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想到一个人在图书馆里尽情地看自己喜欢的各种书,以至于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林强云不由拍拍斜背在后面的黄色军用挎包笑出声来。
沈念宗和三儿奇怪地看着他,凤儿更是问出声:“林大哥,什么事这样好笑?”
林强云尴尬地笑了笑,心想这些事情可不能让你们知道,推托地说道:“没什么,我是想到黄坊坂的人看到死老虎,吓得的飞快地逃命的事觉得好笑。”
三人听他这么一说,忍俊不禁地也笑起来。
沈念宗的堂弟沈念康,年纪约有三十多岁,脸貌长得与沈念宗有几分相似,身材矮了一头却是大了一圈。他在大街靠西端开了一家杂货店,卖的是米油盐、针线、瓷器、小铁器和各种日用杂货。
店铺内数个人在选购商品,看来生意相当不错。
四人快走到店门前时,店内忙碌着的沈念康远远地看到了沈念宗,连忙放下手头的事,摇晃着胖乎乎的身子迎了出来,口中嘻嘻地笑道:“大哥,今天到得晏(客家话,迟的意思)了,午饭吃了么?快进来食碗茶,歇一歇。哎哟,这是凤儿吧?两年不见,小丫头变成大姑娘了。”
凤儿甜甜地叫了声:“六叔!我们在路上吃过饭了。我叔妈呢?”
沈念康道:“叔妈在屋里头带你堂弟南禄,一会儿你帮她带着,好让她煮些好菜给你们吃。”
沈念康一面领着四人朝内走,一面回头对店中一个二十余岁的店伙嘱咐:“细狗仔用心看好店,我带客人进去。有什么事就来叫我。”
沈念康的家是前店后屋的格局,转过隔门就是一个院子。
天井后的厅上,一位中年妇人手中抱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口中哼着歌儿哄小孩睡觉。
沈念康一进后屋,就叫道:“秋云,看看谁来了。”
中年妇人秋云看见随后进来的人,站起来说:“是大伯!啊,还有凤儿呢。快来坐着说话。”
沈念康也招呼着:“来来,来,先把东西放在一边,坐下来食茶。”
凤儿则由秋云顿着小脚领进内间去,自然是有女人的事情需要打理。
众人坐定后,沈念宗问道:“六弟,我这次带来了四个熊掌,你看卖到那家酒楼才好。”
沈念康说道:“熊掌么,在长汀城内的四家酒楼中,就是只有出了名的云山酒楼最为豪华,大厨是曾师从行在(皇帝临时的驻地)临安有名的师傅学艺,煮的菜肴色香味俱全。有钱的主儿和富商们全上这家酒楼,也只有这家酒楼才出得起价钱。一会我和你一起去,也许能卖个好点的价钱。”
沈念宗说:“这四个熊掌可是大得很,总共有七八十斤,他们要得了这么多吗?”
“没事,他们生意做得大,赣州来的内地客人和潮汕水客都去他店里。听说这段时间正愁野味不足,我们送上门去不是正好。放心,包在我身上。”沈念康拍着胸脯说。
沈念宗又道:“卖了熊掌后,我们还要买些打铁的用具。你可知道何处可以买到么?”
沈念康呵呵地笑了起来,说:“你们可来得真巧,这街西头的胡铁匠,去年九月就病了,不但咳嗽咳得气都喘不过,还不时咳出血来。半年下来既打不了铁,又穷得没了钱治病,只好托我帮他将铺子门面租出去,正愁那些打铁的家什和存着的铁料没处放。铁料这东西呀,放久了容易生锈损坏。卖么,又一时找不到买主,丢了又舍不得。你们要买,他却正是瞌睡碰上了枕头。他既可将店房清理出来或租或卖,又可多卖得几个钱。而你们便宜些买了,也可以省下不少花销。这不是正好。”
众人听得这话,都是喜上眉梢。
只有林强云知道,这胡铁匠今后是再也不能干打铁这门手艺为生了。沉思了一会,问道:“请问六叔,他这打铁铺内的工具都齐么,铁料还有多少,总共有多少重?能告诉我们么?”
沈念康听得问话,这才注意起林强云来,认真地打量了他几眼,客气地应道:“工具倒是齐的,不然他如何能打铁呢。他店内的铁料听说还有上千斤,其他应用的东西也有一些,有多重我们去看过那不就清楚了。”说完,转向沈念宗问:“大哥,这位是……”
沈念宗说:“刚才我忘了给你说,这位是我新认的侄儿。姓林,莲城县人。到山上打猎来到我们村。我们这次带来的熊掌,就是他猎获一头棕熊身上取下的。”
沈念康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强云,半晌才一脸惊喜地叫将起来:“什么,你……就是那位莲城县的林公子,打虎英雄呐。哎呀,失敬,失敬了!刚才街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庵杰村的人带着一位莲城县过来的林公子到城里来,在经过黄坊坂时大发神威,一举手就打死了祸害那村子几个月之久的老虎。原来是你们呀,真是想不到。林公子,你可是大大有名的人啊,今天我沈念康有幸,能认识你这位打虎的英雄,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事。秋云啊,快来快来,你来认识一下打虎的英雄,他正在我们家呐。”
秋云应声从内间敦敦地跑出来,口中欢喜地说道:“打虎英雄在哪里,哪一位是林公子?这可好了,刚才我要带南禄去看热闹没去成,想不到打虎英雄却来到我们家里。”
秋云从丈夫怀里将儿子抱下地,牵着南禄的小手,按丈夫的指示跑到林强云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夸赞道“儿子哎,快看看清楚,这就是打虎英雄林公子。哎呀,想不到勇武过人的英雄这么年轻又长得俊秀,不知道谁家的姑娘能有这么好的福气嫁到你家呀!真是难为你了,怎么就能将那么大的一头老虎都给打死了,听说那老虎有上千斤呢。啧啧……”
林强云听到这夸大不实的赞美之词,在他们夫妇连珠炮似的话声中欲辩无辞,只好涨红着脸尴尬地站起来重新施礼,呆呆地立在那儿不知所措。
沈念宗赶紧为林强云解围,笑道:“就凭弟妹你?呵呵!这样一双小脚也想抱着南禄上街去和别人挤?不要被人挤倒了踩伤就算是好的了,还想挤入众丛中看林公子和他打的老虎啊!”
“好了,人你现在也看过了,弟妹你还是去忙你自己的事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呢。六弟、弟妹,你们叫他强云就行。他已认我为叔,你们也就是他的叔叔、叔妈了,别再林公子、林公子的叫,倒是显得生分了。”
凤儿也赶了出来将秋云扯了进去:“叔妈,走吧,他们男人还有事商量呢。”
此时的南宋社会,秉承南渡后的宋高宗及当时大部分高官——特别是奸相秦桧的想法,认为北宋之亡归结于王安石的新党所奉行的新法。故极力推崇并大行朱程理学。
秋云是个穷秀才的女儿,自小受的就是这种教育,出嫁后便成了典型的良家妇女。虽说丈夫是个小商人,靠开了间杂货铺谋生,有时必需在店内帮忙抛头露面,甚至还有上街买菜的时候,见识比别的同类女人多了些。但一遇到关乎“三纲五常”也不敢稍有逾越。只好满心不舍地拉着儿子和凤儿一起回房去了。
沈念康迷惑不解地问:“大哥,那你们要买打铁铺的东西干什么?我们村中又没有人会打铁,会打铁的人也不会到我们村中去。”
“呵呵,强云就会打铁,他想在我们村中开个打铁铺。六弟,你可知道,他除了勇武过人之外,还得力于身怀宝刀利器。不然,如何能将那头一千七八百斤重的巨熊猎杀?!又如何一下就将数百斤的猛虎打死?!”沈念宗很有些得意地说。
沈念康吃了一惊,道:“一千七八百斤,这么大的熊?难怪你们说带来的四只熊掌有七八十斤重。”
三儿站了起来,比划着插嘴说:“可不是,那巨熊倒在地上都这么高呢。每个熊掌都有近二十斤重,幸好是四个人分开带着,才不觉得太重。”
沈念康接着向林强云问:“强云,你有什么宝刀利器,能借给我看看么?”
