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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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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成两排站在他面前的十个人,整齐如一的拜伏于地:“黑风峒龙(虎)营统制参见少主。”

林强云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一脸无奈地说:“你们先起来吧,我要先想一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说来,我就如此这般的变成了你们的什么少主,连我强云的名字也变成瑞云了?”

四叔走到林强云身边,严肃地说:“这事或许是你忘了,也或许戴云道长不曾对你说起过。且让四叔将此事与你分说个明白。不过,这些人是否……”

林强云看老头儿指着蓝群清他们,青云则在林强云看他时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林强云看得一惊,连忙说道:“他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既然有些事不能让他们听到,我叫他们出去就是。”

蓝君清听到林强云的话,不等东主出声就招呼三儿他们几个人往大厅外走。他走到厅门边时,回头说:“林公子,先过来一下,我有要紧的话说。”

林强云说了声:“我先去一下。”走到蓝君清面前问道:“什么事?”

蓝君清把林强云拉到厅门外,估计里面的人听不到他们说话,才郑重地说:“林公子,我听这些人的口气,他们像是二十年前在荆湖南路郴州黑风峒造反的罗世传、李元砺的手下,若是你认下了是他们的少主,那就有些不太妙了。再者,我看他们对这里的人好似不怀好意,请林公子千万要小心谨慎地应对才好。”

林强云也是一脸郑重地说:“多谢蓝兄提醒,这事我会小心应付的。”想了想后,又对蓝君清小声说:“你悄悄到南门大宅,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我归永叔,并请他和张大哥立即到这里来。另外让我归永叔马上派人回村里,叫我叔沈念宗赶快来县城一趟。说实话,有他们在,我心里更安稳些,做事也不会那么莽撞。”

山都拿到寿糕后,一直抓在手上没舍得吃,此时趁人不注意,一溜烟钻出厅去寻那帮小朋友们摆显去了。

林强云回到大厅内,摇手先制止要开口的四叔,以商量的口气说:“各位,我有几位长辈在这长汀县城,马上就会赶到。是否等他们来了后再把事情说出来,让他们也帮我出个主意呢。”

林强云对造反的事情说不上喜欢,也谈不到有什么好感。反正革命也好,造反也罢,只要不会对他和家人造成伤害也就无所谓。现在事到临头,他就要好好地想想了。这可不是那个只要是贫下中农就能肆无忌惮大叫“造反有理”的“文化革命”时期,若是被官府、皇帝知道有人造反,那是杀头掉脑袋的罪名,听说还要诛灭九族的。“九族”是哪九族他一时也弄不太明白,但要牵连上很多人被砍掉脑袋他却是知道的。

四叔与青云对望了一眼,互相点点头说:“既然如此,那就等你的长辈们到了再说就是。”

林强云与这些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眼见过了近半个时辰,四叔他们十二个人倒是没事一样的毫不着急。林强云则是坐立不安地一直向大厅外看,心想:“归永叔和张大哥怎么还不来呀,这事总得要有个了断吧!”

正当林强云想出厅去看看时,张本忠匆匆入厅到林强云的身边说:“公子,陈兄弟叫你出去一下,有事情要和你说。”

陈归永看到林强云和张本忠走出厅来,似乎松了一口气,招手叫他到离厅口约有五六丈远,才小声说道:“强云,听说里面的人是死鬼李元砺的手下,要认你为少主?”

林强云:“是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就凭着我送给徐家兄弟的一本名单,另外还有我们在瑞金‘五通庙’得来的一块刻成虎形的玉石,就认定我是他们的什么少主了。哦,忘了告诉你,那块玉石是我那本家叔父从那没打开的箱子里找出来,他看来没用便送给我的。还有啊,他们连我的出生年月日,并且出生的时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说是和他们的少主一模一样。而这些我只对念宗叔讲过,别人根本不知道的呀。归永叔,你看这事怎么办好?”

陈归永想了一会,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来解决这件事,只好说道:“这事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不过,若他们真是李元砺的手下,和我倒极有可能打过仗,说不定他们中有人会认识我呢。”

“哪怎么办,不会在这里又打起仗来吧?归永叔,他们只是来找人的,并没有对我们做出不利的举动,千万别伤人啊。”林强云四下一看,原来在院子里干活和玩耍的女人、孩子们都到那道隔起的矮墙内。凡在此县城内铁工房的横坑村二十多个人全都到了,每人手持已经张好弓装上箭、针的钢弩散布在院中各处,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大厅这个方向,一副随时准备发射的样子。

陈归永拍拍林强云的肩膀:“放心吧,你没有下令之前,我们不会先动手的。走,我和张兄弟陪你一起进去,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

看清陈归永的面貌,坐着的十二个人有四个忽地一下站了起来。那布帕包头的瑶族大汉大喝一声:“是你这个恶魔,今天不是你就是我。”伸手从衣服内掏出一把尺四五长的弯刀,面向陈归永后退了两步。

陈归永不慌不忙地一举手中的钢弩,瞄向瑶族大汉,缓声说:“要动手,你们这十多个人一下子会全部躺在这大厅内。若不是强云交待过不得与你们冲突伤人,还能让你们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喝茶?”

那瑶族汉子大约是知道打陈归永不过,刚才只是气急之下一时冲动,拔出刀来防护,本来也没有上前拼命的意思。

四叔也及时喝止:“大家都坐下,在少主面前如此莽撞,成何体统。”

厅外的根全听到里面有呼喝声,带了四个打铁的年轻人冲到厅门边,四把强弩对准厅中,让四叔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大变。他们都知道,有这么几把弩对着自己,可不是好玩的事。要是起了冲突,真会像陈归永说的一样,自己这十二个人片刻间就要在这大厅中躺下一半以上。

林强云一看要坏事,连忙对根全他们急叫道:“你们不要乱来,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快退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厅。”

根全他们四个人大声应“是”,行了个礼转身大踏步走了。

林强云招呼大家重新坐好,然后开口说:“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义叔陈归永,这位是我义兄张本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陈归永站起身向众人抱拳为礼,张本忠在施礼时还说了句:“公子抬爱了,本忠只是公子的家仆,不敢当公子义兄之说。”

四叔待到气乎乎的几个人还礼毕,这才不紧不慢地对林强云细述了十多二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本朝嘉泰、开禧年间,由于韩侂胄急于挽回庆元党禁中丧失殆尽的上下人心,为保住既得的权位,他接受别人劝他“立盖世功名借以自固”的劝说。认为:北伐金国,恢复故土,是南渡以来数代臣民难圆的梦,最显赫的奇功莫过于此。

为做好北代财力上的准备,韩侂胄出任平章军国事,位在丞相之上,又亲自兼任国用(国用司是宋代非常设性总管财赋的机构)使,意在调度全国的财力支持北代。

一时之间,大宋朝内苛赋重税,横征暴敛。

这却使散落在郴州莽莽林海之中瑶汉山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峒民们为了生存,无奈地以草木充饥,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悲惨现象。

开禧二年(1206年)四月北代拉开战幕,但战事的进展却令南宋君臣大为气短。除东路军前锋毕再遇长驱直入攻克泗州(今江苏临淮东)取得胜利外,其他战场无不大败丧师。

到了嘉定元年(1208年)九月,宋金和议达成:宋帝与金帝的称呼由侄叔改为侄伯;宋向金所纳的岁币由二十万两(匹)增为三十万两(匹),另致送金国犒军银三百万两;宋金边界维持战前原状;宋向金函送韩侂胄、苏师旦首级。

这个和议没有割地求和,总算保住了大宋朝的一点面子。但岁贡和犒军银却是刻不容缓要交付的,大宋国库又空虚得很。

这样一来,宋朝廷又展开一次大搜刮,以收取足够的输金财物。使得本就困苦不堪的宋朝廷境内的子民百姓更是雪上加霜,无以存活。

就是在这一年(嘉定元年)十一月,增口村的汉族举人李元砺(也是这些人口中少主李瑞云的父亲)率众起义,响应早于二月就举起义旗造反的瑶民首领罗世传、李新。两支队伍会于一起,攻破桂阳等地,声威大振。次年(1209年)十一月,大家推选李元砺为黑风峒起义军首领,还推选出陈廷佐、李新、李才全为副首领或主将。起义军所到之处深受广大贫苦农民的欢迎,许多人唱着“蝗灾旱灾苛税重,不如投奔黑风峒;饿死逼死命一条,拿起刀枪反大宋”的民谣,纷纷投入起义队伍。

嘉定三年(1210年),李元砺发现罗世传(又名罗孟传、罗孟仁)欲对自己不利,便悄悄请好友天师道的戴云子带一批人,把最小的儿子李瑞云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不知如何,戴云子竟护着李瑞云逃到汀州的山里,最后全部死于非命。

九月,罗世传指使李才全的部下率兵偷袭了李元砺驻地,趁李元砺带领部分人马外出的时候,冲进营中,杀死杀伤许多将士,烧掉了整个营盘,并俘虏了李元砺的妻子儿女。后来多次交战,李元砺身边的将士逐渐减少,已完全失了还击之力。罗世传遣兵多路追杀不放,迫得李元砺无处可以安身。

李元砺于这年十二月十二日回到郴州,在资兴县被罗世传追上,雪夜拼杀力尽被活捉,后被押送到吉州(江西吉安),最终死于隆兴府(今江西南昌市)知府王居安之手。

李元砺死后的十多年来,其残部和亲人一直寻找他这唯一有可能还在世的儿子李瑞云。

他们所依凭相认的信物,就是当年交给随同戴云子一同护送李瑞云出逃六大虎卫的这块虎形温玉珏。

十多年来,戴云子和六大虎卫杳无踪迹,寻找李瑞云的人都认为他们不在人世,已经心灰意冷了。

却不料在两个月前,李青云的两位知交好友徐天璠、徐天瓘兄弟,派专人送回了当年李元砺托付给戴云子一并带走的各处暗探名单,让他们又升起了一线希望。

当他们这些人约齐一起找到徐家兄弟,听徐天璠、徐天瓘说起林强云的年纪、相貌后,不禁大喜若狂。一致认定这位名叫林强云的“诛心雷”飞川大侠,就是他们寻找了十多年的少主李瑞云无疑。

本来徐家兄弟也是要护送十多个孤儿到林强云这里的,但这些人一时半刻也等不及,问清了林强云的住处后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听了四叔的一番话后,林强云觉得这件事十分荒唐,极有可能是他们这些人弄错了。便问道:“这样说来,戴云子道长是知道李瑞云的年纪的。我好像记得他在那本名单上写的是‘六龄之子’啊,奇+shu$网收集整理那就说明年纪差了两岁,我也不是你们的少主了。”

“这件事我们这些人都知道,戴云子道长是在听到我二哥扯旗后才赶来的,他和我二哥已经有五六年未见面,只知道我二哥最小的儿子是嘉泰四年生的。当时情况紧急,戴云子道长一到就受二哥所托匆匆离去,未知他带走的是你呀。反正不管怎么说,你就是我二哥的儿子李瑞云。至于你现在的姓名林强云,我想也是戴云子道长为你取的,因为他的俗家也是姓林,我们李家到你这一辈的排名是‘云’字,所以才会为你起了个强云的名吧。既然现在你已经认祖归宗,那就应该叫回瑞云这个名了。至于飞川这个字么,戴云道长起得挺好的,也为报答他的救护之恩,继续用就是了。对了,瑞云啊,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大伯的儿子,也是你的堂兄李青云,师从江淮大侠丁家良学艺,与徐天璠、徐天瓘兄弟乃是至交。你们兄弟现在总算在一起了,哈哈……”四叔心里高兴,说起话来滔滔而出。

林强云心里大叫:“胡说八道,我的名字是父母取的,还要一个老道来给我取名吗。我的来历我自己最清楚了,是个真真正正的连城县林氏家族的人,哪里会是你们嘴里所说的郴州人呀。”

可是这些话偏偏又没法向他们说个清楚明白,就是说出来恐怕在场的人也没有一个会相信,说不定还会认为他在说胡话呢。这时的林强云真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还真是彻底没辙了,大张着口就是说不出话,脸上的神色显得尴尬无比。

陈归永向四叔问道:“依李老先生的意思,你们想要强云如何做?”

四叔正要回答,大厅外远远传来沈念宗的叫声:“强云,强云在哪里?”

林强云听到沈念宗的声音,真如六月天喝下一杯冰水般的畅快,站起身向厅外急冲,高叫道:“叔啊,我在大厅里呢!”

厅门边,两个人互相紧握着双手,林强云眼中水花闪闪,好像是多年未见的亲人长辈重逢一样。

沈念宗慈祥地拍拍林强云的肩膀:“没事,没事。叔在这儿呢,有什么事叔都给你担着,何况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是吗。”

这情况大厅里的人全都看在眼里,立时明白了林强云和沈念宗的关系非同一般,感情的深厚不是别人一时半会可以取代的。

四叔笑眯眯地走到他们身边,不住打量沈念宗。

沈念宗看到四叔走近,不由问道:“这位是……”

四叔呵呵笑道:“老朽郴州增口李元铠,是到老弟台这里认亲来的。还要请教老弟尊姓大名。”

沈念宗:“不敢当李老先生请教二字,在下小姓沈,名念宗,草字逸民,本地人氏。承强云不弃,认了在下为义叔,在下也视他为子侄,倒让李老先生见笑了。”

正说之间,凤儿风风火火地闯进大厅,也没看到厅里还有许多生人,拉着林强云的衣袖嚷嚷:“大哥啊,你怎么会要彩娟走呢,她不是在我们这里做得好好的么。”

凤儿看林强云一脸不解的神色,连忙说:“哦,彩娟就是那个大丫的娘哎。到底是为什么不要她们了?不要赶她们走好不好。”

沈念宗叱道:“凤儿住口,也不看看这里有些什么人,就这样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凤儿被父亲一骂,才发现大厅里还有那么多陌生人,冲林强云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缩到沈念宗身后。

林强云把大丫缠脚的事情给凤儿讲了,说:“既然你来说了,就去告诉她,在我们这里绝不能缠小脚,以后她们离开了也就不关我们事,任由她们怎么缠我也管不着。”

凤儿听到林强云发话,再不肯在这里停留,一溜烟跑出厅出。

沈念宗坐下后向林强云问道:“强云,你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仔细地给我说说。”

林强云把今天所发生的事仔细地说了一遍,李元铠也不时补充几句。

沈念宗静静听完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低头沉思了好久后方抬起头来,先问林强云道:“强云,你对这件事是怎么想法?”

林强云语气坚定地说:“我的事情我自己知道,从小到大的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有过父母亲,有过弟弟妹妹,怎么会……”

沈念宗打断他的话说:“好了,我明白你的想法。那么,李老先生你们又是如何想法,能告诉学生么?”

李元铠不紧不慢地指了一下林强云说:“无论如何我们认定他就是我二哥之子李瑞云,是要他回去增口认祖归宗,到黑风峒领着还在那儿的人干大事的。十多年来,我二哥剩下的一干旧部没有一个主心骨,被罗家的人欺侮得好惨……”

沈念宗:“且慢,你先说说你二哥李元砺的旧部还有多少人,现在到底在何处?”

李青云道:“这我就最清楚了,我二叔的旧部还有龙营二营残部一百一十三人,虎营三营残部七十一人,目下全部一百八十四人合并为一营,由龙营统制罗全发统带。其他的老幼妇孺三百五十余人,跟随罗统制一起在黑风峒北三十里的山里立寨垦山求生。罗家手下的瑶人千方百计封山截路,日用之物很难运到山寨,连盐也是靠我们身具武功的人偷偷上山时带上一点,日子过得凄惨万分。另外每年还要交付桂东县衙许多山货兽皮的赋税折算,现在刚收了一点山上种的稻谷还好一点,勉强能再维持一个来月,只怕是一个月后要过不下去,再没有其他办法解决的话,接下来要饿死人了。”

李元铠脸色沉重地说:“是啊,这十多年来就是没有一个能拿主意的人,才由原来的数千人死剩到现在的数百人,落得这样的景况。瑞云是少主的身份,回去后这五百余人就不会似现在般的谁也不服谁,自然就会听他的指挥,好歹也能把大家从绝境中带出一条生路来不是。”

沈念宗道:“且不管强云是不是李瑞云,若是回去后你们又让他带着人造反,哪不是让他走上一条死路吗。若是为了这些还生活在山寨里的五百多人,倒是另外可以想办法为你们尽些力。”

林强云也及时插上说道:“不错,以我现在的情况来看,解决数百人的基本生活可以办到。但是,必须等我送了一批货到泉州后,再想个妥当的办法来解决。”

确实,林强云现在所要解决的当务之急,是要立即把做好的第一批布鞋送到泉州,这第一次的生意做完,取得信誉后才能继续他的发财大计。假如第一次开船就碰上石头,坏名声传出去了,以后的生意就难做大了。再说了,因为有了“五通庙”取得的数万贯纸钞,短期内支持几百上千人的生活基本不用担心。更何况这几百人也并不是光吃饭不干活的呀,可以利用这些人的劳动力,来扩大现有的各项赚钱商品的生产。

看到厅里坐着的人都在认真思考,林强云说:“至于认祖归宗的事情,我看就不必了吧。因为我的名字都是父母取的,决不能因为这件事情就把父母给我起的名字给改了。”

这两句话让他们十二个从郴州来的人都吃惊不已,他们都清楚林强云说这些话的意思,就是可以出于善心,帮助他们解决刚才提出来五百多人的生活问题。但又绝不承认是李元砺的儿子,也就是说他本人并不承认是他们的少主。

大厅里的气氛尴尬之极,李元铠坐在凳上右手指着林强云,一时间又气又急地说不出话来。李青云看他的情况不对,赶紧走到四叔的身后为他捶背顺气。

其他的十个人则坐在凳上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如何是好。

四儿恰于此时走到林强云面前,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他敬了个礼说:“公子,有三位客人求见,他们中有二位姓徐,说是公子的朋友,特地从瑞金来拜访公子的。”

林强云大喜,一下跳起来说:“两位徐兄来到,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去请他们进来。”

看清院内的照墙边,徐家兄弟和一个脸色红润长须尺余,身穿交领斜襟青道袍、头戴华阳帽,年约四十多岁的道士,被三儿带着二个人用钢弩指住。

林强云急叫道:“三儿,他们是我的朋友,赶快收起钢弩。”

徐天璠见三儿他们收起了弩,凝重的神色稍为减缓,苦笑着对快步走近的林强云道:“飞川老弟,你这里戒备可真是森严啊。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老弟的手下这样如临大敌。”

林强云对他们也是报以苦笑,道:“还不是两位徐兄给我找来的麻烦,那本名单送给你们后,今天却招来了什么李元砺的旧部,硬要认我为他们的少主,要我跟他们回去桂东增口认祖归宗,还说他们黑风峒有五百多人快要没法支持下去。”

徐天璠问道:“那老弟的意思是……”

林强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又讲了一遍,然后说道:“假如只是解决那几百人的生计,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但是,如果要我去认祖归宗、带着他们造反什么的,那就绝对不行,没什么好商量的。”

徐天璠和弟弟对望了一眼,徐天瓘微微点了点头说:“飞川老弟,我看他们要认你这个少主,也并不是要你去造反,而主要是让你为他们剩下来的人谋个出路,有个拿主意的人而已。只要你能让他们这些人脱离现在这种求生无门的苦况,哪里还会有人要去造反呢。我看不如这样,你不妨答应为他们负责解决今后生活出路,给他们一个安稳的生存之处。其他的什么认祖归宗啊、造反啊什么的也不要再提了。再说了,你在瑞金城外得来的数万贯钱也正好能派上用场,最少维持一段时间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你看,这样如何?”

“也罢,若是他们肯这样做的话,我倒是不会在乎那些钱的。不如你们兄弟先去和他们商量一下,我等你的消息,”林强云想尽快把这件事做个了结,也来不及和沈念宗商量就断然做出决定。同时对四儿说:“你和两位徐兄一起进去,请我叔和归永叔出来一下,我再和他们商量一下,看他们有什么想法。”

沈念宗和陈归永出来后,林强云把与徐家兄弟商讨的情况一说,陈归永就同意了,他认为只要能成为朋友,在有能力的范围内帮助他们是最好的结局。

沈念宗考虑了好一会才说:“我想,还要防着他们造反之心不死,到时候牵扯上了就是不死不休的绝境。这事得要好好地想出个妥当的办法来才好。”

林强云:“我也是这样的想法,现在先安抚住他们,等我们把这批布鞋送到泉州后再仔细筹谋,既能把他们这些人救出困境,又不能让他们牵着我们的鼻子走。这件事还要叔你多操心,想个好的解决办法出来。”

这时一直在旁边静听他们说话的中年老道,一摆手中的拂尘,单掌施个问讯开了口:“这位小施主,既然能使出‘诛心雷’,又可用灵符镇压妖神,想必于此道颇有造诣,何不用灵符正其心神,让他们不妄生造反之心呢。”

他这一开口,林强云和沈念宗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个外人在,刚才所说的话已经全部落入老道的耳中了。

林强云脸色一变,伸手欲从衣下取出手铳就要发作,被沈念宗拉动了下衣袖止住。

陈归永早看到这老道站在一边,只是林强云并没有避开他的表示,自己也觉得老道有些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位道长。再加上认为老道可能是林强云认识的人,也就没有在意。这时发现老道并不是林强云的朋友,立时把手上的弓弩对准老道,喝问:“道长何方高人,有何指教?”

老道呵呵笑道:“几位不必紧张,老道此来绝无恶意,只是来求证一件事情罢了。”

沈念宗客气地施礼问道:“请问道长法号如何称呼,于何处仙山修真,来此有何用意?还请赐知。”

“无量佛,贫道天松子,居于武夷山止止庵。此来别无他意,只是想见一见这位小娃儿,向他请教贫道师弟戴云子的一些事情而已,请勿以仇敌相视。”老道不慌不忙地从容竖掌施礼说道。

武夷山位于福建崇安县城南三十里处。方圆一百二十里,四面溪谷环绕,不与外山相连,有“奇秀甲于东南”之誉。道教将其列入三十六小洞天之第十六洞天,号为“真升化玄天”。唐时有彭祖,秦时有皇太姥、武夷君、控鹤仙人、十三仙人等居于武夷。

止止庵,则在大王峰麓,北宋时已有茅庵,后废圮,南宋嘉定九年(1216年)詹琰夫重建,延白玉蟾居之。后又有程斯道、黄咸中居于此庵。

陈归永悚然动容,问道:“道长莫不是人称‘观复大师’的谢守灏门下五子之一的‘正心雷’天松子道长?”

