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在另一骑士大声吆喝下,三四百人悄无声息地转向,准备后退。
另一边林强云等人来路方向,原来追击林强云的那伙人也早到了十多丈外,他们看到陈三枪的队伍退去,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身着红蓝两色衫裙的大汉,抡动一柄大斧就要前冲,高声喝骂:“好个贼子,还我兄弟命来。”
留下指挥军队撤退的骑士急忙拍马迎上去拦住那人,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骑士无奈地向林强云叫道:“飞川大侠,不是我们不守信用,这些人不是我们陈头领的手下,与我们毫不相干,你看着办吧。”
林强云有意让双方都能听清楚的大叫道:“既然如此,为了表示我的诚意,留他们一命就是。”
使斧的大汉不等林强云的话说完,就已经带着十多人大声咆哮冲来。
那队本来已经准备撤走的陈三枪手下,见了此一变化都停下脚步,要看看林强云到底是如何处置这使斧大汉的。
河岸上伏着的陈归永他们也呆不住了,纷纷跳起平举着钢弩朝林强云这边急冲而出。
此刻的林强云确是被弄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不及细想,把不便使用的长枪向钻出草丛冲过来的山都一丢,飞快地拔出腰间的手铳,按下击锤,指向狂冲而至的大汉。
林强云看到那大汉的长柄板斧,不由自主地想到《水浒传》里的黑旋风李逵,也是用一对大板斧,大约这时候的强盗都喜欢用板斧吧。
林强云想到这里不由得失声大笑,他自己也很奇怪,脑子里怎么会冒出这么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想法来。
敌对双方数百人,正紧张地看着十多个大汉冲向一位个子不高的年轻人。
陈归永他们虽然明知林强云绝对不会有什么危险,也坚信林强云一定能轻轻松松地打败这十几个对手。可是看到双方不但在人数上是以一对十几,就光是个人的形体上,林强云也和十几个敌人中的任何一个相去甚远。不禁心里都是突突乱跳,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抓在手上随时准备射击的钢弩也有点不受控制。
更令双方数百人都意想不到的是,林强云不仅没有一丝紧张不安的表现,反而出声哈哈大笑。
陈归永等人想:“这不是摆明了不把这十多个人放在眼里吗。”悬着的心全都放了下来,脚下也由奔跑成了慢走,继而止住了脚步。
数百盗贼听到林强云的笑声,又是另一种想法:“完了,这次飞川大侠不知道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敌人,反正十一哥是死定了。”
特别是骑在马上这个身具高强武功的人,心里更是不解。以他的眼光看来,这位飞川大侠根本就没有练过武功。从身高体形上看,和普通的读书人并无不同,不是力量型的人物。其人不仅狂言要留钟十一他们一命,而且在这即将面对面打斗生死拼博的时候,把能远击的长兵器弃而不用交给一个孩子,竟然还能笑出声来,真不知道此人会用什么方法来对付钟十一。若不是自己看走了眼,那就一定是此人武功修为已经达到了传说中的“返璞归真”的境界。
林强云笑毕,那报仇心切的钟十一已经冲到面前不足十步。
林强云心念电转,若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打这人的腿部,怕他会有过人的忍痛能力,只怕自己要吃亏。只有一下就打得他丧失战斗力,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立即身形一闪,侧移两步避开正面的同时,右手短铳对准钟十一迎面就是一枪。
“轰”一声爆响中,在四五步这么近的距离内,数十粒铁砂几乎大部分打在双手挥动板斧,毫无防备的钟十一脸上。
钟十一只觉得面颊一热,眼前黑暗降临,脸上好似被数十只黄蜂同时蜇了一下,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脑海里却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但他还是闭上眼抡斧朝林强云当头砍去。
人们看到,钟十一向林强云让开的地方直冲,朝无人的位置胡乱砍下一斧,落空的板斧狠狠地斫在地上,没入坚硬的黄泥路中半尺以上。
骑士锐利的眼睛清楚地看到林强云手中先是火光一闪,接着又是巨响又是浓烟,钟十一便无头苍蝇似的对林强云视而不见,反而向空无一人处攻击。心中的震惊真是不可名状,不由脱口惊呼:“诛心雷!孩儿们,我们快退,此人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为敌的”
他的心里还暗自庆幸:“好在大头领见机得早,万一真的与此人结了仇,恐怕自己会要在这里死无葬身之地。”
数百盗贼早被林强云的两击之威吓得不轻,再听清了骑士的话,更是心惊胆颤,一听头领下令快退,一窝蜂向后便跑,再没法维持刚才来时的队形了。
林强云看到钟十一这斧的一击之威,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才要不是看到来人冲势太急,唯恐在惯性的作用下受到不必要的伤害而避开,说不定这时已经被他撞得肉裂骨折了。心里连说:“侥幸,侥幸,看来运气还不错。看这大汉的力气怕是和归永叔有得一比,真要和几百人拼杀,我们这十多个人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钟十一这时已经感觉到了脸上的剧痛,也发现了双眼被毁,一想到没有了双眼的下半辈子,要凄惨地在暗无天日中度过,那股惊慌害怕的情绪瞬间弥漫了全身心。他放开双手丢弃了兵器,无头苍蝇似的左右前后团团转,下意识地挥动右手防护,左手掩脸狂呼着痛哭出声:“我的眼,我的眼睛,啊……”
钟十一的哭声越来越高,渐渐变成了嘶吼。最后,他一下坐到地上,抱着满是鲜血的头嚎啕痛哭。
跟在钟十一身后的十几个大汉,前一刻听同伙说对面一个人就敢与自己大队人马对抗的,是近来众口传得沸沸扬扬,能以单独一人之力猎熊杀虎的飞川大侠。心中早就惴惴不安,不想上前去送死。但碍于同族大哥的招唤,不好意思推托不去,只能稍微放慢了点脚步跟在十一哥的身后见机行事。
哪知道才一照面,十一哥就被飞川大侠打瞎了眼睛,立即刹住本来就不快的前奔去势。与脚步停止的同时,他们也记起了这位飞川大侠刚才说过,可以留自己这些人一条命的话。连忙丢下手里的刀剑,向笑嘻嘻看着自己这些人的林强云拍拍空着的双手,表示并无与他为敌之意。
河岸上的众人,清楚地看到首先冲至的大汉,才对上林强云的面就被打得团团乱转,掩着脸痛哭出声。随后的十几个还没有动手,就弃械认输。杂乱的欢呼声哄然响起,跳脚、抛帽、相拥庆贺,那跟来的挑夫甚至倒在地上喜极而泣。
林强云招手叫过一个看向自己的年轻人,沉着脸问:“你是他的族人吧?”
那人一脸恐惧地盯着林强云手中的短铳,无声地点点头,林强云连忙将短铳插回皮套内说:“你们回去后要马上用磁石把他脸上的铁珠吸出来,再给他上药。否则,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没命。”
指着朝十一哥说:“你们可以把他带回去了,但你们的兵器必须留下。”
年轻人颤抖着说了声:“多谢。”转身慌慌张张跑了。
看着两个人扶起倒在地上哀伤恸哭的钟十一走远,林强云从山都手上接过猎枪,脸色转为沉重地说:“现在没事了,你快把草帽找回来戴上,省得到时候又吓着别人。”说完也不理苦着脸的山都,转身向河岸走去。
他这次打伤了两个人,他心里很不好受,虽然明知不伤人自己就会有性命危险,也还是耿耿于怀放不下。
被打中胸部的那个估计是死了,才会引得这大汉来找自己拼命。看来这个被打瞎眼的钟十一只能凄惨地过完下半辈子罗。
“唉!”林强云叹了口气,心里自问:“这是我的错吗?可我并不想伤害别人呀。”
陈归永他们已经站到河岸上,光着上身的张本忠赫然也在其中,想必渡船已经撑到河岸这边了。
在张本忠左边,还有两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圆脸中年文士,河风吹得他们衣袂飘扬。
看到林强云回来,陈归永发令:“去几个人把地上的兵器收回来,一并带走。我们分二拨过河。”
两个牵着狗的男孩此时也看到和张本忠站在一起的两个中年文士,放脱手中牵狗的绳子,边跑边叫:“爹爹,你们怎么来了。”
一人笑道:“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小鬼头,替狗洗浴也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若不是飞川大侠恰巧来瑞金,你们还不被陈三枪的人捉去,没的丢了你祖父和我们的脸。”
小些的男孩嘟着嘴说:“我和大哥早就讲好了的,要在六月六沐猫狗日叫我的小黄和大哥的黑虎比试它们谁游水更快,谁会想到陈三枪的兵马会到这里来呀。”
说到这儿,小男孩又高兴起来,兴高采烈地道:“啊,爹、大伯你们不知道,刚才飞川大侠用那个……那个……”
小男孩指了指林强云背上套上了布囊的猎枪,吞了下口水说:“兵器,十丈远就把盗首的官帽打飞,吓得那盗首躲到人背后不敢出来。还有……”
中年文士截断他的话:“好了,好了。你是不是想说,飞川大侠使出诛心雷,打瞎畲蛮贼首的事?我们都看见了。”
另一个中年文士对林强云抱拳施礼:“在下徐天璠,这是舍弟徐天瓘。呵呵,飞川老弟,前些时听人说起,汀州出了位打虎英雄,空身猎熊、抬手打虎,端的是身手了得。在下兄弟一直想结交你这样的少年英雄人物,天幸今日得见。”
林强云实在是很难适应这时代的相互应酬,只好照样抱拳回应,连称:“不敢,不敢,两位过奖了。”
徐天璠伸手虚引,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飞川老弟还是先进城,然后再详谈如何?”
林强云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那些盗贼还有数十人在远处,向自己这个方向指指点点的,不知有何图谋。
他怕那些人贼心不死再来搅扰,连忙道:“我看这条小船一次不能把我们这些人全渡过去,我想让他们先走,我带几个人在这里守着,以防那些盗贼再有什么异动。”
徐天璠点点头道:“既是如此,我们兄弟先带小儿过河去,等着飞川老弟过河就是。老弟小心,告辞了。”
瑞金县城建于距河北岸百十丈,这条河是贡水的分支上游,当地人称之为锦江,再往上叫黄沙河。
这里的地势比起汀州来,相差不是很大,远望像是一个极大的丘陵谷地被四周群山环绕着。
对于从未离开过县城百里,看惯了山的林强云来说,这块谷地已经是很大的了。他曾经在电影和画报上看过平原和大海,也从父母亲的嘴里听到过有关平原、草原及大海等的讲述。
河岸这一边到瑞金城墙外,基本上所能开垦的地方几乎都开成了稻田,林木被砍伐得所剩无几,只有这一段的上游还留有一片位于水口的风水林。
看来,瑞金城附近的土地,被南来的客家人开发得比较彻底。
这极有可能是此地处于跨越武夷山进入汀州前的一处歇脚地,有太多走不动的,或是不愿进入汀州这“天远地荒,又多妖怪,獉狉如是,几疑非人所居”(引自《临汀志》,这里所说的妖怪,就是指“山都”这种原住民)的蛮荒之地,而停留下来的人们所开垦。
在他们的心目中,这里是最后一块比较接近中州老家的、属于中州的居留地了。
瑞金城的土城墙高约两丈一、二五尺,和长汀县城差不多,都是极容易被拥有攻城器械的军队攻破的小城。
林强云等人过河之前,已经有徐天璠兄弟的从人赶到瑞金城内报信,所以一行人没什么耽搁很顺利地进到城内。
与此同时,飞川大侠以一人之力,使出“诛心雷”把五六百盗贼击退的消息也随之传到了城内。在陈三枪的人马退走后,这个消息又由商贩的口中带到整个江南西路,连同他猎熊打虎的事迹向更远的地方传颂。
一路谈说行来,林强云才知道今天六月六日,是所谓的“猫狗沐浴日”,又是道教的所谓“天贶节”。
据说道教的大神元始天尊有一部天书,于六月初六这天降下于人世间,这就是“天书封祀”的典故。贶(Kuang),就是“赐予”的意思,元始天尊在这天赐下了天书。甚至本朝南渡前的真宗皇帝,也于天书降赐地岱庙加建了天贶殿,以示纪念。
所以六月初六这一天便成了“天贶节”,寺庙、道观到普通百姓家都有晒衣服、晒书籍的习俗,商家店铺也在这天晒晾衣服、皮货。衣服、书籍等物经通风日晒,可防止虫蛀、生霉。
徐家的两个小捣蛋前几天人听说,河南岸那边小河口的“五通庙”有铁背神现出真身显灵,要在本月娶亲。所以便借着替狗儿沐浴为由,偷偷瞒着家里人溜出城,央求摆渡的船工老姜头送他们过河,要去看铁背神的真身,到底是不是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是个大乌龟。
卷一 第二十六章
瑞金县城里现在是人满面为患,大街两旁有不少携带包袱的老幼男女,更多的是衣衫破烂举着破碗求路人施舍的乞丐。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赣南躲避陈三枪、张魔王叛军,逃难来到这里的难民。
还有些是想进入汀州寻找世外桃源的江淮荆楚一带来的逃民,他们为了逃避沉重的徭役和赋税远离故乡。
这两类人大多是家无余钱的小民百姓,在家乡实在是没法活了才扶老携幼地出外求取一条生路。
否则,谁愿意离开亲朋好友,丢弃祖坟产业——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产业,背井离乡的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谋生呢。俗话说:“人离乡贱”吗。
那位领路的挑夫带着他们住入城内的锦安客栈,与陈归永告罪一声后,匆匆出去找困在此地的同伴。他们为了省下几文店钱,租住于城东一个破落户家里。
众人一阵忙乱才清洗安顿好,徐天璠兄弟就来到客栈催请林强云。
兄弟俩悠闲地走进客栈的后院,院中一本放在条凳上晒的书,立时引起他们的注意。
这是林强云带出来的那本名单,刚才喝茶时,不小心把茶水泼到挎包上将书弄湿,就把书放到院子里晒。不想却被风吹开了几页,让眼光锐利的徐家兄弟看到里面的内容。
兄弟俩再走几步到那条凳边上用心地看了一眼,神情显得凝重无比,互相对视着点了点头。
林强云走出房门,看到他们兄弟便叫道:“两位,请到房中坐坐如何,大太阳底下不会晒得慌吗。”
徐天璠笑道:“好,我们先坐一下,等会再请老弟到我们居所用饭。”
叫来客栈的火家吩咐马上煮壶茶来,让两兄弟在屋内的方桌边坐下,林强云这才问道:“两位可是认得外面晒的那本名单?”
徐天璠微笑的脸色一变,满面怀希望地问:“怎么,外面晒的那本书是你带来的?你是怎么得到它的,能不能说给我们兄弟听听?”
林强云觉得这事没有什么好隐瞒,就把在绝谷找到这本名单的事都告诉了他们,当然他没说出《阴阳养生决》和《天师道符录》,是怕人笑话他无知,连这样的书也留在身边。
林强云说了经过,随后问道:“我要请教两位徐兄,这名单是做什么用的,那些人为什么要藏得那么隐密?”
徐天璠看了兄弟一眼,徐天瓘对他摇了摇头。
徐天璠的表情显得很为难,期期艾艾地说:“飞川老弟既然不知道这事,我也不好没经人首肯便把事情告诉你。此件事的内情十分……十分,咳,这事牵连的人实在太多,只怕传出去后会有不少人死于非命。所以……所以,老弟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看……”
林强云对这名单根本就不在意,所以会把它带出来是因为听说了赣州以前叫虔州,在高宗绍兴二十三年才改为赣州的,而在绝谷内曾看到过这本名单上有虔州这个地名。只是因为好奇想找人问清楚这个名单是做什么用的,要是还有人需要它的话,就交给需要它的人。
自林强云来到这时代以后,发现所有的人对纸张,特别是写有字的纸张都有一种出乎意料的敬重。无论是男女老少,绝不肯随意把写有字的纸丢弃,凡见到写有字的纸或竹简、木片无不宝贝般的保存起来。横坑村就有个老人拿出珍藏了二十多年的一张五寸见方的残纸片,让他看那上面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还不无骄傲的说:这横坑村还在世的九个老人中,就他能认得十一个字。
就是因为这样,让林强云不至于把它撕了擦屁股,名单方才得以保留下来。
看到徐天璠为难的样子,林强云不在意地说:“徐兄不必这样,既然你知道这本名单是做什么的,可能对你们有用,那我就把它送给你们吧。”
徐天璠兄弟一听林强云说要把这名单送给自己,忽地一下站了起来,喜形于色地问:“就这样送给我们?”
林强云奇道:“是啊,就这样送给你们。难道,名单交给你们还有什么交接仪式吗?”
徐天瓘抢在徐天璠的前头急急地说:“不不,没有什么仪式。飞川老弟,我们是不是可以先把那名单拿进来,以防被人无意中损坏了。”
林强云笑道:“既然已经送给了你们,那就由你们去处理了,这个不必问我了吧。”
徐天瓘一听这话,急冲而出,随即又旋风般地回到屋内,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名单放到桌上,开心地笑道:“哈哈!总算为李大哥办成了,能保住千万人的性命。此行不虚,此行不虚呀!”
说到这里,两兄弟同时走到林强云身前,动作如一地整衣掸尘,理顺并不见乱的衣帽,双手拱举过顶,躬身几成九十度地行了个礼,齐声说:“多谢林少侠将此名单见赐,我们兄弟在这里代郴州(今湖南省郴县)的汉、瑶数十万百姓谢谢你了。”
林强云起身避开,连连摆手:“不要这样,千万不要这样。这本名单虽然对你们来说是很重要,放在我这里则是个包袱。现在给了你们反而是减轻了我身上的负担,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徐天璠、徐天瓘兄弟得了这本名单,似乎一刻也不想留了,徐天璠拉起林强云的手就往外走,说:“林兄弟,走,到我们兄弟的居处详谈,顺便把空了好久的五脏庙填满。”
林强云急道:“两位稍候,我交代一下再走不迟。”说完便扬声叫道:“归永叔,请你来一下。”
陈归永匆匆走进屋内问:“强云,叫我有什么事。已近未时正,客栈的厨下已经准备好饭菜,马上要进食了。”
林强云把挎包背上说:“归永叔,我要和两位徐兄到他们家去,你们自己吃好了。我的长铳在那儿,你把它放好,别出什么意外。另外,看好山都,哦,不,还是把山都叫来,我和他说清楚吧。”
陈归永笑道:“放心,我会把它背在身上,不会误事的。你没事也要早些回来歇息,明天还要走上百里路呢。我这就去把山都叫来。”
林强云应声:“知道了。”便对徐家兄弟道:“两位再等一下,我还有件事办完就走。”
不一会,山都戴着草帽进房,林强云交代说:“山都,我现在要去一个朋友家里,如果你能保证不出这个房间门的话,就可以把草帽拿掉。”
山都问道:“不出去,在这里坐可以不要帽子?”
林强云:“是啊,不但是坐,也可以在房里走动,或是在床上睡,不出去就可以不戴帽子。可以做到吗?”
山都朝林强云点点头,欢啸一声跳起来,一把扯下草帽丢到屋角,高兴地翻了一个斤斗。
这下徐家兄弟看清了山都的面容,看得出这小个子虽然也是个人,但他们以前绝没有看过这样的人,猜想这可能是山上的野人一类的种族吧。他们心中暗自称奇,不明白为什么这种被称为山魅的人会被林强云收服。联想到今天在河南岸与盗贼对敌时,林强云发出极似传说中的“诛心雷”,不由心下恍然。
林强云自然不知道徐家兄弟心中所想,笑着对他们解释说:“他叫山都,是我在汀州的山里从熊爪下救出的山民。他人虽长得丑了点,但心地还是不坏的。我们走吧?”
徐天璠、徐天瓘兄弟的住所位于城东门内的一所大宅,这是徐家一位知交好友的宅子。主人家因故举家搬到临安,留下这座大宅借给徐家人暂住。
徐家兄弟与林强云在客厅坐下,他们的两个男孩躲在厅外探头探脑偷看,徐天璠朝厅门喝道:“你们两个还不进来见过飞川大侠,躲在门外鬼鬼祟祟的成何休统,要讨罚不成。”
林强云忙道:“两位徐兄,这‘大侠’两字可随便叫不得。我只是一个打铁仔,叫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叫我名字林强云就好,若是嫌麻烦就叫强云也行。”
站在门口的两个男孩装成一副苦脸畏缩的样子,满含笑意的眼神里,那有半分害怕的模样。听到林强云发话,欢天喜地的跑进厅内,装模作样地对林强云拱着小手,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么,我们就叫你林大哥好了,叫名字太不恭敬。”
徐天瓘骂道:“休得胡说,大哥也是你们叫得的,这不是把飞川老弟叫低了一辈。”
林强云怕死了这样纠缠不清,连忙说:“没事,没事。随他们叫好了,我也大不了他们多少。叫低一辈还更好不是吗?”
徐天璠笑着对林强云道:“飞川老弟,这稍高的一个是小儿徐炳祥,另一个是我二弟的儿子徐炳耀,今年十二岁了,成天想着到外面做孩子头撒野,到处捣蛋惹事生非,让人头痛得很。实在是不成器,叫老弟笑话了。”
林强云客气地说:“两位公子年纪还小,好动贪玩也是小男孩的通性,没有什么可笑的。”
徐炳祥、徐炳耀瞪着溜圆的大眼盯着林强云,慢慢移动脚步转到他的左边,看了一会又转到右边。然后停到不足一尺处,眼巴巴的看着林强云的右手。
林强云和徐家兄弟说了一会话后,发现了他们这奇怪的样子,不由问道:“两位少爷,你们这是看些什么呢?”