林强云探手里取出匕首,递给沈念康,说:“这把匕首虽然锋利了一些,但还说不上是什么宝刀。只要有打铁的工具,我能打制出一样的刀子来。”
卷一 第七章
沈念康从木制的刀鞘中抽出匕首,仔细地察看,口中说道:“确是把好刀!你若能打制出这样的好刀,仅打制刀具就能够兴旺,其他的东西也不必做了。对了,你用什么方法能制出如此好的刀来呢?”
林强云想了想道:“我曾仔细看过现时大家所用的刀,主要是没有加钢,才磨不出锋刃来。另外,我看现在的打刀的铁里杂质太多,必须处理过才行。只要有好的铁料,再加上好钢,就能打制出好刀来。当然,有了好铁好钢还不够,必须打铁的人手艺好才行。”
沈念康对林强云打死老虎的事还是有些不解,追问道:“这把刀确是我见过最好的刀了,但这么小的一把刀子就能杀死二千斤的熊,能杀死数百斤的猛虎么?你是如何办到的?”
三儿一听这话立即又兴奋起来,站起身比手顿脚地说:“你不知道,林大哥并不是用刀杀熊,他用的是火铳。哇,火铳这东西好厉害啊,那巨熊被火铳中喷出的青烟一冲,就冒出血来,第二次烟再喷时,连熊头都打破,脑浆也打出来了。只这样两下,那二千斤的大熊便死翘翘了。只有几百斤老虎吗,比熊小了好几倍,林大哥只一下就打死了。”
沈念康奇道:“这么简单,喷了两次青烟杀了近二千斤的熊,一举手又猎了虎?”
三儿肯定地点点头说:“就是这么简单。所以说火铳厉害嘛。”
沈念康看看堂兄,沈念宗对他点点头表示三儿说的一点都没错。
沈念康心想,连大哥都认可了三儿的说法,这事是决不会错的了,大哥是个从来不说谎的人,自己信得过。
沈念康另外的好奇心又起,问道:“火铳?!那是什么东西?强云能不能把它借给我看看,让我也开开眼界,长些见识?”
林强云起身将靠在墙上的猎枪拿了过来,沈念康战战兢兢地双手捧过火铳,但见这火铳只是并在一起的两根黑铁管子,除了制作得极为精致、打磨得光滑油亮外,实在看不出什么蹊跷来。他又不便详加打听,怕问得多了犯忌讳。再加上刚才听得三儿说得火铳那般厉害法,也不敢胡乱去动它,怕是一不小心给弄坏了,或是搞得喷出烟、火啊什么的,那可不得了。连忙将火铳小心翼翼地交还给林强云。
众人闲聊了一会儿,凤儿也已经梳洗好了,与沈念康的妻子秋云一起带着南禄走出来。
沈念康见凤儿和秋云牵着孩子出来,便对着妻子说:“秋云,我要和大哥出去办些要紧的事。你待会儿叫细狗仔去割上一斤猪肉,今天有大哥和林贤侄几位贵客上门,晚上我要陪大哥他们好好地喝上几杯。”
沈念宗问道:“六弟,我们这就走么?”
“这就走。卖掉了熊掌以后,还要去胡铁匠的打铁铺呢。”沈念康站起来说道。
凤儿听说要他们要出去,脱口叫道:“我也要去,刚才被人领着走得太急,只顾看路,没有看清城里是什么样儿的。”
沈念宗狠狠盯了她一眼,意思是刚才讲得好好的,现在又变卦要跟出去。但看到三儿也是一脸希冀的神色,想想两个孩子长到十四五岁才来到这长汀县城一次,是应该让他们到外面走走,自己也不想让女儿和三儿失望。显得有些勉强的说:“那好吧,三儿也一起出去走走,记住我说的话,绝不能惹事生非。”
云山酒楼就在这南门内大街上,与沈念宗康的杂货铺相隔不过四十多间店面,六十余丈远。
虽说现在才不过是未时时分,也已过了午餐的时间,楼下大食厅内还是有五六成座,这酒楼的生意相当不错。
沈念康叫众人先在店门外稍等,自己进店找酒楼老板。
沈念宗等四人在门外等了不到一刻,沈念康就匆匆跑出来,招呼众人径直向食厅后面走去。
厅后一间装饰华丽的屋内两个男人一坐、一站,走动着的一个是四十多岁,身穿长袍账房模样的瘦高个儿,刀条脸,八字眉,鹰勾鼻子薄嘴唇,看来很是势利。
坐着的另一位是胖得眉、眼、鼻、口都团聚在一张圆脸中间的胖子。胖子挤在一张大椅子上,身上的肥肉从大椅扶手的格子中溢出来不少。使看到的人为那张被他坐在屁股下的椅子担心:这椅子会不会因为不够结实,支撑不住胖子的一身肥肉和重量而突然爆裂,那样的话就可惜了一张做工精致的椅子了。
凤儿在门外扫视了一眼屋内,见到那个胖子的样儿就停下脚步不走了,伸手一把拉住三儿,对沈念宗说:“爹,你和六叔、大哥他们进去吧,我和三儿在门外等好了。”
三儿刚要开口表示反对,被凤儿用力扯了他一下,便乖乖地闭上嘴不出声,只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朝沈念宗点点头。
沈念宗回头望了凤儿一眼,伸手接过她提着的苎麻布囊袋,说:“那你们就在台阶上坐着,千万不要到处乱跑,我们一会儿就出来。”
三儿一声不响地将装着熊掌的囊袋也交给林强云,大觉委屈地撅着嘴跟在凤儿背后走到门前的台阶坐下。
瘦高个儿在屋内“嘿嘿”干笑了两声,扯着公鸭嗓子说:“小孩子不肯进来就算了,沈老板请带另两位客人进来坐。”
沈念康拱着手跨过门坎,说道:“小孩子没见过世面,上不得台盘,倒让两位见笑了。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坐着的胖子脑袋好像是点了下似的动了动,左右扭动与头颅一般粗的脖子,毫不客气地大声说:“喂,快快给我看一下你们千斤大熊的熊掌,这么大的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胖子的声音尖细,说完这句话后,用挤在一起的小眼睛,向沈念宗三人环视了一遍,然后锐利的目光盯在沈念宗提着的两个苎麻囊袋上。
林强云见胖子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胖子真像一头大肥猪,他的这付鬼样子正是一个典型的奸商。”懒得去理会他,将手中的囊袋随意往地上一放,自己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沈念宗走近胖子,蹲下身将一个袋子解开,露出一只硕大的棕褐色熊掌来。
沈念康虽说刚才听到这熊掌很大,匆忙中也没有看到过。这时探过头来,看着熊掌说:“好大的熊掌,若是被这畜牲打上一掌,或是被它抓了一把,哪还有命在!”
