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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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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儿被夸得意气风发,得意洋洋地说:“那当然啦,也不看看本小姐是谁。”

林强云打趣道:“哦,我们的凤儿现在也自称小姐了,好一个‘本小姐’啊!”

凤儿不依的扭着腰,跺脚笑着嗔道:“不来了,大哥笑话我……”

两一路说说笑笑,很快来到位于城中靠北的知州衙门。

衙门口两位当值的衙役看林强云和凤儿两人走到门前,笑嘻嘻地迎上来:“林公子来了,是要见林大人么,这几天林大人经常念着林公子呢。”

林强云往每人手里塞了一把铜钱,笑问道:“大人在么?我找他有些事要商量,请两位大哥给通报一声。”

“在在,在。林公子和这位姑娘请稍候,我这就去报知大人,说他每日念叨的侄儿来看他了。”年纪大些的衙役说着,匆匆忙忙的跑进去。

另一个衙役笑道:“林公子,您在这城里做生意,我们长汀城内的人沾了您的光了。”

“哦,这话怎么说?”林强云不解地问。

衙役道:“您的钢刀、蚊香都是俏货,二三个月来早已经是吹鼓手演练,名声在外了。不但本州清流、宁化、上杭、武平、莲城等县的人到这里来批买零购,就连漳州、赣州及潮州的人也来本县采买。近日,城内的客栈经常住满,有空房的人家,俱租与外头来的客人,就是小人家中也住了二个潮州老客。另外,为了买您打制的钢刀,凡城内的闲人也能帮人去抢购,混上一口饭吃了。这不是沾了您的光嘛?”

林强云这才恍然:“原来是这样。”

衙役凑到林强云耳边神秘兮兮地小声问:“听那县衙里的罗押司说,公子又要做成一笔布底鞋履的大买卖,不知能不能关顾小人赚些工钱?”

林强云心中一动,暗道,是啊,为什么不能将布鞋底分到各家去做呢,若是有全城的人来做布鞋,那产量可真不小。主意一定,便答道:“如果你家里的女人有空闲的话,可以给你家分一些事情去做。明天,你叫上州、县衙门有家小的各位大哥到我店铺里来,我告诉各位做些什么,要怎样做。好么?”

那衙役大喜过望,想不到自己根本没抱希望的随口一问,这林公子竟然真的就答应了。忙不迭应道:“好好,多谢公子了,明天我一定会叫齐两个衙门的兄弟们,到公子的店中听候吩咐。”

这时进去通报的衙役匆匆出来,远远就叫:“林公子,大人有请。”

进州衙的大门,沿大堂边上的回廊绕到堂后,穿过后院的圆门,林岜站在朝东的大厅前,笑眯眯地看着随那衙役过来的林强云和背着个奇怪布袋的凤儿。

林强云拉着凤儿抢上几步,到林岜的面前深深作了个揖:“小侄强云及小妹南凤见过叔父大人。”

林岜呵呵笑着双手虚扶,道:“两位贤侄快快请起,来,到厅里坐下说话。”转身当先走进厅里。

林强云看林岜在主位坐下,这才作揖坐下。

凤儿一直默默地跟着大哥,大哥作揖她也作揖,大哥坐下,她也跟着坐下。

林岜饶有兴趣地打量凤儿,待他们坐定后,才开口问:“贤侄,你这位英姿勃勃的小妹可是沈秀才的令嫒?她背上布囊里装的,不知又是贤侄的什么大杰作?”

林强云拱手说:“承叔父大人下问,她正是我沈大叔的女儿沈南凤。她身上布袋里装的,是我这段时间里打制出来的钢弩,我此来正是要给叔父看的。凤儿,你把弓弩试射一回,给叔父大人看看。”

凤儿应了声“是”,取下背着的袋子,解开布带拿出她的宝贝弓弩和牛皮制成的箭匣、针套,问道:“大哥,就在这厅里射向厅外吗,会不会太近了。”

林岜见那弓弩虽是打磨得闪闪发亮,可它的臂长只有尺五六,挂上了弦的弓也仅二尺余,想来即使能射出箭,充其量射程也不过四五十步远罢了。这厅口直线到院墙有近五十步,小姑娘却嫌太近,不知这位侄儿会如何回答她。只作没有听到凤儿的话,叫道:“来人。”

厅后应声走出一个仆人,朝林岜施礼:“老爷,有何吩咐?”

“取箭靶来,置于对面那围墙下。”

仆人问道:“老爷,是去兵器库取新做好练习弓箭的箭靶,安置于对面围墙下?”

林岜点点头,仆人转身进入厅后。

林强云看林岜没有再说话,也心知他不清楚自己所制钢弩的威力,当下应道:“没关系,一会儿箭靶放在墙边,就这样射好了。先射单箭,后装三发,最后射钢针,瞄准了才射,不要给我丢脸了。”

凤儿心里有些紧张,但并不觉得自己会给大哥丢脸。她自认为已经练习了近二十天,虽然不敢说在七八十步的距离百发百中,也能射得八九不离十。

把箭匣挂到腰间,打开箭匣的上盖,凤儿自信满满地说:“大哥,你就这样看不起我,才四十多步远呢,我会给你丢脸?等一下你看着就是。”

不多时候,一帮人嘁嘁喳喳地抬着几个箭靶走进院中,在那仆人的引领下,正对大厅的墙前二尺安放了四个箭靶。

随着那帮人进来的,还有二三十个男女老少,定然是那仆人去取箭靶时把情况与别人说了,所以才引动了衙门内的所有人前来观看。

凤儿一见来了这么多的人,心中不由得有些慌了,提着弓弩失措地看着林强云,小声叫道:“大哥……”

林强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顺手拿过弓弩弯腰踩住镫,不着形迹地挺身一拉,“哒”的一声,弓弦到位。把弓弩望山上的标尺推到一个刻度,然后交到凤儿手上。盯着她的动作轻轻地说:“不要怕,大哥在看着呢,就是射不准也没有关系,大哥会给你找回面子。来,快些装上箭,按我平常教你说的去做,‘用力把稳弓弩,静下心来,眼睛、望山、标的三点成一线,瞄准标的稍上部位,以阴劲缓慢地扣动扳机,动作不要过大,估计扳机即将到位时,摒住呼吸。’好,这不就射出去了。”

凤儿下意识地按林强云的话装上一支箭,双手托举起弩,瞄准箭靶慢慢地扣下了扳机。

随着“咔”的一响,只听“嗡”的一声,弩中的箭脱弦而出,在人们来不及看清的情况下,竖着的箭靶微微抖了一下,那支没羽箭穿过箭靶钉在砖墙上。

全部人听到弓弦的声响,回过神来后看到凤儿踩着镫,躬着身子用双手拉开弓弦。这才知道弩中的箭已经射出去了,朝箭靶看去,远远的只见右边的一个箭靶的红心中,似乎有一个黑点。

林岜也隐约看到了靶心中的黑点,有些不大相信地站起来说:“贤侄女,先待会再射,我去看看射出的那一箭。”说着就举步朝箭靶走去。

林强云对凤儿竖起了拇指,满意的说:“走,我们也去看看你射出的箭。”

厅外的数十个人,一看林岜和林强云、凤儿向箭靶走过去,呼隆隆地跟在他们后面蜂拥而上,隔了数步围到箭靶周围。

林岜走到箭靶前面,径约五寸的红色靶心偏上一寸处,赫然被射穿了一个圆孔。探头往靶后看去,只见一支无羽箭紧钉在砖墙上,近五分厚的杉木靶中心的透孔中,西斜的阳光形成一个光柱,太阳的斑点照在那支箭下方一尺左右。

林岜心中想,那么小的一把弓弩竟然有这样厉害,会不会是刚好射在了原来就有的虫蛀的孔中呢。转入靶后细看了一遍,确信箭只的的确确是从杉木板上穿过,而且木板上也丝毫没有虫蛀的痕迹。这才抓住箭杆想要拔出来看看清楚,却一下子没能将箭拔出,直到他晃动了几下才把箭取到手中。

箭镞的尖部约有五六分沾了些砖粉,仅在沾粉处的尖刃部有些微受损稍钝,看来只要稍加打磨,甚至根本就不用打打磨便能再次使用。

林强云见林岜拔下箭,看了之后就站在那里发呆,叫道:“叔父大人,叔父大人!”

林岜突然醒觉,茫然应道:“什么?哦,是贤侄。有什么事吗?”

林强云问:“这次是单发,下面射的是三箭,接下去是发射钢针。你看,还要不要接着再射?”

“射。接着射,我已经看清楚单发的威力,还要再看三箭和钢针的效果如何。”林岜将箭交到凤儿手上,转身回大厅,大声对围着的人们说:“众人先离远些,以免误伤,等凤侄女射完后再来看。”

凤儿射出了一箭后,看到射出的箭虽然不是尽如人意的射在正中,却也中了红心,只觉大有面子,对接下来的射击更有把握。

她跟着大哥和林岜回到厅内,将那支射过的箭放在地上,回到原射击处站好。看到众人也已躲远,举起已经装好了三支箭的弓弩,按平日练习的样子略微一瞄便扣下扳机。

看着三支箭基本是平行地钉在中间的靶上,凤儿满意地点了下头。

她偷眼扫视不动声色的大哥,不慌不忙地踩镫拉弦,从针袋中取出六支钢针放入弩槽。有些不放心的想:不知道这些针会不会象前几次一样不听话,钢针啊,你们可要为我争气呀。想归想,针还是要射出去的。当下也和前两次一样,瞄着左面的两个箭靶中间的位置将扳机扣下。

箭靶上“啪”一声响,凤儿就这样举着弓弩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众人等见凤儿没动,还以为钢针还没有射出去呢。片刻之后,凤儿放下举着的弩提在右手上,举起左手擦了擦眼睛,定神再看标靶。

林强云早就看到靠左边的两个箭靶上各钉了几根钢针,嘴角含笑看凤儿,想看看她到底会怎么样。

凤儿一声高叫:“大哥,不会偏。哈哈,今天射出的钢针不会偏。”飞快地冲下厅堂朝箭靶跑去。

林岜眼睛不太好使,又心中急着要看清后面两次射击的效果如何,也顾不得再保持身份,急步向箭靶走去。眼见得凤儿正抓住靶上的钢针要拔下来,急叫道:“贤侄女,且慢取下,让老夫看清楚了再取不迟。”

赶到箭靶前的林岜边看边“啧啧”出声,指点着靶上的箭及钢针对林强云说:“贤侄,你所制的这个小钢弩好得很啊。你看,三支箭一支正中红心,另两支分射在两边相距不足一尺。哎呀,入木足有寸半,锋尖透出一寸。再看这一边,我记得凤侄女是放了六支钢针的,这标靶上有三根,锋尖也透过了箭靶。这边靶上怎么只有两根呢,还有一根哪里去了?来,贤侄帮我找找,还有一根哪里去了。咦,钉在砖墙上,是这两个靶之间射过去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好!”

林岜说到这儿,掉头环指着围在四周的人对凤儿说:“凤侄女,这几支箭和几根钢针先留在箭靶上,让他们看看过过瘾,然后再收回去好吗?”

凤儿听了这话,转头看林强云朝自己点头,忙道:“依着大人的吩咐就是。”

林岜笑道:“看来我这张老脸比不上贤侄你啊,凤侄女非要你点头才肯答应呢。哦,哈哈哈!”说着转身朝厅堂缓步走去。

凤儿跟在林强云的身后,喜孜孜地说:“大哥,我没有给你丢脸吧,今天连菩萨也帮忙,让我的六根钢针没有射偏得太多,只有一根脱了标靶。”

林强云边走边回头笑着说:“傻丫头,什么菩萨帮忙,别乱说了。你也不想想,平日里你练习射击时大都是在早晨或傍晚,而且又处于山梁上。你说说看,每次练习射击钢针脱靶时,是不是都有风,而且风还不小?”

凤儿说:“对啊,我每次射偏时是都有风,有时候还吹得人眼睛都快张不开呢,这又有什么关系了?”

“这还没有关系?如果说风对射击没有关系的话,那就只有顺风或逆风才不会对射击的准确度造成太大的影响。若是侧面吹来的风么,那影响可就大了,射出的箭也好,钢针也好,它们离开了箭槽以后,被风一吹便偏离了瞄准的直线,就会造成脱靶的现象。即使是逆风,也与射击的力量有关,起码射出的箭或钢针要迎风而去会不够力,有可能射不到标的,或是射到标的而无力,不能造成足够大的伤害。当然如果是顺风的话那又是另一种情况,箭能射得更远,也更有力。这样说,你明白了吗?”林强云耐心地解释。

凤儿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是这样子的啊,大哥这次一讲我全明白了。以前你给我们讲的时候我还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一到真正用起来的时候就把这个道理给忘了。”

林强云:“因为你平时练习射击的时候没有压力,或是有人看着过于紧张,只记得按基本的射击要领去做,而忘了考虑其他因素的影响,这也是没有经验所致。以后你弓弩用得多了,就会知道在风有多大时,应该把箭瞄向哪里才能正确的射中靶心了。”

凤儿好奇地问道:“大哥,你怎么懂得这么多道理呀,你又怎么知道这些道理是对还是错呢?”

林强云信口答道:“这些我是从书上看来的,其实书上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开始我也不清楚书上看到的东西是不是对,我就按书上说的去试着做些事情。做得成的,那这道理是对的。做不成的事,若不是自己的方法不对,那就一定是书上说的有错。”

林岜看林强云和凤儿坐下,便有点迫不及待地问:“贤侄,你是何时于何地进学,师从何人?”

林强云心念电转,这又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端起旁边几上的一杯茶,送到嘴边吹了吹后再抿一口,这才装作从容不迫地放慢声调说道:“小侄的父母亲从小就教小侄读书认字,因为识字得早,所以在家里看了许多书,在我十六岁时家中遭了一场大变。双亲不在后,跟着一位隐居于山里的老先生,在他那里又看了很多书,学到了不少东西。可惜的是,直到他不在了也没有告诉我他的姓名。”

“这么说来,贤侄原本也是耕读传家的了,你的父亲想必也是个饱学之士。那么,你家的书都还在吗?”

林强云心中一痛,不禁想起父母亲和年幼的弟妹,这时候他们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离开了下乡插队的赖源中村,可能永远也不能再见了。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酸涩地说:“正是因为家中大变,所有的书都被烧掉了。”

凤儿听得难过,也不知道如何来安慰大哥,走到林强云面前蹲下,把头伏到他膝上叫道:“大哥!”

林岜心道,原来林贤侄家里是遭了回禄之灾。可惜呀,这么聪明能干的年轻人,若是家中未遭变故,这时说不定已经赴考入仕为官了。当下安慰道:“贤侄节哀,逝者如斯夫,生者当奋进。”

一时间,林岜也想不到再说什么话来安慰他,三个人静静地呆坐在厅内。

林强云闭着眼心中正胡思乱想,忽然觉得腿上湿湿的很不舒服。睁眼一看,凤儿无声地抽动双肩哭得正欢。转念一想,心中恍然。拍拍她的肩膀说:“我是感叹身世难过,你又为了什么而哭啊?幸好这里只有叔父大人在此,快起来把脸擦拭一下,被别人看到了要笑话的。”

凤儿站起来,抬起手臂用衣袖抹脸,抽搐着说:“我看大哥难过,也忍不住也想大哭一场。”

林强云从黄挎包里取出一条白底蓝边的手帕,要去凤儿脸上擦拭,被凤儿一把夺了过去:“林大人在看着呢,我自己来。”

林岜笑道:“不妨事,你们只当我不在这里就是。”

看他们兄妹俩平静地安坐下来,林岜这才问道:“贤侄今天来,除了让我看你制的钢弩外,是否还有其他的事?”

林强云:“正是有两件事要向叔父大人禀报。数天前,我与一位从泉州过来的蕃人叫蒲开宗的,商定了一笔布底鞋履的生意,并由长汀县衙的罗押司为我们具结作保。”

林岜点头道:“此事长汀县的罗先生已经与我报备过了,接着再说。”

林强云:“我听说,运送履靴时可到衙门申领‘长引’(运送货物的长途路条),就不必沿途交纳商税,只须在本州纳税后再到泉州交税。所以,我想请叔父大人到时能给予方便,按章发给长引。”

林岜正色道:“这个贤侄不必担心,只要交了税钱,就是我不在这汀州也能发给长引的。另一件是什么事呢?”

林强云想了一下,说:“另一件事就是,这一路去泉州可能不大太平,我想组建一支护送货物的护卫队,也就是保镖队,沿途护送。一来可以保护我们的货物安全的到达目的地,避免不必要的损失。二来也可以在没有送货的时候,留在当地防匪阻盗护持一方平安。”

林岜一听这事马上来了兴趣,原本自己两个月前就想将林强云收拢在汀州做个弓手都头,只因林强云无意做这种小募役,只好罢休。这数年来,汀州境内盗贼如毛,乱民四起,连上杭县的钟寮金场也被盗贼攻陷过,被抢走了上千两黄金。可整个汀州只有两千多老弱厢兵,就是加上千余役丁民壮也只有三千余人。既要分出一部守住罗坑隘,防止赣盗入汀为祸,又要四处清剿围杀零星小贼,疲于奔命不说,盗贼反而越来越多,剿不胜剿。

这时林强云忽然提出要组建一支有一定战斗力的护卫队,且不论其战斗力的高低,光是想一想在汀州有警时,一纸召令就能调来为我所用。官府还不用支付半文的佣钱,不用支出兵器粮食。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呢?既然双方都有好处,大可不去管他,任其自去行事便是。

想到这里,林岜道:“此护卫队之事,贤侄自行打理就是,官府也无甚明文规定。只不知贤侄打算用多少人,这些人又从何而来,兵器又如何解决?”

林强云:“我准备从江湖上聘请一些会武功的,另外再从本地招募一些壮丁,最多也就是一百来人就够了,训练一段时间后刚好能赶得上第一批送货的时间。至于兵器,全是我们自己的打铁铺自己打制,主要是用钢弩和刀剑之类的。您看如何?”

“如此甚好。”林岜叮嘱:“不过,若是本州出了匪盗时,你这护卫队必须听从官府的调动,以尽我大宋子民之责。另外,我这里给你一个乡役弓手总都头的腰牌和公文,委你为本州乡役弓手总都头,由你们自行组成一队二百人以内的乡丁。闲时可以作为护送商旅的保镖以求生计,有警时协助官府执行擒捕盗贼维持地方治安之职责。你看如何?”

林强云喜出望外,离座走到厅中深揖施礼:“叔父大人,强云千方百计地想多赚些钱,就是为了多帮助一些流离失所三餐不继的穷人,就是想让所有的人都能凭自己的劳动过上吃得饱、穿得暖的生活。我之所以按章纳税,也是为了能增加一点大宋的国库,为国家尽些绵力。谢谢,谢谢叔父大人了。”

林强云从挎包中取出一个金锭,双手呈上:“叔父大人,这是小侄捐给本州用于救济穷困的二十两金子,请叔父代为收下。”

林岜呵呵笑道:“难得贤侄有这样一片为国为民的善心,本官就收下了。贤侄啊,你那钢弩制成一副需要多少本钱和时间,若是朝庭要向你买,又待如何?”

林强云在来见林岜的时候,早就想好了说辞,马上说道:“光是钢弩,假若钢料都炼好的话,三个人半个月到二十天就可以制好一把,要是再配上三十支箭,最少也得一个月才行。一把弩配上三十支箭共用本钱一百二十贯,若是朝庭要买,我按本钱加少量工钱以一百三十贯的成本价为朝庭做就是。”

林岜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高兴地大声说:“好!这才是我大宋子民说的话,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为人处世之道。日后朝庭真有需要时,贤侄要记得今天你我说的话。还有,数日前为叔听得外间人传说,贤侄收留了一些无依无靠的孤儿、妇人,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官府可是不许这样做?”林强云有点担心地问道。

林岜:“不不,不。做得好,做得好啊。本州原有的一所‘福田院’,现在已经形同虚设,每年只能拨付一百二十贯钱钞,只能于冬春时节收养十来个孤老而已。一到夏秋则要让收养的人另寻去处自求衣食。我身为一州知事,想办好这样的事也是有心无力啊。现如今有贤侄来帮衬收养,可使本州境内少了许多孤魂野鬼,实是功德无量。这样的好事,官府怎会不许呢。”

林强云:“然而,叔父大人刚才问起这事的意思是……”

林岜:“不必担心,是有人对我说起这件事,言语中对你赞不绝口,如此而已。还望贤侄赚得钱多时,多做些这样大有功德的好事。”

林强云:“谨尊叔父大人教诲,这也是小侄的心愿。”

卷一 第二十章

林岜面色一整道:“贤侄呀,此后你要多加小心了,今天这弓弩先拿到为叔这衙门里也还罢了,待会只要将腰牌、公文等收下就可无事。你可知道,箭弩一类可及远的兵器,除猎户和乡勇外,百姓人等使用是犯禁的。虽说如今朝廷重文轻武,军备弛废,箭弩散落在民间不少,但小心些总无大错。再者说,你制作的钢弩和火铳又如此犀利,就怕有人会对贤侄不利。你要小心,千万小心啊。”

林强云听得心里砰砰直跳,问道:“叔父大人的意思,我有了这弓手都头的身份,也就不必担心犯禁,只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不把钢弩、火铳的制法泄露出去便可无事了。”

林岜沉吟道:“这……便是如此。所以,以后贤侄身边随时要有人跟着才好,倒不是为叔怕你打不过别人,而是‘暗箭难防’啊。好了,贤侄稍候,我这就去为你办好公文并取来腰牌。”

林强云对急步出厅的林岜叫道:“叔父大人。”

林岜止步回头问:“还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的字写得不好。”林强云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想请衙门里的师爷写几张招募的榜文,招请身怀武功的江湖人士和募集本地的青壮丁勇。”

林岜道:“写榜文是没有问题,稍待我叫个人来这里代你写就是了。有什么要求你可以当面对他说,也写得清楚些不至于误事。”

手里拿着四张卷成筒状,由州衙里参军写好的榜文,林强云兴冲冲地大步向沈念康杂货铺走,身后跟屁虫似的凤儿,要不时小跑几步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半里路走下来,凤儿冲前几步一把抓住林强云宽长的衣袖,蹲下地喘吁吁地叫:“大哥,走慢点儿好不好,你要累死我啊。”

林强云停下脚步,笑嘻嘻地打趣:“啊哟,对不起了,我今天太高兴了,得意忘形之下忘了还有个娇滴滴的‘本小姐’走不动。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啊。”

凤儿强打起精神站起来,拉着他衣袖的手抓得紧紧地不放,说:“谁说我走不动了,我只是走不到你那么快,走慢点的话我才不会输给你呢。另外,‘本小姐’这三个字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大哥怎么叫我‘本小姐’,这样不伦不类的多难听。哎,对了,大哥刚才说叫州县衙门的衙役明天来,你要给他们家里的女人什么事情做啊?”