小兄弟俩异口同声地说:“想看看你那能发出‘诛心雷’的手,到底和我爹爹的手有什么不同。喂,林大哥,这就是你不对了,怎么叫我们少爷,要叫兄弟才对。”
林强云心想:“‘诛心雷’!嘿,好神秘、好威风的名字。这样也好,让他们去疑神疑鬼,省得再来问七问八的探听火铳的事,让自己不知道如何应对。”
不由得伸出右手,笑道:“呵呵,好,就叫兄弟。既然你们那么想看,那就看好了。不过,你们可要小心点看,不能摸摸捏捏的,一个不好会弄痛人的。”
林强云的意思本是要说,被你们好奇起来大力一捏,会弄痛自己。
但这话听到徐家父子耳里,他们的理解却是另外一种意思了,似乎是叫两个孩子只能看,如果碰到那手的话可能会发生危险。
徐家兄弟暗想:“可能飞川老弟这‘诛心雷’还没练到家,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收发。”
徐天璠开口道:“你们听到了吗,只能看,不得碰到。”
小兄弟俩一脸严肃地用力点头:“知道了,我们不会去碰的。”
然而任他们父子四个怎么看,除了看出院林强云的手有一层厚茧外,其他并没能看出什么来。
饭后,徐家兄弟也不打听林强云的事,只是和他讲一些各地见闻和感叹民间疾苦。
林强云对这些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一来他确实需要增加这个时代各方面的的知识,二来他与这两兄弟对社会与民间的看法深有同感。
三人大有相逢恨晚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西沉,眼见得已到申时末。
林强云看看天色不早,就起身告辞,徐家兄弟也不多留他。
临出门,徐天瓘拿出一块二寸宽三寸长黑铁木制成的木牌,塞到他的手上:“老弟,这块徐家的信物你收下,以后若是有到江南西路和荆湖南路一带时,这块木牌也许会让你少些麻烦。”
林强云不好拒绝别人的好意,说了声谢谢就把木牌放到挎包里。拱手道:“两位徐兄,此后如果有来汀州,请到长汀城南门找我。明天我就不来告辞了。”
这时,从门内奔出一个丫环模样的姑娘,急叫:“林公子请稍等,我们夫人还有事请你帮忙。”
徐天璠问丫环:“什么事这么急,飞川老弟明天还要回汀州,今天必须早点回客栈歇息呢。”
丫环附到徐天璠耳边说了几句,徐天璠有点为难地看了林强云一眼,对丫环说:“你先回去告诉夫人,我会与飞川老弟商量,若是可以的话,会带他到内堂去的。”
丫环匆匆进去后,徐天璠一脸为难地对林强云说:“飞川老弟,有件事想请你大力相助,不知老弟能不能在瑞金城多留些时候。”
林强云十分奇怪地问:“我什么都不会呀,能帮得上你们什么忙呢。你说吧,只要我能做的,一定出力就是。”
徐天璠伸手虚引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进内跟你说吧。”
徐天璠对坐在椅子上的林强云道:“飞川老弟,这事说来有点不好意思,刚才我去里面问过。事情是这样的,这瑞金城南数里有个‘五通庙’,建于一条小河入锦江处。那里的‘五通神’明天要娶亲,也就是说,明天将有五个姑娘将被沉入锦江中嫁与‘五通神’为妻。内人和我们兄弟都认为,此事有伤天和,但又没法与此类妖邪为敌,救助那五个可怜的女孩子。既然老弟会使‘诛心雷’,那就定是与天师道颇有渊源。因此……因此……”
徐天瓘接口说:“愚兄弟想请老弟出手,我们从旁协助救下那五个女孩子。当然若是能将‘五通神’五个妖孽除去那就最好了。”
林强云心中不由苦笑,暗道:“这下可好,什么‘诛心雷’,也不给人家解释清楚,弄到和天师道都扯上了关系。也不知道那些‘五通神’是些什么东西,竟然学人要娶老婆。不过,说到妖物邪气,我手中的枪对于驱妖镇邪可就大有用处了。”
林强云的想法不错,在他那个时代的“文革”之前,偏远乡下和山区,巫婆、神棍、道士与和尚都大行其道,谁也没见过的鬼怪妖邪据说无处不在。
可奇怪的是,有鸟铳、猎枪的人家,却从没有这些东西出现过。
久而久之,有人就半猜半测地说,鸟铳猎枪具有驱妖镇邪的大作用。
这种说法又让有些心疑家里有鬼妖作祟,或是觉得沾了邪气的人半信半疑,也就去弄到鸟铳猎枪,试着往自家房门后一挂,果然是妖鬼避易,万邪无踪。
从小受无神论教育的林强云自然不信这些东西,但耳濡目染之下,却也深信,即使是真有什么妖魔鬼怪,它们再厉害也当受不住火铳钢枪的一击之力。
当下林强云自信满满地笑着说:“要救人,我是义不容辞。不要说是有你们出面,就是没人请,只要被我知道了,也会去做的。两位,我是有话就实说,什么‘天师道’我不清楚,虽然看过他们的符录,也不会使用。但说到鬼怪妖邪么,只要有我在场它们就决不敢现身,即使有敢于在我面前出现的,那也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你们说吧,要我怎么去做?”
徐家兄弟听到林强云愿意去救人,立时喜上眉梢。再听他说到后面杀气腾腾的狠话,不由脸色剧变,心里又惊又喜:“这位飞川大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既然他敢这样说,那就一定是有十分把握。这下,那为害这一方的‘五通神’遇上了他,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他们也不再问,把情况详细地告诉林强云。
在这赣南一带,特别是客家人聚居之地,随处可以感觉到神灵的存在。
各地的村头村尾、山脚水口,几块砖石瓦片拼成一座小屋,“屋”前摆上酒、果、鸡鸭或肉类,再插上几柱香就是在祭祀“土地”、“伯公”或是“大伯公”。
甚至一个村也会出现好几个这样住着“土地”、“伯公”的小屋,还有或是某块大点的石头,或是某棵大树都能成为人们祭祀的对象。
客家的先人们对这穷山恶水,又充满神秘的地方想象出许多既会为祸,也能造福于人的神灵。人们不管是神也好,妖也好,反正献上一份供奉只要能保得平安就行。
这“五通神”就是从内地引来的神祗,被有心人用来收敛偏远地区村夫愚妇们钱财的绝好招牌。
这次小河口“五通神”娶亲,所选中的五名少女中,有一个是徐家在这瑞金城内的远房亲戚。
那“五通神”娶亲的日子原定于六月初一,后来陈三枪的人马到这一带打粮,便拖了下来。今天一知道陈三枪打粮的人马被“飞川大侠”逐走,“五通庙”的老道们即刻便知会了各家,“五通神”娶亲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初七,也就是明天。
徐家正为解救那位远房亲戚的女孩儿发悉呢,此时徐天璠的妻子知道林强云会使“诛心雷”这种天师道的无上除魔秘法,哪有放过的道理。
所以,林强云一要走,徐夫人就知道丈夫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上,急叫身边的丫头留住林强云,请他帮助救人。
三人商量好第二天到“五通庙”救人除妖的事情,林强云便告辞回客栈去。
陈归永他们一听到林强云说要在这里多留几天,问清了事情的原因后,无不拍手赞成,根宝和全福更是高兴得一跳三尺。这下他们可以亲眼看看师傅还有什么不得了的本领,可以更清楚地了解师傅的神通。
林强云把大家都叫到自己的睡房,仔细交代了明天各人要做的事情,然后才对山都说:“你明天要先跟着张大哥和归永叔去,到那‘五通庙’后,想办法找个机会偷偷进去里面,看看有些什么蹊跷,我们大家到的时候再来告诉我。”
陈归永有点不放心地问:“强云,你看这事是不是要与本县的衙门说一下,到时候可以免去不少麻烦。”
林强云想了下说:“我看先不要说的好,你忘了,我可是正牌的汀州弓手总都头呢,虽然到赣州救人除妖是越界了,但我们可以说是因为保护货物。”
陈归永道:“唔,这样也说得过去。那好,大家按强云刚才所说的做就是。明天你们几个跟张(本忠)兄弟守在河边的人,千万不能让妖物逃掉一个,不管是人是妖,只要它们不听劝阻就用弩箭射杀。强云你还有事要交代大家么?”
林强云摇摇头说:“别的没有什么了,大家要记住,最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绝不能有损伤,如果有危险,宁可让那些妖物跑掉也不要以身犯险。”
这时外面一个客栈火家拿着几张黄纸走进院子,看到林强云的屋内有那么多人,精明的远远就叫:“客官,你要的黄表纸和珠砂、笔等东西是送过来吗。”
林强云应声道:“送进来吧。”
第二天辰时初,徐家兄弟带着徐炳祥、徐炳耀来到锦安客栈。互相寒暄了几句后,林强云带着根宝、全福和他们一起出城前往“五通庙”。
今天,瑞金城到渡口一路都是人,有富裕人家穿绸缎衣着光鲜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女,还有粗麻布、吉贝布(棉布,当时是以印度传入的木棉所织的布,都是粗布)衣服的平常人家,更多的是破旧衣服上打着补丁,穷家小户出来的男女老少。
这些人或挂着香袋,或挎着竹篮,或挑着一头竹箩里坐个幼童,另一头竹箩里装着上贡物品的担子。
间或还可看到富贵之家、大地主的豪奴恶仆,令人侧目地在路上横冲直撞开道,以便贵妇小姐们旁若无人地直赴码头。
所有人半个多月来担惊受怕的窝在城里,憋得难受,自然是借此机会兴高采烈地出城,看看妖神娶亲的热闹场面。却完全没有替那些被选中送与“五通神”做老婆的女孩想一想,她们和她们的家人心中会有什么感受。
码头上今天多了好几艘渡船,林强云也没想到,自己等人一到就立刻被迎上一艘船上。
过河约五六里地,前方有二三千人拥挤在一座庙外十多亩大的空坪上,还有许多人从路上络绎不绝地朝此处涌来。
这座庙占地约十亩,规模似乎不大,但从庙外人头涌动的情景看,信众好像不少,果然是“庙小妖风大”啊。
徐家兄弟带着林强云费劲地挤过人群,到庙中的大殿上。
林强云这才发现里面供的所谓“五通神”,真如徐天璠所说的那样,是五个人身兽头的妖怪。看它们的头部形态,估计是马、驴、羊、龟、蛇五种。
这些东西林强云一看就知道是骗人的,心想,这肯定是有人利用妖魔鬼怪骗钱,至于说五通神要娶亲,更是骗钱之人搞的鬼把戏,大约是想弄几个女孩子行奸吧。他冷笑一声,有徐家兄弟和自己十多个人相助,自己有绝对的把握救下几个女孩,并让这什么五通神现出原形来。
林强云仔细看过这个大殿没有什么可疑的之处,叫根宝、全福先守在殿外,自己则到庙中各处转了一圈。
回到大殿外,徐天璠悄悄靠过来,小声对林强云说:“老弟,我们已经打听清楚,庙里有庙祝、道士共十三人,他们为五通神娶亲的仪式原来是定在未时的,后又改为午时了。这次有五个女孩子供奉给这些该死的妖物,她们被关在左厢的一间小屋里。我们的人去看时,发现她们不知道被做了什么手脚,一个个呆坐着不动也不出声,任人怎么摆布就怎么做。这里面肯定有名堂。”
林强云对这也是想不通,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对徐天璠说:“叫你的人保护好那几个女孩子,不要让她们出什么意外。你们放心吧,这里的情况大致已经清楚了,不但能够救出人,还一定能够把这些妖邪除掉。我现在先到外面去一下,回头再商量怎么配合行动。现在大约是巳时初,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我们大可从容布置。”
林强云走出庙门,外面的人越来越多,进出庙门显得相当困难。
来到庙后的一个小门不远,山都从墙脚下突然冒了出来,吓了林强云一跳。原来他按林强云的吩咐把身上的衣服翻了个面,本是淡绿色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缩成一团躲在墙脚下,用衣服把全身包得不露一点痕迹,稍远些看去就是一块不大的灰色的石头。
山都指着墙小声对林强云说:“地,地下……有屋……屋洞。”又伸出一个叉开五指的手掌说:“这个多女……女人……”
林强云打断山都说:“好了,你是说有五个女人被藏在里面的地下,我已经明白了。你现在就躲在这里守着,看到有人逃跑就捉住他们,等我们把那些妖怪赶出来后再叫你。”
转回到庙前不远的小河前,远远的看到张本忠坐在河岸上朝林强云挥挥手,再到外围走动了一下,十多个人分散在庙周围。
他觉得没有漏掉什么,这才回到大殿外会合徐天璠等人。
午时初,五通庙大殿里响起了林强云很熟悉的吹打丝竹和诵经之声,他小时候去乡间看道士打醮时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现在听到的和小时候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由徐天璠兄弟打头,几个人护着林强云硬是挤开水泄不通的人群,进入到大殿内。他们来到供桌边人较少的地方,林强云站到几个人身后,再次小声交代说:“等一下只要我出了声,你们就立即制住这些道士,特别是那几个为首的,尽量不要让他们逃掉。其他的事由我来处理。”
大殿里嘈杂的人渐渐静了,只有殿侧的丝竹音乐和道士们的诵经声还在继续。
十二个穿青袍的道士高声念诵经文,围着大殿正中的一个香烟缭绕的圆鼎不停地绕圈。
这法事做了一刻时辰,一个身穿红法袍的中年老道从殿后转到大殿神案前立定,殿中一静,十二个青袍老道的诵经声停止,身形停在圆鼎周围。
红袍老道口中念念有词,右手的桃木剑指东划西地挥舞了一阵,不知何时左手出现的一张符朝空中一扔,大喝一声“咄”,右手桃木剑一指,把那张符扎在剑上,伸到供桌上的长明灯上点燃。
那张符烧完时,红袍老道出现时停下的诵经声再次高声响起。不一会,诵经声渐歇,红袍老道桃木剑向天一指,高声念了句没人能听懂的咒语,然后大声道:“吉时已到,送新人入浴。”
二个道士立时向殿后奔去,另十个道士向殿外鱼费而出,不多时就从殿外返回,每两名道士扶一名女子,逐次绕到殿后。
数刻后再将五女由殿后请出,把已经盖有红绸遮头的五个女子扶到殿中神案前站定。
此时红袍老道站在一边高叫:“新人到位,有请‘五通神’显圣,验看新人。
老道的话声一落,殿上的人都听到神台上有声音响起,只见神台上的五个神像一个跟着一个地把头向下俯视,每个神像头低到一定程度时就从它的双眼中射出二道光线,只一会儿的功夫,那眼中的光线就暗了下去。像极了是神像双眼放光地看清下面的新人,满意之后又收回了眼中的神光。
大殿中有人惊呼出声:“‘五通神’果然显灵了,在查看它们的新人呢!”
红袍老道祝道:“五位大神俱满意,保佑一方兴旺升平……”
老道祝罢,大喝:“各方信众拜迎五神,跪——”
随着一声长长的“跪”字,大殿中所有的人全都在这时拜了下去,跪伏如羊。
只有林强云等人还站立不动,冷眼瞧着老道愚弄乡民,要看他还有什么把戏。
红袍老道跪在地上抬头下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忽然他看到林强云他们站在那儿冷笑。心中大怒,还有人竟敢不跪。大声喝骂:“尔等胆敢对五通神不敬,要使本地百姓遭受灾殃祸害么?”
林强云看到神台上的泥象会低头,眼里还射出光芒来察看。不由大为惊奇,心里一时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他既然已经认定了这是老道们骗人的把戏,这时听到老道的喝骂声,他也就毫不犹豫地拔出手铳,用比老道更大的声音喝道:“什么使本地百姓受灾殃祸害,大胆妖孽,竟然在林某人面前装神弄鬼!来呀,把这些妖道全都给我拿下!”
手铳瞄准神台中间那个双眼发光的马头,信手就是一枪。
只听“轰”然大响中,那个马头立时被打得泥尘飞溅,露出里面的竹篾和内里的一盏油灯,片刻后破马头中的竹篾被油灯点燃起火。
这一声大喝和一声枪响,在这无声而又四面有墙的大殿里显得分外巨大,特别是那一枪的声音更是十分惊人。
跪在地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想要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家兄弟在林强云的喝声一出口,立即就朝红袍老道纵身飞扑而去。
同时,跪伏在地的人丛中也跃起十多条人影,纷纷向十个挟持着女孩子,张口结舌发呆的青袍道士急冲。
殿内的人们呆了好一会,直到徐家兄弟双斗红袍老道,十多个壮汉把十名青袍道士按倒在地上,动手捆绑。这才发现继续呆在大殿内会有危险,纷纷起身准备外逃。
一时间混乱出现了,大殿中的情势乱到了极点,惊呼尖叫声、呼儿唤女声、漫骂喝叱声乱哄哄响成一片。
人们争先恐后朝大门蜂拥而去,要夺门而出急于远离危险的是非之地,更带来了一片哭喊叫骂声,还夹杂着被人挤倒在地、踩到身上的惨叫声。
林强云一看不好,这种情况如不加制止,就是踩也能把殿中的老弱踩死不少。他来不及多想,举起手中的短铳朝天再开了一枪。
“轰”,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巨响把人们吓了一大跳,一时间全都呆在了当地,每个人都停在这一刻的动作中,就像时间突然停顿了一样。
林强云的高叫声响起:“全都坐在地上不许动,谁要乱动的话,别怪我用‘诛心雷’把他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叫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林强云这一着急,竟然把“文革”批斗中的词也用上了。说完后他才想到,自己怎么会脱口就叫出这么一句口号来了,脸上流露出浓浓的笑意。
站在林强云身边的根宝和全福也放声大叫:“全都坐在地上,不许乱动。否则弩箭招呼在身上可不是玩的。”
惊慌失措的人们慢慢安静下来,顺从的坐到地上。
殿中的十个道士已经被徐家的人制服,只有那红袍老道还在左冲右突,狂野地用那把桃木剑与徐天璠、徐天瓘兄弟斗个旗鼓相当。看情况徐家兄弟一时半会还拿那老道没有办法,搞不好还会被他逃了。
林强云不想再耽搁时间,把子弹装入手枪,叫道:“两位徐兄请让一让,我来对付这妖道。”
徐家兄弟空手对桃木剑,正缚手缚脚地打得十分焦躁,听到林强云的招呼声,立时便向侧边一闪。
那老道以一敌二,打得比他们更加吃力,现在压力一松,背靠在神台前的供桌上,拄着桃木剑面对林强云站在当地大口喘粗气,一双怪眼滴溜溜向四下乱转。他本想对方一停手就窜入殿后溜之大吉,可惜这时只能先行调匀呼吸,再图打算。
林强云毫不客气地扬手一枪打在老道的大腿上,然后趁人们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迅速地转过身体,避开别人的视线飞快地把枪塞入枪套。
随着枪响,那老道长声惨叫,呼隆一下摔倒在地,右大腿部位鲜血涌出,很快把红色的道袍染湿一大片。
徐家兄弟飞抢而上,一把按住老道,夺去桃木剑把他双手一背,就解下老道的腰带把他捆绑起来。
林强云大步走到殿中央,指着脖子上还在冒出闪闪火光的无头神像,高声向殿内的人说:“大家看看神台上的五通神像,那样泥皮竹骨的东西会显灵娶我们人间的女子做老婆?它们会保佑我们这一方平安,能为我们消灾除祸?大家再好好想想,真正有灾祸的时候,这些五通神帮过我们没有?大家……”
话还没有说完,大殿门外陈归永大声叫:“让一让,有两个妖道逃出外面被我们抓回来了,让我们把他押进去。”
林强云接着说:“现在我们来看看这五位新人,看她们是怎样一个情况。”说着,对根宝摆了下手。
根宝会意的走到还呆站在殿上动也不动的女子身边,探手把她们的盖头红绸揭了下来。因为她们是背着大门的,殿内的人一时也看不到她们的面容。但正捆绑那些青袍道士的人一看,就叫出声来:“这不是刚才的五个女人,刚才你们送进去洗浴的那五个女人藏到哪里去了?贼妖道,说!”
卷二 第一章
这人喝骂声中手上一加力,那道士惨叫道:“啊哟……我说,我说,请轻点啊。那几个新人还在地宫里,哎哟,放松点,我带你们去,啊……”
此时,陈归永他们押着两个青袍道士走进殿内,呵呵笑道:“不用了,这两位愿意带我们去地宫,就不麻烦你罗。”
林强云一看,两个被押进来的,正是刚才退入殿后的那两个道士。
陈归永大声说:“公子,这两个妖道招了,他们说神台上的‘五通神’会动的原因是他们两人在神像的底下用绳索拉动,那眼里放出的光则是用个灯盏伸到神像的头里面,从神像眼孔中射出灯光来。”
说完,陈归永一伙人押着两个道士进入殿后。
不一会,陈归永匆匆从里面出来,走到林强云身边悄声说:“强云,在里面的地宫里除了有十多个女人外,还搜出大批金银珠宝和纸钞、田契等。这事我们不大好处理,你是不是先到里面去看看,拿出个主意。”
林强云一听说不好办,头就大了,问道:“里面另外还有什么东西,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陈归永:“有些东西不好说,要你去看了才好决定。对我们倒是没有什么问题,还大有好处。依我看,最好是叫这里的官府派人来处理。”
林强云放心地说:“那就好,一会我先进去看看再说。”
招手把徐天璠叫过来,说道:“徐兄,这里先交给你带来的人看着,我们进去,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林强云与陈归永、徐天璠兄弟到地宫一看,倒把他们给吓了一跳。
这地宫里除了十多个女人外,还在一间房里放着九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用手都推它不动。估计每箱的重量不下二百多斤,总计约有数万两的金银,另外还要加上不知能值多少钱的珠宝。
另有两个小箱子,其中一个里面放着三叠纸钞,按林强云的估计大约有十余万贯。另有数十张房屋田产的地契。
还有一个小箱子极为精致,让林强云实在不忍心把它弄破。
摇动一下,好像里面只有纸张布帛一类的东西,想来没有什么贵重的,林强云决定把它交给林岜去处理。
林强云与陈归永对望了一眼,陈归永问:“怎么处置这些东西?”
林强云叹了口气说:“依我的想法,我是很想把这些钱都捞到口袋里来。可是,一想到‘不劳而获’这四个字前几天才被我用来骂过别人,我就心里不安得很。所以,只好请赣州的官府来解决了。徐兄你们看呢?”
徐天璠满怀好意的笑着说:“老弟,我听人说过,你在汀州收留了不少孤儿和女子,所用的都是你自己赚来的钱。既然可以自掏腰包这样做,为什么这些钱财就不能用呢。再说这也是你这汀州弓手都头带领部下破的案子,也就理所当然的要将这些赃物运到汀州,由那里的官府去处置。只要把这事通传赣州衙门就可以了。况且,这里既没人拦得住你们,也没人敢和飞川大侠作对,尽管把东西运回汀州去就是。依我看,最好的办法是,纸钞先由你收起来,作为老弟扶困救危所用,只需留下少量应付官府就可以了。这些沉重的金银珠宝则押运回汀州,由汀州的官府去处置吧。”
林强云踱着方步转了好几圈,双手一击道:“好,把这些东西全部运回汀州去。归永叔,请你马上派人赶回罗坑隘,把这里的情况告诉邱大哥,请他立即派人将情况报告我那位本家叔父,并派人来帮助我们把赃物押运回去。另外,再叫人去瑞金县城,要我们的挑夫起程,把货物先送回去。”
陈归永问道:“那么,我们先把这赃款赃物打点好,等邱胜的人到了再连同妖道一并押回汀州么?”
