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沈念宗疑惑地问:“什么赚大钱的生意?要些什么材料?怎么样做才能发大财呀?”
林强云:“等我先把材料找齐了,再和你详详细细地说个清楚明白。”
卷一 第十三章
山都领着林强云爬了一个多时辰的山,到十多里外的一个小山谷中。他拔起山坡上的一株二尺余高,带着数十个花蕾的草,送到林强云眼前,伸手指着眼前这一小片二三十亩大的山坡说:“药,火……火,虫……虫……死……死死。”
林强云接过山都手中的药草,仔细看了起来。他这次听清山都说的话,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种草药,放到炭火里面烧出烟来就可以把蚊虫杀死或赶走。
这是一种灰绿色,长满绿色细毛的草。一条淡褐色的主根成圆锥形,侧旁长了很多细长呈须状的小根。草茎上有许多分枝,叶子卵圆形,前端尖锐;长在底部的叶子有长柄,靠上部的叶子几乎无柄。
林强云看清草药的形状,扫视了一下山坡上疏疏落落不多的草药,心中不由大失所望地暗想:如果只有这么一点的话,恐怕只够做一点自己用的。不管他,先弄些回去再说。立即动手拔了起来,山都见了,也不等林强云招呼,跟着动起了手。
眼看不多的草药已经拔完,最多也不过百斤的模样,林强云失望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才这么一点,还想赚大钱呢。回去叫村里的人来看看有没有认识这种草药的,问一下哪里还有,才来最后决定好了。”
回到村中已经是午后,两人把背回来的药草摊在院中。林强云拉着山都到溪里洗去汗水,这才匆匆走进饭厅,接过凤儿递来的碗喝了口茶说:“凤儿,快去请你爹来,我有要紧的事和他商量。”
沈念宗匆匆地走到厅门就大声问:“强云,什么事这样急着把我找来?”
林强云放下刚吃完的碗筷,心想还是不要告诉他实情,让全村的人都去找,说不定能找到大量的药草呢。
打定主意,便对沈念宗说:“大叔,趁现在还没有到收谷的时间,大家有点空闲。你立即把村里能动的男女老少都叫来,去拔草。哦,就是在院子里晒的那种草。告诉他们,把泥砂洗净晒干了,我们按一文钱十斤收购,有多少收多少。”
沈念宗有些发急,有钱也不能这么白送给人的用啊,大惊小怪地叫道:“啊!一文钱买十斤干草,你不会搞错吧?不行,一定要先告诉我,你要做什么,这草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要那么多。否则,我可不能让你这样乱花钱。”
林强云也觉得自己太过心急了,确是应该把事情先讲明白,笑着说:“对不起啊,是我没有说清楚。院子里晒的这种草可以驱赶杀死蚊子,我准备将它晒干了后用来做成蚊香出卖。你想想看,蚊香点燃后,一夜都没有蚊子来叮咬,使人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个好觉,这是多么惬意的事!而且,无论穷家富户都是用得上这东西的。如果全部的人家都买蚊香使用,按每户每天用一枝蚊香好了,光长汀县城内一天就能卖掉几千枝。而且,这蚊香烧掉就没有了,再要用它时还得去买。再说,我们做生意又不是只在汀州做,以后还要到外地去。这样的生意不做,那我不就成傻瓜了。”
沈念宗还是有点迟疑:“这草是不是真能驱走杀灭蚊子啊?你说要做的蚊香又是什么东西,能不能做成,做成的蚊香到底有没有用?我说强云呀,依我看还是打你的铁罢,这不能肯定做得成的东西就不要去做了,好不好。”
凤儿对林强云极有信心,在她的心目中,大哥是无所不能的。听不得别人对大哥有半点怀疑,就连爹妈也是毫不例外。
这时听得爹爹这样责难大哥,立时大感不满:“爹呀,大哥说有用,那就一定有用的。你连大哥都不相信,还能相信谁啊?”
沈念宗失笑道:“丫头,你倒编排起爹的不是来了!告诉你,爹不是信不过你大哥,而是小心,小心无大错,你懂么!”
林强云不愿多所争执,以免拂了自己亲人的意。要知道,他在这里没有亲人,心里早把沈念宗一家子当成自己最亲的亲人了。
连忙和事般地说道:“这样好了,叔你还是把村里能上山拔草的都叫去拔草,也照样告诉他们把草洗净晒干,送来我们收购。时间就到收稻谷时为止。最多也就是花掉一两百贯,当作我给村里人的一点零用钱吧。我呢,就用这一段时间做出蚊香来,让大家试过。如果有用,我们就做,要是没用我们就不做。”
沈念宗听说不用花费太多的钱,仅是一二百贯,就是做不成也对大家无甚大的影响,便说:“好,就这样说定了。先花一二百贯钱试试,若是不成,那就即刻收手。我先去看一下是什么草,再去叫人。”
凤儿看沈念宗匆匆出去,坐下来问:“大哥,你以后去外面时一定要带我去,我也想出去看看大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好不好?”
强云:“好,有机会我会带你去看看外头的世面。不过,你要多学些东西才行,最重要的是识字、能写会算。带你出去才能帮上我的忙。”
凤儿拍着手高兴地说:“好啊,好啊!字我是识得的,我爹爹的书我也能看得懂,也会写字会算数。我写出来的字比你写的字好看多了,才不会似你写出来的那样难看呢。就这样说定了,你去做生意时一定要带我去的,可不许反悔啊。”
正说着,沈念宗又匆匆走进来:“强云,这草我们村子附近就有很多,左右和谷后的坡地上到处都是,全部拔来少说也有数十万斤。”
林强云高兴地说:“有这么多?那真是太好了,最重要的原料可以解决,发财有望罗。看来老天爷还是挺照顾我们的,不是吗。”
沈念宗:“可我刚才见到你拔回来的草,那主根长得很,又有四、五分粗,力气小的人根本拔不动,就是有力气的,怕是也拔不了多少就会累得半死。我看到收割稻谷的这十多天的时间里,恐怕收不到多少。村里的人我已经挨家挨户地叫了,他们一会儿就会来这里看草药的模样,你还是先拿个主意,看看这草药如何拔更好?”
林强云想了想,站起来说:“先叫大家用刀来割或是用刀砍,连洗泥砂的功夫都省下,挑回来晒干就成。我马上叫他们打制剪刀,以后用剪刀剪比用刀来砍更轻松、更快。”
沈念宗:“那好,我这就叫他们用柴刀去砍、用草刀去割,这样可能会快一些。”
下午,十来个人围在炉边,神情认真地看林强云打制修枝剪。
林强云把冷却了的铁料塞入炉火中,比划着解说:“剪刀的打制和打刀有些不同,我们现在要打制的这种剪刀,又和你们过去所打的不同。你们过去所打的剪刀,是用来剪布料等软的东西,刃部和握柄基本上一样长,还有的剪刀刃比剪刀柄更长。而我们现在所要打的剪刀,是用来剪树枝等硬物,所以刃部要短,柄部要长,才能省力地剪下树枝。另外钢也不能像打刀般的用钉钢法,而是用单面贴钢法,所用的钢条要短,铁底料打出两个角来包住钢块,这样打制出来的剪刀才能是单边刃。我打的时候你们要认真看,熟铁朝下放入炉里烧熔,特别要注意熔焊时的火候、落锤的轻重。帮锤的人要听清楚了,熔焊时大锤只要升到一尺左右高,打下时要使阴劲,估计铁锤到位置时要用力往上提,只用平常的一半力道就够。”
一个下午,不但教会了吴老六他们四个打制修枝剪,连三儿都让他试着掌锤,凤儿则用着轻了一斤的大锤为三儿帮锤。
坐在打铁房外的小板凳上,看着三儿、凤儿两个虽然有点僵硬但还算中规中矩的动作,林强云心想:“不出半年,三儿就能自己打些简单的东西了。可凤儿毕竟是女孩子,打铁这工作对她来说太繁重,体力肯定是会吃不消。要另外想个不用出太大力气的事让她做才好。女人能做什么呢?衣、食、住、行人生四件事。衣,自己在六七年父亲被关进牛棚后,虽然帮母亲裁剪过中山装、学生装、衬衣和短运动裤等,还学会了使用缝纫机车制衣服。可也还不是太懂啊,现在人们的衣着自己好像也不怎么会做。食,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可做的。住,从来没有接触过建筑,这蚊香怎么也算是和住沾上点边吧。行,好像也找不出什么东西来做啊。”
他低下头沉思,不经意中看到脚上的布鞋,一个多月来,因为打铁已经被烧破了好几个洞。心想:“这鞋也该换过新的了。可到哪里去买鞋呢?嘿嘿,对了,做鞋,女人可以做鞋。”
回忆自己所看到的这里所有的鞋,连知州林岜穿的好像是踩在地上托托作响的木底鞋,更不用说沈念宗兄弟所穿的鞋了。就是不知道这时候的鞋有没有布底,自己所知道的布底鞋的做法是不是比现在的更好?不管了,总算想到一件凤儿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能赚钱也可以做给自己人穿。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喃喃说了出来,而且声音越来越高:“不错,百纳千层底布鞋!呵呵,希望又是一个能赚钱的好主意,这可不是瞎猫碰上死老鼠,而是真正想出来的。凤儿有适合她做的事情啦,今后村里的女人大约也可以有钱收入罗。”
因为林强云就坐在外面,站在房内的打铁炉边、心情紧张的三儿模仿强哥装出一副老师傅样儿,背着双手一脸严肃地盯着炉火,听到林强云的说话声,抬头看了过来。
三儿跟着林强云学打铁也有一个半月了,从砌炉、炼钢、打刀,一直到制作弩弓,再加上现在打制剪刀,这些工序他都清楚明白。除了用锤的手法因为实际操作太少而显得不熟练外,菜刀和剪刀倒是也能打制出来。就是炼钢,三儿也有自信照着强哥的样子炼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掌锤,强哥不在时他倒是还能似模似样,按自己所想象的打出铁器。可一旦强哥在旁边看着时,自己立刻就会心慌意乱,紧张得不住地出错,有时连小锤都会脱手甩出去。让强哥看得直摇头,使他不能放心地真正将小锤交给自己掌握。
凤儿正一边抹汗一边拉着风箱,听到林强云的话,干脆放下风箱把手跑过来,抓起林强云的手不住摇晃,急切地问道:“什么,你说什么呀?有事适合我做,到底是什么事。快说,快说呀。”
林强云不搭理她,反而转身就走,高声对三儿说:“三儿,你去另外叫一个人过来为你帮锤,我还有事情要做。”
凤儿傻傻地站在打铁房外,眼看他朝前院走去。
林强云走了几步,没有听到凤儿跟来的脚步声,一回头看凤儿眼红红地站着发愣,叫道:“还不走,不想做事了?”
凤儿见大哥不理睬自己自顾自地走了,正觉得万分委屈,眼中酸酸的已经满含了泪水。大哥不回头叫她,还能忍得住不让泪水流下来。被大哥回头看过来一叫,竟然是想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哗”地一下子流了出来。右手捂着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低下头快步朝前院奔去。
林强云见凤儿这副受了天大委曲的样子,奇怪地大声问道:“咦,凤儿,你是怎么了?泪流满面的,三儿欺侮你了?好像没有啊,你不欺侮他就算是运气了,他不可能欺侮你的。”
凤儿边跑边哽咽:“谁也没有欺侮我,我是高兴的。”
林强云摇摇头,自言自语地道:“这究竟是怎么了?小女孩儿,真是搞不懂!”
凤儿找来母亲一起坐在饭桌前,嘴里重复林强云讲给她听的话:“用米粉煮好浆糊,把碎布、旧布贴在大块的布上,粘叠到五、六分厚晒干,再用鞋刀切成底样。然后用钻子钻透,穿过苎(麻)鞋索,用力拉紧。钻的孔要又多又密,排列要整齐,鞋索拉得越紧越好。对不对,大哥?”
林强云:“对,就是这样做,不过你要先把家里的破衣服、做衣服剩下的碎布头找出来,把浆糊煮好。我要看着你做,等你做得好时,还要教给村里的女人们做呢。”
坐在另一边的凤儿娘问:“强云,我们现在穿的鞋不是好好的?穷人、或是下田耕作的人全是赤脚;上山采药、打猎,出门走远路的人又有草鞋。在家时,也有穿草鞋的,好一点的人家穿草底布面或是木底布面鞋,有钱的人家穿皮底的履靴。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时间来做布鞋底呢?用布做鞋底真的可以吗?”
林强云笑嘻嘻地抬脚脱下一只鞋,拿在手上指指点点地说:“叔妈,放心吧,有没有用要做了才知道。你看,我穿的这双鞋就是布底的。我们叫它百纳千层底布鞋,穿起来又结实又耐穿,而且还好穿、舒服。这双鞋我已经穿了半年多,鞋底才磨去不到一半。不像你们的木底鞋,穿了不过半月一月就磨薄了要换底。而且弄得不好,什么时候鞋底突然就烂成两半,只好赤脚走回来。我给你说啊,就是做不成,也就只是浪费了一点时间和布料。但如果做成了呢,那可就是又一个可以赚大钱的生意呀。就是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做鞋,只要我们会做这种布底鞋了,以后有空闲的时候再做也可以。你说,这样的好事我们为什么不去试他一试?更何况我有十分的把握可以做得成功的,你就放宽心吧。”
凤儿娘:“你说的也有道理。好,说做就做。凤儿,我们动手,我去舂米粉煮浆糊,你去把破衣烂衫和碎布头都找出来。也是真的,这么有希望的好事情,不试做它一下总觉得不太甘心。”
“不过,还有一个事我想不明白。我们做木底鞋时,鞋面是用细钉子钉到木底上去的。每次换底时都是把磨坏的木底用刀破开,把那些铁钉小心地取出来再用。现在做这布底鞋了,那么鞋面又是怎么安到布底上呢?总不成也是用铁钉把鞋面钉上去吧?”
林强云指着鞋底说:“这有什么难的,你们看,这鞋面是用鞋索绱到布底上的。鞋面绱好后,用水把鞋面润湿,再用鞋楦撑上晒干,鞋子就做好了。什么是鞋楦?这鞋楦就是用木头做成像脚一样的模子,模子要分成两三块才好放进鞋里将布面撑大,鞋子做好后也容易把鞋楦拆下来。把楔进鞋楦的布鞋晒干,取出鞋楦后布鞋就好看了。不过,鞋楦和人的脚一样是两只一对的。好了,今天就讲这么多,我们赶紧动手做鞋底吧。”
三个人分头行动,凤儿去找家里的破衣和碎布头,凤儿妈则自个儿去舂米。
林强云把自己睡觉那间房的门板托了下来,扛到小溪里洗刷干净,用两条长凳架到院中。
沈念宗从外面走进院子,看到林强云正用一块抹布擦着门板,不解地问道:“强云,你这是干什么呀,过年我们才要洗门窗,就是要洗也不用把门拆下来吧,提桶水去就好了。”
林强云:“大叔回来了。我可不是为了爱干净,而是用这块门板做东西。”
沈念宗知道林强云见多识广,主意多多,对他想做的东西虽说有点不可思议,但也还是在能接受的范围,连忙问:“又想出什么新的东西要做了,快说给我听听。”
“做鞋,做布底鞋。你看,就是像我脚上穿这样的布鞋。”林强云抬起脚步说。
沈念宗这才注意到林强云脚上的鞋确是与众不同,凝神细看中说:“这就是布底鞋,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把握做得成吗?”
林强云满怀信心地说:“放心吧,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那还能做得成什么大事。小事一桩,手到擒来。”
沈念宗被他的自信心感染,语气中充满鼓励:“只要你认为可以做的,那就去做。强云,刚才我已经和村里的人讲过了,要他们趁着收谷子前的空闲,去割那药草,晒干后送来收购。有空的人都愿意去做,而且每个人都来这里拿了一株草作样本。估计再过两三天就有人会送过来。”
林强云:“大叔,这做布底鞋要用浆糊,你可知道这附近山上能找到葛根吗?”
“葛根?是不是葛藤的根啊?还是说的‘葛瓜’?如果是葛藤的根,那是多得很,想要多少都有。若是‘葛瓜’的话,那就要去县城买了。”
“对对,对。我讲的‘葛根’,就是葛藤的根。哦,县城里‘葛瓜’也有,那以后也可以用‘葛瓜’粉了。不过,现在还是请人去山上挖些葛根回来,洗出葛粉用来煮浆糊,那就不要用掉我们的粮食来做鞋了。”林强云显得很开心,笑逐颜开地对沈念宗说:“再接下去我们可能要盖房子了,若是蚊香和布鞋都做成功,光是存放材料的仓库就需要很大的地方。并且做好的蚊香和布鞋在没有卖出去之前,也必需有地方存放。还有,制作蚊香和制作布鞋的工场,需要的房屋也不小。你看,我们是不是应该早做打算?”
沈念宗:“是啊,不管蚊香和布鞋能不能做成,我们都要盖房子了。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是属虎的,那就是开禧二年丙寅年生的,今年该有二十二岁了吧,也该拿人(娶亲)成家罗。”
林强云一怔,心道:“咦,自己的年龄倒是二十二岁,一九五零年出生的。他怎么把自己算到开禧二年去了?自己才到这里不久,生活还不是很安定,还没有成家的打算。”他也不想与沈念宗争辩,只是接着他的话头说:“成家的事稍迟些,等我们的生意做大点,多赚些钱了再说。”
说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在绝谷山洞里找到的书中说的时间,决定问问清楚。便道:“大叔,嘉定二年距现在有多少年了啊?”
沈念宗扳着反映头算了一下,说“嘉定二年距今不过十八年,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强云这才明白为什么在那个山洞里找到的书还好好的,那两把弓弩也没有完全腐烂,那些铁料也还有一部分能炼过了再用。但现在也不知怎么来回答沈念宗的问题,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付道:“我只是想问一下,没什么的。另外,我想问清楚,村里有碓臼么?就是用来踩动舂米,或把东西舂成粉的那种。”
沈念宗:“有,每家都有。不然,我们如何能把谷皮脱去。我们家的碓臼就在厨房后面,我带你去看。”
凤儿妈站在碓臼前,双肘撑在扶手架上,随着她踩下的脚,碓头一上一下有规律地舂在石臼中。手中持着的一根长竹竿,碓头升起就快速地拨动一二下臼中的糯米,。
林强云问:“叔妈,过两天我要用碓臼来舂草粉,准备做蚊香的材料。可以么?”
凤儿妈手脚不停地应道:“可以,为什么不可以。我们家的谷子早两天就全部舂好了,这碓臼要到新谷子打起来后才用得上。你只管用好了。你说要做什么香,去叫三儿的三叔做不成么,干嘛要自己又脏又累得半死地做。”
林强云喜道:“哦,三儿的三叔是做香的,我到是不知道。大叔,我们快叫上三儿,一起去他三叔那儿看看。”
刚走过来的凤儿叫了起来:“现在还不能去,大哥先教我学会了做鞋底,才能去陈三叔家。我已经把破衣服、碎布全找出来了,浆糊煮好就马上做。”
林强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服软地说:“好好,现在不去,先做鞋底,总可以了吧!”
林强云把尺二幅的白泞布摊在门板上,示范着用洗衣刷子将浆糊刷上,抓了一把碎布,一块块小心地贴好,说:“今天的浆糊煮得太厚了,煮稀一些的浆糊又好刷又能省米,做成的布鞋底也更结实耐穿。浆糊要刷得均匀,来,大家一齐动手,碎布和破布要贴得密合平整不留缝隙。第一层碎布贴完后,要让它晒干粘牢固。然后才能刷第二次浆糊,贴第二层碎布。每块布上只要贴上五、六层碎布或破布就行了。”
凤儿排贴着碎布说:“啊,贴好了一层布,等它晒干才贴第二层。这样做太慢了,要多久才能做好一块鞋底呀。”
林强云:“真正做起来,我们可以多找几块大些的板,一块块地顺着贴布。后面几块做完时,先贴的不就晒干了么,怎么会要等它干呢。
凤儿妈也不解地问:“为什么每块布只贴五六层呢?要做多厚的鞋底,我们就一下子贴到那么厚,不是更省事吗?”
林强云:“那样做,贴布时是省事了,可要裁成鞋底模样的时候就麻烦了。比如我们做四分厚的鞋底,剪刀剪它不动,要怎么裁呢。没法裁了吧?薄的就好办,用剪刀按模样剪下,再把几个薄鞋底粘到一起,再用重物压住让它阴干就成了。”
沈念宗也来了兴头,帮着林强云教训老婆女儿:“是啊,做什么事都要花些心思在上头,才能把事情做好。”
林强云:“大叔说得是,我们做事一定要动脑筋,既要能把东西做得多做得快,而且要做得好,要做得省力、省工、省料。这叫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说着说着,林强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句话几不可闻。除他自己以外,边上的三个人根本没有听到他最后那句说的什么。
沈念宗呵呵笑道:“看,我说得不错吧。”
凤儿妈半嗔半喜地横了他一眼,嗔道:“就你会说,瞧把你能的。”
次日一大早,强云跟着三儿来到他三叔的家,走进门就看见一个粗壮的中年男人踩着安放在院子里的碓,木屑四溅、粉尘飞扬地舂一些白色的碎木片。
三儿叫了声:“三叔,林大哥来看你做香。”
三叔放下手中的竹竿,到屋内搬了一张条凳,招呼强云:“强兄弟,这里坐。你要看什么?做香灰尘很大、很脏的。”
林强云:“我想请教三叔,这做香,除了要用竹签、木粉之外,还要什么东西才可以做出来?”