沈念宗接口说:“可不是,先前一伙山民意图围猎这家伙时,就被它打死了大小十二个人,剩下的一个也伤得不轻。若不是我侄儿到得及时,最后一个山民肯定也会死在它的尖牙利爪之下,绝对活不了。”
那胖子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哦,死了十二个人,还有一个受了伤?这倒是好消息,我们卖这熊掌时,把这事叫人作为故事一说,准能卖上好价钱。”
林强云听得不舒服,暗想这胖子把人命不当回事,心中更加不耻他的为人,遂冷冰冰地说:“我们不管你怎么卖,能卖得多少钱,现在这四个熊掌你们肯出多少钱将它买下?”
瘦高个儿缓缓地走了过来,“嘿嘿”干笑两声,说道:“在这长汀城内,就只有我们云山酒楼才能买得起你们的熊掌。这样好了,我们酒楼出三百贯,四个熊掌都要了。”
沈念康一听马上跳了起来:“什么,三百贯?罗先生,你出的这个价钱也太少了吧。我知道去年底你们花了三百贯才买了四只小熊掌,总共也才二十多斤重。现在这四个可是大熊掌啊,一个能抵你们去年买的四个,总共有七十多八十斤重呢,你们才出三百贯,这价钱也太少了些吧!”
沈念宗看了看林强云,见他没有什么表示,说道:“你们这么大的酒楼,也不会在乎几百贯钱罢?能不能多出些钱?”
瘦高个儿慢条斯理地说:“现在生意难做啊,我们出三百贯钱也是算多的了,买下这四只熊掌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赚回来呢。自去年(宝庆三年,公元1227年)赣南陈三枪、张魔王造反后,这一路的客商不见踪迹,我们还担心四个熊卖不出去。所以我们就只能出这么多的价钱,不能再多的了。你们卖还是不卖?”显出一副看你们爱卖不卖的样子。
瘦高个账房这话也不错,绿林大盗陈三枪、张魔王公然举旗造反,确是多少影响了从江西往福建的商旅,却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严重就是。
林强云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觉得如果三百贯就卖给这位胖老板的话,自己太过吃亏。站起来对沈家兄弟说:“大叔,我们走。反正也卖不到什么钱,这四个熊掌带回去自己吃好了。我还从来没有吃过熊掌,这下倒好,我们也吃上一回尝尝鲜。”
林强云一边说着,一边过去将解开的苎麻囊袋提起,朝外就走。
那胖子和瘦高账房原以为将价钱压低些,这几个人在没处出卖的情况下,只要稍微加一些钱,就能把这四只大熊掌搞到手,能够狠狠地赚上一笔。这本来也是做生意的一贯手法,无可厚非。那知道这年轻人是个火爆性子,一言不合下提了熊掌就要走。这可大大地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眼看很快能赚到手的一笔钱就要泡汤了。
其实,去年的赣南的绿林好汉们造反后,云山酒楼的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而更好了。原因无它,内地的客商们生怕这一路回去遇上那什么陈三枪、张魔王等光听听名号就吓死人的好汉送了老命,不如在这州城内把钱财吃喝玩乐个够本。而本地的有钱财主觉得,与其留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金银钱财被人不废吹灰之力的掳走,还不如用在自己身上,把钱用来吃好穿好才不冤枉。
胖子尖细的声音又响起来:“等一等。你说,这四个熊掌要多少钱才卖?”
林强云说道:“按你们去年的价钱算,以重量来说,这四个熊掌能值一千二百多贯。但这大小熊掌的价钱不能这么算。为了打这头熊,我们可是死了人的,需要多点钱去安置。一口价,一千五百贯,少一文钱我们都不卖。你们能出得起这价钱,四个熊掌就是你们的。若是不要,我们抬脚就走,天色将晚,早些回去也好及时煮了吃。”
见林强云提了袋子要走,胖子急忙说:“且慢走!就是一千五百贯,我买下这四个熊掌了。请坐下说话好不好。这位公子性子也急了些,什么事不能慢慢商量呢。”
胖子情急之下,说的话不但客气了起来,连“公子”的称呼也有了。
林强云心中暗暗好笑,知道这一宝是押对了。表面上还是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放下袋子走回原位坐下,说:“不是我的性子急,而是你们出的价钱实在是太低了,与我所要的价钱比,相差一千多贯的大数目,根本就谈不拢的价钱,我不走还等在这里干什么?”
胖子等三人重新坐好,这才开口:“我请问一声,这一千七八百斤重的大棕熊是你们横坑村中人打死的?这四只熊掌是你们共有的么?”
沈念宗道:“我们一个小村子,哪里有如此勇武的人。我们可不敢掠人之美,那棕熊是这位林公子打死的,这熊掌也是他的。”
胖子惊道:“他?这位林公子一个人打死的?”
沈念宗点点头,肯定地答道:“正是,他一个人就将棕熊打死了。我看你们也是孤陋寡闻得紧。今天,连数百斤的猛虎也被他举手就打死,何况只是一头熊。这件事轰动了整个长汀县城,衙门赏给我们的二百贯钱还在我的怀中呢。我们兄弟,只不过是带他来卖熊掌的罢了。”
“哎哟,原来你就是打死老虎的那位英雄,这可是太失敬了。那好,林公子,我有一件事想与你打个商量,还请公子成全。”胖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肥肉抖动得似乎马上就要掉了下来。
林强云奇道:“和我商量?我不过是个打猎的,你还会有什么要我成全的?”
胖子道:“我想要买你那棕熊的胆,我再出一千五百贯,你看如何?”
林强云想了想,说道:“这个么,我还要想一想。还是先把这熊掌的买卖做成了再说。你们要这几个熊掌,那就付钱。若是不要,我们就回去。”
胖子苦着脸说:“好好,好。熊掌我们买了,这就付钱。不过,那熊胆你若是要卖时,请你一定要卖给我。价钱还可以再商量,可以再商量。另外,我还想请问一句,今天你打死的老虎……”
林强云截住他的话:“这可对不起得很了,承蒙林大人看得起,认了本人为宗亲侄儿。那老虎已经被我作为见面礼送给他了。”
沈念宗从罗先生手中接过一叠纸钞,小心地清点了一遍后放入怀内,拿起柜台上的二十锭四百两银子放入袋中,朝林强云点点头,对罗先生道:“银货两讫,此后各不相干。告辞了。”当先走出云山酒楼。
罗先生眼看着他们五个人出了酒楼店门,去得远了,便急匆匆地回到那房间内。
胖子问道:“走了?”