天松子微笑点首应道:“正是贫道,小施主听说过贫道么?”

林强云笑出声来,这位老道虽说长了老长的胡须,但须发俱是乌黑发亮、身板壮实得可以打死老虎。他怎么看也不会超过五十岁,就这么倚老卖老的,不由打趣地问:“嘻……哈,请问道长高寿,我归永叔到了你的口中,怎么就成‘小施主’了?”

陈归永叱道:“强云,不得无礼,为叔十九岁在衡州(今湖南衡阳)见到道长时,他就是这般模样,天松子道长的年纪少说也在八十上下了。”

天松子:“无妨,无妨。贫道观小娃儿虽是眸清气正,但却不是……”

他的话未说完,被徐天瓘匆匆走来打断,相隔六七步便大声说:“飞川老弟,李家的人请你们到厅内去,有事相商。”

走近林强云身边小声说:“老弟,刚才我们兄弟把你的意思跟他们说了,他们商量后说,不去认祖归宗也还罢了,容后再来商量。但那少主之位却是一定要你去做的,否则将会无人肯服,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各有统属,互不相让地各行其是。”

林强云沉吟道:“这样啊……如果我做了他们的少主,是不是就能号令这些人呢,他们会愿意听从我对他们今后的安排吗?”

天松子在一边劝道:“小娃儿,不若进去和他们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再来处置相应的事宜,总好过在这里胡乱猜测。”

沈念宗对陈归永一打眼色,也说道:“是啊,我们进去再说吧。”

卷二 第十三章

大厅里的徐天璠也在劝说李元铠他们,他开宗明义地一下子点出主题:“各位,我虽然不是你们的同道中人,但却是青云老弟的好友。在此要劝大家一句,如今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由李家之人振臂一挥万民景从的时光了。要想再举义旗是绝无可能,即使一时之间能召集得到一万八千人的,也不够朝廷大军几天剿杀。何况各位也很清楚,你们所剩下的几百人有大部分是妇孺,目前连生存也还难上加难,保住他们的性命才是当务之急。现在既然飞川老弟答应会帮助你们解决这些人的生计,会尽力安排好你们今后的出路。所以么,你们也不必强求飞川老弟在还没有承认是李家的骨血之前,回去认祖归宗。倒是正如你们刚才所商议的那样,让他以李家后人的名义成为你们的少主,也好让他能为这数百妇孺的生死尽心尽力。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下面坐着的十个龙、虎营的统制这十多年来也是吃尽了苦头,此时只要有条活路让他们走得顺畅些,能把数百妇孺救出生天就算是老天爷有眼了,哪还敢去想什么再举义旗造反的事呢。现在听了徐天璠的一番话,俱都点头赞同,却又不好即时出声表态。不约而同地把眼光投到李元铠和李青云的身上,要他们拿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来。

说实话,所有来到长汀县城的十二个人中,也就只有这位李元砺的亲弟弟李元铠,才是真正想再次起事造反的。十多年来他还一直沉浸在当年叱咤风云的火爆场面中,也还沉浸于和二哥一起指挥千军万马攻城掠地的激动中。一想到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只需一句话就能掌控千万人的生死,就会处于极度的兴奋,恨不能再从头来过一遍。

只是,李元铠很悲哀的发现,自二哥被罗世传这个反骨贼子擒获,送给王居安杀了之后,自己是风光不再了。二哥的旧部因为自己的几次指挥而打了败仗后,也不听自己的话了,使得自己在族人和二哥旧部的心目中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这岂是能够容忍的事情,好歹过去二哥一直把自己当成军师看待的呢。只要这个林强云真有本事,既便他不是二哥的亲生儿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成了少主,把他牢牢地掌握在手中,自己就可以恢复过去的风光。

想通了这点,李元铠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看了毫无主意的侄儿李青云一眼,说道:“既是如此,就先不回去认祖归宗吧。不过,这少主之位是瑞云一定要接下的,否则名不正言不顺,如何能服众啊。”

林强云走到厅门正好听到李元铠的这句话,接口说道:“好,我们在事情决定之前,必需先行约法。”

边走边说地来到原来的坐位前站着,看了厅内的各人一眼,伸手请一同入厅的沈念宗、陈归永、天松子三人落座。接着刚才的话头说:“我在这里可以先给你们一个承喏,不管我们商谈得如何,只要在不损害我和我的亲人、朋友的前提下,保证你们现在留在黑风峒那一带的五百多人,将在一个月后得到帮助。或是送给你们一些粮食让你们能渡过到明年收成的这一段时间,或是帮助你们转移到其他地方。我可以给你们一些钱使得你们能得到妥善的安置,可以暂时吃得饱、穿得暖。但此后则要你们自己想办法,用自己的劳动赚取自己所需要的吃、穿、住及其他的生活所需。”

四儿提着个茶壶和几只碗进厅,先为天松子和沈念宗斟了碗茶,再替每个人的茶碗内加上茶水。

林强云端起碗对众人一邀,喝了一口茶后说:“若是你们觉得满意的话,事情也就到此为止,我也算是帮了你们一个大忙了,自此以后各行各路,互不相干。其他的事情么,也就没有必要再说了。”

李青云看了龙、虎营的统制们一眼,发现他们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生恐他们会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连忙抢在前面问道:“我们是要请你回去做少主的,这又有什么说法吗?”

林强云胸有成竹地说:“当然,若是要我做你们的少主,那么,你们所有奉我为少主的人就必需听从我的号令,用军法来管理你们这些人。每个人什么时候要做些什么事,应该怎么做,都必须按我所提出的要求做好,不得阳奉阴违。否则的话……不说了,你们也明白什么叫军法管理吧,那就是按军队中的办法来处置不服从命令的人了。这样做的好处是,你们不必担心今后的生产和生活问题,我会对你们的生活、生产和其他的各个方面做出妥善的安排,务必让你们这些人能有个安定的生活和生产环境。怎么样,你们可以先商量一下,等一下我再回来听信。叔,我们先到厅外暂避,过一会再到厅里来。”

说完,林强云当先自顾自地走出大厅。

日近中天,大院四周被围墙堵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一丝风吹来,毒太阳毫无顾忌地肆意把它火热的光芒向这块大地尽情抛洒,让人走不了几步就会冒出一身大汗,也把院内的地板烤得火辣辣的烫人。

这时,院子里那些女人们已经头戴草帽来回忙碌,恢复了她们所做的工作,只有孩子们还是隐身在那道围墙里没有出来。

林强云向门厅走去,要在那可以避开热浪的地方和沈念宗、陈归永再商量一下这件事的后果。

沈念宗、陈归永随后跟出大厅,叫住走到照墙前还要往外走的林强云。

沈念宗走到林强云身边,问道:“强云,你想去哪儿,不会就这样一走了之吧?”

林强云苦笑应道:“说哪里话,我只是想到门厅里和你们说话,怎么会这样一走了之呢。走吧,我们到没太阳的地方再说。”

陈归永坐到门厅里放着的小板凳上,看林强云和沈念宗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忍不住先开口道:“你们也不用想得太多,他们要是愿意按强云所说的办法做,自然没有什么不好的,最多就是安排他们以后做蚊香、做布鞋。即使他们不同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看在他们受了不少苦的份上,给他们一些钱,让他们有能力渡过这一段最困难的时期,我们也算尽力了。说严重点,他们要是敢来硬的,我们又怕过谁来,不就是一百多不到二百个根本没有经过训练的乌合之众吗,真要对上阵,我只要五十个人就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沈念宗面色凝重地说:“其他的我倒是没什么担心的,主要是在想,一旦他们愿意接受强云的提议,只是奉强云为少主,不要他去认祖归宗,五百多人要安排到哪里才合适。要知道,这些人是很受官府注意的,有些风吹草动就会引发不可收拾的大事出来。更何况他们还有死对头罗家的人在一边虎视眈眈,一个不小心也会惹来很大的麻烦。所以,这件事一定要有一个妥善的安排才好。”

“还有一件事情也是不可不防的,万一他们造反之心不死,再次扯起大旗,我们就会变得很被动。到时候很有可能会有嘴也说不清,弄到最后被他们拖下水也说不定呢。”

林强云所担心的也正是如沈念宗所说的这样,他非常明白“民不与官斗”的道理。

从小父母就一直在告诫他们兄弟姐妹:凡是涉及到政府的事情,都要千思万想,考虑清楚了才能做出决定,说得最多的就是“民心似铁,官法如炉”这一句话。再经过几年的“文革”,使他对任何事情都抱着能忍则忍、息事宁人的态度。

陈归永态度强硬地说:“不如干脆不要理他们,让他们回去自寻生路,谅他们也不敢对我们怎么样。反正强云又不是他们的什么少主,跟他们根本没有一点关系。”

“哎,归永这话说得有欠思量。你想过没有,这些人连造反都敢,其他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敢做的?他们真的没活路可走时,只怕是因着这个由头来寻强云的麻烦。最可虑的还是他们到时候破罐子破摔,打着强云的旗号再次造反,把强云和我们这些人都拖下水去。哪才是得不偿失呢。”沈念宗急急地把利害解说给他们听,生怕他们一时冲动把事情给搞僵了不好收场。

林强云沉默了好半晌才说:“不管怎么样,既然已经把话说出口了,就看他们怎么决定。最好是他们只想弄些钱粮回去救急,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们了。”

沈念宗笑道:“强云啊,你还年轻,不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依我看,他们多半会同意你提出的意见。只要你成了他们的少主,你就有一份责任担在肩上了。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会奉你为主的。”

“叔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呢?”林强云有些不解地问:“如果我多给他们些钱,不也能解决他们目前的困难吗?”

沈念宗严肃的说:“他们并不是单单为了目前的困难而来找你的,否则他们这十多年的日子如何能够渡过?他们现在最主要的是,仅这么几百人都没法抱成一团,互相不服,才会闹到连生存都无法办到。所以,他们一定要找到一个能号令他们的人出来,使得这些人能够团结在一个人的周围,发挥出最大的力量。说真的,你不要小看了这些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之人的力量,有时候爆发出来还是能造成相当大的破坏力。不过,就算是强云你成了他们的少主,我们也还有一段时间来想办法。现在不必太过于担心。”

沈念宗这样一说,林强云和陈归永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不久,徐天瓘寻来门厅,一见他们三人就说:“飞川老弟,李元铠他们愿意秘密奉你为少主,今后他们这些李元砺的旧部和妇孺,全部都会听从老弟的号令行事。现在只等你去和他们定下章程,做出今后的安排就行了。”

陈归永忽然想起一件事,拦住要进去的林强云,对徐天瓘说:“徐兄弟请先走一步,我和强云还有几句话要说,即刻就会过来。”

徐天瓘进去后,沈念宗问道:“兄弟,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吗?”

“正是,刚才我忽然想到,那位天松子道长与徐家兄弟一起来到这儿,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决不会像他所说般的,只是找强云问问他师弟戴云子的事那么简单。”陈归永停下来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说:“你们可能没听过这位天松子的名头,念宗哥可能对十多年前名传天下的‘观复大师’谢守灏不会陌生吧?”

沈念宗低头沉思:“‘观复大师’谢守灏……”

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眼光中透出了太多的惊讶,试探地问道:“唔,是了,我想起来了。没错,这位‘观复大师’谢守灏于淳熙十三年(1186年)领西山玉龙万寿宫,绍熙初任寿宁观管辖高士。绍熙四年(1193年)再任玉隆万寿宫住持。嘉泰元年(1201年)复任焚修,管辖宫事。听说其道法高深,他认为‘天下无二道,万殊同一初,至理昭然,何疑之有?’对金丹之理,愈造妙门,内焉养真,外焉混俗。光宗与宁宗两朝(1190年~1224年)眷遇优渥,平生交友,皆当代大贤,超群拔俗,人莫能逮。曾经居于庐山的清虚庵。于绍熙二年著有《太上老君混元皇帝实录》、《太上老君年谱要略》、《太上混元老子史略》等道家典籍。哎呀,你是说今天来的这位天松子道长,就是‘观复大师’谢守灏的入室亲传弟子?”

陈归永庄重的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说:“正是。就我所知,‘观复大师’收有五位亲传弟子,这位天松子就是其中最出名的‘正心雷’。据说,嘉定十年(金兴定元年,1217),金军南攻襄阳,围枣阳时,他适逢其会在襄阳行道。曾以一人之力,凭着高深的道法和武功,先行潜出襄阳城而至枣阳城内,协助枣阳守将守城,坚持到孟宗政与扈再兴、陈祥等的援军到达。路上击杀了随金军而来的妖道五六个,使我宋军能保住襄、枣两地。他的四位师弟倒是比较少人知道,只听说他有一位师弟在行在临安的什么宫中任住持。据说,他的‘正心雷’,发时并不伤人,却能使万邪辟易,即便是存有歪心之人也会在受雷的数日间澄心正虑,邪念尽消。在江湖上和各道门派中声誉极隆,甚得人们的尊敬。”

“依我想来,天松子道长可能是戴云子的师兄,听说强云持有其师弟带出的李元砺密探名单,又会使‘诛心雷’和天师道灵符,这才找上门来想要问个清楚。所以,强云对这位天松子道长绝不可无礼,据实将情况讲出来就是。不过,我们胸怀一腔正气,却也不必对什么人卑躬屈膝,真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我们村的人定然会和你站在一起,叫他来得去不得!”

陈归永这番话说到最后,人也从坐着的板凳上站了起来,显得得豪气干云,大有不可一世的气概。

林强云听得陈归永的一番话后,也是豪气顿生,有了坚强的后盾,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他郑重地说道:“叔,你们放心吧,我不会丢你们的脸,一定会小心应付。”

大厅里的一众人等看到林强云他们三个人进来,除了徐家兄弟和顾元铠、天松子只是施礼外,其他的十一个人都站起身拱手哄然出声:“参见少主!”

林强云习惯的想举起右掌还礼,刚把手抬到一半,想想忽然觉得不对,连忙走到坐位前站定,抱拳环顾众人施了个礼,客气地说:“各位多礼了,请大家坐下说话。”

李青云看大家坐好,站起身向林强云说:“强云兄弟,现在先不管你是否承认是我二叔的骨血后人。刚才我们商量以后,认为还是请你来做我们的少主。自现在开始,只要少主能带领着我们还在黑风峒的人脱困,并给他们安排一条生路,我们全体就遵从少主的军法管制,凛遵少主的号令,不敢有违。”

李青云的这些话说得很明白,语气中除了四分无奈之外,还有六分的威胁。

林强云和沈念宗、陈归永自然也听得出这软中有硬,肉中含骨话语的份量,十分清楚他话里的意思。那就是说,如果林强云真能做到他所承诺的事情,他们这些人自然是奉他为少主,听从他的号令。若是不能使他们这些人脱离现在的困境,没有办法安排他们今后的生活出路,也就不再认林强云这个少主,没有必要听从林强云的号令了,说不定还会反目成仇。

林强云道:“青云兄说得好,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有一点必须说明,我,林强云还是林强云,字飞川,并不叫李瑞云。你们要怎么去跟底下的人解释,我不会管,那是你们的事。现在,就请你们和我叔一起把目前黑风峒的情况说清楚,并将所有的人和全部财产都编造成册,以便今后对他们做出妥善的安置。”

“归永叔,把院子里的人都叫回去吧,这里也没有什么事了。”

天松子看林强云暂时没有什么事,客气地向他打了个问讯:“小施主,老道有事请教,能否找个较为清净去处,你我二人能不被干扰的详谈呢?”

林强云心里也很想知道,这位看来年纪不大的老道士,来汀州找他有些什么事情。他也想到外面走走,让沈念宗和黑风峒的人尽快把事情办理完结。

于是站起身向厅外肃客:“道长有事相询,自是乐意奉告,请随我来。”

两走到刚才山都表演荡绳的后花园里,林强云找了个较为阴凉的树阴处站定,转身向随在后面的老道问:“这里没人会来的,老道长有什么话就尽管问吧,我会据实回答你的问题。另外,有些我并不知道的事,没法回答时也请道长原谅。”

林强云先把话说在前面,他是怕这老道追问自己的出身来历,一时不好回答,会引起误会。

天松子抬头望天,似乎是在考虑如何发问,好半晌才开口发问:“小友,据徐家兄弟所说,你在山谷中找到名单时,并没有见到活着的人,只是收拾掩埋了几具骸骨。老道想请教,你交给徐家兄弟的名单中,是否有戴云子的落款?”

林强云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说:“不错,我在那个山谷里没见到活人,只有四大一小五具死人骨头,而且四个大的人骨都是没有头骨的。还完整的一个小孩尸骨和名单是在一个很高的洞中洞里找到。那本名单的封面上只有左下角写着……唔,好像是‘大宋嘉定八年戴云子恭录’这么几个字吧,我只记得字写得很好,是工工整整的正楷。里面的第一页中也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写的似乎是怎么从别人的追杀中,一路由赣州逃到汀州,再躲到山里的经过。”

说到这儿,林强云忽然想到,自己最早到这汀州的绝谷,不是正好用来安置黑风峒的几百人吗。那儿有很大的一片平地,如果开垦成稻田的话足有几百亩,养活几百人根本不成什么问题。而且,那个绝谷离横坑也不是太远,算来不过只有十从里地的样子。

天松子的话声传入耳中,打断了林强云的思绪。

“这么说来,小友在瑞金城南小河口‘五通庙’,所用来镇压泥胎的符录,和消灭妖神的‘诛心雷’,是自己从戴云师弟遗下的秘录中学会的了?”天松了一脸惊奇,外带有些不太敢相信地问道。

林强云一听天松子这句话,顿时头大起来,心中懊恼不已:这是什么事吗,好没来由地在瑞金“五通庙”弄出几张鬼画符,用来镇妖神的泥胎骗人,还大言不惭地胡吹什么用“诛心雷”灭妖。这下倒好,把麻烦引到自己身上来了。

他只好尴尬地陪着笑脸说:“道长可能误会了,‘五通庙’的那几张符只是我胡乱画来骗人的。当时,庙外还有数千的乡民,他们担心还会有妖神出来作祟,不肯回去。如果不拿出那些符来,说是用以镇压妖神的泥胎什么的,乡民们绝不肯就那样心无所挂的离去。至于什么‘诛心雷’吗,说句老实话,我不会,也不懂什么叫‘诛心雷’。”

天松子也不答话,手中的拂尘一晃,把右掌伸到林强云的面前。

林强云看到天松子的掌上赫然有一个铜制的器具,这件铜器闪闪发亮,似乎是个块状的物体。

林强云伸出手抬头看了看天松子,天松子朝他和蔼的点了点头,示意他尽管拿到手上去看。

林强云拿起铜块来再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个连在一小块牛皮上三寸长、寸余宽的中空物体,外面刻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符号。铜块一端有个五分左右大的圆孔,从孔中看进去好像有个木塞子塞在孔口的三四分处。

铜块的另一端,在牛皮相对的侧面也有个不足半分的小洞,可以清楚地看到小洞里伸出一条黄黑色的东西。另外有一小块薄铜片用一枚铜钉铆在铜块后面,铜片稍稍旋转一下就可以盖住那小孔和黄黑色的物体。

天松子盯着林强云翻来覆去的看这块铜器,等林强云抬起头用眼光向他探询时,才笑容满脸的问:“此是老道的独门法器,小友见了它不会说不知道吧?”

林强云仔细一想,顿时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和自己的手铳一样,都是用火药来制造响声和烟、光吓人的东西吗。不过,这东西也太过短小了,根本就发挥不了火药的威力。而且里面的那个塞口子的又是个木塞子,只要距离远些,比如超过一丈吧,这家伙基本上就不会有使人受到伤害的可能性。

他再注意一观察,又发现了有一点不同,那小孔洞中伸出来的黄黑色东西并不是软软的火药引线,用手去摸一下反而觉得很硬。薄铜片朝里的一面也好像涂着什么东西,显得很粗糙。

林强云刚想把那小铜片推到盖住小孔的位置时,耳中听得天松子急叫:“且慢,那铜片不可乱动。”

天松子的话声方入耳,林强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觉右手一震,天松子已经把铜块取回到了手上,眨眼间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傻傻地翻动一下空着的右手掌,林强云抬头向天松子问道:“那法器被道长你拿回去了?”

天松子微微一笑,右手一晃之下,那铜块又出现在手掌上,再一晃又成了空着的手掌,就像是变魔术一样。

“老道长的动作也真的是快得很啊,一不留神就把东西取回去,而且还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被道长取走的。呵呵!”林强云笑着说:“不过么,你那个宝贝法器啊,我虽然是今天才看到过,但我却知道它是怎么用的,也明白了为什么别人叫你‘正心雷’。”

天松子问道:“小友真是今天才见到过此种法器?竟然清楚如何使用么?”

林强云肯定的点点头说:“当然,这种小事我可没有必要骗你。这种法器做得这么短小,里面装的又是木塞,打出去根本没法伤人。你这个法宝不过是在里面装上火药,利用火药爆炸的声音、火光和硝烟来吓唬人罢了,没有多大用处的。”

林强云不理天松子一脸惊奇的表情,停顿了一下接着再说:“但我有一点搞不明白的,就是你的引火装置是怎么做的,引线既短又硬,这样做很不方便点火啊。”

天松子没有立即回答林强云的问题,反而追问起林强云前面所说的话:“这么说来,小友的‘诛心雷’大约也和我这法器相似,但比我这法器更大更长,所以方能伤人了?”

“既然你肯把宝贝般的东西都拿出来给我看,我相信道长可能不会对我不利。不过……”林强云想了一下,心里还是怕天松子别有什么图谋,退了一步说:“我的‘诛心雷’可以让你看一下,不过,这种能伤人的东西可不能把它交到你手上,只能远远的看上一眼。你也要保证只用眼看,不会动手来抢夺。如何?”

