钱的大爷才会打着“烧柴食米天”的幌子,放下手里的正事——其实他们也并没有什么正事,无非就是想些阴损主意,如何去盘剥那些苦哈哈的泥腿子罢了——不顾,四出呼朋唤友到酒楼、妓院寻欢作乐。

兴高采烈的三儿、凤儿扛着两块用五分厚木板草草钉就的箭靶,和蹦蹦跳跳的山都走在前,林强云、沈念宗、陈归永、张本忠四人稍后十来步随后,向城西北的一处无人山坡走去。

他们要趁着这样无人外出的机会,一试林强云刚做好的十把手铳。

这些天,林强云把制作子弹的事完全交给山都,而山都也确是不负恩人所托,做出来的子弹可与林强云亲手制作的相媲美,连林强云都无法挑出毛病来。

今天的新枪、新子弹试射,就是最后一道考验。林强云说过了,如果试枪成功的话,今后所有的子弹制作,就可以全部交给山都来做。

两块靶子立好,先由林强云自己试射手铳的射程,虽然对亲手制作的枪管极有信心,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用一块带来的大木板作为防护挡在面前。按原来那把二十公分长的枪管估算,这种短了五公分的手铳大约也就能打到七丈上下。用脚步计算了一下距离,林强云向二十余米处的靶子打出第一枪。

感觉不错,手铳后坐力还挺大的。林强云满意地吹了下枪口的白烟,大步向枪靶去。

在黑墨画成三寸大圆心的一寸外,子弹头三分余长的尖锥全部没入杉木板中,露出三分多长的斜扭尾翼在板外。

三儿用带来的木炭条在子弹头外画了个圈,围在一起的人们再返回原地进行第二把手铳的试射。

结果让林强云相当满意,十把手铳打出的子弹,威力都差不多,而且山都所制作的子弹也没有出现质量问题。

实话说,林强云认为山都无论是耐心和细致两方面都是别人没法比的。上次在村里做子弹时,林强云就发现,只要把道理给山都讲清楚后,他就能够按照要求,一丝不苟地做完交给他做的任何事情。

山都的认真到了几乎固执的地步,比如研硝末的事儿吧,上次林强云给他讲过:所有制硝——不论是作为底火的红硝还是黑硝——的材料,都必须用硬木分开研成,过筛后才能称重配制。

他在制硝时就一定会按要求,每种材料各用一根硬木棒和一块硬木垫板来研细,绝对不会贪图方便,用同一根木棒、同一块木板去研末。对于这样能减少危险的做法,林强云大为赞赏,很放心地把事情全交给山都。

只是子弹壳因为没有退弹的沟槽,小钢片对紧夹在枪管里的弹壳毫无办法,让他们很伤了一会脑筋。

陈归永不解地问道:“强云,怎么会这样,我看你用的那把手铳,打完后不是拿这块小铁片一拨,小铜管就出来了吗。现在小铁片怎么不灵了?”

林强云头痛地说:“我原来所用的子弹,它后面有槽呀,所以铁片一挖弹壳就出来。这些子弹我们没法车制沟槽,小铁片没地方用力,怎么能取出空弹壳呢。”

林强云这样一说,让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他们倒不是为如何解决取出空弹壳着急,而是林强云打完后马上轮到他们来打枪了,如果取不出空弹壳的话,他们打枪的希望不就落空了吗。这个时候,谁也不愿意失去这样的大好机会。

直到林强云用树枝削成的小木棍,把击发后的空弹壳捅出来,大家才松了口气。

霰弹的效果就差了些,虽然也能把霰弹铁珠大部分都击在标靶上,形成三尺大的攻击范围。但在这么远的距离,打在板上的铁珠只是浅浅地嵌在木头里,用手一挖就能取出来,击入木板的深度最多只有半分左右。不过,林强云认为这样的效果也还差强人意。

一百颗子弹很快被大家打光,连山都也被林强云硬逼着放了八枪。还别说,山都在这方面确有天分,他不但对给他的小钢弩用起来得心应手,连这从来没摸过的手铳,除了第一、第二枪打偏了些外,其余六枪都打在三寸大的圆心上。连张本忠这样自负的人,也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林强云当时就把手铳分发给了每人一把,余下的三把他要留着给四儿和金来、金见他们。如果连张有田、张山、张河、王归乡等人也算上,林强云还得再制出好几把才够分配。

看着所有人都在不顾铳管热烫,低头把玩刚到手的短铳,林强云忍不住打趣道:“这下可好罗,这里的每一个人全都成了会使‘诛心雷’、修真有成的道家高手了。只要带足了子弹,我们每个人都不虞会有功力枯竭的时候,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敢来招惹我们这一群神仙呐?呵呵!”