“走了。东主,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买下这四个熊掌,我们就是不买,也还可以做我们的生意呀。”罗先生故作不解地问。他心里明白得很,这位肥猪似的老板喜欢聪明的人,但却要处处显示出自己比聪明人更高一筹,这样问正是要让老板显示其高明。
胖子骂道:“猪头啊,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刚才不是听他自己说了,这人认了林知州为宗叔,把那老虎都作为见面礼送给林大人,可见他与林大人的关系非同一般。生意作不作得成还在其次,得罪了此人就麻烦了,日后他在林大人面前说上几句不好听的,那我们的酒楼还开不开了?何况,听说知州林大人的母亲眼睛坏了,不是到处寻找熊胆,为他母亲治眼疾么。我若能搞到这个熊胆献给林大人,那对我不是有大大的好处,此后若有什么事时,也能得些庇护。再说了,这四个熊掌一千五百贯钱并不贵,折银也就四百二十多两银子。如今酒楼的生意好得出奇,用这些熊掌赚取三四倍利钱根本不是问题。再者说,四个熊掌起码能值纹银上千两。若是放在泉州或是临安,这四个熊掌没有二三千两银子是绝对买不来的。有利可图的事为何不做,你说我怎能白白地放过不买下来。”
瘦高个儿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还是东主厉害,一下子就想到这些关节。”罗先生的这句话倒是出于真心的佩服,说得甚是诚恳。但他的马屁也立即跟上了:“不过,我看那林公子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再说,我听衙门里的人讲过,林大人可是很看重他的,不但认为族侄,还要保举他作本州弓手都头呢。看他刚才的样子,我们当时若说个‘不’字,他可能真的会抬脚就走。幸亏东主英明,当机立断地将事情处置了。”
胖子满脸得意地说:“那是当然,幸好我有些急智,马上将熊掌买了下来。换了别的人嘛,哼!有便宜不沾,少赚一笔钱不说,那熊胆更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现在买下了熊掌,既能赚上一大笔钱,还留了一道以后买那熊胆的门路。既然林大人看重他,我们就是买不到他的熊胆,也可以找机会与他结识。真是一举两得。不,一举三得啊。哈哈,一举三得。”
瘦高个儿罗先生谀笑着附和:“是是,东主就是东主,若是我有东主般聪明的话,也就不会只能做东主的手下,为东主办事了。”
胖子“哦”了一声,满意地闭上眼,舒服地把头靠在椅背上,赶苍蝇似地挥了挥手道:“你去做你的事吧,记得写个大大的水牌,将这熊掌的来历写清楚,说明为猎取这头巨熊已经死了二十多个山民,请了打虎英雄林公子才将此二千多斤的恶畜击毙。再去叫高快嘴子,要他编出故事在各家酒楼、行院及瓦舍评说。我累了,要养会儿神。”
瘦高个儿知趣地拱手躬身施了一礼,转身走出房间。
高快嘴子,是本县的名人,原是个落泊秀才,专以在县城的瓦子勾栏妓院内讲经说话为生,又会寻些故事自编说话,甚得来往客商和本县有钱大爷们欢喜。这天正挖空心思把打虎英雄林强云的故事编成话本,得云山酒楼罗先生的传话,再加上五贯钱钞的额外收入,又多了猎取二千斤巨熊的话本素材,真个是喜出望外。这不是五贯钱的问题,而是如今说话的故事难得。仅就这林公子的事编成话本,就够他一家九口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了。
自此,林公子飞川大侠的名声渐渐地向四外轰传,把他说成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武功盖世的神人。连赣州、泉州和潮州商家富人间也多有人知,使他此后在经商的过程中方便了不少。这是林强云和沈念宗所始料不及的,真应了“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话头了。
从外面看,两道砖墙间二根木柱均匀地把墙间的地方分成三份,好像是三间店面。推开当中那间铺子虚掩着的小门,走进门适应了黑暗,这才发现里面并没有被隔开,是三间门面合在一起形成一间大铺面。面积约有四丈见方,比普通的小店大了三倍,背面有道半掩的门通向后进。许久没人打扫的店内遍布一层半指厚的黑灰,看这情形也是前店后屋的布置。
店内靠左墙砌着一座打铁炉,炉边摆着的高木桶上搁着四五把长柄铁钳。木桶已经干裂,桶壁现出七八条裂缝。一根六、七寸粗的木桩上放着方形加铁耳的铁砧,铁耳的孔已被黑灰填平。木桩旁边的护脚木板横条上放着一个三斤重的铁锤,另一个重了约一倍的大铁锤靠在另一块护板上。墙上挂着一把菜刀,一把锄头和一把铁钳。店右角有一堆铁条、铁块。店左角还有一堆木炭,上面放着一个竹筛子、一个竹土畚。
林强云顺手取下墙上的菜刀,仔细看了一下便取出匕首向菜刀刃上轻轻砍了几下,看着出现了几个分余深缺口的菜刀摇了摇头挂回墙上。
沈念康打量了一下四周,伸出手掌在面前扇了几下,挥开踏起飞扬的尘土,皱着眉叫道:“胡铁匠在吗?有人要买你的工具、铁料,快些出来。”
连叫了几遍,才听得那道门后悉嗦有声,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出来:“咳咳,请稍等一会,咳咳,这就出来,咳咳。”
由于店铺未开,只打开一个小门,店内的光线不足,以至于通向后面的走道很是黑暗,看不清内里的情景。五人等了好一会儿,那悉嗦声渐来渐近。
好不容易才看到通道中拄着根棍子,颤抖着走出来的胡铁匠,高大的身子瘦得没剩几两肉,方形的脸上满是是皱纹,身上散发着极为浓重的臭味。
胡铁匠看到了沈念康,昏花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儿生气,“咳咳咳”地猛咳了一阵之后说:“沈老板,咳,我也没有多少日子可活……咳……了,难得你还记着我这将死的人。”
沈念康苦笑说:“胡铁匠,我到也不是专门来看你的。前些日子你曾对我说过,这店里的工具和铁料没处放,要半相送地卖了。这不,我今天特地带了人来,他们想买下你这些工具和铁料呢。”
“好,那我又可以多挨……咳……些时日了。不过,我也知足,今年快五十罗,死得过的。咳……工具……咳咳……和铁料,你们多少给个七八十贯,我只想早点将这些工具和铁料弄走,将店铺卖……咳咳……了或是租出去。”胡铁匠喘咳着说。
林强云问:“胡师傅,你这些工具和铁料,如果向别人买,要花多少钱?还有,这间店铺到底是租呢或是卖?若是要卖的话,你要多少钱?”
胡铁匠想了想,说:“咳,工具能算得上的只有铁锤、钳子和风箱,这些东西连铁料一起按新的市值算,大约要二百来贯。只是现在铁料已经生了不少锈,大约也就能值个上百贯罢。可这些东西哪里有人会凭空花那么多钱来买呢,再放下去铁料锈得厉害的话,那就一文不值了。店面就这一大间,可以隔成三间小店,后面有六间房和一个天井。前些时我请人估过价,说是能卖个三四百贯就不错了。若是全部出租给人的话,每年也不过三、四十贯的租钱罢。”
沈念康插上来说:“强云,胡铁匠倒也说得不错,店铺的房屋虽说是破旧了些,但因为在这南大街上,是好做生意占地利的店铺,可以值这个价钱。若是再打扫修理一下,价钱还不止这么多呢。只是胡铁匠急着要钱治病,又一时找不到买主,再少些钱他也只好将就着卖的。”
林强云果断地说道:“那好,你这些工具和店面房屋我都买下了。至于价钱就付给你五百贯,不能再多了。我也不要你搬走,你自己如果愿意,可以住在这里治病,顺带帮我看守这店铺和后面的房屋。你的病好些的时候,帮我整理打扫一下屋子。你看如何?”
那胡铁匠听了林强云的一番话,真是喜出望外。他这一激动就咳嗽个不停,把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咳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喘吁吁地说:“这位公子,您可是个大好人啊,咳咳,我一个孤老,能遇上你这样的好人,真是天大的福气,咳……”
林强云和声说道:“好了,胡师傅,你老人家就安心在这里治病吧。你看这五百贯钱钞是现在就交给你么?”