林强云:“正是。若赣州的官府有人来交涉,则可以把妖道和一部分赃物移交给他们,若是他们不闻不问,那就带回去交给我们汀州的官府发落。”
林强云看陈归永出去后,又对徐家兄弟说:“徐兄,这些房屋田地的契书就留给赣州知事了,另外,我还想给他们留下点钱财,作为救助难民的支用,你们看如何?”
三人商量后决定,如果本地的官府来了,就留下一万余贯纸钞,并房地契,连同这些妖道、救出的女人一并移交给他们处理。
林强云取了约有万贯的纸钞交到徐天璠手上,郑重地说道:“徐兄,这不是给你徐家的,而是我求你帮忙,用这些钱代我为此地的难民们做些好事,把钱用完为止。若是有年幼的孤儿请代我收留,叫人带个信给我或是托人将孤儿们送到汀州。徐兄,能帮小弟这个忙么?”
徐天璠握住林强云的手,严肃地说:“老弟,这是修阴功的好事,我一定会尽心去做的,请放心吧。”
他们回到大殿,局面已经完全得到了控制。
在徐天璠手下人的指挥下,大殿里的人们正有秩地慢慢退出,被踩伤的十多个人也集中到一角安置,里面显得空旷了许多。
徐天瓘匆匆来到林强云的身边,满脸兴奋地说:“老弟,乡民们还聚在外面不肯离开,他们说虽然妖道是用‘五通神’来骗钱、骗色,但这‘五通神’还是有的,怕我们一走,那‘五通’再出来祸害乡里,要我们把它们除去了才放心。你看……”
林强云这才想起,自己昨天已经有了对付这件事的办法,一时来不及办理,当即说道:“无妨,我这就去给乡民们办好此事。”
他们来到庙外,十多亩大的场地上站满了人,吵吵嚷嚷地闹个不休。
林强云一出现在庙门前,有人大叫:“他就是飞川大侠,会‘诛心雷’的飞川大侠,刚才在大殿内就是他把现身的一个‘马精’用‘诛心雷’灭掉,并把骗钱骗色的妖道用‘诛心雷’擒住的。”
人群中有人自动把这话传扬开去,渐渐地人声静了下来,场中的人都把眼光望向站在门前的林强云身上。
林强云心道:“心病还须心药医,既然人们对这‘五通神’深信不疑,那就正好利用这点来解决此事。”
举起双手朝下一按,场上还嗡嗡作响的声音顿时一静,林强云拍拍身上的挎包,放开喉咙大声说:“各位父老乡亲,这里的‘五通神’有一个已经伏诛,还有四个也被收入我的袋里。为保这一方的平安,以防今后还有妖物作祟。我现在将用符录把这里的‘五通’泥身镇压住,以后大家就可以安心地生活了。”说到这,从挎包里取出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才画好的几张符录,回头叫道:“根宝、全福,用这几张灵符去把五个泥胎封住。”
根宝、全福两人齐声应“是”,双眼放光地走到林强云面前,装模作样的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双手接过符录捧进殿去。
不一会,两人返回走到林强云的身前,眼中带着笑意说:“禀告师傅,泥胎已经镇压住了。”
林强云挥手让他们站到一边,对场中说道:“大家回去吧,以后再不会有‘五通’作祟了,请大家也不要再供奉这些妖神。你们越是供奉它,它的神通就越大,对大家的祸害就越是厉害,请大家务必记住这点。”
看清林强云确是把灵符交给徒弟拿去镇压“五通神”,放下心的乡民们议论纷纷地慢慢离开。
自此,瑞金小河口“五通庙”以“诛心雷”诛除马精,并将另四个妖精收入“八宝乾坤袋”,还用天师灵符镇压住“四通”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了这方圆数百里人们茶余饭后的绝佳谈资,逐渐向四外传播出去。
除了飞川大侠之外,林强云又多了一个“诛心雷”的绰号。
当天傍晚,瑞金县的一个押司来到“五通庙”见林强云,一见面那押司就态度恭敬地说道:“见过林都头,在下姓李,是本县衙门的押司。县尊何大人听说这里有妖道害人被都头擒获,心中高兴得很,特令在下过来相帮。此地原是本县该管之地,这救出二十余名妇人女子,又抓获十多个妖人,也算是破了个大案子。你看,是不是能够让本县也出一份力呀?”
陈归永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这位押司的意思,把林强云拉到一边悄悄对他说:“强云,这人的意思是要我们把破案的功劳分给瑞金县一些,不然他这县里破了这么大的案子,该管的县衙什么都没有做,对上司不好交代,说不定还会被罢官呢。再说这二十多个妇女,目下还神志不清,也确是要交给本地的衙门,让他们发还给家人才行。”
林强云道:“好,我知道怎么办了。”
走回来对那位押司说:“李押司,既是贵县愿意参与此案破后的处置,那我就上报说:本都头是在贵县的大力协助下破的案子,并将救出来二十多个妇人女子和部分赃款赃物移交给贵县,让贵县也好有个交代。”
李押司大喜过望,原来县令派他来,只是希望能得到一点好处,想不到林强云竟然把一个大大的功劳送给了他们。急忙谢过林强云,赶回县衙向上官报告去了。
第二天一早,瑞金县的何县令就来到“五通庙”拜会林强云,千恩万谢之后,亲自领着一班衙役枷起妖道,带着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获得的战利品——万余贯纸钞、田地房屋契书和二十三个被解救出来的妇人女子——回衙门报功请赏去了。当然,除了表述汀州弓手都头的功绩外,还大大地自夸了一番。
六月初九近午时分,总算盼来了汀州的厢军,来的不但有邱胜带领的三百精壮,竟然连知州林岜和兵马监押罗成玉也一同到达。
林岜一见林强云,上前拍拍他的肩,笑着说:“贤侄,干得好啊,知道本州上下穷得快没钱给募役们付工钱,就得了这么大一笔意外之财。走,到里面说去。”
林岜告诉林强云,此次所获的钱财数量不可外传,一切要待回汀州后再决定如何说法。为了保密起见,他们要立即起程押运这里的所有财物返回汀州。
林强云自然是无可无不可的,把事情的经过大略向这位本家叔父大人讲了一下,就将急着回汀州的林岜他们送走了。
下午林强云他们返回瑞金县,刚好赣州知事聂子述得知此事后来到县衙,派人来请林强云到县衙门见面。
这位聂知州,是替换去年因陈三枪、张魔王造反而罢官的原知州张忠恕的,他正为修缮加固州城的城墙和城门,而为钱发愁。能得到万余贯钱,外加数千亩良田、十余座房屋,一下子把他的天大难题给解决了,哪还不大喜过望。见到林强云十分客气,赞誉有加。瑞金县的何县令也一直在旁边大说好话。林强云也借机向他们提出,第二天要极早赶回汀州,取得了随时出城的公文。
晚上,林强云又被徐天璠拉去喝庆功酒,直到很晚才到客栈歇息。
第二天,为免山都的相貌惊世骇俗,天未亮他们十多个人就出城回汀州去也。
从瑞金回来的这一路上,一有空闲的时间林强云就一直在想,根宝和全福是来投师学艺的,可几天观察下来,他发觉这两个人并不是学打铁的料。
他们不似横坑村的那些年轻人,学手艺是为了使自己有一技之长,赚钱养家糊口,将来的生活能得到稳定的收入。
根定和全福则对学习打铁毫无兴趣,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这样是很难在短时间入门学会基本手艺的。
这两个徒弟一心一意想要学的是武功,可是连自己都不会武功,实在是没法教啊。不管他了,等想到的时候再说吧。
胡思乱想中,林强云记起那天凤儿拉着自己去逛街,若不是那次去逛街,那二三十个孩子在这些时间里,很有可能就会有几个被人当成充饥的食物给送进肚子里去了。
真是难以想象,在“三年困难时期”饿死人的年代,自己也从来没有听到过有人吃人的事情发生。想不到刚被弄到这宋朝,就让自己遇上这人吃人的事,正如过去有人对自己说的:“白纸黑字写在书上的事情,不是没有,而是你没有看到而已。”这话一点没错。
“咦,凤儿哪天看了三四十间店,卖吃的就有将近二十间店铺,怎么就没有看到有糕饼卖啊,连糖果也没见着。那么,如果开个糖果糕饼店呢,那生意不是会好得不得了?”
林强云想到这里,不由高兴得跳起来大声叫道:“哈哈,有了啦,就是它们了,哈哈!真是聪明得过分,真是落后得过分呀!”
虽然没有解决缠绕多日的难题,但想到又一个可以赚钱的路子,心里觉得十分轻松。不自觉的脚下越走越快,兴奋地放声高唱:“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总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遇皇军追得我晕头转向,多亏了阿庆嫂她叫我水缸里面把身藏……”
他这样又是大吼大叫,又是大声歌唱,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全都停下脚步回过头,满脸迷惑在看着他。
只有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山都,看林强云又和那天做成子弹一样的高兴,虽然不敢再打他的头,但在他的前前后后绕着圈儿奔跑跳跃,又是翻斤斗又是手舞足蹈的乐得欢。
陈归永匆匆跑回到林强云面前,疑惑地问道:“强云,什么事这么高兴,又叫又唱的?你看,大家都不走了。”
跟在他后面的根宝、全福喘息方定,这才说:“是啊,刚才是越走越慢,后来又越走越快,害我们跑着走了好长的路呢。说真的,师傅刚刚唱的歌真有趣,我们现在就是十几个人,七八杆枪吗,这首歌真是应景。对了,师傅怎么会想出这么应景的歌呢。不过,阿庆嫂是谁,皇军又是什么军,还有东洋兵是哪里的兵呀?好像这回除了陈三枪的盗贼兵外,师傅刚才唱的那些皇军,东洋兵,还有阿庆嫂啊什么的,我们都没有遇到过吧?”
林强云笑容可掬地怪叫:“你们啊,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是现代……哦这是戏文里的歌,哪里是我想出来的呀,还有好多好听的歌呢。很多我都会唱的,想到这次我们有惊无险地把货物运回长汀,心里一高兴就要唱歌,想到这首歌刚好对得上现在我们的情景,所以就唱了出来了。”
三叔高叫道:“强兄弟,那就趁这机会把戏文里的歌全都唱出来让我们听听吧,以后忙起来时就听不到你唱歌了。”
陈归永也笑首说:“是啊,唱吧,让我们这些从来没有听过戏的人也听听,享受一次富贵人家才能得到的享受。大家说,好不好啊?”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林强云笑道:“那好,我就唱几段给大家听听过过瘾。不过这是好几个人唱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你们听不明白可别怪我啊。”
众人忙说不会,叫林强云尽管唱就是。
林强云清了清嗓子,开始唱道:
适才听得司令讲,
阿庆嫂直是不寻常,
我佩服你沉着机灵有胆量,
……
这一唱,既有胡司令的粗门大嗓,又有刁德一的尖细高声,还有阿庆嫂的畅快流利。基本上把《沙家浜》里“智斗”的那一场戏的给唱得差不多了,听得十多个人如入梦境。
说唱谈笑之间,不知不觉就越过了桃源岽,到达罗坑隘。
问清了邱胜带领厢军护着林岜,押送金银珠宝于昨天近半夜到达关隘内,只歇了二个多时辰,天亮不久就急赶回长汀。
林强云一行人也不多做停留,立即赶路。
空手行走百里左右的路程,虽说要翻越武夷山,但连在路上进食的时间也算在内,也不过用了五个多时辰。从瑞金县城卯时出发,到长汀县城外时也不过才是未时一刻左右,脚程真够快的。
长汀城西门外已经可以看到很多农人在收割成熟的稻谷,看到他们还是使用那种粗笨的厚板直边谷斗脱粒,林强云摇摇头,大步赶上走在前面的陈归永问道:“归永叔,家里的稻谷还要多久才能收完,连同把翻冬(晚稻)秧插下去还要多久?”
陈归永头也不回地答道:“今年很快,这个六月底或是七月初就能把田里的事全部做完,除了还要用一点功夫耘田外,就等十月、十一月收成了。怎么,兄弟又有什么打算么了?”
“不,我只是要问清楚,算好时间。我打算把铁工场搬到城里,并准备让我们村的人不要再做蚊香,光把药草制成药粉就好。这样我们村的人就可以抽出时间,用来种植草药,今后蚊香的生意才能做得更大。”林强云把心里所想的告诉他。
陈归永:“唔,这样做是好得多,既能省下来回挑运的工钱,又可以即时知道客人要货的消息。我们的生意也好做多了,村里的人也可以多抽出时间来把武功练好。”
陈归永想了一下道:“强云,我看不如先招募人,把你的乡役弓手护卫队训练出来。现在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如果用心点的话,可能还赶得及我们八月要送货到泉州。省得到时候又像这次去瑞金一样,措手不及之下临时回村里叫人。再说,村里也就那么二三十个人能拿得出手,我怕会耽误你的大事啊。”
林强云感激地说:“谢谢归永叔提醒,进城后我就请六叔把招募榜文贴出去。不过,还要请归永叔和张大哥一起在城里多帮我几个月,别把事情都丢给我才好。”
陈归永呵呵笑道:“你这小子,看你说得这么可怜。放心吧,我们村的人都把你看成自己的兄弟子侄,你的事情不要说是我了,全村男女大小,只要你出声,没有人会不肯为你做的。”
林强云感慨地说:“是啊,横坑是我的家,我家里的人又怎么会把我丢下不管呢。”
前面远远地传来凤儿高兴的叫声:“大哥、归永叔,你们总算回来了。”
相距城门还有四五十丈,凤儿背着她的弓弩连蹦带跳的冲到林强云的身前,上上下下的看了一番,又绕着他转了两圈,才喜笑颜开地埋怨道:“你们走得那么慢,害我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时辰。大哥,你要赔我啊。”
林强云笑道:“好,过两天我会赔你。”
“为什么要过两天,今天……哦,就是现在就要你们赔。”凤儿双眼睁得大大地叫道。
林强云:“今天可不成,那东西可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出来的。要那么久的时间才会好吃,太快做好的就不好吃了。”
“啊,是可以吃的东西?好,那就多等两天,但要先说给我听,你要做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呵呵,也没什么,就是寿糕、鸡蛋饼啦。怎么样,没吃过吧?”林强云自己没有把握这宋代有没有糕饼这一类的东西,所以也没敢说得太死。他想,就是这里有了糕饼也没什么,顶多做好了卖不掉,留给自己人吃就是,反正那些孩子也怪可怜的,就算让他们尝尝鲜吧。
凤儿还没答话,陈归永和张本忠几乎是同时开口,问道:“强云(公子),什么是寿糕、鸡蛋饼呀?”
他们两人一开口问出这个问题,林强云心里就有数了:连这两个走过许多地方的人都不知道的东西,说明这宋代大约还没有糕饼,这生意有得做了。
故做神秘地笑着说:“现在可不能说,等做出来了你们不但能看到,还能让你们吃个够。若是大家都觉得好吃的话,我还要开家店铺专做寿糕、鸡蛋饼和糖果出卖赚钱呢。”
“双木刀铺”里,林岜派来的衙役一看到林强云他们进门,立即上前施礼说:“林公子,我家知州大人请你一回到城里,就立刻先去州衙一趟,说是有紧急的事情商量。”
林强云二话不说,马上跟着那衙役走,回头对陈归永叫道:“归永叔,你先安置大家洗浴歇息,有什么事我回来再和大家说。”
林岜挥手赶走了送上茶水的丫环,不等林强云开口就直接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林岜一回到长汀,在清点运回来的金银后,就把那个小箱子劈破。打开箱子仔细一看,发现里面除了用布包得紧紧的数十件宝石珠玉外,底下还有夹层,里面放有一本《天师道符录》。因为昨天在瑞金“五通庙”时,听林强云说过曾用灵符镇压五通泥胎的事,所以借这个缘故把他叫来。
林强云看了看这本《天师道符录》,只有十余页,比自己所有的那本差远了。不屑地说:“这也叫‘天师道符录’?叔父大人,丢了它哟,这东西根本没用。”
林岜嘴上说了声“好”,心中却道:“你连‘诛心雷’都会使,当然是说没用了,还是留着看看再讲。”
林岜转过话题道:“贤侄,这次运回来的共有一万一千多贯纸钞、二万七千余两银、一万一千多两金,还有珠宝约可值十余万贯。愚叔打算交与朝廷一万两金银和部分珠宝。剩下的纸钞贤侄全带去使用,其中有给你们的赏金二千贯。另外,还将分给贤侄一些金银,过些时日再交给贤侄。不过,此事只有你我叔侄和罗监押、邱副使四人知晓,切莫泄露与他人知道。”
林强云点头答应了,来到这里三个月,他很清楚地知道,千里求官只为财,像这样能既不伤民又得钱财的好事,哪里敢提出不同的意见。他自己拼命地想出各种办法做生意,不也是为了赚钱吗。何况,多了这些钱既方便自己做生意,又有更多的余钱来救助更多的人了。
林岜把桌上放的东西朝林强云面前一推,道:“贤侄,这是那小箱子内取出的几件珠玉,你拿去也作为这次除掉‘五通庙’妖道的纪念。”
桌上的东西也没什么出奇,四颗颜色灰白龙眼大的珠子,一块毫无光泽、寸余大二寸长的虎形玉片。既然是叔父大人的好意,却之不恭,林强云谢过林岜,包起放入挎包中。
隔着挎包摸了摸里面装着厚厚几叠数达一万一千多贯的纸钞,过几天官府的事情办完后还可以得到数千两金银,林强云心里既高兴又有些不安地走出衙门。
这一呆就是半个多时辰,天色已是申时。
回到店铺里,林强云立即把这次去瑞金的十多人都叫来,按林岜的交代每人付给了十二贯纸钞作为他们的赏银和工钱。大家拿到了钱,都欢欢喜喜地上街采买所需的物品去了。
林强云正想出门去找细狗仔,问清楚现时的糖和糯米的行情,沈念康得到林强云已经回到店里的消息匆匆赶来了。
林强云不等他开口就问道:“六叔,你店里有糖卖吗?长汀城里的上白糯米是多少钱一升啊?”
沈念康心里在想强云又出什么新花样,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强云又说:“我今天要买五斗上白糯米、六十斤白糖。这,没什么问题吧?”
沈念康一进门就被林强云的话说得一下子转不过弯,这时总算明白了林强云的意思,连忙说:“有,有大问题。现时买的糯米都是糙米,要上白糯米得请人舂好过筛才能得到。白糖,你说的是糖霜吧?那可是贵得很的。不过呢,红糖在长汀城内要买上数百斤也倒是不难。强云哪,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用啊?”
林强云有点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说是只有糖霜,不是白糖?比如白砂糖啦,或者结白糖之类的都没有?”
沈念康有点哭笑不得地说:“啊哟,我可是给你讲不清了。走,我带你到店铺里去一看就明白了,这里会有些什么糖。快走!”
沈念康恶狠狠地一把拉起林强云的衣袖就往外走,凤儿跟在他们后面,咭咭嘎嘎地笑得喘不过气来。
到了沈念康的杂货铺,林强云才明白了沈念康为什么说跟自己讲不清了。原来,这时候真的是没有白砂糖和结白糖。他们所谓的糖霜,就是粉末状的白糖,而且也贵得离谱,每斤糖霜售价竟达四十二钱,这些钱可以买到上白米六升。红糖却是有的,现时称为沙糖,一斤也要八九个钱,缺货时可以卖到十钱以上。
有红糖也可以,林强云心想,就是没白糖做的那么好看。但是,如果能将红糖做成白糖和冰糖,或者做成糖果,那不是又有一条生财之道?红糖做成糖果,这没问题,他会。他的一个同学家里就是用红糖做糖果的,他去帮忙做过,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他也看过同学的父亲用砂糖做成结白糖、冰糖,也听过他们是如何把红糖和古巴来的红砂糖制成结白糖、冰糖的,就是想不起同学父亲说给他听的制作方法。
凤儿看到大哥手抓一把沙糖握成一团,又松开搓散再握成团。双眼盯着卖糖的陶缸动也不动,神态像极了几个月前在山都的树屋里一样。好在店里有六叔夫妇和细狗仔,但还是担心地拉了拉林强云的衣袖,问:“大哥,你没事吧,不要吓我们啊。”
林强云醒过神笑道:“没事,我只是一时想事情想得出神。对了,六叔店里有多少沙糖,够我要的数吗?”
沈念康把眼光落到细狗仔身上,狗仔机灵的接上话说:“就这缸里十多斤了,公子要多少沙糖啊?”
林强云:“我要百多斤呢,不够,不够。六叔,那就只有请你去买了,要足数的五斗上白糯米和一二百斤沙糖,越快越好。买好了我要做一种好吃的东西让你们尝尝新鲜,若是好的话,我准备开间店铺专做这东西卖。哦,我们的招募榜文可以张贴出去了吧?那好,你先将人收进来,让他们住在南门大宅里。过几天我就请归永叔来试过,然后便可以训练了。”
沈念康二话没说便匆匆跑出去,林强云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转回双木刀铺。
晚上躺在床上,拼命地回忆,就是想不起怎么把红糖制成白糖,急得林强云一会起来走到厅里踱步,不一会又躺回床上翻滚。他是不死心啊,十斤红糖加工煮过后就能做出八斤左右结白糖,还有几斤清白的糖水可以用来制作糕点,光是利钱就有一贯半呐。
这么有钱赚的事怎么可以放过?有钱不想办法去赚来是傻瓜,想不到办法赚钱的是笨蛋。
天已经放亮,屋外传来三叔他们准备回村的话声:“归永,强兄弟真的和你说过,以后我们村的人专做草药粉就够,别的另外叫人去做?”
“那当然,打铁工场也马上要搬到城里,我们也省得经常要上山烧木炭了。你们没注意吗,村子附近的树最近因为烧木炭已经砍掉不少了,再下去还不得被我们砍光。就连溪里也被取用做炼钢埚的白泥挖了一个大坑。”
林强云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来了,红糖煮成白糖可以放进活性炭,没有活性炭,用一种叫活性白土的泥也行。
可是,问题又来了,活性炭是什么样子他根本就不知道。活性白土,他倒是去过连城县办的朋口土矿,也知道那是山上挖来的泥巴,活性白土就是把那些挖来的膨润土磨细了用硫酸去浸泡而成。可这时候哪有硫酸啊,怎么办?