天松子笑道:“在还没有清楚我们是否有渊源之前,小友这样小心也是应该的。也罢,我就远远的看上一眼,定然不会出手抢夺。这样你放心了吧。”

“且慢,要看也得稍候片刻。”陈归永的声音从屋角的小巷中传来,两人转过头,只见陈归永手持上了弦的钢弩大踏步走过来,他身后的沈念宗也拿着凤儿的那把小弩瞄住天松子。

林强云一看沈念宗战战兢兢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说:“叔啊,不用这么紧张,到我身边来吧。”

说着从衣服下取出手铳,拇指一按先张开一个击锤做好准备。然后方把手铳举到面前说:“道长请看,这就是别人说的‘诛心雷’‘法器’了。”

天松子似乎不大感兴趣地随随便便看了一眼,说道:“贫道看过了,小友收起来吧。现在我们言归正传。”

看着林强云把手铳收回到枪套里放好,天松子问道:“除了那名单之外,小友在山谷中是否还找到有其他的东西?”

林强云把手铳放回枪套里,说:“有,除了名单之外,还有一本《天师道符录》和……”

话还没说完,天松子就急不可耐地问:“这本《天师道符录》如今何在,小友能否让贫道看看?”

“当然可以,不要说看了,如果需要的话,就是送给道长也没有什么。不过……”林强云的话说到一半,再次被天松子打断。

“不过什么,快说,快说呀!”

林强云不悦地说:“你别老是打断我的话,让我说完行不行。”

天松子尴尬地笑了笑:“好,好。小友请说,贫道性子是急了些儿,保证再不会如此了。”

林强云:“把《天师道符录》送给道长是可以,但现在没有带在身上,还放在家里呢。要等我把这黑风峒这些人的事情办完,回到南门我自己的家里才能够把它交给你。”

天松子笑逐颜开地说:“好,就这样说定了,可不许反悔。”

林强云笑道:“那当然,这《天师道符录》我拿来又没有用,你能把它拿去,反而是帮了我的一个忙,我有什么好反悔的。”

天松子叹道:“小友啊,你太小看符录了。现在先去看看黑风峒那些人,以后有缘时我再为你解说吧。我看小友虽是眸清气正,但却不类我道中人,讲给你听了也是无甚大用。到是小友于俗世能成就一番事业,却也有诸多磨难,望小友本着慈悲之心,多行善事,日后必有好报。”

林强云这时忽然想到,沈念宗是和黑风峒那些人一起写名单和财物造册的,怎么会来到这里。问道:“叔,你们不是和黑风峒的人一起造册的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陈归永当着天松子的面,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只好含糊的说:“他们来此之前早把事情弄好了,你一走就拿出名单来。说来也是可怜,他们哪里还有什么财产,除了一点粮食和身上穿的衣服外,连锄头也没有几把,简直就是一无所有。我们怕你会有什么事情会要我们帮忙的,所以一看没有什么事情了,就赶紧过来找你们了。”

林强云打趣沈念宗道:“叔啊,你也太过紧张了吧。你看,这把钢弩拉开了弦,又装上了箭,从刚才一直到现在我看你都没有拨动保险。万一有起事来,这把弩里的箭是肯定射不出去的。”

沈念宗低头一看,他也发现刚才一紧张,确是没有注意到钢弩上的机关,凤儿一直交代要在射击之前要打开保险的话,紧张起来也给忘了。

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本毛边纸订成的本子,不好意思的笑道:“还好,总算是没事了,也用不上这把弓弩。哦,这名单你先看看,我们进去厅里之前,要先定出一个办法,才好对他们说明。”

林强云接过本子翻看了一下,上面写的基本和刚才黑风峒诸人所说的没有什么不同,全部共有五百七十三人,青壮男人一百八十四,女人二百二十七,男女孩子一百六十二。

林强云问:“他们有提出什么要求吗?”

沈念宗:“这倒没有,只是要你这个少主一定要想办法让他们离开那儿,并抽个时间去看看他们留在黑风峒的人,也好安抚一下这些人的心。”

林强云道:“我看不如这样,先给他们一二千贯钱,要他们坚持到我们从泉州回来,再另外想办法让他们离开那里。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地方可以安置他们这几百人,到时候只要我那位本家叔父弄个什么文书之类的,就可以安全地把他们转移到汀州来了。到了汀州以后就好办得多,让他们开荒种植也好,或是全部安排他们做工也罢,只要能赚到钱维持生活就行。你们看,这样如何?”

沈念宗、陈归永异口同声地说:“这样最好了,我们这就去和他们说明。”

当林强云把这件事的处理办法给厅里的人说清楚了以后,黑风峒的一干人等除了李元铠不动声色以外,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林强云一沉脸,对他们厉声说:“各位,既是已经说定,此后这段时间,直到我把你们转移到汀州来之前,不得再生事端,除了留一两个人在这里听信外,全都给我呆在你们的山寨里。另外,我会派两个人到你们山寨,和你们一起直到我把你们接来为止。有什么问题吗?”

坐着的黑风峒众人,包括李青云在内都刷的一声起立,抱拳洪声应道:“谨遵少主令谕!”

他们并没有对林强云声色俱厉的态度有所不满,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少主就得有个少主的样子,总不能在发令时还是软绵绵的像个女人吧。

若是林强云对他们和颜悦色,没有一点威严地说话,他们才更会觉得不正常呢。

林强云:“好,今天你们在这里先住下,此后留两个人在这里,其他的人明天和我派去的人一起,全部回黑风峒待命。”

说完这句话后,林强云对厅外高叫:“四儿。”

四儿应声走到厅内,探询的望向林强云:“公子。”

林强云吩咐:“去请蓝管事为黑风峒来的客人准备食宿,并安排他们洗浴。”

四儿应声“是”,匆匆走了。

天松子这个老道自林强云答应可以把那本《天师道符录》给他后,就再也不肯让林强云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之外,一直步步紧跟地走在林强云背后盯着。

这种让人盯着的感觉一开始还没什么,但时间稍长些,就让林强云觉得如芒在背,极不舒服。万般无奈之下,林强云只好和沈念宗、陈归永一起先回到南门大宅。

路上,林强云问道:“叔,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有事,还没等派人回村去请就到城里来了?”

沈念宗笑道:“你们后天不是要送货到泉州去么,我有些不放心,所以早早就赶来了。”

“亏得念宗哥赶来,也多了个人出主意。否则,黑风峒这件事也还真有些难办呢。不过,我们走了以后,还要你多想想以后的事情。这回到城里就留在长汀主持大局吧,不要急着回村去了。”陈归永劝道。

沈念宗:“这回可被你们抓住了个差役,我就是想即刻回村去也不放心。好罢,今天来时也早与凤儿她妈讲过了的,我会等你们回来后再回横坑就是,你们放心吧。”

林强云到睡房去取书时,天松子也跟到睡房,迫得沈念宗、陈归永也只好跟进房间以防万一。

抱着从横坑村带来的小白木箱走到方桌前,林强云伸手请天松子落座后,这才在他的对面坐下打开箱子。

天松子一看林强云从箱子里拿出了书,忽地一下站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拿。

卷二 第十四章

林强云一缩手,把面上的一本书递给他说:“等一下,不要急,我会拿给你的。喏,这本才是你要的《天师道符录》。”

这时看到了《天师道符录》的天松反而不急着去拿书了,站在那儿直瞪瞪地看着这本他梦寐以求的符录秘本,眼中流下泪水。站了好半晌之后,双手合十喃喃地祝告了好一会,恭恭敬敬地跪下,向举着这本书的林强云磕了三个响头,大声说:“弟子‘观复大师’谢守灏门下天松子,恭迎清虚真人皇甫(皇甫坦)祖师爷遗宝。”

站起来走到林强云身边,双手捧过《天师道符录》,小心翼翼地翻开察看了一遍,再又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这才长吁了口气面露感激地说:“小友归还我道门祖师手书秘宝,此恩此德老道必有以报。小友若有什么要求,但请直说,只要老道能办到的,无不为小友办得妥妥贴贴。”

林强云看天松子收起了《天师道符录》,不由得也是长吁了口气。心想绝谷得来的三本书,已经有二本还给了原主,还有一本黄书恐怕也是有主之物,什么时候有人来要就还给人家,省得像这两本一样惹来麻烦。此时听到天松子说要报答的话,他可不想再招惹什么麻烦事了,连忙说:“这是物归原主,说不上什么大恩大德,我也没有什么事要麻烦道长的。就这样算我们两不相欠好了。”

“啊!这可不行,欠了人的恩德人情不思图报会增天劫大难的,小友就给我个机会,以免老道多出个劫数。”天松子一脸惶急地说。

林强云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情需要老道帮忙的,摊开双掌耸耸肩说:“我的好道长,实在是没有什么事情要劳动大驾的,叫我怎么给你机会呢?”

天松子忽然说:“且住,刚才你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除了《天师道符录》外,好像还有一本道门的《阴阳养生决》罢。不知小友可是知道此书的来历么?”

林强云奇道:“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这样的书也是你们道门中的,不会是骗我的吧?这样,既然这本也是道门中的书,那就一并还给你好了。”

说着,林强云便把放进箱子里的《阴阳养生决》又拿出来递给天松子。

天松子脸色一正,双手乱摆,庄重地说道:“这可使不得,此书原是无主之物,就留在小友这儿最好,日后也许会用得着它。其实,别看此书内里画的图形颇类春宫淫秽之物,须知精、气、神为人生‘三宝’,精足则气充,气充则神旺。如人能时常保持精足、气充、神旺,必然健康长寿,乃至长生;反之,不断耗损三宝,必罹病夭亡。为此以‘爱气、尊神、重精’为宗旨,讲求重精、宝精的修炼之术乃道家秘法也。葛洪祖师爷曰‘人复不可都绝阴阳,阴阳不交,则坐致壅阏之病’。但又不可纵欲,必须加以节制,如果‘任情肆意,又损年命。唯有得其节宣之和,可以不损’。 孙(思藐)药王也说过:‘此方(指房中术)之作也,非欲务于淫佚,苟求快意,务存节欲以广养生也。非苟欲强身力行女色以纵情,意在补益以遣疾也。此房中之微旨也。’他还说:‘善摄生者,凡觉阳事辄盛,必谨而抑之,不可纵心竭意以自贼也。’据闻,彭祖曾云‘上士别床,中士异被,服药千裹,不如独卧’及‘一岁之忌,暮须远内’。又说:‘房中之法十余家,或以补救伤损,或以攻治众病,或以采阴补阳,或以增年延寿,其大要在于还精补脑之一事耳!’所以道家典籍《胎息精微论》之《胎息神会内丹七返诀》中说:‘缘肾中精属水,常被脑脉来克,脾气应脑为泥丸,泥丸是土,有两条脉下彻肾精,其精在肾谓精,流入泥丸则为脑,脑色黄,故象于土也。脑有两条脉,夹脊降到脐下三寸,是名气海,脑实(满实)则气海王(旺),王则元气盛,盛则清,清则神生。故水能长养万物,水竭则万物枯干。’”

天松子一口气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又说:“此《阴阳养生决》乃我道门前辈集《玄女经》、《素女经》、《彭祖经》、《子都经》、《天门子经》、《容成经》和医书《养性延命录》中的《御女损益篇》、《玉房秘诀》、《素女秘道经》、《素女方》等书中精华之大成,安能等同于春宫图之类淫书。此书中不但有壮阳补肾之秘方,还有阴阳相补之秘法,小友万不可等闲视之。”

林强云被老道之乎也者的一通话听得头昏眼花,待他一停下话头,立即便说:“好好,你不要也就罢了,我留下就是。我也决不‘等闲视之’,以后一定会认真地去看。可好?”

天松子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不过,小友还是要说说有些什么事情能为你办的,老道去替你办了,也好了却一番心愿。”

林强云实在怕了老道的口舌,认真地想了想说:“其他也实在是没有什么事情要办的呀,不如这样吧,道长就把你那宝贝法器小孔中引线为什么是硬的告诉我好了,也算是你报答了还书的情份。”

天松子道:“就只要知道这事?”

“是啊,”林强云说:“就是只要知道这个就行了,不成吗?”

天松子一边看了沈念宗和陈归永两人一眼一边回答说:“这个容易得很,不过么,法不传六耳,小友你看……”

沈念宗拉着陈归永起身朝房外走:“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办,你们一老一小两个人慢慢谈吧。”

天松子小心地把房门关上,坐到桌前取出那个铜块指点着向林强云解说:“其实这法器的道理很是简单,把火药放入这大孔中捣紧,外面再塞入一块比这大孔稍大的木头,然后用细铜针在这小孔中钻一下,插入一根加了浓米汤做成的硬火药小棒就行。”

林强云道:“哎哟,原来这小洞里装的还是火药引线,只不过是加了米汤后搓好晒干而做成的硬引线而已。这样说来,你这法器的用的时候也还是需要点火的了。那么,引线这样短,你又是怎么点火的呢,弄不好会伤着自己的。”

天松子右手一晃,摊开手时掌心出现了一个分余二分大的泥丸,指着泥丸笑道:“这又是一个诀窍了。你看,这泥丸里有种药料,把这泥丸捏破后里面的药料见风即燃。用这法器时,先诵经文咒语,再以极快的手法将泥丸内的药料按于这小孔的干硬火药上,夏日天暖时片刻间便可引发法器。若是春、秋、冬三季,则需用这个小铜片擦动数下方能引发法器。”

林强云还是想不明白,是什么药料能在空气中自燃,遂再问道:“道长能把这泥丸捏破一个给我见识一下吗?”

天松子笑道:“既是小友要看,老道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虽然做出这泥丸耗时长久,且又凶险无比,但比起小友还给我祖师爷手抄遗宝的恩德来,哪又算得了什么。小友看好了。”

说着,天松子把泥丸的外壳捏破,只见里面是一粒红黑色的药球。天松子把药球抹到桌上,不一会药球的颜色变深,闪起点点的蓝光,接着抹开的药料“忽”一声着火了。

林强云在天松子捏破泥丸,把药球抹开到桌上时,鼻中开始闻到一股大蒜的味道,似乎条件反射地知道会有危险,起身向外闪开数步,同时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上了“白磷”两个字,嘴里也就叫了出来:“白磷。对了,散发出大蒜气味,能在空气中自燃的,不是白磷还能是什么。哈哈,我知道了,难怪你这年轻的老道士会说,做这泥丸既费时日又凶险无比呢。”

稍停了一会,林强云又低声地自语说:“知道了这是用白磷做成的东西又能怎么样,说起来还是一点用也没有。如果能做成红磷的话,也许还能用在以后制作手榴弹或者是地雷上面。”

天松子坐在桌边呆呆地,看着林强云手舞足蹈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还大声说着什么“白林”、“大蒜”,还有“空气”、“自燃”这两样,不,还有他小声说的“红磷”三样自己听不懂的东西。心想:“听这小朋友的话,好像他真是知道我这泥丸里的药料是什么东西做成的,连几种药料相配而成的也知道了。不对呀,我这药料明明是七种材料配成的,他只说了五种,难道还有更好的配方不成!”

林强云这时看到天松子眼瞪瞪地看着自己,发觉一时间在客人面前失态了,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走回桌旁坐下,说:“对不起,刚才失礼了。”

天松子还他一个笑容,客气地说:“不妨事,小友年轻,还不失赤子的率真之情……”

话末说完,天松子忽然飞快地把桌上放着的法器抓到手上,闪身站到一边,面朝房门露出一副戒备的神色。

片刻后,林强云才听到外面有人奔跑走来的声音。

“砰”一声,房门被人迅快地推开,一个小黑影冲进房里。

天松子大喝一声:“孽障,不在山上自行修炼,想到人世间作何勾当。本真人在此,还不快快俯首就擒。”

说着,天松子把左手的拂尘一甩,就要向进来的小黑影攻击。

林强云看清冲进来的是山都,急走两步冲到山都面前护着他,背朝天松子急叫道:“道长且慢动手,这是我的山民朋友。”

叫声中,身后传来一阵尖利的啸声。

林强云听不出这是什么声音,为防万一,他一把抱起山都向侧边闪开。

身形移动间,林强云只觉得右臂一震,一阵疼痛感从手臂上传到,手也无力地下垂,再无法抱住山都。

挣开环抱的山都一看林强云的手受了伤,愤怒的一声“喂呀”啸吼,闪电般地朝天松子扑去,将近天松子时手中亮出了林强云给他的那把匕首。

一眨眼间,山都飞扑的身形与天松子相擦而过,空中掉下了数十根马尾毛。

天松子的身边一道黑影绕着他的身周不停地闪动冲突,随着天松子的拂尘挥动,不时会飞扬起一些零乱的丝状物事。

在门外不远处守着的张本忠、四儿两个,一听到房间内似乎动起了手在打斗,这时也举着钢弩冲进房中,把钢弩瞄向天松子这个外人就要扣下扳机。

“住手!”

“住手!”

房间内外同时传出两声大喝。

房内是林强云发出的叫声,房外则是陈归永的大喝。

眼中喷火的山都手持匕首面朝天松子相隔数尺,一副随时上扑的架势。

天松子神情尴尬地张开双手站在一边,左手的拂尘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马尾,已经快变成光杆,求助地望向刚进房的陈归永。

陈归永提着他的木杆长矛大踏步走进房内,环视一眼就看到呲牙裂嘴的林强云右臂衣破血出。而张本忠和四儿举弩瞄准老道,虎视眈眈地准备发射。

陈归永挥挥手让张本忠和四儿收起钢弩,向天松子发问:“道长来此询问贵师弟的信息,我家强云不仅如实相告,并送还了贵派祖师爷皇甫坦的手书符录,可以说得上是仁至义尽了。为何还对强云大打出手,伤了他的手臂,还我们一个道理来。否则,休怪陈归永不敬,要用手中枪向道长讨还公道了。”

林强云再次叫道:“这是误会,大家不可动手。山都,快过来帮帮我。”

解释清楚了误会,林强云也处理包扎完右手的伤口。好在天松子听到叫声后收回了大部分的力道,仅是在手臂上划破了些外皮,看起来是挺吓人的,却是不太重的皮肉伤,相信过个三几天时间就会没事。

天松子表面一派从容没说什么,但对山都和林强云手下的这些人的弓弩却还是心有余悸。刚才若不是林强云喝止得早,饶是自己经验老到,也没把握能够躲过山都的拼杀和两把强弩六支箭的齐射。

今天在那座宅院里看到的二十余人,个个神情骠悍,都有强弩在手。听一路同来的徐家兄弟说,好像这位飞川大侠是汀州的乡役弓手总都头,手下有一二百这样的部下,假若全部都是这样的人手的话……

心中不由得越想越是后怕,幸好这只是一场误会,万一真要是解释不清的,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严重的后果。自己一条老命送在此地倒也没有什么,说不定还会给止止庵里一无所知的师弟及徒子徒孙们招徕什么灾祸呢。

看到林强云已经把伤处包扎好,天松子极为真诚地向林强云道歉:“小友,实在是对不起,我没问清楚就向贵友出手。伤到了小友,心中实是不安哪。”

林强云笑着说:“道长不必这样,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啊,我怎么会怪到你的头上呢。要怪就怪我这位山民朋友长得丑陋了些,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不过,他虽然长得丑,可从来没有对别人做过什么不利的事情。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许多人一看到他就会有那么大的反应,表现得如此激烈。哎,道长别误会,我可不是说你。”

天松子老脸一红,合什施礼道:“贫道孟浪了,几位原宥则个。”

山都站在林强云的身边,恨恨地盯了天松子一眼。林强云拍拍他的肩膀劝慰:“山都,这位道长是个好人,不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并不是成心要伤害我们的,不要这样好不好。哎哟,肚子好饿,我们吃饭去。走啊!”

绍定元年八月二十八日,人们一起床就能知道今天又和前段时间一样,是个大好的晴天。

卯时末,长汀城南大街上走过一队衣着整齐的队伍。

早起的行人被这从未见过的队伍所吸引,无不驻足观看,有些人交头接耳的说上了悄悄话:

“老丁头,这些人看来好似是林公子的弓手耶,真是如狼似虎的,精神得很啊”

“正是林公子的弓手,告诉你吧,他们对官面上说的是叫乡役弓手,但对外却是叫做镖局,这些都是镖局的镖手、镖师。知道什么是镖局吗,告诉你吧,镖局就是专门保镖的。什么,连保镖也不懂,保镖就是保护别人的意思。”

“哎,那可好了,什么时候我有钱了,也请林公子他们的镖局保上一回镖,也跟着威风威风。”

“你算了吧,凭你范驼子什么时候能有余钱啊,一家四口每天吃的就够你操劳的了。等你有钱?怕是要等到你的儿孙辈去罗。哈哈……”

红光满面的张本忠率领打前站的两什人,到了东门后向老门丁邹大递过护送“课交上供”的签押文书说:“邹老大,我家公子押着车还在后头,一会儿就到。”

邹大收起文书上夹着的一张一百文的纸钞,看都没看文书一眼就把它交还给张本忠,笑嘻地说:“放心吧,不要说有你张都头放出话来,就是没有你的话,叫你们中随便哪位大哥来说一声,我们还不得都要照办。何况这次是林公子亲自出马押送课交的上供,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耽误大事呀。”

张本忠收起文书,把手一挥叫道:“第一什先跟我去渡口定下渡船,第二什的人留在城门外,等公子的大队到时即刻来渡口相会。走!”