胡铁匠说:“待我去取了店房的屋契来,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能即刻拿到钱,你也好安心收下这房屋和打铁工具、铁料。”
沈念宗和三儿、凤儿三个人在林强云与胡铁匠说话时,脸色变幻不定地静静听他们打交道,并没有插嘴。
此时,见胡铁匠走进去了,沈念宗才问道:“强云,你买下这店铺、房屋,是想在城里落户么?”
“我还是在横坑落户。我买下这间店面和房屋,是要我们横坑村的人到县城来时,有个落脚的地方。再者,将来说不定我那一天想做生意时,能用得上这间店铺呢。”林强云笑着对众人解释道。
凤儿松了一口气,放下了一直因紧张而高悬的心,拍拍胸口说:“大哥,我还以为你买下这个店面和房屋后,就要在城里住下不去我们村了呢。原来你买这店面和房屋,只是想以后做生意的呀。”
“当然只是为了以后做生意方便啦,落户的事我肯定还是去横坑的。不要说我和你们最先认识的,我又认了你爹爹为叔,把你们当成了我的亲人。另外,我打铁的时候,也不想让别人看见。因为,有些打铁的手艺是不能随便让人学去的。”林强云为了让他们安心,只好找些借口故做神秘的说。
林强云顿了一下,对沈念康道:“六叔,我想留一些钱在你这儿,请你有空闲时,帮我叫些人来将这店铺和内进的屋子整理一下,再买些日用家具。当然,你帮我办了这些事,我会付给佣钱的,你看可好?”
沈念康连忙说:“这个交给我,一定为你办好,尽管放心好了。你既然叫我六叔,那就是把我也当成了你的亲人长辈,为自己的亲人做事有收钱的吗?以后再也休提佣钱的事,即使你真的给我钱,我能够厚着脸皮收你的钱么?那我成什么人了?”
林强云不便与他争辩,避开这个问题问沈念宗:“大叔,你看呢?我们对这店铺、房屋还要怎么做?”
沈念宗说:“其他倒也没有什么了,交给六弟就行。只是这些工具和铁料看来有千把斤重,我们这几个人要搬回村里去的话,可能要花好几天的时间。”
林强云笑了起来:“大叔,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请些人来挑回去就是了。我们现在有几个钱了,让别人也赚几文工钱。自己人也就不必那么辛苦,只需做些较清闲的押送、带路的事就行。”
胡铁匠拄着木棍走出来,精神似乎好了很多。他一手拿着一张发黄的三钞纸(宋代一种质好价高,用于印制纸钞和书写重要文书、契约的纸),抖着手将那张纸交给了林强云。
林强云接过那纸,扫了一眼,他明白自己不懂这些,就将这张纸交给沈念宗。
沈念宗接过房契,仔细地看了看,朝林强云点了点头,细心地将那房契折好收进怀中。从怀里掏出钱钞,点了一些并银子一起交给胡铁匠。郑重地说:“胡铁匠,你点收好了,七锭银一百四十两,每两银按市价三贯半算,共折成会子四百九十贯。再加纸钞十贯,合共是五百贯。”
胡铁匠忙不迭地连连点头答应,接过钱钞颤抖着点算。数了几遍后,将银子用布包起,把纸钞放入怀中。伸手拍了拍胸口放纸钞的位置,掂了掂银包长长地吁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心事了了的神态。
沈念宗又交代说:“你要记好了,从你将房契交到我侄儿的手里和接过这银钱的这一刻开始,这个店铺和房屋的主人就不是你了。但我侄儿说过,你还可以住在这里,帮着看守这店铺和房屋。再有,我六弟这几天会找人来打扫、整理,你可要行个方便。”
在返回沈念康家中的路上,林强云记起仅剩下一个人的山都,便对沈念宗说道:“大叔,这次我还想买些日用的东西,准备过些日子送到山上去给山都。你看,要买些什么给他才合用?”
沈念宗奇道:“山都,这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送东西给他?”
林强云把山都的情况说了,沈念宗道:“哦,听凤儿与我说过那野人的事,原来他叫山都。住在山里若是光靠打猎而不会农耕,确是很难生活下去。依我看,最实用的就是食物、衣被、盐和锅碗等。这些,我六弟的店里就有,不要到别处去买。你有心送东西给他,我会替你打点好,到时你拿去给他就是。强云,想不到你不但勇力过人,心地也这么好,真是难得。”
林强云听了,不好意思地说:“大叔过奖了,我只是看他族人都死在熊掌下,剩下一个人。又在那样的条件下生活,如果没人帮助他的话,可能会过不下去,心中实在是不忍,只想尽力帮帮他罢了。那么,这件事就请沈大叔多留心,我代山都谢谢你了。”
沈念宗说道:“放心,我会记着的。”
回到沈念康家已是黄昏,店铺的门板已经上好。
沈念康推开一扇小门走进去,一面嘴里喃喃的小声骂道:“这么早就关店门了,细狗仔这样偷懒,是不是不想干了。”
最后进门的三儿,进店后随手把门关上。顿时,店里显得很暗,几个人一时什么也看不清楚。
沈念康摸索着走到通向内进的门边,把门推开,光线从门那一边的天井透过来,众人这才向里面走去。
秋云正在厅内逗着儿子,看见他们进来,连忙牵着儿子迎上前招呼:“回来了。大伯,你和大家先坐会儿,喝口茶。洗浴水都烧热了,大家洗完浴恰好吃饭。”她将手中牵着的小男孩送到沈念康的手中,对凤儿说:“凤儿,你来厨房帮我,想必大家都饿了。”
沈念康接过儿子的手,沉下脸不悦地问道:“细狗仔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不想做生意了?”
秋云听丈夫问话时语气不对,连忙陪着小心怯怯地解释说:“大伯他们这次来我们家有四个人,是我叫细狗仔早点关门,进来帮忙收拾房间的。这时他还在打理呢,你不要怪他好不好?”
沈念康脸色缓了下来,说道:“哦,他还没有回去?是我差些儿错怪他了。好了,你去忙你的事,早些把菜煮好吃饭,我们饿了。”
三儿坐下后,迫不及待地问林强云:“林大哥,打铁会不会很难?我想跟你学打铁,你说能学会么?”
凤儿随着秋云刚走了几步,一听三儿的话,马上跑了过来说道:“好啊,好啊。我也要跟大哥学打铁,学会了打铁后,我就成了一个女铁匠。”
林强云听得凤儿的话,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哪有女人学打铁的,就是在自己所知的那个时代,也从来没听过有女铁匠的。苦笑着对凤儿说道:“凤儿,这打铁可是要出大力气的事情,又累又脏,女孩子是不能学的,我也从来没听过有女人打铁。三儿是男孩子,要学打铁倒还是可以的。你要真是想学些什么的话,以后我会教些你能做的事。”
凤儿听了,一脸希冀地看着林强云,急急问道:“是什么事?你先说给我听听,我听来是好的我就跟你学,若是不好的,我才不要学呢。快说,快说。”
林强云低头沉思着,慢慢地说道:“女孩子能做的事情么,让我想一想……可……以……做……对了,可以做……唉,一下子我也想不出做些什么事情,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好了。”
凤儿露出失望的神色,沉默了一下,神情坚决地说道:“我不管了,在你没有想好教我做些什么事情以前,我还是要和三儿一起跟你学打铁。”
沈念宗听了他们的对话,也插进来对林强云说:“强云,我这宝贝女儿可是被她娘给惯坏了的。她想要学打铁,你就让她试一试吧,等她拿不动铁锤时,自然就不会再叫着要学打铁了。”
林强云听了沈念宗这些话,一脸无奈地苦笑着点点头,口中应道:“那好吧,就依着大叔,让凤儿试上一试。”
凤儿对林强云做了个鬼脸,转向沈念宗,笑着说:“还是爹爹痛爱凤儿,爹爹啊,你真好!”