“还要粘粉、色粉。如果是做好的上品香,还要加香料。你看,我这臼里舂的,是木粉。”三叔说着,转身去屋内抓了一把灰色的粉出来:“这是粘粉,是用一种粘木根舂的。做香时先将木粉四份、粘粉一份和在一起成料粉,再用水浸一下竹香骨,将湿香骨放进粉里均匀沾上。连续几次,直到粘上的粉的香径粗约一分二,用加了色粉的料粉沾上一层,将它们抖搓密实再插到晒香板里放到太阳下晒干就成。”
林强云:“三叔,我想向你讨一点木粉和粘粉,去做东西试验一下我的一些想法。”
三叔:“强兄弟要多少只管拿就是,说什么讨,这不是见外了么。我去找两个竹筒盛木粉,你好拿着带回去。”
强云拿着两个装了木粉和粘粉的小竹筒回家后,躲到在沈念宗家的碓房里,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把晒干的草药用柴刀砍碎,拿到碓臼那儿舂出了三碗草粉。
看着碗中粗粗的灰绿色粉末,林强云不满地摇摇头,心忖:“自己想得太天真了,真要做起来得用多少人来踩碓,光花掉的工钱就亏大了,哪里还能赚钱啊,看来用人力制粉是绝对不成的。不行,这么好的生意一定要做成,说什么也要想个办法出来。用牛呢,牛又不会踩,它只会拉,只能驮。如果做个机械让牛拉着转,将牛的动力转化成踩碓的力呢。”
想到这里,心中忽然记起水碓。林强云伸手一拍头,骂道:“死脑筋,亏你还是经过正式考核的四级钳工哪,连这水碓都想不到,白白地害死了不少脑细胞。真是笨得可以!怎么把水碓给忘了,先做几个水碓让它日夜不停地舂,只要派一两个人抽时间去筛粉,哪里用得了多少人。”
劳动效率的心结一被解开,做起事来也分外地得心应手。称了全部药草粉的重量后,按草粉的一半重量各称了木粉、粘粉一份加水和均匀,耐下性子把软软的粉团,搓成径粗约一分的细圆长条,再把细圆条盘成碗口大的螺旋形放到院中晒。用了半天的时间,把粉料搓成细条,做成了百来盘螺旋形的塔式蚊香。
看着粗细不匀的丑陋蚊香,又一个难题摆在林强云的面前。
县办蚊香厂他去过,那是个半机械化生产的工厂,粉碎、搅拌、制成大薄片、压模成型都是用的机械流水线,只有配料、搬运、摊晒或烘烤、包装才是用人工操作。
机械生产出来能一分为二的蚊香,不但好看,而且质量稳定,燃烧时间也能保证。
没有机械,自己难道就不能制出模具,做一个简单的手压机来把蚊香成型吗?对,这绝对是在这个时代能想到的一个最好的办法了。就是按这个思路去做,以自己钳工的水平还做不出来,不如买块豆腐一头撞死好了。哦,四级钳工,级别够高了吧!
当夜,沈念宗家每个睡人的房间都用线吊了一盘这种点燃的蚊香。让每个人都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好觉。
这下,沈念宗他们心服口服,再也没有话说。觉得这叫蚊香的东西弄到城里去,肯定是大有可为,说不定真能如林强云所说赚到大钱呢。
有了亲身体验的沈念宗,干劲十足地奔走忙碌,不但要接待送干草来收购的乡亲,检查药草的干燥程度,验收完后过称、付钱、记账。还要寻找哪家有空闲的房屋,商借来暂时存放收来的药草,忙得他脚不点地的团团转。
吃过早饭, 强云在饭厅里伏在桌上,小声念叨着:“制香压刀,每个用两条90公分长,5毫米宽的铁片。对了,还应该有些18毫米高的脚,用来固定在上模板上。脱模板就用2毫米厚的铁片好了。哦,这样一来压刀宽度就不够,再加2毫米要7毫米。还有弹簧、推杆。这些都要自己来打,先做出一件样品来。再让那些笨蛋铁匠照样打制,否则他们肯定弄不明白。哦,对了,还要做几把钩钻,给凤儿她们纳鞋底、绱鞋用。”
凤儿轻手轻脚地走到林强云背后,探过头看了一会,大惊小怪地叫道:“大哥,你用的是什么笔?还有这几个是什么东西呀?”
看到凤儿手指桌上的三角板、圆规、量角器,林强云举起手上的铅笔说:“这叫铅笔。”
再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地指点着说:“这是量角器,这个么叫三角板,这个可以画圆圈的叫圆规。这些东西可不能给你,现在它们可是我赚钱的宝贝呢。”
沈念宗刚巧走进饭厅,听到林强云的话后坐到桌前,奇怪地问道:“强云,这些东西是用什么做成的,又是作什么用的,能给我说说吗?”
林强云实在没法向他们解释这些东西的材料,只能用桌上的纸把几种东西的作用示范了一遍,笑道:“至于是什么东西做成的,我可不能说,说了你们也不明白。对了,这事就你们知道就好,要像‘火铳’的事一样,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了。”
沈念宗感到越来越搞不清楚这个义侄了,他身上的发生的许多事情都让自己弄不清。只好顺着林强云的口气说:“我们明白,不会将这些事情泄露出去的,你放心吧。”
凤儿则是林强云说什么她都会照做的,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绝对不会将这些事情说出去。
沈念宗不想让林强云为难,看了一下他写的东西,转过话头说:“强云,我们要的干草,依我看还是叫他们砍碎了,再晒干送来。我们多付些工钱,大家都多得点好处。”
林强云巴不得能够转移话题,连忙笑道:“好啊,这事大叔只管按你的意思去办就是。现在我正在打门外的这条小溪的主意,要让小溪来替我踩礁舂粉呢。”
“让小溪替我们踩礁舂粉?”凤儿和沈念宗异口同声地问,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奇怪神情。
林强云收起玩世不恭的嬉笑,不紧不慢地正色说:“正是,我要做几个水碓,利用小溪的水流来推动水车,再由水车上的压板来踩碓,不就是小溪替我们舂粉了?不但是舂草粉,凡是要舂的东西都可以用它来做。如果水够大的话,一个水碓可以用好几个碓臼,抵得上好多个人呢。”
沈念宗看林强云绝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被他的一番话听得一脸的惊奇,心里想:“如果真能像强云所说的一样,一个水碓能当得好几个人来用,那能赚多少钱呀。若是做上它一二十个……不,四五十个……不,不不,最好是做上百余个的话,在家里坐着也有得吃的。这样用脚指头也能想得到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事,不去做的绝对是个傻瓜。”
想到这,不由心急火燎地催问:“啊,水车的压板可以踩动碓头,那一个礁头要好几十斤的力才能踏得动的呢,你做的水碓能抵几个人做事?有这样好的好东西!你快说要怎么做,需要些什么材料?我马上去寻找出来,就是找不到我也马上去买。”
林强云安慰他道:“大叔不要看这小溪的水并不是很大,但它的力量可是不小的,踩动碓头绝对没有问题,一个水碓如果只装一个碓臼的话,能抵两个人用。碓臼装得越多效率也就越高,但也要看水碓的水车的大小和溪水的流量而定。”
沈念宗手指敲打着桌面,想了想后不解地问:“一个碓臼能抵两个人?这是怎么个算法,一个碓臼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林强云哭笑不得地再费口舌:“啊呀,这有什么难算的,人去踩碓臼舂东西,晚上总得要睡觉吧?一天十二个时辰只有六个时辰干活。水碓不同,它可以一天十二个时辰全部用来干活也不要休息,这不是抵得上二个人吗?”
“对对,对。我是没有这样去想过。那好,你马上把这水碓做它几十个出来,我们就可以多赚很多钱了。”沈念宗急切地说。
卷一 第十四章
林强云失笑道:“几十个?哪能用得了这么多啊,就是我们做了这么多的水碓,这小溪的水也不够用。这事不能急,一急就会坏事,你先安心地收购以后要用的药草。放心,我会做好的。这不,正在想怎么做更好呢,想好以后还要算出这条有多少水流过,要做多大的水车才合适。然后画出要做东西的图样,再按图样开出清单,有了清单才能按单备料,你说是吗。刚才我正想着要怎么做才好,要把我的想法记下来,被凤儿一打岔就停下了。”
沈念宗立即站起来,拉了凤儿朝外走:“那你赶紧把图样和清单弄好,我们出去外面为你守着,不让别人来打扰。”
林强云看他的着急样觉得好笑,强忍住笑叫道:“大叔,先给我再拿些纸来,上次你给我的纸用完了。”
看着林强云花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才画出来的草图,沈念宗说:“原来水碓是这样的,不就是一个大木轮子么。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奇怪样子的东西呢,它真的能舂粉?”
林强云暗忖,记得历史老师上课时讲过,水碓应该是在宋以前的五代或者是更前面的唐朝,就已经出现了的呀,为什么这位看来像是学富五车的沈大叔会没有见过呢?真搞不明白这时代的人。不过还是要给他解释清楚的,以后要靠他的帮助呢。
“水碓的全图我并没有画出来,这是水车,是用它来踩碓的,在它前面还有碓臼。你别小看它只是一个木轮子,加上水流的力量后力气可大得很呢。这一个轮子能抵得上我们八九个人,可以踩动四五个碓头呢。大叔,叫村里会做木匠活的人,除了水碓以外还要做制蚊香的手压机,两种东西都要全力以赴按我画的图样先赶做出一个来。”林强云粗略地解释了一下,再交代叫人。
沈念宗郑重地说:“光有图样可不行,一是怕他们看不懂,村里的木匠没有你这么聪明;二是怕任由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不合你画的图样不能用,重新做过会耽误我们很多的时间。这第一个水车你一定要去守着他们,只要做好一个,以后再做时就不用管了。”
林强云无可无不可的应道:“好吧,我会随时去看着的。”
沈念宗想想觉得还是不放心,说:“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把会做木匠的都叫来。由你给他们讲解清楚,要做成多大尺寸的水车,好让他们去准备木料。”
林强云补充说:“那你干脆连会做石匠的一起叫过来,我好一并对他们说清楚。”
明天就是五月初五端午节了,这个时代的人们,又把端午节称为“浴兰令节”,从五月初一开始就在做过节的准备。林强云他们却是忙碌得很,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个传统的节日。
初四这天一早,强云带领着沈念宗、三儿、凤儿、木匠等十多个人,扛着一台装上了压模的木制手压机来到三叔家中。
在强云的指挥下,三叔将木粉、粘粉和灰绿色的草粉称好,倒入竹篾编织的大笸箩内混和,加上一些水拌匀、揉搓成干湿合度的粉团。
三儿和凤儿等人则将粉中取下的搓捏成小团,放到撒了一层木粉的小木板上,用圆木棍将板上的小粉团擀压成厚约分半左右的圆饼,送到手压机上让强云压型。
林强云自己也不知道这台刚制造完成的手压机究竟如何,深吸口气抓紧手压机的木柄,把放有小粉饼的木板推进手压机座上,缓慢按下手柄的同时观看压模的四周,对正了后便用力压下。
这块粉饼显然是厚了点,压模的四边底部溢出了一些多余的材料。
围观的十多个人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林强云的一举一动。
但是,当林强云把手压机的手柄抬起来后,却发现那圆饼的边还留在板上,中间部分压制好的成品,粘在压模的板上,怎么都脱不下来。
林强云心想:这不可能呀,已经在压模内加装了脱模推板,怎么可能会不能脱模呢。看了一下推板的弹簧,也已经复原了。他俯下头从底下往压模上看去,发现压制成型的蚊香已经被脱模推板送出了压模,粘在推板上掉不下来。
林强云想用竹片把它拨下时,那粘在推板上的蚊香料被竹片一碰就烂了,一小块一小块地掉下来。
看到这样的情况,围观的人大部分都“唉”地一声叹了口气,有人小声说:“我早就知道做不成的啦,这什么手压机根本就没有用,枉费花了那么多精神,好几个人还累得半死。你们看,这不是让我给说中了!”
强云并不答话,只是发呆似的坐了许久,仔细考虑是什么原因使已经成型,又被推出了压模的蚊香会牢牢地粘在脱模板上,会不会是太干而被湿的蚊香粘住了呢?现在脱模板已经沾湿了,它还会粘住吗。
想到这里,林强云灵机一动。突然,他翻过手压机,用竹片将脱模板上和压模内的残渣挑干净,撒上干木粉。再抓了一把干木粉,薄薄地撒在一块粉饼上。
强云按捺住紧张的心情,神色庄重地将撒上干木粉的粉饼木板摆正,深吸一口气,快速而用力压下手柄。
这时,四周的声音突然静了下来,大家再次屏住呼吸,盯着手压机。
当强云把手柄慢慢抬起来时,只见那块粉饼还完好地留在木板上。不过,粉饼上多了十多圈均匀的螺旋线。
许久……许久。
三儿突然跳起来一声怪叫,把大家惊醒过来,跟着陈三叔的这间房内暴发了一阵欢呼。
强云小心地拿出木板,取来一把薄薄的尖竹刀,在圆心上的两个蝌蚪形的正中各刺了一下,再将螺旋线外的残余拨入笸箩中。一块真正的蚊香做出来了,只要晒干就算是成功了。
凤儿赞叹道:“啊!这块蚊香的样子真好看,有点像爹爹书上的太极图呢!大哥,为什么这里要扎两个扁洞啊?”
强云把这块放着蚊香的小木板交到她手上:“这两个扁洞是用来安放蚊香的,让我们的蚊香不会靠在地上,可以全部烧完。等晒干以后我告诉你们怎么用这两个扁洞,快拿到太阳下去晒,只要晒干,我们的蚊香就算是做成功了。这是真正的蚊香!每块可以分成两盘。”
这时,那些围观的村民们,包括刚才的那位事后诸葛亮在内,也不用别人吩咐,欢天喜地一齐动起手来。
林强云终于做好来到这里后的第一台机械,虽然这只是木制的最简单手工机械,但毕竟总算是机械了吧?而且这台机械还是用于民用商品生产的,让林强云觉得很有成就感。
看到围在身边的好几个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跃跃欲试地想亲自动手,用一下这台手压机。林强云站起来说:“你们也不要这样看我,想要试一下就说嘛。不过,除了一个人操作手压机外,还要一个人检查粉饼的厚度和大小。太厚了会和刚才一样,蚊香模型压不到底,造成以后蚊香很难分开成二盘。太小了也不行,没有切到边的蚊香是废品。”
三儿跟着林强云最久,看到林强云站起来后,第一个当仁不让地坐到手压机前,担当起压制蚊香的重任。凤儿则按照林强云的交代,站在旁边负责检查小木板上粉饼的大小和厚度,只要她认为不合格的,一律让送来的人重做。任何人都一样,决不宽容。
强云走到院子中,听着屋内众人欢快的吆喝声,和不时吵嚷着叫三儿让给别人用一会手压机的要求声,还有凤儿严厉的喝叱声。
这些声音夹杂在一起听起来如同音乐般的美妙,仿佛自己又置身于家乡的集市上。
眼光扫过小心翼翼捧着小木板排到地上晒的人们,他轻松地长长嘘了口气。
累死累活地忙了这么久,总算把压制蚊香的手压机做成,这下再也不用担心做出的蚊香质量不能保证了。
想起那天用手搓制蚊香的情况,林强云自己都不由得好笑。要是手压机做不出来,这蚊香是铁定做不成的。想想看,用手工来搓成细条、再盘卷,一个人一天只能做出一百多块,最多就也就二百块到顶了。而且手搓的蚊香质量也不好,香条粗细不匀,长度、重量不定,盘出来的蚊香也太过难看。点燃后会在细小的地方断火,或是搓得粗的很快就烧完。根本就不能形成生产力,无法满足市场的需要不说,还极可能是稳赔不赚的亏本生意呢。
这下好了,手压机压制出来的蚊香,不但好看,质量有了保证。而且不需要技术,只需经过短时间的简单培训,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只要安排组织得好,平均每人每天做个几百块应该没有问题。这工作效率可是手工搓制蚊香的七、八倍呀。
不过,看现在村民们的情况,大概不能适应统一组织分工合作的规模化生产。只是自己一时没空闲的时间,这个想法只能以后再说了。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首先必须再做出一份蚊香压模的钢片,让几个老徒弟照着样子打制。然后全力以赴地赶制水碓,眼看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再不加紧的话,今年恐怕会做不出来,即使能做出来也不一定赶得上季节。
这一天,全村的人都忙得团团转,先是急着找木板锯成小块,以保证三叔家里做蚊香顺利进行。许多人还比照着那台强云做的那台样机,要自己动手制造手压机。
不会木匠活的其他人,一部分到谷后和左右的山坡上剪草。另一部分在家中把带回家的药草砍碎、摊晒。身强力壮的,则带着锄头、斧头、柴刀上山砍粘木树根去也。
甚至连原来做布鞋的妇女们也动了心,认为做鞋不如上山赚钱,有几个姑娘放下手中的活计,到草坡上去凑热闹。
因为,沈念宗今天当众宣布:“全村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是自己愿意,就可以参与蚊香的制造。并保证每个成人每天最少能赚到二十文以上的工钱。活干得多,赚的工钱也多。”
至于工钱怎么计算,沈念宗说,和强兄弟商量以后再告诉大家。
这一天是林强云记忆中的端午节,忙碌了这么长的时间后,林强云觉得有必要休息一天半日的,所以让大家自行决定是否开工。
早餐毕,一家人聚集在饭厅中闲聊。
“古人云:‘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故视其为‘恶月恶日’。自汉以降即行以艾蒿插于门上避邪驱恶。此日,一应老少妇孺人等俱佩艾戴符挂香囊、栓五色线,还需饮雄黄、菖蒲酒以避蛇虫。”沈念宗摇头晃脑的对妻子儿女说教。
林强云也兴味盎然地认真听着,心道:“原来古时候对五月五日还有这样的看法,端午节并不光是为了纪念屈原而过呀。”
看屋内的人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沈念宗大为得意的接着说道:“本朝南渡后,时人则称此日为‘浴兰令节’,除依古俗而行外,增了烧午时香这一节,一月方休。”
这一天,因为有了昨日手压机的制造成功,眼看着全村男女老少都能因为林强云的到来可以过上好日子,而且家中又有粮可以维持到收获季节。村民们杀鸡鸭宰兔子,取出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腌肉熏味,以庆贺第一个丰足的节日。全村的人们都觉得,今天比往常的过年还更值得庆贺。
沈念宗家的午晚二餐,更是人丁兴旺,除了自己一家和林强云外,四个铁匠也被请来同桌进食,欢度这个难得的节日。
五月十六,晴。
天公作美,下了四天的绵绵细雨终于停了。
这天上午,大约辰时末左右。全村的男女老少,连几个铁匠都放下手头的活计,包括还在吃奶的娃娃也被大人抱在怀里带来,集合在装水碓的小溪岸边。
村民们要亲眼看看,不用人去踩动,只需引来溪中的水去冲,就会自己踩碓舂粉的水碓。
这水碓所需的小溪上游卵石陂啦、从陂头直达水碓处的引水圳啦,全村的男女老少全都有份出过力,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大家听三儿他们讲过,强哥说这样一个水碓就能顶十来个大人从早到晚踩一天的碓臼呢。
大家所看到的所谓水碓,由水车和碓臼两部分组成。碓臼还是和村民家里所用的一般无二,只不过是四具碓臼并排装在一起。
在村民们眼中,水车就显得厉害多了,能当十来个人的东西呢,至少比手压机要大得多。
它是用寸厚的木板做两个直径为六尺、中空直径三尺的圆木圈。把两个木圈的内边用一尺多长的木板封死,连成一个圆槽轮,槽轮内用木板隔成数十个水斗,做成水斗轮。
将四根二寸大的方木穿过一根二丈四尺长,直径尺二的圆木的一端,用方木将水斗轮牢牢地固定住,再加十来根木棒加固。这根圆木的两头钉了一根直径二寸的圆铁棍,留出五寸长铁棍头。
四块长三尺六、宽七寸、厚二寸半的硬木板,穿过圆木轴上间隔四尺的四个方孔,板与板相交成45度角,两边各伸出一尺二用以压动碓杆。
这就是水车轮。
另用两根丈余长直径一尺五的原木,削平一面,各开出一个深四寸、宽二寸,高四寸,能承放二寸铁轴的圆底槽,槽底安装半圆的铁环。将它们按照水车轴的长度安放固定好,再将水车轮架上去,整部水车便完成了。
四副碓臼依压板的间隔宽度安装到水车前面,使碓杆刚好能被压板带动。水车和碓臼组合在一起,就成了水碓。四个碓头有两个一高一矮的悬在空中,另两个静静地沉在臼内。
强云检查了四个石臼里的碎木片、碎干草。用一个勺子打了两勺水,浇在轴两端被他称为轴承的木槽内。又去检查数丈外的排水闸,回到水碓边双手撑腰站直,看了看四周溪岸上围观的人们。深深地吸了口气,脸朝站在岸上闸边双手抓住水闸柄的三儿,举起右手一挥,大声喝道:“放水!”