林强云道:“让她们做布鞋底呀。就像我们横坑村的女人们做的一样,让城里的女人们都来做布鞋底,学会做布鞋。既可以让我们的生意做得快做得大,能赚到更多的钱。也可以使这些做布鞋的女人们赚到一些钱补贴家用,大家的生活不就渐渐地能够好起来了。即使我们不再做布鞋的生意以后,她们也可以自己做出布鞋出卖,最起码自己家里人穿的鞋子不用花钱去买吧。你不觉得帮助别人学会一门手艺,让他们凭着自己的辛勤劳动赚钱而吃得饱穿得暖,是一件很快乐、很有意思的事吗?早上在村里我还交代不要让别人把做布鞋的手艺学去,看来要回去跟大家说,有想学做布鞋的尽管教会他们就是。”

凤儿深有感触地说:“是啊,我们村自从你来了以后又是打铁,又是做蚊香的,现在还要做这布鞋。村里的人不但能学到一些谋生的手艺,还能赚到钱。穿上新衣服,每天吃上一顿干饭,愁容、哭声少了,笑容、欢声多了。也让其他村的人学会一点手艺,能够多赚些银钱,使得我们附近村的人也富起来才好。”

林强云问:“我们还走不走了,就在这里站着讲到晚上?我可不想陪你在街上过夜。”

从州衙一路走来,街上的乞丐丝毫不减地还是那么多,除了少量的年老体弱、伤病者外,还有相当数量行乞的是躲躲藏藏的青壮男女。估计城内的乞丐没有一千也有六七百,单凭一人之力想要改变这些人的现状绝对是不现实的。

将落下山的太阳仍然爆发火辣辣的热量,把它的火气尽情地撒向大地,它才不管你是无动于衷的土石沙尘还是蓬勃生长的草、木等植物。

杂货铺里细狗仔忙而不乱地应付七八个上门购物的客人,取一件货高叫一声:“这位一盘蚊香二个钱,再加灯芯一束一个钱,合收三文铜钱。”

“又一位五盘蚊香,应收十个钱。”

老板娘秋云则坐在柜台内,按细狗仔叫出的钱款一一收下,有的则只看了一眼,朝客人点点头,就在一本帐薄上写下一行字记着。

林强云拉住凤儿在店外等了一刻,店里只剩下一二个客人时才放开她的衣袖。

凤儿当先走进店里,对着埋头记账的秋云甜甜地叫了声:“叔妈!”

秋云抬头看到是凤儿和林强云,笑道:“哟,是凤儿呀,还有强云兄弟。你们六叔刚回来,在里屋算账呢。看你们满身大汗的,快进去擦把脸,喝碗凉茶解解暑。我一会儿忙完了就进去煮些好菜给你们送饭。”

林强云笑着对秋云说:“多谢叔妈!看来生意不错吗,我在店门口站了不到一刻,就有十多个客人上门。”

看到打发完最后两个客人,林强云问细狗仔:“怎么样,狗仔。手脚麻利、口齿清晰,是个做生意的料呀。看来就是没有我叔妈帮你,这个店你也能撑起来了。”

细狗仔笑逐颜开地连连点头:“林公子夸奖了,这些天有老板娘指点着是学会了不少做生意的诀窍。不过要我一个人打理这间店,我还是没有这个能耐,我还不会记账,许多字也不会写。最少也还要过个一年半载的,学会了写字记账了才有可能做好这个店的生意。”

沈念康坐在放置着一大堆账本、纸张的饭桌前,左手打算盘右手撮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叫你们别来打扰我,有什么事情晚上再说好不好,强云兄弟要我做的事情再不弄好,会耽误了大事的。”

过了许久没有听到声音,又感觉到厅内确是有人在窥探自己的样子,不由心中慌乱,情不自禁地停下手里的事情抬头看。沈念康这才发现林强云和凤儿站在桌前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放下笔把双手按在胸膛说:“你们俩也不出声,吓得我心里怦怦直跳。”

凤儿调皮地绕过桌子,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六叔自己叫我们不要打扰,有事晚上再说的,现在又来怪我们不出声吓着你了。我替你打几下解惊,总可以了吧。”

沈念康没理凤儿,看到林强云手上的纸卷似乎不是平常用的玉扣纸,奇道:“兄弟手中拿的是……”

“哦,这是我今天去州衙请文赎师爷写的招贤榜,我们要招请武功高手和健壮丁勇成立乡丁护卫队。”林强云把手中的纸卷摊开放在桌上。

沈念康看着榜文,想了想说:“兄弟,我看这招贤榜还是过得十天八天再贴出去为好,办事也不在乎差这么几天的时间,你说是不是?你看,这上面写着:包吃住,身具武功的每年五十至二百贯,壮丁每年五十贯。钱付多少还在其次,现在住的房屋是有,今天刚买到两所破旧大宅,要住人还得几天来修缮,招请来的人吃饭也还要妥善安排。”

“两所大宅一在城西与蓝家紧靠,原是长汀大户石大魁的宅第,房屋高大宽敞,适合作仓库之用;另一所大宅在城南,距文庙不远,占地约有十七八亩,除了有数十间房外,还有个花园和两个空坪,刚好用来安顿新成立的护卫队。明天我再带你们去看,如何?”

林强云问道:“两处宅院花了多少钱买下来的,还需要用多少钱才能修整好?”

沈念康奸诈地笑道:“放心吧,这些破落户的子弟,除了吃喝嫖赌败家拿手,与他们没法比之外,有什么人是我沈念康的对手。两处大宅总共花了不到二千贯,修缮等的费用再有个五六百贯就够了。比我原先估计的四五千贯省下了一半呢。”

林强云心中估算,有了两座大宅作为仓库和护卫队的驻地,再加上租用的蓝家大宅,应该足敷应用了。如果地方还够大的话,甚至可以把横坑村的打铁工场搬迁到城里来,既方便管理,又省下不少的运费。

想到这里,林强云再坐不住,拉起沈念康说:“这几张榜文依着你过几天再去张贴,招募护卫队的事然后再讲。六叔,现在就带我去看看那两座大宅。”

沈念康苦笑着摇摇头,一边收拾桌上的账本、纸张,一边说道:“年轻人啊,哪个都像你一样,全是急性子呀!”

凤儿一如既往地帮着大哥,笑道:“六叔,你好多话哟。大哥也是想早点看到自己的房屋,好早些为将来的生意做打算。什么事不是早早计划安排好,才能顺风顺水的赚到钱。”

沈念康笑道:“不说了,不说了。再说的话,强云不会怪我多嘴,倒让凤儿你这小丫头怪上。我这又是何苦来哉。”

淮安军(今江苏淮安市楚州区)原为楚州,早在汉武帝元鼎二年(公元前117年)设县,于本朝宝庆三年(1227年)六月改为淮安军。

这里处于淮南东路最北端,也是大宋南渡后最接近金国山东东路的一个大郡,州城距改道后在淮阴县入淮的、作为两国边界的黄河仅有十多里。

绍定元年三月十七,天刚蒙蒙亮,昨夜的一场豪雨,直下到黎明方才止歇。

权知淮安军事张国明一夜未曾睡好,虽然从酉时就开始倾泻的大雨是一个原因,但主要的还是由于担心族弟张本忠等人的安危。

自朝廷去年将本(楚)州改为淮安军后,这里便等若羁縻州(可有可无的、名义上的属地,并不进行行政、军事上的直接管辖,任其自生自灭的地方)。

自上月初三张本忠奉命带了密信到行在临安去后,一个多月来直如鸿飞渺渺杳无音信。不但朝庭不见一点动静,连其本人也没有一丝消息传回来。

心急如焚的张国明真个是寝食难安,既担心族弟的安全,又忧虑 “李铁枪”李全叛宋前会拿自己开刀祭旗。

更令他害怕的是李铁枪的老婆,人称“姑姑”,自号“四娘子”的杨妙真,听说她不但长得貌美如花、娇媚动人,而且心硬如铁,喜好亲自动手以各种酷刑折磨人为乐。

落到这女魔头手上的人,无不惨遭她想出来稀奇古怪的刑具折磨,经受几天几夜无法忍受的痛苦而死。

这个蛇蝎女本身是个汉人,可她又喜欢对同种族的汉人下手,每隔十天半月就要想出理由抓个人来施刑取乐。

杨妙真的男人李铁枪对她这种变态的喜好,非但不加阻止,反而倍加欣赏。有意无意地加以怂恿,使得这个凶残恶毒的女人更加肆无忌惮地任意而为。

李全,金国山东东路潍州北海(今山东潍坊)人,在家中排行第三。尖头三角脸上长了一对蜂目,身长八尺(约二米二),弓手出身,喜习武,弓马矫捷。

据说他于十七岁时,一次在河里洗刷牛马,突然在泥泞中发现一条七、八尺长的铁枪杆,重达四五十斤。他在上面打成枪头,每日苦练,枪法过人,所以人称“李铁枪”而不名。而且,因其颇有领导才能,为众人所推服。

嘉定六年(1213年),蒙古军进攻山东,李全之母和长兄都被乱兵所杀。李全为复仇,遂与二兄李福聚众数千,起兵响应杨安儿,攻打临朐,进取益都。当时山东、河北的义军都穿红袄,故被人称为红袄军。杨安儿的实力迅速发展,李全也因为智勇双全而颇受重用,刘庆福、国安用、郑衍德、田四、于洋、于潭等都归他指挥。他与杨安儿、泰安人刘二祖所领导的部队,成为当时红袄军的三支主力。

这李铁枪自起兵以来,除了打仗以外,就是四处纵兵劫掠。兵锋所指,各处的地主豪门大遭其殃。其军移兵就食时,就连升斗小民普通百姓也不放过,所有粮食牲畜清扫一空,稍有不从便是屠家灭门的惨祸。除了杀人掳口稍少外,其他的恶行并不比蒙古兵差上多少。故又有人骂称其为“李蜂头”,仇敌遍布河北、山东、淮东、淮南。

嘉定七年(1214年),杨安儿称王,置官属,改年号天顺。

蒙古军像往常一样大肆抢掠后北撤,金朝廷压力顿减。于是派遣世代名将之后、宣招使仆散安贞率领重兵镇压山东、河北红袄军。仆散安贞以号称“赛张飞”的猛将完颜霆(原名李二措)和黄掴阿鲁答率领金朝精锐部队“花帽军”三千人来攻,杨安儿抵挡不住,所占州县相继失陷。十二月,杨安儿又在阑头滴水战败,乘船入海。船夫曲成贪图千金的悬赏,引金军袭击杨安儿。杨安儿坠水而死,其余部由其妹杨妙真号四娘子,与母舅刘全统领,并奉杨妙真为首领,称“姑姑”。

杨妙真貌美,有谋略,善骑射,武艺过人,一手梨花枪法出神入化。后世所传的“杨家枪”其实并非北宋杨家将的枪法,而是杨妙真的枪法。有后人评论道:“夫长枪之法,始于杨氏,谓之曰‘梨花’,天下咸尚之……其用惟杨家之法,手执枪根,出枪甚长,有虚实,有奇正,有虚虚实实,有奇奇正正,其进锐,其退速,其势险,其节短,不动如山,动如雷震,故曰‘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信其然乎!”(明朝名将戚继光《纪效新书》)

此时,另一支红袄军首领刘二祖也被金军击杀,霍仪、彭义斌先后领导其残部继续与金军作战。刘全、杨妙真等率万余人南逃至莒州磨旗山,招李全为夫。二人合兵一处,实力有所增加,但毕竟敌不过金军的精锐,李全还险些被金军猛将张惠所擒。为保存残余实力,他们决定退保东海。不久,彭义斌率领的刘二祖余部也来归附李全。

李全李铁枪本人,虽说归附本朝,明着强索大宋粮饷,却又暗中向蒙古输纳岁贡,还同时与金国互通款曲。这个贪婪无耻的卑鄙小人与杨妙真两个,真是一对狗男女!

前年(宝庆二年,1226年)五月,在新任淮东制置使刘琸纠集另两支忠义军(南宋末年在金国占领区的抗金起义军,宋朝廷给予他们忠义军的名号)首领,总管夏全和时青,准备配合宋军殊杀李铁枪在楚州的余部。

不料事机不密,反而被李铁枪留在楚州的妻子杨妙真侦知,她会同李铁枪赶回楚州求援的哥哥李福一起,使美人计策反了夏全。

杨妙真与夏全合兵包围了楚州官衙,刘琸仅以身免,逃到扬州忧惧而死。

杨妙真回过头来对付夏全,扬言已经有了几个新的刑法,得到夏全后要让他受足一个月酷刑方死。吓得夏全连夜率军逃到虹县,投降了金朝。

去年,留在楚州的李铁枪旧部刘庆福和李全之兄李福都想吃掉对方,李福诈病,杀死了来探病的刘庆福。

随后,杨妙真与李福听说坚守青州(今山东省益都县)的李全投降了蒙古,便趁消息还末传开时,诈作宴请知州姚翀和刘琸的制置司幕府官员,杀了幕府官员并割掉姚翀的胡须,姚翀连夜缒城逃走。

面对楚州接二连三的事变,南宋朝廷干脆把防线后退到长江一线,改楚州为淮安军,视其为羁縻州,彻底断绝了当地抗金义军的粮饷。

当地义军将此归咎于李铁枪,联手杀了李福和李铁枪的儿子李通、小妾刘氏。

如今,李铁枪闻讯,准备率军回楚州报仇,淮安的情况十分危急。

张国明曾连发两封密信告变,但都似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到了今年初,自己好不容易盼到了同参知政事郑清之大人的回信,却是劝告安慰自己“暂忍,静观其变,不日将有讨贼之举”。

有什么“讨贼之举”信中没有说,这是朝庭的机密,虽然自己是郑清之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很得郑大人的信任,也不可能在给自己的信中予以说明。

张本忠其实早就已经到了临安,在他到达郑清之府中的第一时间把密信交给郑大人。不过,郑清之却不放张本忠走,而是把他安置在偏院住下。并一再交代必须守口如瓶,不得将消息外泄。为防止万一,令他不得外出与人接触,安心住在偏院静待佳音。

到郑府近二十天了,除了在院内活动筋骨,张本忠就呆在房间内胡思乱想。一日三餐由一个老仆人送来,官宦人家确是锦衣玉食,就连张本忠这样送信的下人,吃的也是极为可口精致,让张本忠大呼过瘾。这些天经过不断好言好语相求,从老仆郑伯的口中总算知道了一些情况。

今天午餐后,张本忠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又想起惨死于蒙古兵刀下的儿女和被掳的妻子。

张本忠今年三十九岁,身高六尺五,方脸虬须。他是山东益都人,娶妻王氏,生有一子一女。在贞祐元年,亦即大宋嘉定六年(1213年)初他二十四岁时,经人介绍到登州一艘近海行走的船上当船工。因长期在外,实在挂心家中的妻女和未见过面的孩子,贞祐二年趁海船暂不远出的时候告假回家探视。

在他回家的路上,听到有人说蒙古兵入侵山东两路,当心急如焚的张本忠回日夜兼程赶到家中时,刚好为一双可怜的儿女收尸。

年仅四岁的女儿槐花,在门前被拦腰砍成两截,大睁着惊吓过度的双眼,默默诉说着这世间的残忍和不公。

出生不足八个月的孩子,在还冒着余焰青烟的房屋残骸中被烧成一团焦炭。

悲愤欲绝的张本忠找到躲在地窖劫后余生的邻居探问,方知烧死的是个才出生五个月大的儿子,被蒙古兵从妻子的怀中抢出扔入燃起大火的房屋。

比张本忠大二岁的妻子也被蒙古兵连同家里的一点粮食、衣物一起被掳走了。

其时,入侵的蒙古兵已经北退,张本忠怒发冲冠地投奔当时势力最大的扬安儿,其后又转投定远大侠季先手下。因作战奋不顾身而累升至准备副将,带领着一千多义军。

嘉定十三年(1218年),季先被李全买通盱眙知军贾涉的亲信诬陷谋叛,被贾涉诱杀。

李全立即招收季先部下,张本忠不耻李全的为人,也看不惯此时变质了的红袄军只会害民、残民,离开军队带了几个弟兄四处流浪了几年,今年方到楚州投奔族兄张国明。

张本忠原先以为加入红袄军,就可以报得蒙古兵杀子掳妻之仇。可惜蒙古鞑子没杀得一个,到现在连想报仇都没有门路了。

“天哪,我张家从此绝后了,芦絮啊芦絮,你如今在哪儿啊,究竟是生,是死。”张本忠泪流满面,心中默默呼唤妻子的名字,

听到房外传来脚步声,他赶紧擦干泪水坐起来。

房门被推开,老仆人郑伯拿着一封信走进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银锭对张本忠道:“张兄弟,大人让我告诉你,朝庭已在朝议准备派大军赴淮南东路,不日将征讨李全。大人令你马上回淮安禀报张国明知军,这是郑大人的信和五两银子的路费。”

绍定元年三月十八日下午,张本忠终于带着郑清之的信回到了淮安张国明的衙门内。

张国明一拿到信,也不避嫌的就当着张本忠的面拆开。

看完了信,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地抖动,“唉!”张国明长叹一声,对张本忠说:“兄弟,现在的情势不太妙,应该说是大大的不妙。现今李全之兄李福和李全的儿子李通、小妾刘氏被杀,他们夫妻俱是凶残恶毒,丝毫不肯吃亏之人,其定然要率军回来寻仇,这只是时间早与晚的事。朝庭早在去年将楚州改为淮安军时,就已经视本州为羁縻州。我已经权知淮安军事大半年了,到如今也还是有个权字在。现在虽说准备对李铁枪大举用兵,但却在朝堂上争论不休,不知何时方能定策。我想,最近几年内,淮东必定又要起烽烟啦。看来你再不能留在此地,赶紧带着同来的弟兄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唔,我有个同年好友李清远,现任福建路汀州司法参军。我写封信让你带去,或许他能帮你在汀州落户。汀州虽然避处于深山丛林之中,但自古以来极少被战火波及,眼下虽然那里的盗贼多了些,凭你们的身手应该能够应付。那里也还算是个安稳的地方,应该可以在那里安身立命。你们有了地方立足,也省得四处漂泊流离,居无定所。”

张本忠实在有些不解,自己虽然只有四个人,但个个都是在刀枪丛中闯荡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敢说武艺如何高强,可也不是低手,等闲十个八个普通健壮军汉还不放在眼里。留在这州衙中,万一有起事来,至不济也能抵挡几下。

当下站起身来,抱拳说道:“大人,我们走了,你就只余下十来个亲卫。按我看,这十几个人身手平常,与一般庄稼汉无异,没有一个是能保护大人的。在这种非常时期,还是让我们留在大人身边的好。”

张国明感动地探手拍拍张本忠的手臂,语气中饱含悲愤,也带着几分无奈:“兄弟,你是白身,天下间处处俱可容身,只要寻到一处适合自己的地方就能安身立命。我与你不同,一是这身官服一旦穿上,便有守土之责,决不能擅离职守,要死都只能死在自己的任上。二来,我一介文弱书生无拳无勇,手无缚鸡之力,想走也走不了。其三,我除了还有一个幼弟在广州外,所有的亲人不是早死于金人之手,便是数年前亡于蒙古鞑子马蹄之下。我虽不能似你般上战场去寻蒙古兵报仇,但在这任所上也还能为国为民尽一已之力。”

张本忠原本还想劝张国明和自己一起离开,听得他的这番话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心中十分清楚当今的世道,大宋朝庭的皇帝和达官贵人们只会搜刮民脂民膏,根本不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这大宋朝是没指望了。当即跪下拜了三拜:“大人,请多保重。我们今天就准备走。”

张本忠当然也明白,张国明是一番好意。自己在平时的闲谈中曾经表露过,自己报仇无望,这段日子以来实在是厌倦了这砍砍杀杀的仇恨生活,想过上平静的日子。所以张国明才会要让自己几个人远离此地,到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去过上平静的生活。

当下,张本忠带着张有田、张山、张河辞别了张国明,坐上船直下扬州,准备沿长江而上至江州(今江西省九江市),再到赣州转走陆路赴汀州,想看看能不能真的找到一个远离战乱的安身之地。

也就在张本忠辞别张国明离开淮安的三月十八日的这一天,投降了蒙古被任为山东行省专制的李蜂头,一大早再次从青州(今山东省青州市)出发,要到蒙古储帅孛鲁位于济南府城外的大营。

青州,这是北宋时的名称,自打金国占据了大宋的半壁江山后,此地就改称为益都府。所以时下既有人按原叫法称其为青州,也有人叫此地为益都,这要看各人的立场了,立场有别,叫法也自然不同。但小民百姓可没有这样的讲究,只是怎么顺口怎么叫,怎么方便怎么称。叫青州会犯(金)朝廷的大忌,弄不好小命难保,故本地人在公开场合大都是称其为益都府。当然了,私下里也有少数人叫青州的。

那天李蜂头一听到儿子李通、小妾刘氏和兄长李福被杀后,李蜂头立刻就马不停蹄地带领着护卫从青州驻地赶来济南求见孛鲁,要求南下报仇。

但孛鲁等深知李蜂头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怕他借此时机叛蒙归宋或是投金,坚决不许。

今天,李蜂头已经是第二次去济南城孛鲁的大营求见。

辰时正,李蜂头这队五百多的人马到达淄州的金岭镇,劫后余生的人们料不到突然有大批马军到来,顿时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李蜂头骑马立于镇外的街口,大声发令:“去三百人在镇外围住,另一百人到各处搜寻,剩下的跟我到镇中,见一个捉一个,大小男女除了不能走没用的外全都要。”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头领人人露出喜色,知道好处就在眼前,既有乐子又有银钱进口袋了。哄然应声“得令”,策马急驰而去。

李蜂头踢动马肚,让马缓缓前行,嘴里喃喃骂道:“TNND,上次去得匆忙,空着手去求人哪有好果子给你吃,不被打个数十军棍赶出军营就算好的。这次宁可拖上几天,也要给鞑子们送上点好处,让他们放我去江淮,就可借报仇的机会脱却绳索、龙归大海了。”

金岭镇内一时间哭叫声不绝于耳,这帮如狼似虎的亲卫队,这段时间都没有出外打过粮草,二十多天来连这次才是第二次外出。上一次是急赶两天走了四百余里没有停过,根本没有时间让他们发泄。如今既然可以放松一下,他们聚集在心中体内的贪欲一下子全都借机爆发出来。

镇西,一座大宅废墟内有还看得出是房屋的三间破屋,屋外有四具还流着血的壮年男人尸体,屋内传出女人的挣扎哭泣声。外面四十多人分成数处,围在门窗外急不可耐地跃跃欲入。

另有四五个在地上整理一堆衣物、包袱之类,不时传来他们小声的争论:“只有四十多两银、十一两金子,怎么够分,这十多件珠宝是大帅的,不能动。”

屋子那边,二个兵丁提着裤头,摇摇晃晃地朝外挤,一个口里大声呼喝:“让开,TMD小娘们真是过瘾,好久没碰过这样水灵的娘们了。”

另二个身高力大的不等别人出来就硬冲了进去,只一会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叫骂:“该死的,竟敢抓我的眼睛,看我打死你。你还笑,按住她的手。”骂声中传出“啪啪”的击打声和女人的两声尖叫,然后就只有男人的粗重喘息。

外面的人大声叫道:“饿鬼,快点完事,该轮到我们了。”

……

一个时辰过去,金岭镇中一块十多亩大的废墟上,三百多男女大小被赶到场中。

一名亲卫匆匆走到坐在砖块上的李蜂头身前,行礼禀报:“镇内四百六十二人无一漏网,除掉死去的九十七个外,全都在这里了。共有成年男丁一百一十六,男童六十六,女人一百一十一,女童三十九。”

李蜂头大手一挥,半是自语半是命令地说道:“嘿,原本几千人的镇子,现在只剩下几百人,还花了我一个时辰。吩咐下去,健壮男丁送回大营分到各营充数,其他的全部带到济南。挑出四十个好看些的女人另外认真看守。就这样,我们走。”

亲卫问:“这样怕是走不快,要耽误好几天。”

李蜂头:“这里到济南府才三百多里,叫他们五天要给我赶到。不管了,这些人要是走不动的就砍了,到济南府能剩下多少算多少。另外,派人回大营,给我调一千军沿路追来,那些壮健男丁叫他们押回去,剩下的替出骑兵押送掳来的子女。”

亲卫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是”,便匆匆离开。

李蜂头翻身上马,大喝道:“全都给我听好了,此去沿路还有张店镇、普济镇,一到地头先给我围住,一个都不能逃掉。其他地方绝不许你们动手,否则,哼哼。起程!”

