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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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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强云放下手中缴获的兵器,拱手躬身道:“新任汀州弓手都头林强云参见诸位大人。”

县尉扶起林强云抓紧他的手不放,回头对另一位官员笑道:“翁兄,我没有说错吧?林都头,这位是本县县丞翁岩寿大人,甚是勤于政事,目下代权莲城县事。”

翁岩寿谦逊道:“万大人言重了,你还不是一样为本县的事操劳。“

林强云这时才知道县尉姓万,待要重新施礼,翁岩寿忙拦住他说:“林都头乃上差,不必再多礼了。”

林强云神色郑重地对众人说道:“各位大人,我们还是先进城吧,我还有些要和大人们商量呢。”

众人这才意识到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数百盗贼虎视眈眈地陈兵城下,危机并没有过去。

刚出城门的六姓族长、耆老和吏员们慌不迭地赶紧退入门内,林强云则拉着县丞、县尉二人,放底声音说:“刚才我和这伙盗贼的寨主订立了口头协议,约定:‘他们从此不在本州抢劫就食,保证不动本州境内的一草一木。我也答应不再与他们为难作对,立即放还今天抓到还无血债的俘虏。’二位大人,你们看……”

县丞和县尉都是文人书生,这时哪里有半点主意,何况抓来的盗贼又不是全部放掉,还留下几个可以报功。更有数百贼兵在城外等候接人,真个惹急了盗贼的话,可不是玩的。最起码日后还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日夜防范,城内的难民也不能返家耕作,对县衙的负担太大。

县尉忙问道:“要放出多少人,贼兵才肯退?”

林强云道:“我们认得那几个杀人犯,其他的都放了吧。”

县尉说:“好,这事干系不小,必须交代所有的人不可外泄,以免我们和林都头日后有麻烦。我这就和你们一起去指认,将其他的贼人放回去。”

林强云叫道:“张大哥,你跟县尉万大人去把河岸上动手杀了人的留下,其他的全部带到这里来,我守在城门口等你们。”

半个时辰后,接回了十六个土匪的盗贼军开始缓缓向东北移动,张承祖拍马来到城下叫道:“旗石寨寨主张承祖,请见飞川大侠林公子。”

等了半晌,城门开了一条缝,林强云空着双手悠闲地走出城门,来到张承祖面前十多步远站定,拱手笑嘻嘻地问道:“不知张寨主要见我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是不服气找我再来上一次单打独斗,老实说,恕不奉陪。今天跑了好多的路,我有点儿累了,需要休息。”

张承祖脸色有点尴尬地说:“林公子,我是奉了大哥的命令来的,需要解释的是,我们有些人虽然说是土匪,但是所作所为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其中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难处。以后若是有人与大侠起了冲突,还望林公子本着今日的初衷,只诛除首恶而放过从众。”

听张承祖的话语中,似乎确实其中隐藏着什么秘密不方便说出来,林强云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个不用张寨主交代,我也并不是嗜血好杀的狂人,自然会依照情况做出相应的处理。既然张寨主为这事专程跑了一趟,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有现行的犯罪落到我的手上,只惩首恶,胁从不问,一定不会牵连无辜的。请张寨主转告命令你的人,我林强云虽然不是什么大丈夫,也是个言出必果、千金一诺之人,叫他放心吧。”

张承祖露出笑容说:“好,爽快!果然是个英雄人物,可惜在此情此景之下,还不是把酒论交的时候,否则我张承祖定要交交你这位朋友。”

林强云低头想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严肃地说道:“张寨主,请听我一句交浅言深的肺腑之言,你们这样靠到处抢掠,不事生产是成不了大气候的。必须要建立一块稳固的地盘,有自己的生产、安定老百姓的生活后,再去谋求发展。”

这位张承祖也不是个只会打杀的粗人,听了林强云的话后,放底声音说:“公子金玉良言,承祖自会转述,此后必有以报。哦,请告诉本地的乡民,暂且住在城内忍耐一二天,等我们走后再回家。希望我们能有再见面的一天,到时再向公子请教。公子保重,告辞了。”

拉转马头向北门方向绝尘而去。

林强云对着远去的张承祖叫道:“张寨主,再奉劝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千万不要滥杀无辜,要善待老百姓啊!”

张承祖的声音遥遥传来:“林公子放心吧,我一定会依约不再动汀州境内的一草一木,不再伤汀州百姓的一人一畜……”

卷二 第六章

吴炎实在是无法形容心中巨大的震撼,试问有谁能够亲眼看到师傅手中火铳的威力,而不会生出这种感觉的呢。

别人他不知道,吴炎则清楚自己受到的震撼有多大。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位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年轻师傅,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竟然连如此恐怖的兵器也可以造出来。

拜这样的人为师究竟是祸是福?吴炎现在确实是拿不准了,为什么那天就不能多考虑一下呢。现在还要不要跟随师傅去学艺,或者是在还没有学到一点儿技艺之前就退出师门?

“去,一定要跟师傅去学会他那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绝世奇技,决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疑虑,就平白地失去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再说师傅决不会是个坏人,他也不是个普通人,一定是个神仙下凡来到了人间。”吴炎经过一番权衡之后,自我安慰地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这二天中,吴炎很难找得到一点时间来与师傅交谈请益,连想清楚地看看师傅密密实实装在布袋里的火铳,也被成天带在身边或背或扛的张本忠婉言谢绝。无论吴炎如何软磨硬泡,被纠缠得万分无奈的张本忠只好明确地告诉他:“没有公子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近距离窥看火铳。”

四儿好心地对吴炎说:“吴大哥,公子用的火铳虽然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但是林知州曾经下了严令:‘凡是知道的人都必须守口如瓶,不得对外泄露秘密,违者军法从事。’以后我们公子认为可以让你看的时候,自然会给你看的。你知道吗,公子对我们说过,他以后不但要做出火铳给我们护卫队的人用,还能做出‘轰天炮’。听公子说,那‘轰天炮’可厉害呢,一炮轰出去最远的可以打到数里地,被‘轰天炮’打中的地方,数丈方圆内人畜无一生还。厉害吧?”

看到吴炎被自己唬得一愣一愣地张开嘴直喘,四儿更是得意,神秘地将嘴附他耳边小声说:“公子说了,他准备造这‘轰天炮’是将来要装到海船上,以后出海和蕃国做生意时,就不怕海上的强盗了。我就不明白,听说大海都是一望无边的水。吴大哥你和我说说,你看过大海是什么样子的吗?怎么有人能在海上做强盗,他们能在水上走路奔跑呀?”

吴炎越听越觉得吃惊,这位年轻的师傅究竟懂得多少东西啊!他拉住听说自己也没见过大海转身要走的四儿,好言央求说:“别走,四儿兄弟,你再给我说说我师傅只是用菜刀、蚊香和布鞋就要到蕃国去和他们做生意?万一蕃国的人不喜欢这些东西的话,那不是要亏本了?”

四儿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大大咧咧地说:“这也要担心?公子什么不能做,有什么事会不知道?他连红毛蕃国的话也会说呢,那个什么‘谷倒拜’是‘你好’的意思,‘孙舅’是‘多谢’,还有啊,蕃人把书本叫成‘不可死’。那回公子同我们一学说,害得我们几个笑到肚子痛,三儿兄弟更是倒在地上好久都起不来。”

四儿放底声音,神秘兮兮地附到吴炎耳边说:“公子没人的时候告诉过我,他过一段时间要做出能洗衣服、洗浴,能洗任何脏东西的‘洋碱’,以后有时间的话,他还要做水晶,做‘照妖镜’。本忠大哥说了,‘照妖镜’照的是人呢,镜子就会清清楚楚把汗毛都照出来,和真正的人一模一样。若是妖怪被这镜子一照,那就原形毕露,道行浅的就此一命乌呼,道行深的也将失去几百以至上千年的修炼之功。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怕传到有心害人的妖怪那儿,它们将会对公子不利。当然,公子是不怕的,什么妖怪能是公子的对手?可我们这些还没学到本事的人就会有危险,最起码也让公子分心来保护我们。你说是不是?!”

四儿的一番话,让吴炎更加坚定了跟林强云学艺的决心,既然能制出“照妖镜”令妖怪现形,并能克制妖怪的人,还会是坏人吗。这是神仙才能办到的事呀。

罗家大公子罗运天十六日卯时正就起了床,早早来到谢财发家,他想赶个大早先与飞川大侠林强云先见上一面,好好地结交这位让他心仪的年轻人。

没想到还有比他更早来的人,这些是让他既不敢得罪又不能一见在就跑的人物。

城内六大姓的族长、耆老们或坐、或站在谢家小客厅里,有几位在厅前的廊下踱着方步。

谢三菊小姑娘穿梭于这些莲城县内的头面人物中,端茶倒水忙得团团转。

罗姓当代族长——罗运天的父亲——罗清远,看到儿子进来,走过来问清楚他也是来拜访林强云,只交代儿子在门厅内等候。六大姓的长辈们拜望过飞川大侠后,才轮得到小一辈的人向林大侠请益。

唉,等就等吧,谁叫自己是他们这些人的儿孙辈呢,只希望这些老古董们少说些之乎者也,三两句话说完赶紧回家吃饭去。

天不从人愿,好不容易盼到十余个老呆板打躬作揖地告辞了,小姑娘三菊又风风火火地吆喝着叫吃早餐。

看到十来个人拥在一个厅里“呼噜噜”地喝粥,大公子虽然肚子咕噜噜地直叫唤,有过一面之缘的张本忠也走过来请他一起用餐,罗运天也没好意思去分食。只好强忍着饥饿说,到这里之前已经吃过早餐了,自己稍等一会儿没有关系。

谁承想林强云他们还没有吃完饭,又有县衙的巡检、书办,城内的保正、坊长等一大堆人寻来。这些人来见飞川大侠的目的,不外乎是逢迎拍马,夸赞吹嘘那一套。当面把林强云说成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神仙般的英雄人物。

罗运天心急火燎地等到近午,肚饿还能忍,屁股却是坐久了无法忍受地痛,站的时间长了脚又发麻。总之,想一走了之又舍不得放弃结交这样一个朋友,等吧又实在难以忍耐。他坐立不安地心里不知道咒骂了多少百遍,好不容易才把那些人盼出了谢财发的家门。

不要说罗运天这个等着见林强云的旁观者了,身在其中的林强云更比他难受十倍也不止。

平日里不要说与这些惯于阿谀奉承的人面对面打交道,就是看见了也会远远的避开。这天却是对这些人没有一点办法躲避,硬着头皮听他们成套使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废话,还要装出一副笑脸,嗯嗯啊啊地应酬。

林强云满头大汗的送走了最后一位唠叨的客人,总算松了一口气,用手指在额头上一刮,一串汗珠从指尖上掉落到地上。刚准备去房间里拿面帕擦把脸,一抬头又看到一个人从门厅里急匆匆地朝自己走来。

这一下,让林强云的脸色大变。一屁股墩坐到条凳上,哀鸣出声:“不是全都走了吗,怎么会还有一个呢?”

一直陪着他的四儿哈哈大笑道:“公子昨天面对着数百盗贼围攻,我看也没有出过这么多的汗,除了干净些儿外,只有打铁时出的汗才能和现在比呀。”

林强云有气无力地呻吟着说:“天啊,这怎么能和打铁相比呢?看你说得多么轻松,应付这些人还不到半天的功夫,累得我腰酸背痛手脚发麻,比打铁更累十倍也不止啊!真要让我挑选的话,我宁可去打上十天八天铁,也不愿意再和这些人打上这么半天的交道。”

走到厅前的罗运天听林强云说得有趣,大笑道:“昨天见识过了飞川大侠的盖世武功,和在千万军马前面不改色的铁胆,想不到连说话也是这般风趣,令在下十分敬佩。”

林强云无奈地站起来,拱着麻木的双手连声说:“不敢,不敢。好说,好说。”

虽然知道林强云不喜欢繁文絮节,罗运天还是依足礼数地施礼报名:“在下本城罗运天,草字子昌。见过飞川大侠林公子!”

见罗运天这般做作,林强云也只好依礼回应:“大侠的称谓实在不敢当,在下林强云,草字飞川。还请罗公子不吝赐教。”

话才说完,林强云忍俊不禁噗地一下笑出声来,一边喘气一边说:“啊哟,我怎么越说越觉得别扭呀,这么文绉绉的说话会憋死人的。子昌兄,我看也不要互相你来我往的客气了,还是和平常一样就好。你说好吗?”

罗运天笑道:“怎么,飞川大侠也同我一样怕这些吗。”

林强云苦笑道:“快别提什么飞川大侠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乱嚼舌头,用我的字给起了一个大侠的称号。你看我哪一点像大侠了,大侠能和我一样一天到晚想赚钱的吗?我是看你和我年纪差不多,才说了这么多话。交个朋友吧,怎么样?”

说完伸出右手,眼巴巴地看着罗运天。

说实话,林强云来到这里三个来月,一直就很苦闷,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一点乐趣,找不到一个人说说心里话。有时候烦得他用头直撞墙,撞到起个包,痛得流出泪才罢休。此时他是真心地希望能交上这位同龄的朋友,而且还打算以后多结交几个年轻朋友。

罗运天本来就是千方百计地要与林强云结交,现在看到林强云主动提出来,哪能不喜出望外,虽然不知道林强云伸出手来表示的是什么意思,却也管不了许多,一巴掌拍下去,自嘲的叫道:“好啊,飞川兄能看得起我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肯交我这样的朋友,没话说,今后但有所命,火里闯,水里去,决不皱一下眉头。”

林强云交上一个朋友,高兴得拉住罗运天的手不住摇晃,呵呵笑道:“好好,好。我林强云今天总算有个朋友了。子昌兄,能和我说说家里的情况么,等一会带我去拜见一下伯父伯母和你家的长辈大人好吗。”

罗运天叫道:“飞川兄,你快放手啊,我们成了朋友也不必用这么大的劲抓手吧?要知道我这双手可比不得你打铁的钳子。我们坐下再说好不好?”

林强云这才发现罗运天正呲牙裂嘴地挣扎着要抽回他的手,赶紧放开双手抱歉地说:“啊呀,对不起,我高兴的得意忘形了。抓痛你了把?”

罗运天苦笑道:“说不痛是假,差点没把我的眼泪握出来。你好大的手劲,真不愧是打铁的人呀。不过,把这么大的劲用在朋友的手上,是不是过分了点儿啊!”

林强云急道:“又不是有心的,都说过对不起了,还要再说。气不过的话把我的手也拿去抓痛过一回,捞回本钱去就是。”

“好了,我们是朋友耶,几句玩笑话也说不得?再说你的手我能握得痛吗,有那么大的劲也不会被你握得哇哇叫了。来,我们坐下再谈。”罗运天搓着微红的双手坐到长凳上。

两位新交的朋友互相介绍了自己的情况,林强云当然免不了又拿原籍是林坊,父祖辈到外地经商的谎话胡乱搪塞一番。

罗运天当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否则的话,林强云这样的人在本地长大,不是早就名传城内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才出头呢。

说到要去罗家拜望长辈,罗运天说:“家父清远公,刚才飞川兄已经见过了的,不过去我家里让大家认识一下也好。特别是我那些兄弟姐妹们,对飞川大侠仰慕得紧,一直嚷嚷着要和我一起来看看你到底长成个什么模样,是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般吓人,或者真的像人们所说的只是个书生。”

林强云笑着说:“这下你看清楚了吧,我并没有比你多出一个鼻子耳朵,不如传说中的那么吓人吧?”

“这个我和家里的人说过了,她们不信,都说人就在城内,一定在让我请你去见上一面。不过,你昨天所用的那两件既不像弓,也不像弩能在远处伤人的兵器,能告诉我是什么吗?”罗运天满怀希望地问出从昨日就憋在心里的问题,这件事情不问清楚,他恐怕此后的日子会寝食难安。

林强云说:“既然我们是朋友,这又有什么好隐瞒的。”

回身对站在一边的张本忠道:“张大哥,叫吴炎一起来看看吧。我知道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纠缠着你,想要知道我用的火铳是怎么回事。”

两天后到新泉村,寄住于一家家稍大的人家里,在相距二十多里的山林中奔走了两天,方把所要的矿物找到,如同铁矿石一样的锰矿还好些,那什么钨矿石可让几个人吃尽了苦头。山溪里、山坡上捡到的三百二十二块大如拳,小如卵的矿石,足有四百五十斤,这是累得贼喊捉贼死的罗运天不服气,回到新泉村后向房东借了大秤称过了的。再加上叫做锰矿的一百五十斤石头一起,连罗运天一起同行的八个人,平均每人要挑七十五斤重。不到一百一十里的路足足走了一天半方回到鄞江边。

离开长汀不过短短的七天时间,林强云好似离开了很久一样,听到长汀话也觉得更为亲切。过河的时候船夫认出林强云,并大声招呼:“林公子,看你们赶得满身大汗的,是从哪里回来呀?”

林强云客气地笑道:“这次回了老家几天,这位大哥过得还好吧。”

船夫勉强露出一丝苦笑,叹息着说:“唉,这世道的日子难过啊,我若不是在这渡船上还能挣到几文,家里的几亩薄田早就会要卖给大户,也要另谋生路去了。朝廷的赋税多如牛毛,我等小民百姓一年累死累活的,不够收税的栏头上门一回。唉,我知道和公子说也没用,只是讲出来消气而已。”

林强云也不知道如何来劝说这位船夫大哥,只能陪着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半个月没到南门大宅,长汀城南门内的大宅门楼已经修整油漆一新,在夕阳下显得极有气派。

大门前站着两个头扎蓝巾绾发,身穿白色粗布武士服的门卫,他们远远看到林强云一行八个,每个人都挑着两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其中一个连忙向门内大叫道:“公子回来了!快出来几个人帮忙接下挑着的东西。”快步迎上来接过林强云和张本忠的担子。

林强云转身从罗运天肩上接过轻飘飘的担子,把两个布袋取下提在手上当先向门内走去。这两个人林强云并不认识,想必是这几天六叔招募来的乡丁罢。

他向二人问清楚,横坑的打铁工场已经在几天前全部搬到了这里,林强云交代接过担子的人,把挑回来的东西全部送到工场去放着,稍后再行处置。

罗运天虽说并不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还真是从来没有用肩膀挑过东西。昨天这四十余斤刚上肩时还觉得不重,能和林强云他们轻松自如地说笑。

哪知出发后走了不到十里远的路,那副担子便越来越沉了。不但肩膀被压得生痛,上山会有要抽筋的感觉,而且下坡时脚还不住地发抖。要不是林强云见他挑得十分辛苦,叫大家每个人替他分掉一些,并走慢点让他能够跟得上,而自己也为了面子死命咬着牙硬挺着,哪里能和众人同时到达长汀县城。

这时罗大公子到了大厅,坐到椅子上再也不想动弹,暗想:“今天自己是怎么了?以前并不是没有出过门,一天走上百多里路也是平常事呀。为什么多了四五十斤——不,到后来只有不到三十斤的东西——上肩,就会让自己累得像个狗熊,真是有够丢人现眼的。”

看看回到这里还是毫无疲态,活蹦乱跳吆喝忙碌的四儿,人家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孩子,个头才到自己耳朵般高,挑得比自己重——有五十来斤吧,一路上山下坡如履平地。

罗运天不由哀叹地呻吟出声:“唉哟,我真是没用,连个半大的孩子也比不上。”

林强云端着个圆木盆放到罗运天椅边的小几上,拧了一块面帕递到他的手上,笑着说:“先用热水洗把脸,吃了夜饭后再洗浴。睡眠前喝点酒,保证明天就不会这么难受了。我说你也不是没用,而是缺少锻炼。”

罗运天不服气地说:“飞川兄,把我说得不堪了吧。我会缺少锻炼?每天早早就起来练武,打煞力气,没有一天停过的,就是大风大雨也从未间断。”

“子昌兄误会了。你那每天练的是把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使用的爆发力,我说的是能够把体力均匀、持久地分开使用的耐力,这是不相同的。好,不说这些了,记得等会吃完饭一定要用热水洗浴,把双脚泡得发红,然后才能去睡,睡前喝点酒,否则明天全身会痛得受不了。”

林强云解释后又再交代了一遍。

大宅内靠西边的空地上,一道围墙将原来的三四亩的空坪隔掉了大半。走进墙圈可通车马的门内,可以看到依墙用砖瓦搭建了一溜工房,打铁房和炼钢房再用墙隔开,隔墙照样开一扇能通车马的门。

沈念康不无自豪地说:“看到没有,不错吧!用了不到半月的时间,不但工场的房子盖好,连打铁炉、炼钢炉也完全做成。”

林强云奇道:“这些全部都是在你的指挥下做完的,看不出来啊,你从来没有见过打铁炼钢的人,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起来,真是要谢谢你了。”

沈念康看到三儿急匆匆地走到面前,脸上红了起来,尴尬地说:“咳,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啦。是三儿在负责炼钢那边指点,吴老六带着他的一帮徒弟负责打铁炉的砌筑,我主要是买砖瓦、请泥水木匠和小工。”

三儿说:“是啊,六叔这些天可忙了,到处跑来跑去的,天天一身大汗。要是没有六叔,我们的工场可没有这么快做好。你快去看看炼钢炉子做得对不对,不会错的话明后天就可以开工了。”

林强云问道:“哦,吴老六回来了,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念康道:“就是你们走的那天下午到这里的,还带来了三十多个人。除了其中的女人孩子是你那些徒弟的家眷外,有八个是带回来学打铁的,另有四个他说是你叫他招回来的护卫队,他们都安置在这里住下了。不会不妥吧。”

林强云笑着说:“六叔怎么会办出什么不妥的事呢,就是这样才妥当。对了,刚才我回来的时候门口守卫的两个我不认得,是你收来的乡丁吧?”