嘈杂的人声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盯在溪岸下的水车上。
三儿应声双手用力一提,拉开用木板钉成一块的闸门。一股水流从木槽中冲到水轮上,使水车颤抖了一下。
这次有了那天做蚊香的经验,全部的人都没有做声,静静地看林强云怎么办。大部分人都对林强云很有信心,想来他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够做成功的。比如:打制钢菜刀、做蚊香等等。
林强云看到水车没有动,闭眼沉思了一下,不慌不忙地走到一高一矮昂着头的碓头前,拿起放在地上的四尺长木板,抬起最高的碓头把木板撑住碓头。水车又颤抖了一下,再抖了一下,缓缓地转动了一点。
当林强云把另一个碓头撑起来时,水车一下就转过了半圈,把另一个沉在臼里的碓头压得升起了近尺。再把这个碓头撑起后,水车又转了四分之一。最后一个碓头撑起后,水车轻快地转了起来,两边的轴承上响起剌耳的吱吱声,不久又冒起了丝丝缕缕的白色烟雾。
林强云招手叫来三儿,在他耳边小声吩咐了几句。三儿转身冲上溪岸,找到根全拉着他就跑。
林强云抬起一个碓头,取掉支撑着木板,一点一点地把碓头放底,当碓尾接触到水车轴上的压板时,水车明显地顿了一下,在林强云的帮助下,碓头舂到臼里。水车转过大半圈后又把碓头慢慢压起,然后通地一声舂下。
林强云拿起用竹筒做的长柄勺子,打了两勺水浇到轴承槽内,随着强云更多的水浇到两个木槽内,水车转动得更快更轻松了。
第二个碓头放下,水车可以带动,不过在压下两个碓尾的时候会慢下来,显得不胜重负的模样。
第三个碓头也能压动,水车的速度越发显得慢了。人们不禁暗暗地担心,第四个碓头放下去后还行吗,到底这水车有没有这么大的力呢?很多人看到水碓的三个碓头一上一下的舂动时,又释然了,即使水车没有那么大的力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已经有三个碓头在舂粉了,少一个也破坏不了水碓已经做成功这样一个铁的事实。
林强云在快速地向轴承各加了几杓水后,走到第四个碓头前,准备把它也放下去。
岸上的人们看到林强云走到最后一个碓头前,不由得紧张起来,蹲着、坐下的人忽地一下全站了起来,全神贯注地盯着林强云的一举一动。
第四个碓头放下去后,并没有像人们希望的那样还能带动,而是随着碓尾接触到压板时,本来就转得极为辛苦的水车,终于不堪重负而停了。
林强云却没有停下他的工作,不慌不忙地再次拣起长柄勺,舀了二三勺水浇到一边的轴承上,跑到另一边又舀了几勺水浇下去。
水车先是动了一点,就停下了,再动了一点,再次又停下。
溪岸上人们的数十颗心,紧跟着水车的一动一停而忽上忽下。急得人们中几个性子急躁的年轻人,不住地挥拳顿足,口中小声地喃喃咒骂那该死的水碓不听话,还不快点转起来。
随着林强云手中勺子的水不断浇入轴承,水槽中水流的不停冲激。水车终于又艰难地转起来了。小半圈,一个碓头的尾部脱开压板落了下去,砰地一下砸到臼内。缓缓地再转小半圈,又是一个碓头砸下臼里。一圈转过,四个碓头起落了一轮。水轮渐渐地转动速度快了,越转越快,最后速度稳定了下来。
四根碓杆被水车轴上的压板带动,一上一下如鸡吃米般有规律地舂动,发出一连串的“咚咚”之声。
水车转了百多圈以后,还是顽强地在旋转,一点儿也看不出有再停下的迹象。不过,那两头的轴承处却冒起了两股浓浓白烟,并在“咚咚”声中再次传出更加尖利剌耳的吱吱响声。
随着水车均匀的转动,围在四周溪岸上的人们紧张的心情松懈下来,不约而同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长气。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人群中响起一片“成啦!”的高叫声。顿时,溪两岸欢呼声爆发似地冲天而起。
林强云此时并没有和别人一样放松,还是不停地两边跑动舀水浇到轴承里,满头大汗的他不时期待地看一眼溪岸,希望三儿早点带他所需要的材料回来。
不久,三儿和根全两个带着柴刀和几根竹竿,在林强云焦灼的眼光下回到水碓边。
林强云对根全说了几句话,把手中的勺子移交给他,让他继续自己的工作。
林强云自己则取过三儿带来的柴刀破开一根杯口粗的竹竿,打掉里面的竹节,招呼三儿把竹笕架起,将木制水槽中的水引到轴承上。
根全则专心地只管另一个未接竹笕的轴承。
随着水笕不停地把水滴注到轴承,水车的转动轻快起来,显得更顺畅,水碓舂下的“咚咚”声更加紧密。架着水车铁轴木槽中的白烟消失不再冒起,原来一直不停“吱吱”响着尖锐剌耳的声音也完全消失了。
溪岸上的人看林强云三个还在忙,渐渐地安静下来。
当两个破开并打去了节的竹笕架好,竹笕中的细小水流源源不断滴到轴承上时,根全也停了手不再舀水。
五月廿九日,本来阴沉沉的天不时飘落些雨毛,到了中午时渐渐转为多云,东边的乌云已经散去,偏西方向薄薄的云层泛出粉红色。
长汀县城内沈念康的家中,刚吃完饭的林强云、沈念宗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沈念康:“上个墟天送来的三千块蚊香,依大哥的交代,送了一千块到各个铺子中去,不收钱分给人试用。都说这蚊香是极好的,能燃烧四、五个时辰,不但蚊子能驱杀,连苍蝇和其他虫子都能驱杀。近日已经有好多家店铺来批了蚊香去卖,许多用过蚊香的人也前来购买。他们用过后,已经离不开蚊香了,这两天每日都能卖掉一二百块。店里明天就会没有货卖,正想找人去横坑叫你们送货呢,多亏你们今天又送六千块来。大哥,我想这价钱吗,就按七文钱五块给我,我这里则卖二文钱一块。你们看如何?”
强云:“六叔,你忘了,明天是我们卖刀的日子,用得着叫人回村里催货么。我们是一家人,蚊香按六文钱五块送到你的店铺中。你呢,零卖按两文一块,若是有别的商家来批发,则按七文钱批出去。你看如何?”
沈念康:“那好,就按你的意思,七文五块的批卖出去。”
强云:“六叔,还有两件事要抓紧办,一是你再打听一下,哪里还有大些的房屋出卖,你觉得合适的就买下来;另外,你收来的钱钞,尽可能的换成金银。我想汀州的生意安稳之后,到其他地方发展,把生意做大。”
沈念康:“既然你想要把生意做大,那我就尽力为你把事情办好。不过,要买大的房屋可要上千贯至二、三千贯的银钱。”
沈念宗:“六弟,你放心好了,我们现在连卖熊胆的钱在内,已经有五千多近六千贯钱了,再加上接下来卖蚊香的钱,尽够买上两三座房屋的。实话告诉你吧,除了做布鞋、蚊香不算,我们的每天光是打铁就有九贯多近十贯的利钱收入。你看,厉害吧?”
沈念康听到沈念宗说到布鞋,叫了起来:“啊也,说到布鞋,我到是想起来了。上回你们带出来的四十双布鞋,我叫细狗仔送到鞋袜铺去,已经六、七日了,卖掉多少也不知道。这几天光顾着卖蚊香的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去看呢。好不好卖也不知道,我想今天或是明日去看上一回。怎么样,到时我们一起去如何?”
三人正说得高兴,细狗仔匆匆走进来说:“东主,朝天门老俞鞋袜铺的人来了。说是请东主立即到他店中,有要紧事和东主商量。另外,来人还说最好再送些布履去,也好一并结清上次卖鞋的货银。”
沈念宗一听这话,跳起来笑道:“六弟,你家中却是邪得紧,我们说到什么马上就来了什么。听他说要结清卖鞋的货银,就知道上次给他们的鞋已经卖完。走,拿上这次带来的五十双布底鞋,我们和你一起去鞋袜铺,看他们有什么要紧事巴巴的专门叫人来请我们过去商量。”
俞富生是“老俞鞋袜铺”的老板,祖上留给他的这间开了有七十多年的老字号鞋袜铺,到他这一代已经第三代人了。
五十多岁的俞老板从二十七岁那年,他老爹将鞋袜铺交给他打理以后,谨小慎微的他一丝不苟地按老爹的交代,二十多年如一日,一直兢兢业业小心地经营,不敢有半步行差踏错。除按时按节送上衙门人众所要的常例钱,按收税栏头的要求缴纳各种赋税外,做鞋材料的购买也是亲力亲为。做鞋底的木料,鞋面、里子的布料,无一不是亲自挑选,甚至连小小的铁钉以及搓线的苎麻,也要亲眼看过才敢放心买下。
本来,若是没有特别大的变故,俞富生可以就在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里,平平安安地渡过幸福的一生。
千祈万祷福不至,无声无息祸患来。自去年开始俞富生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原来,他的结发妻子无出,在三十岁上收了发妻陪嫁的丫头为妾。那丫头倒也不负所望,接二连三的为他生下了三女二男。三个女儿早已出嫁,可儿子应财、应宝两个实在是不争气,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最近几年更是在外头争强斗胜,打架斗殴之事时有发生。去年倒好,不知何时结交上了汀水帮的帮主晏梦彪,与那盐枭们一起去贩卖起私盐来。
光是贩卖私盐也还罢了,去年七八月那两个不孝子竟然跑到赣州去,跟上一伙人加入陈三枪的绿林军造反。幸亏两个畜生也还算是机灵,知道造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不敢明目张胆地通名道姓,至今还无人晓得自己的两个儿子与陈三枪、张魔王等反贼是一伙的。
即便如此,俞富生在在知道了消息后也是惊得魂飞魄散。
今天,老俞鞋袜铺的老板此刻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柜台后面悠闲地喝茶。
这时的俞富生,坐立不安地在店堂中走来走去,时不时还愁眉苦脸到店门外探看一番。
连他最要好的朋友——方记茶叶店的老板——方子孝前来约他,晚间到五花院去喝花酒。说是五花院新到一个赣州来的粉头,容貌虽是不怎么样,嗓子却是极好,唱得一口好曲儿,弹得一手好琵琶。他也只是草草的应付,匆忙送走方子孝了事。而没有似平常般地请方子孝坐下喝杯茶,认真仔细地打听。
直至看清沈念康等人从街头转角处走过来,俞富生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把头脸上的汗珠子抹去。
长汀县城内,就数他这家老俞鞋袜铺最为出名,家传的制鞋、缝袜手艺是城内最好的。做出来卖的鞋袜不但样式好看,而且比别家鞋袜铺的鞋袜更耐穿。
别家的鞋、屣、履、靴,新鞋的木底寸二厚,定做的最厚也不过寸五,穿至薄到四五分厚就不能穿了,再穿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破成两半。
而老俞鞋袜铺做出来的鞋底,店内常卖的厚度为寸五,定做的可达到二寸甚至二寸五分厚。穿至薄到三分厚时,也还能穿上几天,比别家的鞋可以多穿差不多十来天呢。他们保证鞋底只剩三分厚,才需要换底或是另买新鞋。
老俞鞋袜铺不但做工精细,选料也极为严格。以鞋底来说,非上好的硬木不用,非干透的木材不做。就连钉鞋的钉子,也要比别家鞋袜铺多用上好多。
可这些天,店里的生意有些不同了。自从南门内大街杂货铺的沈老板派他的店伙送来了数十双布底屣后,前来定做布底履、布底靴的已经有六、七十个人了。
今天更是有个泉州过来的老客,原本是按往年一样来定做普通木底履靴的。可一看到店内架子上留来做样的一双布屣后,立刻就改变主意,说要将定做的五千双木底鞋改为布底的,并还要留下一百五十两金子的定钱。
这样大的买卖把俞富生吓得直冒冷汗。他拼命地解说:这种布底屣并不是本店做的,自己实在是不能立即答复。
那位老客一听就火了,威胁说,若是不能办好此事,就要去告官,并还暗示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是造反的人。天知道两个畜生的事怎么会被他知悉,这时被他拿来逼迫自己就范。
俞富生当时就吓得瘫倒在地上,说尽了千般好话,保证今天一定为他办成此事,并说立即让伙家(伙计)去请做这布底屣的老板。
两个月没有到县城,城内的乞丐又多了不少。听说,若不是守城的门丁查得严,不交上一文钱的进城税就坚决不许入城。城内的乞丐将多出数倍不止。
即使是这样,每天陆续涌进城中的外地人还是不少。除了客栈、食店的生意好了一些外,城内的每个空着的角角落落,都成了这些外来人容身的好地方。
每天,城内几个厢坊的厢丁、坊头,总要被衙门的差役支使着,去查看各处角落是否有人饿死。这些人也不得不自动自觉地去巡视,不把尸体弄走掩埋掉,保不定什么时候会生出瘟疫来,瘟疫的可怕无人不知。千里无人烟的地区,很多就是有太多的死人得不到及时掩埋而引发瘟疫造成的。
他们查看的结果,就是隔个三五天就会抬出一具尸体,埋到城北的乱葬岗上。甚至有两次还在城外发现,只剩下头还在,身体其余部分变成零散骨头——明显是被人煮了吃掉——的小孩尸骨。
幸好天气已经渐渐转暖,乞丐们虽然有个别饿毙,还不至于有冻死的。不然这些坊正、厢丁们光是抬着尸体去掩埋就够他们忙的了。
三人走到老俞鞋袜铺,俞富生强装出满面的笑容,远远的迎出店门十来丈,忘了忌讳地心急口快说:“终于等到沈老板的大驾来了,可把我等得快急死了。快快请到店内,我们到里面客厅说话。”
内进厅中一人立于西墙窗前,听得众人说话和入厅的脚步声,立时转过身来。
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阿拉伯人,他的个子高有七尺五寸,白白的皮肤,深目隆鼻,身穿白丝袍,头缠白布巾。
林强云好奇地打量此人,心里觉得奇怪:“外国人也会到这山坑里来,倒是个奇事了。”
俞富生招呼众人坐下后,不等婢女送上的茶分置妥当,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沈老板,我来为你介绍,这位是泉州过来的蒲老板蒲开宗先生。蒲老板,这位就是我与你讲过的杂货铺沈老板沈念康,你所看中的布鞋就是他派人送到我店里代售的。有什么事你可以当面和他谈妥就好。”
众人听他的言外之意,似乎是说你们自己去讲好了,以后的事再与我毫无相干了。
俞富生喘了口气,环顾众人一眼后,对沈念康说:“沈老板,蒲先生这次到汀州来,原是要在本店定做一批木底履和木底靴的。可我们收了一千贯定钱后,不合被他看见你寄在店中卖的布屣。他便非要将他在本店定做的两千双木底履和木底靴,改成五千双布底的。”
卷一 第十五章
看到沈念康的脸色不是那么好,俞福生有点不知所措的说道:“这……这布制的鞋底我们从未做过,也不会做啊。任凭我如何对他解说,这蒲老板就是不依。还说,若是我不按他的要求做布底的,便要去州衙告我一个‘以次充好’的罪。实在是万般无奈,只好请沈老板前来与他解说清楚。”
“五千双?”沈念康吃惊地与沈念宗对望一眼说:“这么多,这如何能做得了?”
那蒲开宗在众人坐下后,径直走到沈念宗面前,蹲下身子仔细观看沈念宗放在脚旁的两捆布鞋。这时他操着古怪的口音插话说:“你们既然是做鞋卖的,四、五千双的鞋也做不了?太……太那个,太那个没有……用了。不能够赚多多的金子,多多的银子。”
沈念宗问道:“五千双履靴,给我们多长时间做完,每双的价钱是多少?”
蒲开宗大着舌头,停也不停地一口气说道:“二千五百双履、二千五百双靴,一百五十天内送到泉州城南的蕃坊我家中交货。布底履两贯半一双,布底靴三贯一双,计一万三千七百五十贯,折银子三千九百二十八两五钱七,若算成金子则是三百四十三两七钱五分,先付一百五十两黄金定钱。怎么样?”
沈念康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啊!一万三千七百五十贯,好大的买卖呀。五千双履靴,按每双木底靴重二斤半算有一万二千五百斤,光挑夫就需二百多人,还要在一百五十天内送到泉州。我的妈呀!从汀州到泉州七八百里地,空手走去也需十来日,挑着担子没有二十多天如何能到得了。”
俞富生:“挑夫到是好说了,多出些工钱请就是。主要还是做不出那么多,蒲老板这次要的全是布底履靴,若是做木底的我的鞋袜铺也能按他的日期做完。可这布底……唉,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呀!”
林强云并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论,而是一面听他们的说话,一面小声地与沈念宗商量:“他们的重量是以木底鞋算的,我们的布底鞋仅有一斤不到,五千双总共才五千斤左右。长途按每人能挑六十斤计算,也只要七十多人就够了。大叔,你赶紧算一下,要是我们接下这宗生意,除了材料、工钱和各种捐税花销外,还能赚得多少利钱。”
沈念宗吃惊地小声问:“你真要做这生意?你可要想好了,收了定钱就一定要按时送到地头交货。若是耽误了日期,那是要赔好多钱的。”
“谈得成的话,这笔生意当然不能放过了,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衣食住行中,这鞋就是在‘行’字上,有钱赚的事情我们怎能放过。请放宽心,没赚或是赔钱的生意我是决不会做的。你只管先算出能赚多少钱,一切我自有主意,保证不会吃亏就是。”
沈念宗被林强云说得心动,依言从怀中掏出小算盘,口中喃喃地念着拨动起来。不多一会便附到强云耳边悄声说:“我粗算了一下,要做得快就须用整匹的布,五千双鞋底用布七百余匹。布料要用去一千五百贯左右,细鞋索和麻线要一百三十贯,煮浆糊的糯米约四百斤二十贯,包括布底粘贴晒干纳好、绱鞋面等全部的工钱一千二百贯,总共算起来要用本钱大约二千八百五十贯。另外赋税按什一计,应交一千三百七十五贯,我们的本钱就要付出四千二百二十五贯了。可鞋面需要多少钱我就不知道了,要问这位俞老板才清楚。”
林强云欣喜地说道:“好,想不到鞋底全部用新布料,成本才四千二百二十五贯,鞋面大约也就是二三千贯罢。这样说起来,纯利将有六千五百多贯呢。就是再减去一二千贯的其他费用,也能赚到四五千贯。这生意虽然没有大利,也算是不错的了。做得过的,等一会我来与他谈,你在边上帮着计算,随时提醒我。”
沈念宗极有信心地点点头道:“放心,我会打起精神,决不会让你在谈生意时吃亏的。”
林强云抬起头,见沈念康和俞富生还在大声计算。插口问道:“俞老板,我想问清楚,你刚才说假如是木底鞋的订货,你的鞋袜铺就能按期做完五千双?”
俞富生:“不错。”
林强云:“那么,不必做鞋底只要你做鞋面,这五千双的鞋面你要多久才能够做完,一共要多少钱呢?”
“若是光做鞋面不做鞋底,我们最多也就六、七十天能做完。连布料、工钱一起,总共要二千一百多,不,二千二百贯。” 俞富生原想按实说出价钱,但一转念,却多讲了一百贯。
林强云心内清楚他的想法,也不和他计较:“这样好了,由我来向你定做鞋面,价钱我们稍迟再商量。这五千双履靴的生意我接下了,你看如何?”
俞富生疑惑地看了沈念康一眼,又回头看着林强云:“你?你会做这布的鞋底?”
沈念康笑道:“呵呵,俞老板你怎么还认不出来,与你说话的这位,就是我们汀州大大有名的英雄人物啊!”
“汀州大大有名的英雄人物?我怎么不知道?”俞富生更是糊涂了。
沈念宗笑着对俞富生说:“俞老板,这位是我的侄儿林强云,两个多月前曾在城东北黄坊坂打死数百斤的老虎。你忘记了?”
“哎哟,原来是打虎英雄林公子,失敬,失敬。听说知州林大人对林公子是推崇备至,不但上奏朝庭请旨特封为武举,还要保举林公子到大军中任将军呢。”俞富生一脸羡慕地说。
林强云愕然道:“什么武举,我不知道啊。看来,又要与官场中人打交道了。闲话少说,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答复呢。你认为如何?”
俞富生一付豁出去了的模样,咬牙道:“好,有林公子出面,我做了。”
林强云转向蒲开宗,笑着说:“蒲老板,我们刚才说的你都听到了。现在是我‘双木商行’的老板,和你做这履靴的生意,不知你意下如何呢?”
蒲开宗也陪着呵呵笑,看着林强云的眼神和话语中,流露出来的却满是怀疑的味道。
“林老板,我从来没有听过‘双木商行’这个名称,既便是有这个‘双木商行’,你也太过年轻了吧。布的鞋底,真的能做吗?”蒲开宗问这话时,满脸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态。
沈念宗不等林强云答话,接口说道:“年轻怎么了,年轻人就不能做出好的东西来?实话对你说吧,我们不但能做你要的布底履靴,还做出了能驱杀蚊虫的蚊香呢。而且我们‘双木刀铺’打制的刀具天下无双。不信,你可以在长汀县城内打听、打听。”
蒲开宗耸动了一下双肩,摊开双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道:“不是我不相信你们,‘双木刀铺’我是听过,听说打的刀也确实是好,在这汀州城内有蚊香的事情我也知道了,以后有机会我也会买这种货物的。不过,我这次来汀州的主要目的就是买鞋,当然是这种布底的鞋子。而且这里也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双木商行’呀。”
林强云一看讲不通,心想这笔布鞋的生意做得成就做,做不成也算了。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没有多少时间和些人在这里磨牙。
抱着无所谓的心理状态,自然也就少了许多耐心,口气强硬中又有些强词夺理的说:“我说有‘双木商行’,现在就有了‘双木商行’。你如果不愿意和我们做生意,我们也不勉强,请你另外再找过别人做好了。俞老板,我们告辞了。”说完站起来就准备走。
蒲开宗看来确实是想要这布做底的鞋,看林强云几句话说完就要走,哪里像个做生意的买卖人,整一个脾气火爆年轻莽汉。
再看到林强云一说要走,沈念宗两个年纪大的也跟着站起来,显然这个年轻人是他们中为首之人。急忙叫道:“慢点,慢点走。就算有‘双木商行’好了,如果我和‘双木商行’做这个生意,你怎么说?”
林强云一听事情有了转机,重又坐下,笑着说:“你如果愿意和‘双木商行’做这生意,我们就要好好谈谈了。履靴的鞋面不必说了,俞老板已经和你做过生意,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布料、做成什么样式。但做鞋底就不同了,因为鞋底有厚有薄,所以价钱也不一样。我要先问清楚,你定做履靴的底是要多少厚的?是否有特别的要求?”