四天后,也就是三月二十一酉时初,李蜂头带领亲卫五百,到达济南城东十里扎营。

李蜂头要在这里等到一路上掳来贡献给孛鲁的一千多男女及孩童押到,才能去孛鲁的大营参见。否则,恐怕又会和二十天前一样,被孛鲁毫不留情地赶出大营。

按行程算,最迟也就是后天,那些人就能押到。这次寻到七个算得上还不错的年轻女人,添几个稍差的凑到十二个,再加上作为奴隶贡献的一千一百余大小男女,应该说算是可以的了。要不是路上杀了数十个走不动的小东西和老弱,可能再有五天那些人也难走到这里来。

没办法,谁叫自己守不住青州城投降了蒙古人呢。

想起从前年五月到去年五月一年间的苦守青州之战,李蜂头懊恼地叹了口气。蒙古人攻城时自己手下四万人的大军,到投降之际仅余七千还不到。城中其他的二十多万百姓,男丁全被逼到城上和蒙古人拼命,或是作为人墙炮灰,老弱则在青州城被围半年后冻死饿毙。最后的三个月里,大批百姓和伤兵则被当成口粮变成果腹的食物吃下肚去了。

当时进城清点李蜂头降兵、百姓的蒙古兵惊奇地发现,李蜂头手下还有六千八百三十九人,另外就是四百一十六个瘦骨如柴的年轻女人。据说若不是为了给李蜂头和他的卫队留下一点吃的,这几百个平日用于泄火的可怜虫早成了人粪尘土了。除了这些人外,颇大的青州城竟然再也找不到一个活口,连城内的老鼠都被抓绝了种。城内有的只是随处可见被啃吃干净的零乱白骨,方圆数里的青州城充满了森森鬼气。

这天李蜂头焦急的在大帐外来回踱步,不时向孛鲁的大帐门探看。已经有半个时辰了,那大帐内不时传出呼喝笑闹、劝酒饮食之声。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少说也有十几拨,就是没有人来传他进帐参见,也没有一个人对他看上一眼。就当他是个并不存在的人或是牲畜般的视而不见。让李蜂头心中怒火腾升,更增脱离蒙人的决心。

卷一 第二十一章

其实在李蜂头的心里,也并不是真的投降蒙古人。当初派去楚州求援的兄长李福不但没有招来救兵,反而一去就杳无音讯,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迫于无奈才在五月初开城投降。

降蒙近一年,他们受尽了蒙古人的气。处处受制不说,蒙古人还因为攻打青州城时的损兵折将有气在心,对他们极尽羞辱。

他也早就想摆脱蒙古人的控制,回去过那种无拘无束、雄据一方,予取予求任意逍遥的生活。

一想到若是蒙古人答应自己南下报仇,从此就又是唯我独大,称霸淮东。既可进窥江南侵占富饶的花花世界,还可以随时观赏四娘对人用刑。想到被四娘用刑的人惨呼叫号的美妙声音,想到那一幅幅血肉四溅的刺激画面,李蜂头就激动得浑身抖索,恨不能立时赶赴楚州会合四娘子杨妙真。

“该死的蒙古人,该死的孛鲁,一点小事也拖泥带水的不肯答应,再怎么说我也是专制山东行省的一方大员。好个孛鲁,如此刁难于我,总有一天我要将你活生生地带给四娘,让你一样不少地饱尝四娘那数十种玩具,让你知道难为我所造成的后果。”李蜂头恨恨地跺着酸麻的双脚。

这年三月,天气还冷得很。

军营内除了为数不少穿皮袍的蒙古人外,更多的是只穿着一两件单衣或是披着破羊皮的奴隶,这些奴隶无不是瘦骨嶙峋面黄肌瘦,他们各种族的男女都有,但最多的还是汉人。

被冻得面色青紫索索发抖的奴隶们拖着蹒跚的脚步,在不时吹过的寒风中勉强干着挤牛羊马奶,驱赶牛羊,拾取干粪等等的杂活。

军营内各个温暖的蒙古包里,传出的是蒙古人那粗豪狂放的大笑呼叫声和女人的痛苦呻吟声。不时还会从那些蒙古包内,跑出一二个全身赤裸、身材丰满下身披一小块羊皮遮羞的年轻女人。她们颤动着硕大的乳房,光着脚匆匆到帐外取了需要的东西后,又飞奔跑进蒙古包内。

最苦的是汉族缠了小脚的女人了,她们有的连遮羞的小布片、小羊皮也没有,顿着小脚又走不快。而蒙古人也特别喜欢叫她们走出篷帐,要看她们用小脚奔跑的姿态取乐。经常是一帮蒙古人挤在蒙古包门前大呼小叫,看到开心处就哈哈大笑。

所以,李蜂头看到最多的,也是这些赤身裸体的小脚汉族女人。

军营各处此起彼伏传来奴隶们被毒打的惨叫声,让喜欢这种声音的李蜂头烦躁的心情渐渐平息。

他想,这些蒙古人倒也会玩,见到四娘一定要将这种玩法告诉她,让她以此想出个更好玩的法子来,不能被这些蒙古鞑子比了下去。

想到不久将会有好戏看,李蜂头不禁兴奋得握紧了双拳。

就在李蜂头刚沉浸在这种莫名的兴奋中时,一个蒙古兵大大咧咧地走到他的面前,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好一会才操着大舌头,吐出音调古怪的声音:“你,汉狗,就是那个叫李……蜂头的?”

大帐附近的蒙古兵和正在干活的各族奴隶,看到那蒙古兵走到李蜂头面前,大部分都转头看过来。听到这蒙古兵的话语,一齐哄笑起来。

有人用蒙语夹杂着汉话叫道:“达尔博,这叫李蜂头的汉狗,可是有些本事的。在青州城下让打前锋的奴隶死了十多万,就连我们的黄金勇士也躺下了一万四五千呢。”

达尔博比李蜂头矮了半个头,壮实的身材却并不比李蜂头差,回头对那些哄叫的蒙古兵大声说:“汉狗们依仗着高墙坚城算得什么本事,普天下谁能与我们成吉思汗麾下的蒙古黄金勇士相抗衡?喂,汉狗,真有本事的话,可敢与我比上一场。”

李蜂头刚才听这蒙古兵竟然在数十人中当众叫出“李蜂头”三字来,已经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李蜂头平日最恨别人用自己的长相相骂,但凡听到一点风声,都要追究个水落石出,把胆敢取笑自己的人交给杨妙真处置。

但此时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李蜂头强忍满腔愤怒,涨红着脸躬身回答:“在下李全,身为山东行省专制,无大帅将令不敢与金帐汗下的勇士比试。请问,是否孛鲁大帅召见?”

李蜂头这话说得巧,意思是说,如果有了将令,自是可以和你这蒙古人一较高下。可惜这些蒙古人能全部听懂汉话的不多,却又哪里能听出李蜂头话中之意了?他们还以为李蜂头说出了“不敢”两字,真是不敢比试了呢。不由再次哄然大笑。

那蒙古兵笑毕,沉下脸喝道:“汉狗李蜂头,你听好了,我家大帅叫你报名进帐。”话落,也不等李蜂头有什么反应,转身就走。

李蜂头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死命盯着那蒙古兵的后背,一跺脚急步跟在那人身后。来到孛鲁帐前高声自报:“成吉思汗金帐勇士孛鲁大帅麾下、专制山东行省李全晋见大帅。”

帐内一声高喝,李蜂头也听不明白那声大喝是叫的什么,不过却也知道那是叫自己进去的意思。连忙低头快步走入篷帐,眼角瞄看到已经到差不多的位置。低着头双手抱拳单膝跪地高声道:“专制山东行省李全参见大帅。”

李蜂头从进帐一直到他把话说完,帐内嘈杂的吃喝之声和女人咯咯的笑声、尖叫声和呻吟声就没有停过。

只听得上面一阵叽哩咕噜的说话声后,一人用汉话大声说:“要说什么快些说,大帅叫你说完了立即滚回青州去。”

李蜂头抬起头扫视了一眼,上面坐着的畅怀虬须大汉正是前几次见到的,这里蒙古诸军统帅孛鲁。他一双手探在怀中光身年轻女人胸部,把那女人抓得浑身到处青紫,眼泪汪汪的痛苦不堪,不时发出微不可闻的惨叫声。

孛鲁此时正后仰着头,接受另一个满身淤痕的赤身女人用嘴含着酒水哺喂,看也没朝李蜂头看上一眼。

在他后二尺有个瘦小个子,看脸型却像是汉人,刚才的话就是这个汉人传译的。

大帐内的兽皮垫上分两列坐了七八个蒙古将领,各人也是恶形恶相的抱着个裸女。他们的面前以木盘盛着煮熟的牛羊肉,每人手持尖刀、端着满瓷碗的酒水,旁若无人地呼喝邀饮吃肉,还不时抽空对抱着的裸女毛手毛脚。

李蜂头强捺住性子,高声禀道:“李全再次求请大帅,允准我带兵南下报仇。”

孛鲁“咕”地吞下口中的酒水,漫不经意地“唔”了一声,叽哩咕噜说了一串蒙古话。

他身后的汉人说:“大帅说了,一旦让你率军南下,无异于那个……那个放虎归山……”

那人刚说到“放虎归山”这四个字时,孛鲁一声暴喝,回过身就对那人一巴掌打下,瘦小个子被一掌击出数尺,倒撞在篷帐的框条上。

敢情这孛鲁是能听得懂汉话的,却是因为要保持他蒙古人的本色才要这汉人来传译。

此刻听到那人传译成“放虎归山”,觉得汉人故意把自己的话传错,把自己说的“纵野狗于草原”说成放虎归山是对自己的侮辱,这个汉人李蜂头也不配称为“虎”。

瘦小个子左翻右滚地好一会才挣扎着爬了起来,一张口吐出一颗大牙,顾不得擦拭嘴角、鼻孔中汩汩流出的鲜血,连滚带爬地回到孛鲁身后,一声不吭地连连磕头。

孛鲁一摆手,瘦小个子这才跪直身子,用含糊了许多的声音开始接着说话:“大帅说,让你南下无异于喂饱了的野狗放回到草原上,到时候又与我蒙古军作对。大帅说,虽然我们蒙古大军并不怕你们这些狗一样的汉人,但杀起来却也有些麻烦,要多费许多的力气。”

语言上的羞辱李蜂头并不放在心上,这孛鲁说的是全天下的汉人,分到自己的身上怕是只有一星半点了。

但是,如果不让自己率军南下的话被孛鲁一旦说死,那还不得一辈子屈居在这些蒙古鞑子的手下,正如一头猛虎被关在笼子里,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独霸一方,进而谋夺天下?

心里一着急,李蜂头“铮”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

帐上的几个蒙古将领听得兵器出鞘声,不由都是吃了一惊,慌忙把怀里的女人一推,跳起身来拔刀在手。

一时间,大帐内呼喝叱骂声、尖叫声、忙乱之中踢翻了木盘的滚地声,打掉酒碗的破碎声响成一片。

还有的蒙古将领则被蒙古袍绊倒,醉间熏熏的倒在地上挣扎难起。

十多个正在蒙古包外守卫的蒙古兵手持刀矛冲进大帐,把李蜂头团团围住,只等孛鲁一声令下,就要把李蜂头剁成肉酱。

李蜂头神色不变地看着这些蒙古将领的狼狈相,心中暗自冷笑不止:“蒙古鞑子们离了马,那就只是比羊强上一点点,若不是看你们现时势大,我才不会与你们纠缠呢。”

心里想着,口中却是厉声说道:“大帅,我李铁枪在此断指为誓,若是允准我带兵南下报仇,即使一时会归降宋朝,日后也必叛归蒙古,接应蒙古南下大军夺取南朝花花江山。有违此誓,叫我李铁枪有如此指。”说毕,伸出大张五指的左掌,右手抡起腰刀狠狠地斩下。

这李蜂头也确是武功高强,看似力道千钧的一刀下去,那刀尖刚好将他的左手小指斩断,佩刀越过左手数寸,便倏然顿住,再也不动分毫。

蒙古人天生敬重英雄,见了李蜂头这般做作,俱都露出钦佩之色。

孛鲁呼一下站了起来,身边的裸女被他高大粗壮的身躯一撞,痛呼一声摔出二尺。怀中的裸女则从他身上掉在面前盛牛羊肉的盘上,把木盘碰得四下里乱滚,那女人呻吟了一声,吃力地挣扎着想要爬开。

孛鲁有如一头大熊站在那儿,一抬脚把面前的女人踢走,一双大手乱挥,口中又急又快地吐出一连串声音。

瘦小个子在孛鲁话声一停,接着就说:“大帅说了,可以答应你的恳求,允许你带着现在的部下南下报仇。”

李蜂头一听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适才已经出了一身汗,背上粘糊糊、凉嗖嗖地极不舒服。

瘦小个子的声音继续传入李蜂头的耳中:“大帅说,在你带兵南下报仇之前,你必须先带领手下的兵马,把穆陵镇一带仇视大蒙古的敌人全部清剿掉,并且在贡献二万个奴隶或大牲畜后,就可以让你带兵南下。从此以后,每年必须贡献十万两银子的岁币,作为我们大蒙古赐恩与你的回报。否则的话,你还是跟在大帅左右为大蒙古打仗立功吧。”

李蜂头知道,在临朐穆陵镇有蒙古兵的三个万人队驻防,若是不按孛鲁的话办,自己这七千多步兵是绝对逃不过蒙古人追杀的。

现在,自己只要答应下这个条件,并按他的要求把王家寨、应家堡和灰熊山这几个堡寨攻下,再掳掠到二万人畜给他,就能逃脱牢笼了。

当下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孛鲁的要求。

穆陵镇是益都府最南端的一个大镇,原有丁口四千余,目下仅剩一千不到。其他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被蒙古兵掳去做奴隶。留在镇里的人,除了少数几个要为蒙古人办事的外,谁也不敢走出家门。出门就会有灾祸、出门就会有性命危险,谁敢出去招祸送死。

因为蒙古人从不把占领地的人们当人看待,即使是把你当人看,也是下等的、低贱的次等民族,杀了你不但不必偿命,还连一点事也没有。

镇内驻扎的一千蒙古兵把整个镇子搅得乌烟瘴气,血腥处处。蒙古人生来没有卫生习惯,内急了随便找个地方痛快淋漓一番,完事了撒腿就走。加上数千匹战马的排泄物,弄得镇子里到处污迹斑斑,人、马粪便遍地,臭气熏天。

可是,善良的人们不出门也并不代表就能远离灾祸,这个小镇的人经常会真个应了那句“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老话。

这不,这天正午时分,街上就有一伙七八个醉熏熏的蒙古兵畅怀露腹行走。

这伙蒙古兵的后面,三个年轻女人穿着撕成破布条的衣服,几乎是全裸的身体不住发抖,哭哭啼啼的一边走一边寻找身上较大块的破布,手忙脚乱地用那些破布遮掩住裸露出来的乳房、下身和光着的臀部。令人难堪的是,她们身上根本就找不到一块那怕一尺见方的布块。

她们三个都是躲在自己的家里不敢出门的本镇人家的妻女,却被这些喝醉的蒙古兵破门闯进去,杀了她们的丈夫或父兄后再进行轮奸,现在还要把她们带回到军营成为蒙古人的女奴。

三个女人的颈上都有有一条长长的布带绑着,布带的另一头掌握在她们后面一个高大的汉子手里。这人不时挥动着手上的竹枝,赶羊似的驱赶三个举步维艰的女人,竹枝打在女人身上,立时在女人细白的身上出现一条条细细的红痕。

此时,二骑人马从镇北纵马飞驰而入,其中一位骑士手中举块小木牌一路高叫:“山东行省专制李,有紧急军情报万人长……”

二骑士的马将到一座尚算完好的大宅前二十余丈,这伙蒙古兵拦在路中,没有闪避到路边去的意思,丝毫不把二个骑士放在眼里。

本来也是,除了中间的三四尺宽的位置外,路两边到处是人屎马粪,一下脚就会踩上一两堆,谁愿意让自己的脚沾上又粘又臭又恶心的东西呢。

两名骑士看到这个情景,目无表情地把马驱到路边,一阵粪便的臭气从马足下直冲入鼻。两骑士皱了皱眉头,默不做声地等这伙蒙古兵走过,才又上路前行直入大宅。

不久,二骑士带着一队蒙古兵往镇南而去。

当他们再次出现在大门外时,只回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双手被缚住骑在马上的人。其中一人进入大宅,片刻后又出来,喝声“走”,三人三骑匆匆往镇北而去。

穆陵镇东北二十多里的一个山谷正中,有一个石砌的寨堡,这就是山东有名的王家寨。全寨共有一千一百四十七口人,成年男丁就有三百四十六,在这一带也算是极为兴旺的一姓了。

王家寨只有东南西北四个寨门,平时常开的是朝西的正门,其他三个寨门都是备而不用。

王家寨寨主青袍王永泰,武功不是很高,但喜欢为人排忧解难,又肯花钱救济贫困,是个极有善名的老好人。

他的儿子王家康今年才二十四岁,发妻六七年无出,去年纳了一个妾,今年初就为王家生了一个儿子。一家人把这王家唯一的根苗看得像宝贝似的,十几个大人围着个小小的婴儿团团转。

这次蒙古兵入侵山东劫掠,这益都府就只有应啸云的应家堡、王永泰的王家寨和张仲富的灰熊山拼死抗击,没被蒙古兵攻破,反让进攻的蒙古兵吃了不小的苦头。

这天将要入黑时分,王二倌焦急的站在西寨墙上朝三里外谷口张望。他的大哥王羊倌早上受命去穆陵镇附近打探消息,应该在申时初就要回到寨中的,可现在已经酉时中,王羊倌还是不见踪影。

当值的几个年轻人好心地劝慰他说:“二倌,不要急,羊倌那么机灵的人不会有事的,他肯定是发现有什么事情,需要打听得清楚些才会耽误了时间。你回去告诉你娘不要着急,放心好了。”

二倌眼睛紧盯着谷口,对他们安慰的话听而不闻,他在夜色朦胧中好像看到,里外有四五十个人朝寨堡走来。忙摇手止住那人的话说:“你们看,有几十个人来了,不知是些什么人,好像还带着兵刃呢。”

不久,那群人来到寨门前,一个人抬头高叫道:“灰熊山张全顺奉我叔父张仲富之命,前来拜见王永泰王大侠,有急事相告。”

二倌把下面的几十个人仔细地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哥哥羊倌,叹了口气走下寨墙。

当夜王家寨被骗开寨门,全寨成年男丁三百四十六人战死三百一十二人,重伤后被杀十七人,有八人被派护送王家几个月大的小少爷逃命,还有九个当时不在寨内得以躲过此劫。另有一百三十七名老少男女死于乱兵手中,其他的全部被李蜂头劫至青州。

灰熊山位于沂山东南部,距益都府最南端的穆陵镇六十三里。

山主张仲富,三十四岁,身高不过五尺三四(一米六左右),是利州西路凤州武休关北张家寨寨主张仲群的族弟。

前些年张仲富到山东加入杨安儿的红袄军,累官至东路都统制。后杨安儿败死,张仲富收拾起溃散的红袄军二千余人,转战于山东境内,去年蒙古军入侵时败走至灰熊山立寨坚持攻金抗蒙。

南宋理宗绍定元年,亦即金哀宗正大五年四月二十四日,也是王家寨被偷袭攻破的第三天。

晴,略有鱼鳞条云。

未时时分,张仲富在山寨的聚义厅神情狞厉地捋起衣袖,露出一双青筋暴突的大手,手掌宽大,手指粗短,想必双手的力量极大。

光看他左半边的圆脸,倒也像是个面团团的富家翁。可往他的右边一看,那可就吓煞人了。

右脸颊从鼻梁边一直到腮部,有两条似乎是野兽利爪拉过的伤痕。不曾长平整的伤疤,似乎表明他刚受伤时的伤口又被某种力量一小段一小段地在边上撕开。所以现在的两条伤疤形成蜈蚣状,显露出突起近一分高的红色新肉,看起来像是在脸上嵌进两条大蜈蚣,一张脸显得无比的怪异恐怖。