凤儿说完也不等沈念宗答话,转身跑到秋云身后,跟着走进厨房去了。
林强云、三儿和沈念宗兄弟相对苦笑。
卷一 第八章
洗完个热水澡,觉得浑身舒畅的林强云,舒服地坐在长凳上沉思,心中想:“打铁,这只能是一时之计,谋生是不成问题的,但却没有什么前途。时间长了说不定还会得矽肺病,自己可不想变成胡铁匠那个样子。再说,能不能长久做下去,还要做了才知道。以后,还是要再想其他办法赚钱。”
沈念宗和沈念康堂兄弟俩洗完出来后,在商量那刚买来的房屋和店铺打扫完后,修理要用多少钱,油漆要用多少钱,购买家具什物要用多少钱。两兄弟扳着指头,一项一项地细细盘算。
三儿倒是没事,洗完浴后,出来了就坐在那儿闲得无聊,一会看看林强云发呆,一会儿又看看沈念宗兄弟扳指头算账。
天已经全黑,厅中一灯如豆,昏暗的光线中,看什么都是模糊不清。
凤儿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菜,小心地放到桌上,对注视着自己的林强云嫣然一笑,转身又走进厨房。
林强云被凤儿笑得心中“砰砰”乱跳,浑身上下没来由地一阵燥热,不自然地把眼光射向她已经隆起的前胸,不由得想起那本《阴阳养生诀》中的那些图画。
早已经无聊得不耐烦的三儿,忽地站了起来,向厨房跑去,口中说道:“我去帮忙拿碗筷。”
缩在沈念康怀中昏昏欲睡的小孩儿沈南禄,听到三儿说话声,一骨碌爬了起来,挣扎着要溜下地去,口中含糊不清地说:“娘,娘,吃饭,吃饭去。”
沈念康一把抓住儿子,抱着他说:“娘一会儿就来喂你,先在这儿不要动。不然,爹爹要打的。”
正说话间,那年轻的店伙细狗仔灰头土脸的走了出来。
沈念康听得身后有人走动,回头一看,见是店中的伙计,便对他说道:“你快去洗一洗,就过来吃饭。”
细狗仔应了声:“是。”便朝厨房走去。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三儿和凤儿把碗筷、饭菜等都端了出来。
最后走出厨房的秋云,把一盘冬笋炒肉片放到桌上后,顺手接过沈念康抱着的沈南禄,默默地走到一旁。她将儿子放到一张竹椅子上,急急地去盛了一碗饭,匆匆来到桌边捡了两块肉和一些菜,逃也似地快步走去喂儿子。
凤儿手脚麻利地忙着为每人盛上一碗饭后,也自走向一边。
此时,林强云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脑子一热便站起来叫道:“凤儿!”
凤儿一愣,回过身来问:“大哥,什么事?”
林强云大步走了过去,拉着凤儿的手走回桌边,将她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对众人说:“两位大叔,请你们让凤儿、秋云叔妈上桌一起吃吧。她们在一旁看着,我吃不下。”
沈念宗看了一眼凤儿,再看了看强云,脸上露出一副会意的神色,微笑着说:“好啊,凤儿就和我们一起吃好了。秋云么,她要喂南禄呢,就等南禄喂饱了再吃好了。凤儿,还不快去给你林大哥取一副碗筷来。”
沈念康见大哥都说了,他不便反对,点点头说:“是啊,大家一起吃,也热闹些儿。秋云就待南禄吃饱了再吃。”
几个人忙了一下午,大家都有些饿了。
林强云和三儿两个正当会吃的年岁,狼吞虎咽的吃相可不大好看。
细狗仔飞快地扒了两碗由沈念康布了一点肉菜的饭,意犹尽地抹着嘴,离桌告辞,临走时还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桌上的肉菜。
看林强云放下了碗筷,沈念康伸手提起桌下放着的锡酒壶道:“强云吃饱了?那就喝一点我家自酿的酒。”
林强云爽快地说道:“好,我就喝一点。六叔,你可要少倒些,我不大会喝酒,最多也就喝上半碗一碗。”
沈念宗笑着说道:“六弟,强云不会喝就让他少喝点,以不醉为度。喝到七、八分就行,晚上好睡些。”
沈念康为吃完饭的人都斟上半碗酒,说:“好,强云自己看着,能喝多少喝多少。我也不勉强你,一会添酒时你觉得够了你就说。来,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喝一点,这是为了我们今天办事顺利,大家高兴而喝的。”
沈念宗举起碗,说:“强云,喝。”
林强云和沈念康也举碗,说声:“请。”
清淡微酸的酒入口,林强云觉得这酒比自己所喝过的差远了。心想:这么淡的也叫酒,不要说一碗,就是三碗喝下去恐怕也没事。这酒怕是加的水太多了吧?
沈念宗喝下两碗酒,心有所感地说道:“六弟,还是你过得好啊,到现在都还有酒喝。哪像我们在村里,过年的酒也不敢多酿,每年做半个酒(客家方言,在酿酒时制一斛[古代容积单位,等于五斗,量米约六十斤]糯米的酒称为做一个酒,半个酒约三十斤糙糯米制的酒),省着喝也是只到初三、四就没有了。种田人日子难过啊,全家大小一年到头都在田里、山上的累死累活,吃不饱也饿不死。这样的苦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是个了啊!可怜我那小南松,今年可要他帮着锄田了。唉……”
沈念康应道:“我做这小本生意呢,虽说不上是富有,倒也还能过得去。”
林强云听到“锄田”二字,心中一动,问道:“大叔,村里没有养牛吗?不对吧,我好像听到过村里有牛叫声呢。”
沈念宗道:“村里养了两头黄牛,陈家人共养一头,我们沈家也是共养一头。不过,两头牛老了,去年开始就拖不动犁喽。”
林强云低头想了一下,问道:“大叔,我们卖熊掌的钱,除了修店铺房屋和买要用的东西外,还能剩下多少?”
沈念宗说:“连衙门给的赏金在内,折成纸钞总共还有一千二百贯,刚才我和六弟算过了,修店铺房屋和买东西再用一百多两百贯就足够了,剩余的还有一千贯左右。怎么,你还有什么用处吗?”
林强云高兴地说:“还有这么多钱,那就好办了。大叔,这剩下的钱全部用来买牛,并配上犁,能买多少头?”
沈念宗问:“全部用来买牛。你是说这些钱都用来买牛?那你不是要做生意的么,不要留着做本钱?”
林强云笑道:“做生意是后一步的事,本钱可以另外想办法。现在眼见要在田里大忙,农时误不得。你就快算算,剩下的这些钱能买多少牛吧。”
“好好,好。平时黄牛是三百贯,水牛四百贯左右。眼下正赶上犁田用牛的时节,按以前的规矩,估计现在黄牛可能要三百五六十贯,水牛要四百多五百贯钱。按这样的价钱算,水牛能买两头,若是买两头黄牛,则还有些钱剩。至于铁犁、铁链等物,原来的还能用,不必买。”沈念宗扳着手指计算。
林强云听得高兴:“哦,这些钱可以买两头水牛。大叔,村里再加两头水牛,你看怎么样?”