蒲开宗从怀中取出布鞋,指着鞋底道:“就按这双一样的厚度做,我要全部都是这样好的履靴。这一双交给我留为样本,以后交货时按样验货。”
林强云:“好,货样说定,现在要讲价钱了。我认为你开出的价钱也还算合理,但定货钱太少。如果是按你提出的,一百五十天内将货全部送到泉州交货,那么定钱要先付二百两金子才行。我们收取了定金后,如果不能按时将所定做的货物交到你指定的地方,剩下的钱我们分文不收,作为赔偿你的损失。而且,五千双鞋我们照样会送到府上。”
蒲开宗一开口就拒绝了林强云的提议:“不行,我带的金子不多,现在只能先付一百五十两的定金。其他有什么条件,你开出来我们再商量。”
林强云笑笑道:“定金是一定要二百两的,这没有什么好商量。但有一个变通的方法可以解决。那就是,如果现在只付一百五十两黄金定钱,我们的货就要分成五批来送。一百日内送到第一批货,此后每隔二十天送一批,每批最少一千双。这样,表面看起来总的时间需要一百八十天,比你规定的时间多了三十天。但你收到货物的时间却提前了,到一百四十天时,你将可以收到三千双鞋,这对你的生意买卖更为有利。你看如何?不过,在第一批货送到时,你必需再付五十两金子,其他的货款等到货交完以后结算。你若是不付这五十两金子把定金凑足二百两的话,说明你对这笔生意并不重视,则以后的布底鞋我们也就没有办法再做,将停止送货了,已付的定金除送到的货款外,多余的则作为我们‘双木商行’的损失。”
蒲开宗听林强云说到这里,高兴地一拍大腿,叫道:“好,痛快!与林老板做买卖真是痛快,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的就如此精通生意买卖,想出来的办法让我无话可说。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写下收我定金的字据,付定钱后我就可以回泉州了。”
林强云摇摇手制止住蒲开宗,劝慰地说:“蒲老板请稍安勿燥,我办完另一件事情后,再写字据收定钱不迟。否则,我是无法与你做成这笔买卖的。”
林强云对沈念宗道:“大叔,请你与六叔先与俞老板写下字据。我们预付一千贯给‘老俞鞋袜铺’,按蒲老板原来的样品定做五千双履靴鞋面,鞋面全部做好交货验收后再结账。他们自收到货款之日起,每个月交付一千五百双履靴鞋面,尺寸则按他们与蒲老板原来定的尺寸做。若是不能按期交货给我们验收,或是验收不合格,将要按三倍预付的银钱赔偿。字据画押后,请县衙的押司做中保,以防出错。”
俞富生平日里吃多了衙门那帮人的苦头,再加上自去年以来因为两个儿子的事一直心惊胆战,唯恐被人知道自己的两儿子之事,一听到有关衙门的人和事就总觉得会大祸临头。
此时听到林强云说要去衙门请押司担保,有些胆怯地问:“林公子,我们做生意关衙门什么事,还要请县衙的押司做中保?我怕……”
林强云看他的神色就知道必定有顾虑,马上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做生意当然与本地的衙门有关系了。生意做成了要抽解纳税不是,怎么说与衙门没有关系呢,难道你以前与蒲老板做生意时不曾交税么?你自己先算好了,这些鞋面,你们店到底能不能按期交货?”
“能,一定能按时交货。过去我交的税银则是由栏头上门来收取,还还没有自己送上门去的。”俞富生肯定地说。心想我们老俞鞋袜铺如果连鞋面也做不了,哪里还敢承接木底鞋的生意,那还不把老本都赔光了?
林强云悠然说:“那不就结了,既是过去也要交税,而你又一定能按期交货,你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先给你说清楚了,除了该由你们自己付的捐税、送货的工钱外,其他的花费不要你出一文钱。放心吧,请衙门押司做中保的钱也由我们负责。为了使你更安心,可以加上一条:若是你能把交货的时间提前,我除了按讲好的算给价钱外,每提前一天就多付给你一贯钱。怎么样?”
俞富生惊喜地问道:“在字据上也这样写上?”
林强云证据坚定地说:“对,在字据上也这样写上。”
俞富生得到林强云这样肯定的答复,忙不迭拉着沈念宗两兄弟去写字据,匆匆出门找县衙的押司去了。
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蒲开宗哈哈笑道:“看不出林老板在这生意场上还真有一套,佩服,佩服。这样一来,你只要其他材料和加工方面不再出什么问题,交货的时间也就有了十成的保证。看到林老板能这样做生意,我也更加放心,我们间的第一笔买卖肯定能够成功。实话与你说吧,开始我还真的是不太放心呢。”
林强云淡淡说:“这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我多了个心眼,宁愿少赚一点,也要让别人更用心出力地做好他们应该做的事情罢了。我们这是第一次打交道,若是做不好的话,以后就不可能再有来往了。”
蒲开宗听得直点头:“是是,不管做什么生意,第一次最重要。做好了第一次,以后就好办多了,互相间也更加信任。”
忽然,林强云心中一动,问道:“蒲老板,你是外国人,想必知道现在是公元那一年?”
蒲开宗回答的同时,还反问了一句:“按那那西方天主教的算法,现在是西元1228年,你怎么知道西元纪年的,为什么会对这个事有兴趣?”
林强云不想说得太多,把话锋一转,说道:“没有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蒲老板,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你们家乡或是海外的事情,让我也长些见识。”
林强云这一问,把蒲开宗的话匣子打开了。不但讲了许多海外的奇闻逸事,还在林强云不经意地引导下,说出他所知道的现今各国科技发展概况。
与蒲开宗的一番闲聊,让林强云大致明白了,现在宋朝的科学技术水平,是当今世界上最高的。他所知道的即使是最基本的知识,当时的世界上也还没有出现,不由得他精神大振。
看到沈念宗三人笑逐颜开地走进厅中,林强云接过沈念宗递来的字据看了一遍,对他们点点头道:“很好,字据上写的与我所说的要求一样,定钱付给俞老板了吗。”
俞富生高兴地抢着说:“放心,早先蒲老板付给我们的定钱已经转成了你们付的了。”
林强云:“那就好。大叔,现在可以和蒲老板一起商量,写下我们之间的字据,也照样送去衙门请人作中保,然后再收下他的定钱。字据中除了写上刚才我们当面商量的事项外,还一定要写明:全部的履靴按我们提供的样板屣鞋的布鞋底,布底的厚度为四分。长短尺寸则按老俞鞋袜铺交的鞋子面尺寸做,出了任何问题都与我们无关。”
俞富生笑嘻嘻地再次落实一次:“林公子,从明天算起,每月交一千五百双履靴鞋面,提前一天多给一贯钱钞,可不要忘了。”
林强云:“放心,字据上怎样写,我们就会照着办。不过,你也要小心,如果你们的鞋面尺寸搞错了的话,会把你全部的家当赔进去的哟。另外,你现在光做鞋面,那做木鞋底的人你是如何处置?若是你不用他们了,我就为你做件好事,叫他们到我这儿来做鞋吧。”
俞富生并不担心自己的鞋面尺寸会搞错,反而对林强云后面的提议大表欢迎:“啊呀,那可太好了,我正为这事发愁呢。这样,我这里原来有七个做木鞋底的,我自己留下两个,还有五个叫他们到你那儿去做事。如何?”
林强云淡淡地笑了,应道:“那好,你要和他们说清楚,在你这里做的工钱是多少,到我那儿也能赚多少,而且只会增多不会减少。但有一点,到我那儿就要守我们的规矩。要是他们愿意,过些天我准备好后,接到我们的通知他们便可以过来了。”
“好好,我会和他们说清楚,保证不会误事。”俞富生高兴地说,一转眼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间变得很难看。左右看了一眼,发现蒲开宗和沈念宗兄弟正在桌旁书写字据并不时争论着。
俞富生这才神秘兮兮的凑到林强云的耳边,一半是出于好心另一半则是为了确保自己即将取得的利益地,小声地警告:“林公子,我可先告诉你,这一路去到泉州很不太平,除了本县境内的松毛岭有一股盗贼外,漳州的龙岩、龙溪、长泰俱是盗匪出没之地。特别是进入泉州的同安县,其境内的‘文圃山’附近的大王是广南东路潮州反贼沈师的后人,既劫陆上的客商,又抢九龙江中的货船,最是厉害不过。我是有点怕,这笔生意到时候会做不成。也是为你担心,再过七、八十天你就要送那蒲老板定制的履靴去泉州城南,此去泉州的路上万一……”
听了俞富生的一番话,这个没有考虑到的情况,还真的让林强云大吃了一惊,放低声音说:“呀哟,我倒是把此事给忽略了,亏得你提醒,多谢俞老板了!”
林强云的紧张表情使俞富生也紧张起来,担心地问:“林公子言重,不敢当你的这个谢字,我也是刚刚才想到这件事的。林公子,那你有什么打算啊,这件生意你不会因为这些盗贼会抢就不做了吧?”
林强云平静了一下忐忑的心情,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这趟生意么……我想……还是照做。啊哟,差一点就要坏事了,俞老板你先等一等,我去再跟那位蒲老板说说这件事。”
林强云走到了桌边,大声说道:“大叔,先停一下,我有话要先说清楚。”
蒲开宗和沈念宗、沈念康三人一同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他。沈念宗奇怪地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到现在才想起来?”
林强云对沈念宗摆摆手示意他稍等,面对蒲开宗说:“蒲老板,有一件事现在不得不先要说清楚了,否则到时发生了意外就不好讲……”
蒲开宗迫不及待地道:“你说,你说。”
林强云语气郑重地问他:“你也知道,这一路到泉州有不少盗贼劫掠往来的行人商旅,最厉害的莫过于文圃山的沈师后人,非但在陆路上行凶,连九龙江的客货船也少有放过的。我们再过七、八十日要送履靴到泉州交货,万一要出了差错可怎么办呢?”
蒲开宗边听边点头,想了想后问:“这事我知道,也很清楚路上不是很太平,所以我每次出门都带有十几个高手随行保护。刚才也想过要提醒林老板的,后来一想,你们都是本地人,不会想不到这件事,我也就没有多嘴。依着林老板的意思,你想如何办更好呢?”
林强云不好意思的说:“很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到。不过,这事有三个办法可以解决。”
蒲开宗听他这样一说,心中一凛,自思除了加派人手保护之外,再无其他办法了。对林强云这个人越发的好奇,十分不解地问:“竟然有三个办法,快说出来听听。”
林强云伸出右手食指说:“由蒲老板派人到本地验货,然后和我们同行一起送货到泉州,路上出了事我们不承担责任,但还是要算我们已经送到了货。这是其一。”
蒲开宗:“那么其二呢?”
林强云再加上一个中指说:“其二,那就是无论在这里验货也好,或者是送到泉州收货也好,请人一路护送到达泉州。但这请人护送的钱么,那是要由蒲老板付的,我们做小本生意的人,可付不起这笔额外的保护费啊!至于第三么,那就最简单不过了……”
蒲开宗大奇,抢着问:“还有简单的,你快说来听听。”
林强云尴尬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说:“第三吗,那就是不做这笔生意,我们反正也还没有写下字据。我可以叫俞老板把收到的定钱退还给你。”
蒲开宗急急忙忙地抢着说:“不不不,这笔生意要做,我是一定要做这笔生意的。这样好了,你先说清楚请人护送需要多少钱,这笔钱怎么付?护送货物的人是不是一定能保证我的货物安全?万一出了事有了损失怎么办?这些都要先讲好的。”
林强云不慌不忙地说:“一项一项来,我先说这护送的钱,我们叫它为保镖的镖银吧。有两种算法,第一种呢,按货物总价值的半成来计算,比如我们这一批货总价值是一千两银子,则要付给保护的人护送佣金五十两银子。但是,如果出了事货物有了损失,保护的人不承担任何的责任,只要他们尽到了保护的责任就可以了。他们的生死也听天由命,也不需要货主承担责任。也就是说,护送货物的人是用命来赚你的银子。”
蒲开宗插口说:“这第一种算法我懂了,就是保护的人收了银子后,只能拼了性命护送我的货物到达泉州,在这途中他们受了伤或是送了命都只能自己认了。而我呢,出了钱以后,虽然是有人为我的货物拼出性命进行保护,但货物还是没有安全到达我家中的保证,只能依靠运气啦。”
林强云正色道:“正是这样。”
蒲开宗心里计算了一番,大概认为这样做既要花钱风险又太大,很不划算。再次开口问道:“那第二种算法呢,又是如何办的,需要多少钱,怎么付法?”
林强云:“第二种算法呢,镖银按一成半计算,每批货的价值若是一千两银子,护送这批货的镖银就需要付一百五十两银子。可是,如果货物在路上出了事,没有把将货物完好地交到货主——也就是你的手里,那就要护送的人赔偿货款。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蒲开宗想明白后,才说:“我说一遍,你听看看是不是这个意思:有一批货物价值一千两银子,我要付给护送的人一百五十两银子的保镖银子,保镖的人要保证我的货物安全的交到我的手上。如果是货物没有全部交到我的手上,则保镖的人要赔偿全部的货款。万一出事有了损失,无论损失是多是少,护送的人都必须赔偿,损失多少就赔偿多少。是这样吗?”
林强云:“你这样的说法很正确,的确是如此。”
蒲开宗想了好半晌,然后才道:“那好,我选第二种方法。那么,银子什么时候付呢?难不成我的货物还没有上路就要我先付出银子吗?”
林强云笑了起来,开心地说:“我们中国人还不会蛮横到这个程度,请蒲老板不用担心,这护送的钱不要你先付,由我负责付给他们,到了我们结账的时候你再把镖银和货款一并付清给我就行了。”
蒲开宗这才放心地说:“这样就最好了,省得我担心给了钱他们又不替我护送,或是他们拿了钱就跑掉了,万一真地碰上这样的人,我不就吃亏死了吗。”
林强云见事情有了结果,站起来说:“大叔,按我刚才与蒲老板讲好的再另外多写一张有关护送的字据,也照样把这两张字据拿到县衙去请押司做中保。好了,你们还是接着写字据吧,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林强云走到俞富生旁边坐下,对他说道:“俞老板,刚才我和蒲老板谈的你都听到了?这下你不会再担心了吧。”
俞富生尴尬地笑道:“哪里,哪里。刚才我只是提醒林公子一下,省得出了事情大家都有麻烦。不过,林公子,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有些事情我还是问清楚些的好,请你不要见怪。你说这请人护送货物到泉州嘛,好到是很好的。就是有个……有个,怎么说呢,不如这样说吧,据我所知,我们汀州这一带的人大多敢打能拼,有练了功夫而年轻力壮的闲人,很多都出外谋生去了。剩下的还有安份些的,实在受不了这几年越来越多苛刻赋税,近一二年纷纷过赣南去投陈三枪、张魔王等绿林好汉们造反闯荡去了。现在长汀县内根本就找不到既会高强武功,又愿意为你货物保镖的人,你又如何请得到人去护送呢?到时请不到护送的人,万一真要是出了些什么事的话,把运出去的货物让土匪强盗给抢了,那你……那你不就惨了,会要赔出好多钱的呀。”
林强云笑笑,胸有成竹的说:“这个你就不要为我操心了,既然我敢承担起这件事,就肯定有一定的把握,绝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开玩笑。好了,不说这些。哦,刚才我们来你这里时,听我六叔说你有两个儿子,都已经二十多岁了,他们是跟着你做生意吗?”
俞富生一听林强云问出这话,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胸中的心脏“扑通扑通”几乎要从嘴里跳出,刹时间从五脏六腑中冒出阵阵寒气,整个好像赤裸裸地掉到了冰窟里,全身筛糠似地颤抖起来。
林强云见了他这副样子,连忙起身走到他身边,探手抚到他头上问道:“没有发烧呀,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俞富生强自按捺下惊恐的心情,右手按住几乎将心跳出来的胸口,哆哆嗦嗦地回答:“没……没有……什……什么,心里……心里不大舒服,这是老毛病了,一会就没事的。”
他一边回答着话,脑子里一边飞快地转着念头:“糟了糟了,这位打虎英雄林公子听说极得本州林大人的常识,莫不是林大人知道了什么消息让他来试探我的?这可怎么好,倘若真的是被林大人知道了那两个畜生跟着去造反,就是诛九族灭门的大罪,这可怎么得了啊。沉住气,不要慌。一定要想出办法来稳住林公子,最好是让他为自己在林大人处说说好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林强云看这位鞋袜铺老板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还以为他真是哪里不舒服。但他自己不说,自己也不方便多问。只能坐在椅子上关切地注视着他,以防再出现什么更严重的事情。
看看俞富生逐渐平复的脸色,好像恢复了很多,就不再对他特别关注。除不时扫视一下外,坐在那里自个儿考虑下一步要做各项事情的细节。
沈念宗手拿几张写满了字的纸走过来,将那几张纸交给林强云:“强云,你先看看,这一张是你已经看过的我们和俞老板订的契约字据,已经请州衙里的刑名罗师爷做了中保。另外几张是我们与蒲开宗老板订的做履靴的契约,和由我们请人护送货物的契约字据。只等你看完后,就可以送去请罗押司做中保画押并收取定钱了。”
林强云接过几张字据,看清了全部都是按自己的意思写的,没有什么不妥当。将几张字据交还给沈念宗说:“写得非常清楚明白。就烦请大叔和蒲老板去衙门办妥此事,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沈念宗取过那些字据,招呼着蒲开宗一同离开了。
经过一段时间,俞富生忐忑不安的心神渐渐平复了下来,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沈念宗兄弟和蒲开宗离开后,凑过头来小声说:“林公子,不敢欺瞒,我那两个儿子从小到大都不长进。若是他们游手好闲也还罢了,顶多是我死后让他们将这个祖宗留下的鞋袜铺败掉。可惜,他们不光在外游荡花销家中辛苦赚来的银钱,还去武馆中习武学功夫,学了几招把势便成天地好勇斗狠,与人打斗滋事。最可恨的是,自去年开始就在外面不肯回家来住,与一帮泼皮无懒厮混在一起。他们的娘亲已经有大半年都没有见过面了。”
林强云本来是是无话找话与俞富生聊天的,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什么不对的地方。现在听了俞富生欲盖弥张的一番话,反而留意起来,装作漫不经意笑嘻嘻地问:“这么说来,俞老板自己是经常能见到你的两个儿子罗,他们兄弟俩现在哪里呀?”
俞富生苦着脸,期期艾艾地说:“唉,这个,唉,怎么说呢……我想……去年是见过他们几次,不过……他们……咳。”
俞富生一边说着,心中却在想:“这可怎么办,这样提心吊胆的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不如把实情说了吧,省得寝食不安。”
想到这里,俞富生一狠心望着林强云,提高了音调大声说:“好,我说实话,我那两个儿子去年跟着陈三枪、张魔王造反去了,要怎么处置林公子看着办……”
林强云听了俞富生的话,反而吃了一惊,急抢过去狠狠掩住他的嘴,极力压低声音厉喝道:“住口!你不要命了,这也可以随便说的。你自己不要命也罢了,难道你想把你的家人全部都害死么。记住了,无论在何时何地,在任何人的面前都不能再提这件事。”
俞富生被林强云连口带鼻用力掩住,被憋得手舞足蹈拼命挣扎,直到他无意间一把抓破林强云掩住他的手,林强云才醒悟过来放开他。
卷一 第十六章
从俞家鞋袜铺回到沈念康家以后,林强云坐下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把堆放在桌上的金锭推到沈念康面前:“六叔,这些金子是买布和铁料的,请先收起来。”
停顿了一会,面色微红地又对沈念康说:“依我看,六叔把这杂货铺交给细狗仔去打理,再请叔妈抽空帮忙看着。六叔自己则来帮我管着这汀州城内的生意,怎么样?”
沈念康看了林强云一眼,发现他的眼里满是期待的神色,实是不忍一口就回绝。沉吟着说:“帮你管生意是好,可我能做些什么事呢?你先说说要我做什么样的事情,让我思量看能不能做好。能做,我就帮着你做。若是我做不了,那我还是开我的杂货铺。”
林强云心想,六叔是开店的,那就必须诱之以利,忙说道:“总归起来说就是一句话:凡是在汀州城内的所有生意,全部由你负责打理。每年付给你一千贯的酬劳,另外赚到的利钱给你分红。怎么样,这事做得来么?”
沈念康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下才惊喜地问道:“一千贯,那就是一百五十多两银子,我这杂货铺两个人一整年下来还不能赚到这么多。有这么多工钱,管生意这样的事你不请我大哥这样的闲人来做,反来叫我这开着店铺的来帮你。那我大哥做什么,就让他闲在横坑的家里不成?”
沈念宗:“呵呵,六弟你不要看我走来走去的清闲就眼红。实在说,我在村里忙得很,一刻也不得闲,一个人恨不得分成几个来用。”
林强云也笑着说:“六叔,你不要推,过一段时间我出去做生意时,大叔还要和叔妈一起到外地去帮我管事,那有他闲的份。就连凤儿这次也要叫她到城里来,负责教会请来的女工做布鞋底呢。接下去的日子,凡是我们横坑村中的人,只要能独当一面的,自己愿意来帮我,都不能让他们闲着。”
沈念康道:“那好,这事我做了。你先大略给我说一说,这一开头要如何去做。”
“当务之急是买到或租到房子。房子分成三份来用,用一部分作为存放货物、材料的仓库;另外的一部分作为我们做鞋的工场;再有其他的,则用来住人、作为厨房煮饭等。其次,马上购买一部分需用的各种材料,尽快运回城内存放。此后,在保证我们及时使用的情况下,尽量买到质优价廉的原料。第三,请人来帮我们做工,管理好这些请来做事的工人,保证他们做出来的鞋子样子好看,质量上乘。第四,负责请人把做好的货物运送到客人的收货地点。第五,负责查验账本和收回的货款,按时度支工钱。第六,打出我们‘双木商行’的招牌,有人来定我们的菜刀、蚊香和布鞋时,只要你觉得有把握的生意,就可以按照我们的生产能力与他们讲好条件,写下字据并收取定金。”林强云不紧不慢地逐条说明。
沈念康听了一大串要做的事情,觉得头大了起来,叫道:“且住,且住。你只要说清楚什么先办,什么后办,要怎么样做就行。不要把好久以后才要做的事情都一并讲出来。我也记不住。”
林强云笑道:“好,简单点说,就是立即将汀州城内的布料买上一、二百匹,即使少些也没关系,我要带回村里做鞋底。然后,立即买或租下一两座大些的房子,并请人打扫、整理好。做库房的房间要用木料把地面垫高,防止存放的货物受潮。再请木匠做些存放货物的架子,以便把各种物料分开存放。这些事可以先做,其他的我以后再给你说。可好?”
沈念康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下来,松了口气,平静地问:“这还差不多。布料是买粗布还是买细布?”