沈念康:“是啊,这城内收来的共有十二个人,都是我知根知底的好人家子弟,所以我就做主先定下来,并发了衣服给他们穿了。我把他们分到蓝家大宅、仓库和这里三处地方,每处各有四个人,专门分两拨日夜守门。”

工房内八座打铁炉成两排,所用的风箱也已经全部改成了木制的手摇风机。十多个人抡动着十几个大小铁锤,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成一片。

看到林强云走进工房,全部的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计,乱纷纷地叫着,有叫“师傅”的,有叫“强哥”的,还有叫“师祖”的。让林强云接应不暇,忙于应对,看得跟着他来的罗运天和吴炎两人窃笑不已。

林强云到每座炉边都会呆上一阵子,边看边随时指出什么地方可以怎么去做,并讲到他们清楚了为什么要哪样去做,这才走开。在这里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把八座打铁炉全转过了一遍,再到另一间工房内。

林强云对这打铁工场看得还是比较满意,最让他叫好的是专门为他设了一间二丈见方的房间,不但有一大一小两座打铁炉和一应工具,还安放了一张用五寸方木拼成,稍微高了点儿的“钳工桌”。

跟在林强云身后的吴炎好奇地走到五寸厚桌面的钳工桌边,又到炉边的木制手摇鼓风机那儿上下打量,动手试着摇了几下。走回来一脸不解地瞪着林强云,急切地问:“师傅,那风箱用手来摇,风力比我们用的手拉风箱更大、更强劲我能明白。这七尺长三尺大的巨桌是做什么用的,能与我讲明白么?”

三儿昨晚听强哥说过,这位吴炎是个能工巧匠,今后打铁炼钢都要让他管理,现在听他问出话来,忍不住抢着说:“这是强哥的钳工桌啊,专门用来做各种精巧机关的。听强哥说还要配上好多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工具,才能算是真正的‘钳工桌’,只有到那时才有用。”

林强云问三儿:“这钳工桌也是你叫人做的?我记得讲是讲过钳工桌的事,并没有告诉你要做成什么样子,也没有说过还需要台虎钳等工具呀。”

“是凤儿。”三儿兴奋地说:“这间你专用的打铁房也是凤儿要我们另外隔出来的,他拿了你写了字的图,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全部认得你写的字,只好由凤儿守着木匠做出这张桌子。”

林强云这才想起自己确实在凤儿的纠缠下,曾经画了张没有标出高度的草图给她,难怪桌子高了近半尺还不止。高兴地笑道:“小丫头这次做得好,省了我不少的时间。看来以后是要让她多学些东西了。”

吴炎赶紧一脸希望地接上来说:“师傅,我也可以和那位凤儿一起跟着您学吧?让我多学点东西,不是更能帮到师傅,让师傅更省心些,多出更多的时间做你想做的事情吗。”

林强云想到今后还有许多要紧的事,自己一个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会忙不过来,如果不趁现在还有点时间多带出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徒弟,可能真的会耽误赚钱的大计。心想不如就现在把话给他说明了,让他有个思想准备。点点头应道:“那是当然,只要你们肯学,我会把全部的技术都教给你们。不过,学会了技术以后不要马上就离开,希望你们能留在我这里帮着。特别是你吴炎,我还指望着你能尽快学会打铁炼钢的技术后,为我管理好这方面的事情呢。”

三儿笑着说:“吴师弟,依我看你是没有机会离开我强哥的日子了。”

吴炎奇道:“此话怎讲?你这样一个十多岁的娃娃,倒把我叫成师弟,这又是什么规矩?”

三儿说:“我强哥的本事你学得完么,别的不说,光是打铁这一门手艺就够你学上个十年八年的。还有炼制精铁和炼钢呢,强哥说了,现在是小炉,每次花两三个时辰只能炼出数十斤钢来,以后用的钢料多了时,要改成大点的炉来炼,一次可以炼出百多斤。最大的炉一次能炼出数千斤钢料呢。而且,按用途的不同,钢料的炼法和配料也不一样。要把这些本事全部学成,怕是到你死也学不完的了。”

“哼,叫你师弟又怎么了,没听过‘先入庵门为长老,后入庵门烧火佬’这句话吗,今后你得和别人一样,乖乖的叫我大师兄。”

吴炎想想确也是如三儿所说般,恐怕此生是不能把师傅的技艺全部学会的了。唉,能学得到多少是多少吧,只要能学到自己有兴趣的技艺就行,管他要用多长的时间呢。不过,他对叫这样一个十五六岁的大孩子为大师兄却不认可,当着林强云的面也没敢出言反驳。

他对这些奇技淫巧之术已经达到了入迷的程度,从莲城到新泉村寻找钨石、锰石起,到来至长汀的路上,已经从林强云的闲谈中学到了不少的东西,让他明白了过去自己所学到的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此时得到师傅当着沈念康和三儿的面亲口答应,“噗”一下跪倒在地,指天发誓:“皇天在上,弟子吴炎师从飞川大侠林强云学艺,自拜师之日起,此后的一切悉由师傅安排,如违此誓,天必不佑。”

林强云直到吴炎的誓言说完才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责备道:“我已经说过了多少遍,不要随随便便的下跪,怎么没有一个人肯听我的呢。记住了,以后千万不要再这样了。”

三儿拉着吴炎走到一边,悄悄地对他说了几句话后,两个人才满面笑容地走回来。

“大哥!”清脆又带着点哽咽的叫声远远传来,随着叫声凤儿像一朵配着青叶的红花般,风风火火地冲到林强云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摇晃个不停,明亮的眼睛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强云拍拍她的手,笑道:“好了,看你今天是怎么了,想把我的手拉断啊。有好几个人看着我们呢。”

凤儿放开他的手,退后二步上下左右仔细看了林强云一遍,才说:“讲好了只回老家去五六天的,为什么到今天才回来?回来了也不叫人去告诉我一声,害我刚才来找六叔要苎麻丝时才知道。”

好一会凤儿才“噗吃”一声笑出来,撇撇嘴说:“还是和以前一样啊,那些人也真是的,传得那样叫人害怕,说什么大哥长得青面獠牙,身高一丈二,能飞上五丈高的城墙,又会行法术使灵符杀妖镇魔,还有什么‘诛心雷’能夺人心智,在百丈外取人性命易如反掌呢。”

林强云听得好笑,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扳着脸喝道:“胡说,是谁把我讲成那么丑的,一定要抓来打他的屁股。”指着吴炎道:“你问他,这次他和我一起,那莲城堡的城墙最多也就一丈五六,瑞金的城墙也和我们长汀的城墙差不多高,什么飞上五丈高。还法术、灵符、‘诛心雷’的,这你也信,我有的东西你还会不知道吗?”

说到后来,林强云也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

笑闹了一会,林强云问道:“对了,凤儿你那边的鞋底做了多少,再过二个月能不能做出一千双布底鞋来呀?”

凤儿一听说到正事,马上也严肃起来,一拍胸口自豪地说:“放心吧,有本小姐在盯着,还能把事情办不好?也不看看本小姐是什么人,我是大哥的老妹耶。现在已经纳好了差不多有三百双布底了,连前天村里做好送来的一百六十双布底,总共有四百六十双。再有个十多二十天就能做出一千双布鞋底来。照我看,根本用不了两个月就可以把一千双鞋送出去了。现在先说好了,到时候要带我一起去看看泉州是个什么样的大地方。”

林强云有点担心地问:“你要去是可以,那这里做鞋的事谁管?”

凤儿骄傲地说:“这个不用你担心,本小姐自有安排。”

“本小姐?凤儿现在不会脸红了么?”林强云打趣地问。

“哎呀,大哥又来笑话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到蓝管事家去守着那些人做鞋底啦。”凤儿一蹦一跳地朝外跑去。

林强云看着站在身边瘦了许多的三儿,心痛地想:这孩子只有十六岁,要指挥着这些人精炼钢铁,真是太难为他了。还有也仅十六岁的凤儿,看似是个大人了,毕竟岁数不够大,不但要管布鞋的生产,而且干活的人还是一大帮女人和孩子。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要找几个人把他们换下来,让他们跟在身边多学点知识,年纪大些后再安排吧。”

三儿听清林强云的话,问道:“强哥,你说要把谁换下来呀?”

林强云抚着他的头道:“说你和凤儿呢,我要把你们换下来带在身边,多学点……”

三儿脸涨得通红地,不等林强云说完就急着问:“强哥,是不是我们哪里做错了什么,使你不满意了。你打骂我们都没关系,不要把我们换掉呀。”

林强云笑骂:“傻瓜,想到哪里去了。你们做得很好,我很满意。可是看到你们这些天累得瘦了这么多,我的心里不好受,把你们累坏了我怎么对得起归永叔和我叔、叔妈呢。所以,我想要找人来把你们替换下来,跟在我身边多学点其他的东西,年纪再大一点就可以帮我做更多的事。你以为我要做的生意就这样一点?告诉你吧,我将来要把生意做到整个大宋,还要做到蕃邦外国去呢。到时候我们要坐上装有火炮的大船,带着我们的绫罗绸缎和陶瓷器具,飘洋过海去周游世界,去看看全身乌黑,只有牙齿才是白色的黑人和全身雪白长着红色黄色头发浑身长毛的外国鬼子,把他们的金银珠宝都换来带回我们大宋。”

这一番话让三儿听得如醉如痴,无限向往地低声喃喃说道:“坐大船飘洋过海……乌黑色的人……红黄头发的鬼子……金银珠宝。”

林强云见三儿双眼发直、嘴唇哆嗦地呆呆站着,以为他没有听到自己说话,还在担心要把他换下来的事情。推动三儿的肩膀:“三儿,三儿,你怎么了?听到我和你说的话没有啊?”

三儿一惊而醒,慌慌张张地转头四顾,问道:“什么?有什么事?”

林强云笑嘻嘻地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叫了你好几声也没听见。”

三儿回过神来,满面怀希望地问:“强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真要带我和凤儿坐上大船飘洋过海去看蕃邦外国的乌人白人?”

“那是当然,只要我的生意做大了,一定会到外国去,到时候就一定会带着你和凤儿一起去的。不过,这件事可能还要再过好几年才能办成,在这期间,你和凤儿必须跟着我多学点东西。所以,才要把你们换下来的。这样说,你明白了吧?”林强云慢慢地引诱他道。

三儿雀跃道:“是这样啊,那我也就放心了,随强哥叫我们怎么样都好,是什么时候叫人来换我们呢?”

林强云:“当然不是现在,我找到有合适的人,叫他们跟着你和凤儿学一段时间,熟悉了要做的事情后才能换下你们。你们自己也看看现在和你们一起做事的人中,有没有可以接手的人才,如果有的话也行。实在没有,那也没办法,慢慢找吧。”

卷二 第七章

蓝家大门前和南门大宅一样也有两个头戴蓝巾,身穿白色武士服的门卫。看林强云几个人走到门前,把长矛举起行了个注目礼。林强云冲他们点头道声“辛苦了”,径直朝门内行去。

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四五十张台板,二十来个女人发现有人进来,只是稍微注视了一眼,又各自头也不抬地忙碌着往台板上铺的底布上刷浆糊、粘贴碎布头。四个年龄十二三岁的女孩穿了显然是新制成的衣裙,提着浆糊桶、装了碎布的竹篮穿梭其间,往女人们的盆筐里添加浆糊和碎布,不时停下身帮着粘贴几块碎布头。院子中的二十多个人显得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罗运天叹道:“飞川兄,这里和铁工场那边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象,那里的场面是入眼热火朝天,耳内叮当敲打之声不绝;此处的人则是平静安宁,忙而有序,丝毫不乱地各司其职。这样的情势,恐怕不是一年半载可以调教出来的吧?”

林强云问道:“那依子昌兄看,要达到这样的秩序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办到呢?”

罗运天沉吟着说:“这个么,最快也得要二到三年的时间,才能把妇人女子调教到这样的程度……”

他的话还没说完,四儿“噗”地一声笑出来,指着罗运天说:“哎呀,罗公子把我家公子说得太没用了。什么二三年,告诉你吧,我家公子到这长汀城来才四个多月,这几座房子买来还不到一个月呢。说实话,我们去莲城堡的前一天,我家公子才把这些人要做的事安排好。”

罗运天吃惊地问四儿:“你是说,这些女人和孩子在这里才做了不足十天的时间?”

“哪当然,你算一下就知道了,我们回到这里才一天,去莲城县及找矿石用了七天,总共是八天。如果真像你所说的连教这些女人做鞋底都要二三年的话,哪还是我家公子做的事吗!”

四儿骄傲地说道:“我家公子在山里还有一个村的人全部都在做蚊香,那里有用水来替我们舂木粉的水碓和只要用手一压就可以做出一块蚊香的手压机,喏,就是你昨天晚上睡觉时点燃了插在竹签上烧,冒出来的烟可以杀灭蚊蝇的那种。你没有觉察到为什么在这里不挂蚊帐,那些蚊子也不来叮咬你吗?”

罗运天仔细一想,果然是和四儿所说的一样,兴奋地拉住林强云的手说:“飞川兄,再过两天我要先回去一趟,把你这里制出的蚊香、布鞋、菜刀都带些回去,一是让家乡的父老也能用上这样的好东西,二来又可从中赚到点贩运的利钱。你能为我准备些货物么?”

林强云用力在罗运天肩膀上一拍,说道:“好啊,总算开窍了。我看子昌兄不动声色,还以为你对做生意赚钱无动于衷呢。这样吧,我今天就叫人为你准备好四千块蚊香,五百把菜刀、柴刀,五十双布底鞋先让你带回去试试。若是好卖又能赚到钱,以后可以直接向我六叔沈念康要货,若是觉得做生意不合你的性情,也可以叫别人去做。”

罗运天道:“那好,我等飞川兄的这些货备齐就走,这次的货款我会自己带过来给你。可是飞川兄也别想就这样把我撇开,再回到这里来时我就不再离开,赖在你这儿不走了,我也想跟你去听听蕃邦鬼子是如何对我说‘瘦驴’(sorry)的鬼样子呢。”

林强云停下脚步,问道:“你要说清楚,是想加入我这里一起赚钱呢,还是只想跟我出去游历一番便罢休的?”

“只要能跟飞川兄在一起,我是无可无不可,这有什么不同吗?”罗运天不解地问。

林强云心里并不想让罗运天这样一个人掺和到自己的赚钱大计中来,看他从新泉找矿回来的路上表现,就知道不是个能吃苦的人。只好把条件提出来让他知难而退:“这其中的差别可大了,要想参加我的赚钱大计,就是我的部下了,必须按我定的规矩办。先和我这里的弓手们一起操练,学会在紧急的时候能和同伴们互相配合,保护自己不让别人对你和同伴造成伤害。其次,在这里干了一段时间后,我会按照你的能力安排你做事,必须要服从我的安排,而且要尽你的能力把事情办好。当然,这样做是会有相应的工钱付给你。”

罗运天好奇地问:“那么,如果我只是作为朋友的身份跟你去游历呢?又有什么限制吗?”

林强云说:“如果是作为朋友,那就没有任何约束,你要来即来,想走就走,行动完全自由,我可以负责你生活上的一切用度,包括部分零花钱。但你不得干涉我的所行所事,也不能进入某些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地方。”

罗运天笑起来说:“哈哈,我不要做你的部下受你的管束,还是自由自在地做你的朋友更好,看你这样日进斗金的买卖,我一两个人怎么也不会把你给吃穷的。就这样说定了,下次来时,我将带内弟一起到你这儿白吃了。”

林强云暗暗松了口气,笑嘻嘻地说:“子昌兄只要不是把全家大小全搬到我这里,我想带来三二个人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大哥!”凤儿这时又换了一身衣着,上面是白绸窄袖春衫外套镶青边的背子,下面是绣着红花绿草的白裙,脚下白布底青布绣白花面的新布鞋,如同一只彩蝶般飘然飞过来。

喜孜孜地挽起林强云的手,问道:“大哥,好看吗?”

林强云欣赏地夸赞道:“这身衣服是新做的吧,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你穿得这样漂亮,简直就是一朵彩云出现在我的面前,好看极了。这是谁有这样的能耐,做出这么漂亮的衣裳把我们的凤儿小姐打扮成天上的仙女了。如果不是你叫了声大哥,我还以为眼花了呢。”

凤儿得意地说:“不知道吧,这全是我自己去绸缎店买来布料,躲在房间里花了十多天功夫做出来,再请人绣上花。以前我也不知道穿上这样一身衣服好不好看,昨天几位大嫂见了都说好看,我才敢穿出来见大哥。”

林强云不由一愣,心想: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办法呀,如果到大城市去按一定的大小规格,成批量的生产各种时新的衣服,专门赚那些有钱人的银子,不也是一条生财之道吗。故意装成有些不太相信的问:“真的是你自己做的?”

凤儿有点不高兴地说:“本小姐什么时候对大哥说过谎话,用这样的口气来问我!”

林强云拍拍她的小手,抱歉地解释说:“不是不相信你,我要问清楚是你自己做的话,以后可以到大的城市去,专门做出漂亮的衣服来卖给富家女子,能赚很多钱的。如果不是你做的,到时候也要请这位做衣服的人来,才能赚得到钱。”

凤儿半是开心半是玩笑,又撇嘴又摇头,大惊小怪地数说:“除了我娘,谁做的我也看不上眼,还不如我自己做的呢。嗨,大哥真是贪心,听六叔说,现在光是铁工场里每天就有二百贯的钱赚进来。另外还有蚊香和这里的布鞋,再过些时日怕会有三四百贯一天的收入,也不怕会被银子压死啊!那就快和我说说,什么时候去做衣服卖,我好早做准备。”

林强云笑道:“看你心急的,这件事恐怕要过一段时间才行,现在要紧的是先把蒲老板的这笔生意做完了,才能谈得上其他。行啊凤儿,看不出你还真是有点能耐,能做出这么好看的衣服来。”

受到大哥夸奖的凤儿兴奋得满面红光,双手叉腰得意而又自豪地环顾跟着林强云的几个人说:“那可不是么,本小姐是大哥的老妹耶,何止只有这一点儿的能耐?我以前只是没有用出来罢了,以后还有更多你想都想不到的本事,你们等着看就是。”

林强云笑骂道:“哟,夸了你一句尾巴就翘上天去了,别再吹大牛了,我要去看看那些孩子,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凤儿告诉林强云,这段时间里又收来了二十三个孤儿,全是女孩子。其中有十一个十二岁以上的男女孩子被沈念宗带回到横坑去,说是村里的人手不够,让她们帮忙做蚊香。留在这里的孩子还有四十个,十岁以下的三十个没有叫他们干活。自己就做主要蓝君清请了位夫子教他们读书认字,另外还叫陈归永每天派一个人来教他们习武强身。

林强云巡看了一遍孩子们的情况,又去看了纳布鞋底女人们的操作,指点她们拉紧鞋索时在钻上绕几圈再用力抽紧,就能把布底纳得结实又不会伤到手。

从工房走出来后林强云对凤儿说:“你记得叫蓝管事去多买些蜂蜡回来,把纳鞋底的鞋索先用蜂蜡擦拭一下,拉动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吃力了。我看好多个女人的手都被鞋索磨破了,你也多动动脑筋想想办法,看怎么样能使我们做的鞋底又快又好才是。你这么聪明能干的人,连这么漂亮的衣服都能做得出来,不会没有办法吧?”

凤儿不服的说:“大哥就会要我做这做那的,你不帮忙想想办法吗?”

林强云:“我是没有时间,如果有时间的话还要请你沈大小姐来出主意?”

说到这儿,林强云忽然想到,既然凤儿能做出自己穿的衣服,不如再叫她想一想做出护卫队的服装和旗帜。摆手止住正要开口的凤儿,蹲下捡了一个小石子在地上画了几下,抬头问道:“凤儿,现在有一件更要紧的事看帮我想想看能不能办好。就是我们的护卫队,现在大家穿的乱七八糟,我想把全部人的衣服都做成同一种既好看又方便的衣服,你看有没有办法?”

凤儿想都不想就说:“这有什么好为难的,依我看现在你身上穿的武士服就很好,照这样子依各人的身材去做就是。那天你回老家前叫我去成衣铺做的不就是,四十套发了十二套还有二十八套在六叔那儿放着。”

林强云一拍大腿,叫道:“对呀,我倒是把这事给忘了。好,这次我们自己做,按招募来人的身量做个几十套来。凤儿,这事就交给你了。不过,护卫队员和带队的官儿要在衣服上做个‘记认’(标志)来让自己人分辨,还要做一面大旗和几面小旗作为旗号。争取在我们送货之前就让护卫队的人换上,这些应该不难吧?”

凤儿大声叫起来:“什么不难,你总共要招二百个人,现在才只有四十套,还差了一百多套呐。现在到我们送货的时间只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你还说不难?不干,我可没有这个本事,在两个月内要去为每个招来的人量身,又要做出一百多套那样的衣服出来,何况还要做不少的大旗小旗。你说过会做衣服的,自己去做好了。”

林强云虽然在文化大革命初期,为了生活跟母亲学会做衣服,什么中山装、学生装、青年装、夹克衫、衬衣、大金衫以及单、夹、棉等等一应日常衣着可以在母亲指点下完成。每月可以帮着母亲赚到二十来块钱,着实为全家七八口人的生活解决了大问题。只是后来割资本主义尾巴,没敢再做下去。

但现在,他自觉实在是没有时间来搞这衣服的事,有一大堆比这重要得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忙呢。

连忙陪着笑脸哄她:“好凤儿,你就帮帮这个忙吧,大哥是会做衣服,可现在没有时间,我怎么去做啊。最多我以后教会你计算和裁剪,让你和大嫂们来缝制,那不就快得多了吗。你如果觉得二个月内还不能把全部的衣服做出来,可以先做一部分衣服和旗子。这样好不好,你多找些人一起做,能做出多少算多少,只要能把送货的护卫队先换上就行。你也不想我们的护卫队走到泉州城里去丢脸不是?”

说着说着,林强云又想起大串联时学红军用过的绑腿,赶紧又补充道:“还有,每身衣服除了上衣和裤子外,另外要配上两条一丈长两寸宽的布带。具体要怎么做我在教你裁布料的时候会一起教给你。”

凤儿原本就是要为大哥多做些事情,让大哥高兴了能多注意点自己,哪会不去做大哥交代要干的活呢。这时听大哥软语央求,又说教自己裁剪,早乐翻了心。

不过么,架子还是要拿的,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唉,本小姐就帮大哥这次忙吧,谁叫我是老妹呢。哪,第一次送货你打算带多少护卫队去,我要算算看是不是能做得出来。”

林强云:“看你的衣服能做出多少来定,为了以防万一,我打算能去的人全部都去。”

凤儿一听到大哥说要把能去的护卫队全部都带去,那自然是去的人越多越好,再也顾不得和大哥闲扯了,拔脚就走,说:“我要去找六叔把布料送到染房,再不赶紧那就真的做不出多少来了。”

罗运天一直默不出声地边听边看,看着凤儿走远的身影再一次发出感叹:“飞川兄确是名不虚传,既身怀高强的武艺,又学识渊博。手下收罗的能人也不少啊!既有能工巧匠又有经济干才,连妇人女子都在你的影响下成了能人,难怪在短短的数月之间即开创出如此可观的局面来。佩服啊,佩服!”