这是去年与蒙古兵交手时被狼牙棒擦过而留下的,那个打伤他的蒙古兵则被他一刀送回大草原见他们的萨满(蒙古族人中天与人之间的媒介人物,据说是天的使者)去了。

这两条伤疤,也是他奋勇抗击蒙古兵的最好见证。

山寨的聚义厅中,还分两排坐了十多位头领,站在正中的张仲富身穿青灰色麻布的武士服,一双厚木底的布面鞋把他垫高了不少。

暴怒如狂的张仲富背着双手,在一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面前来来回回地走了不下十四五趟。忽然,他在年轻人的面前停下脚步,闪电般地扬起右手一掌把年轻人打翻。

他狰狞的脸上满是杀气,弯下身体把脸凑到倒地的年轻人面前四五寸远,厉声喝问道:“说,你到底收了李蜂头多少好处,竟然与这残忍恶毒、烧杀奸掳、出卖祖宗的汉奸勾搭在一起。本山还有多少人和他私通,通通都给我说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年轻人叫张全顺,乃是张仲富哥哥唯一的儿子。他身上穿的丝绸武士服可比叔叔的麻布衣衫华丽多了。

张全顺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着一张稍显苍白俊秀邪气、绝对是能迷死大姑娘小媳妇的脸。不过,这时的这张脸左颊肿起一个鲜红的掌印,破坏了这张脸的俊美外表。

张全顺惊恐地看了下凑近的那能张吓死人的脸,摇了摇被打得晕晕糊糊的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到张仲富再次地把话说了一遍,他才哭喊着爬起,膝行到张仲富面前拉住叔叔的衣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求:“饶命啊!我可是你的亲侄儿呐……那李铁……不,不,那李蜂头,他三天前给了我一百两金子,叫我去赚开王家寨的门……我是被逼的啊。他的人在翠红院抓住我的时候说,只是叫我去办件事,我不敢不答应。后来到了李蜂头的大营中,他就说若是不按他的话做,就要立刻把我的脸划上十七八刀,然后把我送去楚州杨姑姑那儿做种羊……我也是害怕,没办法才做奸细的。饶命,看在我爹的份上饶了我一条狗命吧……”

“畜牲,畜牲。我武休张家寨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一个畜牲!嫖妓,这种时候你还贼心不死地敢去嫖妓。让你这种敢于在此时出入翠红院的子弟做种羊,对,李蜂头说得对,是要让杨妙真把你这个畜牲抓去给羊配种。不,连做种羊也不配。王家寨男女老少一千一百四十七口,就这样断送在你这个畜牲还不如的东西手上。一百两金子啊,你的命就只值一百两金子么?可怜我王二哥才四个月大的孙子啊!说,还有什么人和李蜂头勾通,快给我说出来。”张仲富眼里流出的泪水,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我不知道,其他再没有人与李蜂头私通了。王家寨也只死了三百多青壮,其他的只是被李蜂头抓了,说是要送到济南府去给蒙古人做奴隶。而且,王寨主的孙子也被一个叫巫光的南蛮带了二三十个人救走,到昨天还没有搜到逃走的这些人和那个婴儿。”张全顺怀着一线希望,把所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只盼自己的叔叔能饶过自己一命。

张仲富听得王二哥的孙子已经逃出生天,脸上的怒容稍敛,伸出右手轻轻抚在张全顺的头上,口中连声说:“好好,好啊。总算老天有眼,还给王家留下了一条根。好,好,我灰熊山除了你一个败类外,其他的全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总算还有点让人安心。大哥,对不住你了,我没能管好侄儿,让我们兄弟断后了。”

话声才落,跪在地上的张全顺“呵”的一声长出了一口气。

当张仲富的手离开张全顺的头时,张全顺缓缓地向右侧倒下去。厅内的众人这才看清楚,张全顺的头已经软软的搭拉在右肩上。

张仲富回到当中的大椅坐下,抹了一把泪水,喝道:“来人,把这畜牲的头挂到旗杆上示众。”

他再抹了一把泪水,悲愤的脸色一变而成果敢凶厉,站起身高声道:“众头领听令。”

坐着的人“刷”一声站起,齐道:“我等听令。”

张仲富右手朝下连指:“罗百迁、胡七儿、胡八儿三人各带二十人,往东、南、北三个方向巡山,看到王家寨逃出的人立即送回山寨。陈老拐带二十兄弟,领着妇孺出寨往北,寻路出沂山直赴我大宋境地。其余的人分头带领众兄弟严防李蜂头突袭。”

众头领纷纷走出聚义厅时,一个穿红背子的武士冲进厅内,叫道:“报,南寨门外一个叫巫光的带了八个人,怀中抱了一个孩子,说是护送王家寨的小公子投奔本山。”

张仲富一听,大喜过望,连忙冲了出去叫道:“好人有好报啊,忠义之士有后了。”

寨门外十来丈外,站着九个浑身血迹斑斑、衣衫零落的男人,当先一个手抱婴儿的,是位年约二十四五岁岁的年轻人,普通的个子身体壮实。此人高鼻深目,脸色较常人黧黑。

张仲富探出身至堞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的询问:“来人手中抱的可是王家寨王老寨主的后人?你们怎么说?”

那领头的年轻人抬头看清寨墙上的人后,大声道:“在下赣州徐子丹门下巫光,前些时奉师尊之命送信与王家寨王永泰大侠。不想三日前王家寨被降了蒙古人的汉奸李蜂头,收买了奸细骗开寨门。寨破时,王大侠托在下将其孙子送至灰熊山,交与其义弟张仲富。请教,寨墙上的哪一位是张山主,在下交了怀中的小儿便要回去复命。”

其实巫光一看到张仲富的脸,就已经知道他就是王家泰交代自己把婴儿送到他手上的张仲富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使自己更安心些,也就多问了一句。

巫光怀中抱着的婴儿听到巫光大声说话,想是在睡梦中被惊醒,哇哇地哭起来。听这婴儿的哭声细弱,显得有气无力,不知是否得了什么病痛。

张仲富耳听下面传来婴儿细微的哭声,确认那年轻人抱着的是个小儿,这才放心的说道:“原来你是自号虔化山人的赣州大侠徐子丹的徒弟,难得他调教出你这么个有忠义心的弟子来。我就是张仲富,这就下来。请巫少侠几位在外稍候。”

寨门外的几个人听了张仲富的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俱把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他们心里知知道,只要进了这道寨门,暂时就是安全的了。

寨门开启的吱呀声中,张仲富快步走到巫光面前,伸手抱过巫光递过来的一个襁褓。他仔细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眼中止不住再次流下泪水,语声哽咽:“孩子,放心跟着张家叔公,叔公一定会让人把你带大。并会想尽一切办法为你爹妈、祖父及王家寨的亲人报这血海深仇,将那凶残恶毒的汉奸李蜂头碎尸万段,以慰我二哥一家大小和王家寨的一千多条冤魂在天之灵。”

巫光待张仲富话声刚落,便急急开口:“张寨主,王大侠托在下办的事已经办妥,就此告辞了。这孩子三天来只喂了他一点嚼烂的肉末,想必是饿得狠了,贵寨中若是有奶孩子的妇人,还是先将他喂饱再说罢。”

张仲富连忙道:“对对,对。巫少侠说得对,倒是老朽糊涂,一时心情激荡,忘了这一回事。”

张仲富招手叫来一个手下,把襁褓交到那人手上说:“赶快将小少爷送去请胡八的老婆喂奶,并叫陈头领仔细保护好小少爷。另外,叫陈老拐拿二十两银子出来,给巫少侠路上使用。”他最后的一句话,是附在那名手下的耳边说的,旁边的人没有听到。

张促富回头对巫光说:“巫少侠,这里眼见得即将会有李蜂头的军马到来,这一次实是凶险万分。你要回去我也不敢拦阻,请稍候片刻,老朽有点东西拿来后就请速速回去。”

不多一会,那抱了婴儿进去的人回到张仲富的面前,把手中提着的一个小布包儿交到张仲富手上。

张仲富转手把布包塞到巫光手上,眼睛看那另外的八个人问:“你们几位是同巫少侠一起走,还是要去何处?”

八个人齐声应道:“我等都是王家子弟,如今王家寨被破,已经无处可去了。愿跟随张寨主,一道为我王家寨一干人等报仇。”

张仲富眼中含着泪,声音悲怆的哈哈大笑道:“哈哈,好,好!!几位就与我灰熊山中的四百多弟兄一起反金、抗蒙,为保我汉人百姓拼死一战罢!哈哈……哈……”

他也不再理会巫光,自顾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朝寨内走去。

巫光眼中隐含一层薄薄的雾气,把手中的小布包放入怀里,抬起头看着天上几片成条状飞速北移的白云,默然无语。

良久,良久……

巫光的眼光落回到灰熊山寨的寨墙上。一顿脚,扶正了一下插在腰间的长剑,转过身仰头长啸:“啊哦……嗬……嗬……嗬嗬嗬!”

啸声落,他的人已经远出二三十丈去了。

六天后,山东武林大豪的沂山应家堡被李蜂头强攻而破,留在堡中的四百三十八口有四百三十六口遇害,包括四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只有二堡主七岁的孙子应琮,那天吵着要他的小姨带他去后山打猎,没被围住而逃过一劫。

另外,还有二十多个应家堡子弟因事出堡,得以保住性命。

半个月后灰熊山寨破,寨中四百七十一人,除突围冲出的三十二人外,其余四百三十九人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自此,益都府的最后三个抗元堡垒在天下间消失。

六月初一,林强云和凤儿跟着沈念康去看过了两处刚买来的大宅,与沈念康商量着提出了些建议,要他尽快把房屋该修的修,该建的建,以便做下一步的打算。

看完房子回到“双木刀铺”,好不容易才劝说得那位凤儿“小姐”同意,继续留在县城帮同蓝家兄弟一起管着做布鞋底的女工,并负责教会那些衙役的妻女们做布鞋底。

第二天早晨,他刚想带着昨日到城内苦等了半天的黄根宝和黄全福两个返回横坑村时,沈念康匆匆赶到双木刀铺。

林强云惊异地问:“六叔,这么早,什么事来得这么匆忙?”

沈念康拉着林强云走到一角,小声说:“天才亮时,我请去赣州运货的一个挑夫跑回来,说是三十九担货物被陈三枪的人困在瑞金县城中,这可怎么办?那是我们此后所要的铁料和布匹呀,若是再不运回来,十来天后布鞋就得停工了。只怕再多拖上几天,到时会交不了送往泉州的货,就要赔出一百九十三两七钱五分的金子,我们哪里去找这么多的金子呀!”

林强云被沈念康说得也是心中大急,可他又不敢流露出来,看见沈念康急得在那儿团团转,还要强压住心中的恐慌,安慰沈念康说:“别急,别急。六叔先安静一下,容我想想办法。”

沈念康道:“叫我如何静得下来,整个长汀县城所有的粗细布料,全部被我买来才七十三匹,每匹布连同换成碎布和旧布料,平均也只能做出九双鞋底。现在我们手头的布料,包括从当铺买的旧衣服,全部做成布鞋底也仅有六百五十双上下。哎哟,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这可怎么办啊!”

林强云被他吵得心烦意乱,暗道:实在没有办法时,只有自己去,以武力把那些货物押运回来了。

他又扪心自问,就凭自己一个人,即使加上长短两把枪和二十六发子弹,真能把二十来担的货护送回来吗?好像也太不现实了吧。

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脱口把话说了出来:“一个人,我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可以吗?”

沈念康听得奇怪,责备似地问道:“你不想办法怎么把我们要用的货运回来,还光是讲什么一个人,一个人的,让人听得不明不白。要人多还不容易,回村里去叫就是,村中有七十多口人呢。”

林强云被他一言提醒,用力一拍沈念康的肩膀,叫道:“对啊,村里有人,一二十个人总是有的,而我则只需要十来个就够了。六叔,谢谢你提醒我了。你先给我说说,那回来的挑夫是怎么讲的。”

卷一 第二十二章

沈念康被林强云拍得身子一歪,差点儿蹲下去,听到林强云说只要十个人就够,也不知道他要十个人干什么去,心里想着事却把被打得生痛的肩膀给忘了。

再听林强云问起挑夫,便答道:“他说,大前天陈三枪的一批手下大约有三四百人,分成好多路到瑞金城外一带收钱粮(劫掠),说是要在那里打肥羊留在瑞金县境内十天半月。幸得那些挑夫刚好有人要弯路到瑞金城里办事,大伙也顺便到城里进食,没有直接从路上回来,这才逃过一劫。回来的这个人胆量大,用了一天的时间,在草丛林木间避过三拨人,才捉到个空躲过盗贼们的眼,过了几道山,一进大岭就没盗贼了。”

林强云道:“那你有没有问他,遇到的三拨都有多少人呢?”

沈念康:“多的四五十个,少的只七八个,”

林强云笑了,轻拍他的肩膀说:“我清楚了,你要交代那回来报信的挑夫,千万别把这事告诉其他人。我这就回村准备,过几天一定会把货运回来。你放心回去吧。”

林强云一回到横坑,立即清点两天来他们打好的弓弩零件,只要自己进行热处理后,算来又可以装配十二把弓弩。连先做好的八把,再过两天就会共有二十把弓弩好用。

山都在一看到林强云起,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每当林强云拿起一件东西,他也必定会在林强云放掉后,把那件经过林强云手的东西抓在手里看上一回,让打铁棚里的人们笑得直打跌。

山都看别人笑,他也跟着傻傻地笑。

今天是六月初二,再两天,初五出发,估计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初十日就可回到长汀县城,完全可以在停工之前把货运回来。

林强云悄悄地找到沈家的那把杆秤,和山都一起躲到自己的睡房,用顶木把房门撑住顶死,心道:“既然过两天就要用枪,还是把子弹赶紧做好罢。就是不知道这天然的硝石配火药,是不是还按工业硝酸钾相同的配方用量。管它的,先做出几颗子弹试试再说。”

从屋子右角搬出装硝石的木桶,捡点好应用的工具,林强云打开桶盖自语:“还是配好红火药先,用空弹壳试过有用才讲。省得装好了弹头又不行的话,折掉也多一层麻烦,”探手从桶内拿出纸包着的雄黄放到桌上,抓起一把硝石细看道:“唔,小颗粒的晶体倒是不错,就是粉末太多了。果然和硝酸钾有点不同,没有像硝酸钾一样的大结晶。”

实话说,林强云所知道的发令药有三种配方。一种也是以硝石、雄黄作为填料,以硝化甘油为主做成的。第二种由是以红火药为主,再配以部分硝酸汞。第三种么,那就是林强云现在所要配制的红火药了。这种红火药虽然效果较差,但在没有其他材料的情况下,也只有凑合着用了。

林强云皱起眉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唉!看来,要先选用这些粗些的晶体做发火药,行的话,然后再来试试粉末状的,看看到底行还是不行。”

拿过一个小簸箕放到桌上,抓了几大把硝石进簸箕内,右手抓住簸箕来回推动了二三十下。然后小心地用纸把表面上粗粒的硝石分出来,称过约有半两。

接着,很快地将这半两左右的粗粒硝石放到一块硬木垫上,用硬木棒使劲研成细粉。另外称出雄黄,照样研成细粉。把两种材料重新称了一遍,调整了一下数量,这才把它们混合在一起。

林强云反反复复地翻动、搅拌,直到连他自己也觉得不耐烦方停下手来。

看到山都目不转睛地呆看着自己工作,林强云笑着说:“你这么跟着我不做事可不行,让我来教你怎么做子弹。”

林强云从一个小木箱里拿出二十几个空弹壳,边示范边说:“山都你要看清楚,喏,空弹壳装满水,放到这个模型里,然后再拿这个磨光的铁条放到这个口上,用铁锤大力的敲下,弹壳底部的小铜帽就会被水挤压出来。就是这样看清楚了吧?既然看清楚了,来你做一次给我看,如果能把小铜帽压出来就是会做了。”

山都虽然长得极丑,整天不声不响的很少说话,倒是极为聪明,林强云做了一遍给他看过,就能象模象样的把空弹壳的底火铜帽完好的压出,这让林强云着实高兴了好一会。

四个压进装有红火药铜帽的空弹壳,安静地躺在桌上。林强云满意地搓搓手,笑呵呵地对着它们说:“有命没命,就看你们在我枪里的表现了。希望你们出色些,不要让我冷心。”

从枪套里掏出短铳按下钩簧,抓起其中的两颗塞入翘起的枪管内。

锁好枪管后,四顾一下。看清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觉得没有什么会因为这一点点火药引发而产生危险。便按下击锤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一下紧张的心情,把枪口朝向地下,小声地喝了一声:“咄!”像是对付生死大仇般地狠狠扣下了板机。

山都一看林强云要扣下扳机,机灵的把双手飞快地掩到耳朵上。

只听轻微的“啪”地一响,不像光是击锤打在铜帽上的声音。

似乎是成了耶!

林强云有些不敢相信地抬高枪口,一股淡淡的白烟从一个枪口中缓缓的冒了出来。

林强云惊喜地把枪口凑近鼻子一闻,啊哈,一股熟悉的红火药引发后的臭味,冲入鼻端。再深深地吸了几下既呛又臭的气味,没错,确是那种味道。

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林强云屏住呼吸,在山都还来不及掩耳的时候再次扣下另一个扳机,又是“啪”的一声,平端的枪口上很快就冒出了白烟。

成了。

“成了?!”林强云有点迷茫,他问自己:“真的成了吗?”他还有点不太敢相信,责怪自己的话也说出口来:“早知道能做成子弹的发火药,一买到材料就应该把子弹做好的。怕,有什么好怕的,做不成就算了,不是还有弓弩吗。你这个笨蛋!”右手抓成姜拳朝头上用力敲了一下。

“嘶……”林强云痛得长吸一口气,骂道:“该死,连打自己也下得了这么重的手。”

山都眨动眼睛,不解地看着林强云,忽然,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爬上凳子伸手也在林强云的头上打了一下。

这一下虽是很轻,也把林强云给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给吓了一跳。

发现是山都打他的时候,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个鬼山都,我刚才是高兴得打了自己一下,关你什么事啊,也特意爬到凳子上来打我。以后不要打我了好不好。”

山都满脸兴奋,吐字艰难地说:“高……高兴,打头……不要?”

林强云走出睡房,和山都一起到溪里洗掉满脸的黑色硝垢,天色大约是申时左右。

只要看他们俩红光满面的样儿,就知道子弹做得很顺利、很成功。

今天晚了点,其他的事情明天开始干,先去交待根宝和全福尽这两天的时间练习使用弓弩,到时才不会手足无措。

林强云决定:马上上山用刚做好的子弹打几枪试试。

交代山都去休息,晚上照看好田里的稻谷,不要一直跟着自己。

林强云心里一直在想,大后天出发去接回货物时要带些什么人,有多少人可以带去,这要与归永叔商量后才能决定。

子弹做好,心里就有了底气,可以不慌不忙地从容安排,他可不愿把这事情弄得全村人都知道。

把两个姓黄的新徒弟从溪边叫回来,安顿在打铁棚内,让他们先看看铁匠的工作。然后急匆匆地找到沈念宗,将在县城办好的事情说了一遍,请他安排人明天先将已经做好的蚊香送到城里。

最后,他对沈念宗说:“六叔店里的细狗仔告诉我,前两天有赣州、潮州和泉州等地的客人三家联合,上门要与我们商谈。说是从今年起包下我们做出来的全部蚊香,除了在汀州本地卖的以外,能做出多少他们就要多少。但有一个条件,就是这种蚊香我们每年最多只能做给他们八百二十五万块,也就是说他们每年最多能向我们买十万贯钱的蚊香,不能多做卖给别的商家。我想了一下,认为不太妥当,叫细狗仔先拖着他们不要答应,我回来问清楚几件事情后再与这些人商谈。”

沈念宗掏出小算盘噼里啪啦一打,叫了起来:“八百二十五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要做出二万二千六百零三块蚊香。我们村七十六口人,加上你才七十七个。能干活会做事的,包括孩子在内只有五十九个,除去打铁的和做布鞋底的,还能剩下十八九个。难,难,难。这宗生意难做,十有八九是做不成的了。除非村里的人只做粉料,其他的让别人做才有可能做出这么多的蚊香来。”

沈念宗仔细地给林强云算了一笔帐,一年中有半年的时间要种粮食,只有半年的时间用来做蚊香。按现在平均每人每天做二百块计算,村里的所有五十八个大小全部算上,每年最多也只能做出二百万蚊香来。除去打铁的人外,连目前正在做布鞋底的,实际上做蚊香的男女老少都算上也仅有四十来人。每年能做出来的蚊香就只有一百五十万还不到。

林强云觉得自己要好好地想想,让沈念宗忙他自己的事情去后,搬出了一条长板凳,放置在溪边的树阴下。伸展了一下腰身,懒懒地坐下来,将背斜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说实话,每年最少有十万贯收入的生意,林强云并不想因为缺少人手做不出来而放弃。十万贯,且不说除了工资、赋税和各项费用等成本以外,起码有三万贯放进自己的腰包。就是做这十万贯钱的蚊香,能够能养活多少人啊。

不行,这笔生意一定要做成,不过在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解决工人的问题之前,要先去看看原材料的情况,特别是那种能杀灭蚊蝇的药草,是不是真的像沈念宗告诉自己的一样,在这里的山坡上全部都是。

另外,自从到了横坑村后,还从来没有到各家去过,到各家各户去走走,知道一下现在村里人做蚊香和布鞋底的质量,会不会因为生意太好而放松。也好借此机会和大家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解决的方法来。

林强云想到这儿,呼隆一下站起身来,抬头看了下天色还早,决定先到谷两边的山坡去。一是试枪,二是看看这山坡上的药草,在做了二个来月的蚊香后,究竟被用掉了多少,还有多少剩余的可用,先要做一个大致的估算。

沿溪左岸的小路上行,能看到对岸的四部水碓,十几个碓头此起彼落地舂在各自的石臼里,甚至看得清楚石臼内不时溅起的阵阵粉尘。

从小溪上游沿右岸而下的水圳尾端,排水口几乎全开,哗哗的流淌掉几乎占小圳一大半还多的水量。就是再增加四五部水碓,小圳下来的水也绰绰有余。

遇上的几个人微笑点头叫声“强兄弟”或“强哥”,全匆匆忙忙地急急走了,去干自己手头的事情,没有一个闲着的人。

左边的山坡上还是和强云初来时一样,长满各种矮小的野草。要很仔细地观察才能看出,靠坡底一片地方有些植物是从近根部被剪断,并从剪断的残枝下面又长出了新枝嫩芽,估计明年又将长大可以收割了。

坡底往上不到十丈,还有极多长着疏疏落落的白色小花,能杀灭蚊蝇的草药。

林强云漫步而上,一路不时弯下身躯顺手捋下脚边的小白花,到达山坡矮草区的顶部时,清空的挎包已经装得涨鼓鼓的。

从上朝下看,每家的院子里都有排列成序摊晒的小木板,和粘贴布鞋底的台板,却看不到家禽牲畜。想必是被关牢或是拴紧了,以免它们跑出来践踏辛苦做出的蚊香。

这一面的山坡从下到上一里左右,长有二里多。按现在蚊香用五成草药粉的做法,若是每年做上个八九百万块蚊香,而那些残根上生发出的新芽又长不出的话,一年以后,最多两年后这个山谷里将不再有这种草药了。

林强云有点担心,就这么一点草药做本钱,几年后用完了就不能再做蚊香,全村的人岂不是少了一条谋生的路?既然这种草的枝叶能做蚊香,那么它的花有没有比它的枝叶更好,更有杀蚊蝇的效果呢?另外,能不能收集起草药的种子用来种植呢?还有,在这山坡上被收割了一次的药草已经长出了新芽,能不能将其他的杂草除去,让它们更好地生长呢?