林强云:“你不问,我到是疏忽了,粗布和细布各买一半。哦,还要多买几千斤铁料,我在这段时间多做些弓弩和其他兵器,把村里的人武装起来。对了,这城里能买到磁石么?就是那种可以吸铁的、灰黑色的石头。”
“有,还不少呢。大块的比碗还大些,小块的则只有三四根筷子头般大。那是何家杂货铺前年从赣州运回来的,放了二年都没人要。何老板说六十斤磁石一两也没卖出去,三贯半的本钱一文也没有收回。”沈念康有点兴灾乐祸的说道。
林强云有点意外地说:“哦,真的?那就全部买下来,这次叫人都挑回村去。”
沈念康朝林强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就用手指敲击桌子,仰头眼望屋顶,像是对林强云、沈念宗说,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布料在这县城里估来还有上百匹,明日就能买齐,铁料已经买了千多斤,可以先请人挑回去。就是买房租房的事情有些难办,请人打扫、整理容易得很。不知道城内有什么人的房子要卖,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把房子租给我们。”
双手合什喃喃祝告:“老天爷、各路菩萨、各路神仙,请你们保佑我坐船坐到顺风船,骑马遇到千里马,开门见财神,低头拣元宝,事事如意,万事顺遂。”
看着沈念康喃喃自语,沈念宗问道:“强云,我看过你给归永和凤儿他们用的弓弩,全部都是用钢打制的呀。你现在要全村的每个人都有一把,那要用掉多少精钢,要花多少人工哪。我算了一下,制一把弓弩所用的钢材,足足可以打制二、三十把菜刀哪。何况,这弓弩又不能卖钱,还不如老老实实地打我们的菜刀卖,还更合算些。”
林强云听了沈念宗说的这些话,真是哭笑不得,心想:“看不出我这位大叔还是个财迷,一天到晚就知道计算怎么赚钱,其他的什么也不要了。可能是他家的人骨子里就精于算计,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吧。”
想归想,林强云还耐下心来为他解释:“大叔,我们不能这样算的。你再想想看,人么,当然是想多赚些的,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谁会不喜欢。可是,钱赚得多的人,也要有命去用才行啊。如果连命都没有了,再多的金子银子堆成山,你也用不上啊。现在我们村里富起来了,每家每户有粮食吃,有几两银子存。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眼红,那些眼红的人会不会心生贪念?谁能保得定就不会有心怀歹念的人扮了盗贼来抢我们呀?我可不想让强盗打上门来时,我们不能还手。我就是这样想的,若是有什么不开眼的蟊贼胆敢找上门来,我要叫他来得去不得。而且,我也不希望再有人出什么事,尽量避免我们的人伤亡。”
沈念宗被林强云一说,也想起了前两年差点攻进村抢掠的土匪。三儿的娘和凤儿哥哥他们三个人就是那次被土匪用箭射死的。一时间心中悲苦,默默无语,心中早就不再反对用钢制作弓弩等兵器了。
林强云看他没有什么反应,用双手的手指在桌上打出了一连串的鼓点,借以引起他的注意,接着话头说:“何况,我们把全村的男女老少全部武装起来,也不是全部花钱的,还可以赚钱呀。”
一说到赚钱,沈念宗立刻两眼放光,把心中的那一点悲伤全给忘了,盯着林强云急声问:“哦,还可以赚钱?接着说,接着说。”
林强云停住了手指的动作,注视着沈念宗:“那当然,而且赚的钱也不会少。你没有注意我们今天和那蒲开宗写的字据,那里头就有:由我们请人把货护送到泉州,就付给一成半的护送镖银吗。这一次全部的货款是一千九百多近二千两银子,一成半就是差不多三百两哪,只要拿着弓弩兵器跟着走上一回就够。这么好赚的钱,我们为什么要送给别人,自己不会顺便把它赚过来?”
沈念宗一听笑了起来,伸手捋着胡子连声说:“对对对,好好好,是我糊涂了。弓弩要做,刀枪也要打,又可以保家,又可以赚钱。呵呵呵!”
林强云等待沈念宗的高兴劲稍微过了些,站起来开口说道:“大叔,先慢点高兴,你是不是和六叔商量一下,算算看在这城里我们要请多少人来做工,要请些什么样的人才好?还有,请来的人工钱若干,如何度支。另外,这次回到村里去还缺什么东西,要买的就买,回村时一起请人挑回去。好了,我要去看看凤儿和根全他们,你们慢慢算计吧。”
凤儿也是两个月前来的州城,那次到州城来时,一开始挺新鲜、挺高兴的。但刚和大哥逛街,走了还不到一条街,就在城外遇上了张何氏的女儿被她卖给吃人的恶人。幸亏大哥心肠好,花了五十钱救下那小女孩,又收留她们母子三个。以后再没有到街上去走过,想去也不敢叫大哥去了。
回到村里以后,姐妹们问起城里的事情时,张口结舌地不知道如何回答。越想越不甘心,心里又实在是担心那小女孩和小男孩,所以这次千辛万苦才又央求得爹妈和大哥的同意,再带她走上一趟。
想到三儿那副既想来,又舍不得放过可以做一回炼钢师傅的为难模样,为了这件难以取舍的事而愁眉苦脸的样子,凤儿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一个人坐在店里偷偷地笑啊?”光线一暗,林强云大步从街上走进店来,笑嘻嘻地问。
“啊,是大哥。你办完事啦,又有什么好事碰上了,你好像整个人都和刚才不一样了,这么一脸喜气洋洋的样子?”凤儿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看清是林强云后,高兴地说。
林强云现在的心情的确是很好,与蒲开宗刚刚敲定的布鞋买卖,虽然离开他心中所想的大生意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毕竟是他的第一笔过万贯的大买卖。而且这笔买卖利润不薄,只要能够完成,绝对可以赚得千余两银子。这些第一次赚来的钱,可以用来作为做生意起步的本钱。这笔钱虽然不是很多,但在林强云眼中看来,足够他作为发展的基金了。
到了这里两个多月的时间,林强云也大概了解到一些社会生活方面的情况,一般普通的七口之家,一年能赚到七、八两银子的,就能养活全家大小五六口人。就像沈念康这样,生意还不错的小商人,一年也仅能挣到六七百贯,折成银子也就是一百多二百两上下。
能做到这样第一步就开门红,怎能叫他不高兴,而他毕竟是年轻人的心性,又不善掩饰自己的感情,喜忧全展现在脸上。所以凤儿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遇上好事了。
林强云笑呵呵地道:“当然是碰上好事了。你知道吗,刚才我和大叔、六叔一起,去看我们做的布鞋卖掉没有。没想到碰上一个从泉州来的蕃人,他看中了我们做的布鞋底,一下子就向我们定做了五千双布鞋。这下我们村的女人有事做了,可能赚来的钱比男人还赚得多呢,你看这不是天大的好事是什么。”
凤儿惊喜地道:“真的,这可是太好了。我刚才来店里时,倔牛儿他妈一直对我说,要我一定让她做些什么事,她说在这里将养了两个月,现在身子已经大好,可以为我们做事情,一定要我来跟你讲呢。哦,忘了告诉你,倔牛儿就是上次从那伙恶人那里救回来那个小女孩的弟弟,女孩儿叫丫头。他们两个现在长胖了些,不像刚开始那样一把骨头似的吓人。大哥,我带你去看他们好么?”
林强云微笑说:“好,我们去看看她母子三个。”
后进的厅口,胡铁匠抱着个小男孩坐在小竹椅上,女孩儿蹲在旁边,听他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讲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胡铁匠一回头看到凤儿和林强云走进来,慌忙把小男孩放到地上,双手费力地按在腿上要站起来:“啊,是林公子来了。”
林强云急忙抢上几步,把手按到胡铁匠的肩上和声说:“胡师傅,你坐着,不要起来。”
小女孩抬头看了林强云一眼,站起来飞快地朝廊下最后一间房跑去,慌乱又带着哭音大声叫:“娘,娘啊!恩公来了,主人来了!快出来,恩公主人来了啊!”
“啊!”随着不大的叫声,从那房中奔出一个三十来岁,身着粗麻白布衣裙的女人。女人看清站在厅外的林强云,眼中闪出感激的神色,把手中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碗放到地上,拉起小女孩的手,迈着缠成三四寸的小脚,快步走到站在厅门口仰着小脸的小男孩旁边。慌乱地按着两个孩子一同跪了下去,伏下身子道:“奴婢张何氏与小儿张倔牛、长女丫头拜见公子、小姐。”
张何氏这一下拜伏在地,让正探问胡铁匠病情的林强云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手脚无措地站在那儿,看着张何氏母子不知如何是好。
凤儿走到张何氏旁边,抱起小男孩倔牛儿,看林强云还站着不动,不满地叫道:“大哥,大哥你怎么了。还不快叫张大嫂和丫头起来,跪在地上膝头不会痛的么。倔牛儿妈、丫头,你们起来吧,不要再跪了,我大哥不喜欢别人跪的呢。”
丫头看了林强云一眼,又看了看张何氏,摇摇头说:“不,我娘说我的命是恩公林公子救的,我们一家人的命都是林公子救的,我们做牛做马都要报答林公子的救命大恩。”
林强云从慌乱中醒过来,伸出双手要扶起张何氏,将要触到她时又缩了回来,转而拉着小女孩说:“对对,凤儿说得对。快起来,快快起来。哎,你们以后不要再对我下跪了,也不要自称奴婢,实在是受不了你们啦。”
凤儿拉用力起张何氏,也笑着说:“是啊,我大哥最怕人对他下跪了,他说过只能跪天、跪地、跪父母,其他的对什么人都不能跪。哦,还有可以对死去的人下跪,表示自己的哀思和悲痛。还有啊,以后不要叫我小姐了,和大哥一样叫我凤儿就行。”
张何氏站起来轻轻应道:“是,凤小姐,我记住了。那,不自称奴婢要称什么呢”
林强云看到张何氏站了起来,终于松了口气,看了下厅里摆设着桌椅板凳等家具,拉着丫头的手,朝厅内走去,招呼着说:“随便你自己叫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自称奴婢。好了,我们进去说话吧,不要都站在这里了。”
胡铁匠笑着对张何氏说:“这有什么难的,说到自己时就叫张何氏,叫你的主人‘公子’就好。”
张何氏看林强云并没有不满,就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凤儿当先抱着倔牛儿走进厅内,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林强云在方桌旁的长凳上坐下,环视了一下这属于自己的厅子,看到跟进来的胡铁匠、张何氏都还站着不动。心里有点奇怪地招呼着:“来,大家坐下说话,干嘛呆站着呀。”
胡铁匠与林强云总算是接触过几次,比较熟悉些,也就找了个凳子坐下。
小女孩丫头跑到张何氏身边牵着母亲的衣角,林强云才注意地打量她们。
这母子三人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林强云这还是第二次看到她。第一次见她时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母子三个瘦得不成人样,根本连张何氏有多大的年纪也看不出来。这次再见她们已经是两个月后了,看来张何氏她们恢复得不错,两个孩子胖了不少,再不似初见时的一把骨头。脸上、身上虽不见得很多肉,但还是显得相当结实。张何氏则丰满了许多,长相平常,甚至可以说不好看。穿了粗布衣衫长裙,看她的年纪最多也不过三十岁左右。她站在厅子靠门边那儿,口中却说:“公子、小姐面前,哪有我这下人坐的地方。谢谢公子,我站着就好。”
林强云沉下脸说:“我叫你坐,你就坐下,为什么在我面前就不可以坐呢。快坐下,我有事问你,还有事情要你做的,你不坐下怎么好说话。对了,我以后叫你张嫂,好吧?”
张何氏还是站着说:“叫我什么都可以,请公子随意。我就这样站着就好,公子有事尽管吩咐,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尽力去做的。”
林强云无奈看着她说:“那好吧。我想问问你,你过去做过些什么,会做些什么事?”
张何氏一听这话,知道这位林公子有事情让她做了,情绪有些兴奋起来。在她的心中,只要这位好心收留她们的公子肯让她做事,今后她们母子三人的生活就有了保障,再不必担心这位主人把自己赶走。想了好半晌才回答:“奴婢……不,小妇人煮饭洗衣、针线活计全会做的,可以缝制衣裳布袜,能做鞋履布面,还曾帮我公公酿过酒、醋等。若是公子有另外的事情要做,我一定拼命去学,用心把公子交待的事情做好。小妇人还年轻,有力气,请公子务必留下小妇人母子……”
按张何氏的想法,凡是自己会做的都讲出来,不管做得好不好,总归要让林强云听了以后,觉得收留自己三人并不会吃亏。这番话她说得小心翼翼地,生怕讲得不好,会出什么差错,引起公子的不快。
林强云举起右手,拦住不让她说下去,高兴地说:“好,我知道了。既然你会做鞋的布面,看你这两个孩子都还赤脚,那就为他们每人做双鞋。明天叫凤儿教你做布的鞋底,以后也好帮我做鞋。你看这样好吗?”
张何氏大喜过望,激动地问:“公子要留下小妇人帮着做鞋,以后再不会赶我们母子走了?”
林强云奇道:“当然是要留下你们,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们走了?告诉我,是谁说要赶你们走的?”
张何氏听得林强云口气不善,强压住惊慌的心情,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呜咽着:“没有,没有人说公子要赶小妇人走。是小妇人……小妇人想,小妇人母子三人在公子这里又吃又住,还要花钱给小妇人做衣裳,怕公子嫌弃了会赶小妇人母子。实在是没有人说要赶小妇人的,请公子息怒。”
林强云取出荷包拿了一块碎银塞到张何氏手上,安慰她说:“别怕,别怕。上次既然把你们母子收留下来了,我就不会赶你们走的。你安心的带着两个孩子住在这儿吧。这点银子你收下,多买些肉给孩子们吃,把他们养得胖胖的,长大后好帮我做事。”
张何氏忍不住坐下地,抱着丫头放声大哭。依在凤儿怀中的倔牛儿一见母亲、姐姐哭做一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挣下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张何氏,也大哭起来。
林强云与凤儿、胡铁匠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劝解,只好任她们母子三人坐在地上抱头大哭。
好一会儿,张何氏哭声渐止,拉着一双儿女跪起,呜呜咽咽地说:“多谢公子!小妇人母子有活路了,今后必为公子出死力。”
林强云盯着张何氏,一字一顿地说:“张嫂,我已经给你讲过,不要下跪,不要下跪知道吗。这次就算了,如果以后再下跪,我也不敢再留你了。快起来吧。带丫头和倔牛儿去洗一下。”
张何氏一听林强云的话,身躯抖了一下,忙不迭地拉着丫头和倔牛儿就走。生恐一不小心惹恼了林强云被赶了出去,又打回原形,那可不是玩的。
林强云看着张何氏领着儿女出厅而去,心里觉得沉甸甸的。
凤儿眼见大哥一副若有所思、极不开心的样子,有心逗他高兴:“大哥,上次你说带我去逛街,却跑到城南去,救了倔牛儿回来后也没再出去了。今天天色还早,不如我们再去一次,不要出城,到街上走走,你说好不好?”
林强云看了看凤儿,有点迟疑地说:“现在去,不会太晚了么。”
凤儿走到林强云的身边,拉起他的手摇晃撒娇:“大哥,好大哥。我们就去走一走,天黑了就回来,好不好嘛!”
“好好,好,我是怕了你啦,要去哪里都陪你去,随你带路去就是。”林强云无奈地答应了她。
凤儿高兴得跳了起来,喜孜孜地拍手叫道:“好啊好啊,今天我们不去城南,就去城西,那个方向还没有去过呢,我们一路慢慢走过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说完,也不顾还有胡铁匠在场,扯着林强云就向外跑,一边还高声叫道:“倔牛儿、丫头,我和大哥出去了,晚上回来吃饭。”
出了店门,林强云才找到时间来问凤儿:“归永叔和根全他们几个去哪里了,我来了好一会也没看见他们?”
“嗨,他们一吃完午饭就把归永叔拉去街上了。哼,还不是为了等大哥你,害得我在店里闷坐了好半天。这下好了,总算可以出来到街上逛一逛罗。”
两个月前他们走的是城南,凤儿觉得到城南只有那么几步,上次去过了一回,没有看见什么好玩的。而城东方向则是他们进城所必经之路,早走过了好几回,也引不起凤儿的兴趣,就拉着林强云往城西方向走去。
街上每个阴暗的角落里,都躺着一些毫无生气,两眼无神,脸面麻木的乞丐。他们蓬头垢面,衣不遮体。有的两膝跪地,手里举着肮脏无比的破碗,无助的朝来往路人行乞;有的则靠在墙角边上,一边晒着将要落山的太阳,一边无聊的捉着虱子,以此为乐。
林强云看到这些瘦骨如柴的乞丐,心中暗暗叹息,要帮助这些人,以目前的情况来说,自己确实是有心无力啊。
为今之计,只有先把生意做好了,手里有钱才能谈得上救助他人。不过,就是自己今后把生意做好了,真能赚得到钱,又能够帮助得了多少人呢?
长汀这么一个小城,虽然已经来过了一次,但在凤儿这从小就在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山村中长大,从没出过家门的女孩子眼中无异是个大都市了。她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凡有店铺,不管是肉店、熟食、瓷器、绸缎、胭脂、扇子、香烛、纸马、药店等,全要去店门边伸头探看,连当铺、金店也不肯漏过。最过分的是,只要一见卖零食的摊子,就再也迈不动脚。不管是什么样的小吃,见一样买一样。直到把林强云交给她的三百文钱用得剩下不足十文了,才恋恋不舍地在林强云催促下往回走。
蹦蹦跳跳的凤儿左手捧着装了春饼、胡饼、沙团子和蜜果儿的纸包,右手不停地从纸包内取出零食塞入嘴中,还要含糊不清地和林强云说话,手口都不得空闲。
两人回头走了不远,耳中听到前面不远一个巷内,有小女孩的哭叫,和一个男人的叱骂声:“哭什么哭,我花了一两多银子买了你来,就得听我的。不许哭,小心我打死你。”
横街内急步走出三个人,当先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险些撞到凤儿的身上。这人穿白细布宽袍,手拉着另一头绑在十一二岁女孩右腕上的蓝布带,女孩后面还跟着个男人。两人有四五分相似,看来像是兄弟。
横街——不,只能说它是小巷——只有丈许宽,里面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大哭大叫的要冲过来,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拉住。看那拉住男孩的女人泪流满面的样子,想必是女孩的母亲。
凤儿被那人吓了一跳,退了两步娇声骂道:“要死了,也不看看街上有人呢。喂,等等,你干什么用带子绑她,还要牵牛似的拉着她走?”
那人回头刚要出言还骂,入目凤儿和林强云站在一起,“什么人……啊!”这人硬生生把骂声吞了回去,慌忙拱手说道:“原来是林公子,对不起,对不起!在下蓝君清,后面是舍弟蓝君河。今日到这人市买了个女孩,走得匆忙,冲撞贵伴当。还请莫怪。”
林强云指了指巷里哭叫的男孩问道:“蓝兄,这是怎么回事?人市?什么是人市?”
蓝君清尴尬地笑笑:“那小孩是这女孩的弟弟,见其姐被我买走,大约是舍不得,所以哭喊不依。这巷后的空坪就是人市,专门买卖人口的。”
林强云奇道:“啊,这长汀城内还有人市?我倒要去看看。”随即又皱了皱眉道:“蓝兄,这样小的一个女孩子买回去做什么,服侍你家老婆么?”
蓝君清平日早听说过这位打虎英雄出手大方,有心要巴结上他,以便得些钱财好处。颠颠地谄笑道:“林公子说笑了,我们兄弟这样的人哪里还养得起老婆,早被我们卖与人了。我是看这小女孩眉清目秀的,带回去养三、两年就能卖到勾栏、行院,少说也能赚个七八两银子。若是有大富人家看得上眼锺意了,卖个十多二十两或是更多银子也说不定呢。再说,这几年我也不是白养,她可以煮饭洗衣、养鸡喂猪什么的。”
林强云原以为这蓝君清买这个女孩顶多不过是做丫环婢女之类的,没想到他是打着这样的主意。不过,按他这样的讲法,到也是挺会谋算的。现在自己正需要有会谋算的人来帮忙打理,就对他说:“蓝兄,若是光靠这样谋生的话,我看也不是长久的办法。你们其他还做什么生意吗?”
蓝君清似要把心中的什么烦恼赶走,把手举到面前挥了挥,苦笑道:“我家原也是开米铺的生意人,七年前家父得罪了知州傅康的家奴,父母家人全被逼迫而死。幸亏那傅大人次年正月初头就走了,我们兄弟将所有田产及铺子全卖掉,用以疏通关节才保得命在,但也只剩下了几间破屋。此后的数年,我们也只是替人跑腿帮闲,每天讨得几文度日罢了。说起来,我们兄弟还得谢谢林公子你了,如不是你打制的刀让我们赚了一点银钱,我们哪能有钱买这个小女孩呀。”
林强云不解地问:“我的刀让你们赚钱,怎么说?”
蓝君清解释说:“是这样,林公子打制的刀数量太少,许多人想买又买不到。我们兄弟每次半夜到你家刀铺门前守候,把买得的四把刀每把加上三四十文钱卖给外地来的人。也是我们兄弟的运气,几天前恰巧有个江州的客人因急着要赶回去,用四两银子把我们的四把刀买了。我们才有一点银子买个女孩回去养着,指望过得几年养大了能赚上些钱。”
林强云想了想,问:“既然你们家原先是开米铺的,想必是能写会算的了。”
“能写是说不上,不过记账什么的到是还可以对付着做,算钱么那是决不会错算的。我们呀,可不像过去开店铺的时候了,那时把钱不当一回事地胡花乱用。现在我们可是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来用呢。当然,如果半个铜钱也能使得出的话。”蓝君清自嘲地说。
“那好,只要你们能记账,从前又是开米店做过生意的,我请你们兄弟俩来帮我做事。你看怎么样?”林强云看着蓝君清说。
蓝君清听到这话,一时还没有明白过来,嚅嚅地说:“这……这……帮你做事……”
蓝君河一看蓝君清的模样就急了,叫道:“大哥,你是怎么了,这,这什么这呀。嗨!林公子,我们应承帮你做事,只要我们会做的都可以。工钱不论多少,只要能让我们赚得到吃,赚得到穿的就行。”
蓝君清回过神来,连忙说:“对对,林公子要我们记账也好、打杂也好、卖刀也会,跑腿办事什么都能干。”
林强云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约有二两重的碎银,交到蓝君清的手中说:“你们明天早上来我的店铺,先帮着我把这次带来的刀卖了,然后再谈你们的工钱。至于这女孩子么,你们让给我吧,我还要再去多找几个会做事的。”
蓝君清手中紧紧地握着银子,心道:这块银子怕是有二两多,这次赚大了,刚才买她用了一两五钱不到,转眼间就赚了一两银子。脸上眉飞色舞,一迭声说:“是,是,一定,一定。还要找人,我带二位去,我带二位去。林公子,这边请。”
穿过巷子再走百来步,外面是个两三亩大的空坪。空坪里疏疏落落坐着五六十人,这些人女多男少,大部分是还没有成年的小孩,还有十几个二三十岁的大脚女人。所有在坪上的人都面有菜色瘦骨嶙峋,虽不像两个月前的倔牛儿和丫头那样,但也仅是稍像人样而已。
那女孩子的母亲拉着男孩儿,亦步亦趋远远跟着,但又不敢走得太近。
坪中的人看到林强云他们过来,大多是抬起无神的眼睛望了一眼,又有气无力地垂下头去。
是啊,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全是还不能干活的小童,或是除了这里再无去处的人。一买回去能马上做事的,不是早上被人买走,就是天色一晚便各自回去。
只有几个大些的孩子还抱着一线希望,直觉地认为林强云是领头的,走到他的身边几步远,不敢再走近。说他们大些,也只不过才十一二岁。
其中一个女孩怯怯地说:“买我吧,我有力气会干活的。求求你买下我吧!”