林强云心想:学积渊博么,在这里也还算是说得过去,至于武艺那就难说了,如果靠火器取胜也说是武艺高强,那就算武艺高强好了。被人当面夸赞虽然心里很是受用,但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连忙谦逊地说道:“子昌兄谬赞了,我只是运气比较好一些,想得比别人多一些吧。哪谈得上什么武艺和学识呢,我们是好朋友,千万别这样说了好不好。”

罗运天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林强云一眼,点点头不再说了。

自前几天横坑的打铁工场搬到县城后,沈念康看到有八座打铁炉开工,就开始承接外地批量菜刀的定货。前天一算账,光是铁工场每天的纯利就近二百贯,乐得他一天到晚笑得合不拢嘴。他做梦都在计算,如果按一成的一成(1%)来算,除了每年一千贯的工钱外,一天另外还有将近二贯钱的收入,光是现在的分红今年可得四百贯左右,而以后每年即将有最少七百余贯收入囊中。七百贯啊,折成银子是二百两,折成金子也有十七两半,哪可是差不多两个金元宝哎。万一自己的那个干侄儿高兴起来,多分给这么一点哪不就更多了。

这天夜里沈念康怎么也睡不着觉,想来想去都觉得心里没有个底。不行,一定要先和强云侄儿讲好了,到底能给自己分多少红利。不然的话,自己会吃不香睡不着的。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有露头,沈念康拿起包好的账本,紧赶着来到城南的大宅。

沈念康在大宅内找了个遍,连林强云的影子都没看见,扑了个空。

沈念康心里充满了失落感,暗道:“哎呀,不会是‘一开船就碰大石’吧,老天爷保佑强云是个守信用的人,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的。不要急,就在这里等好了,不必到处乱找,说不定他一会儿就来到这里了。”

他忽然又想到,可能强云还在双木刀铺住,没搬过这大宅来,自己不是白等了?急忙向刀铺走去,问了早起煮粥的张何氏。果然不出所料,林强云还在睡懒觉呢。

“强云,你好起床了,不要再睡起来呀,让我给你说说这些时的账目啊!”

沈念康尖叫的声把林强云吓了一大跳,心道:难道出了不好的大事不成?急忙翻身从床上跳下来高声问:“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这样早就急着跑来找我?”

沈念康应声气喘吁吁地跑进房间,苦着脸说:“你现在日进斗金,当然不急了,可是有些事情没讲清楚我睡不着呀。你先告诉我,每年分给我多少红利?”

林强云笑起来,看他蓬头垢面眼周黑黑的一圈,人也瘦得小了一号,就知道他这十多天累得狠了。带着调侃的语气说:“哎哟,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害得我钻到钱眼里的六叔睡不着觉,真是罪过,罪过。那你先给我说说,现在我们每天有多少利钱收入,你想得到多少分红?”

沈念康转了个弯,先把林强云埋怨一番:“强云啊,你躲出去好安乐,留下我一个人忙里忙外的,饭吃不香,觉也睡不好。”

“六叔,你这是能者多劳呀。我看你把那南门大宅打理得挺好的,想来其他的事情也办得相当不错。如果觉得实在忙不过来,把蓝家兄弟叫一个来帮忙就是了。”林强云现在可不想多揽什么事到身上。

沈念康听林强云说可以叫蓝家兄弟中的一个来帮忙,知道他们兄弟家里过去曾开过米店,想来总能减轻一些身上的担子,也就乐呵呵地答应了。

沈念康唠唠叨叨地诉说:“这几天,你叫来的那些衙门役丁家中的女人,按你的吩咐已经做出了许多贴了六层布晒干剪好的薄底。现在又让她们到蓝家去跟着我们自己做工的人学纳鞋底,凤儿在那里应付她们。”

沈念康取出早准备好的账本交到林强云的手上,说:“布鞋不归我管,蚊香的红利我已经先赚来了,这两样生意不算在内,光以铁工场打制菜刀和江湖人所定做的兵刃暗器,每天除掉所有工钱、铁料钱、石炭钱、杂料钱和州县税银外的净利钱,前几天还只有一百贯上下,这两天已经大约有一百七十九贯了,按这样做下去,到过年时节光是这一项就可以赚得利钱四万贯。我想分给我的红利怎么也要有一成的一成(1%)吧?”

林强云听他这样一说,明白了这位做生意出身六叔的意思。原来准备要给他5%的分红,但现在既然他自己提出来要1%,省下来的钱可以多养活几个难民。立即说道:“这样好了,布鞋、蚊香和铁工场的对外买卖你全部管起来,凡有来买蚊香、铁器、布鞋的生意以及一应所需所用材料都由你负责采买。除一千贯的工钱外,在我们的红利中给你一成中的两成(2%)作为分红。怎么样?”

沈念康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这位侄儿所答应给的红利竟然比自己所提出来的多了一倍,哪还不乐翻了心,忙不迭地连连点头道:“好好,真是太好了,多承你这么大方给我这么多利钱。放心,不要说有这许多的分红利钱,就光是拿了一千贯的工钱我也会把事情为你办好的。”

林强云翻看了沈念康交给他的账本,皱起眉头说:“你这账记的是什么呀,整个一本流水账吗。这样记账可不行。”

沈念康奇道:“这本来就是流水账,一贯以来都是这样记的,为什么不行了?难道你还有什么更好的记账方法?”

林强云把自己所知的会计记账方法给他讲了一遍,说:“记账的目的,是要让我们对收入、支出和库存的钱有清楚明白的数目。总账十天半月记一次,每年一本,里面主要记录收入、支出、现银三项,就是必须让人一看就能知道,到结账时为止总共收入了多少钱,付出了多少钱。收到的钱数必须与付出的钱数加现银的钱数一样,不能有丝毫差错。三项的数目对得上,这账就是对的。否则,不用我说,你自己一看就知道这账做得不对。”

沈念康想了想说:“唔,这样记账的方法确实是比流水账记得清楚明白多了,但是记账的人也更麻烦了些。”

林强云:“虽然表面上看是比流水账稍为麻烦了一点,而且要求记账的人专于记账一门。你回去后按我所说的方法试试,会发现这种记账的方法好处真的比流水账好得太多了。我要求今后我们的账,一定要按这种方法来记,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吧,好不好。”

沈念康抱着账本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走回来说:“强云,我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州衙的司户秦书办前些天找上门来,说是朝廷已经废置莒溪的铁务,若是我们双木商行愿意,则本州暂不荒废此处铁务,可以将那里的铁料全卖与我们。不过要我们包收他们所产的全部铁料。他所说的铁料价钱比我们在市面上买的低了很多,我便应承了下来。他还问我们每月所用生铁和熟铁各需多少,由他们送到这里来。当时我想,既然价钱比市面上低,当然从他们那儿买更合算罗,马上就答应了。我想,我们的铁料全部都要自己精炼过,所以就告诉那秦书办说,全部送生铁来就可以,算来第一批的铁料该在这几天会送来。你看这事……”

林强云说:“这是好事呀,你做得好。我看你还可以和那石炭场的或者是挖石炭的人也讲好,叫他们把我们要的粗芯炭也送到这里来,不也可以省下买石炭的人工么。”

沈念康一听,用力拍了下大腿道:“对呀,可以省下不少钱呢,今天我就去找他们。走也,走也。”

城南的大宅,经过十多天的修整粉刷,原来看着又脏又旧的房子显得焕然一新。陈归永、根宝和全福等人十多天前跟着林强云已经来这里看过了的,在里面走了一圈后,不禁赞叹不已。

占地二十七八亩的大宅位于长汀城南门大街东侧,面向城墙的朝南方向有个大门,二丈高的门楼飞椽青瓦、用雕花镂空的木材榫接而成,雄伟气派。丈二宽的门内是个门厅,里面是一个三亩的大院,围绕院子而建的屋子怕有五六十间。

正门的东西两侧各开有一个侧门,西侧的门宽达丈五,大小车辆可由此门直驶到院内。东侧的是个小门,只能供进出的人行走。

屋子的左边已经成了打铁工场,右边则还是一个长方形四五亩大的草坪,坪上有三四十人在那儿舞刀弄棒、拉弓引箭地在练武。想来是沈念康在前些天将榜文张贴出去后,所招聘来的江湖好汉。

屋后的花园还没有清理,杂草与残花并生,显得荒凉残败。

大宅内翻漏、粉刷的泥瓦匠早已经完工,十来个小工在收拾清理工具和各处的沙子、石灰、青砖等材料。另有几个大约是请来的杂工,还在清除前院各个角落的灌木杂草。

昨天陈归永安置好家里的田地请人耕作后,就来到城里,立即找到林强云商量,他要考校过招募来的人后,马上对这些人进行训练,以便能赶在送货时用得上。

林强云与沈念康、陈归永、张本忠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陈归永和张本忠俩人去测试挑选,以决定这些人的酬金。

今天一早,林强云便带着陈归永、张本忠、罗运天、吴炎等人和暂时没事的根宝、全福几个到南门大宅里外看了一遍。

这才任由陈归永、张本忠二人去对那些人进行测试。

陈归永和张本忠测试考校的地方,是在那些人练武的草坪上,林强云到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开始,前几天新招来的人正在陆续前来坪中。

林强云悄悄搬了两把条凳放到个廊柱旁,招手叫过根宝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根宝机灵的跑到陈归永、张本忠的身边,急匆匆地小声说了几句。陈归永和张本忠漫不经心地回头朝林强云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林强云的意思。

陈归永算算来到场中的人差不多已经到齐,大声对聚在身前的人说:“大家请安静一下,听我说。众位也知道,我们招请大家来的目的,是要成立一个能保护我们经商途中人货的安全,和擒捕本州境内盗贼的护卫队,但主要还是以护卫我们送货商队的人货安全为主。虽然对外的名称是叫‘乡役弓手’,我们自己却称其为‘护卫队’或是‘镖队’。现在要对所有来到这里,想参加这个护卫队的人进行考校。我们需要的人是,身体壮实无病,能吃苦耐劳,对我们公子要忠心。当然,会武功的就最好了。不过,不会武功的也没有关系,只要身体好能吃苦的我们也收下。考校的规矩是,我们先看过人,然后对会武功的由我与其对拆,再决定酬金的多少。请大家先到我的左手边稍等一下,叫到姓名的就过来自报家门,说清楚是否会武。”

张本忠拿着沈念康交给他的几张名单,高声叫:“第一位巫光。”

张本忠的话声一落,应声走出一位身着青色武士服,年约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普通的个子身体壮实。此人高鼻深目,脸色较常人黧黑,想必是最早南迁的盘瓠蛮族人。他手提一把体宽寸二三、长三尺余的长剑走到陈归永的身前拱手施礼,亮声说道:“在下巫光,是本州宁化县畲族人,自小拜在赣州大侠徐子丹门下学艺。请赐教。”

巫光是由徐天璠介绍来的,本来林强云并没有要他参与考校,但此人不想与众不同。再加上前些天和林强云一起到莲城,在与盗贼对阵中无所建树,因为没有弓弩,自己觉得连根宝和全福两人也不如,心里憋着一口气。另外,他也是他带着争强好胜之心。因而执意要和新招募的人一道进行考校,以显示出自己的武艺,让林强云等人不会小瞧了自己。

陈归永早将背着的弓弩交到根全的手上,扛着红缨枪缓步走到场中。他知道这位年轻人是徐天璠的师弟,客气地扬手招呼巫光:“这位少年英雄,请这边来。”

巫光走到陈归永前面二丈站好,剑尖朝下抱拳施了个礼,然后怀抱长剑静立。

陈归永口中喝道:“小心了!”左手一拍肩上的红缨枪,红缨枪尖从后向前翻了个优美的圆弧弹到前面。枪尖抖出个尺半大的枪花,暴喝声中枪花冉冉向巫光压了过去。

巫光侧退一步,怀中的剑斜指而出,试图避开长枪寻机反击。

陈归永不待巫光的剑迎上自己的枪,把长枪略顿,枪花一散即起,让过巫光的剑,又再突进。

场中的两个人,除陈归永不时有喝叱声外,巫光则是浑身大汗淋漓,闷不出声地咬着牙,毫无惧色地全力以赴与对手战在一堆。

巫光虽然硬挺着,开始一直想要利用手中的剑削断陈归永的长枪木柄,料不到不但没法削断,连陈归永的长枪也碰不到。他自己也知道武功和这位粗壮的大汉差了不止一个挡次。真要说起来,早就应该败下阵来了。

这样明显的情况,场外的众人此时也都能看得出来,陈归永举手投足显得轻松从容,完全不似巫光般的举步维艰。

陈归永游刃有余,已经胜券在握,再斗下去除了让巫光更丢脸外毫无一点好处。

陈归永虚晃一枪,跳出斗圈外,神情愉悦地笑道:“且住。年轻人,你还不错,看来是下了一番苦功的。先到一边歇息去吧。”

八十六个人中有三十一个是长汀县本地人,其他都是由赣州或广东来的逃难或避祸之人。林强云看这些人身体都还可以,决定全部留下。也不再看陈归永考校,叫过张本忠,跟他说了自己的决定后,就带着根宝和全福匆匆走了。

接下来十几个叫到名字的都是会武功的人,但大部分俱是比那位巫光差了不止一筹,只有四个与巫光的差距不是很大,按陈归永事后的说法,除了他比较看得上眼的五个人外,其他十多个“所谓会武功的,只是比别的普通人多了十斤八斤力气”而已。

林强云后面跟随从昨天换上新衣服后就兴奋得睡不着觉的四儿,与罗运天、三儿、吴炎几个人一路缓步朝蓝家行去。出门走了数十步,才转过一个弯便听得有人大声叫:“林公子,过来食碗豆浆权充早点。”

原来叫他的是开豆腐店的赵石头老汉,这二天林强云不时会到赵石头的小店中喝上一碗加白糖霜的豆浆,带得南门大宅内一干做工的也经常来吃上几碗,使赵石头豆腐店除了豆浆外,连带着他做的豆腐生意也好了起来。原本半天才能卖完的豆腐,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卖完。

小店堂里放着二张方桌八条长凳,十来个人挤得满满的再无插足之地,以至店门外也有七八个人端着碗或蹲或站在门外吃喝。

店内坐着的十来个人看到林强云等人走进店门口,站起来让座招呼道:“林公子好,来这里坐。”

林强云拱手施个礼,笑道:“大家坐下吃,不必管我了。”

赵石头把林强云迎进小店,身着腰说:“林公子,请到内屋去坐,里面不似店中嘈杂,也宽松些儿。”

走进内里是一间大屋,林强云饶有兴趣地看三个中年壮汉制作豆腐。

他发现赵石头豆腐的制法与其他人不同,他们制作时控制火候极为认真,用大瓢盛酸浆往豆浆中徐徐注入,使豆腐脑缓缓凝结,再经滤压而成。

林强云东转西摸地看了一会,笑着对赵石头道:“原来豆腐是这样做出来的,我说赵老板呀,你不会多请几个人来,除了现在做的这种豆腐干和水豆腐外,还可以做些溜锅豆腐、油炸豆腐子和豆腐乳哪。”

赵石头苦着脸说:“林公子,你可真会说笑,我一没有本钱,二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东西怎么做,哪里说说就能做出来了。”

林强云看了赵石头一眼道:“你如果有心想做,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让你将生意做大些,多赚点钱,不知道你有没有做大生意的本事。”

赵石头听他说能多赚钱,喜色上脸,忙道:“林公子先到里面坐着,喝上一碗豆浆,慢慢讲给我听好吧。”

林强云喝了一口豆浆,赞道:“又浓又香,真是好豆浆。”抹了下嘴角,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赵石头说:“没有本钱,我可以拿钱出来合股,不会做的东西我可以教会你做。但是,你这豆腐店赚的钱如果超过你现在所赚到的钱时,超过部分则要按五五分账。你看怎么样?”

卷二 第八章

看赵石头没有立即回答,林强云马上又说:“你可不要想歪了,赚不到比现在更多,我一个铜钱也不要。赚得多时也不要想骗我,差半个铜钱我也会叫人找你要的。”

赵石头当时没有立即回答,正是在想:“这下碰上了个拿钱不当回事的呆子,我赚得到多少你还能知道不成?到时候随便报个数也就蒙混过去,赚来的钱还不是全部落到自己的口袋里。”

林强云这话一出,赵石头被他吓了一跳,暗道:“人们都说这林公子是天上神人下凡,现在看来果然是真的,连别人心里想的什么也一清二楚。如此看来还是老老实实地做本份生意,说不定真能多赚好多钱呢。”

连忙赔笑道:“我哪里会有瞒骗公子那样的歪心思,只是在想还要多少钱才能做出公子讲的溜锅豆腐、油炸豆腐子和豆腐乳,怎么多赚些钱呀。”

赵石头扳着手指念叨了一会说:“林公子,你添七十贯钱来做本钱,就按你说的赚到钱按五五分成。”

林强云笑道:“好,我添七十贯本钱给你,并教会你们做溜锅豆腐、油炸豆腐子、豆腐乳和‘银豆干’,保证你这间豆腐店会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这样,你叫人去买四十斤猪板油和茴香、花椒、姜、茱萸、桂皮各半斤,先把猪板油煎出来留在锅里,那些香料分别研成细粉。再做一板极硬的豆腐不要切开,将其中的一板放到太阳下晒,未时我再过来教你们如何做法。还有,叫人去弄些稻草烧成五碗灰来,并准备一个干净的笊篱,到时我要用的。对了你要留下一板豆腐干不得卖掉,留来做溜锅豆腐。”

赵石头喏喏连声应了,又问道:“林公子,你说的‘银豆干’又是什么东西,要用什么来做的啊?”

林强云道:“这‘银豆干’是以防有豆腐当天卖不完,避免会坏掉才做的,现在一起教会你们做,到时候也不会把卖不掉的豆腐拿去喂猪,白白地亏本。你的豆腐店不多赚些钱,我不就没有钱分了?”

赵石头欢喜地说:“有这个方法,那真是太好了,今后再也不用为那些卖剩的豆腐操心罗。”

一行数人出了赵石头的豆腐店来到蓝家大宅,刚进大门就看见凤儿与一个中年女人指手划脚地说着什么。看到林强云他们进来,匆匆交代那女人几句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叫道:“大哥,是来叫我的么,还有油绸布和油麻布没有送来,等油漆店的人送过来那就万事大吉,随时开工做衣服了。”

林强云笑着说:“今天你叫上六叔和叔妈、南禄到南门大宅来吃晚饭。我则去请我那位当官的叔父大人和他的两位参军过来,我要做几个有点特别的菜让你们尝尝。”

凤儿大奇,问道:“你会煮菜?不要煮出来的东西难以下咽就好。是什么菜,先把菜名说出来听听。”

根宝、全福、四儿跟了林强云半个多月时间,还从来没听说公子会煮饭做菜,更不用说他能亲自动手了,也是一脸惊奇地看着他。

林强云见罗运天他们几个人的表情,戏谑道:“本人是飞川大侠耶,既可上天入地,又能登山下海,区区几样小菜有什么不会煮的。今天不拿出点手段来给你们看看,真让人给小看了。告诉你吧,我刚才走过肉铺,见到有牛肉卖,晚上的菜就有:牛肉丸、鱼丸、牛肉勾汤、爆炒牛肉、酿豆腐、酿卵(蛋)再加一个生炒水蕹菜(水生空心菜),共是四菜四汤。不过,你们全都要来给我打下手,不然我一个人可做不了那么多的事情。”

凤儿说:“牛肉丸、鱼丸、牛肉勾汤、爆炒牛肉、酿豆腐、酿卵和生炒水蕹菜,这些菜名倒是还好听。”

她想了一下即提出要求:“我们打下手可以,但你要和以前一样把煮这几样菜的方法教给我们,让大家以后能自己也能煮出这样的菜来。”

林强云:“那是当然,我巴不得把我会的东西全部教会你们呢,也好分一些事情去干干,省得什么事都要我一个人来做。”

四儿指了指罗运天和吴炎问:“公子,我们三个什么都不会,要做些什么?”

“哎呀,四儿今天怎么了,那是晚上才吃的菜,现在就等不及了。好,你去我六叔店里买四两干冬菇,拿回去用清水浸着。其他的作料我自己去买,子昌兄和吴炎帮我一起拿回家就行。”林强云少年心性,如今诸事顺遂心情大好,自然要在人前显示厨房内的身手。再加上自己也是很想趁机一饱口腹,马上安排起来。

这一个上午,林强云去州衙找到林岜,先和他说了一下此次去莲城的经过,并讲了已经把制糖所需的药料找到。然后又问起有关瑞金抄回的金银之事,知道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后,才提出请他和两位参军傍晚到南门大宅。临走还满面笑容的说:“叔父大人,今天可是小侄来这里后第一次亲手做菜请客,若是不来的话,以后我就不再请你了。”

从州衙出来后,这才和罗运天、吴炎三人在这南门内大街走了一遭,买足了所需的各种作料送回南门大宅。

三人在厅内坐定后罗运天有些脸红地说道:“飞川兄,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不知……”

林强云见他这样分明是有事不好意思开口,一掌拍在他肩膀上:“有什么事就赶快说出来,那有这样吞吞吐吐地像个女人,还当我是朋友不是?”

罗运天脸色一红,平静了一下思绪说:“你也知道,年初莲城的一场恶战是在北门内打的,我岳父正好住在北门大街,不但家里的房屋店铺被烧掉,我老婆的三个兄弟也去了二个。若不是他们早先做生意还有点儿家底,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飞川兄,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老婆弟学到一点东西,让他能把这个穷家支撑下去?”

“这样啊!”林强云心想,现在要做的事情除了布鞋最要紧外,就是等自己的那位叔父大人把红糖运到做成白糖。做白糖又有滴出的糖水可做糕饼,不如就教他的妻弟学做糕饼好了,也算是帮了朋友一个忙。

想到这,才缓缓地说道:“俗话说‘富家不如穷店’,又有道是‘十亩肥田不如一间瘦店’。我看子昌兄还是叫你的老婆弟在莲城开一间店铺为好,趁着还有一段时间,你这次把货物送回去后将你老婆弟带来,我可以教他做寿糕和鸡蛋饼。只要他学会做这两种糕饼,那么谋生就不用愁了。不过,我是生意人,吃亏的事情是不做的。还是要按我的规矩,我出一些钱合股,赚到的钱五五分账。怎么样?”