自从上次去瑞金前见到张何氏以后,张本忠有事没事就往刀铺的店里走,丫头和倔牛儿和他混得极熟。每次张本忠一到店里,张何氏都会涨红着脸给他煮上一壶茶,然后就躲进房间不肯出来。已经认了张何氏为干女儿的胡铁匠,哪会看不出两人的意思。自是对这两个苦命的男女有心撮合,因而对张本忠十分和善,经常借着各种由头要张何氏为张本忠做些缝补洗刷之类的杂事,让他们多些接触了解。

昨天,由陈归永和林强云保媒,向张何氏为张本忠提亲,胡铁匠作为女家的长辈一力劝说下,男女双方都有此心意,自然一说就成,张何氏红着脸不出声的点头答应了这门亲事。

当即由沈念宗决定,这次泉州之行回来后,就为张本忠和张何氏把亲事给办了,以免夜长梦多。

过了半刻时辰,护着十二辆“鸡公车”的大队行到城门,邹大屁颠颠地迎上到林强云的面前,讨好地说:“林公子来了,适才张都头已经给了我们兄弟茶水钱,这就送公子等出城公干。”

出城后不过一会就到了渡口,这条河发源于本州宁化、长汀的武夷山麓,自北向南纵贯长汀、上杭和后来于明成化十四年(1478年)析上杭县地而置的永定三县,流至广南东路的梅州三河口,与梅水汇合成韩水入海。八卦图中南方属丁,故古时把这条河称为丁水,后来人们把丁和水合成一个字“汀”,这才有了汀江之名。现在的官面上这条河叫鄞江,本朝南渡前称之为鄞溪,南渡后才称为鄞江,唐代则叫白石溪水。“汀江”是当地人私下里的叫法。

过渡时,林强云显得有些担心,看着每次只能装三辆车和六七个人的小渡船,林强云生怕渡船的底板会被载了四百多斤的车轮压破。急叫船夫先把随车带着的木板放到船上垫好,才敢让车子推到船上。幸好十二辆车都平安地过到了对岸,这才放心地过河。

身穿红色武士服,外套红底蓝边绣着青叶白花背子,两边肩上还绣着朵白云的凤儿,和山都一起紧跟在大哥身后。

半年来,凤儿变化不大,只是原来微微隆起的胸脯丰满了许多,把衣服撑得鼓鼓的。圆圆的脸蛋儿变得长了些儿,白里透红的细嫩得连她自己的手摸上去,也能感觉出比以前大是不同了。

就是这一点的变化,使这位小姑娘看起来成熟了很多,尤其是她穿上自己做的合体衫裙,款摆着上街走动时,引得路人不住回头。

甚至有些家有多金的少年子弟见了凤儿的风姿,也忍不住四处打听此女的来历。但一听说是飞川大侠的义妹后,顿时息了勾搭之心。

这几天凤儿可高兴了,总算能跟大哥出远门到大地方去见见世面。

听爹说,泉州不但是个大城市,而且还是个位大海边的大城市呢。到了泉州就可以看到大海,可以看到大哥说的大海船。

这次去一定要大哥带自己去看清楚大海船是个什么样儿的,将来跟着大哥坐海船的时候才不会害怕,要显得比三儿的胆量更大才行。哼,决不能让三儿给比下去。

看着三儿走到什么地方都会有人时不时地讨好,追着叫他“大师兄”,凤儿就气得牙痒痒的。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跟着大哥学会了打菜刀和炼钢吗,就这样显得趾高气扬的不可一世。本小姐会做布鞋,会做武士服,也带着数十个女人干活,你三儿能吗?就连这些护卫队的人身上穿的衣服,背上背的钢弩袋子,还有腿上绑的“脚帮”(绑腿),哪一样不是本小姐在大哥教了一遍后就做出来的呀。连大哥都说“凤儿比三儿可是聪明、能干多了”。

前天,听人说大哥因为小姑娘大丫被她母亲缠脚的事生气,要把她们母子三人逐出门去,急得凤儿几乎跳脚。费了好多口舌,后来又拖着大哥一起去挽留,才劝得大丫的妈——彩娟,答应暂时不为女儿缠脚,在大丫的父亲来接她们之前继续留在这里帮忙干活。

这个女人可是凤儿的好帮手啊,可不能为了这点事情,就把一个可以帮自己分挑担子的能干女人给赶走罗。

这段时间以来,凤儿为了能跟大哥一起去泉州,在数十个女人中,好不容易才选中了彩娟。这个女人既能写字,又会算数,还可以按着凤儿的要求,带领这里的一帮子女人贴布底、绱鞋面,完全能守着女人们把布鞋从头到尾的做出来。

而且凤儿还花了不少时间,教会彩娟如何检验。外头的女人拿回家去做的布底等货物送回来时,现在最怕的不是凤儿这个“本小姐”,而是比凤儿更认真的彩娟。

“大哥啊,大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凤儿对你的心呢?”看着悠闲地走在前面几步的林强云,凤儿心里不住地想:“难道你真的像张嫂说的那样,把我当成妹妹看么,难道你没看到现在的凤儿已经不是半年前的小女孩,她已经长大成大姑娘——到了应该嫁人的时候了。”

过江之后一路行来,山都走在张本忠身后,成了这一队人马的第二位。小小的个子背着弩袋和一个装着十多块糕饼的灰白色包袱。腰间还缠着这两天林强云专门请人为他准备的,约有半分多粗、绑着个铁钩的两条二丈多长的丝制绳索。

过了鄞江之后,林强云把山都叫去前面和张本忠一起做前锋,以便发挥他在山林中如履平地的特长。

林强云在交代完应该听从张本忠的招呼后,对他说:“山都啊,你这是第二次出远门了,把帽子戴着,不要随便拿下来吓着人家。这次我们有这么多人一起走,也不怕有人会对我们做什么不利的事情。所以么,你看到有野味时,想去打就尽管打回来,也好作为我们这些人的肉食。若是有人要对你做什么,想要伤害你的时候,别和他们打架,快点跑回来我这里。记得吗?”

山都拍拍背着的包袱,点着头回答:“躲藏,看他们不见,不要打架,回来恩人这里再打过。”

林强云抚着山都的头,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说:“是啊,你能躲就躲。不能躲就跑回来,真要有人想伤害你的话,我会为你出头讨公道的。”

山都眨着眼睛,对有只手抚摸在头上很是享受,林强云的手离开他的头后,还依依不舍地拉起那只抚摸过他的手按到脸上磨擦了几下,才蹦跳着跑到前面的张本忠他们那儿去了。

有了十二辆鸡公车,原来要用五六十人挑运的货物——布鞋和汀州的课交上供,只要十二个人推车就够了,稍平缓的上坡路,再加一个人就能轻松的推上去。下坡则加一个人扶着,推车的用两个车把上的刹车,便能轻松地控制住速度。

遇有过沟越坎时,则是用上随车带着的木板垫着,车过了后再收起木板。

只是在上下松毛岭时,每辆鸡公车才需要三四个人一起推动和护持。

幸好这时的山路还没有用石头来砌,而且上下的坡度也不是十分陡急,三数个人推动一辆车也还能应付。

若是这条路似后来的路上般砌有石阶的话,麻烦就大了,每碰到一个台阶都要人手抬上去,得多耗费多少时间和人力呀,还不如用人挑着走更方便呢。

这一队人车快到温坊村时,被在村子木围栅外玩耍的孩子发现,顽童们一窝蜂飞奔回家,马上引起村里的人们一阵骚动。一刹时村内人声鼎沸、鸡飞狗跳,警锣声随即响起向四下传送。

村外田里劳作的、山上砍柴捕猎的人急奔回村,整理刀枪弓箭准备抵抗任何敌人。

开始,乡民们不知道来的是些什么人,以为又是过境的赣盗在此路过。为防万一,村外的木围墙门在里面用大木头顶死,村里的男女老少提刀持矛、拉弓搭箭守在村子的木围墙内,警惕地注视着越走越近的人车队伍。

当他们看清队伍前的大旗时,全村的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戒备的神色稍懈。

张本忠他们走到离村十多丈远,木墙上一个壮汉高声发问:“来的是什么人,可是路过本村么?”

护旗的一名护卫队员高声回答:“汀州弓手都头林,率队押送本州‘课交上供’至泉州。你们不必惊慌,我们只是从村外路过。”

墙上的人客气地问道:“是‘诛心雷’飞川大侠林公子,请入村内喝茶解乏如何?”

他说是这样说,可一点也没有打开大门的意思。

“我们是打前站的,进村就不必了,我们公子还在后面,若是真要进村歇息的话,公子自会安排的。再见了。”

不一会,林强云他们大队和十辆鸡公车来到村外,村里的人才真正放下心。打开大门热情地邀请林强云他们进村歇息。

陈归永和林强云对村里的人说明了还要赶路,不方便进村打扰,匆匆带队走了。

这一次路过温坊村,给村里的年轻人造成极大的震动,此后吸引了十多个年轻村民加入双木护卫队。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当日酉时初到达朋口村,领头的张本忠下令在这个三十余户人家的小村中借宿。

客家人对外来不构成危害的人,表现出天生的好客性格,小村中的乡民们见是本州的乡役,又有都头带领,再者林强云他们愿意花钱。就让出一座稍大的茅屋给众人歇息,连各家能睡人的空房也被林强云的百来人租借住满。

这一天,山都的表现让所有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数十里路走下来,他非但没有一丝疲态,反而猎获了六七只山鸡和一头九斤多重的小黄麂。

因为今天有意外得来的肉吃,使每个见到山都的人都对他伸出大拇指,把个山都高兴得又蹦又跳的。见到林强云时翻了好几个跟头,还拉着他的手,一定要恩人去看他今天的收获。

可怜的山都,以前在和族人一起的时候,每天为了填饱肚皮,拿着竹弓竹箭和磨尖的竹竿,奔走于崇山峻岭间。十多个男女老少通力合作,经过一天到晚地奔忙,运气好时也不过能够猎得这么多的野物。

今天,他一个人就能猎到全族人才能得到的收成,还受到这么多人的称赞,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怎能叫他不欣喜若狂呢。

如果自己的族人还在,如果自己的父亲还在,看到现在的自己,也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这些,都是天上的祖宗大神派来的恩人给的呀,没有恩人就没有今天的自己。

山都眼里含着泪水,情不自禁把林强云的手拉到脸上,他很希望得到恩人的爱护,得到恩人对他的关注,也想做很多,很多让恩人高兴的事情。

林强云低下头,看到山都眼里的泪水滚滚而下,心想:山都今天怎么了,打了这么多野物,刚才还高高兴兴的。一下子又流泪哭起来。再一想,山都在这个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大约是想念他的亲人吧。

林强云拉着山都找了个竹椅坐下,伸手擦去山都的眼泪,抚着他的头说:“好了,山都。想哭就哭吧!我也和你一样,在这世上孤零零的一个,所有的亲人都遥不可及。慢慢就会好的,以后慢慢会好起来的。”林强云的声音越说直越轻,越说越轻,最后几至微不可闻。

山都开始时蹲在林强云的身前,享受着恩人的手抚摸头顶的快乐。后来发现恩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一滴水珠掉到自己的手上。抬头一看,恩人微闭着眼睛,也有几颗泪水流下来。他慌忙伸出手为恩人擦去流下的泪水,注视林强云的眼中射出怜爱的神色。

……

第一天的行程还算顺利,一路上无惊无险地走了近百里,按这样的速度,十天左右就可到达泉州。不用一个月便能回汀州,去解决黑风峒那些人的生死大事。想到这里,跟着来的盘峒主盘生伯紧扳着的脸露出了笑容,对一起跟来外号叫雷公的雷大山说:“雷公,每天都以这样速度走的话,看来二十多天就能回去黑风峒,见着我们的老婆孩子。只要搬到汀州,以后我们可有好日子过罗。”

雷公是畲族人,从十几岁起就跟着本族的长辈,带着本族的五六十名老少和李元砺的瑶、汉残余在黑风峒苦熬了十几年的岁月,实是过怕了这种今天不知明天的生活。

此时听到盘峒主的话,高兴地咧开大嘴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我老婆再过四五个月要生孩子,希望上天可怜见,保佑我老婆能给我生个儿子。”

盘生伯道:“若是能得盘王保佑,少主带我们到汀州过得好的话,今年说不定能开个‘耍歌堂’,也好让那些小伙子多个向姑娘咬手的机会(瑶族青年男女往往借‘耍歌堂’结交,并有咬手示爱的风俗),日后我瑶家人丁就能更兴旺。呵呵……”

雷公拉了盘生伯向河边走去:“好了,他们已经洗完回来,轮到我们去洗掉这一身的臭汗。哎,我说盘老哥,少主真能为我们安排个好出路么?”

“放心,前日天松子道长悄悄告诉我,我们少主不是普通的人,他的神通比天松子道长还大。不论别人怎么样,他要我只管带着族人死死地跟着少主,万事都有少主会与我们做主,不要再听别人的话胡乱去造反。他还说,我们的少主日后定能保跟着他的瑶家平安。若是离开了少主,他就不敢保证我的族人日后会怎么样。”盘生伯小声地说。

“真的?”雷公半信半疑地问道:“天松子真人如何会同你说这些的?”

盘生伯笑着说:“这你不知道了吧,我父亲以前见过天松子道长,曾在某一年的‘盘王节’期间上奉过道长一块分得的肉。天松子道长说,看在我父亲那一块肉的份上,告诉我这件事作为回报。”

雷公小声惊呼:“哎呀,幸好你现在告诉了我,不然我以后可真要误了族人的性命。”左右看看附近没人,附在盘生伯的耳边说:“李四叔那天回去时曾把我和虎营的连统制等五个人叫去,吩咐我在少主这里探清他有多少生意、银钱,总共有多少人手等等。还嘱咐我不要被别人知道,要悄悄的探听清楚再告诉他。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盘生伯听到这事吃了一惊,左右再看了一眼小声说:“你好糊涂,这事也是我们瑶家、畲族之人能作得出的!没的丢尽了我们两族男子汉的脸面。那么,你自己又作何打算?”

雷公委屈的说:“我这不是告诉你了么,正向你讨主意呢。你说说我应该如何才好?”

盘生伯想了一会,说:“这事必须要早些禀报少主知道,以免日后事发时惹怒了少主,把事情牵连到我们的族人身上。万一少主不管我们的死活,今年在黑风峒的人就真的过不下去了。生死大事,拖延不得。我们快些洗,洗好了后即刻去向少主禀报”

卷二 第十五章

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林强云从静默中惊醒,看到山都的眼睛里满是深深的情意,心里很是感动。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说:“有人来找我了,你在一边听着好吗。”

山都点点头,退到林强云的身后站着。

“少主,属下有事禀报。”盘生伯走到林强云面前数步,放低声音说。

“有什么事,请说。”

林强云神情严肃地听完了峒主盘生伯和雷公的话,低下头许久不发一言。

好一会后,才抬起头对两人说:“多谢两位把这么重要的情况告诉我,这件事情你们先不要声张,回去以后也不必再告诉别人,我会处理好的。”

这次送货到泉州,按林强云原先的想法,是要把所有的护卫队全部都带出来的。

一是除了上次回莲城走过的,从长汀到新泉这段路以外,接下去的路还没人走过,人多些好在路上有充足的人手照应。二来,林强云也想借此机会,让所有经过训练的护卫队员,都参加一次外出办事的机会,以增加他们的经验,煅练他们应付各种事故的能力。第三则是要在这次外出期间,看看有没有好人才在里面,以便今后扩大自己的生意时能够用得上。

但因为有了黑风峒的人来到汀州,沈念宗不放心城里的作坊安全,林强云只好留下了一个小队三什三十一人的护卫队在汀州城内以防万一。这次出来的护卫队是三个小队和一名旗手共九十四人。外加二个黑风峒的盘峒主、雷公,以及金来、金见、认军旗手和林强云自己包括罗运天和要回莲城去的李相等,共有一百零六人。

张山、张河则被林强云派去黑风峒,昨天就带上十羽信鸽和一千五百贯纸钞,跟随李青云他们一起走了。

吃夜饭时,林强云把盘、雷两人所说的情况给陈归永和张本忠讲了,问道:“你们看,这事要如何处置?”

陈归永沉思了一会,一脸愤慨地说:“想不到那李元铠竟然是带着祸心来的,幸亏我们早料到会有人眼红强云辛苦创出的这点基业,有了防范之意。我看这样,把这事通知念宗哥,教他小心提防,再有黑风峒的人来时,务必对其进行监视,不让他们有任何对我们不利的举动。泉州回来以后再把黑风峒的人仔细查察一遍,然后再看看是否需要按我们商定的办法对他们妥善安排。”

张本忠道:“即使是要按原来说的安排,公子也最好把他们的精壮和妇孺分开,使他们心有所忌,不敢贸然行险。”

林强云道:“好,我就先叫凤儿写信,用信鸽传回去给叔,叫他对黑风峒的人多加注意,有所防备。这事暂且放下,回去后再作打算。凤儿,把你带着的纸和那支笔拿出来,给叔写信。三儿,去把金来、金见叫来。”

那支铅笔已经用掉了一半多,只剩下不到二寸。凤儿就着松明火在两张小纸条上各写了几行字,把纸条交给林强云:“大哥,你看这样写好吗?”

林强云看了看说:“唔,字是写得比我好,意思也已经写清楚了,就这样吧。”

把纸条交给金来,吩咐说:“你们明天一早就用两只信鸽,把这两张纸条发回汀州,不要忘记了。”

金来、金见齐声应道:“公子放心,我们不会误事的。”

次日吃过早餐,林强云在茅屋的院子里看凤儿坐在竹凳上打绑腿,忍不住走上前说:“不对,这样打上去的‘脚帮’走不了多远就会松脱,你看着我是怎么打的,再解开重新打过。”

林强云一边示范一边说:“这布带从脚腕部开始先向下绕一圈,然后再转而向上。每圈的布带只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布带要缠得不松不紧,直到将近膝部时刚好布带缠完,用这根小带子扎紧就好了。这是一种最简单的缠法。”

“那么,还有另一种更难的缠法罗。怎么不一起教我呢?”凤儿问道。

林强云:“不是一种,我知道的就还有两种缠‘脚帮’的样式,现在时间不多,先按这种方法缠好就是。以后有时间的时候再教给你。”

罗运天一吃完早饭,就把李相送走,这时刚好回到院内,也凑上来目不转睛地看,聚精会神地听,依样画葫芦的照着做。他缠好了绑腿后才出声说:“飞川兄,我知道为什么上次我会那么没用了。昨天用这‘脚帮’时,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大用。到了昨天晚上,才发现有了这‘脚帮’,真的能帮上大忙,比过去走长路舒服得多,也不会那么辛苦。脚帮,脚帮,确是脚的好帮手啊。呵呵!”

张本忠匆匆走进门说:“公子,大队已经准备好了,是现在就走吗。”

林强云看凤儿已经缠好了绑腿,问道:“凤儿,你还有什么东西没带的,快去拿来。我们要动身上路了。”

凤儿站起身跳了几下,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了,这才回答说:“东西全都装好背着呢,我们走吧。”

林强云他们走到村中一块小坪,十辆鸡公车已经全部整理好,推车的也将车把上的布带挂上肩准备动身。护卫队员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静立在鸡公车的两边。

坪四周几十个小村中的男女老少眼中露出羡慕的目光,看着这一队人人精神饱满、服装一致,排列整齐的队伍,不住地交头接耳。

张本忠对陈归永点了下头,陈归永大声下令:“今天探路的由我带队,一小队三什、二小队一什的随我走。出发。”

山都跟在领先大步前行的陈归永身后,扭头挥手对林强云做了个“我先走了”的手势,蹦跳着走下河岸。

新泉村距朋口不过二十多三十里路不到,一路上没有村庄,行人也没见到一个。上次林强云到这一带找钨、锰矿石的时候,七八个人就在这个村子里借住过三天。

陈归永进入村子后,很快就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异样。止住了手下的人继续前进,要他们准备好弓弩严加戒备。匆匆走到后面二十多丈的林强云面前说:“强云,这个村里的气氛有点不对,你和我一起前去看看吧。”

林强云一挥手,边上的张本忠立即下令:“就地停下,二小队二什跟公子进村,其他的人准备弓弩兵器,听令行动。”

村里的气氛确是不一样,见到林强云和陈归永他们的村民们都惶急地匆匆躲入屋中。

林强云走了十余丈,远远的听到一座房屋中传出凄厉的惨叫声,听那惨叫似乎是女人的声音。与陈归永对望了一眼,林强云喝叫:“可能是什么歹人在作恶。围上去,不得放走一个。”

有声音传出的这座房子,正是林强云上次来找矿石期间借住的那家,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祸事,里面发出的惨叫声简直不似人所能叫出来的。

二十个护卫队员在一名小队长的带领下,迅速地包围了这座村里唯一的砖瓦房。

林强云和陈归永带了另外二十个人走到房前,这房屋的大门虚掩着开了一条缝。在门边能更清楚地听到里面传出的凶暴喝骂声:“你们这些贼胚,不给点厉害是不会招的。说,后面还有多少人,带有多少兵器?招!”

林强云提着手铳一脚把门踹开,入目的残酷景象令他怒火中烧。

一个近亩大的院子里,或躺或跪着绑得紧紧的七八个衣衫破烂、面有菜色的男女。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被脱光上衣,奄奄一息地被吊在院边的一棵树上,两个下垂的乳房被割去乳头并剖开一条大缝,鲜血淋淋流到地上沾湿约有半尺见方一块地面。

执刑的是个长脸尖下巴的瘦高个男子和一个高不过五尺的胖子,站在另一边背着手的是个穿绸服的四十多岁的红脸吏员。

院子四周还站着七八个提着腰刀、差役模样的男人。

听到大门被踢开的声响,站着的人都回过头。其中那红脸官吏头还没转过就开口喝问:“什么人敢闯入办案场地,好大的胆子!”

林强云哪里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听说是官府办案,愣在门边没有回答。

那红脸绸衣吏员见林强云的样子,再看他穿着光鲜的绸缎武士服,以为来了个有油水的。喝道:“把闯场的此二人给我拿下,一会儿和这些盐枭一起拷问。”

院子四周站着的那七八个人,慢慢地嘿嘿阴笑,拂动着手中的刀朝林强云、陈归永二人围过来。

这时一个躺在地上浑身血迹的男人大叫:“你们两个蠢货,还不快点跑,站在这儿等死啊。”

林强云被这人的叫声惊醒,向侧边一闪,叫道:“把这些带兵器的人全都给我抓起来,我倒要看看,他们办的是什么案子,竟然在外面滥用私刑拷打人犯。”

陈归永应声抖开枪花,迎向两个提刀靠近的人,这二人的刀触到枪花便朝外翻跌出去。

陈归永毫不停留地直冲到那吏员身前,把枪尖顶在那人的咽喉上。

红脸绸衣吏员脸色灰白,哆嗦着张开双手,表示并无反抗之意,眼中流露出求饶的神色。

几个向前抓捕林强云和陈归永的人,被随后冲入的护卫队员用弩逼住,不敢稍动。最靠院墙边的一个粗壮爪牙,也许看出林强云是这伙人的首领,趁别人都在对付同伙的时候,朝林强云飞扑,意图擒住为首的人为质。

林强云急向后侧退,刚想举枪自卫,忽觉还未好的右臂伤口一阵疼痛,抬起一半的手铳又垂了下去。

眼见得那人就要扑到林强云的身上,只听得砖围墙上“喂呀”一声尖啸,那粗壮爪牙手中的刀一下丢弃,掉在地上“当”地一声响,人也摇摇晃晃地立脚不稳向林强云冲到。

一条小黑影从砖墙上急坠,“噗”地一脚蹬在那人粗壮的肩上,把他推出数尺“轰”然倒地。

小黑影拉住林强云的手退到院子大门边站定,众人这才看清墙上跳下的是山都。地上那倒下的壮汉太阳穴上,露出一星针尾。

这时张本忠也走到院中,看清里面的情况后,铁青着脸喝道:“马上救人,抓住的人全都绑了。”

紧跟在张本忠身后进来的巫光,看清树上吊着的女人面貌,手上持着的弓弩掉到地上,惊呼一声“是四娘!”便朝树下扑去。

巫光纵身二三个起落,来到树下抱住那女人,拔出佩剑一挥,手忙脚步乱地解开绑着女人双手的绳子,捡拾撕到地上的破布盖到女人赤裸的身上,口中放声大哭。

女人昏迷中听到有人在耳边的哭声,还没睁开眼就下意识的要抬手,口中柔声说:“是光儿么,四娘好久没见到你了……”

巫光被四娘的惨相弄得失了方寸,一时不知道如何办才好,慌乱地哽咽着说:“是光儿,光儿来看四娘了……呜……”

门外涌入的人把红脸官吏九个手下按倒在地,七手八脚地用原先他们绑人的绳索将这帮家伙捆绑得鬼叫连天。

陈归永走到巫光身边,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哭什么,还不赶快为她上药包扎伤口。凤儿,凤儿在哪里,快叫凤儿来帮忙。”

一个尖厉的声音从这座房子的厅后传出:“什么人敢在这里高声吵闹,不知道本官在此查究私盐么?”