有人开了口,其他的孩子生怕漏了自己,也畏缩的说:“买我,买我,我也会做事,会洗衣服、会做饭……”
“我会剁猪菜猪粮……”
“我会挑柴……”
“我会劈柴……”
林强云双手朝下一按,说:“不要喊,一个一个说。”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绕到前面,,大胆地看着林强云,叫道:“我娘说,买我不要钱。我会做很多事,不会做的我也很快学得会。买我吧!”他眼中流露出热烈的渴望、乞求。
林强云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铜钱,摊开手掌给他们看,对那男孩说:“好,我收下你了,去把你家的大人叫来,我才能买你。”
男孩一听,转身就朝空坪北边跑去,一不小心差点儿被地上的土疙瘩拌了一跤。他跌跌撞撞地边跑边叫,最后痛哭出声:“妈,有人要我了,有人要我了!呜……”
卷一 第十七章
林强云看那孩子跑远,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几个孩子说:“你们,也去和大家说,有大人的都去把自己家的大人叫来。家里没有大人的,给我说一说你们把自己卖得的钱拿来做什么用。”
两个女孩子听了林强云的话,跑着去叫她们的家人了。
一个女孩小心翼翼地说:“我家里人都死了,我要把卖自己的钱留到以后饿了时买饭吃。我很便宜的,只要一贯……不,五十文。如果你嫌太多的话,二十文也可以。”
另两个女孩、两个男孩也争着说:“我也是,我也是……”
林强云想了想,说:“不要吵了,你们,我全部都买了,去我那里的人,以后可以吃饱饭,有衣服穿。不过,我要先讲清楚,到我那儿干活是很苦的,要做很多事。一是要听我的话,二是不能好吃懒做,谁要是不听话我就不要他了。你们几个家里都是没有父母或是其他亲人了的吗?那好,先在边上等,到时候跟我们回去。”
林强云有心要想帮助这些困苦的人,把他们全都买下,既能让这些孩子能吃上饭不至于饿死,年纪大的还可以帮着做些事,即使是年纪太小实在不能干活的,也花不了多少粮食。
林强云对这样繁杂的事厌烦得很,眼角看到蓝家兄弟站在身边,心中突然有了主意:既然准备请蓝君清兄弟来帮自己做事,正好趁这机会试一试他们的办事能力。
从怀中取出荷包,把手上的铜钱放进包内,看见蓝君清还是紧抓着绑在女孩手腕上的布带,心中又气又好笑,道:“蓝兄,先把她放了吧。”
蓝君清有些难为情地去解女孩右腕的布带,口中连声答应:“是是,我这就解开布带放了她。”
林强云看他把解开的布带收起,才又问道:“蓝兄,你家里有几间房屋,都有人住吗?”
蓝君清苦笑着说:“房屋到是有二三十间,不过除了我们兄弟现在住着的两间以外,全都又漏又破。过不了几年我们兄弟就要和他们一样露宿街头了。”
林强云把荷包交到他手上,说:“不要紧,只要你能为我好好办事,我保证过不了几年,你就会比你的父亲赚得更多,不要说二三十间房子,就是几十间上百间的房子也能盖起来。我跟你说,你们兄弟现在就帮我把这坪里的人,不论男女大小,只要是能干活的,而且他们自己又愿意,全部都买了。先安置到你家里的空房中住下,给些粮米叫他们自己煮粥吃,休养几天身体好些后我再来安排。这里有十多两银子和一些铜钱你先拿着,我马上回去再取些钱,叫凤儿带人将钱送来给你。这事能办么?”
蓝君清想不到与林强云才见面,就被他看上,不但要自己兄弟去帮他做事,而且一下子把这件事交给自己兄弟办,心知这是林强云在考验自己的办事能力。这位林公子可不是一般的人,既有勇力能打虎,又精手艺会制刀、做布底鞋,还有那能驱杀蚊蝇的蚊香。而这几样东西都是抢手货,生意好得不得了。这么好的机会那能不掌握住,必须好好地表现一番。第一次为他办事一定要办得好,办得让他满意,取得东主的信任,为自己将来打好基础,说不定真能在他的手下恢复家业呢。
蓝君清越想越觉得高兴,他十分有信心把事情办得完美无缺,不由得挺起胸说:“能,我们肯定能办好……”
林强云朝他挥了下手,打断他的话说:“那好,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们办了。明天到我的刀铺来,到时我们再谈。”
“放心吧,我们会把事情办得让公子满意的。”蓝君清对着林强云和凤儿两人的背影信心十足的大声说。
等到林强云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那头,蓝君清才转过来对蓝君河说:“兄弟,我们遇上贵人了,只要把买这些人的事情办好,我们就是林公子手下有数的亲信。”
蓝君河眼睛一亮,道:“哥是说,林公子现在刚开始创业,我们是最早跟着他干的人,将来他发了财,我们也就能赚不少钱。”
蓝君清扬了扬手中的荷包,喜形于色地道:“那当然,你看林公子才认识我们,就放心把十多两银子交给我们,并叫我们为他买下这些人,还会马上叫人送钱过来。这说明他不但是在考验我们,也是个大方的东主。十多两,十多两银子啊。”
可也是,在南宋这个年代,普通人家有得吃就是烧高香得到菩萨保佑了,大部分人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一日三餐也保证不了,有的整日只吃一次,有的一日无半粒米入肚,三根肠子空着两对半。
那时候一升上白米市价七文钱,一两银子价值三贯半纸钞、折铜钱五百七十八文。每年的收入有十两银子就足够养活一个五口之家。虽然每人每天还分不到九两米(宋时每斤为600克,分为十六市两),只能吃饘(zhan 音:沾。煮得烂熟粘稠,象浆糊一样的叫饘;水色清,饭粒一个跟一个跑的叫粥),再加些果菜之类的话,三餐吃饱是不成问题的。
蓝君清收拾了一下心情,对蓝君河道:“兄弟,你去回去找纸笔,快去快回。我先在这里照应着,你回来后我们把买人的钱付了,回去再登记做账。”
五月二十九日从长汀县城回来后,沈念宗立即叫人通知,第二天召集全村老少到练武场,说是有要紧事和大家商量。
六月初一,晴。
卯时正,东边的山上一片火红,映照得半个山谷金光灿烂。
横坑村东的晒谷坪上一片喧哗,上了年纪的老人、年富力强的中年、年轻力壮的青年们,天才放亮就来到了晒谷坪上。先是依平时的模样活动身手练武,然后便各自聚集成群。
老成些的,或是娶了亲成了家的年轻人,互相探问今天为何要召集全村的人到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老人们谈论着不久即将开镰的稻谷,计算着可以比往年能多收多少,除了赋税外能剩下多少,够不够全家大小一年的口粮。另外,还互相询问今年种田之余能挣到多少钱。家里有成年男丁的,还央求别人费心给做做媒,尽快给儿孙娶上媳妇,了却心事后好过上平静安乐的幸福晚年生活。
中年的男人们大多是一家之主,他们谈论的除了收成、挣钱外,说得最多的还是建房起屋、买田买地或开荒垦田来扩大家业。
另有一些年轻人可不像他们的长辈般想得那么多,看得那么远,他们只对新奇的东西有兴趣。一伙十几、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和几个小娃娃围着三儿,极力劝说要三儿同意,找一天让他们试一试那把弓弩。有几个小顽皮,还趁三儿没注意之机,偷偷地在三儿背着的弓弩上摸上一把,然后呼啸着四散奔逃。引得三儿一阵大声叱骂,万分小心地取下弓弩,宝贝似地抱在怀中。
随后来的年青小媳妇、大姑娘则另成一堆,手上拿着布鞋底蹲着钻啊纳的。她们谈论的却是谁做的衣裳样式好看,谁家的兄弟俊。到后来,陈根全的媳妇说:“你们知道么,强哥在州城做了一笔大生意呢。我听根全说了,是外国来的蕃人看中了我们做的布底鞋,这次要定五千双呢。做完这次的鞋后,将来还要我们做更多,有多少就要多少。”
另一个叫陈菊花的姑娘说道:“我也听得我哥对我爹说起这事。这不,昨天凤儿就没有回村里来。听我哥说,是强哥叫她留在城里,教那些请来做工的人做鞋底呢。”
提到了林强云,根全媳妇笑道:“好在强哥是来我们横坑村,若不是他来,我们还是像从前一样两餐菜粥都吃不饱。这么好的男人,不知道那家的姑娘能配得上强哥。”
这话一说,引得姑娘媳妇们吃吃娇笑不止,也有的姑娘红着脸不时有意无意地转过头去,偷偷地朝来路探看。
最后来到的大嫂大妈们带着小竹椅坐在一块,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三道四,除了同样钻纳鞋底外,拉扯苎麻鞋索的嘶嘶声和话语声交杂在一起。
卯时正后不久,太阳趁着人们不注意,偷偷从东边的山尖上探出头,把它柔和温暖的光芒洒向西山,渐渐移到晒谷坪上。
林强云转过屋角,大步向坪中走来,沈念宗和陈归永二人在他后面边走边讨论着。他们走到坪中时,“强哥、强兄弟”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林强云笑容满面地不停地点头、口应,不时还要向老人们招呼问好。
吴老六、吴老八兄弟和金望槐、马七生四个,还有神气活现地背着一把特制小弓弩的山都随后走来。
沈念宗拉过两条长木凳站了上去,提高声音对着场中的人们说:“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看着人们渐渐地安静下来,沈念宗带着略有点嘶哑的声音说:“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好消息,前几天在州城里,强云和外国的蕃人讲成了一笔大生意:蕃人要定做我们的布鞋五千双,已经收了定钱一百五十两金子……”
沈念宗说到这,场上顿时响起几声惊呼和嘈杂声:
“啊!金子,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金子。”
“哇!一百五十两金子。这还只是定钱,这个生意可真够大的。犟牛哥,一百五十两金子是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总之是很多钱了,你也清楚的,我又不会算。我们还是听听念宗哥怎么说,有强兄弟在,我们还会吃亏么。”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成了一片嗡嗡声,许多人还是这会儿才听到这个消息,纷纷向左近的人打听详情。
沈念宗等了一会,人们还嘈杂纷纭地说个不停,不得不高声叫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这样吵,怎么跟你们说啊。”
好不容易人们稍微静了一点下来,总算大声点说话能听清了,沈念宗才接着说下去:“今天,我是要告诉大家,眼下在我们这里已经做的生意有菜刀、蚊香二种。菜刀的事就不用我说了,附近州县都有人到汀州城来买,生意实在是好得不得了,每个墟天都能赚不少钱。蚊香呢,虽然才刚刚开始做不久,但整个汀州都已经知道了这东西能驱蚊杀蚊。不但在我们汀州有很多人买,而且有些商贩还运到潮州、泉州、赣州等地试着卖,听说还有人运到更远的地方去。现在又加上这蕃人要的布鞋,光靠我们村的人,就是拼了老命也是做不完的。所以,强云想了个办法,除了能让大家赚更多的钱以外,还有许多好处。现在就请强云把事情给大家说一说。”
林强云在沈念宗下来后,不慌不忙地站上凳子,环视一下晒谷坪,场内的声音一下静了下来。他微笑着大声说道:“各位叔伯兄弟,大妈大嫂和姊妹们,事情确实是像大叔刚才说的一样,接下来我们村要做好多事情了。现在五个打铁炉打的菜刀不够卖,可是没有学过打铁的人又不会做。所以呢我还要再起五个炉,再收些人学会打铁。因为打铁的生意是一年到头,无论风霜雨雪的天气里都可以做的。”
林强云歇了口气,看看大家听得入神,继续说道:“蚊香呢,现在长汀城里的沈六叔要我们每个墟天送去六千盘,可能还有外地的商贩来买,算起来以后每月最少要做二万到三万盘的蚊香才能应付。可是,做蚊香虽然是能赚到钱,但只有在天气暖,有蚊蝇的时候才会有销路,没有蚊蝇的时候也就没有人会来买了。也就是说,我们的蚊香只能做几个月,其他的时间是赚不到钱的。”
“为了使我们村的人在农闲时候不至于白白的闲着浪费掉,能够利用空闲的日子多赚些钱,使我们能够吃得饱一点,穿得暖一些,使我们的生活能过得更好。所以,我就和蕃人做了一宗布鞋的生意。但这笔生意蕃人可是交了定金的,由县衙的押师作中人担保,并在官府里立了文书字据。若是按字据上写明的时间做不出来给他,或是做出来的布鞋不好,不合他要求的质量,就要赔给他很多钱。按照我和蕃人写的字据,接下来的五个月内,每个月要做一千双履靴。按前些日子村里的大妈大嫂们做鞋的速度来看,每人一个月只能做出三双鞋来。就是全村的女人们都来做鞋,每月最多也就做出八十双左右。所以,光靠我们村里的这些人,再怎么拼命去干,也不能把要做的事情做完。因此,我想了个办法跟大家商量。这个办法呢,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全村的女人只要会做的,全部都来做鞋底,做一双鞋底按四十文的工钱付给大家。有一点大家要千万记住了,做出来的鞋底一定要做得结实、做得好,以后才会有更多的生意。另外,如果一个人每月能做出七双布鞋底的话,每多做出一双鞋底就可以多付给十文的工钱。做鞋面和绱鞋的事,我就在县城请人来另外做,我们村的人只管做鞋底就可以。还有,我们做这布鞋底的方法,暂时不要让其他的人知道。”
“做布鞋底的事我都说完了,大家看看有什么问题,讲出来我给大家说清楚。现在有人不方便问的话,这里散了以后也可以来问我或者问我大叔。”
村人们听了强云的话,一时之间只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在私底下议论,好一会都没有人提出什么问题。
林强云走到沈念宗身边笑着说:“大叔,趁这个机会你是不是和大家说一下,把我们商量好的多邀些人到这里落户,以及我们要盖房子、的仓库的事情。并且,让各家都去问一下,有没有愿意来横坑村的亲戚朋友到这里落户。”
沈念宗道:“其他不必多说了,起房盖仓库的钱是我们自己出的,与别人也没有关系。只和大家讲一讲打铁和做蚊香的事,叫人分头去做。再提一下若是有亲朋好友要来的,可以让他们落户就行了。”
林强云:“那就请大叔跟大家讲吧。”
沈念宗点点头,站到凳上叫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我还有话要说。”
场上“嗡嗡”的声音小了下来,沈念宗看大家的注意力转移过来了,等到全部人都安静后,才慢慢地开口:“各位乡亲,村里的女人们全部去做布鞋底了,那么其他的打铁、蚊香就是我们男人的事罗。”
沈念宗顿了一下,加快了说话的速度:“再过两个月,第一批蕃人定做的布鞋就要起运到泉州。此去泉州,一路上甚不太平,因而除了需要请人挑担运送外,还得要有人护送。强云说了,他将打制一些兵器发给村中的人,要操练成民兵。第一,这是使我们村的人能够保护自己,让所有想到我们村不劳而获的贼人望而却步。大家总还记得那年强盗前来抢掠的事吧,当初若不是归永带着大家和那些盗贼拼命的话,我们也等不到有今天的好日子过了。强云的意思是,我们村的男女老少都要能打,并且自己人还要尽可能的少受到伤害,或是不受伤害。其二呢,则是在运送布鞋去泉州的时候,能抽出一部分人沿途护送,以保证我们的货物能安全地交到客人的手中。当然,所有去护送的人是都是有工钱的,工钱由强云付给大家。依我看来,这操练村民的事要马上做起来,由归永兄弟为头去办。今后凡是在操练的时候,都要依着大军中的规矩来,大家都要听归永的号令,做到‘功必奖,过必罚’。归永,等会大家散了以后,你就按你在大军中的操练方法,定好时间将村里的人操练起来。”
陈归永大声应道:“知道了,我会把村里的男人们训练成能打仗的军队。”
林强云笑着大声说:“归永叔,还有女人和孩子们呢,他们也是村中的台柱和今后的希望呀。”
陈归永一听连女人和孩子也要由他来训练,急得脸都红了,十分不满地高声叫道:“女人和孩子?哪……哪怎么能操练呀?我……我……”
站在他旁边的沈念宗笑着对陈归永道:“好了,好了。不管怎么样,凡是村里的人都要操练的。不就是女人和孩子么,你自己看看三儿,他还不是被你从小摔打到这样大,你也照着调教三儿的方法对付女人和孩子就是了,最多找一两个人帮你一起管着。有你操练我到是放心,只管用心去做、去管,有什么人不听你的再来和强云说就是。不过,咳咳,我看那些年轻人和女人、孩子们这以后可就有难罗。”
沈念宗脸色一正,再次站到长凳上,严肃地大声说道:“村里十五岁起到四十五岁的男丁,从明天开始听从归永的号令,每天操练一个时辰。除了练刀枪棍棒之外,还要练习弓弩射技。没有成家的女人和全村的孩子,在我们的弓弩做好以后,再由归永看情况做出安排。所需用的弓弩强云会交给你们,以后每个人都将有一具。此外,若是还有年轻的人想学打铁的,全部都可以去学。剩余的人负责做蚊香,能做多少我们就卖多少。这蚊香不似布鞋,我们没有收过定金,就是数量少些,送货迟些也没人敢要我们赔。”
听得沈念宗这样说,众人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小伙子大声问道:“念宗叔,我们打铁的也要跟归永叔操练么?”
沈念宗道:“不错,每天都要按时操练,你们都看过归永叔调教三儿的,他的厉害你们也都知道罢。若是连他的‘将令’都敢不听,小心他剥了你们的皮。好了,我也不再多说,一会儿女人们到我家,找凤儿她妈登记并领取布料,趁天晴先把布底粘贴好晒干。另外,大家有靠得住的亲戚朋友,愿意到我们村来安家落户的,可以介绍他们到我们村来安家落户。其他也没什么事了,大家散了吧。”
吴老六由他们四个师兄弟推举来找林强云,在沈念宗饭厅外的台阶上坐着,等到林强云吃完早餐出来时,已经坐了近半个时辰。
看到林强云,吴老六忸怩地站起来叫了声:“师傅!”然后脸上就升起了一团红色。
吴老六的样子使得林强云大感奇怪,想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问道:“怎么了?是缺钱用吗,需要多少钱你直说?我这就叫大叔给你们。”
吴老六涨红脸,急急忙忙地说:“不不,师傅误会了,你沈大叔付给我们的工钱还没有用,我们也不缺钱用。这个……这个,这么说吧,我们是想把家人搬到这里来落户,不知道师傅……”
林强云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叫你们的家人搬来就是了,还吞吞吐吐的,让我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行,我会跟大叔说。”
吴老六看着林强云的脸,小心地问道:“不怕师傅见笑,我们几个以前也带过徒弟,现在也想叫他们到这里来跟师傅再学些手艺,可以么?”
“可以,为什么不可以?有几个人都叫他们来就是了。哦,如果他们也有家眷要来的,让他们一起搬来好了。”林强云大咧咧地说,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在我们村的房子还没有全部盖好之前,住的会缺一些,要委曲他们在各处先挤一挤了。”
吴老六原以为自己师兄弟安家落户的事好办,但过去教下的徒弟要来可能会很难,就是师傅能答应,也要花费很多的口舌才办得到。想不到林强云想都不想就一口答应了,大喜过望地说:“真的?谢谢,谢谢师傅!其实我们几个人总共也只带过八个徒弟,几个月前因为我们的关系,也被从赣州冶坑赶出来了,流落在赣州附近一带的县城。我们就请人去寻他们来。”
林强云正头痛人手太少而不能很快地开展自己的发财大计,心想让他们慢吞吞的请人去找,还不如叫他自己去来得快。连忙说:“我看这样吧,你们四个人中去一个人,把你们的家眷和徒弟都找来,如果有的话就多带些年轻力壮的。另外,有机会的话,会武艺而且人品好的也不妨找些来,我要组织一个护送货物的护卫队。你看怎样?”
吴老六心里喜孜孜地,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楚林强云后面说的话,一个劲地点头,见林强云的话讲完了,边走边说,最后已是大步地跑了起来:“师傅放心,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不会误事的。一定带他们来……”话未说完,他的人已经奔入后院不见了。
林强云看吴老六消失在后院的背影,摇了摇头准备去找沈念宗。忽然想起应该叫他们菜刀不忙打,先打制一批弓弩给归永发给村民们练习。收回脚步,掉头朝后院走去。
天上没有一丝云,地上没有一丝风,将近正午了,火辣辣的太阳晒得人走不上几步路就冒出一身大汗。
稍大的小路从黄坊坂村西绕过,路边一棵大榕树下坐着的黄根宝嘴里咬着根草径,眼睛不时扫视下山的黄土小径。
躺在他旁边的黄全福双手捧在脑后,懒洋洋地问:“七叔公,我们好几次都白白地等上一天,就是碰不上林公子,我看我们干脆到他们村里去找好了。在这里傻乎乎地等,即使遇到林公子了,也不知道他收不收我们做徒弟。”
根宝气道:“你怎么越来越笨了,啊?我就是不知道林公子愿不愿意收我们做徒弟,才想了这么个办法。你想过没有,学本事是那么容易的么,越有本事的人,收徒弟越是挑剔。我在这里等林公子,主要是怕万一他不收我时,也不至于有太多的人知道,不会太丢脸,你清楚吗?”