罗运天笑骂:“还是大侠呢,连这一点小钱也要收?好罢,就依你的办法,赚不到钱什么都不用说了,如果能赚到钱,分给你一半的红利就是。”

林强云笑道:“你也太小看我了,只要我林某人拿出来的东西,没有会赚不到钱的。也不要小看了这一点钱,要知道这叫‘地阔扫得有尘’啊。闲话少说,若是他愿意就带他过来。若是不愿意,那也就算了”

罗运天有些不放心的问:“飞川兄,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要教我们做的是什么样的寿糕、鸡蛋饼?”

林强云故弄玄虚地放低声音,引得罗运天和吴炎都把头伸到他的面前,说:“我告诉你们吧,我要教你们做的东西现在还不能说,要做了以后才知道。先说好了,在莲城我就只教你们一家,你们也只能在莲城一个地方开这种店,而且这间店我要叫一个人来帮忙,以后才好分账。其他地方是我自己要开店的,不要来和我抢生意呀。”

罗运天拍着胸脯保证:“飞川兄放心吧,我们一定只在莲城一个县里开这种店,绝不会再开到其他地方去的。你要叫人来也是合情合理,我也不反对。‘寿糕’、‘鸡蛋饼’,好,真是好得很。这名字倒也好听又有兆头,只要好吃那就一定好卖,生意肯定会好得很。”

林强云说:“先不要高兴得太早,等做出来后,大家吃过了觉得好,那才是真的好,若是连自己都过不了关,那就只好另外再想主意了。”

午饭后稍歇了片刻,林强云出门来到赵石头豆腐店。

赵石头早把林强云交代的各项准备好,见他进店连忙迎到内进豆腐房,一边说:“林公子总算来了,猪油刚刚煎好还在大锅内,豆腐两板没有开切,几种香料也研磨成了细粉,稻草灰五碗放在一个小缸里。”

林强云把准备好的纸钞交给赵石头,进内看了一下,交代说:“好,我的钱你已经收去,这豆腐店的生意我也算是有份的了,今后你每次买入多少豆子都要记好,到时我会算出能赚到多少钱。”

“这两板豆腐,一板全部切成两寸见方的小块,还有一板在外面晒的全部切成一寸见方。另外把留下的豆腐拿五块,其他的则一分为四,再把一小半又一分为四。我先教你们做‘银豆干’,再做油炸豆腐子和溜锅豆腐。”

赵石头和三个儿子看林强云在装稻草灰的小缸里加了点盐并倒上水,又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纸包撮了一二粒似盐般的东西放进去。

林强云看他们一脸不解的神色,解释说:“这是明矾,只要放一点就够了,这是第一次做所以要加,以后就不必再放明矾。过了一夜后,里面的豆腐就可以取出来吃。不过拿出‘银豆干’时要先把粘在豆腐上的黑泥洗回缸里,再放豆腐进去的时候也要先搅拌均匀了才行。”

说着,用手搅拌了几下再把豆腐竖着放入,就去洗手。

赵石头不由问道:“好了?”

林强云道:“好了。你以后每次放进白豆腐时,在这小缸里放上一点盐就成。”

赵石头再问:“这样再放一点盐就好了?”

林强云道:“这样再放点盐就好了,明天,最多后天就可以拿出来吃了。以后,每做一百块‘银豆干’要加五碗稻草灰和一把盐,这缸里的卤汁不要倒掉,越老的卤汁做出来的‘银豆干’越好吃。”

赵石头:“就这么简单?明后天就可以吃?”

林强云:“那当然,就这么简单,明后天就可以拿出来吃了。你以为做‘银豆干’有多难的。告诉你吧,这样做出来的‘银豆干’,不但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还能清火解毒、消除口臭。以后有人来买时,你可以这样告诉他们,这是我说的。”

赵石头实在不敢相信,这样用了一点稻草烧成的灰调为黑乎乎的稀浆糊,就能把豆腐腌成什么能清火解毒消除口臭的‘银豆干’。心想:管他呢,反正这钱也不是自己的,就是做不成了,亏本的也是这位林公子,不关自己的事。做成了,自己又可以分到最少一半的钱,何乐而不为呢。

林强云把赵石头拉到大灶边,叫人将油锅下的火烧旺,直到锅里的油滚滚开了,才边示范边说:“把灶里的火烧小,只要能保持锅里的豆腐能炸就可以。注意看,我现在怎么做的你记清楚,以后按我说的做。你看,油炸豆腐子要等油滚,然后将小块豆腐下锅,再用小火慢慢炸好。待豆腐炸成外表金黄色、内里变空浮到油面上后再捞起来沥干油料。接下来你自己做,我在边上看着。”

赵石头把一板小豆腐炸好捞起,林强云立即叫道:“灶里的火烧旺不要停,要到溜锅豆腐全部做好才能灭火。油滚后马上把白豆腐放下油锅里去,炸到豆腐成金黄色,六个面都向内收缩,就可以起锅沥干油料。千万不要像刚才的油炸豆腐子一样到里面空了才捞起来,那样不但费油,而且也不好吃,会没人要的。”

在赵石头的豆腐店里呆了近一个时辰,林强云教会他们制作豆腐乳、五香豆腐干。除了留下半斤新做的油炸豆腐子外,把溜锅豆腐和剩余的油炸豆腐子一扫而光,全部用竹篮装上,临走时丢下一句:“算好多少钱记着,以后从分红的利钱里扣。”说完提着篮子一溜烟走得不见人影。

南门大宅内的厨房内,四儿、根宝、全福等几个连同请来煮饭的四个妇人,被林强云支使得团团转,杀鱼、洗菜、剁肉,打肉饼,忙得不亦乐乎。罗运天见机躲到东侧的场地上,去看陈归永训练那些新招募的人。

四儿手上的两把刀怎么也不能顺利的剁好,干脆放掉左手的刀,只用一把有一下没一下地朝砧板上的肉、菇、葱砍去,嘟嘟喃喃地说:“这要剁到什么时候才能剁好呀,看公子两把刀在他的手上,‘咚咚哒哒,咚咚哒哒’地剁得又好听又快,我还以为很好玩很容易呢,自己剁起来才知道这么难。”

林强云就坐在他的背后,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骂说:“刚才我剁肉的时候你怎么说来的?‘这还不容易,不就是剁肉馅吗,一下子就完事’,现在又来罗里罗嗦地说难了。现在讲什么也没有用,全部人都等你这些肉馅剁好了才能做酿豆腐。快点,快点剁。”

“真是没用,这样一点事情也做不好。”四儿耳中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边上说,也没听清楚是什么人说的话,头也不抬就顶了过去:“哼,我是没用,如果你有用的话就你来试试。我才不相信你能有公子剁得那么好!”

“我来就我来,才不相信连你都比不过,走开!”凤儿一把夺过四儿手上的菜刀,恶狠狠地在四儿肩上推了一下。

四儿一抬头,这才发现说话的是凤儿,慌忙站起身来红着脸道歉:“啊,是凤小姐,我没看到……我不是说……是你……”

林强云呵呵笑道:“四儿你就让凤儿试试吧,看看她能不能做得比你更好。”

凤儿用刀剁肉比四儿还不如,看得林强云和四儿哈哈大笑,气得她丢下刀就走到一边呼呼地生闷气。

林强云走去抓起两把菜刀掂了掂说:“算了,算了,看我的。”坐到凳上“咚咚咚咚龙咚咚,咚咚咚咚龙咚咚”剁了起来,一边口中叫道:“四儿,去门外守着,除了我们这几个人外,谁都不让进来,叫别人在厅里等着吃就好了。”

最不解的就是根宝和全福二人了,师傅让他们把横坑带出来的葛根粉(淀粉)和去了骨的鱼肉、牛肉混在一起,用一根木棍击打。根宝打的是鱼肉还快了些,不过半个时辰后师傅就说好了。而全福打的是牛肉,师傅则说定要打足一个时辰,还得看自己打得是不是有力,牛肉与葛粉再也分不出彼此才行。

林岜约齐了换上便服的两位参军,正准备出门到南门大宅赴林强云之约,听得堂外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叫:“好啊,汀州三位上官都换了便服,是不是想到群芳园去了?听说哪里新到几个粉头,又会弹琴唱曲,又会诸般胡舞,更有一个出落得天仙也似的。今日总算让下官赶上了。”

随着话声,邱胜的粗大身子已经出现在内院的圆门里了。

司录参军丁元胜苦笑道:“哎,是这个莽汉,林大人……你看……”

林岜道:“不妨事,他与我那侄儿认了兄弟,就是我们不叫他,我那侄儿还会不请他去么。干脆与他同去就是。”

林岜带着两位参军向邱胜迎上去,呵呵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走,和我们一起去我那侄儿的宅第喝上几杯。”

邱胜听说去找林强云,自然是要一起去,四位汀州的最高政、军头子直赴林强云的南门大宅。

来到大宅门前,两个守在门外的人一见是知州大人和两位参军前来,立时就要进去通报。林岜摇手止住他们说:“不必去通报了,我自己的侄儿还要这些套头做什么,我们自己进去就是。”

一行人直入到正对着大门的大厅,主宅大厅空无一人,冷冷清清的,隐约可以听到东侧传来操练的吆喝和兵器相击的碰撞声。

邱胜叫住了从厅外走过的一个中年女人,问清林强云正在厨房忙碌,立时就想到厨房去看看十多天没见的这位年轻兄弟,却被司法参军给拉住。

林岜听到那东侧传来的操练声,好奇心大起,笑着对三人说:“诸位,那边传来的喝叫声好不雄壮,听得人精神振奋。我们去看看如何?”

邱胜本是喜好热闹的人,那天更是一见林强云他们使用的钢弩便爱不释手,心中早想寻个机会找这兄弟弄上一把来过过瘾。现在有热闹可看哪有反对的道理,自然是连声说好。

两位参军则无可无不可,既然上官要去看,那就去看。

四人慢慢绕出大厅,转过厢房走到东边一个小门,探头往操场观看。

五亩余大的一个长方小操场上近百人分成四队,一队轮流用三把钢弩瞄准百多步远的箭靶射击,一队全部持长枪练习枪法,再一队则身上穿着不知装了什么而显得鼓鼓囊囊的背子、腿上扎着也是鼓鼓囊囊的布袋,排列着整齐的队伍奔走跑跳。

另有一队最是奇怪,全都面朝下俯伏,背上放着一个布袋双手撑在地上,随着一个大汉的口令声一上一下地起伏不定。

林岜对丁元胜他们三人说道:“看来我这侄儿确是没有说错,制作那钢弩极是耗时,花钱又多。连他自己手下的乡役弓手也仅有三具用于练习,可见只有他一人方能制此利器,其他的工匠想必还无此能为。”

邱胜认得那个大汉正是自己从前的上司陈归永,想起自己在他手下时的操练,心中还是有些怕怕的。心道:“这些人有难了,要想得陈将军满意,起码也得脱掉十层八层皮去。”

邱胜不由又庆幸地想:“好在自己现在不再是陈将军的部下了,再也不用遭受这份罪。呵呵!”不禁笑出声来。

站在邱胜身边的丁元胜问道:“邱将军,何事引得你如此好笑?何不说出来让我们和林大人也乐上一乐。”

邱胜小声说:“你们不知道在场上的那位大汉吧?我告诉你们,他就是我从前的顶头上司陈归永陈将军,过去我在他手下任部将。这位陈将军练兵之法天下无双,经他手带出来的,不论兵或将,无不具有以一当十之能。不过么,能在他手下熬出来的人,也是十不得一啊。所以,他手下的兵无论何时都不会超过二千之数。”

林岜问道:“什么时候都少于二千之数的士卒,这却又是为何?”

邱胜道:“你们看,那些背上有二三十斤砂袋用双手撑地的人,能做得几下?”

丁元胜道:“背上加了二三十斤的砂子,想来便是双臂极为有力之人也不过能撑得起百次上下罢。”

邱胜笑道:“说得多了,即使是双臂极有力的,这样也决不能撑起百次。可我们的这位陈将军却要每个兵丁每日早晚做两次,每次撑起不得少于二百下。还有啊,每个人一月之中要有十天时间背着四十斤砂子跑上十里路,每日不但要站队、排着队跑,而且不得有任何一人乱了队形、错了脚步。若是做不到的,只能吃一半的饭,还会被罚替别人洗脚。下官当年若不是咬着牙苦忍了下来,早在郴州死于反贼刀下了,哪还能因军功做到这监押副使之职。”

几个人正说得高兴,身后传来林强云的声音:“哎哟,几位大人都来了,啊,还有邱大哥!快快,我们到大厅坐下,去喝点茶,等过会儿归永叔一完事,我们就可以开席了。”

邱胜操着大嗓门问道:“兄弟,今天请我们来有什么好吃的,快给我们说说。”

林强云笑道:“不急,不急。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们的,不过嘛……有一个汤是要你们吃了以后说出它的味道,并给它起个名字,这才对得起我花了一天的时间做出的菜啊。好了,天色差不多,我要去准备出菜了。”

林强云走后不久,凤儿陪着沈念康和妻子秋云抱着南禄到了,和他们一起进来的三儿、根宝则各抱一个酒昙子放到一边的地上。

因为有州衙的几位当地的高官在,沈念康把秋云母子和凤儿另外安置在一间房内,以免这些大人们尴尬。

此时,陈归永和罗运天也来到厅内,向在座的各位施礼后,也在桌边坐下。邱胜免不了也和陈归永寒暄了几句。

林岜在这么近的距离才能看清陈归永的相貌,首先打破沉默,向陈归永问道:“陈将军,邱将军说你练兵得法,适才所见果然是非同一般,能说与我等听听,以长些见识么?”

说到练兵,陈归永自是乐于倾谈,便道:“在下只是一介村夫草民,当不得大人这将军的称谓。林大人既是有兴与闻,陈某人自是将历年所得,呈于尊前以搏识者一笑。我朝大军素有不善征战而善守之名,但这一说法于南渡后却被岳元帅的岳家军的屡战屡胜所破。纵观我朝立国以来,重文轻武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却是将不知兵,兵无所属所造成。统兵之将平日无兵,也即无从对本部进行训练教化。常统兵的将领又是官位卑微,所带者不过三数千人马,且还要吃上许多空额、兵血,既无上官监督,又能吃空额克扣兵饷来钱,谁还会吃力不讨好地用心去训练手下兵卒呢。在下不才,虽不敢说能与岳元帅比肩,却也不屑去吃手下弟兄们的血汗饷银,也肯下气力训练部下士卒。只要让他们明白一旦打起仗来,谁强谁就能活,战场上的弱者则是必死无疑,则训练时无不出力流汗,战时则无不拼死用命。”

“强,所指的有四项,一是身体强壮,能有过人的体力才能长时间在战场上拼搏,不至于二三下就身体疲乏手脚酸软。二则是要有较高的武艺,能与体力相当的敌人相对而在技击上占优,战场上达到我存敌灭之功。其三,军伍中讲究的是相互间的配合,若无配合无间的同袍为你抵挡住侧后的攻击,你就是武技再高强,体力超乎常人的想象,在既要正面对敌,又要防着来自侧背方向攻击的战场上,也会死于非命。即使能保得一时安全,时间长了时也必定身疲力弱、灵智大减,终于不免饮恨疆场。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要兵将们做到令行禁止,对官长所下之令毫不犹豫地依令而行。”

“因此,战场上的胜负除了要有主将的运筹帷幄外,还要有既能打又能走,更要能够如臂使指的军队在手中。这样的军队不可能随便得来,必需在平时加以极严的训练方能得到。至于使用何种方法才能练出强兵,却是各师各教,方法也不尽相同。只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将兵卒们练得身强体壮,武技高超,使用各种兵阵时配合默契,鼓升则奋进,金鸣则速退就行。此是在下的一得管见,各位大人见多识广,请多多指教。”

这一番话听得林岜等人大为赞叹。

邱胜笑道:“话是这么说得轻松,不过,真要做你手下的兵,虽然能得足额的饷银,但那训练时的罪也是难受得紧哪。至今我一想起被将军逼得饭吃不香、觉睡不好的日子,就心惊肉跳的难受啊。呵呵!”

沈念康问道:“归永兄弟,这么说来,接下来的这几个月,我们的这些乡役弓手也是要用你的方法来训练罗。”

陈归永点头道:“当然,若不是如此,到时哪能派得上用场呢。路上遇到盗贼,还不把我们的货物双手奉上给他们?”

正说之间,林强云领着几个人端着菜走入大厅,笑道:“你们谈得好热闹,菜做好了,大家边吃边说罢。”

陈归永问道:“强云,你占了厨下做这些菜,那些弓手们的饭食不会耽误吧?”

林强云:“没事,若不是为了先给他们做饭,我的菜早就做好了。放心吧。”

林岜抿了口酒,挟了块爆炒牛肉,闭着眼睛嚼了下去,口中喃喃地说道:“唔,这牛肉是如何炒的,我还很少吃过如此鲜嫩的炒牛肉。”

林强云笑道:“炒成这样的牛肉没什么难的,只要肉选得好,所用的刀锋利,把牛肉切得大块些、薄些儿,下锅之前先用香油、盐稍腌一会,再加一些葛粉或是芋艿粉搓捏,然后再入热油锅爆炒,待到大片的肉卷了起来就能起锅。但是有一件事情定要记牢,凡是烹饪肉类,用的一定要是植物油。若是烹饪植物蔬菜,则必需使用动物油,这样煮出来的菜才会好吃。”

林岜恍然道:“原来如此,这样动物油煮蔬菜,植物油煮肉类的讲法愚叔倒是第一次听说。来来,来,我们再尝尝我这侄儿做出的其他几种菜。”

众人也不再理会什么油煮什么菜,对桌上的酿豆腐、酿鸡卵、炒蕹菜、牛肉勾汤每种都尝了尝,觉得味道全都相当好,光以这几道菜来说,比之城内云山酒楼的菜来,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岜边吃边说:“想不到啊,贤侄你还有这么一手。我就想不明白,你会做的这些事情全都是从书上学会的么?若是如此,那些撰写书籍的高人雅士却也说得上十分仔细,连细微末节都写得清清楚楚,让你一看就会了。”

林强云不想,也是没法向他们解释,只好说:“你们先慢慢品尝,我还有三道汤,这就去取来让各位尝尝。”说着匆匆走出大厅。

不多时,林强云用一个托盘端来了三碗汤放到桌上,笑着对林岜等人说:“各位,先吃这大碗的汤,每人只有一个丸子,吃完后要请你们说出这是用哪两种主料做成的。另外两碗则是各用这里的两种主料单做出来的汤丸,留到最后再吃。”

由林岜带头,用瓷汤匙舀了一个径寸大的丸子,送入嘴中咬了一口,细细品味了好一会才出声说道:“奇怪呀,既有牛肉香,又有鱼鲜味。对了,外层咬着韧脆的是用牛肉制的皮料,内层则是用鱼肉制成的馅料。不错,就是这两种,牛肉和鱼肉做成的肉丸。就是不知道贤侄使用了何种方法把牛肉做成如此韧脆爽口,吃到嘴里虽有牛肉味道,却又和牛肉全然不同。”

林强云道:“对,正是由牛肉和鱼肉做成的双味肉丸,它的制法倒是有些麻烦,是把牛肉和上一定量的葛粉或是芋艿粉,再加入些调料,用木棍大力击打,直至将肉和葛粉打成不分你我的粉团再下锅煮。这一时也很难说得清,还是请叔父大人给起个好听些的菜名。另外两碗是牛肉丸和鱼丸,请大家品尝。”

林岜笑道:“哦,‘双味肉丸’,这菜名好啊,还要再起什么名呢,我看不用再另外起名了。”

丁元胜好奇地问道:“林公子,这牛肉丸你是如何做成如此既韧又脆,咬着有弹性又发出‘刷刷’的声响?”

林强云道:“这说起来倒是很简单,按一定的比例取上好牛肉切碎和上葛粉混匀,再用力搓揉击打,到一定的时间再挤成丸入锅汆熟,然后再配入作料煮成汤或是用来炒都行。不过,真正做起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林强云说到这儿,觉得有点渴了,端起碗喝了一口酒,不觉一怔向坐在下首的三儿问道:“三儿,我不是叫你去云山酒楼找杜胖子买最好的酒么,怎么买来这样的淡酒呀?”