沈念宗想了想,道:“我看如果能多两头水牛,村里的田有近一半可以种上两冬(两季),每年可多收稻谷近三百石,可多养活七十五个人呢。”
林强云说:“可惜,若是再多些钱就好了,我们村全部的田都能种两冬。大叔啊,修那间店房的事稍后再办,我们先买牛,看看用这一千二百贯钱能不能买到三头牛。有余的钱再买其他东西,没有钱就什么也不要买,你看行不行?”
沈念宗也高兴起来,开心地笑道:“看你说的,你是在花钱帮我们啊。听你的口气,倒好像是在求我们帮你一样。强云,为了表示感谢,我敬你一碗。”
林强云觉得非常开心,呵呵笑道:“说什么感谢,你是我叔哎。我们吃的米是靠田里长出来的,精耕细作么。再说了,耕田就要牛,没有牛我们怎么精耕细作呢!”
他们说得高兴,边谈边饮间也不知喝下了多少碗酒,最后林强云迷迷糊糊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干燥的嘴里有清润的水分进入,迷糊的脑子稍有知觉。依稀,似是有人扶起自己的头,往嘴里喂水,鼻端嗅入淡淡的香气,头部枕着的地方又温又软极为舒服……
整个人昏昏沉沉,头痛欲裂,口干喉燥。闭着眼强撑起身子,觉得浑身又酸又痛。睁开生痛的双眼,林强云才发现自己盖着被睡在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到床上来的,只记得昨晚吃完饭后和沈念宗一起喝了好多碗酒。
屋子里黑沉沉的,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林强云难受得呻吟了一声,心想:“早知道这种淡酒也能喝醉,说什么也不会去喝它。”
小丫头沈南凤,此时双手托腮坐在这房间门口的一张小竹椅上,脸上红红的,神色忽明忽暗:“大哥抱了我,天啊!昨天晚上大哥抱了我啦,从今以后我就是大哥的人了……”
伸手在自己的胸部轻抚了几下,怎么也没有大哥在上面揉动时的那种感觉。真希望能再次体验一下,自己的胸乳被大哥强有力的手抓揉时,那种令人入心入肺的快乐。
“不知道大哥进入我的身体里面时,又会是个什么感觉?”凤儿这时总算体验到男女之间的快乐了,她也想起前几年所见到的一件事:
十一岁那年,正好轮到凤儿家喂养那头沈姓共有的牛。那是在八月杪,天气不冷不热,也是翻冬(晚稻)的秧刚插下不久的农闲时节。那天傍晚,凤儿和溪对岸陈家的一个小男孩遇上,赶着吃饱了的两头黄牛一起回家。走到后谷平地上时,他们听到路边七八丈处有女人的小声呼叫,还夹杂着阵阵的呻吟。
小男孩对凤儿看了一眼说:“是我姐,我去看看。”
凤儿跟着悄悄走近,只听得菊花嘶声叫着:“会死,哎呀……啊,我就要死了啦……”
凤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菊花与人打架,快被人打死了。想必那男孩也是和她一样的想法,急冲上前扬起赶牛的竹枝就是一下。
凤儿这时也看到灌木间的草地上,两个下身光溜溜的人一上一下的缠结在一起,躺在下面的正是比自己大了四五岁的菊花。
“哎哟!”上面的人被竹枝打得一下跳起身。
男孩冲上前把地上的兜布用脚挑到菊花身上,得意地大声说:“我来帮姐,你看,他的肚肠都被我打出来了……”
凤儿一听叫痛声是哥哥就知道坏了,男孩的话更让她生气,见到哥哥腹下果然有似是肠子般的一条物事,她把手上的竹枝往男孩背上狠狠抽去,骂道:“你敢打我老伯(客家方言:哥哥),打回来。”
……
听得房间里林强云的呻吟声,凤儿俏脸一红,慌里慌张地跳了起来向四下张望,扯动衣衫整理一下,伸手抹了下头发,急匆匆地推开门冲进房内。
她快步走到窗前,拿起一根小圆木棒将窗户撑起。转身走到床边盯着林强云,关切地说道:“大哥,你起来了。爹爹、六叔他们也真是的,你又跟他们说过不会喝酒的,还灌了你那么多。你先坐着,我去给你端净面水来,洗完脸好去吃饭。”
林强云将眼睛一睁,赶紧又闭上。伸手拍拍痛得厉害的头部,呻吟着问:“哎哟,头好痛,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了架似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看外面的天色,可能是刚天亮不久吧。”
凤儿“咯咯”地笑了起来,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声,气喘吁吁地说:“天刚亮?你睡糊涂了,还在梦中是不是?告诉你吧,现在是傍晚时分,就要去吃晚饭了。”
林强云一听,忽地一下蹦了起来,叫道:“哎呀!糟糕,我误事了。这一次醉得真不是时候,我真是糊涂。”
见他着急的样子,凤儿问道:“误事,什么误事?”
林强云:“我本来昨夜跟你爹爹说好了今天一起去买牛。我这一醉,不是把买牛的事给耽误了么。”
凤儿抿嘴一笑说:“看你急的,不就是买牛么,那用得着这样大惊小怪的。”
林强云说:“这可是全村人用的牛啊。今天初六是赶墟的日子,过了今天,要再过十天才有牛卖。”
凤儿忍住笑说:“那又有什么,不就是十天么。大不了等十天后再来买牛好了,有钱还怕买不到牛。”
“不行,我要去问一下,其他地方还有没有集期,一定要在这几天将牛买到,误了农时,那可是全村人一年吃饭的大事。”林强云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脚要穿鞋子。
凤儿笑嘻嘻地说:“别忙,别忙。我告诉你好了,我爹和六叔他们今天不但已经将牛都买来了,而且你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妥当,就等明天回家去呢。爹爹说,这下连请人挑担子的钱也省了,用买来的这四头水牛,就可以将东西全部运回村去。这下,你可以放心了罢!”
林强云听凤儿这样一说,结结巴巴地道:“四……四头?你……刚才是说……说买了四头牛,还是四……四头水牛?我们可是只有一千二百贯,竟然能买到四头水牛。那就一定是小牛,还不会耕田的,是吧?”
“咯咯,你睡得跟死猪似的,当然不知道了。今天早上,林知州叫人送来四百两银子,说是他给你在横坑建屋安家用的。送钱来的差人还说,如果你不收下就是不认叔父,他也要把那老虎还给你。爹爹和六叔商量了许久,才答应收下,并用这些钱去买了四头水牛和其他要用的东西。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
林强云顿时放下心来,只是口中还在埋怨说:“凤儿,你是故意逗我着急的,是不是?还想要我教你学些本事呢,我看以后也不用再想了,你就专门搞外交好了。”
凤儿缠着林强云,要问清楚什么叫“搞外交”。
屋外传来沈念宗的声音:“强云可起来了么?要吃夜饭了。”
林强云应声说:“刚起来呢,想不到昨天喝多了点酒,竟然醉得这样厉害。”
凤儿也嗔怪似地大声说:“都是爹和六叔,害得林大哥到现在还头痛。”说完就匆匆走出去。
沈念宗笑骂的声音传进屋里:“小丫头,没大没小的,倒怪起爹和六叔来了。”
林强云穿好鞋子,站在屋内伸了伸腰,活动了一下手脚。就要走出去。
凤儿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看他要走,连忙说道:“等一等,你先洗面啊。这样不洗面就出去吃饭,不会难受么?”