林强云俯下身对山都悄悄说了几句,山都一闪身窜入厅去。

不一会,先前那个声音恐惧的尖叫声再次传出:“啊……哟,鬼呀,不要过来……救命……救命……啊……”这声音渐叫渐小,不消一会就无声无息了。

跟随山都进入里面的一个护卫队员走到林强云的身边,一脸悲愤又不知如何开口地说:“这些简直……简直不是人,里面……里面……唉,还是公子自己去看看……哇。”

这名队员一下子忍不住,急步跑到墙角大吐特吐,把早上吃下肚的东西全都吐得一干二净。

林强云慢慢把手上的短铳插入枪套,以免牵动手臂上的伤口。看到急冲而入的凤儿,止住脚步对她说:“去帮巫兄弟为那个女人把伤口处理好,我去去就来。”

厅后的一间房外,三名护卫队员蹲在门边不住干呕。

房间内的情景,比外面的场面更加恐怖,活生生是个杀人的屠宰场。

两具赤裸的女孩尸体仰面朝天横躺在一张小床上,看她们的面容身材,都是不过才十二三岁的年纪。她们的下体一片血红污秽,肚腹上被开了膛,肠子被翻出体外,鲜血流满了一地。

床前一个光着下身的锦服男人面朝门昏迷在血泊中,他嘴上沾满鲜血,手中还紧紧地抓住一颗人心。可能是正要生吃这手上人心的时候,被出其不意闯进房间的山都给吓昏的。

床两头的地上,蹲着两个闭着眼睛嗦嗦发抖,仆人装束的男子。

两个惨死的女孩子林强云都认识,是这家主人张氏兄弟的两个女儿。

林强云呆站在房中很久,拼命忍住想吐的感觉,竭力把声音放得平静地说:“把这三个东西绑到外面,再找找看这家还有什么人在,叫他们为这两个女孩子收尸。”

说完这些话,林强云再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匆匆向前面的院子急步奔出。

陈归永和张本忠阴沉着脸站在院子中间,毫无表情地看着护卫队的人对捆绑得如同粽子般的人拳打脚踢,他们的眼中甚至还透出些许的快意。

院子里的所有人,已经从那个出来请林强云进去的护卫队员嘴里,知道了屋内所发生吃人心的惨事,个个显得激愤莫名。

巫光扶着已经包扎好的四娘走到廊前的石阶坐下,转过身大踏步走到长脸尖下巴的瘦子和五尺高的胖子身前。眼中射出慑人心神的恨毒凶光,一字一吐地说道:“折、磨、人、很、好、玩,是吗?现在我也让你们尝尝,这种好玩的滋味。”

说完,巫闪电般地伸出双手,插入胖子的两个肩窝,在胖子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的时候,巫光的手已经缩了回来。这同时,也传出胖子的肩骨被折断的两声脆响,随即胖子的惨叫声惊天动地的响起。

一名护卫队员在惨叫声中从门外慌乱地飞跑进来,急声叫道:“公子,村外有数百人把村子围住,口口声声要我们把抓住的人放出去。否则,他们就要杀进村里来了。他们说,这些被我们抓住的是晏头陀的人,如果不想和晏头陀结仇的话,就把人放还。”

林强云脸涨得通红,冲到张本忠的身边一把夺过猎枪,愤怒地举枪高叫:“护卫队准备战斗,这些明目张胆在光天化日之下生吃人心的野兽,和他们没有什么道理好讲。不管它是什么人,有多大的势力,我都要向他们为这些惨死的人讨回公道。跟我出去,杀!”

院子里的人高举起手中的弓弩,哄然应道:“对,这些没人性的家伙,死不足惜。杀!”

林强云往枪里装入子弹,按下击锤就向门外走。

巫光听到那名队员进来报告的话后,脸色不停地变幻,此时见林强云将要出门,立即大叫道:“公子请等一等,听我说几句话再去不迟。”

“你说,你说。”林强云气呼呼地恨声说道。

巫光强忍心中的悲愤,从容不迫地说道:“公子和外面的人可能都误会了对方。我想晏头陀那些人也是来营救这里受伤的这些人,并不是这帮禽兽的同党。不如由我先出去向他们问个清楚,公子看好吗?”

“好,张大哥,你带几个人和巫兄弟一起去,并把我们的人、货全部带到这附近来。万一有警,立即高声喊叫,我们会出来接应。”林强云被巫光一打岔,渐渐有点恢复了理智,想了一下后向张本忠交代说。

巫光等人出去不到半刻,张本忠就回到院子,对林强云说道:“公子,巫光和村外的人认识,晏头陀他们果然是来救这些被抓住受刑之人的。刚才是误会我们是和这些禽兽一伙的人,才会包围村子,出言恐吓。现在巫兄弟已经和他们说清楚,正带一个人来见公子。”

正说间,巫光大步走到林强云面前施了个礼:“报告,村外的人是友非敌。他们是我的族人,是来救我四娘这些人的,听说是公子已经救了四娘他们,都非常高兴,派来一个人请见公子,现正在门外等候。”

林强云冲巫光回了礼,说:“知道了,请他进来吧。”

巫光出去领进一个三十多岁,身材和陈归永差不多的壮汉,看他的衣着似是畲族的人。

院子里那些被救的人在相互帮助下,已经处理好了自己身上的伤,都坐在四娘左近静静地看林强云他们怎样处理这件事情。这时见到这个壮汉走进院子,挣扎着要站起来要向他打招呼。监视他们的护卫队员一看他们的行动,立即把弓弩指向这些人,喝阻他们不得乱动。

大汉也向这些人摇摇手,制止他们的行动。走到林强云的身前,认真地看了林强云几眼,抱拳洪声说:“宁化县畲人晏彪,绰号晏头陀,见过‘诛心雷’飞川大侠林公子,并谢过公子救出我族人的大恩大德。”

林强云抱拳还礼:“晏兄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挺身相救,这是我做人的原则。更何况遇上这些作奸犯科,在光天化日之下生吃人心,比禽兽还不如的恶魔,我岂能容忍他们横行。这些受难的既是晏兄族人,就请将他们领回去吧。”

晏头陀:“请林公子恕我不敬,在下想先去看看族人的伤势,并问清事情的经过。请公子给个方便。”

林强云伸手向廊下虚引道:“没问题,晏兄请自便。”

房屋的厅里传来“依依唔唔”的挣扎声,林强云一回身,看到山都和三名护卫队员一起,正把后面房间里生吃人心的家伙和他的两个仆人拖出厅来。那穿锦服的男人大约四十多五十岁,长得肥头大耳的,嘴里塞着一大把稻草,就这么光着下身被拖到院中。

山都他们的身后,这家的五个男女互相搀扶着朝外走,他们的衣服全被撕成布条,只能勉强遮挡往身上重要部位。从他们露出的身体上,可以看出肌肤上处处是红紫的淤血伤痕,显然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两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正是这家的主人张应谋、张应本兄弟,三个女的林强云也认得,年老的是兄弟俩的母亲,年轻的两个女人则是俩兄弟的妻子。

看情形,这家人还没有发现两个女孩已经被吃人魔鬼先奸后杀,并将心也挖出吃掉。正四处张望寻找他们的女儿(孙女)呢。

林强云快步走到张氏兄弟面前,指着那些捆成一团的家伙,急切地问道:“两位张兄,这些是什么人,你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弄得这样?”

年纪大的张应谋“唉”地一声叹了口气说:“原来是林兄弟来救了我们一家。这件事本来和我们家根本没有什么关系,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招惹了什么鬼神,致使我家遭受此飞来横祸。”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道:“昨天下午,这伙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说他们是上杭县衙的刘县尉、陈押司,带领缉捕私盐的差役到此地办案,要征用我家的房屋作为办案的公所。当晚他们就把我一家人捆绑起来,毒打逼问要我们交出家里的所有钱财。得了银钱后把我们一家丢在柴房里不闻不问,只将我们的女儿带走,说是要人服侍他们吃喝。直到刚才这两位大哥到柴房把我们放出来。林公子,你们可曾见到我们的两个女儿?”

林强云深深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件事迟早要告诉他们的,不如现在说吧。无奈地对他们说:“我倒是见过你们的女儿,但我说了以后你们不要伤心,尽快把她们安置好。她们在你家后院的小房间里,你们去看看吧。”

不多一会,后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号哭声。

林强云眼角扫到凤儿正迈步要向后面走去,连忙出声叫道:“凤儿不要进去后面,哪里的场面实在太过残忍,你不能去看。”

凤儿听话的止住脚步,默默地走到林强云身边站着。

“饶命……我们这样做是上命所差,身不由己啊……饶了我吧……”

尖锐的哭叫声从院子一角传来,巫光一只脚步放在瘦高个的小腿上,脸色平静地问:“哦,是上命所差,身不由己?刚才我好像看到你下刀割人的时候,笑得好开心呢,这不假吧?”说着脚下一用力,“咔”的一声轻响,杀猪般的叫声响起。同时,众人清楚地听到又有一声断骨的轻响。

晏头陀在惨叫声中走到林强云面前,神色悲愤地说:“林公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求公子答应。”

林强云道:“什么事,你先说说看。”

晏头陀:“请公子把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交给在下,我等感激不尽。”

林强云想了想,招手叫过陈归永问道:“归永叔,你看我们即刻上路如何?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可是没有见到过啊,不是吗?”

陈归永会意地说:“是啊,我们穿村而过,根本就没有停留。这村里发生的事情我们怎么会知道呢。”

说完高声喝道:“护卫队,到外面整队,准备起程。”

晏头陀从身上摸出一个黑铁牌交到林强云的手上,小声说:“林公子,大德不言谢。这是我们畲族晏家的信牌,你这一路到泉州,若遇到有人欲对你们做些什么时,可将此牌出示,或可保得你们一时平安。特别是到文圃山时,那里的沈山主是在下的结义兄弟,见到这块铁牌定会得到很大的助力。”

林强云收了铁牌,谢过晏头陀后就走出张家。

晏头陀是他的绰号,名彪,又名梦彪,本州宁化县人,是一个畲族的首领。

自他懂事以来,父亲和家里的长辈们就是以贩运私盐为生。从小,父亲就告诉他,祖父晏朝天是个顶天立地的畲族英雄好汉,曾于绍兴三十年(1160年),举起过大旗造反。可惜被那时新上任的汀州知事孙祖善派兵给剿灭了。

这时他目送林强云他们过了河,渐渐消失在河对岸远处的林木间。

心里不住地想,这世道的日子越来越不好混了,官府对他们这些贩卖私盐的查得越来越紧,这段时间以来甚至派出官兵缉捕。

这次从泉州同安到此地的一路上,他们就遇上漳州的长泰、龙溪、龙岩三县的官兵不下六次,连这新泉村所遇的汀州上杭县派出的差役,总共碰上了七次官府缉捕的人马。带出来的四百二十人,折损了三十多个。所带的一万三千斤盐货如今剩下的只有不足七千斤,其他的都在逃跑时丢失,或是被官府缴获去了,可谓是损失惨重啊。

算起来,这次贩盐所得,只怕是连本钱都不能收回来,接下去自己的数千族人该靠什么活啊?

作为一族的头领,晏头陀苦恼得狠狠地捶了几下自己的头。

不如,照走祖父的老路扯面大旗造反,或许还能走出一条生路来。

晏头陀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转动头颅四下察看,发现围在左右的全是自己的族人,才放心地吁了口气。

晏头陀定下心神对他们说:“大家也看到了,此次我们出来贩盐,一路上被官府派出缉捕的人杀了不少兄弟姐妹,抢走了许多货物。现在即使能够平安地把剩下的盐货带回去,卖掉后可能连本钱也收不回来。家里还有二千多人等着我们赚到钱回去买吃的、穿的,难道说我们要把本钱也用来吃掉吗。以后还活不活了?”

“族主,你说怎么办吧,全族的人听族主的就是。”一个脸色黄黑的高大年轻人比了个下切的手势,一脸凶狠地大声说:“先把抓住的这个狗县尉和差役们都做掉,二个月前就是他在古田把我二哥抓去施以剥皮之刑,还挖出心肝吃了。现在落到我们的手中,正是报应到他的头上。”

其他围在晏头陀身边的人也纷纷悲愤地说道:

“是啊,这样的恶人到此时得到报应,嫌他来得太迟了。”

“也让这些人尝尝剥皮抽筋、活挖心肝的滋味。”

“听说,巫四娘刚才被脱得光光的吊在树上,又是割奶头,又是切奶肉的。要不是阿光他们的林公子带人来得巧,把四娘及早救出,他们先走的这些人还不知要受多少刑呢。这是什么世道啊,我们畲家人还要不要活了。”

晏头陀举手止往大家的话,游移不定的眼光慢慢地变得坚定,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树林,果断地说道:“去几个人守住那个狗官和他手下的差役,把所有的人都叫到那儿。我有重要的事情和大家商量。”

身周的人离开后,晏头陀脚步沉重地向那片树林走去,心里不住大叫:“造反,造反才有活路。”

他头脑慢慢平静下来以后,想道:“这县尉对我们贩私盐的,特别是对畲人恶毒得很,落到他手上的人,不管有没有贩盐,都会受毒刑拷打,弄得不好连命都保不住。就这样放掉他们,委实是不甘心。若是杀了这些人的话,就是杀官了,杀官和造反一样都是杀头灭族的罪名啊。可再这样下去,自己一族的人同样没法活下去,就是不被官府逼死,也会被活活的饿死,同样是灭族的下场。”

狠狠地握拳一击左掌,心情激荡之下把话说出了口:“拼了,既然找不到活路走,横直都是个死字,哪就给他来个鱼死网破,说不定还能拼出条生路来。”

“对,拼出条生路来,我们才有活路。”数十人的吼声在耳边响起,晏头陀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到树林中,周围也聚集了三四十个族人。

不久,三百多执矛提刀的人集中到树林里,不时从树林中传出一阵阵愤怒的叫骂声。在天色近午时,树林里暴发出震动河水的吼叫。然后,数百人各怀着不同的心情,脸色各异地涌出树林,进入新泉村中。

当日,全村的乡民每家都有几个畲民入内,态度客气地劝说本村的人,这几天村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也从来没有见过上杭县的差役来过村子里。否则,见过差役的人或是知道村里这几天有什么事情发生的人,会有不可测的飞来横祸。

村民们当然谁也不想招灾惹祸,自然没见过上杭县的差役,村里也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有人甚至还发誓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上杭县的官吏,长到这么大连差役也没见过几次呢。

张氏兄弟的院子里,两具薄木板草草钉就的白棺材前面,两个仆人被砍成八块横尸地上。那棵树下躺了八个脱得赤条条,嘴里塞着从猪栏里拿来稻草的差役尸体。差役们死得很干脆,心口上一刀毕命。

生吃人心的锦服男人和指挥差役行刑的吏员,嘴中不停往外流血,光身被吊那棵树上,他俩的身边都有二个畲民服侍。一人扶着晃荡不定的人体,另一人握着小刀,细心而缓慢地用小刀从颤抖的人体上割下小条的皮肉。

午后不久,数百畲民分成三拨离开新泉村。

一拨十多个人抬薄板白木小棺材,扶着张家的五位断肠人向野地走,掩埋了小棺材后自行离去,留下张家的人在野地里哭得天昏地暗。

另有三四十人抬着十多个箩筐,过河向上杭县方向走去,一个多时辰后又返回,渡过河后直赴莲城方向急急行去。

人数最多的一拨,约有三百余人出村稍作停留,然后分出二三十人急步向莲城方向行去,剩下的人也慢慢在后面跟进。

自此,上杭县的这两个县尉、押司和他们带出来的八个差役、两个仆人在人间消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五天后,汀州宁化县南部的潭飞磜,晏头陀高举起反宋的大旗,大张旗鼓的招兵。

驻守于宁化的福建路左翼军将邓起,九月十二日这天上午巳时初,正悠闲地在名为书房,却没有一本书,只有二架各种玩物的房间内。坐在桌前调逗、喂食他妻弟今天送到,从泉州给他带回来的四条各是红、橙、黑、白,都长着突出两个泡泡眼,只有寸许长的小鱼。

据妻弟说,这四条鱼花了他四百贯纸钞,才从一个破落户子弟手里买下。若不是那个破落户子弟急着要拿到钱去赌坊翻本,怕是出到千贯也难将这四条鱼买来呢。

“确是难得一见的奇鱼。”邓起心想:“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不知是谁,竟然能养出如此奇特的鱼儿来,恐怕得有极好的运气之人才能得到的吧。”

刚想到这儿,一个只比桌子高了出个头、年约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急匆匆地走进书房,气咻咻地叫道:“老爷,县衙的吴县尉送来了……送来了紧急公文,说是……说是安抚司命老爷率军征讨反贼……反贼呢。”

邓起笑道:“不错,不错。刚才得到这几尾难得一见的奇鱼,立功的机会就到了。呵呵!”

他饶有兴致地伸手在小丫头挺翘的屁股上用力拍了一下,一把将她提到怀里,把手伸入小丫头的衣襟,用力在那涨鼓鼓的胸部抓捏了几下说:“小东西,去把你那二个姐妹都叫来,乖乖在这里等着,老爷我回来时不许看到你们身上还有半缕布丝。哈哈……”

小丫头“哎……哟”痛叫出声,脸上失色。听了邓起的话后怯怯地小声答应:“是,老爷。小婢这就去将她们叫到书房来,不敢有半缕布丝留在小婢们身上让老爷看到。”

邓起从小丫头怀里抽出满是黑毛的大手,一把将她推落到地上站起身。小丫头含着眼泪连滚带爬地慌忙抢到邓起的脚前,用衣袖擦拭自己摔下地时被碰脏了一点的靴子。

邓起狞笑着看她擦完,一脚把她拨开,大步向外走去。

小丫头倒在地上看到邓起走远,飞快爬起身朝他远去的背影“呸”地吐了口唾沫,恨恨地骂道:“立功、立功,天神菩萨保佑你这次有去无回,连魂魄也消散了才好。”

小丫头骂完,忽然脸色一变,冲到房门边探出头朝外左右看了一下,才拍拍心口,急匆匆地走了。

卷二 第十六章

心惊胆颤的三个小丫头在这书房内,光着身子一直待到入夜,饿得头昏眼花也没能等到邓起回来,此后她们再没见过这位买下她们两年,也把她们作为发泄、虐待小玩具折磨了两年的军将老爷。

邓起在客厅一拿到宁化县尉交给他的剿贼文书,立即向县尉探问。

当他听清楚现时在潭飞磜的反贼晏梦彪,手下只有三四百人时,不由得仰头哈哈大笑。拍着胸脯向县尉说:“老兄但请放心,本县共有厢军七百,我只要带上五百人,就可把反贼晏头陀的脑袋提带来向安抚使请功。哈,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给的本军将的大功劳呀。”

县尉不屑地撇撇嘴角, 眼里流露出陋视的目光,心道:“这个不学无识的武夫,浑不知这些畲蛮的厉害。他们没事还要拔刀相向,把我们收税的栏头差役打得屁滚尿流。现在人家既然敢扯旗造反,早把这宁化县有多少军兵打探清楚了,你带着这么一点人,还不是白白地去送死?天大的功劳?哼,有命回来就算是前辈子烧高香了。”

邓起即时就拉着县尉去点了五百厢军,下令申时初整队,申正出发,趁夜进攻潭飞磜,务必取晏头陀的脑袋回城请偿。

夜色慢慢笼罩大地,不远处的山林被还有些湿热的风一吹,响起一阵哗哗声,四野的稻田里田鸡、青蛙叫声此起彼伏。草蜢、蟋蟀等虫豸不忿拿它们当粮的蛙类们的趾高气扬,也躲在草丛里放开喉咙高声鸣叫,好像向蛙们示威:我就叫得这么大声,看你们能耐我何?

忽然,有一片地方的虫鸣蛙叫沉寂下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分枝擦草的走动声。

数百条黑影悄悄地向路两边分散开,默默地布下一个由人组成的口袋。

不久,田间的蛙、草丛中的虫儿,又开始你一下我一声的比拼起来,恢复了前些时候的热闹。

今天的天时不太十分适合“墨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这句话,夜色一来,东天快圆的月亮就把它柔和、淡淡的白光投射到大地上。

这朦胧的月光却也给邓起率领的厢军们多了许多方便,最起码他们不必摸黑走上不平的道路了。

邓起骑在一匹不很高大的马上,志得意满地策马走在队伍的稍为靠前,他离队伍的前锋只有十五六丈,不时出声喝叱:“走快点,让反贼跑了就拿你们的头来抵账。你们听好了,若是能把贼头晏梦彪杀了,本军将每人赏一……不,不,赏二十贯钱。”

宁化城到此三十五六里地,这些从没训练过,已经完全变成役兵的厢军,整整走了两个半时辰。

邓起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手下兵卒们的战斗力,他担心的只是赶不及时间,让反贼晏梦彪逃掉,平白地失去了一次立大功的机会。

眼见得离潭飞磜不远了,邓起在马上挺起身体大声下令:“现在,本军将命令,全部兵卒都给我跑起来,赶到潭飞磜杀他个人仰马翻,明早回县城去喝酒庆功。”

一边叫一边还扬起手中的马鞭,向前后左右的兵卒们狠狠地抽下。

在他想来,晏头陀一伙造反的盐枭,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自己的大军一到,还不是一见面就作鸟兽散么。这个功劳真是上天掉下来给自己的啊。

正当兵卒们被邓起像一群散乱的羊般驱赶前奔,跑得个个气喘咻咻的时候,右侧路边十多丈外响起一声大喝:“投枪!”