射击准头最差的凤儿说:“只有一个头的子弹没有全装铁珠的子弹好,手动一下就不知道打到哪儿去,连踪影也见不着。还是装铁珠的子弹有用,不管怎么打,总有些铁珠打到标的上,很少有落空的。”

陈归永立即反对道:“这却不然,霰弹虽然攻击范围大,可点多则力分,对敌人的伤害威力不足,只能起到威慑作用。倒是一发一子的这种弹头,打在要害上将可一击致命。总的说起来,在远不远、近不近的距离内,这手铳确是防身保命的第一利器。”

沈念宗把手铳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大声对众人说:“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吧。大家都要记得强云所交代的话,一定要小心保管好自己的短铳和回去以后分给大家的子弹,绝不要轻易示于人前,非到万不得己性命危险时不可使用。强云,我们回去吧。”

林强云回到城南大宅不久,巫光也带着人回到城里,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多月没有消息的四儿和十名护卫队员。

“还好,没见瘦了一斤内。”林强云上下左右仔细地看了四儿好一会,发现他除了衣服稍有些破旧外,其他的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这才高兴地在他胸膛上轻轻打了一拳说:“怎么样,躲在莲城堡的这二个多月,你们没有光是吃喝睡觉吧?”

四儿腼腆地红着脸回答:“哪怎么敢呢,我可是每天都带着他们在城里跑圈子,身上除了刀剑钢弩外,还背着借来的袋子装上三十斤米呢。不过,有一次一个布袋破了,把李公子店里借来的糯米撒了一地,害得公子在他店里的红利被谢姑娘扣掉了三十斤糯米钱。”

“哦,谢三菊到李相店里了,你给我说说情况。”林强云听了四儿的话,也为那姑娘高兴,忍不住向四儿打听。

四儿道:“去到莲城堡后倒也没有什么费事,我把公子请她去李公子店里帮忙记账的事一说,三菊姑娘二话没讲就答应了。她讲了,莫说公子有五十贯一年的工钱给她,就是一年只给二十贯的工钱,她也会为公子做事的。这两个多月来,我们全是住在她家里。”

四儿接着把这段时间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

原来,晏头陀虽然下了不许动莲城堡一草一木的严令,却也不肯让堡内的人随便出入。为的是要防止有人到各州县报信,以免泄露他的畲族军活动的消息。这次四儿所以能够离开莲城堡,还是亏得张承祖听手下人说起,看到四儿带去的镖旗上有“双木镖局”字样,特意派人到莲城堡下问清四儿是飞川大侠的手下,这才下令让四儿他们离开。

一直等到四儿的事情说完,巫光才开始向林强云等人报告他们此行到泉州的经过。

此次巫光运送三千双鞋到泉州,一路都无惊无险的十分顺利。金来、金见带着十多对种鸽,会合留守在泉州的十名护卫队后,立即按沈念宗的交代,请了工人在那块新买的地上先圈砌围墙、加盖房屋。并另外请人开渠,把北面里许外的一条河水引至从这块地上穿过,以备在那里安装水碓。

巫光帮忙了两天,看他们已经有了些头绪,正准备回程时,却有个自称是尉迟金的人来找。

巫光讲到这里,向四周看了一眼后就停住不再说了。

林强云见大厅里除了自己这些人外,不少护卫队员也都挤在厅门内外,听故事似的听得津津有味。觉得确是不宜此时在这里商谈重要的事情。便对巫光说:“先讲到这里吧,其他的事,等你吃完饭后,再到我房里来说。”