三儿委屈的小声答道:“是那胖老板交代罗账房取给我们的,每昙酒要收我们九贯钱呢。我怎么知道会是淡酒。”

林岜笑道:“贤侄休要怪他,这酒确是云山酒楼最好的酒,价钱比他们酒楼卖的还便宜了不少,我们都是知道的。”

林强云“哦”了一声不再言语,心里却在想:“这也算是最好的酒,比上次在六叔家喝的也不过稍酽了一些,想来也不过十度左右吧,哪能比得上那些五六十度的高粱酒呀。以后若是有机会,倒要做个蛇形管出来,让这些人尝尝什么才是高度数的好酒。”

这次的晚餐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散去。

这一天是七月初七,俗称“乞巧节”,也叫“女儿节”。凤儿和住在蓝家大宅的女人们几天前就开始悄悄准备,用猪油和上面粉放入糖霜或红糖,做成各种人物、鸟兽等“果实花样”。各人还找了块木板,放上一层土种入植物种子,今天已经长出了数分高的芽,再放上小茅屋和枝叶、小花等,做成有田舍人家的村落模样,称之为“谷板”。

这一天,孩子们也分外的高兴,凤儿小姐去南门大宅寻着公子讨来了五贯钱,买了好多猪肉,要让孩子们,特别是女孩子们加餐。眼见得晚上又有肉吃了,孩子们又被先生和凤儿小姐放了半天假,下午就一起到城外的荷塘去每人折了二张新鲜的荷叶,一张放在头顶,另一张拿在手上,把自己装扮成街上卖的小泥人模样,蹦蹦跳跳地回到蓝家大宅。

这又引得几个老人找上凤儿诉说了一番,让凤儿赔了二十余钱,好在今天高兴,又一门心思地想着晚上如何对着月亮多穿过针眼几根线,凤儿也就没去计较。

林强云这时已经搬到南门大宅来住了,那天偷得一日空闲动手煮过一次菜后,这些天又忙得不可开交。

上月杪,为罗运天准备好了数千块蚊香,几百把菜刀、柴刀和五十双布鞋,请人挑着送他回莲城。然后与沈念康去蓝家隔壁看过作为仓库的大宅,觉得还有地方可以利用,叫沈念康请人在大院隔出一角,盖好瓦顶,作为精制结白糖的作坊。叫根宝负责收购长汀城里城外所有能收集到的木炭,研成木炭粉备用;要全福去请来泥水匠和木匠砌灶、制架子,买到足够的木桶,叫篾匠编制滤筐等。

卷二 第九章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既然护卫队有熟门熟路的陈归永和张本忠为他去训练,做布鞋又有凤儿和蓝家兄弟在管着,林强云就放开手脚步去做他想做的,在别人看来是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一段时间里,林强云先带着吴炎到三儿的工房,让吴炎把整个炼钢的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同时给他讲解在铁溶化成铁水后,先搅拌是要把铁水里的“碳”烧光,使坩埚里的铁水成为镔(精)铁。而后面加入的萤石粉、石灰粉则是在铁水面上形成一层比铁水轻的熔渣,用以保护铁水不被烧掉,能多炼出铁料。

至于放入砂子、生铁么,那是要使铁里增加两种叫碳和硅的东西,熟铁里有了这两种东西就会变成所需要的好钢料。

有这样的好机会,吴炎当然不肯放过,一天到晚赖在工房不肯出来。这时的吴炎不再顾及年龄和技艺,放下了架子,老着脸皮缠住三儿大叫“师兄”,定要和他们一起炼制钢铁。

安置了吴炎后,林强云自己则是一头扎到专门请来的四个木匠的工房内,守在旁边指点着画出的图纸,让木匠们按他的要求制木架子、制作木丝杆、两个半块合在一起的螺母和各种需要的木模。

这样的东西让那些木匠们惊奇不已,他们万万想不到,一根木制的丝杆,外面包上两块小木头,再把丝杆转动,那两块小木头就会沿着丝杆进退;而在做出木架子后,林公子叫石匠凿了个石圆盘装在弯成曲折的铁棍上,再把铁棍的一头安上短厚的锯片,再放到架子上,并在架子的另一头安个小木架和小顶锥,就成了个什么木车床。

还别说,这架木车床还真是好用,只要在铁棍头的锯片上夹上木头,有一个人去踩动踏板,让那石圆盘转动起来,用斜刀在边上一碰,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能车出溜圆的木棒或是圆轮来。只要能定好刀的位置,车出来的东西真是圆得没法说。以前他们就是怎么用心费力地做,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样圆的东西啊。

林强云把几张画好的图纸交给一个叫司马景班的老木匠,叫他负责这木工房的管事,吩咐说:“司马师傅,木匠工场就交给你管了。这几张图上画的叫鸡公(独轮)车,你们做的时候有什么不懂的就赶快来问我。”

林强云把吴炎从炼钢房拉出来时,已经是吴炎到长汀的十天后了。

林强云带着心有不甘的吴炎,做出数十支大大小小的锉刀,这事又把吴炎深深地吸引了进去,把师傅强行把他拉出炼钢房的不满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开始时吴炎还只是跟着眼看、手动,拼命忍着没有发问。

直到用阴干的泥匣装入炭粉、锉刀进行渗碳的时候,吴炎实在是忍耐不住了,边摇着木制风机边大声问道:“师傅啊,你就行行好吧!能不能仔细地给我说说,为什么你叫我做成的这什么锉刀,不是用炼出来的好钢做,反而是用这软软的熟铁来做呢?按我想来,这根本就没有用的嘛。还有,像这样放到泥盒子里加些木、石炭粉封住,放到火里烧起什么作用啊?你不说清楚,我怕是晚上没法睡呀。”

林强云一时也想不出怎样才能给这个徒弟解说明白,沉思了好久才说:“锉刀若是用钢来制的话,那就要用极硬的高碳工具钢,即使是经过退火了的工具钢,我们要把它錾出锉纹来也要费好大的力气,而且还不能制出很细的锉纹。淬火时的火候也不好掌握,淬火后还容易断裂。我们这么多细小的锉刀不等用它就会断了,就是大锉刀也不能保证一定能用。”

“而用熟铁来制成锉刀胚就容易了,我们做出来的锉纹不是随心所欲地要粗就粗,要细就细吗,錾锉纹的时候也不会因为胚料太硬而滑脱打伤手。我们把熟铁锉刀胚料放到泥盒里再加上木炭粉来烧,这叫做渗碳,是热处理的一种方法,目的就是要使柔软的熟铁表面上的一层,变成极硬的钢料,硬到能锉掉我们想要它锉掉的钢、铁等等东西。而里面的熟铁却还是原来软而韧的样子。这样做一是淬火时的火候好掌握;二是做出来的锉刀成品率高,不能用的很少,甚至基本上没有;其三,哦没有其三了,就是这样。”

吴还是追问不休:“师傅,什么是高碳工具钢啊?我实在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加木炭粉封入泥匣里烧,啊,是渗碳后,熟铁表面的一层就会变得那么硬呢?”

这下林强云没法说了,总不能把自己也仅懂一点皮毛的什么“金相组织”之类的东西说给他听吧,这些东西自己也是胡里糊涂的,哪里能够讲得清楚啊。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唉,这个么,讲了你也听不懂,老实说,连我也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啊。能讲给你听的,我会说的,不能讲的,你就是问了也没有用。你就不要问了,好不好。”

吴炎眯缝着双眼,心里不住寻思着暗骂自己:“你这个蠢才、笨蛋,没头脑的东西。跟着师傅才几天啊,就异想天开地要把什么都学到手。这个样子如何能让师傅放心呢,不让师傅起疑心才怪?换了是自己带徒弟,恐怕他们这些时间内还在抡着大锤,一点东西都没学到呢。能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就学到别人数年甚至于数十年也学不到的东西,应该知足了。反正自己跟定了这位年轻的师傅,以后有的是时间把他的技艺学到手。现在还是按师傅说的,把学到的东西装入脑子里,灵活地用在手上,好好的做出事情来才是正经。也可以让师傅知道,只要教会了自己本事,是能帮上很大忙的。以后就能把更多天下无双的奇技教给自己。”

想着,想着,他似乎看到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已经成了除师傅外的天下第二名匠,不由得嘴角上露出高兴傲然的笑容。

吴炎又哪里知道,林强云其实是巴不得把这打铁、炼钢的东西全部都教会他,好让自己能分身出来做其他的生意呢。只是吴炎刚才的问题,林强云根本就没法给吴炎一个满意的答案罢了。

也就是在七月初七这一天,林岜派人来告诉林强云,前些时日去潮州运红糖的船已经从潮州开出,过了三河口,到达上杭县境,这几天将会回来。要林强云做好准备,红糖一运到马上就开始制作“洁白糖”。

林强云并不如林岜那样着紧这件事,他对二个多月做出一万斤结白糖倒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早就仔细地算计过了,各项准备工作全都做好了,只要天气好点,一个多月就可以把一万斤结白糖全部做出来。

有了吴炎这位心灵手巧的帮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林强云不但制出了一部台虎钳,做成了打造箭镞、钢钉和子弹头的模具。使得原来要用五座打铁炉、十个人干一天的工作,现在只需要一座炉、二个人,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能轻松的完成。

说起来,吴炎实在是比林强云这个师傅有耐心得多了。

就是他,带着两个在二十多个人中挑选出来的徒弟,在林强云的指点下,只花了十天的时间,硬是用锉刀把六块只印了个模样的钢块上修出合格的模具,让林强云有时间去做他的台虎钳。

最让吴炎头痛的就是师傅叫他做的钢锯片了,既要做得平、直,又要厚薄均匀一致,还必须用师傅所说的工具钢作为材料。

吴炎三个人,用了整整三天时间,只做出了二十根钢锯片。而且做出来的钢锯片,被吴炎自己一试用就断掉了四根,害得他被师傅骂了好几声笨蛋。

林强云有了帮手,除了台虎钳外,还做出了让吴炎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划线直尺、圆规,以及几组大小不一的内外卡钳。只有那个钢锯架做出来后,吴炎才明白为什么钢锯片到了自己的手上,一用就断的原因。

转眼间,日子到了七月十四日。

前一天林岜派人到潮州购买的红糖运到,林强云盯着根宝和全福两个人,看他们指挥工人制出合格的结白糖。交代他们利用制糖滴出的糖水做糕制饼,这才放心地离开,把这些事情全部交给了根宝和全福负责。

林强云站在钳工桌前,示范着对吴炎他们三人说:“台虎钳放置高度是有讲究的,人站在虎钳前,右手肘放于虎钳上,右拳刚好顶在下巴上。这个高度正合适操作,既省力又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力量。无论是用哪一种工具,錾子、锉刀或是钢锯,脚都要站成丁字步。你们看,用锉刀和钢锯时,前推则要用阴劲下压,全部的锉纹或锯齿都用到了,就将锉刀或钢锯往上稍提退回,这样锉刀和钢锯会很耐用。用得好时,一条锯片可以锯断很大的铁块。你们也知道,我们做出一条锯片要用掉差不多一个时辰。所以,一定要学会正确地使用工具。再比如用錾子凿削时,手握在錾子头部下约一寸的部位,用力把錾子顶在工件上,眼睛看着錾口与工件的接触处,刚开始凿削时下锤要轻,然后逐渐加大锤击的力度。”

吴炎的一个徒弟问:“师祖,为什么只看錾口和工件,而不是看錾子的头部,那不是会把手给打伤吗?”

林强云笑道:“眼睛盯着錾子头部才容易把手打伤呢,想一想,若是一锤子打下去而錾子滑脱了工件,那铁锤不就打在手上了?”

沈念宗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这时忍不住悄悄从门外走到林强云的背后,从他的肩上仔细看这张厚木桌上的古怪东西,暗道:“这又是天书上的物事了,真弄不懂这位侄儿到底从那儿学来的那么多东西,就是有天书,从呱呱落地时开始学,也不能在短短的二十二年间学得如此之多啊!真有人天生就什么都能都会的吗?”

摇了摇头,扫视了一眼聚精会神地听林强云说教的三个人,抢过林强云的话头说:“强云,稍停一会,我有事情与你讲。”

林强云听到声音,才知道沈念宗在背后,高兴地放下手中的铁锤,转过身笑道:“真好,昨天才想着什么时候和凤儿回村里一趟,给你和叔妈问安呢,今天叔就到了。”

沈念宗笑道:“我是特意来叫你和凤儿回村的……”

话未说完,林强云脸色一变,急问道:“什么?你一大早从村里赶来叫我们回村,发生了什么事情,快告诉我。”

沈念宗笑容满脸地和声道:“别急,别急。村里没事,我们只是叫你回村去办盂兰盆会。今年村里人富了,有些余钱,所以就请了几个和尚来村里做法事。另外,老话不是说吗‘大富佬的五月节,穷鬼子的七月半’,我和你叔妈想在明天一家人聚聚,好好过上个中元节。”

一个小徒弟不解地问:“师祖公,什么叫‘盂兰盆会’,与我们的中元节有什么不同?那‘大富佬的五月节,穷鬼子的七月半’又是怎么回事呀?”

沈念宗:“这有什么不明白的,‘盂兰盆会’是由天竺传来的。据闻,佛祖的弟子目连见其母在地狱受苦,去求佛祖超度,佛祖令其于七月十五僧众安居终了之日,备百日果食斋十方僧众,使其母解脱倒悬之苦。传入我国后,则成了报答父母养育之恩的盛会。中元节是我们道教的‘中元地官节’,此日是中元赦罪地官清虚大帝诞辰,地官所管为地府,当然所检是诸路鬼众了。所以这一天,众鬼都要出离冥界,接受考校。道门中于这一天例行设醮为地官庆贺诞辰,同时信众也出资设斋为祖先求冥福,请地官赦免先人的罪过,早升天堂。这天也是传说中鬼门关大开的日子,故在此日除了祭祖之外,还要在屋外摆放肉食果子,任由出了鬼门关的孤魂野鬼自行取用,以安其心。‘中元节’与‘盂兰盆会’实在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至于‘大富佬的五月节,穷鬼子的七月半’,这话说的是:五月节正当青黄不接的时间,是有钱人才过得起的节日;七月半么,这时刚好收了稻谷,再穷的人也有点儿余钱剩米的,正好宽松点过个七月十五,或者还可以有米有酒有肉的过上一过。”

林强云道:“那好,我和凤儿就回村去过个七月半。我们何时动身?”

沈念宗:“你如是能脱得开身,此时还未入午,今天我们饭后就起程回去如何?”

林强云道:“好,就是今天回去。”转对吴炎说:“明天下午我便会回来,你们师徒先做你们的事情去。我回来后再给你们讲清楚做夹板锤的事,到时会画出图样来给你们看。”

说完,与沈念宗一起找到陈归永,跟他说了要回村的事后,到蓝家大院叫上凤儿回横坑去了。

七月十六日下午,林强云在自己的工房内,指点着摊在地上的十来张图说:“机架越高,这锤落下来的时候力量就越大,但又不能高得太过离谱,总要有六尺到七尺间的高度就可以了。”

这段时间,莒溪铁务送来了几千斤生铁,让忙着采购的沈念康大大地松了口气。

有了源源不断的生铁供应,林强云一直要做个夹板锤和能加工小块钢板的轧钢机的想法终于可以进行。这时他连夹板锤的夹辊和轧钢机的轧辊也已经铸成,只是因为没法解决轧辊的车削,林强云做这两台机器的想法一直没能实施。他把做机器的想法和面对的困难对吴炎说了后,吴炎也绞尽脑汁想出不下十多种方法,都被林强云一口否决掉。

吴炎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师傅才看到自己画的图,连听都不听就说没有用,非得要做出什么车床来车这两个大钢辊不可。

除掉林强云自己和吴炎共用的这个工房外,这间铁工场已经有十二座打铁炉和二座坩埚炼钢炉了。每天可以打出百余把家用刀具,还可以炼出二百余斤的各种钢料。

三儿负责的炼钢,此时已经全部交由吴炎的那两个徒弟,和原来与三儿一起炼钢的根全等人去干。好在林强云自己已经炼好了加入钨、锰的工具钢,现在所用的只是一般打刀和制弩用的高碳钢和弹簧钢,不必三儿和林强云自己去动手,只需出现问题时过去稍为指点一下就行了。

此时林强云已经等不及再想其他什么办法了,决定就是硬用手工来錾锉,也要先把轧钢机和夹板锤先做它出来。

今天才把画好的图拿出来讲解给吴炎他们听,让他们按自己的想法去做。

吴炎想了很久,还是不太明白,问道:“二个人要拉起百多二百斤的锤头,十次八次的不会怎么样,但一天到晚的干,恐怕……”

“不是二个人同时拉,而是轮流用摇柄把锤头摇起来,就像摇动那炼钢的风机一样。不是需要很多力气的,这个人累了换上另一个人去接替,这样才能把一天的工作做完。”林强云兴致勃勃的说。

吴炎道:“还有几件事要请师傅讲明白,一是这二根径粗寸半的铁辊肯定不能修得很圆,夹不住这块木板,空有力气也拉不起锤头;二是万一上面拉锤头的人一时无力,把持不住松了手时,锤头将掉落砸坏未放上锻料的铁砧;其三,锤头拉上去放好锻料后,如何让它在掌钳的师傅规定的时间里下落。难不成要师傅在下面叫唤一声,才由上面拉锤的人松开摇手把锤放下来么?那样一来,大锤的力就被二根铁辊分去,打在铁料上的力恐怕只有一半都不到呢。”

林强云赞赏地说:“难为你一时半刻间就能想得这样仔细,提得出这样三个关键的问题来。第一,铁辊不平整又不圆的问题,那就是要你们用锉刀修圆的。至于如何把夹辊修锉圆,等过一会我把方法告诉你们。若是这两根夹辊不圆,这个夹板锤也就做不成,做成了也没有用。第二,刚才已经和你说过了,这二个有单向尖齿的铁盘就是用来止动的棘轮,按我的图样先做出木模,再制成砂范铸出钢坯,用锉刀修整成型,另外加装上棘爪和簧片就可以了。至于落锤的控制,你看这里有个踩脚的踏板,用铁条连着二个楔形钢块。到时掌钳的师傅用脚踩踏板,楔形块将这二个葫芦形的夹紧钢簧撑开,二根铁辊被这二个小钢簧推得松开而夹不住木板,锤头自然落下。”

吴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盯着地上的图说:“前些天没有看到这图时,听师傅讲起来确是简单容易。此时看到了图样我才明白,真要做出这些机关来是有多么的难了,我看必须由师傅守着我们制作,随时指点才行。否则,光靠我们这些人的话,可能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做成如此精巧的机关出来。”

吴炎停顿了一下,马上接着请求道:“看过师傅制出的可以做木盘和木柱的木车床后,我已经大概知道车制钢铁的车床大约是个什么样子的了。师傅不要怪我多事,还有一件事请师傅指点,前些天叫我做的大小铁轮,木模昨天已经做好,今天可用它来制砂范。按我的估算,大铁轮要用整整三四埚的生铁才能铸成,小铁轮每个用的铁倒不是很多,可数量也实在多了些,总起来所用的铁料比大铁轮还多得多。但不知这些有齿的小铁轮子用在何处,是作什么用的?”

林强云耐心地解释道:“这样最好了,有什么不懂的事就是要提出来问个清楚明白。我来告诉你吧,不管需要用多少铁料,铁轮是一定要做的,就像我们打铁要用铁锤一样,这是必不可少的工具,这没有什么话好说。另外,这些铁轮除了几个用于这夹板锤外,其他的是用来做车床的。车制钢铁的车床可不像木车床这么简单,不但要使它似木匠用的车床般可以车制钢铁,还要让它车出来的钢铁件通身一样大小。钢铁不似木头,它比木头坚硬万分,这就要有变速、走刀、离合、反转以及料与刀同时进退的装置,只有做出了第一台粗制的车床后,才能做出真正的轴承铜套,也才能做出一台真正称得上车床的机器。这些齿轮就是准备用在第一台车床上作为刚才我说的各种装置用的。”

“那个大铁轮,别看它用的铁料极多,要做成车床却是必不可少的东西。是用它作为飞轮,以便保证我们的人力车床转动得平稳。什么叫飞轮?飞轮就是把我们踩动踏板的力气在车床没有用掉的时候储存起来,车床需要用力的时候才能把原来留在飞轮上的力用上。”

“在我们现在这样的情况下,第一台车床只能用木材来做机架和轴承,先对付着用上几天的时间,然后才谈得上做真正意义上的车床。唉,我现在只希望能在明年先把这车床做好,否则其他什么都不用想做得成的。”

吴炎和三儿几乎是一齐开口,同时说道:“师傅(强哥)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把你需要的车床做出来的。”

林强云考虑了一下说:“那好,现在我就给你们说说,如何用手工把轧辊和夹板锤的铁辊做出来。不过,需要好几个人一起干,另加几个木架子。”

吴炎迫不及待问道:“什么办法,快点说出来,我们会马上按师傅说的办法去做。”

林强云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吴炎一听就叫起来:“我知道了,用二个铁锥把轧辊和铁辊顶住,然后用錾子和锉刀一点点地修锉,校准时用红珠砂调油涂到平直的铁板上来检查,哪里不平就修整哪里,是吧。行,这样一定可以做成,现在我们铁工场的人手有三十多个,抽出七八个根本不会耽误打菜刀。用这个方法,我保证一个月内就能把四根轧辊和铁辊做好。”

“好!那么,其他的事可以放一放,这段时间先把我们小轧机的轧辊和夹板锤的夹辊做好,我要赶制出足够多的钢弩,让我们的护卫队人手一把,送货时才能更有把握。”林强云见他这么有信心,心里也是很高兴。可他也并不把其中的关键问题给吴炎点出来,他觉得这个吴炎要受点挫折才会对自己更加信服。

吴炎心里急着想要试试林强云给他的加工方法,也朝外走,头都不回地说:“师傅,你们谈,我先走了,去找几个灵活点的把这几根铁辊冒口和外皮錾掉,木架和铁锥一做好马上就能用锉刀来修整。”

充满信心的吴炎带着人按师傅教的方法一做,马上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做出合乎师傅要求的东西来。

只好垂头丧气地去找林强云求教:“师傅啊,救救我这没用的徒弟吧!那几根铁辊按师傅教我的方法去做,是能修得很圆很直,但却一头大一头小,而且不同的两根也不是一样大。这可怎么办啊?”

林强云笑道:“我看你一听到能有办法做就急着去做了,现在才知道来问师傅呀。告诉你吧我的大徒弟,做这些事情不是光靠心灵手巧就可以的,还必须要有合用的工具。圣贤说得好‘欲工其事,必先利其器’。走吧,我去教你怎么用前几天做出来的几种工具,把你们要做的事情做好。”

等到林强云示范给吴炎一看,他才明白那些他根本看不起眼的内外卡钳和圆规的作用。彻底地把他心中认为,这位小了自己十多岁的师傅也不过如此的想法打消,再也不敢小瞧师傅做出来的,任何看来毫无用处的小东西,对师傅是死心塌地的服了。

八月十五是中国传统的中秋节。中秋,是秋天的一半。中国人说的秋天,也即三秋是指七、八、九这三个月,而八月十五又正好是三秋的一半。故老相传,八月十五这天的月亮特别圆,所以人们取这一天月亮团团圆圆的象征意义,把这一天称为中秋团圆节。只要有可能,一家大小都要在这一天聚会在一起过节。

长汀县城内,这一天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城中的十多家大地主富户、官府贵室,搭起高台彩榭,喝美酒,放欢歌,享受过节的快乐。

而有点小钱的买卖人家,也安排个小小的月台,团聚全家大小,一起酌酒赏月,也算是尽情欢度佳节。

那些一般穷困的升斗小民,就是到质库去当了衣服换几个小钱,也要买点酒水什么的,勉强算是过了个节日。

流落在街头乞讨的流流汉、乞丐各色人等,却还是老样子,最多也就能在这一二天多得到几口救命的残汤剩饭。

林强云昨日就给大家发放了部分工钱,并放话说第二天中秋节放假一天。所以长汀城内的南门大宅打铁工场、蓝家大宅的制鞋作坊,和蓝家隔壁既是仓库又是制糖作坊的三处,基本都没人工作了。

至于护卫队么,陈归永不松口,任谁也没办法。还是按着他的意思加紧训练,气得好些本地的队员暗地里咒他屁股上长个疮,让这个凶人也尝尝痛苦的味道。不过,陈归永还是和林强云说了,这天买了些肉,让这些馋鬼们一饱口腹之欲。也算稍稍地安抚了一下人心。

这段时间以来林强云放心得很,一千双布鞋的数量已经有了,结白糖已经做好晒干近七千余斤,再过十天半月做够了万斤之数后,另外做出来的结白糖就可以任由自己出售。到时候林岜的糖钱,和这位叔父大人答应过给自己的,由瑞金抄回来分的金银也可到手。

八月十五这天,横坑村的三十来户人家全部歇工。请来教小毛头们读书识字的古老夫子今天开恩,上午上学时只说了一句:“今日过节,放假一天。”就去沈念宗家帮忙了。

古老夫子嘴里说的帮忙,也就是坐在前院里看着别人忙碌,不时和凤儿妈说上几句闲话而已。

晒谷坪边上整整齐齐放着垫在衣服上的十多本线装书,十七八个十来岁的小娃娃们,分成两派吵吵嚷嚷争得不可开交。只消远远地看一眼就知道,光膀子打赤膊的是男孩,衣着整齐的是女孩。

东边有四个男孩和三个女孩聚在一起,与另一伙十来个男女娃娃对峙。沈南松显然是人少这一伙的头,他高声叫道:“大哥是我家的人,当然我们是兵,你们是贼。”

对方一个粗眉大眼壮实有力的男孩,是三叔的大儿子陈喜,与沈南松同年。看看手下的人比南松多,想来定能打赢对方,不服地叫道:“强哥还住在我们村里呢,他就是全村大家都有份的,凭什么住在你家就说是你们的?”