顿时,百多支寸许粗、削尖的竹竿从路两边向路中的厢军们投到,队伍中立即响起数十百人的惨叫声。

左翼军将邓起因为是骑在马上,最为显眼,所以受到的照顾也最为备至,足足有六七支尖竹竿插在他骑的马上。邓起的身上也插了三支,一支从他右腿插入,把他和马钉在了一起。一支从胸部左边斜贯而入,几乎透背而出。还有一支则是插在他肚子下方,右进左出把他串着。

这位左翼军将只来得及惨叫出四五声就断了气。

一波竹投枪过后,四下里响起喊杀声,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不到二刻就结束了。

其结果当然是晏头陀的畲族军大胜,除邓起当场被杀外,还杀死前来征剿的厢军一百九十余人,活捉一百七十余。

此仗中逃回宁化城的厢军不足一百五十人。

晏头陀的畲族军受轻伤的有一百余人,重伤九人,无一死亡。

晏头陀的畲族军首战告捷,声威大振,队伍迅速扩大到二千多人,不但是畲、瑶等族人加入义军,连汉人也有六七百人投身其中。

十月初四,晏头陀挟大败来征剿厢军,当场斩杀福建路左翼军将邓起之威,领兵直扑宁化县城,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攻入无兵守卫的宁化县城内。

头陀军入城后杀官吏,分盐货、降盐价,开官仓广布粮米于民,四乡饥民纷纷投入头陀军,数日内扩大到六千余兵马。

十月中旬,晏头陀进兵清流,清流城被一鼓而下。

绍定元年六月二十一日,也就是陈归永他们考校招募乡役弓手的那天,与林强云下厨动手煮菜请客的同时。在金国山东东路海州沐阳县南的沐水南岸,一片疏林边有个拄着条铁拐杖,四十余岁的高瘦汉子,轻拍用布兜挂在胸前的婴儿,看着坐在地上疲惫不堪的数十个女人和孩子,轻声叹息道:“孩子,再过几天,只要过了淮水便是大宋,不久就可以送你去枣阳,到你们王家兄弟那儿了。”

一个三十余岁的女人抱着孩子的走到高瘦汉子身边,问道:“老拐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眼看带出来的钱已经不多了,即便到了大宋境内,没钱也养不活这五十多个大小啊。也不知道我们灰熊山现在的情形怎么样了,张山主和我那当家的,他们能守得住山寨么。我当家的给我说过,只要击退那李蜂头的贼兵,就会赶来与我们相会的。唉!”

这高瘦汉子正是灰熊山的头领陈老拐,两个月前他奉山主严令,带着二十余弟兄护着上百女眷孩子,从后山逃出。费尽千辛万苦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才绕过沂水县,由莒州过沐水到达沐阳县。在没路的山上失足摔死和一路走丢的妇孺有二十多人,特别是今天上午,在沐水北岸遇上了三十多个出来打粮的金兵,被杀的又有十多个。

随陈老拐一路到此的二十三名勇壮战士,此次与金兵狭路相逢中,一下子就在与金兵拼杀中死了十三个。现在逃到这儿的数十人里,能战的人连自己在内才剩十一个人了。

带出来的七百两银子,到今天已经剩下不足四十两。幸而上午还在金兵身上得到了一千多两银子和三十余两的黄金,还能够维持一段时间。但数十个张口要吃的女人孩子,仅靠这一点金银又能拖得了多久呢,这点陈老拐实在没法说。

“唉!”陈老拐脸色沉重地看了一眼站在身边胡七的妻子,安慰她说:“弟妹且放宽心,到了我大宋地境内再来想办法吧。好歹我们现在手里还有些金银,总能把这几十口人养活的。好了,今天我们就在这林内歇息一晚,明日再向南行,要早日到我大宋境内方能安心。”

趁着天色还早,安顿好妇孺后,陈老拐不顾众人身疲力乏,拐打脚踢的把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仅余的十个大男人赶起来,带着他们和六七个身体强壮的女人在林中忙碌了一个多时辰。

子时已过,将近丑时正,在沐水河边守哨的人依稀听到河里有桨橹划动的声音,睁大双眼仔细察看,月光朦胧中河里影影绰绰的似是有二条船,还有不时闪动的金属反光。

“果然不出陈头领所料,”守哨的人擦擦拭酸涩的双眼,再仔细地看了一下河面,小声自语:“大约有五十多六十人,好像没有什么弓箭。”

说着,守哨的人悄悄伏下身体,隐没在灌木丛中。片刻后,他又现身于离河岸二十多丈,估计河里船上的人再听不到跑动的声音了,立即向疏林中奔去。

陈老拐听了守哨人的报告后,马上吩咐:“快,把大家叫起来,妇孺向昨夜我们定下的路线走,到一里外的那片洼地躲藏起来。你们留下七个人和我一起,利用做好的机关杀掉几个,看能不能把这些金狗吓走。

天,已经现出蒙蒙的灰色,眼看过不了多久就要亮了。

距沐水南岸一里多一片上百亩大小的疏林外,五六十个隐隐绰绰的人影分成三股,由疏林的东、南、西三面向林子内慢慢地摸索前进。

林子里静悄悄的,除了这些人移动踩断枯枝的细微响声外,没有其他的声音。

绕了最远一段路,由南面入林的二十个人,是由一名金兵蒲辇孛堇(蒲辇:女真语金军编制单位,满员为五十人;孛堇:长官。意为五十夫长)所带领,二十个人排成一横排,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探。这个孛堇将右脚伸出还未落地,听到左侧行走的一名手下好像整个人大了一倍,一声不响地向前一伏。心知不好,想要收回右脚时,人的重心已经前移,右脚踩到地上,只觉右脚踩到地面后又是一空,脚腕上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扼住,一股大力把他的脚从地上朝上拉起。这股力显然还没有足够大到把他一百四十多斤的身体吊上去,这又使得他的头“碰”地一下重重地撞到地上,把他撞得眼里金星乱冒。

在这个孛堇的头撞地的同时,就在他身边不到一尺的地面忽然动了起来,泥土四溅中一个人从地下钻出,用一条长棍子一下就插到孛堇的喉咙,把他刚要叫出的声音阻挡在喉咙里面。

其他的人发现情况不对时,二十个偷袭的人已经只剩下九个了。

只听一声低沉的“杀”声入耳,灰蒙蒙的天色中,树林内人影闪动间,响起几下急促的兵刃撞击声和几声短促的惨叫。片刻后又归于平静,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故一样。

天渐渐地亮了,这时候本来应该有的飞鸟鸣叫声全都没有响起,疏林中只传出一个人狂怒的咆哮声。

这次领队来突袭的金军小个子谋克孛堇(金军编制单位,满员为一百人。百夫长)在疏林中间一块稍显平坦的地上大步地来回走动,嘴里发出暴怒而颤抖的喝骂声,让他的部下很难听得清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能唯唯喏喏地小声应“是”。

在这位孛堇四周低头站立的金军士兵们,每当这位孛堇走近时都会不由得皱起眉头,因为指挥的脚下传来一阵阵熏人的屎臭味。不过孛堇自己倒是丝毫不觉,只是在走动时会不时地把脚底在绊脚的草上擦几下,让沾在此靴底下的屎更多地散发出它的味道。

“还没有到吗,死到哪儿去了?”小个子孛堇总算镇定下来,转脸向南边看去,随口问道:“是否有派人去查看?”

听到上官问起,几个金兵面面相觑,没人敢回答指挥的问话,只有一个最靠南站的士兵悄悄向外溜走。

小个子指挥挥动右臂,有点自嘲又带着点幸运的口气说:“我六十多大金军,夜袭只有十余个流寇带着的数十妇孺,竟然扑了个空,还有二十人连目的地都没到,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真是丢尽了我大金国军队的脸面。”

不一会,这个溜出去的金兵慌慌张张地跑回来,隔着二三十丈就气急败坏地叫道:“大人,都死了,全都被人杀死了。”

小个子指挥大怒,冲上去对那报信的金兵迎面就是一拳,骂道:“大人我还好好地在这里,你就咒我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金兵被一拳打在脸上,虽然指挥大人力气很小,打着了也没什么大碍,但也还是被打得脸颊生痛,结结巴巴地说:“大人,不是说你死了,我是说绕道从南面向这里偷袭的人,全部都被人杀死了。”

“二十个人全部被杀?”小个子孛堇脸色变得煞白,声音又再次颤抖起来:“一个活的也没有?”

报信的金兵听到指挥大人这样问,肯定地点点头,好似想到了什么,脸色也一下子变成煞白:“我看清楚了,二十个人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大多是喉咙被割断,想来是没一个活的了。”

“快,快撒,快回城。”小个子孛堇下完令,一下蹦出数尺,带头飞跑出林。连部下的尸体也顾不上管,急急地逃回沐阳城去。

而在疏林南边,陈老拐和十个仅余的灰熊山战士伏在一个小山包后,等到日上中天,也没见到金兵出林追来,不由松了口气说:“看来金狗退回城去了。我们走,尽快把妇孺们带过淮水,回我大宋去。”

三天后,陈老拐十一个人带着二十三个女人、九个男孩、十一个女孩和六个男女婴儿,来到涟水县西南二十里的淮河边。

淮河的这段河道,因为有改道后的黄河汇入,河水大得异乎寻常。陈老拐好不容易才找到两条愿意渡他们一行过河的渔船,花了二百两银子,用了两天时间才把全部人运过河去。

日影西斜,看光景是申时左右,看着两艘渔船相继远去,渐渐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陈老拐习惯地轻拍怀中的布兜,想起本来就已经不多的银子还被这四个无良的人诈去二百两,心中感到十分地无奈。

布兜里的小小婴儿,正用他那双小手扯拔玩弄自己胡须,大约玩得高兴,咯咯地笑个不停,毫不理会带着他的陈老拐心中有着多么焦虑和不安。

陈老拐不无感慨地小声对开心得笑出声的婴儿说:“天可怜见,千辛万苦走了二个多月,总算把你和这些妇孺带回到我大宋地境了。就不知我们这些失国亡家,被遗弃已久的人,大宋是如何相待的。”

和陈老拐同时是最后渡过淮河的十个仅存的战士,都被他派去探路。

在这四野茫茫,初次踏上的土地上,几十个女人孩子必须要先找到个安稳的地方安置,然后才谈得上如何谋生。

因为是站在大宋的国土上,疲惫不堪的女人和孩子们也知道自己安全了,忙着捡拾干草柴枝,找上几块石头架起随身带的三口小锅做吃的。

天将黑时,回来了三个探路的战士,他们脸色不善地对陈老拐说:“陈头领,我们在五六里外找到了一个小村,据村里的人说,这里再走十多里就是山阳县,是楚州州衙所在地。这一带有李蜂头留在楚州的部下,归他的老婆四娘子统领。看来,楚州还不是我们停留的地方,还要向南走,到扬州或是泰州才能安全些。”

陈老拐思索了一下说:“既是如此,我们在此地不可多停,明天就起程去扬州,远离是非之地。以防李蜂头那贼子回来,被他知道我们是灰熊山逃出的人,再对我们来个斩尽杀绝。你们先去歇息,顺便告诉大家,明天还要南下扬州。去吧。”

陈老拐他们这一走,却让王永泰留下的唯一孙子失去了很快见到亲人的机会,直到十多年后才在一个偶然的时间里,与堂兄王坚相会面。这是后话,此处暂且不提。

也是在六月二十一日的同一时间,大宋京西南路枣阳军杏山山区的屯田军营里,一座草草搭盖成的木房内,三十岁的劲军统制王坚,抖着手把几张信纸反反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几滴泪水掉落在信纸上,把最上面一张信纸左下角上的王永泰的泰字化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迹。

“祖叔一家就这样完了,我那小堂叔还能不能逃出生天呢?”王坚心想:“派去打探的人,应该这些天就会回来了吧,不知那什么灰熊山的张仲富能否保得住一个小小的山寨?唉!”

王坚把手上的信纸塞入信封,小心地放到枕头底下。

门外有人高声报告:“禀将军,有东路探子回报。”

王坚一改面上悲戚的神色,满是风霜的脸上现出一副威严之态,沉声说:“报来。”

一名忠顺军士兵进入房内,单膝单手支地施礼禀道:“东路探子回报,这一路六个人只有他一人生还,其余的五人被李蜂头的部下所杀。据报,沂山王家寨于四月初七日被李蜂头买通内奸,骗开寨门,寨中近四百青壮男丁战死,其余的七百多妇孺全被送给蒙古人为奴。据说破寨时王老寨主将其不满半岁的孙子派人送往灰熊山。灰熊山则于四月二十六日破寨,山主张仲富以下四百七十余人无一降敌,全部战死。”

王坚急问:“那灰熊山的其他妇孺呢?”

“探子未曾得到任何消息,无人知晓。”军士回答。

王坚沉默了一会,抬头说:“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堂弟,希望天可怜见,能保得你一条小命,给祖叔家留下一条根苗。”王坚默默地为那不足半岁的婴儿祝福。

忠顺军在孟宗政于嘉定十六年(1223),病死于枣阳任上后,由江海统辖,所归统属问题一直闹得军心不稳。到去年(宝庆三年,1227年)各军矛盾益发严重,几乎弄到自行解散的地步。幸得朝廷急令任峡州(今宜昌)兵马监押的孟宗政之子孟珙,改任京西第五副将、权神劲军统制,回到枣阳任职,改由孟珙权管忠顺军。

孟珙将忠顺军分为三军,军情遂平定。今年,又于枣阳城西创修平虏堰,溉田10万亩,由忠顺军与民户分屯;同时命忠顺军每家养马,官供刍粟,于是粮丰马增。

王坚于嘉定十一年(1218年)七月赴枣阳应募加入“忠顺军”,为孟宗政部下。他作战勇敢且有谋略,升为劲军统制。

此时王坚正分领一支七千人的忠顺军,在杏山山区屯田、练兵、守备御敌。

王坚心中的默祈慢慢被烦躁不安所替代,这一晚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

时已半夜,他忽然想到,李蜂头原在青州,现在既然降了蒙古人,为他们攻打山东路的抗蒙军民人等,则灰熊山逃出的人决不会向北,必然是向南而走,而且极有可能会直接逃入大宋境内。

从穆陵镇南下到大宋,一路要经金国的莒州、沂州,然后过海州或是邳州才能进入宋境。这样上千里的逃难路程下来,也不知有多少人能逃出生天。想到还只有数个月大的小堂弟,王坚忽地一下翻身而起,向外高声问道:“此刻何人值守?”

房外传来声息,一个声音应道:“启禀将军,在下中营甲辰营指挥杜,此刻当值巡守在外,恭候将军将令。”

王坚开门来到外厅,对立于厅门前的杜指挥说:“即刻传中营甲子营指挥王长明来见我,有紧急军务。”

杜指挥去后不久,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将领匆匆走入厅内,行了军礼后问道:“坚哥,如此半夜时分召小弟前来,有何要事需小弟去办么?”

王长明是王坚的族弟,因为有勇有谋而深得王坚倚重。此时王坚急于要想办法营救才出生几个月的堂弟,自己是一军的主将又不能分身,这才想到这位族弟。当即问道:“明弟可记得叔祖永泰公吗?”

王长明道:“坚哥说的是在山东路立寨的叔祖永泰公么,怎么会不记得,那年他回到邓州时还送了我家一石粮食,让我们一家大小过了个舒心年呢。坚哥,今天叫我来是为了叔祖公的事么。”

王坚把王家寨的事情与王长明讲了,说:“明弟,我料灰熊山逃出的人必定南下入我宋境,你即刻挑选五十名精壮会武的敢死之士,明日一早带着我的文书出发,尽快赶到淮南东路的楚州寻找灰熊山逃出的人。你此去路过淮南西路的安丰军时,趁便去见见我们的本家兄弟王祖忠,或许他能给你一些助力。到楚州后,若是能找到小堂弟,便即刻将他带回来。此事万分紧要,你务必小心谨慎行事,非不得已不要将我给你的文书出示他人。”

王长明应了声:“我明白坚哥的意思了,只要小弟还有气息,定会尽力寻回小堂弟,坚哥但请放心。我先去选人了。”

天色未明,王长明便带着五十名在枪林箭雨中闯出来的战士,出了军营急急向东奔行。

六月二十一日酉时,金国山东东路密州诸城北面的李文镇里,四五百名男女老少地被驱赶到镇中的祠堂前空坪上。

除了受到惊吓的孩子和数十个遭受到污辱奸淫的妇人,还兀自在哭哭啼啼外,其他人都面无表情地静静等待着。

他们心里很是奇怪,这次的李蜂头不知怎么转了性,会突发善心并没有像别处的人传说那样“四毒”并举。除了抢掠财物粮食、奸淫女人外,李蜂头的兵卒们这次并没有杀人放火。这里所说的“四毒”是:抢掠、奸淫、杀人再加上放火。

凶悍的兵卒们在人丛中进进出出,把稍为年轻的男人,不管是衣着光鲜的有钱人还是破衣烂衫的苦哈哈,一律拳打脚踢地赶到另一边站定。

有几个兵卒装扮成好心肠的好人,好言劝说那些不愿意离开老婆孩子的男人:“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反倒吃罚酒,把你们分出来是要你们去当大帅的兵,要是再拖拖拉拉的不出去,惹得大帅着恼时,把你们的老婆孩子一刀杀了,你们还不是得乖乖地跟着走。”

听到这样的话,男人们知道不会有生命危险,老婆孩子也能保住性命,虽然是万分不忍与老婆孩子分开,但还是顺从地站到一边去。如果他们知道从今以后,他们的老婆孩子将成为蒙古人的奴隶,过着生不如死的悲惨生活,而且生命并没有得到保全。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这样顺从,有没有人会挺身而出拼死相抗。

混在人丛中的王二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自焦急,叫苦不迭。不住盘算应该想个什么办法,赶快逃离李蜂头的魔爪才好。

他在四月初七那天,被寨主选中跟随巫光护送孙少爷到灰熊山,到达灰熊山的第四天又因为曾经到过诸城一带,被灰熊山主张仲富派去跟着个头领到这海州李文镇公干。谁知他们要找的侠客李家平并不在镇中,举家搬到莱州的即墨县去了。

王二倌的运气不好,在赶往即墨县时,才走出不到三里,就踩到一个石缝里把左脚给伤了,只好留在李文镇养伤。不料伤才养好,准备离开这里,正想着自己是去寻那位带他出来的头领呢,还是直接回去灰熊山时,却被李蜂头的军队出其不意地堵在镇里。

面有得色的李蜂头对自己想出来的这一招很是满意,只不过要人费些口舌说上几句话,就可以在自己的军队里补充不少兵丁,还可以借口安置新兵的家眷,把老少妇孺送去给蒙古人。

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凑足两万之数的奴隶给蒙古人,带着自己的百战雄师南下报仇,也顺便脱离蒙古人的管制了。

眼看分出来的健壮男人有六七十人,李蜂头站上亲兵搬来的一条长凳,手下的亲兵立即高声叫道:“不准吵闹,我家大帅有话要说。谁要是再出声,小心脑袋。”

李蜂头在人声静下后,狞笑着用手指向这六七十个男人大声说:“从现在起,你们这些人就是我李全手下的兵了。既然是兵,那就要听从官长的命令,无论你们的官长要你们做什么,都必须去做。官长的话就是军令,在我军中,违抗军令者斩!”

李蜂头嘴里最后一个“斩”字,几乎是吼着叫出来的,尖利的声音里满含着凶厉和杀气,让这六七十个乡民中的不少人听得猛地打了个寒战,好像从他的话语中多少听出了点凶兆。

“为了你们这些人在我的军队里安心打仗,你们的这些家人将被送到济南府去安置,若是有人胆敢不听本帅的军令,杀他的全家老少,一个不留。”李蜂头杀气腾腾地厉声大吼。

夜幕降临李文镇,李蜂头把自己的临时帅府,安顿在镇里财主李大善人最大的房子里。这让已经四十四岁,白白胖胖长着张长圆脸的李大善人李贵财高兴得笑逐颜开,好像他没花钱就从泥腿子手里弄来几百亩良田,似乎好处立即就会从天而降一般。

在李贵财想来,傍依上李铁枪这样专制山东行省的大官,又是有势力的军队大帅,自己要得到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好处,还不是这位李大帅的一句话的事?

在他上上下下大声呼喝家里的家仆、女婢忙着为大帅和其手下安排打点食宿的同时,不住美滋滋地想着:在不久之后,这李文镇附近的所有田地,全部都会成为他李贵财名下的产业。到时候么,哼哼,自己就成为一跺脚能让这一方土地震三震的大财主了。

天越来越暗,李贵财发现四下奔走忙碌的人怎么越来越少,他不禁有点上火,心道:“这些奴才们竟敢偷懒,被抓住了非得打上几十棒子不行。在大宅子里走动了一圈之后,听到为大兵们准备的房间里,全都传出男人欢乐的急促喘息和女人小声痛苦的哀求告饶声,他才知道并不是家里的养娘、婢女们偷懒,而是养娘、女婢们都被这些大兵拖进房内行乐去了。

李贵财忽然心里一动,暗自思量:“是啊,只要是个男人,哪有不好这个道道的。这位大帅必然也是喜好这调儿,何不……”

想到这儿,他急忽忽地跑回大厅外,堆上一脸谀笑向守在厅外的卫兵说:“这位大哥,小人想求见大帅,有好东西奉上给大帅赏玩。”

李蜂头还没等卫兵回答,就出声叫道:“让他进来。”

这时的李蜂头坐在厅里正觉得无聊,外面的说话声传入,听得出是这家的主人、本镇的财主。心里有点奇怪:这镇里的财物全都被手下搜罗得差不多了,只有这个向自己通消息的家伙,暂时还没动他的人口、财物。原来准备明天撤走之前再下手的,想不到他自己倒是等不及要送上门来。也罢,就叫他进来看看能有什么好东西。

李贵财小心翼翼走进大厅,头也不敢抬的跪到李蜂头的面前,颤抖着说:“小人李贵财叩见大帅。”

只听上面传下李蜂头的声音:“你有什么好东西要奉献给本帅啊?”