午后,巫光应约到林强云的睡房,沈念宗、陈归永和张本忠也在屋内相候。

巫光一坐下,立即就向林强云等人讲述了后来发生的事故:

尉迟金是淮南东路楚州忠义军李福的部下将领,受主帅的委派,特地到福建路来订制布底靴履。据说,李巽一次潜至扬州游玩时,见到林强云这里所制的布鞋,认为对他们有大用,愿向双木商行定做五万双。开始巫光还不知道李巽就是李蜂头的堂兄弟,只觉得有大生意可做,一口便答应了下来。可后来一听到这人是李蜂头的部下,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敢收他的定金,只是告诉尉迟金,借口这笔生意的数量太大,怕是不一定能按时做出来,自己也不能在这么大的生意上做主,要先问过商行主人才能决定,这才勉强应付过去。

巫光在与尉迟金交谈中得到的一些消息,他便决定立即赶回汀州。尉迟金则说好留在泉州,等候巫光的回信。

巫光有些担心地说:“据那尉迟金所透露的一星半点话语中,可以听得出李蜂头大约已经派出大批探子南下,意图在大宋境内搅风搅雨,他好趁机南下。依我看李蜂头很可能在今年内就会进入淮南东路一带,准备过长江直取临安。这人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魔,以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来看,此人大有争夺天下的野心。”

沈念宗看了林强云一眼,脸色沉重地说:“巫兄弟猜测得不错,李蜂头的探子已经深入到江南西路和我们汀州这一带了。这次强云到黑风峒,就斩杀、俘获了十多个探子。”

陈归永也向林强云说:“强云,看来那个探子所招供的情况不会错,晏头陀的造反军内有李蜂头的探子潜藏,福建路的百姓们又将有一场大灾难了,我们也应该早做准备才好。”

林强云:“归永叔,现在我们的护卫队已经招到多少人了,训练的情况如何?”

陈归永:“我们去黑风峒时就已经招了六十余人,回来后我查了一下,二百五十人的数量已经足够。我们不在时由留守的小队长负责训练,这时则是张兄弟负责的。”

张本忠:“公子,护卫队的训练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现在我们总共分为四哨八个小队二十四什,原来的小队长升为哨长带两个小队,小队长则由原来护卫队中选出八人充任。这事已经全部办好了,公子不须为此烦心。”

林强云手上有了这二百多人,心中有了些胆气,再想到还有二百多黑风峒的后备力量时,担忧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向巫光道:“巫兄,你将尉迟金要向我们定做布鞋的其他情况讲讲。”

巫光说:“尉迟金开出来的价钱还是不错,他愿意按每双靴四贯,履三贯半,向我们定做一万双靴、四万双履,交货时间为一年。并按我们的规矩先付一半货款的定金,随我们要纸钞、铜钱或是金银都可以。”

沈念宗听了巫光所说的价钱,取出随身的小算盘“噼噼啪啪”一算,立即说道:“比蒲开宗开给我们的价钱每双多了一贯,还没做好布鞋就能先赚上五万贯了。啊,四万贯加十四万贯共是十八万贯钱,折银五万一千四百二十八两五钱七分,折成黄金是四千五百两。呵呵,好大的一笔生意呀,利钱也比与蒲开宗这蕃人做生意多了近一倍。强云,你对此是如何看的?”

“做。”林强云二话不说就做了决定:“有钱不赚是傻瓜,算来这笔生意怎么也能赚他十来万贯钱,还要加上我们的保镖佣金,十二三万出头的利钱是一定有的。”

陈归永担心地说:“我们赚了钱是不错,就怕这些鞋到了李蜂头的军队里,会助长他们的战力,给我大宋百姓带来更多灾难呐。”

林强云胸有成竹地说:“归永叔放心,布鞋生意是一定要做,钱我们也一定要从李蜂头的手里赚来。这样也有一个好处,我们能从他要鞋的时间上,大致推测得出李蜂头南下犯境的时间。我们也可以在与他们做生意的时候,探出一些有利于我大宋的消息,及时通报给朝庭。再说,到时候我还可以助宋军一臂之力,把李蜂头消灭掉。”