林强云决定三种方法都试试。拿定了主意,开始仔细地寻找看起来比较成熟的、好像已经有种子的药草。

经过一番认真的辨别,林强云发现药草的花,绿色部分往下发黑到离花朵二寸处时,大约就是种子成熟的表现。这样已经掉了花辨的药草可以捻出倒圆锥形,长约分半左右,有四至五条棱的瘦窄种子。取出匕首将这样的药草连秆割下,很快就收割了一大堆,兴冲冲地抱起药草回家去。

为了不会与沈南松割来放在后院晒着的药草搞混,林强云把收割回来的这些药草用草绳扎成小把,挂到屋椽下。将挎包里的小白花放到畚箕里拿到廊下晾着,匆匆地向右面的山坡赶去。

第二天,天才亮,林强云被陈归永吆喝叫人操练的大嗓门吵醒。看来,归永叔并没有因为过两天要和林强云一起带人到瑞金有半点不安。

走出房门就看到沈念宗坐在厅前的台阶上,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心知他还是想着昨天有人要八百多万蚊香的事。

林强云笑着说:“叔啊,这才是刚开始啊,以后的生意还会越来越好,来要我们大批菜刀、蚊香、布底鞋的各地商人也会越来越多。你有没有想过,明年我们应该怎样做?”

“明年?今年的生意还没有做完,就已经搅得我头昏脑胀了,明年的事只好明年再说。昨天我到各家去看了一下,现在舂好的草粉大约可以做五六万块蚊香。做蚊香的人只有十多个,还要十多天才能把这些草粉做完。连先前卖出去和已经做好的蚊香算在一起,总共可做出十万块蚊香。如果全部都卖掉,可以得到四千二百五十余贯钱。扣除六百贯的料钱、工钱,可得利三千六百五十多贯,也就是一千零四十多两银子。村里人做蚊香赚的工钱,连同做布鞋所赚的钱,每家赚到五十两出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沈念宗喘了口气,接着又说:“五十两银子是一百七十五贯钱,全村合起来有三千多贯。你知道这是多少?我这样跟你说吧,我们横坑村人丁有七十六口,哦,现在要说七十七口,水田三百一十三亩,以前一年的总收入,折算起来也就二千二百多贯。每年官府收取的两季赋税及‘和买’、‘和籴’、‘支移’、‘折变’、‘经制钱’、‘总制钱’等全部赋税和‘代役钱’,一共是‘会子’一千四百一十七贯上下。占了我们横坑村全部收入的六成多。你想想,这三千多贯对我们来说是多少,这是过去全村一年所有收入的一倍半呀!再加上你要分给大家的什么山本费,那就更多了。我们怎么还有心思去想以后的事呢?”

林强云听沈念宗这样一说,不禁哑口无言。

呆了一会儿,他才说:“想不到做蚊香还能赚这么多钱。十八户?村里不是只有十七户么,怎么多出一户来了?”

沈念宗:“本村实有十七户,再加你一户,不是十八户是多少?现在我们全村人商议过了,你林强云是我们村里的人。就算你只有一个人,就算你暂住在我家,也算是我们的亲人,也是一户。”

林强云:“这样啊!沈大叔,谢谢全村的人对我的信任和关照,谢谢大家把我看成亲人!我跟你说,不要只想着今年这一点钱,要想到我们今后还要将这蚊香做下去。大家的生活才会好起来,才会更加富裕。备……”

林强云突然停住,他差点儿把“备战备荒为人民”给说了出来,想了想再接着说:“俗话说‘丰年时要想着荒年’么?如果我们这些草药做完,以后就再也赚不到钱,这些钱能用多久?万一有个天灾人祸的,这些钱够不够?就算这些钱能救急,以后是不是还要生活?你还想喝那没有多少粒米煮的粥吗?我是一定不想的,你也不会想吧?所以,我们就要做好准备,使我们的蚊香能长久地做下去。能多赚一些钱你们不会反对吧?赚钱赚久些你不会反对吧?”

沈念宗:“强云,你说的也是道理,但是我们现在这样做蚊香,为什么就不能做得长久呢?”

林强云:“你想想,这种能驱杀蚊蝇的药草,今年有,被我们剪掉割掉后做成蚊香后,明年可能就没有了。那时我们怎么做?用什么来做驱蚊蝇的蚊香?没有草药粉做的蚊香有用吗?”

沈念宗听到这里,“啊”地一声叫起来,说:“你说这草药会被我们用完?这可怎么办?没有了药粉,我们不就惨了吗?林兄弟,这草真会不生长吗?你快说这是骗我的,快说啊,你是在骗我,是不是?”

林强云笑笑说:“我不是骗你。我们人都会有生老病死;耕田种粮,有时遇上天灾人祸也会颗粒无收;种菜,有时也会长不起来;就连养鸡鸭、养猪有时候都会发瘟死掉。老天爷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让这些草药永远生长,让你随时可以去收来做蚊香赚钱呢?”

沈念宗呆住了,失神地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如果明年没有了,我们就做不成蚊香了。老天爷保佑,保佑这草药年年生长……”

说到这里,沈念宗回过神来,扯着强云说:“林兄弟呀,都说你是上天派来的神仙,你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就是一时没有办法,你也会想出来的。是吧?”

看到沈念宗满怀希望的表情,林强云也不敢给他太多的奢望,缓缓地说道:“办法呢,有倒是有的,但要我们去做,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饭食。我想,现在就要叫村里人做好准备,把布鞋底的布料用完后,不要再做布鞋底了。除了打铁的人外,全村的人全力以赴做蚊香,以后再把蚊香的加工给别人去做,我们光做草粉和木粉就够了,……”

林强云把想到的办法仔仔细细地给沈念宗解说了一遍,最后说:“叔,在办这些事时,并不一定要按我说的做,大家多商量,怎么做得更好就怎么去干。另外,做这些事的工钱全部由我来出,到时候大叔按他们做的事付给工钱就是,不要再来问我了。”

沈念宗喏喏答应着,静静地想了好一会,才开心了一点。说还要去看请来挑蚊香、菜刀到城里的人走了没有,招呼一声出门了。

六月,汀州这里的客家人称其为“大六月”,意思是一年中最热的一个月。

今天林强云要把徒弟们打成,已经修锉好的钢弩零件全部热处理完,尽今、明两天再装配、调试好几把弓弩以便去接回货物时使用。好在弩臂早做好了上百个存放着,经过两个多月阴干,已经可以使用了。

沈念宗去了后,林强云到打铁棚交代几位徒弟再多打制一些箭镞和钢针,并让其他闲着的人立即刮削一批箭杆。心想:“看来真是要把这个打铁工场搬到长汀去才好,这横坑村就留来专门做蚊香,或是专门生产蚊香的草药粉料。”

刚走回前院准备进屋换衣服,林强云就看到沈念宗跌跌撞撞地从门外冲进来。沈念宗一把抓住林强云的手,结结巴巴地说:“强云,兄弟们……挑货……的兄弟们……不好了,出大事了!”

强云一惊,急忙问:“挑货的人出了什么事?快说给我听!”

沈念宗平静了一下,说:“我们送去县城的货被人抢了,有四个挑夫被打伤。若不是他们年轻力壮逃得快,连命都可能会丢掉。唉,这都怪我,这几个月每次都有人护送的,就是今天,我鬼迷心窍的想把人留下来多做点蚊香,叫他们不要去护送,想不到偏偏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强云生气地说:“这还了得?!我的家门口都敢来抢!在那里被抢的?是多久的事?抢劫的有多少人?有什么兵器?”

沈念宗:“刚出谷口就被抢,挑夫刚逃到木工场,还不到小半个时辰。听说有三十多人,有刀、矛等兵器。”

强云杀气腾腾地恨声说:“你马上去把归永叔他们叫来赶上,我先走一步去抢回来。虽然蚊香和菜刀值不了几个钱。但此风万不可长,一定要抢回来。哼,如果要动手,我决不会手软的。”

强云匆匆走进屋内,再出来时他肩上挂着长枪,腰挂短铳匆匆朝谷外急赶。

追了二里多路,转过一个山脚,看见前面半里一伙人挑着担子。

渐追渐近,相隔十多丈时,林强云边跑边叫:“前面的人不要走,快停下。”

那伙人回头看到只有一个人追赶,俱都不由奇怪地想道:这人是不是疯了,竟然一个人就敢追来夺取被劫的货物,完全不把自己这三十多个人放在眼里。这个人不是胆子特别大,那就一定是个白痴。一齐停下脚步,持着棍棒刀矛面向林强云站着。

林强云看他们已经停下站在路上等着自己,改奔跑为大步,一面调匀呼吸一面抽出短铳慢慢地走到众人面前。

距离三十多步,林强云站住对他们仔细打量,见这伙人大多衣着破烂、面有菜色,而且手持的武器中,大部分是扁担、棍棒,真正说得上是兵器的不过五六件。

强云的脸色缓了下来,大声道:“看来你们也不是坏人,为什么会干出这样抢劫的事来?你们全都身强力壮的,哪里不能出力去挣一碗饭吃?”

那伙人听了,都显得有些惭愧不安。一个身高体壮的大汉说:“若不是没活路了,我们也不会做这等没廉耻之事。我们逃难到此地,钱用光了,又没人要我们干活。等着饿死么?没奈何,只好走险求生。你们这里的人做蚊香和菜刀等,已经富得流油了,听说那姓林的打虎英雄也是为富不仁的,专收购女人孩子不知要做些什么。不如将这些蚊香、菜刀送与我们,由我们代你等做做善事罢。”

强云听了,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喝道:“胡说!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道理。这些蚊香和菜刀都是我们全村人流了数不清汗水辛苦做出来的,怎么能白给你们?我们买下将要被人吃掉的孩子,收留孤儿寡母让他们有吃有住的,又怎样为富不仁了?我们出力流汗做些东西赚钱,这叫为富不仁?我们不偷不抢凭自己的手艺,凭自己的气力谋生这也叫为富不仁?”

那人一时无话可说,羞怒之下举刀大叫:“废话少说。大家动手,把他赶回去,让他受些小伤就好,不得杀人。”

那伙人“噢!”地吼叫了起来,七八个人就提着刀枪杀过来,转眼冲前了近十步。

其他没有前冲的人站在原地没动,望向林强云的眼光里有怜悯、有可惜,还有幸灾乐祸的神色。有的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林强云被打的惨状,更有的似乎胆子太小了,举手掩眼转过身体。

林强云眼见不能善了,刚消下的怒火又忽地一下腾升起来,迅速地退了二步,抬手将尺多长的双管短铳对准冲上的几个人腿部,口中狠狠地说:“恶人先告状!让你们看看我的厉害。”

只听“轰”的一声大响,短铳喷出一股浓烟,直奔那些人脚下涌去。烟雾中响起一片惊呼声。

林强云侧移二步避开挡住目光的硝烟,眼睛盯住面前的众人,飞快地按下短铳的卡钩,拔出短铳柄上的一块小铁片撬出弹壳,再从挎包内拿出一个子弹察看了一下,确认是个霰弹,才将子弹装上,然后又将短铳指着那伙人的方向。

这时,横坑村赶来的人来到了二十丈内,他们在陈归永的指挥下,以六七个手持弓弩的在前,其他提刀执矛的在后,迅速而整齐的奔到林强云的身后,将装上箭的弩举起瞄准那些人。

只见持着刀枪在前面冲向林强云的七八人中,有三四个倒在地上抱着脚呼天抢地号叫。其他几个也蹲在地上,把手掩在脚上。

在他们后面的人则是惊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连手上的棍棒、扁担都快抓不住。

林强云大喝:“丢下凶器!跪地投降不杀!”

这些人哪里见过这样厉害的兵器,耳中只听得一声大响,此人手中的短铁管子喷出一股浓烟就有近十人伤了。而这兵器还对着这边,若是再来上这么的几下那还了得?

这还不是最让他们害怕的,因为他们发现,此人肩上还挂着一把更长的铁管。短的就如此厉害了,若是换成了长的,那还得了?

也有人想到要逃,但转念一想,二三十步能打倒人,恐怕再远数十步也还是不成的。跑,看来是跑不掉的了,只能等等看,看这人会怎么样发落自己这些人。

林强云的喝声刚落,就是一片“呛啷啷”、“噼啪啦”之声。

那些心惊胆颤的人一听到“丢下凶器,跪地投降不杀”的叫声,哪还敢把手上的东西拿着,慌忙把刀矛、棍棒和扁担丢了一地,颤抖着跪下。惟恐手上的刀矛、扁担、棍棒等放得慢了些时,引起此人的误会,把一条大好的老命不明不白的丢在这荒山野地里。

横坑村的人,特别是黄根宝和黄全福俩,也被林强云的这手惊得魂不附体,只是在远处痴痴地站着发呆。他们最初去抬棕熊(老虎)和稍后知道林强云猎熊(打虎)经过的时候,听三儿说过那把长火铳的厉害,以为只有那把五尺长铳,才能射杀诸如大熊及老虎等大的活物。想不到现在所见,在林强云手上发威的,只不过是一把仅尺多长的短火铳,也能对人造成如此大的厉害。看到七八个身形高大的汉子,或蹲或躺的在地上雪雪呼痛,这火铳的威力也就可见一斑了。

听到棍棒落地声,还是陈归永和沈念宗先醒了过来,齐声大叫道:“快,先把他们的兵器都收起来,你们还呆着干什么!”

林强云拉住正要走过去帮忙的沈念宗,一边看着村人收缴武器,一边问:“叔,你看这事怎样处理?”

“这还用问?当然是把他们送官。”沈念宗的话不经思索地脱口而出

林强云沉吟道:“送官,没……有……这……么……严……重……吧?我听人说过:‘一字入衙门,九牛拉不出’啊,那不是把他们这些人都给害惨了?他们只是抢了一点东西,而且东西也没有抢去。不如先将这些人押回去问清楚再做决定。另外叫人将蚊香送到府城,我们不能失了信用。”

大伙押着那些盗贼,兴高采烈地回村,经过林强云身边的时候,分别流露出两种眼神。

村人们的眼光,是既尊敬崇拜而又自豪骄傲。

被押的人眼光很是复杂,既有奇怪、倾佩,又夹杂着对命运的担心和害怕。

两种眼都使林强云觉得很不舒服,在他记忆的深处,别人看他最多的眼神,是不屑、鄙视和深深的厌恶,而且还总是连带着“狗崽仔”、“反革命子女”、“黑五类”的骂声。最好的也不过是怜悯的眼光,往往还要连带着“可教育好的子女”的声音。

回村的路上,沈念宗悄悄拉住林强云道:“强云,你这火铳我听凤儿说过极为厉害,想不到竟然是这般厉害法。难为你怎么就把它给做出来了,难怪林大人要我交代村里所有知道火铳的人,绝不可将此事泄漏出去。”

林强云笑着对沈念宗说:“呵呵!这火铳还不算是厉害的,还有更厉害的火器呢!”

沈念宗迷惑地问:“那么,怎么会这样厉害的呢?”

“这就是火药的威力了,在这火铳里装进子弹,子弹里有黑硝和铁砂,击锤打在子弹的发火药上,这铳就会打出铁砂,所以才会这样厉害。”

沈念宗似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也听人说过,朝庭用过火药箭、霹雳炮等,杀得金兵魂飞魄散,想必就是这种东西了。”

林强云不想多谈论这个问题,转过话题说“叔,回去后,请你先去问清楚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来抢这么一点儿不很值钱的东西?”

回村不到半个时辰,沈念宗来打铁房告诉林强云:“这些贼人是最近从赣州逃过来的。其实也算不上是贼人,都是些平头百姓。他们拖家带口的来到此地,只因一时找不到谋生之法,老人孩子又经不得饿,只好出来抢了。因听人说本村打制菜刀做蚊香极为富有,又听人说我们赚到了钱专买年轻的女人和小童,是以说我们为富不仁,就来本村谷外伺机,想抢夺一些东西换吃的。”

林强云想了一会,回到房间拿出一块黑色的磁石交给他,说:“叔,我想这些人可能是被人利用,或者是出于无奈。就不要为难他们了吧,全都放走。你用这磁石给受伤的人,叫他们用这磁石放在伤口上,铁砂吸出来包扎好就没事了。”

“我们现在人手很缺,正好这些人身体还好又找不到事做,你去问问,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来我们这里做工,我们付给他们工钱。我们多了人来做事,解决人手太少的问题;他们则解决了生活出路,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么?”

沈念宗:“好!好!想不到你的心胸如此宽广,这是好事。我这就去和他们说。”

卷一 第二十三章

沈念宗出去了不久,很快又回来了。林强云奇怪的问:“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是不想放他们走么?”

沈念宗说:“不是,不是。我跟他们一说,这些人都喜出望外,不但未受伤的愿来做工,那些受了伤的也请我来问,求你收下他们。”

林强云:“那好,这些人每人先借给他们二十钱,以后从工钱中扣回。受伤的,除每人借二十钱外,另外付给二十钱药费。这些药费的钱从我的工钱里扣。”

“好,我马上去办。”沈念宗回答着,心里隐隐地有一种感觉,他觉得林强云身上已经流露出了一股气势。这是什么气势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要听他的,按他说的去办就一定错不了。

这时,村里除了看守的人外,全村人都聚到沈家门外。

林强云走到门口,看着一道道感激、佩服和信任的目光,站到一张别人让出来的板凳上,举起双手。

嘈杂的人声一下子静了下来。

林强云大声说:“各位梓叔兄弟姐妹!我来到这横坑村,承蒙村里乡亲们收留,给了我一个落脚之地。我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大家当成我的亲人。”

“我们不会去侵犯别人,我们也乐意帮助别人。但是,如果有人来破坏我的家,我就和家里的人一起,用我们手中的刀枪,奋起保卫我们的家园,就像今天一样的对付他们。”

“我们要请先生来教会我们的子弟读书识字,只有大家都能读书识字了,有了文化,才能发挥我们的聪明才智。”

“我们还要请身怀武艺的人,来教我们练武强身。只有我们身强体壮,练出一身武艺,才能更好地保卫我们的亲人和家园。”

“我们村现在的人口还太少,我们要让一些肯出力、能和我们一条心的人加入我们村。这样,我们就能做更多的事,赚更多的钱;让更多的人和我们一样吃得饱、穿得暖;让更多的人和我们一起富裕,一起过上美满的生活。”

“梓叔们,我们会用自己聪明的头脑,想出最好的办法,用我们勤劳的双手建出更好的家园。”

“亲人们,我们会用自己顽强的意志,用我们无畏的勇气,用我们强大的信心来保卫我们建成的家园!”

“这里是我的家,‘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豺狼来了,迎接他们的是弓弩和猎枪’。”

看着村民们一张张兴奋的脸,林强云也激动得再也说不下去了。匆匆地结束了演说:“乡亲们,我的话说完了。”

林强云坐了下来,抹了一把汗,接过南松递过来的一碗水一口气喝干。他身边一下子围满了人,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面对这样的场面,林强云一时还真不知如何来应付,他也不知道先回答谁的问题才好。

头上的汗,又涌了出来。

在林强云大感尴尬的时候,沈念宗排开众人走进来,对人们说:“大家先让一让,强云还有事,那些人要见见他。等晚上我们再来商量,各人先去干活罢。”

看着人们依依不舍地缓缓离去,林强云松了一口气。

沈念宗可不放过他,一把拉起他就走,说:“你去见见那些人吧,你不去他们不走的,还有些事要你去了才能解决。”

林强云一脸无奈地跟着沈念宗走了。

木匠工场上,三十多个人坐在地上,有几个看来还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受伤的人也处理包扎过了。

刚走到他们面前,只听一声吆喝,原来全部坐着、站立的人,齐刷刷地翻身跪了一地。

其中一人双手奉着那块磁石,大声说道:“多谢林公子不加罚罪,多谢公子收容我们来这里做工。”

林强云一看,原来是那伙人中领头的大汉,也是那些受伤的人中之一。

众人异口同声叫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林强云慌忙说:“快不要这样,大家快起来,快起来。”走到那领头人面前,伸手要将他扶起来。

那人却不肯起来,说道:“公子,小人叫张本忠,是山东益都人,现下孤身一个,虽然是个粗人,却也不是不仁不义之辈。承蒙公子不把我们送官治罪,反而肯让我们来这里做工糊口。足见公子胸怀宽广,心地善良。我们心中实在是感激不尽,愿追随公子为奴为仆,千万请主人收留我们。”

另外七个人跪行过来,一齐说道:“我们也是无家无室、无依无靠的人,求主人收下我们!”

林强云双手乱摇,连连说:“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怎么行,万万不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没有贵贱之分。何况我用什么来养活你们啊,你们快起来,快快起来。”

张本忠道:“我们不要主人养活,我们有力气,肯吃苦,会干活养活自己的。主人要是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跪到主人答应为止。”

沈念宗也过来说:“强云,你就收下他们吧。你也是需要有人帮忙,以后有事也多个照顾。生计更不用担心,现在的情况还养不活几个人么?”

林强云好说歹说,这几个人就是不肯起来,只是反复地说:“求主人开恩,求主人开恩!”

林强云苦笑着说:“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们就是。不过,我们不是什么主仆,我们只是兄弟。今后你们几个就和我一起,一定要好好干。否则,不要怪我不认你们是兄弟!”