“啊呀,我究竟吃到什么了,变得这么笨。呵呵!”林强云出声笑了,一翻身冲出房门叫道:“归永叔、三叔,你们等等我,今天我和你们一起回村里去。”
沈念宗今天总算有了点时间可以坐下来喝上一口宽心茶了,凤儿妈端上刚刚煮好的茶唠叨:“我说你呀,就不能花点心思想想凤儿吗,她已经过了十六岁的生日,也不小了,到今还没个人来上门提亲。你这做爹的要上心些了,真要是不行的话,我去托人……”
“叨唠什么呀,一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有强云在我们村,谁会来自讨没趣?任谁一听说我家凤儿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大家都知道凤儿中意的是什么人。这事你就别再说了,让他去吧。”沈念宗心烦的打断妻子的话,没好气的顶了回去。
凤儿娘还想再说什么,大门外沈南松的声音传到:“大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到家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啊,山都,你比我还野,衣服破了好几个洞了,又要累我娘劳神替你补了。”
沈念宗对妻子使了个眼色,起身向厅外迎去。
林强云进门看到沈念宗要走出厅,忙道:“叔,你先在厅里歇着,我一会有事要向你请教。”
山都则一溜烟钻到后院,脱他的衣服去也。
不一会林强云翻着一本寸余厚的书走入厅内坐下,对沈念宗抱歉一笑,说道:“稍等一刻,马上就好。”
口里喃喃念道:“喝窝活,H,是这里了。活性炭——活性炭,唔,就是它。原来还要活化啊,这就没办法了,试试用现在的木炭磨成粉来除色,如果可以的话那就赚大罗。哈哈!”
沈念宗一看到林强云手上的书,立时把眼瞪得大大地,隔着桌子探看,慢慢地站起身俯过去。嘴也是喃喃自语:“这是什么书,什么人竟然能把字写得这么小?看不懂,连许多字也认不得。奇怪呀,奇怪!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书呀?对,天书,这是天书。”最后那“天书”两个字几乎是吼叫出来的。
沈念宗的吼叫声把沉迷于思考中的林强云吓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叫道:“叔,干嘛这么大声,会吓死人的。”
沈念宗也是一惊,急步走到林强云那边,左手扯着他的衣袖,右手指着桌上的书问:“强云,你实话告诉我,这本是不是天书?”
“天书?”林强云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一会又转成一副为难的神色,不自觉地把心中所想的说了出来:“天书,叔问我是不是天书,我怎么跟他说才好?不能说,这是绝对不能说的。哪我又该怎么办……”
卷二 第二章
拍拍他的肩膀,又把林强云给吓了一大跳,沈念宗呵呵笑道:“好了,好了。强云你不用为难了,我全都明白,你不说我也全都明白了。”
林强云奇道:“你明白了?真的明白了?”
沈念宗:“我明白了,真的明白了。”
林强云只能苦笑,前几天是吴老六说“明白了,真的明白了”,今天,沈念宗又说他“明白了,真的明白了”,可林强云自己就是不明白,他们到底“明白了”什么,自己又“不明白”什么。真把林强云搞得头大脑大,一时之间愣愣地坐在那儿无话可说。
沈念宗坐回他自己的原位,出声问道:“说吧,你又有什么新的生意,要我帮你做些什么事?”
林强云回过神,想了想要如何开口,道:“叔,现在事情太多,能帮忙的人又太少。所以,我想……我想,你是不是能到县城去帮帮我。以后,若是要到外地去时,再请叔妈和南松一起去。你看怎么样?”
林强云看沈念宗为难的样子,赶紧转弯:“叔啊,也不是一定现在就去,总会等到村子里的事情安排好,有人能接上你的手之后,我才敢请你去的。”
沈念宗吁出一口气,缓缓说道:“强云,这个村子原来包括你在内,有十八户七十七口人。这几天,搬入村里的四户十六人,过些天还有七户二十五个人且陆续搬来。这些事不安顿好,我实在是不放心啊。你看,我们村原来的青壮共是二十九个,打铁去了十三个,再加上你、我、归永一去,原来村里的青壮丁口只有十四人了。我怕万一搬来的人和本村原住户有什么事时,会拖你在外面的大事呀。这村里,我和归永一定要有一个人在,否则实在不能让人放心。不如这样,目下我在家为你守着,以后归永能回来时,再换我出去。如何?”
林强云无奈地说:“这村里的事也确是要紧,什么都可以不要,家就一定要有。那,家里的事就拜托叔多辛苦些了,请你交代村里的梓叔们,一定要把药草种好管好,多开些水田出来种上稻谷。过个二三天,打铁工场就搬出县城去。”
“叔,如果稻谷收割这些事忙完后,就要请人把做到一半的房子盖起来,我想过些时候把城里的那些孩子们送到村里,和本村的小孩一起读书、训练。对了,山都还是让他留在村里吧,省得吓着了人家的孩子。”
沈念宗:“你放心把家里的事交给我吧,不会误事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房子还要盖一座大的,像你说的什么学校般,请先生来教孩子们认字写字、学算数,也叫村里的人教他们习武强身。还有,你看是不是在我们横坑那个谷口做个墙,建上个关隘呀什么的。只要关上门,在墙上用弩箭守着,别人要来打我们村什么坏主意都不怕。”
林强云喜道:“这是个好办法,叔就抓紧去做。对了我这里再给你留五千贯钱,就用来建谷口的关隘和房屋、学校。以后钱不够时,再叫人带个信,我会马上送钱回来。另外,这次送货到城里的挑夫,没有回头货了,要先给他们讲清楚。”
这时,沈念宗的妻子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慌乱地跑进厅内,朝着林强云大声问:“强云,你放在簸箕里的是什么花,怎么能够把虱子和跳蚤都毒杀了。”
“咦,是真的吗?”林强云一听就知道那是前几天放在那里的药草花,欢喜地问:“叔妈是怎么知道那些花能毒死虱子和跳蚤的,在哪里毒的?快带我去看看。”
凤儿妈:“就是刚才你和凤儿爹说话之前,我觉得头上发痒打了些热水要洗头,只因水太热了些,我就把你放在簸箕里的干花抓了些放到热水里做香汤,等水凉了再去洗。哪想到刚才一去洗头后,便看到水里有许多虱、蚤浮在水上,想了好久才明白过来是你的那些花能毒杀这些咬人的小虫。那水还没倒掉呢,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果然,一木盆黑水里浮着一层死去的虱子和跳蚤,让人看了极为恶心。
这下,林强云来劲了,立刻对沈念宗说:“叔,这事拖不得,要马上叫村里闲着的人,不管是大人小孩,都去将那药草的花摘下来阴干,每斤干花你用一文或是两文钱收购,我有大用。”
随即,他又把外面挂着的药草取下,告诉沈念宗如何采收它的种子,要村里的人有空闲时种下去。
凑巧的是,王归乡今天带着金来、金见挑着六个鸽笼,兴冲冲地回来。十多二十天的时间里,三个人不但在汀州转了一圈,还到赣州去了一趟。
王归乡才放下鸽笼就找到林强云,兴奋地说:“公子,这次买回的二十九只鸽子中,有四只幼鸽,只要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就可以训练成信鸽。三个月后公子就有信鸽用了。”
林强云高兴的说:“那正好,我想过一些日子到泉州去一趟,你的信鸽能飞那么远吗?”
王归乡说:“我会尽量训练好,相信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不过,公子带去的人中,一定要有知道鸽性的人,这信鸽必须对人生出感情,才会为我们尽力。”
林强云:“这个容易,我们会多抽几个人和你一起熟悉这些信鸽的。你一定要想办法训练出最好的信鸽来。”
王归乡信誓旦旦地说:“公子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公子失望的。”
王归乡心里实在是很感激林强云,自己生长在富贵人家,从小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宝庆三年(1227年),堡子被溃兵攻破,他躲在鸽房下的地窖里逃过一劫。那些溃兵烧杀抢掠一番后走了。他从火堆中逃出来时,整个堡子成了一片火海。全家十九人变成了十八具焦炭,只有他一个活口,堡中六百余人剩下的不到七十。
他痴痴呆呆地逛了两天。第三天,在幸存的人们帮助下,从自家的废墟里挖到十余两银子,跟随大家一起开始了逃难。
一个身体弱小的人,又无一技之长,凭着十余两银子过了六年,其苦况可想而知。这次从赣州跟着张本忠他们来到汀州,如果不是公子收留他,今后只有冻饿而死的份。
现在他总算衣食无忧,林强云还让他觉得自己也并不是一无用处的人,自己一定要使出浑身的本事,为公子训练出最好的长程信鸽来。让公子感觉到自己的好处,自己可以养活自己。
张有田、张山、张河、四儿回来见到林强云,连忙上前见礼。他们的身体恢复得还不错。特别是四儿正当长身体的时候,这里十多天的饱饭吃下来,更见壮实。林强云当即要他准备明天跟自己到外面去帮忙。其他三人则要他们再调养好身体后再作安排,三人感激地谢了。
张有田和张山、张河兄弟,本是身强体健的,只不过一段时间以来饿成了这副样子。经过几天的饱饭一吃,加上睡眠又好地调养下来,渐渐也恢复了体能。第三天开始,就不顾沈念宗的劝说,向他讨来锄、镐、柴刀等,到村后干起活来,虽说开始的一二天还会冒虚汗,但后来却是越干越起劲。
他们看到公子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公子眼中赞赏的眼光就使他们觉得高兴。
他们心中觉得,公子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比如:
公子教他们从小溪里挖出一种白泥,和上黑乎乎叫石墨的东西加水用锤敲打。又找来砂子,也要他们砸碎成粉,加到那白泥中锤打到他满意为止。说这是要做打铁炉膛和坩埚用的耐火泥,有了这些泥,打铁炉不容易坏,可以多用一二个月;用这泥做的坩埚可以装铁水,放到炉里再炼,就能炼成钢。
公子教他们砍来各种杂木晒干,再放进挖好的窑里,待窑内的木柴全部烧着,有一半变红了,再用土封掉,过几天去取出来的就是用来打铁的木炭了。
公子给他们讲木柴变木炭的道理,讲那日打伤他们的火铳,用的火药也是用炭做的。还讲了要炼出现在还没有过、最好的钢来,打造最好的兵器出来让我们见识。还说要造好多钢弩给我们这些人使用,要组织一支全部都使用钢弩的乡丁护卫队,因为公子本人就是这汀州的乡役弓手的总都头。
他们真是听得入了迷,也学到了好多有用的东西。
林强云这天是忙得不可开交,不但要查看村里的人做的砻,检查砻谷皮的情况,盯着他们按自己的要求重做,还要教木匠做出合格的风橱。
次日早晨,好不容易忙出个头绪的林强云,找到了正忙着打发送蚊香挑夫上路的沈念宗,走到他的身前问:“叔啊,我这里来三个多月了,我想今天到城里把各项事情安排好后,明天就回到莲城老家去看一下,最多十天我就会回来。
沈念宗:“强云,回莲城我不拦你,但一定要回到这里来。我们横坑离不开你,需要你来为我们做主,你要记住,这横坑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亲人。等你回来,你的房子也差不多盖好了,你老家还有什么人一起带来这里安家把。其他我也不多说了,你回去一定要多带些钱,也好回去接济家里的其他亲人,做得风光一些。”
林强云说:“叔你放心,我也没有别的亲人,我早已当你是亲人。我一定会回横坑村的。这几天,要叔多受些累了。”
这日一早,林强云交代好打铁场搬到县城的事情后,和背了把弓弩及一袋昨天收来半干药花的四儿,带着换洗的衣服,匆匆赶到城里。
张何氏一见到林强云就告诉他,糯米和红糖昨天已经送到,根宝和全福昨天向小姐告假送钱回家,今天会回来吃午饭。
林强云则交代她,今天不要再做鞋底,把手头的事干完后,另外有事要她做。取了些药花告诉她使用的方法后,叫她把倔牛儿和丫头都用药花泡热水清洗一遍,并把换下来的衣服全用这种花制出的水浸泡。
然后就叫四儿提着那袋药花匆匆前往蓝家大宅,对凤儿和几个女人又是一番交代,这才悠然回到店铺里。
人躺在床上,脑子却并没有闲着,洗衣洗浴用的是肥珠子壳,洗头则是先用稻草灰或者淘米水,再用肥珠子壳。假如能有肥皂、香皂该多好啊,可惜自己不懂,化学老师有没有讲过这些事呢?
唉!怪就怪自己最怕化学了,每次上化学课都想打瞌睡,没一次能认认真真地听老师讲课。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这下是深有体会了。
外面根宝和全福嘻嘻哈哈的声音把他从胡思乱想中吵醒,林强云高叫:“你们两个回来了,那就去把三个水缸洗干净,再把它们挑满。下午开始教你们做东西了,你们愿意学吗。”
根宝和全福冲入林强云的房间,嘴快的全福惊喜地问:“真的,下午就教我们,我们学些什么呀?”
林强云坐起身,打量他们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我说给你们听,要是觉得不想学,那我就教给别人。我要教的是做白糖和寿糕、鸡蛋饼。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学?”
根宝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师傅肯教,什么我们都要学。只要能学的,我们一定要把师傅的本事全都学到手。”
“呵呵,好。这才像是我林某人的徒弟,只要你们学得会,我就把所知所会的全都教给你们。现在,你们先去洗水缸、挑水。下午再和张嫂一起跟着我做就是。”
这一个下午,根宝、全福、四儿、张嫂,还有来找大哥的凤儿五个,被林强云支使得手脚不停地团团转。
他们先是把糯米泡好再捞起来晾干,然后锤打、研细收集来的木炭,一个个弄得跟黑面猫似的,还得东奔西走去寻找木桶、笊篱等应用的工具。
林强云自己则到蓝家大宅找来木匠,拿出几张图要他们用杉木按图做几个木框和十几块木板。
然后回到双木刀铺,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先用一斤红糖加水煮开,然后放入一些研细的木炭粉,用细布过滤后,发现滤出的糖水果然清白了些,倒入锅里再多加木炭粉,效果又更好。试了几次以后,终于把红黄色的糖水滤成了清白透明的白糖水了,高兴得他差点把滤出来的糖水给打翻。
原来用木炭粉也是可以当作活性炭用的,只是木炭粉用得多了些。
这时的林强云,只要能做成白糖,哪里会去管木炭粉用掉多少,用得再多也没关系,只要能赚到钱就行。
六个人一直忙到入夜,才把一百四十多斤的沙糖滤完,再煮后用木桶装好。然后又把晾干的糯米炒熟摊在谷笪上,准备第二天磨成熟糯米粉。
第二天早上,林强云被根宝、全福和丫头的叫声吵醒。
听到他们大惊小怪的声音,林强云十分无奈地起床走到房外。
根宝看到林强云出来,跑到他面前指着那四个昨天装糖水的木桶,激动地说:“师傅,那些水……那些糖水……”他吃力地吞了一口唾沫,说:“一夜的功夫,那些糖水变了,变成白白的糖,只有中间一点还是水呢!”
林强云早知会有这样的结果,打断根宝的话说:“既然你们这样早就把我吵起来,那就按我昨天交代的做。在天井里搭好架子,底下放上大盆,我们把这几桶糖倒放在架子上。上午请六叔买些面粉和鸡、鸭卵,然后根宝和全福去把这些熟糯米磨成粉,再开始教你们做寿糕,下午教你们做鸡蛋饼。”
林强云把熟糯米粉倒在台板上,边动手一边为他们解说:“你们看了要记住,这做出来的白糖弄碎后,加入滴出来的糖水,如果糖溶不干净的话再加煮开过放凉了的水进去,直到糖全部化开。看好,把猪膏(猪油)加到米粉里拌匀,然后再把化开的糖水加到糯米粉中,用力的擦。加糖水再擦,直到用手握一把米粉能成团,放开手后又会裂开成几块就好了,全部的米粉都要均匀。这是很费力的事,不出力就做不好寿糕,即使做出来了也不好吃。来,你们按我教的去做,我在边上看着。”
米粉搓擦好后,林强云还是边做边解说:“你们看,这框子放到板上,把擦好的糕粉放进框内压实压平,用这条削平的竹片把框子上多余的米粉刮掉抹平。再用这块板做尺,切开成长方形的小块,就可以放进锅里蒸。蒸到切缝开口时起锅,放在第二块糕板的上面回锅约半刻时间,取出放凉就成。”
“做事情一定要认真,不能像昨天全福一样,糖水还没煮到火候就要起锅,那样会少出很多白糖的。”
当天下午,又教会他们如何用生酒酿发酵面粉,使之成为制鸡蛋饼的基料。
“这样就不再做了?”全福睁大眼睛看着师傅问:“这样一堆和了水的面,明天能做成鸡蛋饼?”
林强云:“别看这一堆湿面团,明天加上鸡卵揉好后,再放到炭火上一烤,不行的话再来说嘴不迟。好了,上午做好的糕现在每人可以吃二块,不准多拿。如果还想吃的话,去买好各种作料再做。”
“不对,”凤儿不服地叫道:“前天大哥回来的时候说赔我的东西是寿糕、鸡蛋饼,为什么我也只能吃两块,不能多吃点。”
“我是这样说的吗?”林强云有点不大想得起那天说的话:“就是说了也只能让你多吃点,其他的我还有用呢。”
根宝和全福每人拿了两块寿糕,翻来覆去地仔细察看,一时没舍得吃。
凤儿把一块寿糕塞到嘴里,大大地咬了一口,吃得太急了,噎得她瞪着双眼说不出话。
张嫂连忙在她背上拍了好几下,劝说道:“小姐慢慢吃,公子是和你说笑的呢,哪会有不让小姐吃自己做出来的点心的道理。”
凤儿好不容易把嘴里的寿糕吞下,蹲在地上喘了好久,忽然一下跳了起来叫道:“哇,好吃,真的是好吃,刚才被噎着也抵得了。喂,你们若是不想吃的话,全给我好了。”
根宝、全福两个一听凤儿的话,吓了一跳,把手一缩藏到背后说:“凤小姐,这可是师傅给了我们的,你可以向师傅再要啊。”
四儿的糕拿在手上一时没舍得吃,马上送到凤儿面前说:“小姐,吃我的罢,我还没吃过,也就不知道好不好吃,也不会想的。以后有做的时候我再吃好了。”
凤儿被四儿这一说,脸刷地一下红了,期期艾艾地说:“我……我不是要吃的,和他们说着玩的,你别当真啊。”
林强云脸色一整,说道:“好了,闲话少说,凤儿要吃就吃个够吧。你们吃好了后把剩下的寿糕送一部分到蓝家大宅,给那里的大人孩子每人分一块。有多的就送到南门大宅去,也让帮我们干活的工匠们尝尝新鲜。凤儿,记得留些给叔妈和南禄、细狗仔,别把寿糕都分掉了,自己亲人倒没有吃到。这里的寿糕我要带一些去给我那位做官的叔父大人,其他的你们就按我说的办吧。对了,张嫂,你先拿起几块给倔牛儿和丫头留着。”
林岜把寿糕托在手上看了好一会,问道:“贤侄,这么说来,你可以做出比糖霜还好的白糖罗,不知每日能做出多少来?”
林强云:“叔父大人,小侄现在还不能保证说每天都能做出多少,但只要有足够的原料,一天做出个百斤上下不成问题。”
^奇^^^“那好,贤侄后天,不不,明天把做好的洁白糖拿给愚叔看了后,再与贤侄商议此事。若是愚叔能给贤侄足够的原料,能否在三个月内制出万斤洁白糖来呢。”林岜一脸希冀地问道,他把林强云说的结白糖听成了洁白的糖了。
^^书^^林强云听说是一万斤就吓了一跳,心想,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卖出去就是二千五百多贯钱呐。试探着问:“一万斤?啊哟,叔父大人怎么要这么多,这可有点难啊。”
^^^网^林岜听说是有点难,便也明白并非是不能,心里很是高兴。便将原因讲了出来:“贤侄,只要在三个月内做出万斤洁白糖,愚叔就有办法远离这穷山恶水的汀州,也可为贤侄的生意多出些力。另外,愚叔会按糖霜的价钱付给贤侄,请贤侄务必帮愚叔这个忙。”
一听叔父大人可以付钱,哪还有什么好说的,做了。林强云装出一副苦脸,无奈地说道:“唉,谁让我是侄儿呢,拼命了。叔父大人若能在一个月内运来二万斤沙糖的话,侄儿拼掉这条命也要给叔父大人做出万斤结白糖来,以报答叔父大人。”
林岜大笑道:“哈哈,好,好!贤侄若能在十月前为愚叔做出万斤洁白糖,愚叔离此汀州之日也就不远了。实话告诉贤侄,万斤洁白糖上贡大内五千斤,进与史丞相三千斤,还有二千斤分与京中各位。到时愚叔也与贤侄讨个有品级的闲职,或是求圣上、史丞相与贤侄的买卖生意多些方便如何?”
林岜这话可不是信口开河的,真要是能讨得圣上和史弥远的欢心,要为林强云弄个九品、从九品领俸禄而不干活的闲官并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得到有实权的差遣也大有可能。
林岜自嘉定十三年失了差遣,在临安闲赋了数年,眼见得朝中掌权的史相对闽籍之人越来越不入眼,知机的于嘉定十七年走通了史弥远的门路,以右朝散大夫堂除差知汀州后,因为再没有机会——也就是没有孝敬——亲近史弥远一党,一直被晾在汀州这个穷山僻壤,至今已有四年了。再不想想办法,就只有应召回行在临安,还是做他的闲官去。好在现在有这个干侄儿在瑞金弄来了这么一大笔金银,大可利用这些钱财活动活动。
林强云心里对这做官倒不是很上心,现在的他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去多赚钱。过去在“文革”中,一家八口用父亲每月十八块钱生活费的日子,他实在是过怕了。
林强云看林岜说得高兴,只好顺着他的话说:“叔父大人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万斤结白糖做出来的。”
林岜这时才把手里的寿糕小小的咬了一口,细细品尝之后问道:“这寿糕就是贤侄加了洁白糖所做出来的?味道确实不错,松软香甜,是一品上好的点心啊。看来,贤侄做的洁白糖我虽然还没看到,就凭这寿糕入嘴后之松软适口,此中的味道之甜,色泽之纯白,就可想见那糖定然也是洁白如玉的了。好,好,好啊。哈哈……”
林强云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对林岜说:“叔父大人,小侄想这一两天回老家去看看,并到那一带的山里寻找些做结白糖的药料,以便能把叔父大人要的糖早点做出来。另外,请叔父大人给小侄的帮手也委个副都头的身份。您看……”
林岜毫无难色地说:“贤侄尽管去就是,有什么事愚叔都为你担着。你那两个帮手叫什么,年纪有多大,把他们的身世给我说说,愚叔就把事情一起给办了。”
林强云将陈归永和张本忠的情况说了,林岜道:“那贤侄在此稍待,我去将事情办妥就来。”
好一会,林岜手拿三张纸和两个腰牌交到林强云的手上,交代说:“这是一份巡查公文,本州该管之地,自县尉以下贤侄都可支使,可以调动五十人的厢军役兵为贤侄办事。时限为一个月。另二张是贤侄帮手的副都头文书,叫他们收好了。一个月的时间贤侄可够用么?”