全福涎着脸笑道:“我哪里能跟你比呀,你是叔公耶。照我看,以我这样的一块料,跟着你在这里也就是‘陪公子读书’罢了。林公子可能会收下你做徒弟,我呢,不被踢得翻几个跟斗就是我的运气罗。”
根宝悠然神往,又带着无限倾慕地说:“可惜,真是太可惜了。上次我们村的人去帮林公子抬那老虎、野猪的时候,要是能找到机会和他结交认识,也许就不必在这里等这样久了,说不定我也早就跟着林公子学本事了呢。”
说到这儿,根宝问道:“全福,你说说看,为什么林公子比我还小上几岁,不但打死了几百斤的老虎,还会打制出那么好的刀具,而且能做什么蚊香。前几天我特地跑到城里去,看过他们村里人做的布底鞋。”
全福饶有兴趣地问:“布鞋?我们也有哇,我妈不是天天都在做鞋……”
根宝打断全福的话头,右手比划着伸到他面前,满脸不屑地说:“你妈,你妈做的鞋那能和人家做的相比?告诉你吧,别人做的布鞋底有这么厚呢,一不要钉木底,二不要加编草,三没有上牛皮和其他东西。那布鞋呀,买了的人立马就穿,都说舒服得紧呢。”
全福听了根宝的话,也想着什么时候去城里看一看这种布底的鞋子,不经意中回头朝山上一看,叫道:“咦,七叔公,快看那是不是林公子来了。”
根宝头也不抬,懒洋洋地说:“你不要乱吵吵地哄我了,就是林公子来了,也还要五六天才到墟天呢,现在半头半尾的日子林公子会从路上走来?”
全福急道:“啊呀,不是骗你的,真的是林公子和另外一个人,他背着装在木头上的两条铁管,我会认不出来吗。”
根宝听全福说得认真,不似平日开玩笑的口气,忽地一下坐了起来朝山上看去。
六七十丈远的山坡上正有两个人手握竹枝打草而行,他们的面貌虽然看不清楚,但走在前面的一个挎包背棒,走路的形态好像还真的是林强云的样子。
根宝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仔细再看了一会,一按地上到处伸展的树根跳了起来,扬手一拳击在全福的左肩上,高兴的叫道:“果然是,果然是林公子。全福,wωw奇Qisuu書com网我们去求他收下这两个徒弟,有命没命学到真正的本事,就在此一举了。”
全福揉着被根宝打得生痛的肩膀嘀咕着,七叔公不高兴拿自己出气,高兴了也拿自己出气。听到根宝的叫声,连肩膀上的痛也忘了,一把拉住正要迎上去的根宝问:“你说什么?刚才你是叫我和你一起去,求林公子收下我们做徒弟吗?”
根宝被全福拉住,一时脱身不得,举起右手拳头威胁道:“还不放手,你去不去?不去就算了,不要拉住我,耽误我的拜师大计。”
全福看根宝的拳头就要朝身上打来,吃了一惊,急忙放开拉住根宝的手。看到根宝“蹭”地一声蹿了出去,不由得心中大急,抬脚急赶,一面高叫道:“慢一点啊,等等我啊,不要一个人把师傅拜去,这个师傅我也有份的。”
林强云不放心地反复交代三儿,每日要炼的钢料,应该注意什么,每种材料需要放多少,在什么火候时放。其余的时间,则要和其他人一起打制弓弩的铁件,直到自己回来。害得三儿点头点得脖子都有些酸了。
对沈念宗说明了要到州城办事以后,林强云与吴老六这才一起离开横坑朝县城而行。
一路行来,吴老六在与林强云的交谈中,终于弄明白了师傅早上所说的,多带些年轻力壮和招请人品好会武艺之人的原因了。原来师傅不但要把生意做大,做到赣州、泉州、广州、建康、临安等大城市去,而且还要将生意做到整个大宋,甚至于做到蕃邦外国。有这么大的生意后,那就必然需要组织一个护送货物的护卫队,以保证所有来往各地的货物安全无损。
特别是听到师傅讲,他要做这么大的生意,不单单是为了赚钱给自己,而是要用这些赚来的钱帮助那些缺衣少食的穷苦人家。使他们能够凭着师傅的帮助,用自己的头脑、气力和双手,或耕种田地,或以手艺做工,或经商等等,赚取到足够的钱,使他们吃得饱穿得暖。
虽然吴老六并不明白师傅准备如何做到这些,但他却对师傅很有信心。原因无他,光看沈夫子——哦,沈夫子就是沈念宗,也就是师傅称其为大叔的那位——这样一位极有学问的人,在平日的言谈举止中对师傅都言听计从,佩服得不得了的样子,就可以看出师傅的能耐了吧。更何况,连林知州——就是这知汀州军事林岜大人,进士出身的朝庭大官啊,听说还是什么大夫,从六品呢——对师傅也是关爱有加,不但非得要认下师傅为本家侄儿,而且还一定要保举师傅做官呢。当然,师傅是不会去做官的,那都头的官也太小了。
眼见得已经走了三十多里山路,前面左边不远的山下有一个村子。吴老六见林强云没向小村走,而是直行而下。赶上两步问道:“师傅,我们不到那村子里去讨口水喝?顺便歇息一会儿么?”
林强云笑了笑朝前一指道:“怎么,你走累了?下面有一株大树,我们到大树下休息好了。从这里到州城还有十多里地,最多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你说好吗?”
吴老六:“我不累。才走几十里路怎么会累呢,就是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在山上有竹木遮挡着还不觉得,这一走出山来没有了树阴,被毒太阳晒得受不了。”
林强云打趣道:“这一点太阳就受不了,那你天天打铁烤着炉子的炭火又怎么说?我们家乡有童谣唱得好听,‘打铁仔,打铁郎,火烫心肝命不长’,你不怕?”
“这个我倒是不怕,‘火烫心肝命不长’吗,没有什么好怕的。我没有成家时,怕的是吃不饱饭肚子里空得难受,身上没有衣服穿冷得要死。讨了老婆以后我怕没有活干,赚不到钱来养活一家大小。至于命长不长,那不是我们这样的下贱手艺人要担心的了。”吴老六心有余悸地说,似乎想起少食无衣的过去时光。
两人边谈边说,走得轻松愉快,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距那棵孤立于路边的大榕树二三十丈。林强云“咦”了一声,伸手拦住吴老六,闪身移到路边,从长衫内的腰间将双管手铳拔出,“哒哒”两声按下击锤,朝前一指道:“且慢,先看看这两个跑过来的是什么人。”
吴老六被林强云的话吓了一跳,连忙跟着闪到路边,跟前二步躲到林强云的身后。他从林强云的肩膀上看过去,看清楚只不过是两个二十来岁,空着双手都跑得气喘吁吁的年轻人。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松了,从路边走回到路上,笑道:“师傅哎,也不要这么紧张吧,只不过是两个手无寸铁的小毛头而已。啊,师傅手上的是什么,不会是你说的火铳吧?”
林强云看清奔跑过来的两个人,认得是上次沈念宗请来抬老虎的黄坊坂村民,也觉得自己确是有点过于紧张了。指了指里外的黄坊坂,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起,吓着你了。这两个人我认识,是那个村的人。”
林强云正说着,看到躬身把眼睛凑到双管手铳前察看铳管的吴老六,心里一惊之下差点儿便扣动扳机,吓了一大跳。急忙将短铳管口朝天立起,用力把吴老六拉到旁边,脸色沉下来,不悦地说:“哎呀,你想找死啊,怎么敢把头对着枪口?!这是会出人命的,万一我不小心扣动扳机,你这条命就报销了,那时叫我怎么向你的家人交代。”
卷一 第十八章
吴老六疑惑地看着林强云手中的短铳,不解地问:“这样看一下也会出人命,你手上的东西有这么厉害?”
“唉,听好了,我手上的这东西叫手枪,土制的手枪。什么,你不明白?也就是我以前给你们讲过的火铳,会打死人的。”林强云小心地按下卡簧,翘起铳管把手铳中的子弹取出,将枪交到吴老六的手上,说:“现在我把子弹下了,这就没事。你拿去看清楚,后面的扳机和弓弩相差不大,呶,只要扣动扳机,这个尖锤打在子弹的底火上,就能把子弹头射出来。四五十米……不不,七八十步内能把人打死。如果是霰弹的话,也能在四五十步打伤人。刚才你把脸对着这铳口只有不到一尺,万一我不小心扣动了扳机,这里面装的又不是霰弹,你想想看,还不把你头都打个对穿啊。”
吴老六半信半疑地小声嘀咕:“我怎么知道这一尺多长的火铳能打死人,只不过想看清楚一下这是什么东西而已,用得着这样凶吗。”
林强云没听清楚他说的话,问道:“你说什么?”
吴老六吓了一跳,连忙把手里的铳交还给林强云,道:“没有,没有什么。”
此时根宝跑到林强云面前,全福稍后一步来到,两个人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林强云脸上微微带笑,做了个制止吴老六说话的手势,只是好奇地看着他们。
好不容易,黄根宝喘息方定,站直了身体抱拳朝林强云施礼:“林公子,我爹是那边黄坊坂村的黄生财,我叫黄根宝。那次你打死的老虎是我们抬去城里的……”
林强云打断他的话:“是啊,多谢你们上次帮我把老虎抬到城里。哦,我认得你,好像你们村里的人叫你‘七叔公’,不知道你跑得这么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黄根宝伸手抓挠头皮,一时不知该如何讲说才好。急得黄全福直朝黄根宝眨眼、呶嘴、做鬼脸,偏偏黄根宝又没掉过头来看他,没见着他示意的动作。害得他在一旁直顿脚。
好一会儿后,黄全福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道:“林公子呀,是这样的,我和七叔公自从见了林公子打死老虎的功夫(指武功)后,一心想拜林公子为师傅……”
黄根宝急急接口道:“是啊,我们想跟公子学功夫,请公子收下我们吧。”
“停,停。你们一定搞错了。告诉你们,我只会打铁的,要跟我学打铁到是可以。什么功夫?抱歉得很,我不会,也就没办法教你们!”说实在的,林强云到是不在乎多收些徒弟,有众多的人一见面就叫师傅、师祖师公什么的,让他觉得很高兴也很有成就感。
至于功夫么,那就对不起得很了,林某人实在是欠学,根本不会,也就没有办法收你们这两个想学功夫的徒弟了。林强云的心里这样想着。
六七岁的时候,林强云确是被老家的叔公、公太(曾祖父,也指曾叔祖父)之类的长辈们逼着去学过几天。天才蒙蒙亮就被拎着耳朵从被窝里抓起来,赶到大祠堂的院子里和比他还小的叔叔、叔公们一起,站到宽不足一寸的条石上坐‘屙屎桩’(蹲马步)。不但有公太在旁守着,稍不如公太的意,长着长胡子的公太扬手就是一下。竹鞭抽在身上啊,痛得人入心入肺不说,而且被打了也不许哭。在练功的时候,又不准去拉屎撒尿,支持不住掉下条石还要罚。那份儿的苦啊,想起来就害怕得打哆嗦。那年以后,一听到要送自己回老家去陪伴祖母就跑,不管父亲如何威迫利诱,哭着闹着死活不愿意回乡下的老家去。最终还是母亲与来县城接小强云回老家的叔叔保证,此后绝不再叫他去练功夫,林强云这才肯心惊胆战地试探着回老家去。
根宝可不想就这么放过这个准师傅,连忙说:“不管是学什么,只要林公子收我们做徒弟就行,你能教我就能学。”
林强云想了一下,觉得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多几个知根底的熟人还更好些。点头道:“既然这样,我收下你们两个徒弟了。不过,你们要先回去跟家里说清楚,只要你们家里人愿意让你们出来,明天就到城里的‘双林刀铺’来找我。”
俩人喜出望外,黄根宝拉着黄全福呼啸一声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叫道:“师傅,等不得明天,下午我们就带上铺盖到县城的店里找你。”
从黄坊坂到州城十四里的驿道,健步如飞地走了半个多时辰就到,进东门时守门的门丁看两人浑身大汗,好心地招呼他们:“啊,是林公子,看你们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在门洞里歇下脚,先消消汗,再食碗老粗茶解渴。”
林强云顺手抓出十几枚铜钱塞到一个老兵手中,笑道:“多谢大叔大哥们关照,也好,我们就歇歇脚,爽了汗后再进城办事。”
老门丁撅着三寸多长的山羊胡子,眉开眼笑地说:“哎呀,看林公子说的,我们这些苦哈哈的厢丁(宋代的地方军、劳役兵统称为厢军)哪有关照公子的资格。到是林公子每次进出都要破费,真是生受你的了。”提高了声音对众人说:“各位弟兄,林公子赏茶钱了,还不出声谢谢。”
在一片“多谢”、“谢公子”的声音中,林强云把用布袋套着的火铳靠在城门洞的墙上,和吴老六坐到门洞角边尺粗的门撑木上,与众人聊了起来。
看见这些门丁身上已经褪成几乎是白颜色的破烂红号衣,林强云不由问道:“各位大叔大哥,你们的衣服这样破了,不知……”
老门丁不待林强云说完,赶紧插口道:“林公子,不是我们喜欢穿得这样破烂,自十年前熊大人发给厢军号衣之后,州、县衙门就再也没有给我们换过新的了,所以我们这些人就只能穿这样破烂的号衣。”
林强云探过头去问道:“听说去年赣州的绿林好汉陈三枪、张魔王举旗造反,攻破安远县城,连安远知县也死于乱军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叔能讲给我听吗?”
老门丁左右看了看,放底声音附在林强云的耳边说:“既是公子想知道,我便说给你听。早几年小人年轻时,家里实在是过不下去,曾想到赣南投奔入伙。到了那儿后,他们先是要我交上一件投名状……”
一个看来只有十多岁的门丁插口问道:“何叔,什么是投名状啊?”
另一个老成些的门丁小声骂道:“就你这么多话。告诉你吧,投名状就是杀人,一件投名状就是要杀一个人。这样身上有了人命,才不会叛出山寨,出卖绿林好汉,这辈子也就卖到绿林了。”
老门丁何大叔接着说:“不错,就是这样。我这人胆小,去了十多天都没敢动手杀一个人。却引得那里的头领起了疑心,反倒说我是官府派去的细作,要杀了我祭旗。没奈何,我只好趁夜逃了出来,连夜逃回这里。在那十多天里,光我看到被陈、张两位头领杀死的行路客商就不下十七八人。可怜啊,那些客商不但财货被抢一空,连小命也送在那儿。有人告诉我说,若是天时不好的年头,被杀死的人全都要用盐腌上,留待无粮时裹腹之用。”
一口气说到这里,何大叔歇了口气,接过另一个四十余岁门丁递过来的一竹筒老粗茶灌下。
围拢在四周的几个门丁听得入神,听到将死人用盐腌上留来裹腹几个字,都不由得“啊”的叫了一声,声音里透出无比的恐惧。
何大叔抹了下嘴,向几个围着他的门丁们环视了一眼,以教训的口吻继续说道:“你们也不要如此做作,不要说是那些绿林好汉们了,看看我们长汀城内,还不是有许多身小力弱的孩童被人吃了?闲话休提,再说那陈、张二位大头领。听人说,去年四月,那里的二头领张魔王之子,人称张小魔王的,潜入赣县城内去见环香楼的花魁粉头‘东莲’姑娘,意思是要做那花魁粉头的入幕之宾,求得一夕欢娱。”
又是那多嘴的门丁问道:“后来便怎样了,张小魔王求得欢娱了么?”
何大叔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在林强云的身边寻个空位坐了下来,才说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你们想啊,那花魁粉头是什么身价,能得她陪饮一坏茶都要一百两银子。还要看你是不是文采风流,她看得入眼的方能请到她屋内吃茶清谈,最多是奉上数杯酒水,点上几个小菜罢了。要想做其入幕之宾,那还不得花上无数银子?还有人说那位东莲姑娘虽然身在青楼妓院,却也是个洁身自好的,声言只是在那处地方暂且栖身,卖艺不卖身。”
何大叔站起来小心翼翼的四下张望了一遍,确信没有其他人能听到他的话声,才放慢声调小声说:“也是合当有事,那张小魔王刚进环香楼,便被逃得性命的苦主认出了身份。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捉住下入了大牢,赣州通判审得实了,报上朝廷要处极刑。张魔王得了消息,求得大头领陈三枪的首肯,带人偷入赣县将儿子劫了出来。这一来事情闹得大了,所以陈、张二位头领便不做绿林好汉,干脆扯了大旗造反。”
林强云道:“这么说来,陈三枪和张魔王只是为了救人才造反的。”
何大叔道:“谁说不是呢。不过,他们造不造反都是一样,反正都是杀人越货。你们也看得到,自去年开始,逃到本县的难民比往年多了不少。若不是我们汀州自林大人到任后整治得还算过得去,逃到城内的这些老弱妇孺不知要饿死多少呢。”
吴老六忍不住问道:“逃到汀州的只有老弱妇孺,那青壮男子都到哪里去了?”
何大叔对那四十多岁的门丁说:“江牛牯,你来说给林公子听。”
江牛牯应声“是”,装模作样的捋了捋烂了半截的衣袖,故作神秘地小声说:“要知道为什么逃到我们汀州的难民都是老弱妇孺,就要先知道我们汀州的林大人那年才到任所时说起。当时,城内行乞之人极多,林大人亲眼见到有的乞丐讨得了可食之物,被青壮男人夺走,老弱者只能挨饿了。因此林大人下了一道谕令,将那些青壮男人都收到一起,分发到本州上杭钟寮金场,本县拔口、龙门银坑及莲城的莒溪铁务等处坑冶采矿炼银。听说在那里采矿的人非但吃不饱,而且一天要做七八个时辰的活计,若是采的矿不够数或是炼的金、银、铁太少,又或是上官不高兴时,连饭也没得吃。募去的匠人还好,有工钱能吃饱。似这样被官府押送去的乞丐则等同于服苦役的犯人,由兵丁们押着干活呢。除了没有手镣脚铐外,和判了罪的囚徒无甚分别。每天都有数具尸体从坑内抬出去,丢弃在荒山野地无人打理。此后,青壮男人俱不敢进入长汀城内行乞,就是有些少不知情的来到这里,一听人如此这般说了,还不飞也似地逃出城去了么。”
“既便如此,入汀州的人还是源源不绝,岂不知到了哪里都是一样活命难啊!妇人女子还好一点,只要稍有姿色便会被人收入家中作为婢女仆妇,虽说还是会挨饿受冻,但多少能得到些许吃的,保命是可以的了。最可怜的是小孩子了,许多人家是老头妇人带着几个孩子,千辛万苦逃到这一带,翻过一二百里的大山,没有累死的也差不多只剩下半条命。故此,心软的,是大人先被饿死,剩下小孩也活不了多久。心硬的,为了先保住自己的命,往往就相互间易子而食。唉,这事我可见得多了。以前哪一年不是要抬去北山上掩埋数十具冻饿而死的尸体,哪一年没有几个只剩了头还完整的小儿尸骨?惨,惨啊!”
林强云听得毛骨悚然,心道:看来前几天花了百多两银子,请蓝君清兄弟买下那些妇女小孩是做得对了,不知道这两天买来的那些孩子怎样,身体好些了没有。今后,凡是有流浪的、无依无靠的孩子,都要想办法救下来。这时代怎么就没有人像鲁迅先生一样的大声疾呼“救救孩子”呢?
林强云想到这事,再也坐不住,站起来背上火铳对坐在身边的那个老门丁说:“何大叔,我们歇够了,还有事先走一步。各位,告辞了。”
林强云和吴老六进了城直奔自己的店铺而去,他要赶快到店里问凤儿,蓝君清的家是在哪儿,急着去看那二十多个小孩和六个女人。
推开店门放轻脚步走入后进,除了留出行人的通道外,天井和回廊下密密麻地排列着十多块钉合好、用木头撑平的木板,张何氏与另两个三四十岁、穿着破烂衣衫的女人正忙着粘贴碎布。胡铁匠和丫头、倔牛儿也在帮忙用棕刷子在放置了大块白布的木板上涂刷浆糊。他们几个人埋头忙碌,也没注意到林强云两个人进来。
林强云扫视了一下,院内除了这六个人外没有看见凤儿。
吴老六看了院内几个人忙碌的情况,赞叹道:“师傅,你们做事的速度真够快的,今天我才知道有一笔布鞋的生意,想不到在城里已经早就干起来了。”
埋头干活的几个人听到有人说话,一齐站直身子看过来,才发现林强云站在小门边。
张何氏双手互握福了一礼道:“公子来了。”说着转身就要向厨房走去。
另两个女人也蹲身福了福,齐声道:“奴婢李袁氏、蔡秦氏见过公子。”
林强云疑惑地看着张何氏道:“这两位是……”
张何氏连忙解说:“他们是蓝管事那天买那些孩子时一起买回来的,这个高点的叫李袁氏,矮点的叫蔡秦氏。是凤儿小姐看她们身子骨硬朗,叫来这里先学做布鞋底,以后也好带着新来的那些妇人孩子做事。公子不如请先到厅内坐下歇息,小妇人这就去为公子倒茶。”
林强云:“不用了,张嫂你忙你的吧,只要告诉我凤儿到那儿去了就可以了。”
张何氏道:“凤儿小姐今天上午去城西,要看看蓝管事家屋子翻漏和粘布鞋底的木板做好没有,还说是要去成衣铺买衣服给那些孩子们穿呢。”
林强云高兴地笑道:“好啊,本来我还想叫人去办的事,想不到凤儿先替我做了。张嫂,你们谁知道蓝家兄弟住在哪里,能不能带我去那儿啊。”
丫头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大声叫道:“我知道,昨天我跟凤儿姐姐去过城西,可以带你去蓝家。”
张何氏一听女儿这样说话,惊慌地偷看了林强云一眼,大声叱骂起来:“啊呀,你想死了呀丫头,竟敢在公子面前这样你你我我的乱说,还不跪下向公子请罪。”
丫头听到骂声,这才想起母亲平日里叮嘱自己的话来,知道怕是闯大祸了,吓得小脸煞白,扑到林强云面前就要跪下。
林强云一把拉住正要下跪的丫头,摆手止住张何氏,说道:“别骂,别骂。丫头又没有讲错什么,我就是喜欢她这样和我说话。丫头不要怕,快带我去蓝家。”
丫头抬起小脸望着林强云问:“公子真的不怪丫头,真的不会赶我们走吗?”