这些人一听这样说了,欢呼一声站起来。

这些站着,林强云才发现这叫张本忠的山东大汉高自己半个头,看来有一米八以上。

张本忠躬着身子,双手捧着磁石送到林强云面前:“请主人收起。”

林强云说:“唉!我都说了,我们是兄弟。叫我林强云就是了,不要再叫主人,主人的了。”

张本忠恭敬地改口道:“是,公子。”

带着那几个人走到林强云的背后站着,真有一付仆人的架式。

林强云万般无奈地苦笑着,问沈念宗:“叔,他们预支的工钱,治伤的钱都给了么?”

“已经给他们了。强云,你看叫他们何时来这里做工?”

林强云对其他的人说:“各位兄弟,你们先请回去,将家里安置好了,或者养好了伤再来这里干活。受伤的兄弟,我在这给你们赔礼了:实在对不起。如果有人回去后觉得不想来这里干的,我们也不会相强。”

送走了人,林强云看着跟在身后的八个人,对沈念宗道:“叔,你看这几个人的吃住要怎样安排?”

沈念宗笑着说:“此事不用担心,我会为你安排好的。我们家不是还有二间空房,暂时先住着。迟些时间替你另盖一所房屋,那时就不用愁了。吃饭先在我家好了。倒是这些来做事的人,做些什么事,怎么做?要先想好才是。”

林强云笑笑道:“现在不是怕没事做,而是怕人不够多。谷中的平地要开出田来种上稻谷,平坡上要将杂草清锄掉,只留下我们需要的草药。”

林强云停了一下,接着说道:“要盖房子,村里要盖一座仓库,还要再做几个水碓、制蚊香的手压机。这些活哪一样都要人去干?对了,房子和仓库用泥砖做好了。”

沈念宗道:“你怕钱不够么?放心,不做砖瓦房的话,只要一点钱够了。”

“不是啦,砖可以用泥砖,瓦是要盖的。省下钱来我还有别的用处。就这样吧,我先回去给他们治伤。”

说完,带着他们八个人就走。

回到了沈念宗家,张本忠等八人在他身后亦步趋。

带他们到饭厅,林强云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几个人。

张本忠见林强云坐下了,便为他介绍:

八人中有三个年纪看来不过十四、五岁,姓王,是同宗兄弟。年龄较大的叫四狗,老实木讷不善言辞;稍小的叫金来,有点少年老成的样;最小的叫金见,他个子也是最小,奇Qīsuu.сom书好动灵活,一脸精明样。三人中,除金见较矮只有五尺外,另两人身高都有五尺二三,骨骼粗大却是显得很瘦,明显是营养不良造成的。

林强云注意这三个人,是因为他们的年龄小。

另一人也引起注意。瘦瘦小小的个子,双眼炯炯有神,手脚麻利,年纪四十上下。也是姓王,名归乡。安徽宿州人,家中原是养鸽的,家人死于战乱,展转流落于赣州。

至于张本忠,则是身强体壮,原是山东红袄军将领季先的部将。季先死后,辗转来到汀州投奔原汀州司法参军李清远,却不料那李大人已经调任他去了。

另三人都是被火铳打伤的,身体高大骨骼粗壮。只是现时瘦得形消骨立,若是将养好了,想必都是一条汉子。他们和张本忠同宗,一个四十多岁的叫有田。还有两个三十余岁的一个叫张山、一个叫张河,是亲兄弟。三人都是山东人,以前都在季先军中当兵,和张本忠一起来到汀州。

林强云恐怕受伤的人伤口会发炎,忙让受伤的都坐下。

交代四狗和金见到厨房烧开水,水开后加些盐制成盐开水。

林强云心痛的将磺胺结晶取出一包,盐开水送来后,叫受伤人把包布都解掉,教会他们用盐开水清洗,上药(磺胺结晶)。找出一些做衣服剩余的布条,要他们的伤处包扎好。

看着他们处理完伤口,说:“好了,你们都去溪里洗一洗,我不想看到你们又臭又赃的样子。”

由张本忠带着,八个人跪到林强云面前,把头磕得咚咚响。齐声道:“多谢主人!”

林强云把他们扶起来,正色说:“你们都记住了:我们是兄弟,没有主仆之分。今后不准下跪磕头,也不要再叫主人了。叫我林强云、叫林兄弟,叫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叫主人,明白了没有?”

张本忠道:“是,我们记住了。以后我们叫主人公子。”

林强云心中苦笑,自己一个上山下乡“反动学术权威”的子女,黑五类,变成了主人、公子,这成什么了。

待他们洗浴回来,林强云问那王归乡:“你原来是养鸽子的,你可知道鸽性吗?能不能养信鸽?”

王归乡:“禀公子,小人家传养的就是信鸽。公子是要信鸽用么?”

林强云:“是啊,我需要许多很好的信鸽,主要用来以后传递各个地方生意上的消息,还有我外出时传回的信。你要多久能训练出信鸽来,能训练出多少?”

王归乡:“公子如能给我两个人,并有好的种鸽,一年半以后就有信鸽可用。若要好的、可在千里外传信的鸽,恐怕需要二三年时日方可得。如果是要在更远的地方传信的话,还必须在中途另有豢养信鸽之处,以便传信时换鸽子接力。小人可在数月内先训练数头能在千里内传信的信鸽,数年后将为公子养出一大批千里外可用的信鸽来。”

“好!金见、金来跟你去,先去找种鸽,不管是抓也好,买也好,一定要搞到。训练信鸽的事,就交给你了,以后我们全都要学会。等一会去找我叔取钱,明天出发。”

林强云手指着张本忠说:“你们五个人,除本忠大哥跟着我外,其他的人先在这里帮助盖房、开荒等杂事。你们是练武的,待你们的伤好后,和我归永叔一起训练出我们自己的乡丁护卫队。还有,四狗以后改叫四儿好了。四狗,这名字也太难听了。”

当天晚上,各家的户主聚集在沈念宗家,商量了以后认为村中的人手实是不足,应该挑选一些信得过的人加入本村,以本村能容纳为度。

按沈念宗所说的,由陈归永依他的方法训练本村的人,并讲妥了万一村中有警,何人带妇孺守护村子,何人带男丁至何处设防。有警时的锣声有几种,每种锣声表示什么。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则是全力以赴做蚊香、种好田、盖好急需的房屋。此外还要开荒,种药草、多养家畜。

至于林强云么,这里就是他的家,要出外去做生意去就是,要带些村里的什么人去,只要那人自己愿意就行。

各位户主临回家前,林强云很有些动情地说:“众位叔伯长辈,我实在承感(客家方言,非常感谢)大家不把我当外人,把我当成自己的子弟看待,我很知足了。我也会记得,我是你们的子弟,你们是我的长辈、亲人,无论如何,我都会为全村子的人着想,会为全村的人谋取幸福。横坑村的事,就是我林强云家里的事。我会为自己的家全力以赴,就是要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这一天所发生的事,让林强云觉得很温馨,总算在横坑村这里找到了家的感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忽然他想起过两天就要去瑞金,何不把那本较厚的名册带去,当初在绝谷翻看的时候,似乎看到上面有虔州等地名。才十多年的时间,说不定能把这本名册交还给它的主人呢。

想到就做,林强云点着了松明,把垫在枕头下的几本书翻出来。

前后翻烂了好几页的《化工辞典》是这几本书里唯一的简化字,也是从学校图书馆偷出来带到这里的书。要不是下乡后什么书都看不到的话,这本书也不会伴着他来到南宋了。

《阴阳养生决》这是封资修的货色,不可不看也不可多看,留着以后有空的时候再来研究它吧,若是真能养生到长命百岁,那倒也不错。

《天师道符灵》,嘿嘿,这是装神弄鬼的东西,可惜这符太难画,不然去哪里画上几个符也能赚点钱。依着书上的图形凌空比划了几下,也不是很难吗,这样的东西真能骗钱?

这本名册有数十页,每页有四五个,多的有七个人名,大概是好几百人的名单。

林强云把这本名册放进挎包,其他的照原样用布包好塞到枕头下。

两天的时间转眼即过。

六月初五巳时正,林强云、陈归永一行十六人匆匆赶到长汀县城的双木刀铺。

他们卯时从横坑村出发,只用了两个半时辰就赶了四十多里的小径山路,说快也是够快的了。

这一路所以会走得这样匆忙,主要是因为这一队人里面有着山都这个“妖怪”。

还别说,这山都穿上了凤儿妈做的衣服,比当初与那头棕熊拼搏后的样子更像是个人。不过,也就仅仅是“更像”而已,绝不能说他已经变得风度翩翩、清秀俊美了。

只要想一想山都刚进横坑村的那阵子,哪一个小娃娃才看到他时,不是被吓得哇哇大哭,需要家里的大人们又是烧香,又是煮鸡(鸭)卵给孩子解惊;除了凤儿外,又有哪一个大姑娘、小媳妇在乍一见到他时,不是吓得尖声叫喊,飞也似地逃回家中。总算是横坑的村姑村妇们,平日里多有下田耕作上山砍柴,胆子大还能跑得动,没有一个被吓晕过去的。

假如不是看在林强云的面子上,横坑村的人十有六七不会允许收留山都这个能吓死人的“妖怪”。虽然大家都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但也没人傻得去跟“妖怪”来往。所以山都也只对林强云亲,看到林强云就会紧紧跟随,他也从来不碍林强云的事。

这次林强云要带人到瑞金接回被困的人货,带山都出来前,林强云除了不许他像在村中般只穿兜胯布袒身露腿,还硬要他戴上一顶尺五大,能遮挡住脸面的折边垂纱草帽。

就是这样,也还会有人在偶被风吹起的草帽下看到山都的面貌。

若看到他的是个男人,最多也就会吃惊地躲远些,还不至于出什么大事。当然了,有许多人的脸面一时间变颜变色则是免不了的。

若是看到他的是女人,同行的人则一定要做好掩耳的准备,一旦发现看到山都的女人张开口,应该立即堵上耳朵,以防耳膜受损。当还没来得及叫出尖叫声就倒下的,大家也乐得省事。只是,都会采取同一行动——加快脚步——迅速远离是非之地为妙。

最让林强云等人头痛的,就是看到山都的孩子了。孩子们不仅会哭、会叫、会闹,还会引来他们家中的大人。一旦解说不清,或是应对不妥,很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纠纷。事情麻烦不说,还耽误了林强云去接回被困人货的大计。

没有办法之下,林强云和陈归永就只好一个劲地催促大家加快脚步。

好在这次村中挑选出来的十个人,全都是三十多四十岁的精壮汉子,不但在军中当过兵,还都练过拳脚功夫。虽不敢说以一当十,但等闲三四个普通壮汉还是能应付,这样的快速赶路足以胜任。

张本忠受的伤不重,几粒铁砂取出后的小伤口对他来说就像没事一样,加上身强体壮人高马大的,手长脚长的走起来并不费事。

林强云和陈归永走惯了的,也难不倒他们。

苦就苦了黄根宝和黄全福两个,走不多远就要跑上几步,走不了多远又要跑上几步的,让他们赶得叫苦不迭,咬着牙苦忍。

至于“妖怪”山都吗,除了两个带头的林强云、陈归永和张本忠外,其他人都巴不得他跟不上,或是累得狠了他自己回去,乐得看他的笑话。

山都自己倒是毫不在乎,还没到村里时他就是在山野丛林间奔走纵跳,非如此就得不到食物果腹充饥。这样的在路上快走,对于他来说真是小菜一碟,平常得很,只要走路时双脚交替的频率加快些就足矣够矣。

林强云带着张本忠领先走进双木刀铺的内进,这回里面只见到张何氏和倔牛儿两个。张何氏戴着草帽在大太阳下粘贴碎布头,倔牛儿则坐在天进边的地上静静地看着母亲工作。

大家一路急赶后,总算得到了一个休息的时间,每个人都在厅内找了个地方坐下歇息。根宝和全福一屁股坐到凳上就再也不肯起来了,只顾用已经湿透了的衣袖擦拭满头汗水。

张何氏右手抱一摞碗,左手提一个瓷茶壶走进厅里,依次给众人倒水解渴。

当她把一碗茶水递到坐着的张本忠面前,张本忠本能的接过茶碗抬起头要说声“谢谢”时,张开的口闭不上了。他的眼光跟随着张何氏的移动而移动,端着茶碗的手不住发抖。

许久之后,他像突然发了癫痫,身体一震之下摇摇欲倒,几乎摔倒在地上。

林强云正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张嫂递给他的茶水,环视着四周,然后眼光落到张本忠的身上,而且马上就发现不对。

只见张本忠坐在那儿浑身颤抖,眼睛直瞪瞪地盯着张嫂,左拳紧握,哆嗦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

林强云连忙走到张本忠的身边,问道:“张大哥,你怎么了?”

张本忠费尽了力气把碗放下,指着张何氏,好半天才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槐,槐花的……娘……”

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变得沙哑的声音清晰流畅了些:“她是我那被蒙古兵杀了的女儿——槐花——的娘,天啊……竟然让我在这里看到了她,她……她……她怎么会在公子这里的?”

林强云听到张本忠的话,不由大吃一惊,心道:这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转念一想还是先问清楚再说。

还不等林强云有什么表示,张本忠已经大步走到张何氏身边,盯着她上下打量。

张何氏正给三叔递上一碗茶,一转身就看到身边一个粗壮的大汉站在面前不足二尺之处,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一下子惊得心跳加快脸色煞白,经受过太多苦难的她,很快便镇静下来。因为她发现,这个盯着她看的大汉眼中所有的是一份亲切、一份关爱和一份他乡遇亲人的欣喜。

不过,她也有点着恼,这人看来高高大大的,怎么在公子这里也敢这样放肆地盯着自己看,也太不把公子放在眼里了。

她的想法从眼睛里被张本忠看出来了,这时的张本忠看到了槐花她娘(张本忠认定张何氏就是自己的妻子)的眼光,还像从前自己做错事时一样,带着三分嗔怪和七分的谅解。心有定见之下,他却忽视了张何氏的眼中,还有那种面对陌生人在无意间,做了出些少稍有出格错事的宽容和心无所念的坦然。

当下张本忠再无怀疑,泪水涌出眼眶,口中呜咽着喃喃叫道:“芦絮,你是芦絮。是的, 你就是芦絮!”猛然一下把张何氏抱入怀中。

张何氏这下可吓不得轻,尖声叫道:“你要干什么,在我家公子面前竟敢如此无礼?快把我放开。”

张何氏的声音一入耳,张本忠就知道不对了,她的声音带有浓重的江南口音,而不是自己那样的山东腔调。慌忙放开手急步退到林强云的身边,一脸懊丧地摇着双手,连连说道:“错了,错了。是我认错人了,怎么会有这样相象的人啊?”

张何氏被张本忠在这么多人面前抱了一把,况且这些人中还有自己母子三个的救命恩人在内,如何不气。用发抖的手指着张本忠骂道:“你这狂徒,在我家公子和这么多人面前竟然做出这样……这样……”这样什么,她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林强云本想劝说张本忠先问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办,却想不到张本忠一激动把事情给弄成了这样。知道这时再自己不出面,恐怕会出更麻烦的事。

连忙上前二步站到两人中间,面对张何氏和声说:“张嫂,先不要气急,听我把事情讲清楚。这位是前两天刚跟着我的张本忠张大哥,山东益都人。十多年前他外出做工回家后,发现一对儿女被蒙古兵杀害,连妻子也被掳走。刚才看到你长得极像他被掳走的妻子,情不自禁之下才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还请张嫂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这件事,宽恕他。我在这里代张大哥给你赔礼了。”说完,双手抱拳躬下身去施礼。

张何氏那里想得到自己视为主人的林公子,竟然会为了一个刚跟随他的人向自己赔礼道歉。一呆之下,公子已经向自己躬身赔礼了。慌得张何氏把连刚才被张本忠搂抱时都没舍得丢的茶壶掉到地上。

“碰”地一声响,茶壶碎裂的声音惊醒了张何氏,涨红着脸想闪到一边避开时,林强云已经直起身来,笑呵呵地说:“好了,好了。张嫂总算是给了我面子,原谅张大哥罗。张嫂啊,既然是出于误会,这件事情就这样算过去了,好不好啊?”

张本忠这时也想通了,觉得自己刚才的确是太过于鲁莽,走到张何氏的面前羞愧地小声说:“对不起,刚才是我这个粗人不对,我在这里给你赔礼了。”说完,觉得还是不够诚意,举起粗大的手掌在脸上用力地打了两下。

张何氏在刚才林强云出面的时候,就觉得很有面子了,再经林强云一劝,气便消了一大半,心里也认为这个大汉可能是出于误会。这时看到张本忠不仅嘴里说着赔礼的话,还打了自己两巴掌,气早消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急急忙忙说:“你……你……不要这样,我不再怪你就是。”声音小得只有林强云和张本忠才能听得见。张何氏话声才落,一转身飞快跑出厅,躲到厨房准备饭食去了。

歇息了一会,根宝和全福总算缓过劲来,全福苦着脸对林强云说道:“师傅,再上路时不要走得那么急了,这一个上午赶下来快累死了。”

林强云想了想,说:“我也不想这样赶的,不就是怕山都的样子吓着别人的孩子吗。你们说说看,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全福想也不想地道:“那有什么了,叫这个‘妖怪’山都回去,反正他人这么小,也没有几两力气,少他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强云笑骂道:“你太小看人了,老实说,可能他个子小力气比你稍有不如,但他的胆量和长力却不是你们能比得上的。告诉你们吧,当初,就是他这样的小个子山民,五六个人就敢捕猎两千斤的大棕熊,虽然最后只有这山都一个人活下来。这样的胆量、拼劲你们有吗?另外,今天你们也看到了,这样赶了四十多里山路,连村里的几位大叔都觉得有点累,更不用说你们两个了。可你们看山都,有力不从心的样子吗?再者说,我这次带他来,是要利用他在山林中活动的经验,是为了以防万一,他是我一定要带着走的。”

根宝和全福两人被林强云的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一时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是啊,说到山都个子小没有几两力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路走下来,最后没有几两力的是自己而不是山都呢?

林强云不想让他们难堪,笑着安慰他们说:“我看你们也是没有经常走远路的,确实不适应这样急赶。下午我们就走慢些,晚上到古城投宿,明天也可以早点到瑞金。”

突然,林强云想到刚才如果不是张本忠误认张嫂,要是她看到了山都也会被吓得不轻,还有倔牛儿和丫头两个,怕要被山都给吓坏。

他赶紧走到厨房把山都的事情给张何氏说了,叫她照看好倔牛和丫头,别让孩子给吓着了。张何氏应承了后,林强云这才放心地回到厅中。

根宝听到师傅答应了下午走慢点,而且不要按原来说的那样连夜赶路,高兴地说:“那就好了,到古城只有五十多里,驿道又大又平,可比山里的小径好走多了,最多只要两个半时辰就能走到。若是我们午时末出发,到古城酉时或是酉末之间。”

大家谈笑说话的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店门外传来了凤儿高声大叫:“好啊,要去瑞金也不叫上我。我大哥在哪儿,我要问问他,为什么不叫我去?”

陈归永笑着对林强云说:“头痛病来了,我还是躲远些不要染上才好。”匆匆走了出去。

林强云无话可说,只有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对他报以一个无声的苦笑。

可陈归永并没有走脱,他刚到厅口就被凤儿一把扯住,叫道:“归永叔别走啊,你和我一起去同大哥说说,让我跟你们一道去瑞金。”

凤儿跨进厅内,一看到厅里有这么多的人,露出一脸的高兴模样,说:“原来是真的,三叔没有骗我。”

眼尖的她看到张本忠身后似乎有一个人坐着,也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林强云,对着张本忠那边就叫道:“大哥,做什么要坐到这大个子的后面,快和归永叔说说,让我跟你们一起去。”

这丫头精得很,明明知道拿主意的是林强云,却偏偏要拿主意的人为她向别人说情,让林强云一时之间倒也真是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应付她。

林强云一脸无奈的走出来,看了被凤儿扯住不放的陈归永一眼。

陈归永学着刚才林强云的样,耸耸肩,摊开双手,还以一个无声的苦笑。

林强云实在不想让凤儿跟着去冒险,带一个女孩子去和盗贼相对,万一出了什么事故,落在了盗贼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那些盗贼是横行赣南多年的绿林强盗,与普通造反的饥民大为不同。

他扳起面孔一脸严肃地喝问:“凤儿,你这是胡闹。我们这次是去救人,要在盗贼眼皮底下把货物护送回来的。万一遭遇上杨三枪、张魔王手下的绿林好汉,弄得不好那是会死人的,你知道吗?若是带了你一个女孩子同去,有事起来时,我们是顾着和盗贼们拼命呢,还是像老母鸡般地用双手把你小鸡般捂着,空出后背让盗贼们砍杀?你知道一个女孩子落到绿林好汉们手里会有什么后果吗?你也不想被盗贼们捉了去后,在他们肚饿时砍成好几块煮熟了吃下去吧?”

凤儿听着听着,拉住陈归永的手慢慢地松了,听到林强云的最后一句话时,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在南城门外救回丫头时的可怕情景,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

林强云放缓的声调和声说:“凤儿听大哥的,这次不要跟去,太危险了。大哥答应你,以后到别的地方做生意时一定带你去。啊!”

凤儿走到林强云身边,幽幽地问道:“哪,这次去瑞金要多久,要十天么?”

林强云笑了起来,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说:“傻丫头,这里到瑞金才多远,百里左右而已,最多也就五六天,快的话两三天也就回到长汀了。”

说实在的,八九十里路,最多也就两天一个来回,为了保险起见,林强云不得不多说一点。

“真的?”

“真的。”林强云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我这把钢弩你带上,以防万一……”

林强云笑着制止手忙脚乱要取下弓弩的凤儿,一拍腰间的短铳道:“我有这个家伙,这世上就没有万一,还有什么好防的?”