林强云大喜,连忙道谢说:“多谢叔父大人抬爱,时间足够用了。这样,我就不再打扰叔父大人,告辞了。”
林强云走到蓝家大宅门外,里面传出来的是一片欢声笑语。
大门里的门厅内面,多出了一堵砖砌的照墙,挡住了外头路人的视线,要看到院内的情形就必需走进门厅绕过照墙才行。
一个在门厅玩耍的五六岁女孩,抬头看到林强云和四儿从远处走来,飞快地绕过照墙向院里跑去,兴奋地大声叫道:“公子来了,公子来了!”
只听得院子里面一阵骚乱,有好几个孩子的声音高叫:
“泥猴你是站这里的,别挤到哪儿去。”
“青枣,快点,别让公子看到你一个人最慢。”
林强云转过照墙,院子里的情况让他好笑而又感动。
十来天的时间,变化不是很大,但孩子们的脸色看起来好得多了。许多孩子脸出现了健康的淡淡红晕,再没有十来天前的那种有气无力、举步维艰的虚弱样子。
距照墙三丈面向着大门的方向,三十多个孩子们依照高矮大小排成三排。他们看到林强云进来,由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带头,学着大人的样子拱手施礼,齐声用他们那幼稚的嗓音,几乎是尖叫般的大声说:“公子安好!”
然后,站在一边的十来个女人也向林强云福了一礼:“奴婢们见过公子。”
林强云慌忙对他们摇手说:“孩子们,大家好。以后不要这样做了,只要大家养好身体,多学会些本事。长大后或者是帮我做事,或者是到别的地方谋生都能自己养活自己,不怕会没饭吃。我就很高兴了,大家说说看,你们想不想每天都能吃饱饭啊?”
孩子们齐声回答:“想。”
一个小男孩又说了一句:“我还很想吃肉,就像那天一样的猪肉,真香。”说着,咕地一声吞了下口水。
这话一说,孩子们哄地一下全笑了,喉头都鼓动了几下,大吞口水。
林强云笑道:“好,明天再给你们吃一次肉。今后,每个月最少都会有一次肉吃,大家现在要先好好地跟着管事,要听话,知道吗?好了,都去做你们自己要做的事吧。”
看到孩子们被几个女人招呼着欢呼跳跃地散去,林强云带着四儿绕过成排的大木板,向东边的那间小饭厅走。
蓝家兄弟和凤儿在那饭厅内,神态极为认真地一双双仔细查验送回来的布鞋底。几个女人则一脸紧张地盯着他们查验,不时悄悄地说上几句什么:
“这几双是我做的,应该不会不好吧,每双四十文工钱,买米一家人能吃上两三天呢。”
“现在才来担心,做的时候就要认真啊。你想,林公子这些鞋是要运到泉州去卖给蕃人的,有一点不好就要赔钱,哪能不认真查验呀。”
林强云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好不容易才等到凤儿他们忙完。交代蓝家兄弟明天再买些肉给孩子们改善伙食后,才对凤儿说:“大哥后天要回去老家一趟,我不在的时候凤儿你要去南门大宅,看看我要六叔建的打铁房做得怎么样了,村里的打铁工场马上就会搬到那儿。这几天我是没时间去的了。”
“还有,你明天去找成衣铺,做上三四十套武士服交给六叔,让他分发给招募到的人穿上,就能引得多些人来加入我们的护卫队。”
凤儿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绍定元年六月十四,福建路汀州东面松毛岭山脉的山间驿道上,六个人匆匆向东南方向前进。
在闽西这茫茫丘陵丛山中,所谓的大路驿道,实际上只是稍宽些少的黄泥路,比较那些稍多人行走的樵径大不了多少,也就二尺余三尺不到的宽度。没有经验的路人稍不留意就会走入山间,迷失在原始森林中,既耽误时间人又累得半死。运气不好的人还有可能遇上饥饿的猛兽,被它们当成可口的大餐裹了腹,就此魂归西天一去不返。
六个人中有五个穿白色的武士服——内穿长袍外套镶青边背子(一种无袖开襟背心),蓝色束腰带,脸色红褐精神抖擞看来十分健康。他们有四个背上都背着个样子奇怪的扁平大布袋,腰间除了挂着苎麻布缝制的大囊袋外,还有长剑、腰刀和一个牛皮套。一个骨大身粗的大汉,身上还多背了一个五尺左右的布套子。除了他们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这些人背上的布袋、长布套里装着的都是能收买人命的杀人家伙。五个人中,年纪大的约四十左右,小的只有十四五岁。
长袖飘飘空身走在前面的林强云,头戴绣金花灰青幞头,白绸布长袍外套蓝色红边绸背子,脚下白细布袜配青色百纳千层底布鞋。斜挎已经褪色的黄挎包,掩在彩帛束腰内的牛皮带上挂着牛皮枪套,插着不肯须臾离身的双筒手铳。
他们要在下午到达莲城堡——莲城县治所在地。
估计天色已是午末未初,林强云回头对走在后面的众人说:“我们快到朋口村了,到朋口村后就转向北走,还要走二十四五里路,一个多时辰后即可到莲城。”
朋口村是一个只有三十余座房屋的小村,比刚才路过的温坊村小多了。村边的驿道傍有个驿亭,一个茶桶放在亭角,桶内还有小半桶冷茶水。
十四岁的四儿取下挂在茶桶上的竹筒,舀了茶双手捧着送到强云面前:“公子,请先喝口茶消渴解乏。”
强云道:“你们先喝吧,我还不渴。怎么样,走了这么久,累不累?“
张本忠到木凳上坐下,抹了把汗,顺手取下挂在肩膀上用布袋套着的火铳和弓弩,眼光向警惕地四周扫视,不经意地说道:“累倒是不累,就是热得厉害。公子好像对这一带的路并不太熟,讲话的口音也和路上遇到的人所说大不相同。你不是本地人么?”
“我没有走过这条路,外出行走的人路在嘴上。你还不知道,在我们连城,每隔三五里地甚至相邻不远两个村的人,说话口音就不同。讲着我这种方言口音的人,还算是比较多的了,但也仅是在县城内及周边一二里的人讲,最多也只不过一二万人吧。如果不是经常在本县各处走动的人,在连城县境内也是语言不通,寸步难行的。我看天也不早了,大家稍歇歇汗,还有二十多里路要赶。”林强云解释说。
根宝和全福一路走来,和晚上刚由徐家兄弟介绍来的宁化人、同是二十四五岁的巫光打得火热。
昨天下午,忙碌了好几天的林强云总算理出了头绪,把一切安排妥当。决定今日天一放亮时就动身,有弓手都头、副都头的身份,那么早出城并没有什么拖延。出城后一路上脚步不停地走到这里,也是该歇息一会了。
福建西部的深山老林中,有一个不大的丘陵谷地,谷地中一条河——文川河——由东向西沿谷南流过,在谷地西边绕了一个大弯后,又由西向东贯中而过,然后七弯八拐地朝东北方向离去。谷地靠北方向,距河一里左右建了一个土城堡,这个城堡就是莲城县的县衙所在地。原来林强云还是按自己的习惯叫“连城县”,后来从沈念宗的口中才知道自己错了。不过,“莲”与“连”同音,怎么叫别人也分辨不出。
城内共有沈、童、李、谢、罗、黄六姓。童姓是大姓,人丁最多。依次是李姓、谢姓两族。其余三姓的人丁相对较少些。
莲城立县不到百年,这里本来是长汀县的莲城堡,南宋绍兴三年(公元1133年)升为县,县名还是沿用堡名。
不知后来的那一个朝代,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改“莲城”为“连城”,可能是取意于“价值连城”的好彩头罢。此是后话,这里暂且一提。
莲城堡升格为县后,城内的沈、童、李三大族的族长带头,与城内谢、罗、黄三族的长老,请准县令大人,出榜“……为保一方平安,严禁于城外东、南至河边建房、搭盖。以防粤、赣盗贼攻城掠地,危及城防……”
莲城县城很小,比汀州治所的长汀县小得多了,城周还不足十里。城墙倒是稍好些,东、南、北三门各有半里左右长度的堡墙内外两面砌着大青砖,墙中间填着夯实的黄土。墙厚近二丈,朝外一面砌有尺余厚的箭垛,剩下一丈多宽可以跑马。城墙的东、南两面,跨着城墙还建有数个箭楼。其他地段的城墙跟长汀县城一样,用黄土夯成。
卷二 第三章
据说,在南渡后的建炎元年建莲城堡之初,堡的东门累夯累倒,怎么也建不成。其时正当六姓的先人初到此地,四野有大量先迁入的盘瓠蛮族及越族人,这些蛮、越族人不忿汉人来与他们争口食,不时啸聚在一起向后到的汉人发起攻击,意图将后来者驱逐出去。
若是不能及时地建起城堡,到此的汉人将有被蛮、越族人赶出此地,甚至于被全部消灭的危险。
有精通阴阳、善察风水的夫子经过一番勘察、推算,断言此地邪气极重,必须要有童男童女为基,门楼才能建成。否则,即使勉强将堡门移到他处建成了,邪气还是存在,堡内居住之人不久将有灭族的大祸。
当时沈姓族长与人丁最多的童姓族长当机立断,一狠心将各自的一男一女两个亲生幼童用酒灌醉勒毙,装在小棺材里埋于地基下,东门这才得以建成。因为埋下的男童姓沈,所以此后沈姓的排名列于最前,其他四姓更无异议。此说到底是否正确,待考。
莲城堡的城墙圈着一个山包平缓的南坡,城内的面积不到五千亩。
城堡的东南西北四方,各开了一个丈五的门,各有两扇向内开、近尺厚的木制门板,朝外一面钉着数十个三寸大的木珠。
除了西门和南门外,东、北二门的位置都顺时针偏了一个角度,据说是为了避开正东和正北的邪煞直入堡内。东门开在东偏南,北门开在北偏东的方向。
近百年来,由于人口日渐繁衍增多,城内容纳不下那么多的人了。有大胆些的,也有无处安身并且不怕死的人,为了扩大自己的生存空间,在文川河的南面及四乡八里择地建屋,以同姓为群聚集而居。再加上从内地经过宁化石壁,从赣南经桃源岽潮涌而至避匪逃赋的难民,在东、南、西三个城门外又形成了几片住宅区。尤其是西门外到接近南门一带,除了建起大片的房舍外,在各处的荒坡、荒地上搭盖了不少竹棚、草屋。
北门往南直到南门的这半圈城外,城墙到文川河最近的地方只有里余。这里一大片地方却是空旷的荒地和水田、菜地,不见房屋、棚舍。
在建炎初年莲城建堡之前,本地还发现有极少数残余的野人。严格地说起来,这些野人才是当地的主人。他们长相丑陋,个子矮小,皮肤黝黑,在山林间结巢而居,被人称为妖怪。但这些野人也不伤人,只是在饿极时,会在夜间溜到村中偷些鸡鸭等吃食。不过,这些原住民的野人先是受到最早到来的盘瓠蛮和越族人的排挤,后又经过唐及五代时期汉民大量入迁的剿杀,目前已经基本灭绝了。
林强云并不知道,他所收留的“山都”,并不是“山都”的本名,而是这里原住民的族称。想不到林强云胡里糊涂地把这世上大约是仅剩下最后一个,孤零零的野人叫成山都,倒也的确是名符其实了。
令人遗憾的是,近三四十年,正是这些在堡外建成的村落群,给从赣南、广东流窜而来的盗贼们制造了大把抢掠发财的机会。屡屡遭受盗贼的光顾之后,也使得城堡附近的各个村落的人,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而请了会武功的人来充当教头兼护卫,以至于整个莲城县内习武成风,人们养成慓悍好斗的尚武风气。
近年来,由于官府征收赋税日重,小家小户的农家无法承受日益加重的税负,只好将几亩赖以维生的田地贱卖给有钱有势的人家,自己则沦为别人的长工或佃农。
有那些既不愿成为别人长工、佃农,又无其他生计的,则只好另谋活路。因而汀州境内各地逃民逸丁日众,这些人十个八个、数十上百、还有数百人的聚集在一起,或躲入更加荒凉无人的深山密林里开荒种粮,或开山立寨而成为人数多少不一的土匪强盗。
平时这些土匪各干各的打劫些走单的行商路人互不相干,有时碰上有大买卖或是久未开张无法支持时,则会呼朋唤友纠集成股,组成数百上千人的土匪群攻陷村寨堡垒进行抢掠烧杀。
今年年初,莲城堡就一度被一股土匪趁盘查不严而从北门攻入堡内。幸而堡内六大姓的精壮奋力拼杀,又得四乡的六姓弟子赶来赴援,入堡的土匪留下百余具尸体后,眼见占不了便宜而退出堡去。
年初的护堡一役死伤惨重,堡内外的六姓子弟死了近二百余人,伤残的比比皆是,至今过了将近半年,莲城堡内还是随处白幡白旗,灵堂处处,一片愁云惨雾。
此后,这些土匪们隔个一月半月的就来一趟,他们也不攻堡,只在城堡外呼啸而过,至四乡烧杀掠夺一番,在远离弓箭所及的范围之外耀武扬威后,再呼啸而去。害得堡内的人们一惊一诈的,日夜不得安宁。
堡中的人根本无力也不敢出堡相斗,守卫用的弓除三十余把官府制的稍好旧弓外,其他的又是自己胡乱造就的弱弓,最好的弓箭射程也只有五六十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这些盗贼肆虐乡里,空自在堡墙上高声叫骂,咬牙切齿地恨之入骨。
这不,五六天前,又有一伙盗贼,从城西抢掠了二十多石稻谷和五六个女人而去。
申时初,一行人来到莲城堡,自离开朋口村直至踏入连城盆地,一路上时有见到残破的小村。特别是从林强云记忆中的‘坑子堡’过后,这种现象更多也更为严重,凡是没有建成堡寨防护的村子,无不是被土匪弄得村毁人亡。
还好,文川河上的渡船并没有全部被破坏掉,原有的三艘渡船剩下一艘勉强能够使用,虽说每次不得超过十人过河,但目下行人不多,一天中这艘船也收不到一百钱。
进入莲城堡时,亏得林强云和张本忠随身带着证明身份的腰牌,有他们汀州乡役弓手总都头、副都头的身份,才免去了一场大麻烦。
谢财发,今年二十七岁,细脖子扛着个大头,尖瘦的下巴越发显得一个头成了倒三角形,瘦瘦小小的身子穿着件打满补钉的袍子。因为头上长满了瘌痢脓胞,发出阵阵臭气。头发快掉光了,他从来不敢不戴帽子出门,有人说他是从小病坏了的。现带着个妹妹,住在东门内杂古巷。先人留下的砖瓦房有两进六间,城内知道他的人都叫他“瘌痢头”而不名。
八年前父母双双去世后,留下他和两个妹妹。大妹菊香今年二十岁,从小许给黄九爷的六公子黄正奕,大前年年底就嫁过去。小妹三菊今年十六岁,因为从小得父母宠爱,再加上当时年纪还小,所以没来得及为她缠足。
父母死后,大哥不务正业的在城里快活,那里顾得上这等为妹妹缠脚的小事,故而至今也没有寻到婆家。
本来父母还留下了一间杂货铺、两座房屋,只要他用心打理,日子还是很好过的。但少了父母的管束,先是仗着有点儿家底,很快结交了一帮专为人帮闲的朋友,便沾上了吃喝嫖赌。可惜的是此人虽然名字叫财发,原想着在赌博上发点小财,可不但一点小财没发到,反而在不到二年的时间里,就将杂货铺卖得的钱送给了赌场,再一年又将南门头的四间房也卖了。
今天,瘌痢头觉得背时透了,从早上进入赌坊开始就没有赢过,大半天都像到孔夫子家偷东西——全是输(书)。昨夜从守寡的婶婶那儿偷了个铜香炉,送到当铺得来的三贯钱全输光了。赌场的人嫌他在那里讨人厌,将他好言送出来。此时他失魂落魄地走在东大街上,寻思再到那儿弄些钱来翻本。
太阳照在身上火辣辣的热得难受,离吃晚饭的时间还很久,一路上昏昏然的什么看不太清,心思不宁只顾搜肠刮肚想主意弄本钱。走到杂古巷口时,一脚将几个孩子放于半截砖头上玩“打钱墩”的一堆肥珠子踢翻。那帮顽童不干了,齐声叫骂起来。瘌痢头输了钱心中本就烦躁,三不管便与顽童们对骂。
那帮顽童边骂边唱:“瘌痢头、瘌痢头,放火烧门楼,门楼烧不倒,卡死瘌痢头……”
瘌痢头越听越是上火,追着顽童们就要抓要打,众顽童四散奔逃,瘌痢头认准一个埋头疾追。在街头上东一弯西一拐地渐渐追到了城门,眼见那个顽童伸手可及。
这时城门洞中走出一帮人来,瘌痢头不及细看,伸手向那顽童捞去。那顽童灵巧地一闪身,躲到先行的一人背后,险险地避过被捉之危。
这些孩子任什么都不怕,就怕给瘌痢头捉住了,被传染上瘌痢头还了得,那可就惨上天去。据大人们说,被长有瘌痢头的人在自己的头上一摸,就也会长出一头的瘌痢来。想想在没毛的光脑袋上长满瘌痢脓胞,并还发出恶臭的样子,又会传染给别人,谁还敢跟自己玩呀。一想到这点,孩子们没有一个不怕的。
瘌痢头差一点点就捉住那孩子,那肯干休,双手箕张再向前扑去。忽觉眼前一暗,有一股强大的气势迎面压来。一时间,瘌痢头只觉得似乎连气都喘不过来,刹住前冲的势子,茫然地抬起头朝前看去。
只见自己几乎撞在一个人的肚子上,那个人就是面前站着的穿白色镶青边武士服的黑大汉,铁塔似的身躯像座山般挡在自己前面,双眼炯炯,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粗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吓人:“你怎么不好好的走路,差点儿撞到我家公子身上。”
瘌痢头畏缩地退后一步,结结巴巴地说:“是,是……那个小……小坏蛋先骂……我的。你想干……干什么?”
一位年轻公子走了过来,用本地方言和声说道:“不要吓,我们唔系(不是)为那个细人仔出头的,我们只是刚到,只是想请问一下倚地( 这里)有没有客栈,在哪地儿(里)?”
看林强云光鲜的衣着,显然是这一伙人中为首的,肯定是个有钱的主儿。瘌痢头一下子来了精神,心想:“家里还有四间空屋闲着,莫若租给他们住下,收些儿房租,翻身的本钱不就有了。”
他扫视了一下前面站着的六个人,说话也变得流利,向面前的几个人推销起自家的房子来:“这你们可问对人了。这里是有一家客店,就在南门头的质库(当铺)边上。不过,你们来得不巧,这些天都住满了。倒是我家还有几间空房,又干净又宽敞,可以租给你们住。还可以为你们煮饭菜洗衣,又有热水可以洗浴。比客店更好更舒服,还更方便……”
那年轻公子几个正是林强云他们,刚刚走进城门就碰上瘌痢头追捉小孩,懵头懵脑地要撞到林强云身上,被张本忠挡住。
林强云止住他再说下去,插口道:“既是这样,你先带我们去看一下,如果房屋确实像你所说般的好,我们看了后认为满意,就租下你的房子。快带我们去。”
城门到杂古巷口不过二三十步,整条小巷弯弯曲曲可通往北门。瘌痢头谢财发的家就在巷子中部,座西朝东,从大门能远远的看清沿东台山而建的东城墙,以及距城墙不远的零落房舍。房屋左右有大片用竹篱笆围好的菜地,各式蔬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这是一座砖瓦房,进门就有一座屏风挡住视线。除了门厅、天井外,上厅左右各有一间正房,两旁廊下还各三间厢房,房前有四尺宽的廊道。屋后则是厨房、洗浴间、茅厕和猪舍、鸡栏等。
整座房屋打理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看得出维护这房屋的人并不是这个模样猥琐的瘌痢头,而是另有其人。
看了这座房子,林强云觉得还满意,点点头说道:“看来还不错,不管客店是不是住满,我们就住你这里了。我们大约要住十天左右,连吃带住的每天要付给你多少钱?”
瘌痢头还没来得及回答,从正厅的小门中跑出一个穿着粉衫蓝裙十四五岁的女孩,见了厅中的人先是一怔,旋即对着瘌痢头叫道:“大哥,你怎么又招引狐朋狗友到家里了,是不是人家又找上门来讨赌债?我可告诉你,今天连米也只剩下十多斤,别指望我会让你拿走。”
瘌痢头生怕小妹的话会惹得客人不高兴,万一这些人恼怒起来不住到自己家里了,这些天的赌本到哪里去寻?慌忙喝道:“小妹不要胡说,这几位是来租住我们家那几间空房的客人,还不快去将房间整理好让客人歇息。”
然后,又尴尬地对林强云笑笑说:“公子休要见怪,这是我家小妹,叫三菊,我家里的事情都是由她来打理,很能干的。就是年纪小性子急,脾气大了些。我作大哥的要让着她点不是?”
林强云对瘌痢头的话不置可否,追问还没有得到答复的问题道:“刚才我问的你还没有说呢,每天要付多少房租啊?”
“ 这个……这个……”瘌痢头吞吞吐吐地望了望妹妹,一时还真说不出要收多少房租才是。
三菊撇撇嘴,不屑地抢过哥哥的话头:“我家还有四间空房,你们要租的话每间房一天收二十文,吃的另算。你们要住几间?”
张本忠对林强云说:“与一般客栈的上房比便宜了些,公子看要租几间的好?”