这声音好像并不是很凶恶的,李贵财大着胆子抬起头往李蜂头扫了一眼,看到李蜂头的眼光正盯在自己的身上,觉得身上一麻,赶紧低下头说:“小人见大帅一个人出外,不免有些儿寂寞,想奉上几个有点姿色的女人给大帅受用……”

话未说完,李蜂头嘎嘎的笑了:“哈哈,你还有什么女人有姿色的,总也不过是那么二三十个罢,都被我的手下用过了,你就别拿她们来献宝罗。来呀,这人竟敢戏弄本帅,给我拖出去打。”

厅外应声冲进二个健硕的卫兵,一下架起李贵财就要往外拖。

李贵财一听要打,吓得挣扎着叫了起来:“不是啊,大帅。还有几个好的藏在地窖里,是您没见到过的……”

李蜂头来了兴趣,站起身说:“哦,还有几个好的藏在地窖里,哈哈,好,放开他。”

李蜂头走近李贵财的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说:“带我的人去把藏着的人都叫到这里来,若是真有好的,能让本帅满意的话,会给你好处的。如果没有漂亮的女人找出来给我么,那就……哼哼……”

这两声满含威胁的哼哼,吓得李贵财差点尿湿裤子,慌不迭地把头乱点,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帅放……放心,地窖里有好货……好货,包能让大帅中……中意。”

李蜂头把眼一瞪,厉声大喝道:“废话那么多,还不快点去把人找来让我看过,不想活命了么?”

李贵财吓得一哆嗦,胯下流出一股水来,片刻间把地上沾湿了一小块,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领着两个卫兵走出厅去。

不多一会,一个卫兵走进大厅向李蜂头报告:“大帅,后面果然有个地窖,藏着不少黄白之物,里面不但有几个漂亮女人,还有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看来有趣得很呢。大帅请看,这个先进来的就是了。”

这卫兵说话间,就听到厅外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大声埋怨着走近。

当先扭扭捏捏走进大厅的是一个打扮很奇怪的人,此人大约是三十来岁模样的半老徐娘,身材也就有五尺二三上下,一张瓜子脸倒也还清秀,穿着花花绿绿的女人衣裳,头上也梳着女式发髻,从外表上看,怎么也是个女人的样子。

李蜂头得卫兵的先行说明,再仔细一看,发现这人喉部有喉结,是个男人的体相。

后面跟进的李贵财看到这位大帅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人,连忙颠颠地跑到李蜂头的身傍,指着另一个刚进入厅中,年纪约为二十来岁长得尖头尖脑的男人,讨好地说:“大帅,此人是我这个不成材的儿子李璟花了七十缗‘当三钱’买来的戏子,名叫姬艳。又会唱许多曲儿逗乐,又会为人按摩身体四肢,还精于床上功夫房中术,让男人一夜受用七八个女人呢。”

李蜂头听得心里痒痒的,笑道:“好,这人我收下了,今夜就试试他是否真如你说的,有如许好处。”

李贵财连声应和:“是,是是。大帅今天晚上一试就知,一试就知。”

那姬艳做出个妖娆的样子,一脸媚笑地扭着腰走到李蜂头的背后,双手抓住李蜂头的肩膀用力揉捏起来。

“果然有些道行,唔,不知床上的功夫怎样,有没有这手上的功夫般好。”李蜂头很是享受地闭上眼睛,信口问道。

姬艳嗲声嗲气地笑着说:“哎哟,大帅一会儿找人来试试不就知道了么,奴家保证让大帅大展雄风,纵横征伐于花粉丛中无有敌手。若是大帅满意了,能赏奴家什么呀?”

“若是服侍得本大帅舒服满意,本大帅就赏你……赏你……”李蜂头还真不知道能赏给他什么,回过头问道:“你想要本大帅赏你什么?”

卷二 第十七章

姬艳指着李璟说道:“奴家也不要大帅赏赐什么,只要大帅收我这个兄弟为义子就够了。”

李蜂头顺他的手指看去,见那李璟面貌长得倒也有几分和自己相似,一拍大腿说:“好,如果能叫我舒服满意,就收下他为我的义子,将来带着他打天下。”

李蜂头扫了一眼厅里站着的八个大小女人,指着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肥胖女人大笑道:“假若你真有这个本事的话,本大帅另外还重重有赏。好,除了这老菜帮子肥婆外,今天这几个女人全都留下来陪我试试你的功夫。”

李贵财一听这话就急了,这些人中有二个是他的女儿,大的不过十七岁,许了诸城梁大户的儿子为妻,年底就要嫁过去,这一被李铁枪睡过了后,哪里还嫁得出去呀。小女儿才十三岁多点,还没有行笄礼呢,若是两个女儿都被李铁枪当着自己三个小妾和两个儿媳的面一起开了苞,今后还能嫁人吗,自己成什么了?

心里一急,脱口就叫出声来:“大帅,不行呀。其他的女人都任由大帅受用,只有这两个小女孩的是小人的女儿,就要嫁人了的,求大帅放过她们吧!”

“胡说,本大帅睡你的女儿是看得起她们,也是看得起你这头肥猪。你竟然还敢如此叫唤不休,啊,嘿嘿,嘿……”李蜂头这话说得不错,明天自己一走,除了这个叫姬艳的和那叫李璟的小子外,当然这得看今天晚上是不是真能让自己满意。这里的人还不是全部都要送去给蒙古人做奴隶,实在是生不如死,哪里还能由得你这头肥猪把女儿拿去嫁人?能在此之前受到本大帅的恩宠,得沾雨露,也确实是看得起她们的了。

李贵财心中暗暗叫苦,本来他想得美美的,只要讨好了李铁枪,自己就能成为这一带的大财主,欺男霸女任所欲为。谁知这次是自己引狼入室,把李铁枪引到李文镇来,不但在还没见到一点好处的情况下就骂名传天下,连自己的小妾、儿媳和女儿也要先赔进去。而且看这李铁枪的样子,有没有好处还不得而知呢。想来就是能得到一点儿好处,恐怕也是得不偿失。

如果他知道当初去和李铁枪勾结的时候,李蜂头就是要把这个李文镇财物收归已有,把全镇的男女老少一扫而光送去给蒙古人做奴隶的情况,他还能像现在般的想着能得到多少好处吗?天知道。

李文镇原属北宋京东东路高密郡安化节度使安丘县该管,如今则是属金国山东东路密州治所诸城县管辖。原是个有六百余户的大镇,但经过天灾人祸、兵匪烧杀,现如今仅余不足三百户,比户口最高的鼎盛时期减少了一半以上。

镇子北边紧靠浯水,镇北最外的房屋距河只有一百二十余丈,不足一里地。

浯水,前朝亦与下游一样称为潍水,发源于沂山东麓的穆棱镇附近,流经本镇汇入下游的潍水。

此刻正当子时末丑时初之间,缺了一点边的月亮高挂中天,距浯水河南岸二三十丈的草丛中伸出一个人头,略微探看了一下又向草丛内缩下。

草丛里隐约传出一个女声问道:“怎么样,满叔回来没有?”

一个孩子的声音回应道:“没见到有人过来,想来满叔还未与灰熊山的张头领会面,没有得到镇里的虚实。二姐,我们要不要出去寻找一下满叔,万一……”

“胡说,满叔不会有万一的。三弟你不得乱出主意,满叔说不定过一会儿就回来了。”二姐小声喝止住三弟。

一个男声劝道:“承宗,听你姐的话,别出去乱跑。五哥是成了精的老江湖了,他不会出什么事的。万一你去找他时,他却回来了,他不见了你又再去寻你。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聚到一起呀。听七叔的话,静静地在这里呆着吧。”

此时,远远的传来三声蛙鸣,这草丛中一下蹦起五个人影,其中有人也发出三声蛙鸣。

这里的蛙鸣声落,十多丈外的草丛动了起来,一条粗壮的人影快步向此处行来,走到近前用粗沉的声音急促地说:“大家听好了,李蜂头正在镇子里安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次并没有像以前几次一样连夜把俘获的人口送走,而是在镇里停下。据灰熊山的张头领说,他们找到了当时没留在镇内的人,问清了他们灰熊山以前留在这里养伤的一个人,确实是被困在镇子里面。我已经跟他们约好,他们负责潜入镇南,寻机会救出他们的人。我们则从镇北进去,寻到李蜂头想法把他杀了。现在君蕙、承宗,你们跟着我从镇北潜入。七弟你带着八弟、九弟从镇西杀进去,记住,只要冲突一下马上就退出镇子,只要造成混乱给我们机会就行,千万不要和他们硬拼。天亮后我们在镇西五里的河边桃林会合,灰熊山的张头领他们也会到那儿去。”

“知道了,五哥放心。我们冲进去后,一有机会就放上一把火,让镇子里更乱一些,好让你们两路人有更多点的机会。”一个男声小声回答。

“好,我们分头行动。”满叔说完,扭头向李文镇走去。君蕙、承宗紧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七弟三个人绕了个大圈来到镇西,他们小心翼翼地潜近镇边的房屋,仔细地察看了一遍。李蜂头的手下竟然没有派出人巡逻,也没有守哨,大概之前只有他们袭击别人,从没遇到过受人袭击的经历;再就是以为这附近只有他们这一支军队,没人敢在他们的老虎头上拍苍蝇吧。

摸入最靠外的一所房屋。很幸运,李蜂头的兵卒都在房内呼呼大睡,甚至房内还点着灯火,就是有人从屋里向外面看也不能看清屋外的人,让他们三个毫不费事地进入了第一座房子的院内。

这座房子显然是个小家小户,院子不到半亩大,只有四间房,全都亮着灯火。

靠东道的一间房内有声息传出,走近一听,房内一个男人小声地恶狠狠地咒骂:“女人,给我乖乖地不许动弹,要是你敢让我不痛快,看我不把你的奶子割下来炒成菜吃了。”

一个有气无力的女声小声哭泣着哀求:“军爷,饶了我吧,你们十多个人每个都已经肏了两次,受不了了呀……哎……哟……”

八弟听得怒火涌起,轻轻走上前推开房门,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赤裸裸地被绑在一条长板凳上,一个中等身材的兵士赤着下身,双手紧握女人双乳用力抓捏,俯在女人身上不停地耸动。

听到门响,兵士并没有停止他的动作,头也不回地说:“急什么呀,我还没完事呢,再过一刻过来就差不多了。”

正说着,他忽然从身下的女人惊恐的眼睛里看出了危险,一挺身就要站起来,张嘴要叫。可惜他发现得太晚了,连鼻子带嘴巴被一个手掌捂住,只能发出“依依唔唔”的声音。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只觉得喉头一凉,口鼻上捂得他气也透不过气来的手掌消失,依唔出声的嘴只能大张着,声音从割破的喉头处连血沫子一起喷出,变成一连串呼噜噜的杂声。

后面跟进的七弟和九弟各握着一把匕首,猛扑房内坑上睡得像死猪般的三个人,只一下就割开两个的咽喉。还有一个被这细微的响动惊醒,刚看清自己的人被杀,还没等他张口,八弟一甩手,那把匕首已经插到他的咽喉,这人只挣动了几下就断了气。

七弟他们的运气真好,这座房屋只有东首这间有四个李蜂头的人,其他三间房屋内关着五六十个青壮男人。

当他们打开第四个房间时,一条人影向当先进屋的九弟扑过来。九弟一惊,一挥手中的匕首就要向来人咽喉下手,七弟急叫道:“这是乡民,不可下毒手。”

听到叫声,那扑向九弟的人也止住冲势问道:“你们是谁?”

七弟没有回答这人的问题,端起窗台上的桐油灯,举到那人的面前看清他的相貌,问道:“你是灰熊山的人?”

那人正是王二倌,这时被人叫破行藏,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说:“正是灰熊山的王大爷,怎么样?”

七弟喜道:“果然被我们先找到灰熊山的人了,伙计,你们的张头领在镇南找你呢,快到尾上那间屋取来兵器,跟我们一起杀出镇去。”

王二倌迷惑的问:“看守我们的有四个人呢,都被你们给杀了?”

九弟说:“全被我们杀了,快去取兵器吧。”

七弟等二倌出门后向屋里的人小声叫道:“喂,你们这些人还不逃,想等死吗?”

屋内顿时一阵骚动,一个人说:“我们的老婆孩子都在李蜂头的手里,我们一逃他们都会没命的。再说,李蜂头讲过了,只要当他的兵,听他的军令,就把我们的家眷送到济南府去安置。”

八弟看他们没一个想走的,也出声劝道:“你们不要犯傻了,李蜂头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吗,他是骗你们的呢。你们当他的兵为他卖命,他却要把你们的老婆孩子送去给蒙古人做奴隶,再也不会有相见的时日。不过,逃不逃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七哥,我们走吧。”

丑时正,李文镇西忽然冒起了一道火光,不一会又有两处火起。三处的火光不过片刻间就连成了一片,紧接着,火起处响起了喊杀声。

从镇子北面悄悄潜入的满叔和君蕙、承宗三个人,直到李贵财的大宅后围墙外,除了刚到镇边时杀了一个出来屋外小解的兵士外,再没有见到一个人。

镇西火起前不久,他们三人潜行到李贵财大宅朝南的大门不远处,这个大门外倒是有二个守在门边的卫兵。

不过,这两个卫兵毫无一点责任心地在闲聊:“瓜瓢,今天拿到多少银钱,有二两银子吗?”

“才没有这么多呢,今天只分给我一百三十枚当三钱,他们说我没有找到多少银钱,只能分给我这么多。金刺,你呢?分到多少?”叫瓜瓢的卫兵反问道。

金刺丧气地说:“伙计,实话说我也没分到多少,只有四五钱银子,这次出来有点背时,得的钱财没有前几次那样多。不过,听大帅的亲卫说,明天把这财主的家一抄,恐怕能抄出几千两银子,大约多少能分到一点吧。”

满叔听这两个卫兵的话,估计李蜂头可能就是在这座大宅中住下,转身朝后返回到屋子背面。他人朝地上一蹲,把两手十指互扣对跟来的人小声说:“君蕙、承宗,你们到我手上来,上去墙头后再把我拉上墙去。”

那叫君承宗的男孩应声把一只脚踩在满叔十指扣成的手托上,双手扶住墙壁说:“好了。”

满叔站直身体,把双手用力朝上一送,承宗借力朝上一纵双手搭住墙头,翻身上了丈余高的围墙。

照样把君蕙送上墙头,满叔在二人的帮助下,轻松地翻入空无一人的后院。

二条狗无声无息地从菜园一角向他们的落脚步处悄悄地走来。

还好,在狗还没有扑到之前,满叔已经在月光下看清了二头狗儿,伸手从腰间挂着的囊袋内掏出一块东西向狗儿一丢,二条狗儿一嗅到丢出去的那块东西,立即呜咽一声,夹住尾巴悄悄溜到墙角缩起身子颤抖。

承宗好奇地悄声问道:“满叔,那是什么,怎么狗一闻到就跑掉了?”

满叔忍住笑小声笑骂说:“傻孩子,这是满叔找来的虎粪,这二条只会欺负穷人的土狗,当然一闻就吓得屁滚尿流,躲起来动也不敢动弹。它不溜走,难道还会自动跑出来膏虎吻不成。闲话少说,我们找李蜂头报仇去。”

这后院是个菜园子,从围墙到屋子的墙壁有六七丈远。

三个人落地后,绕过悄无声息的菜园子,转到一个角门边,满叔用手轻轻一推,角门发出轻微的“依呀”声,被推开一条能侧身进入的缝隙。

门内的通道黑沉沉,过道里空无一人,可以看到数丈外有火光照到过道的另一头。

三人闪身入了门,轻手轻脚悄无声息地走到过道另一头,满叔探首外望。

这里已经是内院,过道口开在内院西北正房与厢房的交角处,院内空荡荡地不见一个人影。房屋两边的厢房传出许多人睡熟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震户外,正好掩盖三人行动发出的细微动静。正房连大厅有五间的长度,大厅内灯火通明,灯光从厅里直照出厅外,把个内院照亮几近四分之一。估计位于正中的大厅两边各有两间房间,靠东首的窗户还有灯光透出,隐约有人声从房内传来,想来那几间房内的人还未歇息。

满叔回身附在后面两人的耳边,用细微的声音吩咐:“你们在这里等候,我去看清厅中若是没人的话,注意我的手势再到那边有人声的房外查探。小心了。”

满叔伏低身体,由暗影中潜行到能看见大厅的灯光边缘处向厅里看去。

只见厅内四个卫兵有三个伏在茶几上打盹,另一个则满脸心醉地侧耳倾听着什么声音。这个卫兵正是李蜂头的贴身侍卫之一,就是烧成了灰,满叔也能认出他来。

满叔恨恨地想:“这爪牙在厅里,李蜂头就一定在这厅两边的房间内。但这座房屋的格局不利一击后逃走,我可不能为了报仇把应家的两个后辈失陷在这儿。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先退出外面去才好。”

满叔朝角门方向招手,待两人来到身边后带着他们从下厅绕向东侧,走过下厅房时顺手取下一条挂在墙上的绳索。到了东墙下轻声说道:“你们俩听清了,现在我送你们上墙,你们垂下这条绳索给我留条退路。然后就到正房的屋顶上准备好暗器等着,见到有贼兵围上来时立即发暗器。我进那亮着灯的房间内,若是李蜂头在里面,得便即可对李蜂头行致命一击。无论得手与否,我们都必须在一击后远离险地。来,你们都上去。”

四五丈外的窗内传出什么东西击打在肉体上的“啪啪”响,还有似是被堵着嘴不大的呼痛,更夹有不时传出的女人压抑的尖叫。

踞高临下的墙头可以从开着的窗户看到房间一角的情景,名叫君蕙的二姐一看之下浑身一抖,站立不住地几乎掉下墙去。三弟承宗急忙伸手扶住君蕙,关心地问道:“二姐,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快去把绳索挂好,我们到屋顶上等候。” 君蕙急促地说,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烧,好在这时没人能看见她的脸,否则定会发现她的一张脸像块红布。

脚上有鹿皮软底靴,十分利于夜间进行活动,只需小心些,上到房顶也不会有多大的声息发出,屋内的人在四周震耳的鼾声中并没有发现房顶有人在活动。两人悄然行到屋脊伏下身,静候事情变化。

满叔看他们已经隐身屋顶,只能见到屋上有两小块微微的突起,不细看决难发现房上有人,放心地低下身朝窗下潜去。

从窗底缓缓地探起头,房间内的景象让人看得心血沸腾,血脉贲张。

一张大床上四个披散头发的光身女人围成一圈,为一个仰躺着的人揉捏搓摩,一个梳发髻的女人站在床上,一手捉住个女子的右臂,一手托在她股部一上一下地掀动,使那骑在躺着的人胯上的女子上身前俯,能让躺着的人双手够得上她的双乳。

床头靠着一根七八尺长的铁枪,那不是李蜂头惯用的招牌铁枪是什么?

房间离床数尺远的另一边,有两个赤裸的女人各用一只左手掌掩住嘴,歇力不让叫声出口,眼中的泪水滚滚而下。她们的右手都拿着一根木尺向对方的乳房拍打,两人的双乳都被打得红肿充血,各有一只乳房红通通地挺翘在胸前,还有一只正被对方拍打的乳房却还是稍稍下垂着。两个女人不敢停下手,只是不时用求饶的眼光向床上看去,希望有人发善心叫她们住手。

此时,那床上站着的女人扭头看了一眼这互打乳房的两个女人一眼,叫道:“再打几十下,两个奶子就差不多一样,只要够硬挺不会下垂,你们可以来换下这两个小青果子,让大帅玩得更尽兴些。”

满叔这才看清,此人喉头有喉结,原来是个男的。

那人也在这时看到了窗外探出头的满叔,张大了口想要叫,却一时惊得叫不出声来。

满叔一见这人一脸的惊容,知道大事不好,若是让他叫出声来,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当下不再犹豫,双腿发力一蹬,“刷”地一声从窗外窜入房内。

床上躺着的人本就发觉身上的女人停下不动,心中有点火起,闭着眼睛正要出声发话。这一下轻微的声响惊动了他,收回抓捏在女人胸脯上的双手朝下一撑,挺身坐了起来,大牛眼中精光闪射,大喝道:“什么人,敢闯入本帅的房中?”

这人在喝叫的同时也看清了穿窗而入,刚站稳的满叔,再次亮声大叫:“快来人呀,有刺客。”

满面叔纵身朝大床飞扑,并发出一声虎吼:“应家堡的人报仇来了,李蜂头,纳命还债!”

床上躺着享受淫乐的人正是李蜂头,一见穿窗而入的黑大汉手抡朴刀猛扑过来,急忙侧身挥动右手,把左边的一个女人当胸一掌打得离床向黑大汉飞去。双手一撑床面跃身而起,把被人捉住骑在身上的女人和那不男不女的家伙掀跌下床,晃动胯下还未垂软的物事向床的另一边跳下。

满叔挥舞朴刀急冲的身形被李蜂头打出的女人一挡,那一下狠劈的朴刀斩在已经半昏迷的女人身上,一蓬血雨洒得满叔满头满脸,一时间连眼睛也被血液糊住。等他擦拭掉眼睛上的血再睁眼看时,李蜂头已经跳下床取了铁枪在手。

满叔心中暗叹:“可惜呀可惜,这次如此的大好机会都不能杀得李蜂头报仇,以后要杀他这恶魔就难上加难了。”

满叔心知自己决难抵挡李蜂头手中铁枪十合以上,此时若再不走,等到厅里的卫兵把外面一围,就是想走也怕是万万不能了。当机立断地返身一纵,重又穿窗而出,冲过厢房时听到各个房间内已经有人在大呼小叫,呼喝还在睡梦中的人起来抓捕刺客。

满叔急跑到东围墙下垂的绳索那儿,把朴刀往背上一插,抓住绳索就向上攀去。

正在此刻,好像听到屋外有人向这座房屋奔跑来的急促脚步声。

满叔站在围墙上四下一打量,可以看到远远的镇西火头升起,还隐约传来了喊杀之声,他十分无奈地朝屋顶上一挥手,示意屋顶上的人赶紧离开,然后跃身向墙外跳下。

三个人按进镇的原路急速退到镇外,满叔沉声说:“我们的大仇人李蜂头就在那间屋子内,可惜为叔无能,武功太低,没有在这里杀得了这厮。以后我们必须勤练武艺,再另外寻找机会想办法报仇。最好能联络更多李蜂头的仇家,一起向他寻仇才有可能杀得了他。现在我们去镇西,看看七弟他们的情况怎么样,若是能抽冷子多杀几个李蜂头的帮凶也是好的。我们走吧。”

两个姐弟相对无语,满叔的武功比他们俩高出很多,也还是感到武功太低,无法一举击杀李蜂头报仇。难道这李蜂头的武功竟然高到自己这些人无法抵挡,再也没法报却应家堡的血海深仇了么?