陈归永也笑道:“说得是,有强云的长短铳在手,还有我们人手一把钢弩,别说是二三百个盗贼,就是面对千把人我们也可以全身而退。”

说到这里,陈归永猛地想起这话说得太过有把握,万一凤儿一高兴又要跟去,那不就惨了?连忙又补上一句:“但若是被人拖累的话,恐怕强云也会有危险的。”

凤儿知道陈归永的意思,皱了下鼻子,拍拍背后的弓弩不悦地说:“去,归永叔不要骗我了,什么叫有人拖累,不就是不让我跟去么,我这把钢弩比你们的都有好,连林大人也说我是女中豪杰、神射手呢。”

说话间,张何氏带着丫头拿了碗筷进来,凤儿连忙招呼大家帮忙收拾好吃饭。

众人纷纷动手时,只有张本忠一个人呆坐在条凳上,眼光朝着张何氏和丫头两人的身上转来转去,泪水大滴、大滴地掉落到前襟上。

林强云刚才对张何氏所说的话,大家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也理解张本忠的心情,不过,除了陈归永之外,所有的人都没法体会到那份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境。

卷一 第二十四章

陈归永失去过妻子,对此深有体会,明白这时对张本忠来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只有让时间去抚平他内心的创伤。走到张本忠的身边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再轻轻地一拳打在他的肩上。

林强云也走过去,学着陈归永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他可没有打上一拳,不是不敢,而是林强云怕自己的手会打痛。

另一边,三叔则止住要开口说话的凤儿,悄悄地把有关张本忠的所有事情给她说了一遍。听得这小丫头也是泪汪汪的,直抽鼻子。

张何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特别是张本忠这山东大汉毫不作伪的感情外露,更是让她叹息不已。想到为了让自己母子三人逃命,以一命换三命的丈夫,一时间悲从中来,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丫头默默地走到母亲身边抱着她的头。

在厅外玩耍的倔牛儿听到哭声,也跌跌撞撞地跑进厅中扑到张何氏的怀里。

张何氏一把抱着一双儿女,哭声不断。

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口的胡铁匠“唉”了一声,用他那苍老深沉的声音给厅里的众人讲了一番话。大家这才明白,张何氏一家的悲惨遭遇不比张本忠好多少。

张何氏的丈夫张从伯是凤州(今陕西凤县东北)人,从小跟随伯父到遂宁府(今四川省遂宁市)经商,嘉定十二年(1219年)兴元府(今陕西省汉中市)大军闹饷兵变造反,在张福、莫简的反军攻破遂宁府城前,张从伯与伯父逃出城,辗转逃到赣州的会昌县(今江西省会昌县)投奔亲友,张从伯年长后也在当地娶妻生子。

去年,绿林好汉陈三枪、张魔王公然举旗造反,会昌城内一夕数惊。至去年底,张从伯只好带了妻儿出逃。原准备到兴化军(今福建省莆田市)投奔其伯父的好友,却不料方出城走了四十里,便被一伙饥民拦住,非但抢走了全家赖以活命的一点银钱,还要把刚出生的男孩和五岁的女儿夺去当粮果腹。

张从伯为了保住张家的根苗,,在取得那伙饥民首领的保证后,舍身为粮束手投入饥民手中。那饥民的头领果然没有失信,给还了十贯钱钞后就派人送他们母子三人到往瑞金的路上。

他们母子三人于今年二月逃到本县,当时也还有七贯钱,却又被人抢走了六贯,亏得她还留有一贯钱在鞋底没被抄走,才能活到林强云救他们的时节。

若是林强云迟出现数日,他们定然会在这汀州境内死于非命。

这顿饭,十多个人吃得沉闷无比,就连凤儿也没有什么开口说话。

饭后稍作歇息时,林强云交代凤儿去找沈念康,把那天逃回来的挑夫叫来一起到瑞金去。自己则按陈归永的提点,独自匆匆到州衙去了一趟,取得所需的文书关防。

他回来后陈归永就让大家立即起程上路。

城西门口,凤儿拉着林强云的手不放,悄悄地说道:“大哥,稍等一会我有话要说。”

看到众人走远,林强云问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罢,再不赶上去就迟了。”

凤儿道:“大哥你看,倔牛儿他一家人好惨,你那张大哥又没了家,不如……”女孩儿家的,后面的话不知道如何出口。

林强云倒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说:“你是说要为他们说媒?这个我可不会。不过么,如果能说合他们,倒也是一件好事。这样吧,我会先问问清楚,然后再说不迟。好了,你放开手,我要赶路了。”

古城,距长汀县城五十里。

据说,五代时王延政割据福建西部,为了防备南唐的入侵,特地在紧挨汀、赣间唯一通道桃源岽的山脚东侧筑城,后人称为“古城”。

林强云等人酉时住进了一家客栈,因为赶了一天的路,明天还要赶赴瑞金,一路上也不知会出些什么事。林强云和陈归永要大家不要外出,就在客栈中歇息,以免多生事端。

他自己则由陈归永陪同,到城中的汀州兵马监押衙门去见统率本州厢军的罗成玉大人。

他们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入夜,当日一宿无话,一觉睡到天明。

从古城到新路岭上的罗坑隘,说是十里路,在从没走过这条路的人来看,走完这十里上山路,并不比在平路上走二十里路轻松,恐怕不亚于在平路上走三十里。

罗坑隘,是一座踞守在驿道正中的关隘,于本朝嘉定元年(1208年)秋开始兴筑,次年初建成。是当时的知州邹非熊为防备罗世传、李元砺的瑶汉起义军入侵汀州而建,至今刚好十年。

这里“峭险壁立,沙砾崎岖”,十分难行。

自去年四月陈三枪、张魔王造反后,知州林岜林大人得到消息,立即到此巡视。他却发现这里竟然只有十余名厢军役卒。细问之下,才知道这是前两任的郡守傅康,把此隘的三百守卫换成了役兵,并不时从这里抽走军士服役,故现在就只有这些人了。

林岜心里大为吃惊,万一陈三枪、驻魔王这时要进入汀州,这道只有小猫小狗十余只的险隘还不是形同虚设?

慌得林岜当时就派人急速知会在古城的兵马监押(南宋地方驻防军的长官,负责镇压造反和地方治安,官品高的叫都监,官品较低的叫监押)罗玉成,责令他马上调三百曾经训练过的厢军到关隘上驻防。

目下,这里驻扎有三百多人的厢军,统军的是汀州监押副使邱胜。

查验过出关的文书和林强云的腰牌,身形高大的邱胜约有四十多岁,一脸大胡子让他看起来十分威猛,拉起林强云的手,顺便在他的肩上打了一拳,呵呵笑道:“大名鼎鼎的打虎英雄林强云林飞川,原来是这么一个年轻人。”

林强云被打得身子一晃,皱着张苦脸道:“邱大人,你轻点好不,那么大力下来会打死人的。”

邱胜调侃道:“好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装的,这一点力也能打痛你?”

林强云有苦自己知,但又没法和别人说清,心想,若是每个人见了面都给自己来这么一下,那还不成了他们的练拳沙包了?

邱胜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强云,不胜感慨地说道:“想不到,想不到啊!林兄弟,那头死老虎本将军可是特地赶回州城去看了的,好家伙,三百三十多斤呐,难为你这么小的身子骨如何便能将它击毙,连皮也不曾破掉一点。呵呵!”

林强云生怕他高兴过头时又来上一拳,只好顺着他的话,做作地谦虚一番:“哪里,哪里。只不过是我的运气好,瞎猫碰上了死老鼠而已,不敢当得大人谬赞。”

邱胜哇哇大叫道:“这是什么话,连你都是瞎猫,那我们这些人成什么了,这不是变着法来骂我们么?不行,赔,不对,不是赔,是罚,罚你认下我这个粗人做你的哥哥。”

邱胜一把抓住林强云的肩膀,装出一付凶神恶煞的样子,喝问:“说,认不认罚?”

林强云苦笑道:“好了,邱大哥,我认罚,你就不必再抓着我了吧。”

“那就好,呵呵,那就好。林兄弟,你跟我说说,今天去赣州有什么要紧事吗?要知道,如今赣州被陈三枪、张魔王一伙反贼占据了南部一片,兵锋数度直逼赣州城下。其游骑活动到雩都(今江西省于都县)、瑞金一带打粮劫掠。此去赣州实是凶险万分呀,若是可以不去的话,还是过些时日再去吧。”邱胜有些担心地劝说。

林强云:“邱大哥,我实在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邱胜问:“有什么非要去冒险的理由,你给我说说看。”

林强云:“你可能不知道,我前些天与一个泉州来的蕃客讲妥了一笔做布底鞋的生意,一百五十天内要送五千双布鞋到泉州,而且是收了定金的。若是不能按时交货的话,就要赔三百两金子。但我做鞋的布、铁等材料却被困在瑞金城里运不回来。所以,我是一定要去把货物接回来的。”

邱胜笑骂道:“兄弟,你是要钱不要命啊。赔就赔吧,不就是三百两金……咦!”说到这儿,他突然脸色一变,吃惊地问道:“你是说三……三百两金子?”

林强云苦笑:“不错,正是三百两金子。”

邱胜张大了口一时间合不起来,好一会才丧气地说道:“罢了,罢了。三百两金子啊,别说是你了,就是有钱的财主也舍不得这么一大笔金子。这样的事摊到我身上也是会去拼命的,我也不再劝你了。不过,就你这么十几个人,能行么?”

林强云笑道:“呵呵,邱大哥不要小看了我们这十几个人,相信我们这些人就是面对三五百个盗贼也有一拼之力呢。”

林强云一把拉着邱胜就走,走到坐在一边等候的众人面前,指着陈归永说:“来,我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我叫叔叔的陈归永,所使的‘岳家枪法’少有敌手……”

邱胜听到“陈归永”三字,反手一把拉住林强云,止住他的话声,径自走到陈归永的面前上下看了一会。

突然,他跨前一大步,拉起陈归永的左手捋上袖子,一条三寸长的伤疤赫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果然是陈将军!”邱胜通地一声在陈归永的面前跪下,抱拳低下头大声道:“末将邱胜参见将军。”

陈归永伸手扶起邱胜,淡淡地说:“邱将军请起,现在我可当不起你这个礼了,这里已经没有陈将军了,在你面前的只是个村夫陈归永而已。”

邱胜见陈归永这样说法,不禁默然无语。

原来,邱胜过去是陈归永在庐陵(今江西省吉安市)任准备将军时的部下,担任部将之职。在征讨罗世传的起义军时,陈归永曾数次救过邱胜的命,所以他对陈归永记忆很深。

林强云待他们情绪稍定,再给邱胜介绍了其他的人,笑道:“邱大哥,你看我们这些人如何,对付百把盗贼不成问题吧?实话说,除了归永叔之外,我这位张大哥,也是能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的主呢。我们这些人里面,除了个把人以外,其他的其实也并差不到哪里去,都是能冲锋陷阵的斗士。”

邱胜疑惑地指着坐在地上,看来只是个十来岁幼童的山都问道:“兄弟所说的个把人,是不是包括这个孩子在内?怎么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还带个孩子啊?”

陈归永他们一听,全都笑了起来,陈三叔强忍住笑说:“咳……咳,这位兄弟,你可是看走眼了。强兄弟,你就叫山都给他看看吧。”

横坑全村的人都知道,这山都除了林强云、凤儿和三儿三个外,谁说的话他也不会听,所以三叔才会叫林强云出面。

林强云道:“邱大哥,我所说的个别人是指的我自己。那好,我就叫山都把草帽拿下来,给邱大哥看看。”

林强云这话可是实话实说,除了黄根宝和黄全福两个外,真正最差的人就是他自己。

那邱胜哪里想得到这些,只当是林强云谦虚自贬之词,听了就算。

林强云大声对山都说道:“山都,现在你可以把帽子先取下来,让这里的人都看看你是不是最差的。”

山都抬起头看着林强云,抓着草帽的宽边,结结巴巴的问:“不要,草……草帽?”

林强云笑着对他点点头,放慢速度说:“只是拿下来,不能丢掉的。”

山都这两天被逼戴了顶草帽,实是难受之极。此时一看到林强云点头,立即跳了起来,一把扯下草帽就往外丢。听到了林强云的话时,草帽已经离手,却又被他纵身一跃,硬生生地抓住了帽边收了回来。

面貌还没有看清楚,动作却是清晰入目。邱胜吸了口气,说:“好快的反应!好灵敏的身手!”

待他看清了山都的面貌时,却又是一声轻呼:“啊……这是……这是……什么人?”

林强云笑眯眯地走到他身边,耸了下肩说:“这是我收留的山民,名叫山都。怎么样,身手还不错吧。”

邱胜仔细看了下山都的容貌,说:“兄弟,我可真是服了你了。连山魅也能收为己用,难为你是怎么办到的。好,既然你自己认为你这个打虎英雄是最差的,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而且还有陈将军等人和这山魅和你一起去,想来也不会有多大的危险。”

顿了顿,邱胜又问道:“兄弟,你们这就走么?”

林强云看了陈归永一眼,陈归永对他点点头说:“强云,歇了这么久,可以走了。”

林强云面容一敛,大声说道:“各位,准备好武器,我们这就出关。山都,把草帽戴上,你在记清楚了,出了这个关隘,随时会有危险,到时按我在路上教给你的办法做,知道了吗?”

山都拍了拍身上宽大的衣服,对林强云笑笑,戴上草帽。

邱胜看到他们纷纷从背上取下布囊,每个人都拿出了一把钢弩,把箭匣、针盒挂到腰带上时,恍然说道:“我就说么,你自己武功高强不带兵器还则罢了,怎么其他人只有六七把朴刀和七八支枪就敢进入赣州那凶险之地?原来还有弩箭这远攻的利器在手,这下我是不用担心了。”

说话间,看清了钢弩的模样,又不禁吃了一惊,走到陈归永的身前拱手问道:“陈将军,请教这些弩上配的弓可是铁制成的,何时我朝有这样的兵器了?能否借我看看?”

陈归永把手中的钢弩交给邱胜,一指林强云说:“这你就要去问强云了,这些钢弩都是他制作出来的。其威力不下于本朝的神臂弩呢。”

邱胜拿到钢弩哪里还顾得上去问东问西,只顾着一面爱不释手地仔细察看、把玩那把钢弩,一面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好东西呀,好兵器,看来一发可射出三矢。唔,这弩弓的力道有一石以上,估来可射达一百余步之远。唉!”

他叹了一口气,依依不舍地把钢弩交还给陈归永,羡慕地说:“这样小巧的弓弩真是爱煞人了,可惜没有我的份。好了,你们也是出关的时候,回来时我到关前接你们。”

桃源岽,顾名思义就是分隔桃源与外界的高山顶。这里所取的大约是取晋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以示汀州为世外桃源的意思。这武夷山脉正好是阻隔汀州与外界的天然屏障,这是条汀州通往外界的通道之一,在此越过武夷山。所以把这个上到顶就一路下山的地方称为“桃源岽”。

翻过桃源岽,陈归永带五个人当先而行,林强云、山都和张本忠等九人居中,陈三叔带着黄根宝、黄全福压后,三组人相隔十余丈相护着前进。

这是陈归永一力安排的队形,说是拉开一定的距离以策安全,但因为人少,又不能离得太远,防止有警时支援不及。

这条路大多是开在山壁,许多路段凿石而开,上是直立陡峭的石壁,下是数丈甚至一二十丈的深谷,路面最大的有六尺宽,窄的地方仅二尺多三尺不到,有些路段边上还要加铺树干以保证有足够的宽度。

时不时有山风吹来,引发出阵阵松涛,松涛中还夹着风吹竹叶的片片叮当声,加上各种不知名的鸟鸣、路下面山溪的哗哗流水,构成悦耳的天籁之音。

越过桃源岽后,各人再没出汗,这时被山风一吹,身上的汗气全消。虽是大六月的炎热天气,在这山路上行走的人只会感到清凉舒爽,那里有半分盛夏的暑热感觉。就连火热的太阳,也被山道边的树木竹林遮挡得只余斑斑点点的小块,让走过的人身上似沾上了闪烁的金属泊片,这些泊片一沾即走,好似漂在水里的花瓣一下越过一道又一道的小水堰。

有时人们走出山阴,那炎热的阳光照到人的身上,非但不觉燥热,反倒使人有说不出的温暖舒服。

桃源岽一直下坡十多里,行走的路时平时陡,不时有山鸡在陈归永他们的身边冷不丁地飞起。

走在这样的山道上,突然身傍“扑噜噜”一阵响动,真会使人吓一大跳。若是刚好走在悬崖边的路上,胆小的人说不定会被吓得失足掉下山崖去呢。

在走过一段较平缓的山路时,甚至还有一只野猪带着一群猪崽从前面十余丈处,越过山路向山下冲去。

每当有野物出现的时候,山都总是出于本能,会蠢蠢欲动地拉拉林强云的衣服。试图以此引起林强云的注意,说服林强云让他到前面去和陈归永一起,寻机捕猎所见到的野物。可惜林强云对此视而不见,一点也不为山都渴望狩猎的心情所动。

黄根宝和黄全福两个上山时还能勉强跟得上,可一到下山,就发觉问题来了。开始朝下走的数十步还好,但脚底在连续滑动了几下后,他们每走一步都显得战战兢兢的,生恐一不留神就摔个仰八叉。越这样害怕,脚下越是容易滑动,再走了数十步,两个人的腿肚子发起抖来。

陈三叔走着、走着发现跟在后面的二个小伙子不在身后,回头一看,他们已经落后了十多步远。急忙高声叫道:“归永,停一下,两个小的跟不上呢。”

陈归永急急回头,问清了情况后对林强云说:“这两个小子昨天赶了一天的路,过于劳累,再加穿的又是木底鞋,下山时被砂子一滑,小腿就会如此发抖。老三把你的草鞋也拿来给他们换上。”他从腰间取下一双草鞋,连同三叔拿来的一起递给黄根宝,说:“以后记得了,外出时不能穿木底鞋,穿草鞋才能走长路。”

换过了鞋后的黄根宝和黄全福,满脸羞愧地跟在林强云的身后,许久不发一语。

林强云知道他们心里难过,安慰他们说:“你们不要丧气,以后出门多些,有了经验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黄根宝不安的问:“师傅,我们这样是不是很丢你的脸,你不会不要我们了吧?”

林强云:“什么话?告诉你们,我以前比你们现在还不如呢,刚插队下乡……”林强云忽然警觉地停住口,看他们没发现自己的语病,才接着说:“刚开始走长路的时候,五六十里走完,人就累得浑身散了架般,连饭都吃不下,全身好几天都痛得受不了。你们好歹昨天走了上百里路,今天还能跟我们一起走,算是不错的了。再说,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这一点小事就赶你们走,哪还算什么师傅呀。你们放心吧。”

谈说间,两个人的神色渐渐缓和了。

有了适合于走路的草鞋,少了滑倒的威胁,又去掉了心理负担,脚下再不似刚才那样发抖了。

一路上没见一个行人,想必是因为陈三枪、张魔王的游兵还在瑞金一带肆虐。

这时众人行到一个山口,陈归永五个停了下来。

林强云走前面,陈归永说:“强云,这里是出山的道口了。之前我们走过的这一路,都是一条道直上直下。出了这山口,外面的山势较平缓,分路也多,我们三拨人的间距一定要保持在二十丈左右,才能保得安全。”

林强云:“就按归永叔说的办好了,只要能安全的到达瑞金城,怎么走法都可以。”

陈归永放大了声音说:“大家注意听好了,每拨人的间距保持在二十丈,走在后面的人要注意路的两边和背后。一出这个山口就有小村,我们直穿而过,不要在小村停留。走”

出了山口,就能看到不远处的梯田,有一二个小块田里的稻谷已经开始有点转黄了。

转过一个山脚,就看到百丈外的小山脚下有一簇房屋,依稀可看到四五个人在屋外还没有收割的稻田里东奔西走。

渐行渐近,走到四五十丈远时,陈归永举手示意,回头叫道:“准备好弓弩兵器,那些人是盗贼。”

叫声一落,五个人开始放慢脚步前进。

林强云听到陈归永的喊声,立即向众人吩咐道:“你们在按现在的距离跟来,山都你按我教你的话,去那个村子的另一头守着。”说完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山都则往路旁的灌木丛中一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强云匆匆赶到陈归永的身边,问道:“归永叔,有什么不对吗?”

陈归永:“确是不对,你看,哪有作田人肯在自己的田里糟蹋稻谷的,既便不是自己的田,也没人会这样毫无人性。”

林强云注意观看了一下道:“唔,这几个人好像是捉鸡鸭,看情形他们不是这里的人。归永叔,等一下若是冲突起来,尽量不要出人命,让他们失去抵抗能力就行了。”

陈归永点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走近到十多丈时,可以看到这村边几块田里的稻谷被这些人踩得不成模样。

那四五个在稻田里东奔西扑的人也发现了林强云他们,一个人扬声问道:“是哪一路的弟兄,报上营号。”

陈归永放开大步边走边亮声反问道:“我们是汀州来的。你们是什么人,叫我们报什么营号?”