林强云说:“那好,我们四间都要了,先付给你们二十贯,作为房租钱和吃食费。不够时再向我们收,你们可是愿意?”
女孩不动声色地说:“这样最好,不过,钱要交到我的手里,不能拿给我哥哥。否则被他将钱拿去赌输了,你们到时吃不上饭菜就只能怨自己倒霉。”
瘌痢头一听这话就急了,在一旁冲妹妹大叫道:“不成,不能把钱全部交给你,房租钱最少也要给我一半。这些客人是我请到家里来租房子住的,再怎么说也要分些给我。”
林强云看这瘌痢头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对张本忠使了个眼色。
张本忠从怀中的荷包中取出几张会子,抽出一张面值一贯的,其余的交到女孩手中,说:“这是我们林公子答应先付的二十贯食宿钱,你收好了。”
转身把那张一贯的纸钞递给瘌痢头说:“这一贯是另外给你的,就算是带我们到你家租房的赏钱吧。”
谢财发一把抢过纸钞,把付钱给他的房客丢下给年幼的妹妹,任什么也不管地飞奔夺门而去,看他的样子不把这一贯钱送到赌场之人的钱袋里去,是绝不会回来的了。这次连一向对什么事都止水不波的巫光,也看得直摇头,大叹人心不古诚不我欺。
三菊小姑娘一脸激动地呆看哥哥拿了钱跑出去,眼里不停变幻复杂的目光,张开小嘴欲叫又止。
当她转眼回望林强云众人时,现了个与她年龄绝不相称的,苦涩地露齿一笑,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把手中紧捏住的纸钞小心折好放入怀里。不动声色地招呼:“各位客官请随我来,先看过房间,然后净面歇息,稍待烧热了水再洗浴。另外,你们每天的膳食用多少钱为度,说个数后我好安排夜饭。啊,忘了和你们说,刚才出去的是我大哥,叫谢财发。”
林强云看这小姑娘从容不迫的安排,心里感叹地想:“这真是应了句‘现代京剧’的唱词‘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
他一边跟着三菊走边回头征求张本忠的意见:“张大哥,我们出门在外,应该吃得好一点,你看是不是每天吃饭的钱按每人五十钱左右。好吗?”
张本忠慌忙躬身说:“公子不必问小人,自行做主就好,没的折杀了小的。”
林强云苦笑摇关:“说了你这么多回,还是改不了这毛病,你也是都头的身份呢,虽然是个副的,也一样是个都头啊。那就这样好了。三菊姑娘你听到我们说的话,每天每人按五十钱准备饭菜。”
三菊站住转过身面对林强云,除了从穿着上及言谈举止中,看出其他五人和这位年轻人是主仆关系外,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这时听到连仆人都是副都头,想必身为主人的年轻公子地位更比副都头更高,都是些有钱的主儿,原来多收他们房租钱的一丝不安荡然无存。不过,她还是好心地提醒道:“这位公子,在我们这边远小城吃的无非是青菜白饭、鸡鸭鱼肉和山货土产,一日三餐用不了五十钱的。你们体壮食量大,我看每天最多三十钱也就够了。”
林强云来了三个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谈吐不凡的女孩子,和气地接受她的建议:“那就按姑娘所说,每天三十钱好了。”
第二天林强云等人日上三竿才起,吃过早餐在小城内转了一圈。
城内的街道比长汀的街面略宽,约有二丈余。出杂古巷到沿平缓山坡直上南门头的东大街,本色黄泥地的街中心铺有一条二尺多宽的石板路,街道两旁开有店铺数十间。门面最大的是米铺和一间杂货店,装饰得最富丽堂皇的是金银铺。其他各色店铺,如布店、成衣、猪羊肉铺、羹汤食店、铁器铺、纸人纸马、生熟药店、客栈、妓寨、赌坊等等不一而足,林强云甚至还发现两个质库。衣食住行、吃喝玩乐虽然不能说是丰富,却也样样都有,正所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与林强云记忆中的连城完全不一样,青砖大瓦的高房大屋不是没有,不过就此行所见,仅五六座而已。其他的房屋大多是木质的瓦房,还有小部分则是竹编涂泥为墙,茅草盖顶为瓦的草屋。
其实这时城内的房屋占地并不太多,除大街小巷外有近半的土地是稻田和菜园,根本不像林强云所知道房屋的鳞次栉比,紧密相连的样子。
让林强云悲哀的是,在城里一路走过,物非人也非,对自己生于滋养于滋的家乡,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怎么也找不回上山下乡时,那种刻骨铭心想回家的心情。
来到距北城门不远,林强云看到一间铁器铺,信步走到店门前观看。正打铁的师傅兼老板看见有客上门,一眼扫过看了几人的衣着,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问:“众位客官是要打制暗器吧?本店的手艺虽然比不上汀州城的‘双木’,在这莲城县也是独一无二的。”
四儿奇道:“老板怎知我们要打暗器?”
那铁匠手指四儿腰部挂着的牛皮钢钉匣,笑笑说:“我看各位衣着光鲜又佩刀挂剑,背有异形布囊,除这位公子不知深浅外,几位想来都是练武之人。这个皮匣虽说与别人的不一样,但一看就知是盛针状钉形物事的,所以想必是要补充暗器了。”
林强云佩服这人仅三十余岁的年纪就深具这样细致的观察力,有心试试他的手艺。向四儿说:“取一支钢钉给这位老板看看,如果能打我们真要多添些备用。”
铁匠把钢钉拿在手中掂了掂,认真仔细地看了一会,又用它在一块铁片上敲了敲,交回到四儿手里说:“对不起,你这种暗器我打不了。”
林强云有些不解,问道:“说出原因来,我想知道为什么。”
铁匠显得有些落寞的说:“唉,实话对你们说吧,外形我可以打制得一模一样,可有形无质又能有什么用呢。我没有如此好的材料,就是打出来了也不合你们用,击中标的也无法洞金穿铁对目标有所伤害。你们这种暗器我虽然不知道是怎么用的,但也明白要用极快的速度发出才不会翻转不休,那不是普通人力可以办到的。”
林强云听他在看了钢钉后,只片刻间就能说出这样的一番道理,心中大为讶异,益发觉得此人大不简单。凭自己过去阅读过从大量书籍中所得到的知识,想了很久并经过几十次试验才制出的钢钉,被这不起眼的铁匠一眼就看穿,心里实在很不是滋味。
心想再试他一试,追问道:“如果我提供材料,只要你按这样子打制出来,每天能做出多少?质量是否有保证?”
铁匠一听可以提供钢料,眼睛一亮,立即接口说:“如果有钢料,你又能留下几支暗器在我这儿,半个月后每天可以交付百支以上的暗器给你。”
站在那儿想了一会才又说:“至于质地么……至于质地,我还要从打制的过程中慢慢摸索出淬炼的经验来,现在还不能保证。因为刚才我检验过你们的暗器,其锋锐而不易钝,坚硬而又极富韧性。要达到这样的程度,非有极准确的淬炼手法不可。”
林强云听到铁匠说出来的一番话,不由大为兴奋,高兴地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教你怎样掌握火候。你先给我说一说,为什么要留下几根暗器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在半个月后才能交付每天百支以上暗器这两个问题。”
铁匠根本不相信这位看来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能教自己什么,更不用说高深的淬炼技术了。再仔细看了一眼,此人外表虽然一副公子哥儿的模样,从其显露出来的气质上看,却好像不似平常所见那些纨裤子弟般会是个信口开河的人。
心中的怀疑,在说话的口气中暴露无遗:“你?能教我掌握火候?这可不是赋诗填词,不但需要数年时间去学会打铁,这种钢料的淬炼也是高深得很,所打制的物事不同,淬炼的方法也不尽相同,穷一生之力也不一定能精通。公子不要拿我这穷铁匠开心了,没的耽误我这靠气力谋生的人。”
四儿这回第一次跟林强云出来办事,也是林强云除了瑞金外第二次离开长汀县,凤儿自然不太放心。除了和林强云说了好几次保重的话外,又悄悄拉住四儿,千叮万嘱地交代林强云的喜好和要他注意的各种生活细节。
四儿受凤儿小姐所托,自然不敢掉以轻心,现在不忿这铁匠对公子轻蔑的态度,怒道:“你对我家公子说话客气点儿,实话告诉你,我家公子是这里汀州‘双木刀铺’的主人,不要说这区区钢钉的打制淬炼了,更厉害百倍的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就连火……”
林强云听着四儿口不择言地马上要将火铳的事说出来,立即喝止:“住口,什么火不火的,不得胡乱说话,让这位师傅笑话。”
四儿这才醒悟差点儿把公子千叮万嘱不得泄露的秘密给说出来,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低下头惶恐地说:“公子息怒,小子知错了,请公子重罚。”
林强云急忙拉他起来,和颜悦色地安慰:“你又来了,不是说过了多少遍吗,叫你们不要跪,不要跪,‘男人膝下有黄金’。不要说是对我,就是对任何人都不要无缘无故地做磕头虫。好了,我不怪你总行了吧。”说到最后的语气,倒似是给四儿赔不是的样儿。
这让那位铁匠很感惊异,等林强云话音一落就急忙问道:“你是在长汀县打虎猎熊的英雄,‘双木刀铺’的东主,本县林坊村人林公子,飞川大侠?”
林强云心道:“什么时候我这大侠的称谓传回连城县了,这些传说也太过神速了吧。”
看到林强云点头承认,不禁大为感慨,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地拱手施礼:“失敬,失敬。穷铁匠虽然孤陋寡闻,也听客人们说起过飞川公子的事迹,对公子的技艺武功极为佩服,今天能见上一面真是高兴得很。”
伸手朝店中引导说:“公子请勿推辞,请到后面厅内谈谈如何。”
林强云也十分想听他说出为什么在半月后就可以每天打出百根以上钢钉的事,顺水推舟带着几个人跟铁匠到里面的小厅坐下。
互相介绍了一番,才知道这位铁匠姓吴名炎,字长荫。他不是本县人,六年前跟着师傅到这里落户,娶师傅的小女儿为妻。前年师傅死后便接下这间打铁铺,在莲城境内也算得上是打铁行当中的高手。
双方兴致勃勃攀谈过程中,当听到吴铁匠说出“铁范”两个字时,林强云使劲敲了一下自己的头,心中大骂自己笨蛋,过去没少做过模具,怎么就会想不到呢。有了好的模具,不要说百支钢钉了,安排得好的话一天做出二三百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吴炎此人的脑筋实在是灵得很,自己给他讲的事情很多当即就能理解,甚至于能够举一反三地联想到其他方面,而且有股子追根究底的狠劲和执著。这样的人一定要将他招揽过来,帮助自己管理精炼钢铁和打制钢铁器具这一摊子。
谈说间,外面走入一个高高大大的女人,边走边唱着:
日头落山目尾愁,
老伯(哥哥)快点转屋头。
别人的女子碰不得,
自家个老婆替你留。
一条裤子红裤边,
扭呀扭呀入房间。
屁股翘翘奶又涨,
老伯看得目瞪瞪。
……
林强云听得“噗”地一下笑出声,把嘴里的茶水喷到一桌。
这首连城方言唱的情歌,他很小的时候就听人唱过,还记得下面唱的是:“老伯想吸俺个奶呀,十求八劝地掀衣边……”
不过,这首歌自“文革”开始后就没人敢再唱了,想唱的人也生怕会被抓去批斗而没敢唱,只能在心里哼哼几句。
这女人看了厅上的这些人一眼,也不打声招呼就自顾走进房间去。
吴炎涨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解说道:“这是我老婆,乡下女人什么都不懂,请公子勿怪。”
这时林强云听到这首歌,心中大为欢畅,连忙应道:“没事,吴师傅不必这样。”
在吴炎问到钢钉淬炼技术以外的炼钢术的时候,林强云毫无保留地对他说:“这炼钢的事就像淬炼术一样,光靠嘴巴是说不清楚的,一定要当面做给你看,并结合实际操作的讲解,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钢钉因为体积小,它的退火、淬火、回火几刻时间就能教会。炼钢一次就有数十斤甚至更多,需要的材料既多,花费的时间也得好几个时辰,所以无法在这里给你讲清楚。如果你实在想学的话,不如结束这里的打铁店和我一起去长汀,帮助我管理炼制钢铁器具,怎么样?”
吴炎是本福建路南剑州顺昌县人,出生于官宦人家,曾祖吴璋是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年)进士,在广南东路任知韶州期满后,赐三品袍服至仕。吴炎虽然身为书香世家子弟,却对读书了无兴趣,反而对士大夫瞧不起的各项奇技淫巧之术大有好感。越是去学习接触,越是觉得其中趣味无穷,以至于在十六岁那年弃文从技,放弃优越的生活去跟一个铁匠学起打铁来。
他对林强云所说的一切无不视为绝学,正不知如何能学得到这些梦寐以求的技艺,听到林强云最后的一句话,就好像天上掉下金元宝般的喜出望外。
立即按规矩走到林强云面前,作势掸了掸衣裳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口呼“师傅”。
林强云慌忙抢过去扶起他,正色对吴炎说:“快请起来吧,这次下跪磕头的事,因为是拜师也就罢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心想又多了一个年纪比自己大的徒弟,才这短短三个月时间里,就有六七个了,以后还会有多少呢。
和吴炎约定明天上午在谢财发的家里会齐,林强云他们就离开了。
走出吴铁匠的铺子,前面不远就是北城门,由于年初的拼斗杀场就在这一带,所以行人稀少,偶有一二个匆匆而过的人也是面色凄楚,脚步踉跄。
林强云见前面房屋不多,料来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不想被这里的悲痛气氛坏了自己刚刚招揽到吴炎的兴头,对后面跟着的众说:“天色近午,我们回去吧。”
这次林强云所以会回到莲城来,主要是想去原来所知道的庙前找些钨矿和锰矿石,也实在是想看一看几百年前的家乡是个什么样子。
到了此地一看,才发现自己太过天真了,城堡中的乞丐比长汀城内还多。听吴炎说,这些人很多是城外四乡逃进城来的难民,要等到盗贼平定后才敢回去重建家园。幸亏城里的六大姓看在本族人的份上,不时接济些少口粮,让这些本姓的难民不至在贼灭前饿死。
不过,沈童李谢罗黄六姓以外的人就没有这么好过了,只能在城中沦为乞丐,全靠有人什么时候发发善心,施舍一星半点的东西勉强保命。
林强云心想,连长汀都能花许多钱救人性命,自己的家乡就更要出力了。
林强云这次回连城,身上带了二千二百贯钱,本想风风光光地回乡一趟。想不到原来带钱的目的没有达到,此时正好将这些钱派上用场。虽然这点钱用于此时此地根本是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总比让所见的人们马上饿死的好吧,怎么也能让他们多捱过些时日。
但怎么把这些钱实实在在的用在家乡父老的身上,让林强云大伤脑筋。
自己时间有限,还要去庙前寻找钨、锰矿石呢,不可能为了救济难民在莲城呆很长时间。势必要找到一个公正无私的人,来代替自己办理这件救命的事。
“救济”这个词跳入林强云脑海里。对,“救济粮”、“救济款”这些不都是由政府部门逐级下发的吗。
想到这里,林强云不禁一拍大腿,说出声来:“没错,去找这里的官府,让莲城县的衙门来办这件事不就解决问题了。他们有一套完整无缺的规章制度,以后只要来查看账目,再向百姓了解一下就可以了。”
卷二 第四章
四儿忍不住问:“公子,什么事我们五个人还不能为你分忧,要去找官府办。很难做好的事情吗?”
林强云心里一高兴,决定把事情告诉大家,笑着说:“要做的事情是救济这城里的难民,虽然不是很难做的事,可我们没有时间呆在这里专门办一件事。我们主要的任务是多赚钱,再把赚来的钱用在需要救助的人身上。所以,这种救济别人,能够得到好名声的事就只好让给官府去做了。”
午饭后林强云小睡了片刻,然后叫上正在空荡荡门厅里看巫光打拳的四儿一起去县衙。
张本忠拿起放在墙角的弩囊和火铳袋背上,急步跟上说:“我也有个副都头的职位呢,正好和公子一起去参见县令和县尉两位大人。”
林强云笑道:“这你就没有问清楚了,莲城一个四五等小县,初立县时的三四十年还有县令,此后数十年就一直只有县丞、县尉。据我所知,县衙的官吏上至知县、县令,下至押衙、押司、书吏都忙碌得很。我们可能只见得到负责治安的县尉,其他的官员恐怕是欲见无缘的。等会儿见官时不要说错话了,平白的惹人笑话。”
县衙位于县城西北角的西台山下,青砖青瓦的院落不大,连审案的大堂在内只有十余间房屋,作为一县长官的居住办公地来说,显得小了点儿。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谁叫莲城是个既贫穷,户数又少于一千的中下县呢。
衙左右的大片荒地空荡荡的长着杂草灌木,大白天也能看到狐走鼠窜出没其间。衙门前二十余丈的路左,有一块清理过的空坪并在上面用黄土堆了个三尺高的土台,这里就是处决人犯的法场。难怪青天白日之下,在这一段路也难得见到一个行人。
林强云三人在两个立于大门前的衙役注视下走到衙门前,张本忠抢前数步,将手上的腰牌朝那衙役一亮,拱手说:“两位老哥,我们是汀州新任正、副弓手总都头林强云、张本忠,带领属下弓手到本州境内各县公干,特来请见县尉大人。”
张本忠一开口说话就走近二步,靠到一个衙役身边,往他手中塞了一把铜钱,话说完也退回到二步外站立。
那位年轻的衙役想必是新来的,再加上数月来本地盗贼闹得厉害,根本没人上门来打官司,很少有这样收钱的机会。十几文钱入手,立时笑得合不拢嘴,一迭连声的说道:“原来是本州的都头大哥,说起来一旦有事时还会是我们的上管。几位来得真是太巧了,县尉大人今天正好在县衙,烦请稍候一会,我这就去为三位通报。”
另一位年纪稍大些的衙役,则在张本忠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打量三人,那年轻的一走进去,声音微弱问道:“你们几位中,那一位是猎熊杀虎的飞川大侠林公子?”
张本忠朝林强云一指道:“这位就是新任汀州弓手总都头,请教兄弟姓名。”
那衙役连声“不敢,不敢”,有气无力地走向林强云面前,拱手说:“小人丘增年,见过公子。今天能亲见林公子,真是三生有幸。”
林强云见他年纪比自己大,菜色浓浓的脸上布满愁容,可能是出了什么不能解决的为难事。连忙拱手客气地问道:“丘兄好说了,有事需要我帮忙吗?”
丘增年听到林强云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出其不意地扑通跪下,哽咽道:“小人听说林公子是本县人氏,不但神勇无敌,而且心地慈善,在长汀县内用辛苦打铁赚来的钱救了不少人。求求公子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再发善心救救城中的数千难民吧?”
林强云也从最近的了解中知道,有宋一朝的官府役夫,除了供给些少粮米够本人维生外,是没有其他报酬的。有些地方甚至遇到上官贪婪的,连那一点活命的口粮也不给。
这个衙役可能是城郊人,居住的村子被盗贼光顾过,他所有的亲人逃入城中,无法解决吃饭问题,只好把少得可怜的口中食分给亲友们,才饿成这个模样。
林强云扶起他,安慰道:“丘兄不必这样,快快起来。我这次来见县尉大人,就是要商量如何为父老乡亲们尽一份绵力。不要着急,我会尽力而为的。”
林强云的话声才落,衙门内传出一个声音叫道:“县尉大人请林、张两位都头入衙相见!”
县衙的大门没有门厅,进门就是一个能容纳百十人的空坪,七八平方丈的大堂前站着一个身体瘦弱穿官服的中年人。在莲城县能穿官服站在县衙大堂前接待自己的,除了这里的最高治安长官外,再没有别人的了,不用说这中年官员一定是本县的县尉。
看三人走近,中年县尉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迎上来握住林强云正准备行礼的手,兴奋的问道:“是林大人决定招集兵勇清剿盗贼了吗,什么时候开始发兵?”
林强云拍拍县尉抓紧自己的手,说:“大人不要着急,林大人正为此事征召各县的乡丁役夫、筹备粮草,想必不久就会有消息过来。我只是奉命先到这里查察贼情的,以便林大人订出剿贼大计。现在,请大人先听我说一件要紧的事好不好。”
县尉原来听到汀州的两位弓手都头一起来到本县,以为林岜已经得到安抚司的敕令,做好准备马上就要进剿盗贼了。因为汀州是个下等州不设通判,除了知州和参军外,都头已经是本州维持地方治安的长官了,虽然职位比各县的县尉低,在缉捕盗贼的行动中则是具体的负责人。所以才让这位县尉误以为林岜得到本路安抚使的授权,准备清剿境内日益猖獗的土匪强盗。只要除了匪患,逃难的人能够回家去自己安顿谋生,自己也就万事大吉。
这也难怪,这位莲城县尉半年来,可说为了妥善安置四乡逃入城中的难民头发都白了一半。年初被盗贼攻入城,就已经是大罪,如果未决的待罪之身留守在任所上再出现饿死人的话,那还了得?说不定这辈子的仕途就此完了。
仅有一点能够动用的官粮库币已经全部用完,眼看饿死人的事就要发生。这些人都是在册的治下子民呀,被盗贼所杀还情有可原,如果逃到了安全的城内,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饿死……万一追查起来……
此时一听不是马上进军剿匪,县尉的全身立时凉了半截,无奈地松开双手说:“那就进里面再说吧。”拖着沉重的脚步当先绕过大堂,朝后面走去。
林强云落座后也不再客气,立即说道:“大人也清楚我是本县西门外十里的林坊村人,这次回到家乡探看亲友,原想风光一番的。看到父老乡亲遭受盗贼掠杀,逃到城内又还要捱饥挨饿,眼见即将有人因此而毙命,实在是于心不忍。现身上带有会子一千五百贯,愿捐出来交给大人购粮救济城内的难民,请大人成全。”
说完也不等县尉的回答,转身从张本忠的手上取过纸钞,走到县尉的面前将纸钞交到他的手上。
县尉在走投无路的境况下,突然听到林强云的一番话,不啻是喜从天降,一下子惊讶得大张着嘴说不出话。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厚厚的一叠纸钞傻傻地问:“一千五百贯?给我的?”