陈喜这边的几个男孩儿一齐起哄叫道:“是啊,是啊。强哥是全村所有人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在你家住腻了,到别人家去住了呢。”

南松委屈得眼里含着泪水,愤愤地尖声吼道:“放屁,我大哥才不会住腻,就是住腻了也不会去你们家。”

坐在晒谷坪南边屋角看他们玩的山都,见沈南松受了委屈要哭,尖啸一声冲到南松面前,从腰间拔出林强云给他防身的那把匕首,张牙舞爪地以身体挡护着他,用不太流利的话语叫道:“我来帮你打……打……他,一个打……打他好……好多。”

沈南松慌忙拉住山都,擦了把眼泪说:“好山都,别打,别打。他们是我们村的好人,是我的朋友。你不能和我的朋友、好人打架的。”

“不要打?公……公子要我……要我……守田……守村,守大家……”山都迷惑地问。

“去去,到一边去。我们自己人玩有什么要守着的,还是到那儿坐着吧,别来捣蛋。”沈南松不耐烦地推了山都一把。

沈南松转过身对陈喜他们说:“大哥就是我家的人,他做了一把钢弩给我姐,还说会专门做一把更小的钢弩给我用。你们说,村里有哪一个女人能有钢弩的?他不是我的大哥,哪又是谁的?你们这样说我大哥,不和你们玩了。”

陈喜一看南松甩手要走,眼见一场仗打不成了,好不容易才盼到能玩这么有趣的打仗游戏,决不能就此散场。连忙跑过来拉住沈南松,陪着笑脸说:“好南松,不要走。我们一边做一回兵好不好?”

沈南松轻蔑地看了陈喜他们一眼,一口拒绝道:“不好,我大哥一个人就能打好几万盗贼。你们也配当兵,没的把我大哥的名声都给你们丢光了。”

陈喜苦着脸无奈地说:“好好,好。就你们当兵,我们当贼好了。这样,总可以开始玩了吧。”

山都垂头丧气走到原来坐的屋角,一抬头就看到林强云和沈念宗正由路上朝后谷走。一声欢呼,不再去注意沈南松他们如何游戏,翻了个跟斗便冲向林强云,拉着他的衣摆不肯放手。

随后不久,晒谷坪上响起了阵阵童稚尖细的冲杀声,不久便渐渐扩展到村中、田野和山坡上。

林强云带着一看到他就紧跟在身后的山都,随着沈念宗父女慢步朝后谷处行去,在原来搭建起来准备用于炼钢铁的竹棚,现在已经改为王归乡他们养信鸽的鸽棚了。

沈念宗向他介绍:“现在的鸽子已有百余只,你的这六个人隔个几天就挑着鸽笼外出,听说最远时去到泉州、福州和潮州等地,最久时一去就是二十天左右。两个多月来,已经从我这里支取了近三百贯钱,说是用以训鸽的路费和买饲鸽的药料。唉,厉害呀,仅是百余只鸽子就要花去如此多的钱财,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用得上。”

林强云安慰地劝说道:“叔,不必心痛这一点钱,要知道有了好用的信鸽,我们就等于长了一对顺风耳,只要我们有人在某地,哪怕相隔千里万里远的地方,那里的消息就可以通过信鸽传回到我们这边。这对我们今后做生意大有帮助。说不定由信鸽传递消息所能赚到的钱,将超过现在所花出去的百倍还不止呢。”

走到距山坳还有半里,山都从林强云身后窜了出去,边跑边拖长声音吼叫:“喂呀……公……子……回……来……了!”

林强云听来,山都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地道,仍带有浓重的口音,但也叫得顺溜、听得清楚。心里不由大奇,问道:“叔,山都现在说话看来顺畅了很多了,是谁教他讲的呀?”

沈念宗笑道:“这个山都平常也不怎么和我们说话,听小猴子们讲,他天天到鸽房这里来,等一下问问归乡他们才能弄清。”

山都在山坳口的大吼大叫声惊动了里面的人,慌乱地跑出来顺山都的手指一看,金见、金来欢呼一声,迎了上来。跑到林强云的身前恭敬地叫了声“公子”,马上冲到四儿的身边你一拳我一掌地互击欢叫,然后拥抱成一团。

王归乡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地叫了声“公子”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是要用上我们的信鸽了?”

林强云淡淡地问:“你先说说信鸽的情况,然后才能决定能否用上它们。”

谈到这件唯一能做的事情,王归乡立即严肃起来,略顿了一下稳定情绪,这才开口道:“现下成年信鸽总共有七十四只,已经全部训练完成的六十一只,其中十九只能在千里之外飞回鸽棚或是落到竖有认军旗旁的鸽笼中。”

林强云大感兴趣,忍不住问道:“你们不是全部信鸽一起训练的吗,为什么只有十九只才能飞越千里送信呢?”

王归乡笑笑道:“其实六十一只信鸽全部都能飞达千里回到这里的鸽舍。不过,我们在千里外放飞的时候是在早上,只有这十九只是在次日天亮时回到鸽舍的,其他的都要到第二天或是第三天才能回来。所以,我就认为它们不适于千里外送信了。可惜的是,那次我们共有六十八只信鸽的,最后只回来了六十一只,其中有一只还受了伤。还有七只怕是在飞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失掉了。”

林强云又问:“这样说来,信鸽也会出事的了。那么,你所说的认军旗是什么东西,是专门用来给信鸽们辨认的吗?”

卷二 第十章

王归乡很高兴林强云对信鸽的事情这么有兴趣,既得意又略显有些不安的回答说:“是啊,以后要传信时,光用一只信鸽恐怕不太保险,需要二三只一起方能安全。至于认军旗嘛,是小人按祖上传下来的秘法所制,没有给沈公(沈念宗)说过,还请公子恕罪。”

张有田、张山、张河三人也紧张地看着林强云,生怕他听了后会不高兴。

林强云看了一眼众人的表情,安慰他们说:“既是不方便对我叔说的,我也不会怪你。能和我说说这认军旗的事情吗?”

几个人见林强云果然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神色立时轻松缓和,王归乡喜色上脸,兴致勃勃地领先走入棚内,拿出二面四色旗向林强云等人详细解说起来。

沈念宗听完王归乡的介绍后,向林强云问道:“强云,我听到现在也没听出这信鸽对我们做生意有什么用啊,能不能给我说得明白一点?”

林强云把还在山坳口打闹不休的四儿他们叫到身边,才从容不迫地说:“你们不要小看这一羽小小的鸽子,要知道它能在数百里、上千里甚至几千里外给我们传来宝贵的消息。比如,甲地的粮食丰收,粮价就会下跌,同时乙地因为各种原因而至粮价居高不下,我们就可以在第一时间里从甲地收购低价的粮食,迅速贩运到乙地出售。如此,不但我们能在其中赚到数量可观的银钱,又能缓解甲乙两地的粮食危机。还有,有人外出跋山涉水远离亲人,他的家人是不是会为出外的人担心,靠这信鸽就能在千万里之外向家人报平安,这是在生意场和生活上有用的事。另外,有时候这信鸽还能在危急的时向朋友亲人求救,说不定就是因为信鸽所传的消息能救活许多人命呢。”

看到沈念宗还是不以为然地摇头,林强云知道一时也没有办法说服他,只好不再多费唇舌,自行交代王归乡道:“归乡大哥,你们收拾准备好,过些天我要带上几只信鸽到泉州去,试试它们的性能如何。你们在家的人则把这里的全部鸽子搬到长汀县城去,并在城里的孩子们中挑选些人,跟着学会饲养和训练信鸽。今后我们的生意不但要在大宋做,还要经过大海到蕃邦外国去呢。”

度过了一个轻松愉快的中秋节,八月十七日回到城南大宅,好消息不断传入林强云的耳中。

首先是代替凤儿暂时管理做布鞋的蓝君清告诉他,到昨天八月十六日为止,总共做好了八百双布底履和六百双布底靴,共计一千四百双鞋子。

随后,工场的木匠工头司马景班一脸激动地来报告说,按他所提供的图样已经做出了五部鸡公车(独轮车),装载上四百斤重量的东西,在平地上一个人可以轻轻松松的推着走。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上山下坡则需要多二个人帮忙才行,否则上山推不动,下坡又拉止不住。

林强云去看过后,马上告诉司马景班在鸡公车的轮子装上刹车,连通到两个手把上,并把刹车装置仔细地为他讲解了一遍。交代他尽快再做出几部鸡公车,马上就要用上这些车子了。

已经成为铁工场管事的吴炎,在林强云等人一进城南大宅的门就脸含微笑地跟在他的身后。直到鸡公车的事情办完后,才拉着林强云的衣袖朝专用工房走,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师傅快去看看已经装好的轧钢机,从这机器里压出来的钢板真是好得没法说,大小、厚薄无不均匀一致,更难得的是除了长短不同外,每块全都一模一样。”

钳工桌被搬到屋外的椽下,二丈见方的工房内,打铁炉已经改成了能放坩埚炼钢的大炉。房中一角竖着高木架组成的夹板锤,高高的木架几乎顶到了屋梁,看来是不能在这工房内使用的了。正中的位置上摆着以钢铁为压轧机的主体,配以粗制传动齿轮的轧辊,装在以木为底的机架上。

这部钢木结构的机器长二尺,宽一尺,高不过三尺,机座是两根长六尺的方木。在林强云的眼中,这部简陋的机器实在是既粗糙又小得可怜。

铸制的轧辊制成凹凸的公母相配,凹槽的大小刚好容得下一条钢弩弓板的宽度,轧辊两边的方形轴承上,有两根硬是用手工锉出来的粗制螺栓用于调节轧制件的厚度。

吴炎从莲城叫过来的徒弟洪金贵领着五个人在炉旁忙碌,这时正起出一埚钢料倒入一个用石炭烧得微微发红的泥范内,撒上一层厚厚的石炭粉。然后有四人迅速地来到轧机旁,一边两个开始摇动轧机的两个手柄。

洪金贵用铁钳夹起一块还显得垂软的钢料,放到铁砧上把一头打扁,飞快地跑过来将已经硬起来的钢料塞入轧机的槽中,然后又快速地跑到炉边准备第二块钢料。

随着摇动手柄的四个人奋力的号子声,一块两尺多三尺长,宽一寸五分,厚近二分平整光洁的钢板慢慢从轧机的另一头吐了出来。

轧完六块钢板前后所用的时间还不到二刻(三十分钟),比起用手工打制不知快了多少倍。不过摇动手柄的四个人在忙完这一阶段后,一个个浑身大汗,显得精疲力竭地坐倒在布满煤灰的地上。

吴炎看着徒弟和帮工们的操作,口气中带着既是自豪又无限憧憬的说:“师傅啊,直到昨天把这个什么‘轧钢机’试过,我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能工巧匠,为什么外间传说师傅具有通天彻地之能了。若是再制出那能够把钢铁车成一体大小圆柱的‘车床’,另外再把师傅所说的各种机器制成的话,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是师傅所不能做的。”

林强云可没有吴炎这样乐观,他自己清楚得很,如果光凭一两个人之力,想要制造出多少像样的工作母机是绝对没有可能的,除了现时代的条件因素外,个人所学的专业知识不够也是最大的制约。

他苦笑着对吴炎说:“我的好徒弟呀,我们尽力而为吧,能做的尽量去做好,实在做不出来的东西我们也不必拼命。什么东西都不要去强求,要知道有许多事情并不尽如人意呀。”

吴炎从自我陶醉中清醒过来,连忙转过话题说:“师傅,这个什么夹板锤看来要盖一间高些的屋子才能使用。我就是想不出,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把它做出来,能起到什么大作用。您看是不是……”

林强云断然打断他的话说:“在我们没有冲床的情况下,这个夹板锤的作用可大了,我所要的子弹壳还靠它来替我冲出来呢。这样,我过十天要送货到泉州,在此之前你们钢铁工场必须把原有的四十把钢弩弓片,全部换成这轧机制出的钢板。另外,再配合木工场的木匠尽量多做出钢弩,争取让我们的护卫队人手一把。怎么样,这事能不能办成?”

“难,难,难,难,难!”吴炎拨浪鼓般地摇着脑袋,吐出一连串的“难”字,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这里的弓片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关键是钢弩上的悬刀、望山等机关一时实在是做不出那么多来。另外,木匠的哪儿的弩臂和箭杆也来不及呀。”

林强云胸有成竹地说:“你没来之前,你的另外几位师兄们已经打制出了六十多副的悬刀和望山等零件,只要稍微修整一下就可以装到钢弩上使用。至于弩臂、箭杆和弓弦,早已做好在等着的了。所差的只是做弓的钢板罢了,这样你还敢说难吗?”

吴炎大喜,叫道:“好啊,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我保证在师傅出发前,为护卫队每人配上一把统一规格的钢弩,若是做不成的话,师傅可以将弟子逐出师门。”

林强云道:“你要注意了,钢弩必需按钢板的弹力大小分成四到五个等级,最硬的以我归永叔那把为准,最软的则按山都用的那把为样品。我要让自己的每个人都有一把合用的远攻利器。”

吴炎:“放心吧师傅,弟子一定不负师傅所托。”

这天,林强云正在查验根宝他们制出的结白糖,罗运天兴冲冲地领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找到他。

一见面罗运天就大声说:“飞川兄,这一个多月过得还好吗,看来气色不错呀。”

林强云笑道:“好你个子昌兄,你这一回去就是一个多月,派人来买了两次货,也不见有个信托人带来。我还以为你听到学做糕点开店要分红利就怕了,不再来这里了呢。”

罗运天的笑容有点尴尬,伸手拉过身边的年轻人,指着林强云道:“喏,老弟仔,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人称‘飞川大侠’,又有个吓人绰号叫‘诛心雷’的林强云林飞川。”

转过来对林强云说:“飞川兄,这就是小弟给你说的,我的老婆弟李相,还没有取字,就叫他李相得了。这次带他来是跟你学做寿糕、鸡蛋饼的,学会了就回莲城开糕饼店。到时候就要你出钱出人,你可不要舍不得啊。”

林强云笑着说:“没事,有钱赚的生意我一向都是会做的。这样好了,你这老婆弟就在这里跟着我这两个徒弟学。根宝、全福,你们来一下。这是罗公子的老婆弟,叫李相,qi书+奇书-齐书从今天起就跟着你们两个人学做寿糕、鸡蛋饼,到他自己能做成了就算学会。”

黄根宝和黄全福两人想不到自己才跟着师傅二个半月,学到的东西不过才是一点皮毛,就叫自己也带徒弟了。一时间顿觉大为骄傲,点头应“是”后,一转身便摆出师傅的架子,招呼李相去做事。

林强云在他们身后叫道:“你们两个听好了,这个徒弟必须在十天内给我教好出师。否则扣你们一个月的工钱,”

根宝、全福一听,顿时没了那股趾高气扬的神情,全福小声对根定说:“啊哟,扣一个月工钱,哪可要命了,我还指着这些工钱买上些色布给人家送去呢。”

根宝取笑道:“怎么,家里才给你讲个人(做媒),成不成还不知道呢,就要忙不迭地送布了?”

林强云听着他们的斗嘴取笑声,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转身对罗运天道:“走,我们回南门大宅去,坐下来消消停停地喝口茶。”

罗运天边走边说:“飞川兄,莲城的店铺已经修好,糯米也叫人去准备,甚至连柜台、算盘诸般物事都置妥。若是我那老婆弟学会了这门手艺,回去后要几久(客家方言,多久)才能开张啊?”

林强云:“这个要担心什么,你老婆弟学会了手艺,他自然知道需要些什么应手的工具,需要多长时间来准备,你又为他着什么急呢。依我估计,如果不偷懒的话,回去后大约有个七八天,他的店铺就可以开张卖糕饼了。只要在店铺开张之前和开张的时节多些人知道,他的店铺是卖这种现在莲城还没有的糕饼,人家尝过以后觉得好吃,名字又这么吉利,那生意是一定会好的。就像我这里做的寿糕和鸡蛋饼一样,一开始并不是很销得去,便宜了我收留的那些小猴子们。可现在,不但县城里出了名,所有杂货铺和茶店、酒楼会来要货,连很远的乡下都有人批了去卖,说是乡下人做生日时送的礼全部用的是这寿糕呢。现在我们这里每天做出来的还不够卖罗。”

“希望是这样就好了。”罗运天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拉住林强云的衣袖问:“飞川兄,还一件事要先说好,我老婆弟学会做糕饼的手艺后,你会出多少钱合股,叫什么样的人到他的店里呢?”

林强云:“唔,我来算一算。这样好了,我出二百贯合股钱。人么……对了,莲城有个人我认得,是个叫三菊的女孩子,能写会算的,我就请她到你老婆弟的店里帮我管着账。怎么样,这可以吧。”

罗运天恍然大悟地说:“你说的三菊,莫不是你在莲城租住在她家的谢财发的妹妹?”

“正是她,如何?”

罗运天道:“这可不关我的事,你飞川兄认为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可以,那就可以罗。不过若是出了什么错,可别怪到我老婆弟的身就好。”

林强云:“放心,出了错自然由我来承担,连累不到你们。”

绍定元年八月二十五日,晴。

东方天际的红霞慢慢变成了淡淡的白云,山头上泛出了一道道金光,清凉的晨风不时缓缓掠过,带来阵阵潮湿且夹有草木香味的清新空气。

不过一会儿功夫,东山头上金光乱闪,在人们不及看清的时候,太阳的脸已经露出了大半,得意地把还不那么灼人的光线投射到大地上。

南门大宅内东侧的操场上,一百二十名身着同色同式全新武士服的护卫队员,组成一个横十二人纵十人的方阵。他们一式的头戴蓝色遮阳露顶宽边布帽,身穿白色紧身窄袖收口战袍,上身外加草绿色镶红边背子,腰扎淡青色腰带。战袍下摆开口处可依稀看得到小腿上的绑腿,脚下是黑面布底扣带鞋。

所有人身背布袋套着的十字钢弩,右腰带上是装着三十支钢针的皮针套和三十支钢镞箭的小皮箭匣。除个别人佩剑外,两边各四排人左腰间挂着同一式样的木鞘单刀,刀鞘后挂了二双草鞋。中间三排纵队的仅有草鞋没有腰刀,而是手拄丈长的木杆长矛。个个精神饱满,显得雄赳赳气昂昂的。

前排的十二个人背子的两边肩上,各绣了一道一分宽寸余长的白杠,外人要很细心才能看出与他们与别人的这点不同。

方阵前站着四名肩绣二道杠的队官,巫光也是四名队官中的一个。

队官之前一名身形高大的旗手,掌着宽二尺五,长四尺白底镶五寸蓝边的牙旗,旗上部绣了一个尺许大的红色“宋”字,其下一朵白云,云下竖排八寸大的“飞川”两字,最底下还有横排的“双木镖局”四个三寸大的小字。

方阵后面也有一名持红蓝黑白四色相间认军旗的旗手,这名旗手后面则是手提鸽笼的王归乡、张有田、张山、张河、王金来、王金见。

看到同样服装的林强云和尾巴似跟在他后面二步的山都,在张本忠、陈归永陪同下走过来,四名队官中走出一人跑到三人面前,拱手行了个礼大声说:“双木护卫队当值小队长章起报告,全体护卫队员集合完毕,请检视。”

林强云举起右手掌至额还了礼,严肃地说:“知道了,请归队。”

那位军官大声应道:“是!”转身跑回原来的位置上。

林强云为了这些行礼的事,伤了好长时间的脑筋。他把从学校军训时学会的什么立正、稍息、向左右转、向后转、正步走等东西和陈归永一说。归永叔马上就按林强云所说的在训练中施行了,但一讲到要行那种举手至额的军礼时,陈归永就怎么也听不进去。没办法,林强云只好任由他们行拱手的军礼了。

林强云觉得手拱手礼,在军队中做起来怎么也不习惯,每每还是用上举手至额的军礼。别人——主要是陈归永——拿他没办法,这种军礼反而成了林强云一个人所专用。以至于后来参加护卫队的人,即使是没有见过林强云这位商行老板兼镖局首脑的新进人员,一看到有人行这样的军礼,就知道此人必然是老板(局主)林强云。

山都前几天才由沈念宗从村里带到县城,他吃了五个多月的海盐,脸皮上的黄毛少了很多,经常看到他的人也觉得顺眼了些。不过,就连林强云自己也是认为,山都长得确是过于难看,能够不吓着孩子就很好了。

山都自己却是泰然自若,毫不把别人对他的看法放在心上。这时的山都,身穿凤儿为他赶制出来的白麻细布超小武士服,头戴着边上多垂下一圈黑纱的露顶宽边蓝布遮阳帽。背着他那把林强云为他专制、此时已经换过弓板的小巧钢弩,昂首挺胸地走在林强云身后,一副放眼天下舍我其谁的傲然姿态。

林强云在初升的阳光下大步走到队列前,缓缓扫过场上的护卫队员们,每个人在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都抬头挺胸,还报以注目礼。

林强云满意地叹了口气,面对着方阵大声说:“战士们!”