说到勤练武功,过去在应家堡时他们哪一个没有下过苦功,光凭自己勤练有用吗?若是没有明师指点,以自己姐弟的资质,恐怕再练上十年八年也无法在武功上有多大的进境。想要报仇,怕是不能一时半会能办得到的了,难矣。

姐弟俩满怀心思地默默跟在满叔的身后,从镇外绕着走向镇西。正行走间,满叔忽然打个手势蹲下身,小声说:“注意,前面十多丈有人影闪动,不知是我们的人呢还是李蜂头的贼兵。你们小心了,慢慢靠向前去。若是贼兵不多,则下狠手杀得一个是一个。”

君蕙悄声吩咐承宗:“三弟,你跟在姐姐身后瞧准了再出剑,不要冲得太前,以免被贼兵伤着了。”

“姐,你也太小看人了,我已经十五岁,是大人了。报仇的事总不能不让我出手,在一边看着你们拼杀吧。”承宗不服地诘问乃姐。

君蕙柔声劝解道:“三弟,你是我们应家的根啊。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叫我这做姐姐的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爹妈,如何对得起应家列祖列宗啊。好三弟,你就听姐的,好好保重自己吧,为咱应家留下一条血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要先保住自己,再想办法报仇。姐可不想为了报仇,应家就此绝了后。”

满叔听了君蕙的最后几句话,心中大为震动,心中暗想道:“是啊,自己身为应家的长辈,确是不能光为了报仇,把侄儿他们小姐弟俩给带着一心报仇,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再怎么说也得为咱老应家留下一条根,以承继应家的香火。报仇的事就由自己兄弟出面就可以了,让他们姐弟俩好好地活下去。”

当下也回头对承宗说:“你姐说得很对,是为叔的以前考虑不周全,一心只顾着报仇雪恨,差点坏了我们应家传宗接代的大事。从今以后,再有拼杀时,君蕙你尽量的护着承宗,有机会就找个安定的所在,寻到合适的人让你们姐弟俩先成家,然后再专心练武,以便将来有后人能接手去杀李蜂头,报我应家屠堡灭门的血海深仇。现在且隐起身形,跟我走吧。”

前面不远的人也发现了他们三人,即时发出蛙鸣,是自己人。

三人快步走近,与七弟会合到一起。

和七弟一起来的还有从镇里救出来的灰熊山王二倌,他们四个人的手上除了兵器外,还带来了从镇中贼兵们手里夺来的六张弓和七八壶箭。

这些弓箭让满叔大为欣喜,有可以远程攻击的武器,就能多杀伤不少李蜂头的手下帮凶,说不定还能给李蜂头致命一击呢。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应家堡的六个人中,没有一个是射箭的好手,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灰熊山的张头领他们身上了。

“七弟,我们走。”满叔决定去找灰熊山的人,看看他们有没有箭术高手,便对众人说:“去找到张头领他们,商量一下明天怎么样给李蜂头再来一次袭击。顺便也送这位小兄弟去与他们会合。”

张头领,大名叫张得福,是张仲富的本家兄弟,也是出身于武休关张家寨。二个多月前奉张仲富之命,带着六个人到此李文镇,代族兄武休张家寨寨主张仲平送信,邀请潍水剑客李家平到武休关张家寨,商讨关系到大宋江山存亡和百姓生死的大事。至于商讨的是什么事情,张山主没说,张得福也不便出言相问。

可张得福到了李文镇以后,李家平已经于半年前举家迁往莱州的即墨去了。经过向镇民们打听,才知道李家平因为与本镇的财主李贵财有购买田地的纠纷,是被李老财使诡计逼走的。

听到这消息的当时,张得福不由得暗自叹息,无论你是平头百姓也好,或是江湖上大有名气的人物也罢,除非你比别人强大,比别人霸道。否则面对上有钱有势的人时,总免不了要吃亏。这不,就连名满天下的潍水剑客,也有被逼得背井离乡的一天哪。

张头领此刻正在李文镇的南边急得团团转,留在李文镇养伤的王二倌原本并不是他们灰熊山的人,只是因为这人曾经到过诸城一带而由张山主请来替他们带路的。临行前张山主一再交代过,灰熊山的什么人都可以折损,但这个王二倌是王家寨王永泰的本家侄儿,务必要保得他安全归来。

虽然前不久在即墨城把张山主交代的信交给潍水剑客李家平以后,张头领就听道上的人传说,灰熊山已经在二个月前被李蜂头攻破,山主张仲富以下全部战死,他们已经没法回灰熊山了。但山主临行前交代的事情,总不能因为山主已死就置之脑后吧。无论如何也得把王二倌救出李蜂头这汉奸的毒手,才能对得起自己灰熊山义薄云天抗蒙英雄的名声。

刚才,张得福他们六个人摸进镇内,寻找了十多座房屋也没有发现镇里的人被关在哪儿,只杀了十来个巡哨、小解的李蜂头手下兵卒。等他们还想再进一步搜索时,镇西已经燃起了数处火头,把全镇子里的兵卒都惊醒了。不得己,只好匆匆地撤出镇来。

正当张头领寻思着是否要去找到应家堡的众人,再商量如何进行救人大计时,满叔他们先找来了,连带着把王二倌也一同带到,让张得福喜不自禁。

“伙计,我们应家堡的人虽说都是练武的,但于箭术一途么,只能算是可以拉开弓、能射出箭,粗识箭术的新手,至于射出的箭能不能中的,那就不敢保证的。不知贵山的人……”

满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张得福打断:“我说伙计,不是我张得福夸口,我们灰熊山来的人,除了这位王小兄弟原本是王家寨的,我不清楚之外,其余的六个人都是能射得一手好箭的。虽然不敢说能够百步穿杨,但在百步内也能射中标靶。”

“哪可好得很哪,我说,伙计,现在已是寅时前后,距天亮也没多少时间了。不如这样,明天我们……”满叔的话越说越低,几致低不可闻。

张得福一拍大腿,说道:“好,真是好主意。伙计,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有个提议,不知应兄……”

满叔照张得福肩上轻轻打了一拳,笑道:“伙计,有话就直说,这样吞吞吐吐的,如何像是灰熊山英雄好汉的作派。”

张得福:“好,我说。依我看,我们应该分成两拨,我带灰熊山的五个人用弓箭袭击,引得李蜂头的马队追我们时,应兄再瞅个机会杀上去,然后顺浯水而下。我们在浯水入潍处会合,如何?”

“就是这样办,伙计,我们寻地方去睡上一会,天亮后再探清李蜂头如何走法,再商量到何处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满叔高兴地说。

“混账王八蛋,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李全的尖头上披散着头发,身上披了一件外袍,右手提着马鞭在跪着的四名亲卫面前不住走动。不时扬起马鞭向亲卫劈头盖脸抽上几鞭,然后再烦躁地走动、开骂:“竟然让刺客闯入老子的房间里,连小娘们也被刺客杀了一个。能够好好乐上一乐的晚上,被你们这些饭桶把刺客放进来给搅黄了。说,老子要怎么处罚,才能让你们这些人记得今天的过失?”

“刺客已经被赶跑了,现在离天亮还早得很呢,大帅尽可以回房去再寻乐子。”一个跟随李全最久,也是李全同村的亲卫劝道:“大帅也不必为个把刺客就气坏了身子,小的们保证刺客再也不能进来惊动大帅了。”

这个亲卫一边劝说,一边心里大骂:“你这该死的李蜂头,霸住七八个娘们取乐子,让我们这些人为你守在门外听得火大,早晚你不是死在刀剑下,就是死在小娘们的肚皮上。”

李全被这亲卫一说,还真是觉得刚才的火气没刹掉,想到那些个小娘们红肿硬挺的奶子,胯下的物事又蠢蠢欲动。大声喝道:“若是还再让刺客闯到这座大宅里,当心你们的脑袋。”

说完,急急转身回房消火去了。

四个跪着的亲卫不敢怠慢,立时呼喝叫唤大宅内的所有三百余名亲兵,在这座大宅内外布下了三圈人墙。他们相信这样严密的防守之下,就是一只耗子也难从这些人的眼皮底下跑过而不被发现,更不用说是大活人的刺客了。

原先的房间内也在上演一幕打骂人的戏,不过打骂别人的却是那个男扮女装的姬艳,被折磨的是李贵财的女儿、儿媳和小妾几个女人。

那姬艳在李蜂头暴怒地叫骂着出房门之后,生怕李蜂头回来后会把一腔怒火发泄到自己的身上,飞快地转动心思要想出个保命并能得宠的办法来。

他看着在地上挣命的女人,原本清秀的脸色一变,把心中的害怕变成恨火,走近这垂死女人的身边,恶狠狠地骂道:“臭娘们,要死也不会爬远些,弄到一地的血让人恶心。哦,原来是李璟的大老婆啊。嘿嘿,以前呢看你奶大腰细也还有点风骚,能受调受教的服侍我和你男人玩得尽兴。现在么,快死的人是没用的了,看在你这女人以前对我还有点意思,能帮我说话的份上,我就成全你,让你少受些苦早点去吧”

地上的女人被李蜂头一掌击在胸部,胸胁骨已经断了二根,摔出来后又在半空中被黑大汉满叔的朴刀砍在后腰,现在血已经快流光,离死不远了,哪里还能爬得动。她眼里射出满是哀求的目光,想叫这个妖人看在过去相好一场的份上救自己一命,那知道换来的却是更早死。

姬艳骂着骂着,猛地抬腿一脚踩到那垂死女人的脖子上,女人双手下意识地抓住脖子上的脚,双腿蹬动了几下便安静了下来,眼见得是没命了。

床上互相搂抱在一起哆嗦发抖的六个女人,那曾见过如此凶狠的人。更不用说这个平日里和她们一起,与自己的男人一同寻欢作乐,显得娇柔如同女子般的人这时会露出这么一副恶魔般的凶相,

李贵财的两个女儿更是吓得哭出声:“爹妈呀,救救女儿,快来救救女儿呀。”

床上的一个女人恨恨地扬起手,噼啪两巴掌摔到李贵财两个十多岁的女儿脸上,凶狠地骂道:“你们两个臭丫头,平日里是多么地骄横呀,拿我们这些做妾的根本不当人看,动不动就打骂不休。今天你们也尝到味道,也知道怕了。知道被人奸污是个什么滋味了吗,去年你爹把我们姐妹几个强抢回你家的时候,你们姐妹不是拿着大把的柳条,打得我们体无完肤的,硬逼我们顺从你那个死鬼爹爹。”

卷二 第十八章

李贵财的两个女儿平日哪曾受过这样的气,哭骂着与几个女人撕打。

姬艳一见这些女人在床上扭打起来,急冲过去抓起一块木尺向扭打着的女人们臀部狠狠地打下,尖声骂道:“贱女人,要打可以,只能打奶子和屁股,打得越厉害越好,就是不可以把皮给我弄破、不能见血。你们这些贱女人听清了,不准打脸,打坏了脸我叫李大帅杀了你们。”

李全哈哈笑着走进房里:“说得是,你们这些贱女人,今天好好地享受本帅的雨露吧,明天你们就要去做蒙古人的奴隶,服侍满身羊骚味的蒙古鞑子了。哈哈……”

几个年纪稍大的女人一听这话,全都大吃一惊,一个女人壮着胆问道:“大帅是说,你要把我们都送去给蒙古人当奴隶,从此以后再不能见到我们的亲人了?”

李全一巴掌将这个问话的女人打翻在床上,骂道:“臭婊子,问那么清楚干什么。这事也是你们这些贱女人可以知道的吗。”

那姬艳做出一副妖媚的模样,扭着腰走到李全身边,为他脱下身上披的长袍,在李全的后腰按捏了几下,笑着说:“大帅呀,奴家看你刚才的火还没消,快上床去让这几个贱货把大帅的火泄出来就舒服了。”

李全被这姬艳在后腰上一捏弄,胯下昂首挺立之物被捋得万分舒服,闭上双眼哼哼着由姬艳扶着走上床去。

这时刚才发问被李全打倒在床的女人,挣扎着拉起另一个女人,故意说道:“春桃,我们去多打几下,让奶子硬挺些,等会儿大帅才能玩得更尽兴。”

姬艳听了“哟”地一声,话声里满带嘲弄的味道说:“你这贱货被大帅打了一掌,倒是识趣起来了,懂得讨好了。快去,快去,说不定大帅玩得高兴了,会把你们留下来,以后和奴家一起服侍他也说不定呢。”

这女人也不答话,只是故意学着姬艳的样子扭动细腰,拉着不知所措的春桃走到桌边,拣起地上的木尺,趁别人不注意时,飞快捞过背后桌上的一把剪刀握在左手。那叫春桃的吓得面容失色,张开口差点惊呼出声。被这女人一木尺狠狠地打在乳房上“呀”地一声换成了痛叫。

春桃哭着说:“槐花姐,干嘛打得这么重呀,痛死我了。”

槐花对她使了个眼色,大声说道:“还讲嘴干什么,你也用力打我。一会要去服侍大帅呢。”扬手又是一尺打在春桃的身上。

“噼噼啪啪”响过一阵之后,槐花拉着春桃走到床边,她看李全正闭着眼享受一个女人在他身上倒浇蜡烛,眼里冒出火似地猛然前冲二步,举起右手的剪刀向李全的肚子上猛插下去,嘴里骂道:“李蜂头,老娘拼死你这杀千刀的恶魔……”

可惜,槐花出声得太早了,让李蜂头听到声音就有了警觉,眼未睁就是一个扭身。

槐花的这一剪刀只是扎在了李蜂头的腰部,而且还是从肌肉上滑过,除了一道二三分深、二寸来长的伤口外,并没有对李蜂头造成多大的伤害。

李全不但腰间被扎了一条口子,连胯下的命根子也因这一下扭身闪避受了伤,痛得他呲牙咧嘴直呼气,一时间再没法子享受乐趣,心中真是怒极了。

李蜂头一个旋身,把床上的女人和姬艳全踢到地下,双手箕张朝槐花扑来。

槐花她在听说明天将会被送去给蒙古人做奴隶后,就清楚地知道全镇的人都免不了这个命运,早萌了死志。以前她忍辱偷生顺从,成了李贵财的婢妾,今天又曲意奉承让李蜂头凌辱,为的就是想保住家人的平安。这下没了指望,她就豁出去以死相拼。

这时的槐花,一见剪刀没扎中李蜂头的要害,马上回手把剪刀向自己的咽喉扎去。等李蜂头扑到时,剪刀深扎入咽喉,她的人已经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那个叫春桃的女人一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扑上去就要抢那把剪刀。却被李蜂头一拳打在胸口,飞跌出近丈,嘴里涌出大股的鲜血,眼见也是不得活了。

李蜂头一脚将槐花将倒未倒的身体踢到床前的春凳上,捞起她的两条腿狂喝:“贱人,竟敢伤我,叫你死无全尸。呔!”

槐花在李蜂头的暴喝声中被撕成两半,红红黄黄绿绿的肠子和内脏“哗”地一下流了满地。

几个女人和姬艳呆呆地看着这血淋淋的一幕,没有一个人敢呼出一口大气。

天还没亮,李蜂头就带着姬艳、李璟,在三百多亲卫的护送下,快马返回青州。

镇西等他的应家堡众人和灰熊山的张头领他们,万没想到李蜂头出了事,受了一点小伤就急急溜回青州去。这时他们十多个人还在野地里正睡得香甜,听到急骤的马蹄声时,李蜂头他们已经远出近百丈,追之不及了。

何况,他们也不知道这批人马是李蜂头他们,就是知道了也是无可奈何。

天亮不久,卯末辰初间,李文镇起了一阵骚乱。镇内的四百三十六名男女丁口,包括呼天抢地大哭大闹的李贵财,和他的一家大小四十一口人在内,在七百余兵卒的押送下向济南府进发,走上了成为蒙古人奴隶的不归路。他们中有多少人能活着回到自己的故乡,或是回到中原大地,谁也没法说清,只能靠老天爷保佑了。

押送这些人的军队由李全手下的大将秦仲天率领,这位秦将军自带一百人为前锋开道,留五百余人负责押送这些奴隶,殿后的也是一百人。

他们出镇西,沿浯水西行入沂山,要从穆棱镇返回青州,再转道把人送往济南蒙古人的大营。

应家堡的满叔六人和王二倌,在李文镇西的十里外埋伏,他们藏身浯水河南岸不远处的灌木草丛里,盯着渐渐走近的大队人马。

听着队伍里大人叫、孩子哭的嘈杂声音,王二倌叹着气说:“他们这一去,可能永世不能回家,只能客死在异国他乡了。唉!”

这一个“唉”字的尾音未落,半里外的队尾起了一阵骚动,有李军士兵骑马向前队赶,不一会,前队的一百多骑兵向后狂奔而去。

满叔大惊道:“不好,张头领他们有危险。快,我们向押送百姓的队伍发起攻击,看能不能把骑兵引回来。君蕙护着承宗稍后跟来。”

押送百姓的军兵对他们七个人的冲击本不屑一顾,只把数十把长矛齐刷刷地一指,让他们几个人有如狗咬刺猬般,无处下手。

身粗心细的满叔一看这情景,知道自己这几个人上去拼杀决难讨得了好,果断地立即下令退到浯水河边,登上准备好的木筏扬长而去。

好在他们见机得早,要是稍迟二刻,非但没法为张头领他们解围,就连他们也走不掉,要失陷在这里了。

原来,埋伏在后面一里多的灰熊山张得福六个人,放过这军队探路的前锋和中间押送百姓的大队,眼看殿后的百余人是步兵,为了能射杀更多贼兵,悄悄地潜到七八十步的近处方才开弓射箭。

虽然被他们射倒了十多个贼兵,但李蜂头的手下大多是在刀枪林中冲过,死人堆里打滚的凶悍老兵,哪里会是被他们几把弓箭射中十多人就能吓倒的。

领队的大声呼喝中,这些兵卒们散开队形伏低身体围攻上前,另有人急奔前队报讯。

张得福他们射出五六轮箭后就发现不妙,除了开始趁贼兵不备射中十多个贼人外,后来的两三轮射出的箭竟没有射中几个贼兵。张得福他们自己反而渐渐地被贼兵三面包围,眼见得要短兵相接了。

六个对上百,用脚趾头去想也知道是什么结果,张得福不得不下令撤退。

当他们快速地将要潜行出包围圈时,急骤的马蹄声响起,张得福知道自己这六个人完了,止住脚步从草丛中站直身体,大叫:“伙计们,和李蜂头的贼兵拼了,就是死也要拼回老本来,杀得一个回本,杀俩就有一个赚。”

可惜天不从人愿,他的话声方落,咻咻声入耳,张得福和身边的五个灰熊山的好汉子,拉开的弓箭还没来得及射出,每个人身上都钉着四五支箭,他们手中的箭有的射上了天,有的掉下地,没有一支箭能正确地朝敌人射出。

张得福吐出胸中的最后一口气,睁大眼睛“轰”一声仰天倒下,最后入耳的声音:“这些都是硬汉,不可以暴尸荒野,把他们埋……”

第三天中午,浯水入潍的河口处,应家堡的六个人和王二倌等了二天没见张头领前来会合。

七个商量以后决定离开此地,一同到大宋境内再做打算。

一行人满怀失望地渡过潍水,开始了南下的行程。

从新泉村渡过这条叫连水的河流,走出二三里路后,推车的好几个车手还是觉得腿肚子在抖个不停。高架在河上的那座小木桥只有三尺宽,每块桥板的长度却有二丈多近三丈长,是用七八根方木拼合起来,架在只有不到二尺正方承托的木桥架子上。

人走在上面一抖一抖的晃得厉害,而且距水面又有二丈多高,一不小心就会连人带车都掉下河去。

人掉下去倒还没什么,桥下的水深得很,最多就是打在水上会有点痛、一身湿,即使不会水的人也能被及时救上岸来。

最可怕的就是那些桥板时间久了,拼合的方木间会出现一条条的开缝,大的缝隙竟达寸许宽。有好几部鸡公车,就是因为推车的人一不小心,把车轮推到裂缝里去,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的,急得推车的人哇哇大叫。可是,每块桥板又只能去三四个人,而且还不好使力。而其他人在远处却是干瞪眼,一点忙也帮不上。

过了河往东走二十里左右就要开始翻越玳瑁山,过了龙岩县后还有彩眉山脉,再翻过博平岭才能到达漳州。

直到下完博平岭,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故发生,有些小股的山贼看到如此百来个队列整齐,行动快速而且挎刀扛枪的人马,哪还敢上前讨没趣,远远地就躲开,以免枉送了性命。

在茫无人迹的闽西原始山林里,这时候的路虽说由唐代中叶开始,就有小道从汀州到达其辖地杂罗(龙岩)县,并可通到漳州。后来的五代十国时期,闽西得到进一步的开发,通往漳州的道路稍有扩大,但也还是和中州地面的山间小径相差不大,十分崎岖难行。

从新泉出发后,用了五天半的时间走完三百余里的山路,第六天上午大约辰时进入漳州龙溪县境的平地。

途经漳州龙岩县时,有十多个跑单帮的行商,探知这队从汀州来的队伍是押运课交上供,要到泉州去。特地找上来要求随队而行,他们愿意付出每人十贯纸钞作为保护佣钱。这样有钱收入的事,林强云当然不会拒绝,很痛快地就答应他们的要求。

这些天,山都成了这一队中最受欢迎的人物之一,每天的行进途中或是露营歇息的时候,他都会打到不少的山鸡、野兔、麂子等野物,让人们每天都有肉食。这让所有的人对山都大为改观,已经把他视为自己人中的一员,再没有人把他看成是山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