林强云眼中闪过一丝担心的神色,说:“这钱是我捐出来用于救济城里难民用的,购粮的话可以买到数百石稻谷,再让城里的富户捐点,省着些用大概可以维持一段时间。唉,希望到时候盗贼被灭,难民们能够回家安心种地。”
县尉接过纸钞问道:“林都头,你这衙前军将是差役还是募役呀,就是募役也不可能存有如此多的钱,如何会有一千五百贯放在身上?这些钱捐给了城内的难民后,你自己怎么办?”
也难怪县尉会有这样的问题,“衙前军将”是地位较高的夫役,宋代的押衙、押司、都头等就是此属。都头的正式名称叫“役丁都管”,役丁就是服徭役的人,“都”为总的意思,“管”则是管理者、带队人或头子,所以称为都头,也就是役夫的头子。即使是头子,也还是役夫。差役除口粮外是没有报酬的,募役则由当地官府付给一定的钱粮,当然也能够有些外快油水可捞。
林强云淡淡地说:“我在长汀县开了间‘刀铺’,靠打铁的手艺赚了一点钱,现在把全部的家当用在了家乡父老的身上,也是我所能为家乡做的一点善事吧。”
县尉此时方记起近来听到的传言,心想,看来传言不假,这位林公子不但神勇过人,还是个菩萨心肠。连忙起身拱手躬身深深施礼,为了表示自己的敬意,改变称呼不再把林强云看成地位较低的都头,说:“林公子有此善心,自然会有善报,我在这里代莲城的百姓谢谢你了。我会将此事在城内宣扬,让其他的有钱人也来共攘善举,使更多的难民得以活命。”
林强云并不愿意以此沽名钓誉,本来想出言反对他大肆宣扬这件事的,后来一想如果能有更多的人捐款捐粮,真的能多救活很多人呢。
看到要办的事情圆满完成,当下立即告辞说:“救济难民的事就拜托大人了,强云还有公干,就此告退。”
三人走出县衙,门口的丘增年已经听说了林强云捐钱一千五百贯救济难民的事,一见三人就千恩万谢说了许多好话。林强云让张本忠给了他一贯钱,好拿回去济一时之急。
林强云再也无心到城西的林坊村去探访,只是路过西门时走到城上的女墙边,遥望有故无亲的家乡方向喃喃自语,然后就那样呆呆地站立了很久。
据当时离林强云靠得最近的四儿说,公子的老家肯定不是林坊村,是在莲城县别的什么地方。理由是,他那时听到公子说的话了,其中有一句是“长清大哥,我到你的家乡来看了,虽然没有去到你家里,以后我一定会去的。”
林强云他们除了在昨天在进城时碰到谢财发,被他说动带到其家租房外,直到要走的第三天上午也没有再见过他。看来给他的那一贯钱让其在赌场上有了点转机,所以没有再回来过。
林强云真是为谢三菊这个才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悲哀,怎么会摊上一个这么不负责任的哥哥!在等待吴炎夫妻时,对她说:“三菊姑娘,本来我们是准备在你家里住上十天的,但因为突然有事要回去,所以今天就要走了。我们先付给你的房租,就先存你那儿好了。很快我们就会再来莲城的,以后我们来的时候再到你这儿住,到那时候再一起结算好了。”
小姑娘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林强云,无声地点点头。
吴炎来到后,林强云发现他把打铁的工具风箱、铁锤、钳子等,一百多斤铁料和铺盖一起搬来。除了夫妻挑了工具铺盖外,还请了两个人挑铁料。
吴炎看林强云的眼中有询问的目光,放下担子解释说:“师傅不必奇怪,我既然要跟师傅学艺,自是应该长期待在师傅身边。家中的房屋已经托给亲友照看,请师傅放心。”
林强云心想,挑了这么重的东西还怎么翻山越岭去找钨矿啊,只好到朋口后叫人先送他们去长汀了。只好无奈地笑着说:“我们到朋口后还要先去另一个地方,寻找一种矿石,用来炼制一种特别用途的钢材。可能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既然你挑了这么重的东西,这次你就不要去了,免得在荒山野岭会有闪失。”
吴炎一听是去找炼钢的材料,哪里肯放过这样的好的学艺机会,想也不想的叫起来:“师傅说的什么话,圣人云:‘有事弟子服其劳’。这样重要的事情我不跟师傅去,还算得上什么徒弟,还怎么能学会师傅的手艺?我挑着的打铁器具到时藏到野地里,就是会丢失也没有什么大关系,到师傅那儿后再置办就是。总之,我是一定要跟师傅去的。”
林强云看天色不早,断然说:“好,那就到时一起去。我们上路,还需赶八九十里地呢,可能今天到不了目的地,要在路上找个村子投宿。”
林强云想早点离开,也就不等吃午餐,只叫四儿和全福去买些卤肉、炊饼、馒头之类的带着路上再吃。
四儿想来是以前挨饿的痛苦记忆犹新,公子只叫买些吃的带着路上充饥,又没有交代要买多少。三不管的和全福几乎把城内的熟食抢购一空,呼哧呼哧地各背了一大囊袋回来,足够十人吃上几天的。
他们的举动惹得根宝笑个不停,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王四儿,你们每个囊袋怕有五六十斤吧,天气这么热也不怕吃不完坏掉吗,那多浪费呀?”
四儿理直气壮的回答:“你耳朵聋了,没听公子说过去山里找矿石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可能要好几天的时间呢。我们有这么多人,不多准备些吃食那不把大家都饿坏了?你饿着了我可以不管,若是公子受了饿,凤小姐还不把我的皮给扒罗。”
根宝翻看囊袋内的吃食,晒笑道:“这么多的炊饼,一二天内倒也不会坏,你是炊饼袋呀,二天内能将这些都吃完?”
一行十人出东城门时,已经是辰时末巳时初之间。
艳阳当顶,晒得人走不了几步就浑身大汗,又没有一丝风能够稍解酷暑。连红土地也被太阳烤晒得冒出腾腾雾气,又闷又热的让人憋了一肚子的火,真希望能跳到水里消消火气。
那时的文川河水量不小,不可能涉水而过,河上原有正对南门而建的一座木桥,上月初发洪水时被冲垮,还没来得及重建。即使要重建也得等没有盗贼的太平时节才能动工。现在吗,只能委屈各位要过河的大爷们花费一文钱坐渡船了。
临时渡口选在距原桥址三里多的下游,这里的河面较狭窄,河宽仅十丈左右。因为水深,水流也就不急,正适合渡船往返行走。再加上这一段河岸两边的坡度也比别处平缓,过了河的人上岸也可以省些力气。
渡口的两岸各做了一个用十多根打入河底木桩为柱,上铺几块二寸厚松树板的简陋码头,以供人们上下。如此一来,两个码头相距的距离不足九丈,上船后片刻可到。
走到渡口正准备上船,河对面的岸上等船的数十人突起一阵骚乱,哭叫呼喊声响起,惊动了这边的人们。相距十多丈远,对岸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今天要过河的人特别多,这边连林强云十人在内有近三十人,对岸等船的人大约也在此数。
那边有十几个人趁大家焦急地等待这里的船过去时,从衣袍内取出暗藏的兵器,大声呼叫喝令其他十多人蹲下,马上就控制了局面。这十几个人看来极有经验,有二三个人用绳索腰带把青壮男人捆绑押到一边,稍有不从即拳脚相加,其他的则在四周挺刀剑监视。要等被掳的人捆好,然后才从容搜检这些人所带的财物。
有两个试图逃跑的很快被乱刀砍翻在地,然后就再没有敢于反抗的人了。
林强云怎么也想不到亲眼目睹发生这种抢劫杀人的行为。而且就在距自己不到二十丈远的地方发生,不由心中大恨。摸摸挎包里的二十发子弹。心想,好在还有这些弹药,配合他们的四把钢弩,要把对岸的强盗消灭掉并不是什么难事,就怕误伤了无辜。
张本忠等人这时不待吩咐,已经把背着的布袋全都解开,纷纷挂上弓弦。四儿把长铳交到林强云的手上问:“公子,我们怎么办,上船杀过去吗?”
林强云还未回答,对岸有一个人走到木码头边缘,用莲城堡本地话扬声高叫:“对岸的人听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乖乖留在原地不要动。摆渡的快把船撑过来,可以放过你。”
林强云高声叫道:“你们中大多数的不也是本地人吗,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残害乡亲的事来。快把乡亲们放了吧,不要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缺德事了。否则,我们要过来替你们放人了。”
那人回过头对后面说:“孩儿们,我们碰上个傻子了,他说要我们放了这些羊牯呢。”
这人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
林强云悄悄吩咐:“张大哥负责撑船,我们过去把那些人救过来。弓弩装上单箭,尽量不让对方看见。到对面时不要急着上岸,我把码头上的人击溃了再上岸救人。尽量远攻,避免近身搏斗。”
林强云走近呆坐在船上不知所措的船夫说:“船家佬(客家方言,意指撑船的船夫),你先下去。我们过去把那些人救回来后会把船还给你的。”
林强云当先上船,张本忠拦住也要跟上船的吴炎说:“兄弟,你没有经过公子的训练,留在这里护着嫂子。”
对岸的强盗们想不到真的有人胆敢过来,而且只有六个人。好事的人纷纷走到码头,想看清楚这六个来送死的傻子长得什么模样。
除了巫光外,其他四个人早就见识过这把火铳的厉害,张本忠和四儿自己更是亲身吃过它的苦头。四儿更忍不住叹息:“这几个人要吃大亏了,不知道公子的吸铁石这次有没有带在身上。”
张本忠用长竹篙撑动三二下,船便行到中流,林强云信手朝站在码头指指点点的七八个人腿部就是一枪。
两岸的人全都注视着渡船,没有一个会想到林强云竟会在河中间就突起发难。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到两岸人们的耳中。他们同时看到河中船首那人举起的棍子上冒出一股青烟。
码头上的强盗们听到身旁有辟啪的声响,其中有四个觉得大小腿部受到不轻不重的打击,脑子中刚有怎么回事的念头,被击处的痛疼已经传至大脑。哇哇大叫声中坐到地上捋起袍裤一看,腿上被不知什么打中,好几处冒出越来越多的血。一见到鲜血,痛疼的感觉更加强烈,不由自主地放声惨叫。
其他几个被惨叫声喊得一呆间,林强云再次扣下扳机,这一枪又击中三个。
剩下一个没受伤的惊得魂飞天外,丢掉手上的剑转身拔腿就跑。
林强云适时高喝:“放下刀剑,跪地投降不杀!”
四儿和根宝、全福兴奋得一蹦而起,若不是在船上就要跳脚了。也跟着齐声高呼:“跪地投降不杀!”
那个逃跑的强盗刚跑出二步,“跪地投降不杀”的喊声一到,立即通地一声跪倒爬伏在地。
张本忠奋力几篙把船撑到码头,巫光一跃而上,接过林强云抛来的缆绳栓好。
林强云背上火铳,提着手铳走到人群中,看到刚才被砍倒在地的两人,对巫光说:“巫兄,请检查一下这两个人是死是活。其他的人把这些强盗全都绑了,带到城内交给县尉大人处置。”
张本忠带着四儿、根宝、全福三人兴高采烈地解开被绑住的乡民,招呼大家一起帮忙把跪地的盗贼们绑起。
乡民们死里逃生,人人都喜出望外地一齐动手。
巫光走过去略为检视,面无表情地抬头对林强云说道:“林兄弟,这两人一人颈部中刀当场就死了,另一人胸腹部中剑,可能伤及内脏再加失血过多,也没法救活。”
林强云又气又恨,仰首向天大叫:“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杀人,俗话说‘盗亦有道’,要财就不能取命,要命则不得取财。说,刚才是谁杀了这两个人的?”环扫全场,盯住一个正欲趁人不备站起的健壮大汉怒喝发问。
这大汉除了长得个子比常人稍为高大点外,面貌长得普普通通,根本看不出会是个举手夺命的人,他正是刚才杀人者的其中一个。
此时这人见林强云没有把会喷烟的兵器拿在手上,被救的乡民又都把仇恨的目光投注到自己身上。猛一下站起,顺手拉起身边另一个还蹲着的同伙,冲过人丛就跑。
林强云没想到这人在强敌环伺下还敢逃,一时间倒是怔了一下。
眼见得这二人跑出人丛,逃了二三十步,左右一分向河道的上下游跑去,显然是二个逃跑经验丰富的老手。
林强云叫道:“张大哥、巫兄,那两个逃走的杀人盗贼交给你们了。”
巫光应声而出,提剑向下游逃走的那一个急起直追。
张本忠则不慌不忙地举起装了一支箭的钢弩,瞄准了就扣下悬刀。他对自己苦练了半个月的射击术极有信心,看也不看结果掉头就朝下游走,叫道:“全福,去把那人押回来,记得要把箭小心点起出来还给我。”
全福答应一声说:“好勒,凭这十几个小蟊贼也敢与飞川公子对阵,那还不是自寻死路么。”
有些听说过林强云名字的人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没听过林强云的乡民和跪地投降的盗贼们,则在听到解说后才知道,今天碰上了曾以一人之力在山林中猎熊杀虎,又于瑞金城外以一人之力逼退上千陈三枪、张魔王打粮军,更是用“诛心雷”杀妖、以灵符镇邪的传奇英雄人物。
至此,这些投降的贼人,彻底死了逃跑之心,乖乖束手就缚。
逃往上游贼人早看到六人中有五具弓弩,拼命跑出五六十步离开弩箭的有效射程后,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真幸运,并没有人追上来,他认为已经到达了安全距离了,准备稍微放慢一点脚步。
突然,右股一震,能清晰地听到箭镞贯肉入骨的沙沙声。他心头一紧,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快逃”。念动身动,左足用力猛蹬,要加快逃离的速度。暗中大叫:“糟糕,我中箭了,这是什么鬼弩箭,竟然能射到六十多步还有贯肉入骨的杀伤力?似乎像是铁镞不大的小箭,否则还不把这条右腿废了。”
右脚一沾地,股上撕心裂肺的剧痛传到,长长的哀号声中,无法支持身体重量的右腿一软,噗隆一下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逃向下游方向的贼人想来是有点会水性的,再次转向折往河边,大概想下河游过对岸去。
巫光的轻功不错,又是沿河岸直追而下,贼人到达河沿时他也追至只有十步左右的距离。
贼人听到脚步声响,回头一看巫光提剑冲到,吓得一闭眼从二丈高的岸上猛扑下河。巫光虽是本州宁化人,天气热时也会到溪河冲凉清洗,但却是个从不敢入深过胸部水里的半旱鸭子。只能眼睁睁地看那贼人渐渐游向对岸。
张本忠到得正是时候,沿巫光的眼光看到河中的人影,笑道:“原来巫兄弟没有弓弩,让这厮逃到河中去了。”
张本忠踩住弩蹬,右手握弦托一挺身,往弩臂槽中放入一支箭,照河中时隐时没的人影就射。
巫光清楚的看到一星箭影没入那人的背上,河面上泛起一朵血花,那人连叫也没来得及叫出一声,就带着一条红线载沉载浮向下飘走。
张本忠惋惜地说:“可惜了一支打制得这么精巧的箭,这支是肯定收不回来了。巫兄弟,我们回去帮忙四儿他们把盗贼们押返县城。”
张本忠和巫光回到渡口,渡船已经靠上了对岸码头,根宝和全福与一个撑船的乡民押着被捆住双手的六个盗贼依次上岸。
那边本来要过河的人们在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后,没有一个人再愿意过河,年轻的二三个还抄起随船送过去的贼人兵器,自愿帮忙看管俘虏。
花了近半个时辰,林强云才和最后三个老头上了船,由张本忠撑送过去。
林强云刚踏上码头,站在岸上警戒的四儿朝下高喊:“公子,又有大群人朝这里跑来了,都带有刀剑兵器。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和这些盗贼一伙的。”
同时,人们的耳中也隐隐听到城墙上“当当当”的警锣声传来。
听到四儿的叫声,受到过惊吓的乡民们再次发生了恐慌。一时之间有人往渡船上抢,有人朝上游逃,还有个别的甚至准备向河里跳,纷纷攘攘的场面混乱不堪。
张本忠看得火起,大喝道:“全都给我站住,不许乱动。有我们公子在,还怕这些小蟊贼不成。”
林强云也一边朝上走一边大声说:“大家不要乱跑,全部人都帮忙把这些盗贼押到上面去。等我看清情况再说。我保证一定可以保护大家安全地退到县城里去。”
林强云看清数十丈外奔来的人群时心里一沉,情况比想象的要更糟糕。来的显然是盗贼,他们分成三路向码头进迫。由路上朝这里走的大约十四五个,领先的一个甚至还骑着一匹个头不高的小马,二十多丈的距离看得不是很清晰,也能隐约看到马上人得意洋洋的不可一世神情。
另一群由南门方向,也许是从冲掉的木桥那边,穿过菜地、荒田和为数不多已收割完稻谷的干田块而来的,人数更多,约有三十人左右。看他们的行进方向和速度,将在自己所站的位置会合。
还有一路东面的距离还有半里多,人数最多,分散开穿越荒野而来。
那个在河对岸杀人,后又拉了个替死鬼垫背逃跑的盗贼,一跳一跳地被赶到岸顶,看见贼伙们大批赶到,立刻嚣张地对林强云叫道:“好啊,我们的人赶来了。你们还不快点放了我,让我为你们在头领面前说说好话,说不定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林强云厌恶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心想,上渡船过河是绝对不成的了,留地这里的人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办法只有先把路上的这些强盗打散,才能带乡民们逃到城里去。
主意定了,立即凶狠地看那贼人一眼,回头叫道:“张大哥、巫兄,我们的弩全部装上三支箭,听我的命令向路上来的强盗射击,只有击溃这一路的人才能退回城里。乡亲们,你们要活命的就不要乱,把太重不方便带的东西丢了,拿起贼人的刀剑帮助押着这些盗贼跟在我们后面走。这些盗贼若有胆敢反抗,或是不肯跟着走的,可以当场杀掉。走!”
林强云的十八颗子弹,其中有十一颗是霰弹,这时实在舍不得用掉,他们还要去找钨、锰矿石,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条的事情。应该尽量留着以防不测,在紧要关头得靠它们用来保命。
张本忠当先站到前面,迎面来的已经到十丈左右,正是钢弩威力最大的射程,林强云喝声“射”,十二支箭如一小群蝗虫般扑向群盗。
林强云知道这是生死关头,慈悲不得。在射字出口后,再次发令:“拉开弦,装钢钉,迎上去。有不丢弃兵器投降,胆敢反抗的杀无赦!”
路上前奔的十多外盗贼,箭到即倒下了七个人和一匹马。包括骑在马上顾盼自豪的那人在内,有三人头部中箭当场毙命。
没被箭击中的六个贼人,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片刻前还活蹦乱跳,现在却倒自己面前翻滚呼号的同伴。眼见同伴中箭处的血如泉水般狂喷,一个瘦小个子发出一声尖叫,惊慌的丢掉手中的刀,掩住脸瘫软在地。
张本忠的吼声适时传来:“丢兵刃,跪地投降不杀!”
跟在张本忠的四儿、根宝、全福和巫光同声高叫:“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随后急急跟来的乡民们,一看胜得这么容易,兴奋而又杂乱的跟着大叫:“放下兵器,跪地投降不杀,跪地投降不杀!”
六七十人的叫声虽然南腔北调参差不齐,却也显得颇有声势,远远的传了出去。
冲得最快的四儿,一脚把一个还站着发抖的十四五岁孩子踢倒,骂道:“没听见我们喊的话,真的想死还不容易,我勾勾手指你就会变成死人一个。不看你和我差不多年纪,又是被吓傻了,才赖得管你呢。”
全福兴奋地朝后面跟来的乡民们叫道:“乡亲们,快把绳索拿来,没有绳索把腰带借出来也可以,又抓了好几个。快点,快点。”
西面从南城门方向埋头寻路冲来的盗贼,听到这里喊声停步向这里看来,不由得大是猜疑不定。怎么刚才还好好的走在路上的十多个人,片刻间就全都矮上一截,并还有躺到地上呼叫哀号的?
走在后头一个穿绸衫袍头领模样的人,匆匆赶到问:“孩儿们,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走了?”
一个喽罗伸指了指二十多丈外的路上说:“刚才郑头领他们十多个人还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回事,一转眼就被人全放倒了,连他骑的马也躺在地上不知死活。我们是听到有人叫喊什么‘跪地投降不杀’的声音,才知道他们是被人灭了。郭当家的,你看……”
郭当家手搭凉棚朝那儿看了一会,见那伙人开始押着自己的盗伙兄弟朝县城移动,指着东面越野急赶来的盗伙说:“我们人太少恐怕打不过,叫大家聚拢在一起,后面远远的跟着走,等那些弟兄到齐后再杀过去。不要担心,他们要押着我们受伤的弟兄,还有好些人挑着担子走不快,来得及在进城之前把他们截住。”
正如这位郭当家所说的,乡民们既要押着受伤的俘虏,还有八九个人挑着担,怎么也快不起来。
虽然林强云在河边就叫大家把重的东西丢掉,免得影响逃走的速度。
可乡民们一看到他们六个人轻轻松松就解决十多个盗贼,原来想丢弃的担子又重新挑了起来。特别是吴炎,他更舍不得他的宝贝工具和那些铁料,说什么也要带回去。
卷二 第五章
眼看两方的盗贼就要汇在一起,自己和和这些乡民们距城门最近的也还有五六十丈。林强云心中大急,吩咐根宝道:“你把弓弩和箭匣留给我,去前面,叫盗贼们把受伤的背着走,叫乡亲们以最快的速度跑进城去。我们在后面拦住追来的贼人。”
接过弓弩和箭匣后,看到根宝还要说些什么,不由得厉声喝道:“还不快去,要想害死我们呀!”
林强云招过张本忠等四人,说:“情况看来有点不太妙,过一会只要盗贼们一开始冲来,不要等我发令立即射击,在他们冲到时尽量多发几轮箭,然后不要管别人,以最快的速度跑进城去。我要看看能不能找出他们的头子,把他干掉。”
张本忠和巫光齐声说:“公子(都头)放心,有弩箭在手,他们绝对到不了我们身前一丈之内。”
四儿和全福则简短的应了声“是!”
林强云道:“那好,现在我们与最后走的人保持十丈左右的距离,退!”