先前那人问话时还只是看到陈归永背上的矛尖闪光,这时已经看清了来的这几个手里全都持着弓弩,已知不是自己的同伙。自己这些人里哪有什么弓弩,全军中也不过数百人有弓箭。持有弓弩的定然是朝廷的大军无疑。

这人立时转身就跑,一边还大声叫喊:“不好了,官兵来了。”

陈归永哪能让这家伙就此逃掉,举起手中的弓弩就要发射。

林强云忙拦住他说:“归永叔,让他们跑吧,只要不来惹上我们就随他去好了。我们慢慢走进村去。”

这是一个只有十二三座房屋的小村,驿道就从村中穿过。

每户的门全都洞开,村民们木无表情地站在自家的门内看着林强云他们穿村而过。

路上散落着有几件衣服、三个装了约有十多斤米的囊袋,还有几块只数钱重的碎银也没人敢去拣拾。

四五只被扭断了脖子的鸡鸭丢在米袋旁,另有几只躲过一劫的鸡飞快地在米袋边啄食散落出来的糙米,不时还紧张地抬起头察看一下四周。

看来这个小村很穷,全村十几户人也就被盗贼们搜出不到四十斤米和不足二两白银。

若不是林强云他们刚好来到,这小村里的人们恐怕要把未成熟的稻谷先割来充饥了。

脚步不停地走出村外,远远地看到十来个人慌慌张张地奔跑。

村外十来丈处,一个人正抱着插了一支箭的大腿,惊恐地看着林强云他们走近。大腿上那支箭镞处还在不停地流出鲜血。

林强云急走几走,来到那人的身边,那人颤抖着发白的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强云蹲下身子趁那人转眼看陈归永他们的时候,一把抓住箭杆用力拔了出来。

那人吃痛,“啊”地一下叫出声。

林强云对他说:“好了,赶快撕下自己的衣服把伤口包好,我们有话问你。”

这时,山都从路边的一块稻田中走出来,笑嘻嘻地跑到林强云身边,伸出手向他讨要那支箭矢。

陈归永高兴的伸手想要摸山都的头以示鼓励,却被山都一下闪开,伸出的手摸了个空。

陈归永对不发一言站在一旁,警觉地看着自己的山都笑骂道:“你这小子,连我也信不过?若是强云要摸你一下,也敢像这样躲掉么?呵呵,我们这些人中,也只有你这个山精才能捉到一个活口。”

林强云把拔下的箭矢交给山都,对刚到的陈三叔说:“三叔,请你和根宝他们押后的人问一下盗贼的消息,问完后放他走。我们一面慢慢前进等着你们,顺便探看一下前面的情况。”

陈归永听林强云这样说了,便把手一挥道:“探路的人,跟我来,我们先走一步。”

前行了一里左右,三叔匆匆赶了上来,他对林强云说:“强兄弟,那人说了,他们这一路有三十多人,分成两股。他们这一股十七人刚到这小村不久就遇上我们,另外一股也是十七八个,到其他村去打粮。这里到瑞金县城的八九里路上共有他们的五百多人,由一个头领带着到瑞金这一带打粮,准备再过一二天就要回去龙南松梓山的山寨。可能我们此去会遇上盗贼的大队。”

“那人还说,他们其实也是汉人,只因朝廷的赋税和差役太重,把田地卖给大户后又还要交税,活不下去了才跟从别人造反的,只是想能吃得饱,有衣穿。他们中有大半是后来才造反的畲民,杀人越货的大多是原来跟着陈头领、张头领的绿林好汉。”

林强云听了心中有些明白,点点头说:“那我们还是按归永叔的交代,分三拨走吧。”

林强云赶上前面,把情况对陈归永说了一遍,道:“归永叔,趁现在盗贼们还在外出打粮,没聚在一起时我们可以走得快些。他们少量的人谅来也不敢阻拦我们,只要不与盗贼们冲突结仇,进了瑞金城后,我们可以待他们退去后再回汀州。”

陈归永赞同林强云的看法,顿时便加快了脚步。

又经过三个被盗贼光顾过,显得一片狼籍的村子,那挑夫高兴地说:“还好,还好。这一路来都没有再遇上盗贼,转过一个山脚就可以看到瑞金城了。”

果然,一行人转过山脚时,远远看到瑞金城两丈多高的土城墙,那个跟来的挑夫欢叫起来:“看,前面一里多就是瑞金城,马上就可以进城见到我们的人了。”

他的叫声才落,陈归永前面二十多丈的路边钻出数十个人,杂乱无章地拦路而站。当先一个粗胖的大脖汉子,手中提着把五尺余长的朴刀,一脸傲气地哈哈大笑:“想进城,没那么容易,先得过了本头领这关才能过去。若是不然,乖乖回头去吧。”

三叔他们的身后,也有人用粗嘎的鸭公嗓高声叫道:“交上所有的兵器银钱,或许可以让你们派一个人回去取赎金。”

林强云向四外一看,左右全是低矮的小山丘陵,已经开垦出大量梯田。左面二里外的山坡上,百余人正越野而来,其中有数十个走在前面的再过不久就可与堵路的贼人会合。另有几个更后面的跑得极快,林强云察看之间已经连纵带跳的跑近了不少。

后面堵上来的盗贼仅有十多丈远,正乱哄哄的呼啸叫骂威胁。

林强云见情况紧急,向后面高叫:“三叔,快和归永叔会合到一起,快!”

三拨人聚齐后,林强云把大家聚拢,一边取下肩上的长铳,一面小声说道:“大家听好了,由归永叔领先,护着这位挑担的大哥和根宝、全福,带所有的人前冲,只要把人击倒不能阻拦就好。这么近的距离用钢针,每次三把弓弩射击,若是盗贼还不让路再三把弓弩射击。一发后立即再拉弦装箭。三叔和张大哥跟我断后。记住,冲过前面这些人后,快速向瑞金城跑,不要停步。”

林强云说完,把布套塞进进挎包,抽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四颗子弹。

他先在手枪里装上两颗霰弹放回枪套,转身向后面逼过来的盗贼们迎了过去,边走边把子弹装入枪膛。

张本忠和三叔紧随在他身后两三步,亦步亦趋地紧跟着。

后面上来的盗贼约有四五十个,他们中既有汉人,也有身着少数民族服装的畲民。身上穿的既有光亮鲜艳的丝绸,也有连本身布色也看不出来的破衣烂衫。

他们手里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既有长矛、朴刀和大刀、勾枪,也有棍棒、铁尺、弯刀,有人扛着扁担、锄头,还有的手上根本就什么也没有,空着手躲在人群后面叫喊。

这些人看林强云三个人非但没有远远地就逃走,反而神色从容地迎了上来,不由得都是一愣,脚步也停了下来。

这群人也和拦路的盗贼们一样,乱糟糟地互相推挤,前面的人一停步,后面的人收脚不及撞到他们的背上。

当下人群里有破口大骂的,有叫嚷呼痛的,还有呼喝着扬起手中棍棒要打的。

“瞎了眼吗,小心你的枪把我背上扎个洞。”

“哎哟,你踩着我的脚了。”

“该死的,竟敢在我的手上划开一道口子,看我不打你个半死。”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衣着光鲜,披散着头发的红脸汉子回头高声喝骂:“全都给我闭上嘴,谁还要再吵,我把他剁了做成腌肉。全都跟我走。”

此人一开声,林强云就听出正是刚才要他们把弓弩、银钱留下,并答应放一个回去取钱赎人的声音。

红脸汉子举步慢慢地朝林强云三人走来,一面高举一把二尺多长的弯刀大声叫:“兀那三个汉子,放下手中刀剑弓弩,便可以有一个人回去。”

林强云也不答话,待他走到十丈左右的时候,才高声喝道:“你如果就此带着这些人退走,我可以不伤害你们。否则,别怪我下手凶狠。”

说着,把枪举起瞄准。心想,这人是个头目,只要把他伤了,其他的人就会一哄而散,也省得太多的人受伤。这么近的距离,应该不会失手吧。

他瞄准红脸汉子的右肩膀,暗道:“就是失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这伙追堵的人打发走再说。”一咬牙就扣下了扳机。

只听击锤打下,“哒”的一轻响,猎枪并没有射出子弹。糟了,是颗臭弹。再扣下另一个扳机,完了,还是臭弹。

这下,林强云急得冒出好几粒大颗的汗珠,他真想把枪给摔掉。

现在再装子弹是来不及了,事先又没有交代张本忠和三叔。急切中心想,既然来不及再装子弹,不如按下击锤再试一次,看看能不能把子弹射出去。

他悄悄用右手的拇指先按下能够得着的击锤,这时那红脸大汉已经走到前面五六丈,狞笑着一步一顿的放慢脚步走来。

恰在此时,一颗汗水流到林强云的右眼里,刺激得他的双眼里泪水满眶,看对面的敌人也模糊不清。林强云似乎看到那大汉的脸似乎就在眼前晃动,心中一惊之下右手拇指一抖,那击锤从指头上滑脱击到子弹的底火铜帽上。

卷一 第二十五章

近在二丈余的红脸大汉一脸得意地高举手中弯刀,张开口刚要呼喝向前冲杀。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大响,高举着弯刀的右手一震。手中的弯刀脱手而出,一股大力从手上传来,把他的身体带得向后侧旋了半圈,踉跄退出三四步,撞到后面的人身上勉强才站稳。一股刺鼻呛人的浓烟涌过来,把他们前面的十来个人给罩住。

红脸大汉听到“呛,当”两下从身后传来的响声,接着手下的喽罗群中又响起一片“哎呀,哎呀”的惊呼。

原来林强云的手一抖,那枪口也跟着动了一下,无巧不巧的刚好把子弹打在红脸大汉的刀把上。

林强云一手擦去眼里的泪水,退后几步闪到张本忠、三叔的身后,飞快地用铁片拨出哑弹和弹壳,再装好子弹。这才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说:“我们走。”

看也不看那些盗贼,转身大步离去。

前面,陈归永在林强云走后,即大声叫道:“准备,我和根宝、全福三人发第一波,其他的人在我射出钢针后继续前冲,按平时分好的三人一组发射。在我没有下杀令之前,最好只射击他们的腿脚部位。根宝、全福听令。走。”

陈归永一声走字出口,人就已经大步前行,根宝和全福紧随其后成三角形进逼而去。

眼看双方已近至十余丈,陈归永估算着,这么近的距离,就是用山都的小弩都能击毙贼人了。口中大喝一声“射”,手上的弓弩照准前面的贼人腿脚部位射去,扣下扳机后人就向侧后闪开几步。

随着陈归永的钢针射出,根宝和全福的弓弩也射了出去,人也闪到路边,踩住脚蹬再次拉弦。

在拦路贼人的惊呼吼叫声中,他们身后的十个人快步走过。

而在众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前后两个方向的时候,山都的身形一闪而没,没人注意到他的去向。

陈归永他们三人装好箭矢重新起步时,超前的三叔等三人已经突过拦路的盗贼群,破围而出。他们身后十丈左右的路面上躺倒十多个盗贼,几个横坑村民正从受伤盗贼的身上、地上取回射出的钢针。除了他们这些人外,前面已经没有人敢站在路上了。

驿道左右的山坡野地里,二三十个盗贼四散埋头狂奔,他们不时还回头察看,以防这些凶神恶煞追上来赶尽杀绝。

粗胖大脖汉子运气好得很,他比别人粗了近一倍的身体,第一次的十多根钢针没有一根射到他身上。而他也算是个机灵鬼了,一听到身后响起惨呼,急急回头察看,后面六七个手下已倒在地上。

情势十分不妙,脑子里泛起的想法是:“快逃”。他第一个撒开脚丫子便往路侧窜去,其速度打破他有生以来的最快纪录。

他带来的手下,几个灵活点的在愣了一下后马上醒悟,相跟着开溜。其余的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惨叫的同伙,又看看已经远出数丈的头领发呆。

直等到第二波钢针射到他们身上,又倒下六七个大声惨叫的人后。这才同声发喊,向头领的去处一哄而逃。

陈归永大步前行中叫道:“大家收回射出的钢针后,按原来讲好的队形前进,现在改由我这一拨押后接应强云。”

最前面的三人听了陈归永的话,即时洒开大步朝里外的瑞金城而去。

陈归永对兴奋不已的根宝和全福说:“你们和我一起慢慢退,除了接应你们的师傅外,要注意路侧后方冲过来的大批盗贼。我们退。”

林强云他们三人大步前行,身后十多丈四五十个盗贼在红脸大汉的带领下,乱哄哄的亦步亦趋地跟着,既不冲前,也不落后,看情形是跟定他们了。

林强云走过被击溃的拦路贼人处时,有一伙脚快的盗贼赶上后面的贼人,其中一个身着绸衣的黑长脸大步上前高声喝问:“钟九刀,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敢追杀上去,我畲家勇士是这样打仗的么?”

红脸钟九刀把手中的弯刀柄送到黑长脸面前,满脸赔笑道:“十七哥,不是我们不敢追杀,而是那些汉人的强弩厉害得紧。喏,这刀把上的箭镞便是他们射的。看看,连这般厚实的铁把也能钉入,若是射在身上,那还不是被打个对眼穿吗。”

黑长脸十七哥接过那弯刀一看,心中也是大为惊异。这七八分厚刀把的尾部,被一只铁箭镞钉入,只有分余的圆锥形铁矢穿透露出把外。除去刀把上夹的木片,刀的铁柄厚有三分。连三分厚的铁也可击穿,若这箭矢真的打在人身上,确如钟九刀所说会打个对穿。

他们却不知道,这宋代所用的铁杂质极多,而他所看的这把弯刀柄部,就有一团杂质,林强云射出的那颗弹头,又刚巧打在这刀柄有杂质的部位,所以才能把三分(约九毫米)厚的铁刀把给打穿了。

黑长脸十七哥是个莽撞的畲族汉子,在他们这一族群中素以勇力著称,见了对方的强弩威力,心中也并不是十分惧怕。此时的他只是一心只想快些把他哥哥交代的事情办完,好早点回山峒去会他的小情人。想到他那泼野得似只山猫般的小情人,十七哥心中又涌起一股烈火,出峒来打粮草半个多月了,早把他憋得狠了。

当下十七哥把弯刀丢还给钟九刀,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把长柄铜头大铲,高叫:“畲家好汉子们,跟我去把那些人追上,把他们的银钱兵器抢过来。快些走,动手的就有啊!”

说着,放开脚步往远出三四十丈的林强云他们冲去。

十七哥虽说性子莽撞,看到汉人弩箭的威力还是心有所忌,想用银钱及好兵器的诱饵先引别人上前,让他们先拼个死活后,再由自己去拣个便宜。

却不料身后的这些人早被林强云那一枪的声响吓了一大跳,又见过了那箭矢的威力,早没有了拼杀抢掠的勇气,你推我挤的不肯上前。

只有跟随十七哥来的五六十个族人,齐声呼啸,发出“嗬嗬”的吼叫声,跟在十七哥后面狂冲而上。

林强云这边,最前面开路的三个人,此时已经走到距瑞金城不足百丈。陈归永和黄根宝、黄全福三人则还在十多丈外相候。

听到后面有人吼叫着追来,林强云回头一看,三十多丈外数十个盗贼向自己急冲。当先一人挥舞着一把长兵器狂呼,数息之间即近了数丈。

林强云心知,若是不把追来的人击溃,自己这几个人将要陷入苦战,想全身而退是绝无可能。

要击溃追兵,那就只有把这伙追兵的头领干掉。在不知道哪个是他们头领的情况下,就把追得最快的当成的头领罢。

想到这里,林强云当即叫道:“三叔、张大哥,你们先和归永叔会合,我先把那领头的贼人打倒。”

三叔应了一声,和张本忠快速向陈归永跑走。

林强云估量这二十多丈远的距离,自己可没有太大的把握只伤而不中要害。但现在是即使把人打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举起枪三不管的瞄向领头盗贼的胸部就是一枪。

面前一片浓烟中,林强云生怕那些盗贼不顾死活的冲上来,他没那个胆子等待浓烟消散后再察看这一枪打出去的结果,枪声响完立即调头就跑。

林强云看到陈归永、三叔和张本忠正缓缓地面向自己倒退着走,面根宝、全福则朝瑞金城跑去。他的心里一惊,以为后面的贼人真像自己所想的那样不顾死活地追来了。

到了陈归永他们身边,林强云停下脚步,喘着气回头一看,顿时把心放了下来。

四五十丈外的盗贼们并没有追来,反而在那里聚成一堆不知道干些什么。

林强云立时笑道:“咳……归永叔,咳……咳,我们不要管后面的追兵了,还是赶快追上去大家合在一起的好。”

陈归永点了下头说:“那好,我们赶上去。”

走了不一会,几个人都发现了不对,先行开道的三个人与随后的几个聚在一起,他们站在前面三四十丈处,一齐对着数十丈外的瑞金城挥手,不知在喊些什么。

林强云和陈归永等人心里一急,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正奔走间,左侧不远处有狗叫声传来,林强云扭头一看,不由得暗暗叫苦。

左边与他们相隔十多丈,两个半大男孩每人牵着一条狗顺路向瑞金城方向跑,他们的后面六七十丈,数百人排成一队缓缓迫近。那队人的前头还有三匹马,三个骑马的好像对林强云这些人指指点点的说些什么。

陈归永边跑边沉声说:“强云,这一队人来得奇怪,虽然队形不整,似是毫无训练的模样,但他们却混而不乱。”

林强云问道:“依你看,这些会是什么人?”

陈归永:“看这队人中,一没有旌旗,二没有盾甲的样子,肯定不是大军或厢军。只怕是陈三枪、张魔王的盗贼兵了。”

林强云:“既然极有可能是盗贼军,我们快走。只有进了城才安全。”

他们跑近时,一位横坑村民迎上来,语气中带着焦急:“强兄弟、归永,前面是一条河,渡船在对岸,我们叫了好久都没人应答。”

张本忠抢着问道:“河面有多宽?”

“河面倒是不很宽,约有十多丈。可我们都不会水,没法过去把船弄过来。”

张本忠:“放心,我在船上都做过工会使船,也会凫水。让我泅过去把船撑过来。”

“好,你把我这个腰牌带去,若是有什么事就给他们看。”林强云把放在挎包内的那块弓手都头腰牌取出交给张本忠。

这条河两岸相距二十来丈,水面有近十二三丈宽,他们站立的这一面河岸稍陡,十几级黄土台阶下去就是河水。

除了这一段二三十丈经常有人走动的地方外,河岸上长满了茅草灌木,沿岸疏疏落落地间长着数十棵松柳。

河对面是一片十余丈的沙滩,沙滩边有个用几块木板搭在十几根原松木柱上做成的码头,一条丈五长的小渡船就静静地停在那码头上。

对岸空无一人,想必是这些时陈三枪、张魔王的人马到这一带打粮,人们都躲在城内不敢出来。

看到张本忠下水往对岸游去,林强云才让陈归永把大家叫在一起。

林强云对陈归永说:“归永叔,你安排一下,让大家伏在河岸后不要露出形迹,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有什么话说,能拖得一时就多拖一时。”

陈归永忙把众人都叫到河岸后贼人看不到的地方,对大家吩咐了几句,各人按他的话纷纷散开,伏到河岸上伸出头探看。

林强云一转身,看到自己面前五六尺处两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各牵着一头狗站在那儿好奇地看着自己,一点也没有恐惧害怕的神色。

林强云指着三十丈处还在继续逼近的一队人,奇怪地向他们问道:“那些强盗马上就要来了,你们不怕强盗会抢掉东西,不怕他们杀人吗?”

一个稍大些的男孩摇摇头说:“我不怕,我们都会游水,那些强盗要是来了,我们就跳下河游到对岸,他们也不会来追我们两个小孩的。”

林强云道:“那你们快游过河去吧,等一下那些强盗来时我可没有办法保护你们。”

说完,也不再理两个孩子,走到一个高起半尺的土墩上,强忍着想跑下河岸跳入河水中游过去的冲动,面向越来越近的那支队伍站定。

看到两个男孩还站在那儿没走,不由急道:“我不是叫你们先游水过去的吗,为什么不走?”

还是那个男孩说:“我们只是好奇,想看看你们十多个人是什么打发这么多强盗的。”

面前的队伍在十多丈外停住,看着这边河岸上孤零零的一个大人和两个孩子。

本来嘈杂的队伍慢慢安静下来,他们很奇怪,这三个是什么人,面对三四百人的军队而毫无惧色,还从容不迫地说着闲话。显然是并不把这边的三四百人的队伍看在眼里,不知道这三人有着什么样的凭籍。

立于队伍前面的三骑中,一人纵马缓步上前。

林强云不想让这人看到伏在河岸上的陈归永他们,从腰间拔出短铳,大步快速朝他迎去。

双方相距不足二丈,人、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来的是一匹矮个子马,骑马的是个戴了顶官帽的黄脸黑须骑士,看来是个手长脚长的大汉。因为他和被骑的马相比显得过于大了些,双脚差了二尺许就拖到地上。让林强云真替那匹马担心:“大汉骑得久了,它会不会被压趴下?”

骑士仔细观看扛枪提铳的林强云好一会,方用粗嘎的嗓音喝道:“兀那汉子,见了我等大队兵马为何不逃?”

林强云心里暗骂:“屁话,能逃得了我会在这里等着和你们数百人拼命?早逃到爪哇国去了。”

压制住心里的恐惧,为了给张本忠多些时间把船弄过来,让自己这些人逃出生天,林强云硬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语气轻松的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逃?”

骑士被林强云的话问得一愣:“是啊,他为什么要逃呢?”既而转念一想,这样问自己,那不是明显的看不起自己这些人吗?一下子怒气涌上心头,骂道:“好小子,竟敢看我们陈、张二位头领的兵马不起。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你就不怕我们数百人把你剁成肉酱。”

林强云不动声色:“我若是怕了,你们会放过我?怕,会被你们杀掉,不怕,也不过是被你们杀了。怕又有什么用,不如舍命一拼,打不过再跑,跑不掉又再打,不死不休。”

“好好,好。这才像是传闻中打虎英雄飞川大侠林强云的样子。”骑士顿了顿,又仔细看了林强云一会说:“看你这样的身子,既不高大又不见得如何壮实,如何能打得死三百多斤的老虎?”摇了摇头说:“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打死老虎的人啊。换做是我去打虎,那还差不多。喂,飞川大侠,我要和你打一场,看谁才是能打死老虎的英雄。”

林强云心想:“我又什么时候变成飞川大侠了,看这人像二百四十九,应该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林强云的恐惧紧张在这几句对话中不知不觉消散,露出一脸不屑的神情说:“你?你要和我打一场?”

“就是我,陈头领麾下统制官钟六黄须,怎么样,怕了吧?”骑士骄傲地挺起胸说。

林强云听得好笑,有心消遣消遣这个有头无脑的家伙,撇撇嘴道:“我站着不动,抬手就能把你打下马来,凭你一个人也想和我比?像你这样的来上三五个都不是我的对手。”

钟六黄须吓了一跳:“站着不动抬手就能把我打下马来?我这样的人三五个也打不过你?那么远些你也能办到?”他一句话带了三个问号。

林强云点点头:“当然,你就是再走远些也还是一样。”

钟六黄须慌忙调转马头跑回三四丈,转过马得意地高声问:“哈哈!这样远总打我不下吧?”

林强云也大声道:“你想试试?若是这样都打你不下,我就任你处置。假如把你打下马来了,你又怎么说。”

钟六黄须后面的一个骑士高叫:“如果你只用手上的兵器,能在这么远的地方能把他打下马,从今以后我陈三枪和手下的人绝不与你作对,见到你的旗号退出三里之外。”

林强云心想,又没有说只能打一次,那我就多打几枪,不信打你不下。

他把手铳插回套内,高声说:“好,那就一言为定!”

那人也叫道:“一言为定!”

这时林强云左手边不远的茅草丛中探出了山都的头,向林强云做了个手势,林强云对他摆了下手又摇了摇头,心道:“才十多二十米,不要你山都帮忙也可以。相信能够既立威又不伤人。”

林强云举起枪高声说:“我现在先给你们看一下我的本事,若是自认能够不被我打下马,我另外再打不迟。”

说完,也不等他们有什么表示,瞄准钟六黄须的官帽就是一枪。

随着“砰”地一声响,钟六黄须头上的官帽应声向后飞落,钟六黄须的人也被击在头顶上的力道带得向后一仰,险些儿就摔下马来。

林强云暗自吐出一口长气,喃喃说道:“还好,这次总算是一击而中,没有碰上哑弹。”

硝烟被风吹散,钟六黄须呆呆地坐在马上一动也不动。

好久,好久……钟六黄须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调转马头逃回去,躲到一个骑士身后再也不肯露出脸面。

三骑士中的一个把手一挥喝道:“我们回去。”

带转马头自行向西南方纵马而去。

钟六黄须紧紧跟上,叫道:“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