陈归永问:“你有办法帮助宋军胜过李蜂头的死士军队?哪可都是一批不畏生死、不怕血腥,连死都要找人垫背的亡命之徒啊。”

林强云极有信心地安慰陈归永:“归永叔,你放心吧,我肯定能帮助宋军打败李蜂头的亡命死士军队。有机会的话,不但能从中赚钱,而且还不需要我们的人出多大的力气。”

陈归永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但愿真能如你所说,既能帮助我宋军打败李蜂头将他斩杀于战场之上,又能趁此机会赚钱。强云啊,你可要好认真想好,不要因为赚钱而忘了自己的出身呐!”

陈归永把“趁此机会赚钱”几个字说得很重,最后的一句话更是语气低哑,让人听得沉重无比。

林强云心里被他的话说得沉甸甸的,连忙拉住站起身要走出门去的陈归永,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归永喜色上脸,脱口惊呼:“真的!你不骗我?”

林强云庄重地点点头说:“我林强云也是中国……大宋人呐,堂堂七尺男子汉,难道说会眼看着自己的同胞受灾受难而甩手不管吗。我所说的话绝对是真的,过些时候会先做出来给你们看看。”

陈归永断然说道:“好,既然是这样,你先做来让我看过。假若真如你所说般的有用,叔也不再拦你,一定为你出死力。张兄弟,我们去训练护卫队,其他的事情让强云自己去办吧。”

林强云急叫道:“归永叔,先等等。”

陈归永和张本忠停下脚步,把眼望向林强云,等待他说话。

林强云:“我想请张大哥和巫兄一起,先带一些人运送做蚊香的草药粉到泉州,将李蜂头要布鞋的生意定下来。另外,预先做好水碓、手压机等必须的工具,以便我们明年大展拳脚。”

陈归永听到说起正事,只好又回到原位坐下。

几个人仔细商量了许久,把事情定下来后才纷纷离开。

吴炎很是不解,为什么这次师傅要自己制作的箭镞,不仅是相比原来箭镞显得又大又笨、外径寸六的空心圆锥,还规定自己一定要用脆硬的生铁铸造。箭镞壁厚须均匀的二分,这没有问题,按师傅所教的方法在泥芯外裹上一层蜂蜡就成。外面要铸成小格的方形、棱形条块也还罢了,只需让木匠将木模按图样做出来,制泥范时再多费些人工修整好就是。难就难在这种箭镞的空心上,虽说箭镞装箭杆的尾部有个四分大的孔,可空心的最大部分却有一寸二,里面的泥芯如何才能很快挖出来呢?另外一个孔么,更是别指望了,半分余不到一分大的孔,要把空心里的泥全从这么小的洞里掏出来,还不得费上一两天的时间?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地叫人用钢钩子一点点地从四分大的洞口往外挖。

林强云拿到五个有点像陀螺的箭镞时,对吴炎说:“好,这种箭镞先做这几个,其他的等我试过了,若是没有发现别的问题可以用之后,才再继续做吧。”

五支用空心箭镞做成,取名为‘雷火’的箭做好之后,林强云立刻叫陈归永带上他的钢弩,和沈念宗、四儿、三儿、凤儿连同山都一起,带着一什护卫队来到上次试射短铳的山坡上。

林强云把一支箭放到用木板围成五尺正方,顶上也盖着板的木棚内,笑着对陈归永说:“先让叔看看这种箭的威力,然后再用弩来射,你就会知道我说的绝对没错。四儿,你注意了,我点火以后约十息后即会爆炸,我一出木棚你就要把木板将这里拦上,然后跑来和我们一起躲避。好了,大家跑到藏身处,我要点火了。”

林强云点完火出来,看着四儿把板靠好,这才一起向远处跑。他们刚伏下身体,就听得木棚里“轰”地一声闷响,眼见四儿靠在木棚上的木板朝外飞出三尺掉到地上。

林强云一蹦而起,边跑边叫道:“快去看看这种箭的威力如何。”

上百块二三分大的碎铁块,紧嵌在四面和顶部的木板上,深达四五分,要用刀子才能将它们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