整个方阵的所有人,包括阵前后的两名旗手和提着鸽笼的王归乡等人,都把双脚一并,“刷”地一声立正。

林强云点点头,学着军训教官的样子,严肃地敬了个军礼道:“请稍息。”

方阵中又是“刷”地一声响,所有人动作如一地伸出右脚成稍息状。

“今天,我们护卫队正式成立了,这里有一点要和大家说清楚,对外我们称为‘双木镖局’,面对官府则是‘乡役弓手’。我们组成护卫队的主要目的,一是保护我双木商行货物外销内运的安全;二是担负起擒捕汀州境内盗贼,保一方平安的责任;三是为所有正当做生意的商人和行旅保镖,以赚取镖局中人的正常食用薪饷等开支。后天,我们全体护卫队就要出发去执行镖局成立以来的第一次任务,也是我们昨天换上新装后,第一次面向汀州的父老乡亲。今天我们在这里集合,是要告诉大家,解散后所有的人都可以到队长那儿去支领半年的饷银,送回家去把家事安置好。回来以后就暂时不要牵挂,给我安安心心地呆在这个队伍里,做好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我的话完了。”

林强云说完马上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陈归永。

陈归永走到队伍面前,什么废话也没有说,大吼一声:“解散。”

罗运天和跟他一起来的内弟,已经学会了制作糕饼的李相站在操场边上。

看到原来杂乱散漫的农民、江湖浪人、流浪汉们,已经被训练得似模似样,像是支军队的样子了。虽不敢说这支军队有多大的战斗力,光是看着这站立在这里纹丝不动,服装统一的整齐队形,就是一种享受。

罗运天对十九岁妻弟李相说:“老弟仔,你看看,排列整齐的队伍,每人一样的衣裳,上下阶级分明,制式的刀枪弓弩,令行禁止,全体如一的行动,这才是真正的军队。你知道这些人飞川兄训练了多久吗?二个月,仅仅二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成了一支军队。虽然人数是少了点,但看他们的这份气势,和整齐划一的动作,谁敢说这是一支刚成立五六十天的队伍?”

罗运天可不知道,林强云根本就没有在这支护卫队上花费多少时间精力,只是把自己在学校里军训时学到的一点知识,示范了几遍后再详细地讲解给陈归永和张本忠两个人听,然后就当了个甩手掌柜。这些人完全是由陈归永和张本忠这两位在南宋大军和红袄军中当过军官的人,一手操练出来的。

至于罗运天所说到的上下阶级分明,倒是花了林强云的一番心思,想了很久才决定按陈归永提供的军队编制结合自己所知,把现有的一百多人,以按十人为一什,什长肩上绣一道白杠;三什为一小队,小队长绣二道杠;全部四个小队编为一个小营,陈归永和张本忠为指挥,绣有三道杠。

林强云自己的肩饰,则由凤儿强行做主,在他的背子肩上各用金线绣了一朵与牙旗上一模一样的云。本来按林强云的意思是要在什长以上的军官都做个肩章的,但凤儿嫌那样太麻烦,只好改为在背子上绣上横杠了事。

今天是八月二十五,从横坑过完中秋节回到城里八天。本来在三天前就已经全部就绪要出发送货的。可林强云去州衙申领“长引”时,林岜一听说他要带手下的乡役弓手护送货物到泉州,立即要求他稍迟一两天出发,把本来应该于年初发运到泉州,因为怕路上出事而未送的,本州上杭钟寮金场、龙门银坑及即将废弃的拔口银务的课交上供(上交国库),共一千三百五十两黄金和七千两白银,一并押运到泉州交给同(副)转运使衙门。

当然这些课交上供的押运费是有的,少得可怜的一百五十贯钱钞,说起来还不够挑夫和护卫们路上的食宿呢,哪里谈得上工钱。

林强云并没有因为押运费少而拒绝这个由官府委托的镖货,反是这趟官镖让他为护卫队争取到由二百人增加到二百五十人的乡役名额,以庵杰、铁长两村的徭役数充抵。另外,林岜还告诉他,一路上他运送的货物全都不用再商税了,以这些课交上供的名义可以通行无阻。这让林强云大喜过望,算起来他还占了些少便宜呢。

州衙要送往泉州的金银和蒲开宗的布鞋共有二千一百八十斤,连同一百多人的十天口粮三千六百斤,刚好由十辆鸡公车来装运。

所以林强云决定在出发之前给护卫队的人放假二天,让他们把饷钱送回家去安顿好家中的老小。也让本地的人们看看,参加了双木护卫队,不但有吃有穿还有丰厚的饷钱可拿,并能学到一身不俗的本事。以后自己再要招人的时候,肯定会有许多人抢着要来。

这一天,双木护卫队——或者说双木镖局的人一出南门大宅,立即使整个长汀县城起了轰动。

护卫队的人有近一半是外州县来的失地农民和江湖浪人,因为只有两天的假期,拿到了半年的饷钱一时半会也没法送回家去。还有些则根本上是无家无室的孤身一人,有钱也没处使。而且,他们来到长汀加入了双木护卫队以后,因为训练紧张辛苦,陈、张二人又管得极死,号令森严,没有机会到城内走过。所以这些人便三五个一伙、七八个一群地相约到城中逛街购物,到酒楼食店里饮酒作乐。这些人身上最少的也带着二十多贯钱,有的人——比如武功或地位较高的什长、小队长等——则怀揣三四十贯纸钞。

护卫队员们经过两个多月的训练,自觉不自觉中已经隐隐把训练中的习惯带到日常生活中来,这时走在大街上还不时会成列地行进,步伐整齐一致。再加上脸色健康红润,身体壮实,引得路人——特别是有机会到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频频对他们抛眉注目。

最高兴的要数城内的三家妓院——群芳园、翠香院、五花院——的老板了,当晚三家妓院全都爆满,三家总共五十多个粉头(妓女)全部有客,没一个闲着的。

家在长汀县城附近的护卫队员一路回到家里,则引起沿路四乡八里村民的骚动。他们光鲜的衣着使见到的人双目放光,手上提着的大袋小包更是叫人羡慕不已。等进了家门把盖了好几个官府印鉴的一二十贯纸钞——会子——交到家人的手上,让看到的人几乎眼睛红得喷出火来。

许多青年农民则是对他们的武士服和随身携带的钢刀更感兴趣。特别是看到刀上有“双木”的钤记后,千方百计地要求演试观看一番。

消息以飞快的速度向各处乡村传出,附近村子的人纷纷到护卫队员的家里探问,凡有家人参加了双木护卫队的人家,有人满为患之感,难受的是全家人都讲得口干舌燥。

有住在稍远村子的青年农民,甚至不惜翻山越岭地走数十里,到护卫队员的家中探问个清楚明白。

以至于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经常有人到城南大宅打听何时护卫队还要招人。

别人可以放假,林强云自己却还是要忙,他带着山都、四儿到炼钢房叫上三儿,回头和罗运天、李相一起到制糖作坊,检查李相独自制出的糕饼。

走到赵石头的豆腐店门前,老眼昏花的赵石头这次一眼就看到走在前面的林强云,叫道:“林公子,且慢走啊,让众位大哥喝碗豆浆,我还有事要和公子说呢。”

二个来月的时间过去,赵石头的生意看来好了不少。林强云虽然有本钱合股,但自己一忙起来倒把这事给忘了。此时听赵石头一叫,想起自己在他的店内投入了七十贯本钱,也应该了解一下这些钱放在豆腐店里到底是赚钱,还是亏本了。

林强云连忙招呼众人走入豆腐店,小店堂内还是两张方桌,照样坐满了人。林强云笑着和大家打了个招呼,便自顾走进里面。

赵石头取来块抹布把板凳和桌子擦拭了一下,才请林强云他们坐下。然后匆匆取来豆浆、糖霜,还端出一盘饮饼放到桌上。

看到林强云他们欢快地吃喝,赵石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浓浓的笑意,高兴地说:“林公子,这两个多月有了你教给我们做的油炸豆腐子和溜锅豆腐,生意好得不得了,比以前光做白豆腐多赚了不少钱。还有那什么豆腐乳,全是城里的人三块、五块的买,一个月也卖不掉多少,做了二十板豆腐乳,现在还剩下好几罐子。不过,那五香豆腐干倒是才做出来就被各个小酒店买光,就连云山酒楼这样的大酒店,也不时的会来买上三五百块。还有几个酒店也和我说定了,每天都要准定给他们留数百块呢。说起来呢,赚钱最多的也是这‘五香豆腐干’,每天少说也得做上六七板豆腐才够应付。这不,店里还多请了两个人来做事。”

他看林强云听得认真,忙又说道:“对了,这两个月算下来,现在你在这里有三十一贯的红利,是现在就交给你么?”

林强云吞下口里的豆浆,笑道:“哦,这么说来,除了你做白豆腐外,这两个月多赚了六十多贯钱了。呵呵,还不错嘛。这样,这钱先放在你这儿,待到年底时一起来结算好了。另外,上次我拿走的溜锅豆腐和豆腐子,并今天喝豆浆的钱你也记着,到时候一起扣除就是。”

赵石头喏喏地应了,自去忙他的生意。

几个人走到蓝家大宅门外,听到里面传出小孩欢叫笑闹的游戏声。林强云想到最近忙得天昏地黑的,也没来看过这些孩子,对罗运天、李相说:“两位,我们先去看看孩子,再到作坊去验看糕饼如何?”

罗运天:“反正查验糕饼也不是什么急事,就去看看孩子们又何妨。去吧。”

林强云对两个门卫还了个礼,领先大步走进院内。

院子里还是那四五十块架平的木板,干活的也还是那二十多个熟面孔女人。不过,这次林强云却没有看到有孩子为这些女人帮忙了。

也许是时间还早,大院内没见一个孩子的踪影,除了忙着刷浆糊、贴碎布的女人们不时地小声说上几句话外,就是在作为厨房的西南角厢房中,偶尔会传出一两声锅铲或是菜刀的碰撞声,显得静悄悄的。

“咦,孩子们都哪儿去了,不会是全都还在睡觉吧?”林强云奇怪地自语道。

山都在后面扯扯林强云的衣服后摆,见公子回过头看向自己,用手指了指大院的西侧。

林强云顺山都的手指方向看去,那儿多了一道六七尺高的矮砖墙,似乎有人在墙后面活动。

林强云小声对大家说:“走,我们悄悄去看看那里有什么蹊跷。”

大院西侧,由这道矮墙隔出了一块宽三丈、长七八丈的空地。三十多个孩子在矮墙后按高矮排成整齐的三排,一动不动的立正站着。十来个四五岁以下的孩子坐在空地一头的一根长条方木上,眼瞪瞪地看着他们面前的哥哥姐姐和一个大人。

蓝君河背着双手缓缓地在孩子们的队伍前踱着方步,许久才微微地哼了一声。在他走过去后,背面的孩子中有好几个冲他的背影举起小拳头,做出个鬼脸无声地向蓝君河示威,而后又忽地一下缩回他们的小手,站得笔挺地装出一副严肃认真的姿态。

那些面对着蓝君河坐在方木上的小鬼头,看到兄姐们这副样子,连忙低下头,把手捂在嘴上拼命忍住笑。

蓝君河走到一端,刷地一下急转身,看到身后的队伍毫无变化,才转过身去对那些小毛头们严厉地说:“在训练的时候不许笑,你们要认真看,长大些后就要像他们一样进行训练了。”

蓝君河说着,好像发现了不对,刚才转身后眼角中似乎看到矮墙的门那儿有人,他又是刷地一下急转身,朝身后看去。

这下,那几个调皮的捣蛋家伙被蓝郡河的眼睛逮了个正着,吓得三个女孩和二个男孩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喘出一口。可让他们觉得奇怪的是,蓝君河倒是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但在他们的面前一晃而过,并没有处罚他们这几个调皮捣蛋的家伙,松了一口气之余,他们也把头转向蓝君河走去的方向。

当孩子们看到林强云笑容满面地迎上蓝君河时,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蓝管事这么好说话了,队伍里暴起一阵稚嫩的欢呼声:“公子来了,是我们的公子来了耶!”

这下,男女孩童们也不用别人吆喝催促,在一阵骚动过后自动地互相提醒:

“我们快站好队,别让公子看了不高兴。”

“哎,大丫,你站歪了,退回来一点。”

……

林强云迎着蓝君河,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问:“蓝管事,怎么会是你来训练孩子们啊?”

蓝君河道:“昨日,张大哥来告诉我,护卫队今天开始要放假二天,除了三处守卫的十二个人外,其他的没有人了。叫我们先让孩子们的操练停下,我和大哥一想,不就是站站队、走走步吗,这个我们看得多了也会点儿。就和凤儿小姐说了,这两天由我和大哥先试试看。”

林强云:“好啊,不要停下操练那就最好了,只是让你们兄弟多辛苦了。”

蓝君河想到刚才的情形林强云一定看得清楚,不由尴尬地笑道:“我们也只是试着作罢了,谈不上什么辛苦。嘿嘿。”

卷二 第十一章

林强云走到孩子们的队列前,仔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他们一遍,点头高兴地大声说:“好呀,看得出来,你们这些时间身体好了很多。队伍排得很整齐,还不错,看来你们学得很认真。但这还不够,还要更加认真地操练,才能把自己的身体练好。你们想过没有,操练、认字、学算数,都是为了你们自己以后能够学到赚钱的本事,有了赚钱的本事后,才能帮我做事情赚到自己吃的和穿的。若是没有本事的人,那就会像你们以前一样,没有饭吃,没有衣服穿,到时候连想把自己卖掉都没有人会要。”

林强云顿了一下,收起笑容严肃地说:“没有用的东西我是不会请人来教给你们的,所以,什么事都一定要认真去学,不要白白地浪费掉这大好的时光,以后才能为我,也是为你们自己做出你们应该做的事情。好了,今天早上就操练到这儿。立正,稍息,解散。”

林强云去到坐着的几个小毛头面前,抱起一个小男孩问道:“猴精,现在先生为你起名字没有,总这样叫你猴精、泥猴儿什么的不大好听哟。”

四岁的猴精把头靠在林强云的肩上,兴奋得小脸通红,期期艾艾地说:“我……我娘说,我娘说我们一家人的命是公子……大恩人救的,要等公子有空时再给我起名字呢。还有啊,二枣子也是要等公子大恩人起名字,他娘和他去山里帮公子做香的姐姐,给我娘说过……说过……说过,公子讲的,等我们长大以后……要带我们去坐上好大,好大的船,去看全身都好乌(黑),好乌,只有牙齿才白的人。是真的吗?”

围拢到林强云身边的孩子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叫起来:“我姐和我娘才不是这样讲的,她们说我们长大以后,公子要带我们这些人去赚乌人和全身长白毛那些人的钱,去的时候要坐大船,过大海。”

林强云认得这个小男孩,他正是那天被蓝家兄弟买了姐姐的孩子。笑着止住他们的争吵,说道:“哎呀,你们也别争了,只要你们学好本事,我会让你们都去。你是叫二枣子吧?来,你们都给我看看,身上还会长虱嬷(音:ma 麻)、狗蚤(跳蚤)吗,抓烂的地方好掉没有。”

孩子们纷纷叫道:“不会长虱嬷、狗蚤了,身上也全都被蓝管事买来的药治好罗。”

蓝君河笑道:“放心吧,他们这些孩子现在除了能多吃饭,身上呀除了长肉,其他什么都不会长的。”

林强云呵呵笑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忙,没顾得上来看上你们一眼。今天我看到你们这样,实在是高兴得很。听好,后天我就要出发去送货了,可能要过二三十天才能回来,今天给每个人发一块寿糕,吃了能让大家长命百岁。其他的事就等我回来以后再说吧。”

孩子们一听,欢叫道:“噢!今天又有甜寿糕吃罗……”

林强云转过头对李相说:“李相,你去把你做的糕饼全都拿到这里来,我们就在这儿查验好了。”

看着李相拉着罗运天兴冲冲地走出去,林强云也向大院走,对围在身边的孩子说:“大家到大厅去等吧,那位叔叔的糕饼会在大厅里分给你们。”

数十个孩子听了林强云的话,一窝蜂跑向大院。这时,林强云发现有三个七八岁的女孩子走得十分辛苦,似乎腿脚极为不便。

来到大厅,放下手上抱着的猴精,招手叫过那三个女孩,问道:“你们三个人是怎么了,脚受伤了吗?”

女孩一拐一拐地走到林强云的面前,哭丧着脸不说话。二枣子大声说:“大丫是让她们的娘用布条来绑脚了,天天晚上还哭着叫痛呢。”

“缠小脚!”林强云的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三个字,心中不由大为感叹:“害人啊,一个女孩儿好好的一双脚,却要被人绑成一点点大。女孩子要痛上几年还不说,叫她们长大后还怎么干活,怎么赚钱谋生啊。不行,这事既然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而自己又能够制止,此事决不能出现在这些将来能帮着赚钱的女孩子身上。”

想到这,林强云马上对二枣子说:“你去把她们的娘叫来,我要问问她们,怎么狠得下心把自己女儿的脚绑成这样。”

二枣子听得林强云口气不善,飞也似地朝院子奔去。

不一会,三个女人走入厅中,向林强云蹲身作福行礼:“公子是叫我们,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林强云扳起脸问:“你们来这里有多久了,蓝管事没跟你们说过我这里的规矩么?”

其中两个女人把眼光向站在一边的蓝君河一扫,畏畏缩缩低下不敢开声。

另有一个女人自认没有做错什么事,不理边上一直给她打眼色的同伴,毫无惧色地说:“小妇人三个若是做错了什么事,公子尽管责罚就是。”

林强云指着站在一旁的三个女孩子道:“他们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吧,怎么就能狠下心把她们好好的一双脚缠坏呢?”

三个女人一听是这件事,顿时大大地松了口气。

一旁的蓝群河连忙问道:“公子的意思是我们这里的女孩儿都不许缠小脚罗?那么……”

林强云不等蓝君河说完,截断他的话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凡是来到我们这里的人,绝对不许再缠小脚。若是有人不满意这个规矩,就请他们另找去处谋生就是。蓝兄,请你记着了,这也是我们这里的一条规矩。”

三个女人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说话的那个一脸不解地眼盯着林强云,另二个女人则慌忙走去拉着自己的女儿,手忙脚乱地解开她们的裹脚布。

只有那叫大丫的女孩子没动静,泪汪汪地看着站在林强云面前的那个女人,一会又眼巴巴地望向林强云。

那女人大约就是大丫的母亲了,只见她下了决心似的一顿小脚,一脸不服的说:“既然公子这里有这样的规矩,哪……我们母子三人谢过公子二个月来的照顾,就此告辞了。大丫,我们走。”

女人说完,对林强云再施了福礼,上前拉起大丫,走到猴精身边把他抱起,就向外走。

林强云急叫道:“且慢,稍等会再走。”

那女人回头问道:“公子可是改了主意?”

林强云没理她的问话,对蓝君河道:“蓝兄,你取五贯钱给这位大嫂,算是在这里两个月的工钱吧。”

一听到林强云真的不再要自己了,不到十岁的大丫哇地一声哭了,坐倒地再不肯起来:“妈……妈呀,我不走,我要在公子这里等爹,爹说过他到潮州找到大伯后就会回来赎我们的。我也不要缠脚,痛死我了,痛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操练的时候也被管事罚。”

女人手上抱着的猴精一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挣扎着溜下地跑到姐姐身边,用他的小手拉着姐姐肩头的衣服,奶声奶气地劝道:“姐不哭,一会公子的甜寿糕发来了我不抢姐的,我们和妈一块吃。好波!”

蓝君河眼望林强云问:“公子你看……”

林强云走到蓝君河身边小声道:“若是她执意要为她的女儿缠足,你等下把纸钞给她,让孩子多拿几块糕点后就叫她带着孩子走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厅去。

本来林强云还想借这个机会,让孩子们看看山都的样子,让这里的孩子能接受山都,不要一看到他就受到惊吓。被这件缠小脚的事一闹,现在的林强云什么心情也没有了,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坐。

看到林强云的心情不好,三儿悄悄拉了拉四儿的衣摆,落后了几步小声问:“四儿,你看大哥真会把她们母子三人赶走么?”

四儿一脸奇怪的神态道:“公子的规矩都不守之人,留下来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当然是要让她们走了。”

“她们才在这里安稳了二个月,又要去东奔西走地寻吃食。可怜那两个孩子,真是受这女人连累,又要受苦了。”三儿一副不忍的口气。

四儿:“咳,你刚才不也听到那女孩说,她的爹爹会回来赎她们的,离开这儿应该不会再受什么苦吧。”

山都倒是无思无想地万事不理,他只要跟在林强云身边就心满意足了。这时也不改他东张西望的习性,看到什么他没见过的东西都要去看个清楚明白。忽然,他的眼珠被放在廊下的一堆树枝做的钩子,和绑在钩子上的麻绳吸住。走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四五步,跑到林强云背后,一手拉着林强云的衣服下摆,一手指着廊下用不怎么流利的话说:“公……公子,我要,我要那个……那样……藤……藤……”

林强云正被大丫母子的事弄得心里不痛快,顺口应道:“哎哟,别来烦我了。你要什么自己去拿就是,只是别把人家有用的东西拿走。”

山都有了公子的话,放脱手飞跑到廊下自行寻找他所要的宝贝去了。

四儿从后面匆匆走来:“公子,罗公子和李公子把他们做的糕饼都挑到大厅了,说是请你去查验做得好不好呢。”

林强云想起这是正事,返身回头往大厅走。看到李相拉着三儿不知在说些什么,想来是在问刚才大丫母子的事情吧。

回到大厅,孩子们已经有秩序地排起了长队,最小的孩子排在前面,年龄大的则排到了厅外。看来经过二个月左右的训练,他们已经懂得遵守纪律,再不似刚来时的乱糟糟,看到吃的东西就一哄而上争抢不休了。

大丫的母亲已经不在大厅内,大丫则牵着弟弟的小手怯怯地站在厅门边,眼巴巴的看着林强云。

林强云一把抱起小男孩,拉着大丫走进厅里,和声说:“大丫,你去对妈妈说,现在先不忙走,在这里等到你爹爹来接你们的时候再走好了。到时候你妈妈要是还要你缠小脚我也管不着你们了。”

大丫惊喜地问:“公子不赶我们走了么?”