说话间,两股盗贼已经会合,看来有六七十人,在那几个死去的盗贼那儿吵吵嚷嚷的商量了一会。
一个贼头叫道:“前面的那些人没有多少兵器,在他们逃进城前还能追上,能杀一个,本头领赏钱十贯,杀十个的升他为本山当家二头领。”
郭当家跳到路边的田埂上,扬刀前指,大叫:“孩儿们,冲上去把前面的人屠光,为死去的郑头领和弟兄们报仇。”
盗贼们嗷嗷吼叫,乱纷纷地你推我挤拥到路上,一窝蜂朝前冲来。
双方间的距离本来也不过二十多不到三十丈,一会儿功夫盗贼们腿快的上到十五六丈的近处,林强云说:“他们跑得参差不齐,我们一个一个的射击,保持连续性的杀伤力。我先发射。”当先瞄准将弩中的箭射出,退到他们几个身后再拉弦上箭。
并排冲在最前的两个盗贼应声倒下,还有一个贼人收势不及,被倒下的一拌也成了滚地葫芦。
张本忠嘴里叫:“我射完后,轮到四儿,然后再由全福接上。”手却从弩臂中取下两支箭,对跳越而过的一个就是一箭。
众人眼看着那跳过地上尸体的贼人脚才落地,又再次一蹦而起。这回却是一起即落,能清楚地看到他倒下之前右手还紧握长剑,左手掩在咽喉上,大张着嘴惊恐地看着射中他的张本忠。
随后的贼人见冲在最前面的人一下子倒了三四个,马上停步不前,被后面的人一挤,惊声叫道:“不要推我,要去送死从旁边过去。”
那贼头躲藏在后面见不是事,急忙叫喊:“孩儿们不要挤到路上,他们只有五个人,分散开四面冲杀,管叫他们顾得了东顾不了西。”
郭当家也大声喝骂,指手划脚地把贼人分成七八小股,散冲过来。
林强云知道情势危急,看清了指挥贼众的郭当家,把弓弩和箭匣交到巫光的手上,取下背着的火铳装入二颗子弹,让张本忠他们退到身后说:“盗贼有人指挥,这样一分开冲来我们应付就难了,不是好事。你们先退,我把那个贼头先击毙了再说。”
张本忠和四儿他们哪肯就此先走,本来退出好几步的他们又再围到林强云身边,各举钢弩戒备。
林强云不再多说,稳定了一下情绪,站在那儿屹立如山,举起枪瞄准,平稳而缓慢地扣下扳机。
“啪”地一声清脆的枪响,远在二十五六丈外还在大吼大叫,呼喝指挥盗贼分头冲锋的郭当家左胸一震,挥在空中的刀停顿了一下,慢慢垂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胸上渐渐扩大的血迹,狂吼一声仰天倒下。
盗贼们呆了一下,有人大叫:“郭当家死了,郭当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死了。”
原来四散前冲的盗贼返回到路上,围在郭当家的尸体边吵成一团。
林强云背上枪,急急说道:“张大哥和巫兄原地守着,我们一叫就立即退到我们的后面。四儿和全福跟我走。”
转身大步朝急急入城的乡民们走去。
今年初盗贼攻入北城门时,城内的巡检、都头等衙前将伤亡殆尽。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手来接替他们,空缺的职位只好留在那儿等人替补。
现时指挥城上守卫的人,全由六大姓仅余的弟子轮流充任,好在客家人在长期与天斗、与地斗、与多如牛毛的强盗土匪争斗的过程中,形成练武强身的习惯。不论大户还是小民,莫不投身练武的活动中,好勇斗狠的强悍之风极盛。
客家人的子弟,最好也是最为快捷的出路就是读书,然后考取功名而致仕为官。这一良好的传统一直延续到后世的几百年,绵绵不绝。其次就是练武,虽然不能像读书那样可以做官,但最起码能够使自己在这穷山恶水的蛮荒之地多一分自保的机会。
有宋以来,商业大为朝庭所重视,商人的社会地位得到了极大的提高,而且并不禁止商人出身的人参与考取功名。所以,外出经商的也大有人在。当时的交通极端落后,特别是位于武夷山脉和玳瑁山脉间的闽西汀州地区,货物的运送大部分以人力肩挑为主,小部分以汀江水系的船运为辅,挑夫和行人跋涉于崇山峻岭之间。如此恶劣的自然条件,造成了客家人不仅重文,也重习武的风气。
今天莲城堡城墙上守卫的当值领头人是罗家大公子罗运天,从盗贼们一出现在南门外就得到本家兄弟的报告,同时示警的铜锣声也传入耳中。
罗运天丢下才扒了二口饭的碗急奔出城门楼,冲到女墙前搭手探看。
南门外数十名盗贼分成三拨朝木桥走去,第一群盗贼已经远离南门近百丈,后面的一群还在门外二十来丈正掉头离开。
幸亏守卫的六姓弟子警觉,一发现贼人立即就关上了城门,马上敲响遇贼的警锣。
探看间,远处的前一拨贼人已发现桥被冲毁,转向临时渡口行进,其中一个贼人向后头的二群盗贼跑来。
这时,东门方向也响起了传警的锣声,罗大公子失声叫道:“糟,今天可能又有一场血战,你们不可懈怠,我到东门去看看。”
站在城墙上比城外的人们看得更远更清楚,形势对城外的林强云他们极为不利。
除了四散紧随追上的上百个盗贼外,南门外抄过来的四五十人,也到达入城队伍的侧方五六十丈。
城东的疏林野地里也有人奔行急赶,最快的已经即将和散布于路左右的盗贼会合,远的也距离不到百丈,从散开的范围和密集的程度看,最少也在六七十人上下。
而城下的乡民行动太慢了,上百人中有二十余个俘虏,不仅稀稀拉拉的拖长到三十余丈,队伍的前端距城门也足有三十丈远。
一个壮丁惊叫一声:“罗大公子,你看。”
罗运天顺着那人的手指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北门绕城而过的路上,一个骑士带着二三百个盗贼排着杂乱的队伍,乱哄哄地转过山岗出现在眼前。在这批人后头,又一个骑马的出现,他后面还有不知多少贼人继续跟着走。
忽听身边一个嘶哑而沉重的声音说:“可惜了林都头这样的一个好人,看来为了保护这些乡民逃命,他是来不及退回城内的了。仅只有半里地……唉!”
说话的是莲城县尉,昨天送走林强云后就急忙到城中各家去拜会六姓的族长和城中的富户,多筹到上千贯钱钞和六十余石稻谷,总算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今天才食毕午餐就听到有贼的警锣声,赶到东城上时,所看到的却是林强云五个人分成两批,交替掩护着逃往城中的乡民朝城门退。五六十个乡民拿着二三十把刀剑押着二十余个贼人,乡民中有七八个人还挑着担子。他们并没有发现即将到来的危机,不紧不慢地朝城门走。
罗运天问:“大人,您是说走在尾端的五个人中,有昨天捐了一千五百贯钱救济难民的飞川大侠林公子?”
县尉道:“你看,那个穿镶红边蓝背子,背着根黑铁棍的就是汀州新任乡役弓手都头林强云。听说此人神勇过人,更是心灵手巧,能制作许多极为精致的机关器具。现在看来他对行军实战也极有章法,若不是他的人太少,说不定能在贼人合围前撤回到城里。”
罗运天不由为城外抵抗的林强云着急起来,心想:飞川大侠这次若能逃出生天,一定要和这人结识,和他交个朋友。放声向城外的们人高叫:“乡亲们赶快跑呀,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城头上的壮丁们也纷纷大声叫道:“快跑,快跑。”
尾随在林强云他们后面贼众,已经看到城南、城东的大队盗伙,齐声欢呼。躲在人群后一直不敢露面的贼头立时来了精神,站出来高叫:“孩儿们缠住这几个人,不要让他们逃掉了,我们的大队人马就是踩也能踩死他们。”
被乡民押着走的盗贼一看到大队贼兵将到,顿时觉得逃生还有希望,故意放慢脚步,任由押送的人如何喝骂,就是不肯走快一步。根宝急红了眼,想起师傅说过的话,夺过一个乡民手中的单刀,对一个赖在地上不走的贼人扬手就是狠狠的剁下。
众人的惊呼声中,贼人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出了好几步远。
根宝厉声叫道:“再有不肯快跑的,这人就是榜样。乡亲们,生死关头慈悲不得,再不走快点入城,我们大家都要送命在这城下。”
这一下杀人立威,立刻让存有侥幸之心的俘虏们再不敢有半点迟缓,心不甘情不愿的向城门奔跑起来,还不时用眼角扫视一下提着刀在一旁监视的根宝,惟恐让这杀星看不顺眼招来杀身之祸。
解决了俘虏故意慢行的拖累,队伍行进的速度大大加快,前头的人群已经距东门只有十多丈,进入了城上弓箭有效射程之内,算是到达了安全地段。
只是乡民们的队伍实在是拖得太长了,队尾还在五十丈外。
林强云五个人则距离更远,到城门有将近六十丈的路呢。幸而每个人的箭匣中都还有十多支箭,勉强还可以维持一些时间。
林强云叫道:“大家听好了,现在开始每次只能射出一支箭,不可浪费。要瞄准贼人的要害射击,尽量使敌人丧失战斗力,增加我们自己活命的机会。”
全福脸色发白看着左右蜂拥而至的大批敌人,紧张的问:“师傅,我刚学会用弓弩,射得不准。一支箭射不中敌人,那怎么办?”
张本忠射倒一个,边拉弦边说:“你负责拉弦装箭,再把装好箭的钢弩给我,由我来射击,保证能每箭射中一个,让贼人近不了身。”
林强云觉得这真是个好办法,高兴地笑着说:“这样是最好的办法了,既能快些发箭,又有杀伤力。我来分配一下,张大哥负责右边,巫兄照顾左边,四儿和我守稳正面。我们边打边退,敌人不冲过近来就不管他们。只要能退到城下弓箭的射程内,我们就安全了。”
全福见师傅在这么危险的时候还能笑出来,根本没把眼前的危险和生死当成一回事。
再看张本忠和巫光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态,沉着地举弩瞄准发箭。
就是比自己小了六七岁的四儿,也显得老神在在、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真是惭愧极了。
心里暗暗想道:“这位和自己年纪差不多一样大的师傅,可能真的是天神下凡,跟在他身边只有半个月的四儿也学成了如此处变不惊的本事。七叔(根宝)说得对,拜个有本领的师傅,要比拜十个百个本事普通的师傅强上不知多少倍呢。”
张本忠拍拍全福的肩,宽容地笑着对他说:“发什么呆啊,快把弩递给我。这把钢弩拿去装好箭备用。”
四儿比任何人都对林强云更有信心,可以说已经达到了盲目的地步,也很明白此时黄全福心里会想些什么,好心地对他宽慰说:“全福哥,跟公子在一起什么事都不用怕,安心听公子指挥就是。”
他们并不知道,浑身大汗的林强云其实心里紧张、害怕得要命。开始时盗贼的人少,他还很有把握能保护住乡民们撤入城中。而现在看到的却是,三面五六百敌人包围过来,自己只有五个人能进行抵抗,这次的形势比在瑞金城外还要凶险。若是被盗贼们冲近身边围住的话,落在后面的这些人,包括来不及逃到城下挑着担子的吴炎夫妇,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会武功的张本忠和巫光也许能多支撑一会。他正在考虑是不是不再管别人的死活,趁敌人还没有冲到身前展开面对面肉博战的时候,撒腿逃命呢。
此刻听到四儿宽慰全福的话,还真硬是放不下这个面子来逃跑,但拿着钢弩的手却是微微颤抖,无法瞄准目标。好在其他几个人都站在他后面,看不到他的手在发抖。
林强云清楚的知道,纵然再害怕也无济于事,现在只有拖延时间让身后的乡民们尽快的退入城中,自己几个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城墙上的罗大公子忽然发现,十分危急的情况有了一些转机。
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由南门斜插向逃难队伍中部的盗群,看到一个由渡口路上跑来的喽罗,在这人叫了几句什么话后,忽然乱纷纷地止住脚步。那喽罗再指手划脚地在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身边说了几句话,群盗掉转方向朝追在难民后面的盗贼那儿跑去。
分散追逐在乡民队伍后面的盗贼们也先后发现了这个情况,不约而同地止住脚步,回头观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北门转过来的大队人马离东门还有百余丈远,这就大大地缓解了林强云这些人的危机。
城堡东门只开一条缝,除了几个挑担的人外,只还有林强云五个人在城外二十丈以外。
已经到达城门的根宝匆匆地向迎出门来接他们的罗大公子交代了几句,转身跑回林强云的身边,擦拭着脸上的汗水,喘息不定的说:“师傅,已经把捉来的贼子们交给了守城的人了,乡民们也全部到达城门边等待入城。”
回头看到全部乡民毫发无损地进入到城下的安全范围内了,自己跑二三十步也能到达城下。危机解除,林强云浑身轻松起来,带着几分庆幸外,也为刚才的紧张害怕觉得不好意思。为了挽回刚才想不顾一切逃命而存于心中的愧疚,决定再冒一次险,在这里等强盗头领和他们打打交道。
林强云微红着脸呵呵轻笑,把手上的钢弩交到根宝手上,一边解下挂在腰带上的箭匣边自嘲自讽地说:“好啊,你们五个退到乡亲们的外围防护戒备,我留在这里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个地位高一点的强盗头子来杀了他。这伙强盗真不识相,竟敢害我一直担着心,直到现在才松了一口气。”
四儿小声的嘟喃说:“公子刚才不是已经杀了一个贼头吗?同一伙盗贼中哪里有好几个贼头的道理?再说,让我们跟在你后面看一下过隐也好啊。”
林强云将箭匣递给根宝,回过头笑容可掬地打趣他:“你这小鬼,刚才是不是没有看清楚啊?死的那一个只能算是小头目,这次要找出来的是比刚才那个更大的贼头。我已经看清了,躲藏在人群后面就有一个。不要多说了,退远一点也能看得见的。快去,快去,小心乡民中还有盗贼躲藏没有被我们发现,这时候再闹出什么事来就得不偿失了。”
四儿还想把凤儿小姐交代要他负责照顾公子的话搬出来,张本忠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笑着说:“不要再找理由了,我们退到城下把弩装好箭才是正经,留在这里会碍公子手脚的。你倒是说说看,到时候大队盗贼冲过来,叫公子是丢下你不理,顾着自保杀敌,还是放着自己的安危不顾,光顾着保护你好?”
四儿这才没话说,悻悻地跟随张本忠退到城门边去。
他们五个人刚直到城下,忽然间城门上下的人声全静了下来,除了远处大队贼兵行进的杂乱脚步外,听不到一点其他的声音。
根宝和全福不由自主地向师傅那儿看去,没有什么变化。刚要松一口气时,忽然又觉得不对,转向城东方向一看。两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儿丢人现眼地脱口惊呼出声,慌得他们急忙用用掩住嘴。
根宝刚才是忙着驱赶俘虏、指挥乡民,不能分心他顾,没有看到城北绕来的盗贼大队。
全福先是害怕得六神无主,然后则听从师傅和张本忠的安排,全力以赴地拉弦装箭,以此来分散注意力,减轻紧张害怕的心情,也不敢分心四处张望。所以也没有发现大队盗贼。
从北门那边转过来数百人的盗贼,走在前头的人目睹了林强云以区区五人之力,保护着数十个乡民从容退进城去的全过程。
骑马领先的盗贼首领,身穿武士服,头戴笔帽(当时在书生中流行并常戴的一种高帽子),打扮得不伦不类。
他拍马赶到林强云面前三十余丈外,在追击的盗群侧边停住,看到一个人就敢站在自己面前,神态从容地面对数百敌人。对自己带来数百人的大队伍,仅仅是扫了一眼,似乎根本不值一顾。
摇手止住刚从路上赶到的一个头领,惊疑不定地仔细打量林强云。在他眼中看来,这武士打扮的人,手里提着根一头大一头小的棍棒,棍棒似乎是此人的兵器。除了兵器有点异样外,人长得普普通通,不比常人高大健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马上的人疑云重重的问:“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你们百多人怕了对方一个人吗?这人并没有三头六臂,也不见得如何强壮凶恶啊?”
站在马旁边的正是那个喜欢躲在人后的头领,他恭敬地回答:“启禀张寨主,今天真是碰上扎手货了。”
他把渡口的同伙被捉,追杀这些从渡口逃回城的羊牯时,胡、郭两位头领被杀,另外被这人带着五个手下射死了十多人,伤的也有三十多个的情况说明。
张头领问道:“你是说,全部死伤的人,都是被弩箭射中,而不是面对面拼搏?”
这人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正是这样,不过也不全是,郭虹是被这人用他手上那件兵器射杀,郭青头领正在后面察看他弟弟的死因。据刚刚从长汀城回来的探子指认,站在那儿的人,就是传说独力猎熊杀虎,前些天在瑞金城外大发神威的飞川大侠‘诛心雷’林强云。”
张头领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的皱眉想了好一会,对地上的人说:“约束好你的人,去告诉随我同来的晏长山,叫他带着手下不得妄动,等我去会会飞川大侠再说。”
说完,也不等回答就拍马上前。
张头领自恃武艺高强,前进到林强云身前十丈左右才勒马停下,用下南话(连城县南部新泉、庙前一带乡音)高声问道:“前面的可是飞川大侠‘诛心雷’?”
林强云亮声回答:“正是林某人。请问尊架何人,有何指教?”
两人这一搭上话,城上的守卫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大部分人并不清楚掩护乡民回城的是林强云。知道的县尉和罗运天等人,又没有时间告诉城上守卫的人们。
“飞川大侠”林强云的事迹、名头,这几个月来由行商小贩带着,穿州过府、走村串户传遍了闽西数县。成了勾栏书场、酒肆茶棚说话人(说书、讲故事谋生的艺人)的首选题材,比三国志、隋唐演义故事更为吸引听客,也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只是什么时候还有个“诛心雷”的绰号,就没人知道了。
张头领阴沉着脸责问道:“多承下问,本寨主乃旗石寨大当家张承祖。我们各寨的人与林大侠从来未有过节,算起来也算得上是汀州同乡。阁下为何要和杀害我们的弟兄,破我们的买卖,与我们作对?需知我们也是被官府、大户们逼迫得活不下去了,才会去做土匪的,只求寻得一条生路。这些和大侠并无利害冲突吧?”
林强云激动的高声反诘:“你们当土匪抢掠当然与我无关,但你们这些人中大多是本地人吧?你们就没有听说过‘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句话?连家乡的父老乡亲都下得了手,烧杀抢掠、奸淫,这是人能干的事吗?既然知道我林强云,大约你们也探听清楚我是莲城县人,仅这一点就与我大大的有关了。试问,你能容忍有人在你面前抢劫、残杀以致奸淫自己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么?难道这是与你们作对?我警告你们,再有此类事情发生被我知道,那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一味退让了。”
张承祖自二年前开山立寨,凭一身高强的武技和过人的谋略,成了莲城附近最大的土匪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质疑过任何事情。现在被林强云这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当着大批手下质问得答不出话来,不由火气上涌,厉声道:“小子,你要看清楚,我的手下在这里有二百多人,再加上各寨堡的弟兄有五六百。以你林强云和城内区区数百丁壮,能逃得过我们的追杀吗?”
林强云以为来到这里的盗贼最多也就是一二百人,听张头领一说才明白竟然有五六百人之多。不用他说也知道,若是被这些盗贼土匪纠缠上了,那就只好窝在莲城什么也做不了。
想是这样想,但面子上却不能落在他人的下风。环扫一眼零乱得不成军伍的盗贼军,满脸不屑地道:“就凭你们乌合之众的土匪?那好吧,我如果不使出点手段让你见识、见识,你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守得住莲城堡。”
说着林强云把短铳插回皮套内,取下猎枪瞄准张头领的帽子打去。
这次又重现了瑞金城外的一幕。
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张承祖的身体向后一仰,高高的帽子连同帽内的束发布带一起应声掉落,头发缓缓地披落到肩上,他的下巴也被系帽带子受击时勒得生痛。从帽子所受到的冲击力来看,这一击之威非人力所能抵挡得了的。幸好这位飞川大侠不想与盗贼们结仇,否则自己的武功再高几倍也是白白地搭上性命。现在他才知道,那位郭当家是怎么死的了。假若林强云的人都是用这种兵器,不用打也知道是输定了。
城墙上的数百人齐声欢呼,“飞川大侠,飞川大侠”的叫声响彻云霄。
林强云放下平端的枪,回头对城上高声问道:“各位家乡的梓叔,若是有人胆敢要攻城,我们能不能守得住?”
城墙上罗大公子高声疾呼:“誓与莲城共存亡!人在城在,城毁人亡!”
数百人齐声吼道:“誓与莲城共存亡!人在城在,城毁人亡!”
呼喊声止,张承祖气馁地对林强云说:“多承林大侠手下留情,张承祖永志于心。也罢,我在此对大侠承喏,我和手下的人另谋生路,从此不在本州就食(抢劫),保证不动本州的一草一木。我们间的过节是否就此揭过,请林大侠放下话来。”
林强云把猎枪斜背到肩上,信手抽出皮套中的手铳以防万一,郑重地亮声说:“那好,如果你们真能做到不动本州的一草一木,不再骚扰本州的平民百姓。我们之间的所有事情全部一笔勾销,从此和平相处。”
张承祖追问:“一言为定?”
林强云心想:“不管怎么说,先解除眼前的危机再说,如果这些盗贼真能做到他们所承诺的话,自己也犯不着与他们作对。最起码过几个月要运送布鞋到泉州,万一真要搞得双方下不了台,不但断了一条财路,而且还得赔偿蒲开宗几百两金子呢。”
因此,林强云斩钉截铁地说:“一言为定!”
张承祖苦涩地笑了笑,在马上拱手道:“既是如此,哪我那些被捉去的兄弟……”
林强云想了想说:“那些人中有几个当着我的面杀了人,必须绳之以法。其他的并没有作奸犯科的证据落在我手中,等一下可以放还给你。”
张承祖松了口气,心想:“能救回十多个弟兄,也算是说得过去,可以对上下都有个交代。”当下不再纠缠,再次拱手一礼道:“多谢大侠,告辞了。”
林强云也是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不敢流露出半点喜色,仍是不亢不卑地拱手说:“好走,不送了。”
四儿、根宝、全福三人紧握装上钢钉的钢弩守在城门外,张本忠和巫光到达城门后就守在门内,以防城内的人在慌乱中把林强云关在城外,这时也闪身出来把城门推开。
十三四个人从城门内拥出,前面的两个皂袍纱帽的官员一个是县尉,另一位想来是莲城的县丞了。跟在两人身后的,不用说也知道是县衙里有名份的吏员,和本地六大姓的族长、耆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