林强云抚着她的头说:“怎么会怪你呢,你又没做错什么事,也没有说错什么话。你还小呢,俗话说‘童言无忌’嘛,就是说错了话我也不会怪你的,更不用说会赶走你们一家人了。张嫂啊,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能把你们留下来,就当你们是一家人看的,以后不要再这样生分了好不好。你也不要再小妇人,小妇人的说自己了,直接说个‘我’字不是很好吗。还有那两位大嫂,你们也不要自称奴婢,和张嫂一样说‘我’就行了。”
两个女人蹲身一福,应道:“是,公子。”
林强云也知道一下子没有办法改变她们,摇了摇头转身对吴老六问:“老六,你是先在这里休息呢还是要去哪里?”
吴老六:“我还是跟师傅一起去看看吧,明天再去赣州好了。”
蓝君清、蓝君河的家就在距“人市”不过七八十丈远,到西城门仅有四五十丈。原来也是前店后屋的结构,但前面的五间店面已经被他兄弟俩卖掉,只剩下后面的近三十间房屋。
拐过十多间店铺,沿城墙根下的一条二丈余宽的土路走过十来丈,一个破旧的二丈多高的门楼出现在眼前。门楼缩进约有四丈,门前形成一个七丈方圆的土坪,门前左右还立着二三十根拴马桩,可门楣上的门匾不见了。一丈多宽的大门,有道八寸左右高的木门坎。
刚走到门外,就听到里面传出叮咚的木匠斧凿声和许多人的呼叫吆喝声,还能听到什么东西掉下地来的“啪啪”声。
推开虚掩着的大门,门厅内放着四块直角三角形的垫木,底边长有四尺,一个直角边长正好八寸左右。看来只要把三角木放到门坎两边,就可将大车直接驶入大院内了。
大院是有点儿大,比门外的土坪大了不少,除了北面是一排畜舍、茅房及不知道做什么用的五六间低矮瓦房外,院子东面有十多间房,门厅两边也有十余间房。
此时的大院内十多个木匠或是扬斧砍剔凿孔或在用力推刨,还有的则将板头锯平,正将木板拼成大块。房顶上也有四五个泥瓦匠在捡瓦、重排,处理漏雨的屋顶,不时把破损的瓦片丢下地,啪啪的声音正是破瓦的落地声。
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由几个年龄稍大的领着,把破木条、碎木片扎成小捆搬送到北墙边的柴房。有那搬不动的则抱着捧着未扎捆的刨花,甚至有两人拖着一捆奋力搬运。更有四五个看来只有三四岁的孩子,也抱着刨花踉跄而行。
一个看来十二三岁的女孩朝那几个三四岁的孩子叫道:“猴精,你们几个走慢点,不要摔着了又来哭,连累我们被管事骂。弄不好被赶出去的话,那就真的要饿死了。”
这些孩子虽然还都是瘦骨嶙峋的,不过看来还好,基本上个个都有了些活力,再不像几天前一样有气无力,连路都走不动的样子。显然,这几天蓝君清兄弟并没有亏待他们,稀粥还是能让他们吃饱的,才能在五六天时间里恢复成这样子。
再看这样大的一所房子和房子的格局,可知蓝家过去的米铺生意肯定做得不小,只因为得罪了州官的家奴,便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林强云和吴老六走到院内,忙着工作的泥瓦木匠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两人四下里转了圈仔细看过一遍,不但没有看到凤儿,连蓝家兄弟也不见踪影。不免心里有点奇怪,自己要找的几个人到哪儿去了?
两人信步走到院子东头尾部的一个房间外面,听到里面传出凤儿的声音:“大家注意了,碎布旧的也不怕,只要不是烂得承手不住的布就可以粘贴上去,一定要贴得这样平整没有间隔。每块布上最多粘贴六层就够,只有这样我们的剪刀才能剪得动。还有,如果是没有碎布头或是旧布料的话,可以用整匹的布来粘贴,因为这次我们是要赶时间,不能等的。大家明白了吗?”
停了一会,凤儿的声音又传出:“既然大家都没有话说,就是听清楚了,知道以后怎么做事了。你们几个先回去,照看好孩子并告诉他们,谁要是不听话不认真干活的,叫他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我大哥说了,这几天只要是能动的都要走动,最好是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等他们身体养好,这次的生意做完后,要请先生来教他们读书认字,我大哥也要教给他们各种各样的好手艺,长大以后才能赚钱养家活口。好了,都回去做事吧。”
凤儿的话一停,屋里人声随即响起,房间门打开处,鱼贯走出五个三四十岁的女人,看她们身瘦体弱、衣不遮体的模样,定是蓝家兄弟买孩子时跟回来的女人了。
凤儿的声音再起:“蓝管事,你们两个留一下,我还有话要和你们说。”
林强云站了好一会,才等凤儿的事情告一段落,不想再等下去了,叫道:“凤儿,忙些什么呢?”
凤儿在屋内“啊”了一声,风风火火的冲了出来,一把拉住林强云的手摇晃着:“大哥,你们前天才回村里去,我还以为要过四五天你们才会来呢,想不到今天就来了。好啊,好啊,真是太好了!”
“刚才呀,我正给他们讲做布鞋底的事呢,正巧讲完你就在这里叫我了。走,我们进去说话。”
林强云打趣地笑着说:“好啊,不错么。看来我们的风儿成师傅了,以后这里的大大小小都是你的徒弟。一到长汀城里,一片师傅、师傅的叫声,好听得很哟。”
凤儿神气地扬着头道:“那是当然,我只有一个师傅,那就是大哥你了,而且我只叫你大哥,不用叫师傅。”
蓝君清、蓝君河兄弟站在门边台阶上,嘴角含笑看着他们兄妹。这时见凤儿挽着林强云走过来,连忙拱手施礼:“东主,这大六月的在火毒太阳下走了几十里山路,辛苦了!”
林强云笑道:“走数十里路没有什么,到是两位蓝兄这几天管着这些小毛头,才真的是辛苦呢。怎么样,你们还好吧?”
蓝君清笑逐颜开地拍拍身上的白绸新衣说:“我们很好,东主不但付给我们丰厚的工钱,让我们吃得上饱饭,还能穿上这么好的绸衣,又出钱为我家修房屋,如何会不好呢。这几天我们是老鼠掉进了米瓮里,好得不能再好了。”
蓝君河笑骂道:“看你说的这么难听,我们是老鼠吗?还掉到米瓮里呢。”
蓝君清尴尬地笑道:“老二也会说笑了,我的意思是好得不得了。这行了吧?”
这个房间看来是蓝家兄弟作为饭厅的地方,空荡荡的屋内正中摆了一张快脱光了漆的四方桌,桌上叠放七八个白瓷碗和一把瓷壶,桌旁放了四张露出坯木的漆条凳。
靠东墙放了一块架起的木板,上面一块白布粘了一层碎布头,正是凤儿的杰作。
五人坐下后,蓝君河给每人倒了一碗茶。
蓝君清从怀中掏出一本用毛边纸钉成的掌大本子,一边翻看一边说:“东主,前两天你不在时又买入了三个十一二岁的女童,她们的父母收了钱后就往漳州地界去了。我还从凤小姐那儿取了五十贯钱,用来制木台板和修屋。现在,我先和东主说一下这些天的账目。”
林强云冲他点点头:“你说吧,我听着呢。”
蓝君清:“现在我们总共有二十八个童子,男童九个,女童十九个。九个男童中八个有姐妹,并他们的母亲一起来的;另有一个男童和七个女童是孤儿。全部算起来,我们已经有包括七个妇人在内共三十五个人了。每日吃的米、菜、盐和烧的石炭要花去两贯钱。凤小姐也看过了,这些孩子人不大,肚子可不小,他们也真的是会吃,平均每人每天半升米,又加那么多的菜,全都吃得干干净净。看他们吃完了后还舔口舔舌的,恐怕每人再加半升米也能吃得完。上次买了五石糙米,算来再过二十五六天就要再买了。”
林强云:“没关系,他们这些人嘛,一是饿得久了,现在有得吃的就吃多些,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二来呢,也是没有肉食,肠子都被青菜野草刮空了,怎么不能吃呢。我想,以后经常给他们买些肉吃,有些油水吃下去也就好了。”
蓝君清呵呵笑道:“哈哈,要经常买肉给他们吃,这些小孩有福了。说实话,我家过去开米铺时,也只是初一、十五才买点猪肉给伙家开荤。至于家里的奴婢,过年过节才见得到油腥味儿,那也是能够分得到主人家吃完的剩菜之人才能有的福气。”
“哎,不说这些了,还是讲这账目吧。总的我们兄弟从东主手上及凤小姐那儿共领了四十六两银子及五十贯七十八文,折合二百十一贯七十八文。买小童前后共用去三十六贯五十文,买木板六十二贯,青瓦十二贯,米、盐、石炭等三十二贯,其他杂用九贯四十九文,共用去一百五十二贯六十六文。目下,我这里还有五十九贯十二文钱。不过,几天后我们要付泥瓦木匠的工钱,大约需用二十贯左右。”
林强云脑中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发现用掉的钱还不到四十五两银子,高兴地说:“好,作得好,账目也很详细。这个月按上次我们讲好的,每月付给你们每人一贯工钱。从下个月开始,你们的工钱提高到每月二贯。另外,你们家的房屋我全部租下来,先按一年租期,每月给你们五贯钱的租金。修理房屋的钱不用你们花一文,全部算我的。”
林强云接着交代道:“那些孩子和女人,这几天先让他们就这样,把身体调养得更好一些。木板做好后,由你们两人负责,让他们做鞋底的粘贴和纳绱。怎么个做法,由凤儿教会他们。你们兄弟则要保证做出来的鞋底能够达到凤儿的要求,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蓝家兄弟听到东主对他们办的事满意,不但因此而得到夸奖,而且从下个月开始还每月加了一倍的工钱。现在修理房子不但不用花自己的钱,还能每月多得到五贯的租金,早就乐翻了心。听到林强云的问话,兄弟俩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抱拳躬身应道:“没有问题,请东主放心,我们一定尽心尽力为东主做事。”
林强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哦,我差点忘了问你们,那些孩子和女人住的怎么样,有没有床、铺盖啊什么的?”
“我家的各个房间里旧床和床板是有的,但铺席和盖的被却是……却是没有,这些孩子和女人们这几天睡在擦洗干净的床板上。我想,现在天热,有没有铺盖也冇(音:铆 mao,客家方言,没有的意思)什么关系。过得几个月天气凉爽时,再去当铺买些旧的来也就可以凑合着过了。东主你看……”
林强云皱了皱眉头说:“这样啊!那……好吧,先就这样子对付着。对了,你们立即去买些衣服鞋履,让他们把身上的破衣烂衫都换了。换下的旧衣服也不要丢掉,叫他们洗干净可以用于粘布鞋底用。“
蓝君清说:“东主,依我看不如先去质库(当铺)看看,那儿的旧衣服是论斤两卖的,据我所知,这些年的质库里有很多旧衣服,我们去买来的话还能穿的就给这些孩子和女人们穿,穿不了的又可以用来做鞋底。”
林强云喜道:“那好,这事就由你去办,不过鞋子可以用旧的给他们穿,质库买来的衣服最好全部都用来做鞋底,穿的衣服还是买新的或者是做新的好了。你们快去办吧。”
蓝家兄弟走出去后,吴老六问:“师傅,你怎么会懂得这么多的东西呀,我看你也不过才二十左右的年纪吧。不但能打铁炼钢,会制作水碓、蚊香、布底鞋。听人说你还要叫人做什么‘谷砻’和‘风橱’,虽然我不知道那两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但我也知道一定是两件不简单的东西。我想搞明白的是,师傅的这些手艺奇技是从哪里学来的?”
凤儿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时听吴老六问了出来,她也很想知道答案,静静注视着林强云,看他怎么回答。
看着吴老六和凤儿脸上希冀的神色,林强云叹了口气,心道,这可怎么跟他们说得清楚呢?想来想去都觉得实在没有办法自圆其说,只得含糊其辞地说:“咳,咳,我这是……有些东西我是以前从书上看到的,还有一些是跟别人学来的,另外有的东西是在别的地方看到,来到这里以后才想到的啦。”
看吴老六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林强云有点担心地问:“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凤儿倒是很干脆,张口就来了句:“不明白。”
接下的话又让林强云感到哭笑不得,凤儿说:“我要搞得那么明白干什么,你是我大哥嗳,我只要明白这个就够了。”
吴老六的回答也让林强云不知所以,他说:“明白,我当然明白了。难怪师傅不但多才多艺,心肠还这么好。现在我还不明白师傅的奇技手艺是怎么得来的,我还是个人吗,那我不就成了白痴了。”
林强云再问了一句:“你真的明白了?”
吴老六急了:“哎呀,师傅也真是的,我骗你干什么啊,我是真的明白了。”
林强云十分不解地挠挠头,心想:“我自己都没有弄明白我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吴老六倒是明白了我所说的是什么了。这下可好了,他明白了过来,我却被自己弄糊涂了。”
想到这里,林强云决定不再去管这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自己要办的事情多着呢,管他们是糊涂还是清楚,先去办自己要做的事情再说。
思想一定,心绪平静下来,对凤儿和吴老六说:“我现在要去见知州林大人,你们呢,是和我一起去还是去办其他的事?”
吴老六:“师傅要去衙门,那我就不去了,我这人一见官腿肚子就打哆嗦,连话也说不出,我还是回去店铺里歇一下的好。”
说完,吴老六作了个揖,掉头走了。
林强云笑着看向凤儿,凤儿却叫了起来:“大哥,不要这样看我,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不要想又把我一个人丢下。”
林强云:“好好,那么凤儿小姐,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啊?”
凤儿蹦过来拉起林强云的手,高兴地说:“走啊,是你自己坐在这儿不肯动的么,还来问我?”
卷一 第十九章
天上的太阳已经西斜,照在身上还是火辣辣的热得难受,看天色大约是申时左右。林强云边走边问:“凤儿,这些孩子们和他们的母亲你都认识吗,给我说说他们的情况,并带我去看他们好么?”
凤儿:“我也不是全部都认得,七个女人是认得的,孩子们却只能叫出几个名字来。走我带你去看看他们,但不要走得太近了,他们身上臭得很呢,又长满了虱子、跳蚤,有几个最小的孩子身上,已经被他们自己抓破,皮肉都溃烂发脓了。”
“哎呀,这样可不行,弄不好会死人的。”林强云抬头看见蓝君河在院中巡视,叫道:“蓝兄,你请过来一下,我有事要和你说。”
蓝君河急步走来,问:“东主,有什么事?”
林强云:“蓝兄,是这样的,我刚刚听凤儿说,买来的那些孩子身上都长满了跳蚤和虱子,有些孩子身上抓烂发脓。我是想问你一下,有没有办法处理一下。”
蓝君河:“啊,这我到是没有注意到。这跳蚤和虱子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来除去它们,只能换下全身的衣服,然后再把换下的衣服放入大锅里,将虱子和跳蚤煮死。而头上的跳蚤和虱子则要铰光头发,或是用极细的篦子来梳篦。最主要的,还是必须经常洗头。至于抓烂化脓的孩子,我可以去乐安堂买上一些拔脓生肌膏敷上。”
林强云沉吟着道:“是这样啊。你家里现在有几口大锅,能不能马上处理这件事?”
蓝君河想了一下道:“大锅有四五口,不过有两三口已经多年没有用了,不知是不是还能用……”
林强云打断他的话说:“那好,你马上将大锅找出来,能用的全部都用起来。今天你就去药堂买药,并多搞些肥珠子壳给他们。你要交代他们,今天什么都不要做了,一定要把身上弄干净,绝对不能再有虱子和跳蚤了。我听人说过,这虱子可是‘一天是妈妈,二天做婆婆,三天成婆太’的,只要身上还留有一个虱子,几天内就会长出成千上万只来。这事一定要做好,不然这二十多个孩子来到我们这里,不用说别的,被这些跳蚤、虱子都吃了。我们让他们吃得再好也是没有用的。”
蓝君河应了声“是”,急匆匆地走了。
林强云任由凤儿拉着自己走近那群来回搬运碎木刨花的孩子,孩子们看到凤儿都低下头,怯怯地小声问候:“小姐好。”
年龄稍大些的几个却说:“小姐,我们可没有偷懒。”
凤儿朝他们点点头,对林强云说:“大哥,这些孩子你有什么打算,难不成真要用他们做事吗?”
附近的几个孩子听到凤儿的话,知道这个小姐口中的“大哥”才是真正做主的人,此后自己这些人的命运掌握在这人的手中。能不能继续留下来,不用再受饥寒交煎的苦日子,就是这人的一句话了。他们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能决定自己去留的人是准备如何处置自己这些人的。
林强云低下头想了想,说:“我还没有完全想好,等到我想妥当了再来安排他们今后的事情。现在先让他们养好身体,年纪大点的可以给他们干些力所能及的事。你去和他们说一下,实在太小的,就不要叫他们做事了。”
环扫了一眼,指点奋力搬运的孩子说:“凤儿你看,这几个,喏,还有那几个,连走都走不稳呢,怎么就叫来搬柴火了。”
林强云说到后来,显得有点生气,声音大了起来,手指着叫道:“喂,你,你,你,还有你们,哎呀,小孩子们全都过来,我有话要和你们说。”
林强云的声音不仅使凤儿不知所措,也惊动了正在指挥几个女人垒灶安锅的蓝君河,以及场院中干活的木匠和屋顶上的瓦匠。所有的人都看着林强云,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叫得这么大声。
蓝君河急急地跑到林强云身前,小心地问:“出了什么事,东主有什么吩咐的吗?”
林强云看全院子的人都在呆呆地看着自己,知道自己声音太大,显得太鲁莽了。尴尬地笑着对木匠和屋上的道:“啊,对不起,我是对这些孩子们说话呢,我的声音大了些,惊动各位了。大家请继续干活,不用管我。”
林强云朝蓝君河说:“对不起啊,蓝兄。不过你跑过来了也好,我顺便跟你说一下,这些孩子要让他们先调养好身体。年龄大些、身体好的,可以让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年龄实在太小的,最好不要叫他们做什么了。你看如何?”
蓝群河松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说道:“听东主刚才吼叫得那么大声,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原来就为这么一点小事,吓了我一大跳。好,这事我现在就跟他们说。”
这时,二十多个孩子你推我挤地围了过来,那五个女人也战战兢兢站到了外圈。
蓝君河对林强云一揖,转身环顾了周围的女人孩子一眼,干咳了一声,提高了声音说:“你们都看清了,这位就是我经常和你们说的,我的东主——也就是你们的主人林强云林公子。是他,出钱将你们买了回来,给你们吃得饱饱的,刚才还要我的大哥去为你们买衣服和鞋子。林公子听说你们身上长了虱子和跳蚤,有几个人还抓烂了发脓,又叫我为你们煮杀虱蚤,去药堂买药治伤。现在,林公子说,孩子们还太小,不能让你们干活,要你们在这里养好身体。”
蓝群河说到这儿,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将询问的眼光转向林强云。
林强云拍拍蓝群河的肩,表示他说得很好,接下他的话头说:“孩子们,你们安心在这里住下,只要我林强云有吃的,就不会饿着你们,只要我林强云有穿的,就不会冻着你们。年纪大些的可以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年纪小的要先把身体养好了。过些时候我会请先生来让你们读书认字,等你们长大些我就会教你们学各种手艺,让你们成为能自己养活自己,有用的人。”
外围站着的几个女人一扫脸上的阴霾,露出欣喜的笑容。稍大点的孩子则蹦起老高,大声欢呼:“噢!我们可以留下来罗!”
正为这些孩子担着心事的木工瓦匠们齐齐松了口气,互相打量了一眼,不少人翘起大拇指,满面笑容地点头示意,低下头心无旁骛地又干起活来。
“好了,小孩们去准备洗浴、煮衣服,大人回去干活。”林强云待众人稍为安静,大声吩咐。
林强云叫住了转身欲走的蓝君河:“蓝兄,以后你再到人市去买孩子时,务必询问清楚。我怕自从我们这样做后,会有心怀不轨的人会拐骗女人、幼童来卖。你还要不时地到城内外走走,看到没人照顾的流浪小童收留下来。若有人自愿将家中的孩子送来,必须问清楚他家大人的姓名,只要孩子自己愿意,不是有病、不是痴呆的也可以收下,并记好他们家的大人姓名。至于大人,只要不是好吃懒做的,无论男女、也不论是本地的还是外地来的都可以收下来做工。但一定要与他们写好字据,字据上要写清楚,干活时付多少工钱,每天的吃住要收多少钱。你们兄弟先写一个字样来,给我看过。好了,你先去忙你的吧,我要去州衙见林大人了。”
看蓝君河走远了,凤儿扯住林强云的衣袖,说:“大哥,我们先回店里去一下,我的弓弩还在那儿没带出来呢。”
林强云奇道:“在城里也要带弓弩吗?好像不必了吧。”
凤儿拍拍林强云鼓起的腰部,不服气地说:“就你能在城里带着手铳到处走,我就不可以带上弓弩防身?”
林强云还真没法解释,只好妥协:“好好,先回店里去。真是的,要防身的话刚才出来时就带着了。先前不带,现在又要回去拿,没事找事。”
林强云看凤儿背着用白布袋装的弓弩,昂首挺胸地阔步前行,一副江湖女英雄的模样,心里颇觉好笑。紧走几步,与她并排而行,口中问道:“凤儿,这装弓弩的布袋是什么人做的,以前我好像没有见过。”
凤儿得意地说:“怎么样,还好吧,这是我在前天你们回去后做的。那天我到蓝家去,请来做事的木匠和泥瓦匠看了我这把弓弩,觉得很稀奇,每个人都来摸,许多人都来问。我觉得烦了,回到店里后就去六叔那儿要了些白布,自己缝了个袋子装起来,为了方便背着,又安上了布带。”
林强云仔细再看了一下,觉得这样用布袋装起来背着确实很好,既能保护好弓弩,又不怕别人看了知道是能杀人的武器。夸赞道:“好,真的是好。这样背着别人就不知道我们背上的是什么了,以后我们所有的弓弩全部都要像这样用布袋装起来。那样的话,敌人不知道我们有弓弩,可以不等他们近身,而在远处进行打击,自己人就不会有伤亡了。凤儿真是出了个好主意,想了个好办法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