林强云:“我怎么会赶你们走呢。但是,要留在这里的人,就决不能再缠小脚。你去告诉你妈,等你们离开了再为你缠脚也不迟啊。”

大丫一把甩开林强云的手,拐着疼痛的腿脚跑出厅去。林强云把小男孩放到排队的孩子中,说:“你们等到一下,我看过了后就给你们发寿糕。”

大厅内放着的二担糕饼看来不少,雪白的寿糕和金黄色的鸡蛋饼各有一百多块。林强云拿起一块寿糕掰下一小块放入嘴,吃完后又在这块糕的另一头再掰一小块品尝,闭上眼边嚼边说:“唔,做得还算是可以,不过搓擦得还不够久,糖和猪膏没有那么均匀,这一小块糕的两端甜味就稍有不同。其他的松软度和蒸糕的火候倒也过得去了,回去以后做糕时不要贪快,做出来的糕会比这次做的更好。”

然后,林强云拿起一块鸡蛋饼一分两半,仔细一看脸色就不好了,向李相问道:“这是你做出来的?”

李相一脸茫然地应道:“是啊,这是我一手做出来的。有什么不对吗?”

林强云呼出一口气,眼盯着他说:“按刚才我所吃的糕来说,这些鸡蛋饼肯定不是你从头到尾一手做出来的。喏,你自己来看看,这饼内的孔洞有大有小,明显是因为柔搓翻擦得不够所致。还有,你自己再看看这里的鸡蛋饼它们之间有什么不同吗?”

罗运天和李相看来看去,就是看不出这些鸡蛋饼有什么不同。过了好一会,还是比较熟悉林强云脾气,知道这位大哥对任何事都认真的三儿叫起来说:“啊!是了,这些饼好像有的大了一点,有的却又小了点儿呢。咦,厚薄也不太一样。”

林强云沉着脸大声说:“三儿,你和四儿先把寿糕分给孩子们,每人二块。”

然后叫过李相,板着脸说:“你是子昌兄的老婆弟,我才答应教给你一些谋生的手艺,你若是想回去开上半月一月的店后就再也没人上门,那我也无话可说。若是真想做成一件事,真正能赚钱养家活口。那么,今天晚上到明天就去再给我做出另外的糕饼来,趁我明天还在这里没有出门再看过。现在注意听好了,我不再说第二遍。你这些饼完全没有用心去柔搓,花在柔搓上的时间太少,而且也没有真正用上力气,这些饼里面的空洞才会大小不一。等下你去拿根宝他们做的对比一下,他们做出来的鸡蛋饼里面是细密的、比针孔还小的空洞,每块的大小一致、厚薄一致。这就是用小竹箍做饼模的作用。只要功夫做到了,再加小竹箍一围,每块饼的厚薄、大小都能做成基本一样,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好了,你去吧。”

李相涨红着脸喏喏连声地点头受教,林强云的“去吧”两字方落,他逃命似的飞跑出厅,已经走得无踪无影了。

看清林强云的脸色转缓,罗运天这才伸手夸张地拍拍心口,凑到林强云面前做出一副苦脸说:“飞川兄,不要说做你的徒弟,就是做你的手下为你办事的人,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混日子的。看来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只做你的朋友,反而什么事情也没有。看你刚才的样子,真好似要把我那老婆弟给吃下去般的,我到现在心里都还砰砰乱跳呢。”

林强云:“子昌兄,若是现在不对他们严格点,到时候丢的可是我林某人的脸啊。李相的店若是开了不久就关门大吉,别人只会说这是林强云教出来的好徒弟,开个糕饼店不几天功夫就倒掉了。这叫我把脸放到哪儿去呀?好了,不说那么多,这些饼就让孩子们多点零食吃吧。”

吩咐三儿他们每个孩子再分给两块饼,有多的则给院里干活的女人们也分一些让她们尝尝后,林强云信步朝外走去。

出厅门走了十几步,这才发现山都没有跟在身边,心道:“他恐怕从来没有吃过糕饼点心的,也留下几块给他尝尝。”

又返回厅中把糕饼各取了两块抓在手上,就去寻找山都。

大院里在这一会时间内,原来还散在各处的孩子都不见了,林强云一个人有些奇怪地出厅门往东走了不远,耳中听到似乎大厅背面有孩子的欢叫声传来,其中还夹着山都那怪异的“喂呀”欢啸声。

林强云左右一看,见西头墙边似乎有小孩的身影闪过,转过身朝西走去。

原来这里围墙和房屋间还有一条三四尺宽的小巷,后面则是一个三四亩的花园。花园的边上栽有三棵数丈高的榧子树,树间各间隔四丈左右。

山都光着黑油油的上身,只系着兜胯布正从一株树上挂着的细麻绳上滑下。他到地面后抓着麻绳把手一抖,丈多二丈高树杈上挂着的麻绳和一只木钩子便掉了下来。

几十个孩子们看到这些不住地拍着小手高叫:“好啊,真厉害,小乌人再来一次啊,再来一次。”

林强云听他们的声音里有的只是高兴和称赞,哪里有别的孩子看到山都时的惊慌害怕。

山都听到孩子们的欢叫声,兴冲冲的往外走了十来步,把一根麻绳圈好挂在右肩上,另一条绑着木钩子的麻绳抡圆甩动,看看够力后,向一株树上一甩,那木钩子在一条树杈上绕了个圈,勾住了。

山都身体向上一纵,抓住麻绳迅速地倒换双手住上爬了几下,他就像荡秋千一样地来回荡动。小小黝黑的身体上下耸动,山都的人也越荡越高。

眼见得已经荡到麻绳快要和树杈相平,山都松开右手,取下肩上的麻绳,在身体荡到最高点时右手的麻绳向边上的另一棵树的枝杈甩过去,同时放开了左手抓着的麻绳。

林强云只见山都的身体随着他左手没有了支撑物而飞速下坠,急得他差点把手上的糕饼丢掉,就想冲过去要要接住往下掉的山都。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林强云心念才动的时候,山都右手的麻绳已经搭上另一棵榧子树的横枝,绕了一圈后勾住了。山都下坠的身体一顿,又像刚才一样荡动起来。

林强云抹了一把冷汗,抬头朝第二棵树枝上看去,这才发现这根麻绳也有一个小木钩子。山都正抓住绳子冲着自己裂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在乐呢。

林强云吁出口长气,大声笑骂道:“好你个坏家伙,死山都还不下来,你已经吓出我一身的冷汗了。”

山都“喂呀”一声欢啸,飞荡的身体一挺,双脚夹住麻绳,双手往第一条绳子探出,只一把就将绳子捞着,一个人就这样在两棵树中间吊着。

山都双脚一缩,探手捞起被脚勾住的绳子奋力一抖,第二棵树枝上的木钩和麻绳就像是有人解开一样,松脱开掉下地。山都荡动着下滑到离地三四尺高,一个跟斗翻下地来,笑嘻嘻地涎着他那张丑脸走到林强云面前,丑表功地拍拍胸膛,又回头指了指那几棵榧子树喘着说:“山都,小藤可……可以爬上树,高……高更多还高更多。”

林强云哭笑不得地骂道:“你也不怕摔死,这地上可没有什么草在垫着,万一掉下来怎么办。以后没必要不许再这样玩了。看看你成什么样子,快去把衣服穿上。”

林强云环扫了场中一周,大声问道:“孩子们,这人叫山都,是我的朋友,你们怕不怕他呀?”

“不怕。”

“他这么好玩,我们才不怕呢。”

“他是公子的朋友,我们不会怕他的。”

林强云高兴地笑道:“是啊,他也是个人,只不过长得丑了点,没什么好怕的。山都,你看我们的这些孩子们不会怕你,在家里就不要戴帽子了。”

山都正要戴上宽边围着薄纱的遮阳帽,听到林强云的话声,立即把帽子抓在手上不再戴了。他拿起放在地上的衣服,一只手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衣服穿上,在那儿急得团团转。

这下惹得孩子们哈哈大笑,林强云忍住笑叫道:“傻瓜,不会先把帽子先放下,穿好衣服再拣起帽子吗。”

笑声一起,本来对山都还有些畏惧的几个孩子,再也没有半分惧色。山都也从此融入了这些孩子们心中,他也对这些孩子们产生出了浓厚的感情,至死都维护他们每一个人的安全。

直到他去了之后,这些长大了的孩子还经常提起今天的这一幕。这也是林强云始料不及的事情。

林强云心情大好,高声说:“大家回去大厅里,每个人还可以分到二个鸡蛋饼呢。”

孩子们又是一阵欢呼,纷纷朝小巷跑去。

山都穿好衣服走过来,林强云这才记起要给山都的糕饼,忙说:“山都,这糕饼给……”话没说完,他一下愣了。

原来刚才一紧张,把手上的寿糕和鸡蛋饼给捏碎了。林强云尴尬地笑笑,蹲下身自嘲地说道:“哎,碎了就碎了吧,总还可以吃的。不是吗,山都。”

山都伸出脏兮兮满是粗茧的双手,就要接过递给他的糕饼,林强云一下打掉他的手,掰了一块放入他的嘴中说:“先去洗过手了再来拿,今天让你多吃点就是。”

山都吞下嘴里的美味,孩子般地把头又凑到林强云的面前,大张着口还要。

林强云无奈地又放了一小块碎饼到他嘴里,说:“还不快去洗手,那就没得吃了。”

此时蓝君清匆匆走过来,递给林强云一个小纸包说:“公子,大门外有十多个人来找。一个瑶民送来这个纸包,说这是他们瑶族的盐信。其他人则口口声声说你是他们的少主,他们是来迎请你这个少主,回去新立的桂东县主持大局呢。你看这事……”

林强云刚好了一点的心情,就被蓝君清的话破坏得消散殆尽,打开纸包一看,包里是一小撮盐。没好气地站起身来问:“这就是什么盐信,做什么用的?他们找少主怎么到我们双木商行来了?叫他们别处去找就是。”

“我也不知道这盐信是干什么用的。不过,叫他们走可不成啊,他们有十多个人堵在大门口,非得要见到你。还说,若是不让他们见上少主一面,就要强行打进大院里来了。”蓝君清着急地说。

“有这样的事,你没对他们说过我可是会使‘诛心雷’的,惹得我火起用‘诛心雷’给他们一下,他们能吃得消?”林强云一脸坏笑地问。

蓝君清:“我说过了,他们却说正是因为你会‘诛心雷’,才一定要和你见上一面的。”

林强云把手上的碎糕饼放到急奔而至的山都手上,沉思了一会说:“哪……好吧。我就去看看是些什么人,说不定一见到我的面,他们就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什么少主。走吧!”

蓝家大门外,吵吵嚷嚷有人大声说话。四个门卫站成一排挡在门前,手中的长矛指向相隔二丈的十二个男子。

这些男子中有一老一中二个穿着长袍的文士,年纪大的约有五十多六十岁,身形高挑瘦削,长方无肉的脸上看来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一双眼睛寒光灼灼,手捋下巴上三寸多长的灰白山羊胡须,不住向四处打量。

另一个文士大约还不到四十,也是长方脸,面含微笑一副敦厚的相貌,腰板挺得笔直的扶着老文士。

其他十个都是孔武有力的健壮汉子,有三个还穿着少数民族虽然很烂,但还是红红绿绿的衫裙,在一群穿破旧武士服的人中显得十分突出。

一个布帕包头的瑶族大汉挥动布满青筋的双手大声叫道:“你们那什么鸟管事去请我们少主已经好久了,怎么还不出来?莫不是想霸着我家少主不肯还来么?”

老年文士叱道:“盘峒主休得胡言乱语,在少主门外争闹成何体统。再要如此吵闹,便要罚你回山峒去坐关了。”

那盘峒主吓得一缩头,小声回应道:“六弟平日里惯用坐关来制着我,现在连李四叔也这样。哼,坐关就坐关,只要能把少主接回去,便是再坐上五天的关又怕什么。”

中年文士六弟转头瞪了他一眼道:“什么,你说大声点。”

盘峒主低下头不敢再吭声,右脚却在地上乱画。他忽然听得场中一静,大门方向有脚步声传来,抬头看到蓝君清和林强云正走出门,立时又叫道:“好了,好了。总算把少主盼出来了。”

老文士看到林强云,眼盯缓步走到自己等人面前的年轻人,哆嗦着嘴唇喃喃说道:“像,和二嫂长得像极了……”

中年文士附近老者耳边说道:“四叔,我看他也是有点二叔妈的样貌,可身形和二叔比矮了很多,会不会……”

四叔摇手止住中年文士的话,走上二步拱手问道:“请教这位公子,可是二个月前在瑞金城南小河口的‘五通庙’内,除灭镇压‘五通’、擒获妖道的‘诛心雷’飞川大侠林强云?”

林强云先对四个向他行持枪礼的门卫还了个礼,然后才拱手向老人回应:“正是在下。不知老丈……”

四叔截住林强云的话,客气地问道:“能否容老朽等人入内,有些不足为外人与闻之事请教。”

林强云一想也是,人家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来找自己,且不说是否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就凭他的一大把年纪,也该有点儿敬老尊贤的样子。连忙陪上一副笑脸,身形一侧伸手向门内虚引说:“哎哟,是小子疏忽了。老人家、众位大叔,请,请到里面奉茶。”

恰好三儿匆匆绕出照墙,林强云忙叫道:“三儿,去把大厅收拾一下,我们有客人来访,叫人煮些茶水送到大厅。”

叫四叔的老人身体看来很好,大步走到林强云身边,一把拉起林强云的左手,上上下下对他看个不休。

林强云神态自若地静立,也饶有兴趣地观察这位激动的老人。

四叔直到中年文士在他身后拉动了一下衣摆,才放开林强云的手臂,老脸微红地笑着说:“老朽失态了,林公子请。”

走进大院,里面的情况让跟进来的十多个人大出意料之外。

他们所见,院中一半左右的地方摆着数十块木板,二十多个女人在这些木板间有条不紊地忙碌。另一边空下的一半,数十个男女孩子则在嬉笑打闹玩耍,大部分孩子的手上还拿着零食,不时掰下一小块塞入嘴中吃得津津有味。

一行人缓步走过孩子们的身边时,这些孩子都会站起身来,向他们这些人,不,应该说是面向林强云,双脚跟“啪”地并在一起站得笔直,右手掌上举至额作行礼状。就连只有四五岁的小不点,也跟着大些的孩子学得似模似样。

而林强云也会笑着朝他们点头,有时还会停下脚步,做出同样的动作回礼。

来到大厅门口,林强云停下脚步,伸手向内虚引刚要说话,山都在大厅里朝外连翻两个跟斗来到林强云面前站定,向他伸出一只手掌讨要。

这些没见过山都的人看清山都的面貌后,全都吃了一惊,三个瑶、畲族的汉子脱口叫道:“山魅!”

他们一惊之下,探手就要从衣服内取兵器,嘴里暴喝道:“好个妖物,竟然光天化日之下跑到此地来了,敢是欺我无人?”

“不得无礼!”四叔出声止住他们燥动:“你们也不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被公子收服了的物事。”

林强云也觉得山都这时出现在这里很不合适,沉着脸严厉地说:“我有客人在,先进去里面等着。三儿,还有寿糕再给山都一块,让他一边呆着去。”

厅里的三儿看到山都出厅,自己又来不及阻止就知道不好。正不知道怎么办时,听到林强云的声音里透出不满,慌忙在厅边的箩筐里抓了一块寿糕,跑出来把寿糕在山都面前一晃,拉着他匆匆走进厅去。

众人在大厅里坐定,蓝家兄弟也指挥着几个稍大的女孩子送来了茶水,并在每个人的面前用小瓷盘装上几块寿糕、鸡蛋饼。

林强云举起茶碗示意道:“各位远来是客,一碗清茶、几块粗点,不成敬意。请!”

四叔老头儿这时哪有心情喝茶,更不用说吃点心了。主人相邀下,不得已喝了一口茶,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顾不得向林强云介绍自己和一起来的众人。眼睛一转就望向林强云,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林公子,恕过老朽冒昧请教,公子是属虎的,今年二十三岁?”

林强云:“承老人家下问,在下属虎是不错。不过,今年可是二十二岁呀。”

中年文士笑道:“这就不会错了,二十二,二十三,只是算法不同而已。那你一定是……”

四叔急忙喝止道:“青云,不得乱说,等为叔问清楚了再讲不迟。”

四叔略顿一下,再问:“你可是在十月二十二日出生的?”

林强云奇道:“是啊。咦,这就奇怪了,你这老人家怎么会知道的,你们是否先去横坑村见过我叔了,是我叔告诉你们的么?”

四叔眼里射出热烈的光芒,急急追问:“这么说来,你除了有那本交给徐贤侄的名单之外,还有一本《天师道符录》,另外带着一块虎形的温玉了?”

林强云记起两个多月前林岜私下给他的四颗珠子和那块玉石片,他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地看看呢。只好笑笑说:“《天师道符录》本来就是和名单在一起的,当然也在我这里。至于虎形的玉石么,倒是好像有那么一块。它还是两个多月前从瑞金小河口‘五通庙’搜出来的,一块有点透明的石头片儿,至于是不是温玉我就不清楚。呵呵,想不到你们的消息到是灵通得很,连这件事也能知道……”

听到林强云说出确实有一块虎形的玉石,坐着的十二个人忽地一下站起来,有二个连手边的茶碗也在这时被掀翻,茶水洒到身上也顾不上去理,全都紧张地盯着林强云。

四叔激动得浑身颤抖,挥手打断林强云的话急声说:“玉在哪里,快给我看看,快快给我看看!”

林强云本想先把事情解说清楚的,但一看他们这伙人的急切模样,只好先从挎包里掏出小布包,漫不经心地放在桌上。把手按在布包上,环扫他们一眼说:“那块玉就在这里了。不过,我可是要再次跟你们说明,这块虎形的玉石是刚刚两个多月前才从瑞金城外‘五通庙’里得来的,并不是一直都在我身上的东西。”

四叔和青云两个与这事关系最密切的人,此时哪里听得进林强云在说些什么,他们恨不得立即就看到那块虎形的玉,以确定林强云到底是不是他们所要寻找的人。林强云所说的话不过是从他们的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就没去注意他说些什么。

两个人迫不及待地走到桌前,四叔搬开林强云压在布包上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布包。

另外十个人此时也围到桌边,屏住呼吸盯着四叔的手,有人甚至还小声叫道:“小心些,别把玉珏给弄坏了。”

当四叔把最后一角布掀开时,只听十多个人同时“嗬”的叫了一声。

四叔盯着尺许见方的白布上一块玉和四个灰白色的珠子,整个身体僵立着动也不动。好久好久,他好像用尽了浑身力气般地慢慢蹲下身子,然后“通”地一声坐到地上,大厅中响起他苍老嘶哑的哭声:“二哥,天可怜见,总算寻到我那苦命的小侄儿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青云小心地拿起虎形玉石,翻过一面用衣袖用力擦拭,然后又仔细地察看了一番。喜色渐渐地替代他脸上的凝重,大声说道:“这块温玉虎珏,在头部和尾部的背面篆刻有‘礪’、‘雲’两个字,确是当年我二叔给我小堂弟的信物虎形温玉珏。”

青云话说完,拿着虎形玉走到林强云的身边站定,摊开右掌:“谁还要验看的,请到这里来。”

卷二 第十二章

这时十个人再没有刚才围到桌边的零乱,一个接一个地走到青云面前,恭恭敬敬地拿起虎形玉珏仔细看一眼,又恭恭敬敬地放回到青云手上,倒着退下。

林强云坐在桌边发呆,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这是什么事呀,明明这块玉石拿到自己手上才两个多月的时间,怎么就变成证实自己身份的证据了呢?自己应该怎么办?

别人可不管林强云在想些什么,那位四叔这时也哭够了,看到十个人都验看过虎形玉珏,爬起来嘶声问:“你们全都验看过了吗,还有什么疑问?”

十个人脸色凝重地一言不发,只是对他默默地点点头。

四叔挥舞他枯瘦的双臂喝道:“既是已然对玉珏确认无误,尔等还不见拜少主!”

十个人整顿衣衫,在林强云面前排成两排,就要跪下行礼。林强云忽然想到一个能解决目前尴尬局面的办法,连忙叫道:“且慢,我还有个问题。”

四叔笑呵呵地道:“什么问题,你说,你说。”

林强云:“就算我的出生月日都对,还有出生的时辰没对上吧,不知道你们少主是在什么时间出生的?”

“这算什么问题,”四叔道:“我们这里十二个人全都知道你是什么时辰出世的,你一说出来大家就知道是不是了。”

林强云心想:“我先说出来,才没有那么笨呢。若是你们一心要认个少主回去,不管我说的是什么时间,你们都会说和少主的出生时间一模一样,我又拿你们没办法。”

想到这里,林强云忽然灵机一动,说:“那好,我们拿两张纸来,把我们要说的时间写在纸上,到时候一同打开,就不会有人作假了。”

四叔笑道:“好小子,难不成我一大把年纪,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还会作假不成,作了假又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了?”

林强云心道:“哪可难讲得很,说不定你们看到我一天能赚到不少钱,想个什么鬼主意来骗我去为你们赚钱也大有可能。”

他朝站在厅角一直注意这里的蓝君清他们一挥手,蓝君河匆匆走出厅去,不一会就取了两枝沾了墨的毛笔和两张纸进来,分别交到林强云和四叔的手上。而后退到一边静静地和三儿、四儿、蓝君清他们一起,看这件事到底会如何发展。

四叔把写好的纸送到面前,林强云翻开一看之下顿时傻了眼,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二行四分大的楷书:“李元砺五公子李瑞云出世时间为开禧二年丙寅十月二十二日寅时”。

四叔笑嘻嘻地轻轻拿过林强云手上的纸片,打开一看,立即哈哈大笑,扬着手上的纸道:“如何,我没说错吧,你这里写的也是个‘寅’字呢。小瑞云啊,别在我老人家面前耍花样了。要知道我这四叔从你一出世,就一直抱着你到三四岁,哪还会不知道你长得比别人快,三岁时就与别人五六岁般大,心眼又比别人多,三四岁的小毛头竟把别人六七岁的孩子支使得团团转呀。实话告诉你吧,当年戴云子道长带你走的时候,还是我把这块温玉虎珏交给随行的虎卫手上的。想不到再见虎珏时,物是人非,六大虎卫都不在了。”老人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带着哽咽。

林强云被这件事情弄得不知如何是好,看看躲在大厅一角的几个人,蓝君清兄弟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手势。而三儿、四儿则是一脸茫然,不知所谓。山都对此更是既听不懂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就算是能听得懂,想必也对这样的事情毫不关心。

怎么办,明知不是他们的少主,用什么方法才能对他们说清楚呢?

林强云脑筋急转之间,还来不及想出什么主意,那位叫青云的中年文士已经把虎形玉石塞到他的手中,退后几步闪到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