这时果然已经是傍晚时分,天上布满了丝丝缕缕红了一边的白云,西边的天际红光烛天,在这一片红光中,还有一道彩虹。
屋椽上还在滴滴答答地掉着连串的水珠,天井内积了三数寸的水。天井的一角,阴沟的进水口处,积水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
看来刚下过一场大雨,似乎才停歇不久。
沈念宗站在厅前,换穿了件白色的长衫。那长衫显得过于宽大,但却短了半尺。穿在他身上极为滑稽地露出一截小腿。见到林强云似笑非笑的看他,沈念宗尴尬地笑着说:“我这件衣衫是短点大点,自己也觉得浑身不得劲。没办法,刚才买牛回来时正碰上下大雨,只好借我六弟的衣衫穿了。强云,过来厅里坐,我们说说话。”
厅内的沈念康听到林强云的声音,也迎了出来,呵呵笑着说:“强云,昨天你可真是喝多了,醉成那个样儿。你呀,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叫都叫不醒。”
沈念宗也玩笑地说:“何止是叫不醒,连刚才下那么大的雨,一连串的炸雷都惊他不醒。我看啊,就是把他抬去卖掉也不会知道的。”
这时凤儿捧着碗筷过来,嗔道:“都是爹和六叔,把大哥灌醉了,刚才还说头痛呢。”
也许是买到了牛,沈念宗的心情好得很,笑着说:“是,是爹和你六叔不好,以后再也不会叫强云喝那么多的酒了。来,强云,我们到厅内喝口酽茶,醒醒酒。一会儿就要吃饭了。”
林强云喝了一口茶,脱口道:“好苦。”
沈念康笑道:“茶煮酽些,喝下去酒才醒得快。怎么,茶你也不喝的么?”
林强云答道:“这样酽的茶我很少喝,稍微多喝一点晚上就睡不着觉。我平时都只是喝滚水,最多也只是喝些老茶婆泡的茶。”
沈念宗和沈念康两人齐声问:“老茶婆?那是什么人?”
林强云听他们这样问,心道:“敢情这时候他们还没有晒老茶婆。”口中却答道:“哦,这老茶婆不是人,而是将老茶树的叶连枝一起摘下来晒干。要喝时,将水烧开,把晒干的茶连枝带叶一起放入开水中煮,滚上几滚就是茶了。”
沈念康笑了起来:“原来是老粗茶,只是各地的叫法不同而已。”
沈念宗转过话题说:“好了。强云,我来告诉你,今天林大人送来四百两银子,一定要我们收下。我和六弟商量过了,不收下似乎不太好,所以就代你收下了。牛么,今天我们已经买回四头已经调教好了的大水牛,一牵回去即刻就能犁田。我还在六弟这里买了些布料、盐、小铁锅和几个碗。剩余的钱还有六百二十三贯左右,你看还需要再买些什么?”
林强云想起村里的人们,说:“大叔,既然还有钱剩,你看我们村里还缺什么,就买什么。我看大家穿的衣服都很破旧了,剩下的钱都用来买布,让全村的各家都分一些,最好是每个人都能做身衣服。”
沈念宗问:“把钱全都用掉?万一要用钱时怎么办?”
林强云说:“对,一文钱都不要留。我想,一时半会也用不到什么钱。就是有急用,再想办法好了。大叔别忘了,那酒楼的胖老板还想买我们的熊胆呢,按他出的价钱,最少也还能卖四百多两银子,能办成好多事情的。也许,到那时候我再敲一敲他的竹杠,说不定能卖到六七百两银子。你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念宗点点头说:“你说的也是,不过也不必用全部的钱来买布,按每人两身衣服算,买六十匹布尽够,只需用一百二十贯钱。你给了全村每人两身衣服的布料,有些什么说法吗?”
林强云:“哪有什么说法呀,大叔你看,我要在横坑村落户,每人送上两身衣服就算是我的见面礼吧。”
沈念宗:“好好,强云啊,难得你有这份心,既买牛让村里的人能少出些力耕种,又送全村每人两身衣服。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也不再说客气的谢字了。”
林强云问沈念康:“六叔,你知道石墨粉哪里有卖吗?”
“石墨粉?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东西。”沈念康一脸茫然,不知所以。
林强云看他的表情,知道他可能是真的没见过,心想还是先问一下别的,连忙说:“没要紧,稍后再说。六叔,那石炭(当时称煤为石炭,闽西一带客家人至今也是如此叫法)你总知道罢,就是从山上挖出来,能烧着火的石炭。”
这下问到了点子上,沈念康高兴地说:“有,有,汀州的石炭在本朝康定年间(1040~1041年)便有了。不过虽然石炭好用,但很难烧得好,这汀州城内也仅有小半人家是烧石炭的。在西门外就有一个石炭场,专门售卖泥炭和块炭。”
林强云见解决了炼钢的主要燃料问题,心中高兴之余,又把问题转到石墨上来,没有石墨,炼钢的坩埚就做不大,工效也太低,所以一定要想办法找到石墨。
搜肠刮肚的想了许久,才对沈念康道:“六叔,你在城里开了这么久的店,总是算得上见多识广。我告诉你,刚才所说的石墨粉,是磨成了粉的一种软软的石头。这种叫石墨的石头也是和石炭一样,不过不能烧。它的颜色黑中带灰,有的成块,有的片状,用手一摸粘在手上一层溜滑的黑粉。”
沈念康抱歉地说:“强云啊,我实在是不知道石墨这个东西,就是想帮你也帮不上忙啊!”
林强云叹了口气,心道,只有另外再想办法了。现在还是与这个六叔多打听一下其他的东西吧。尽量放缓缓语气说:“那,明天请六叔带我去城西的石炭场看看,先买些好的石炭带回村里去炼钢。哦,你店里有硝石、硫磺卖么?我想买上几斤。”
沈念康说:“好,明天我们一起去石炭场。硝石和硫磺这些东西倒是没有。你若是要买的话,我可以请人从赣州(现属江西)买回来。据我所知,这硝石和硫磺都是做烟花炮竹用的。你要买这些东西,是要做烟花鞭竹还是其他的什么?”
林强云:“我是用来制作火药,我的火铳若是没有了火药,那可连木棍也比不上。要从外地买太麻烦的话,那就以后再买好了。反正我的火药现在还有一些,等需要用的时候再买也不迟。”
沈念康:“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我店中卖的许多货物,比如说绸缎和布匹等,就是从赣州贩来的。你要的硝石、硫磺可以请贩货的人顺便带,况且又用不了几个钱,请人买上些一并挑回来就是,何必要等以后。”
林强云想了一下说:“好,请六叔先买七十五斤硝石,十斤硫磺和几斤雄黄。另外,再多买些硬牛筋、丝线或是羊肠之类能做弓弦的东西和大块点的吸铁石,若是有现成二石以上力的弓弦就更好,我要做几十把弓弩。买到后请挑夫送到横坑来。我听大叔说过,横坑村曾有盗匪来光顾过,我要先做些准备,把村子里的人都武装起来。虽说不必像军队般的打仗,但最少也要能够自保才行。”
沈念康:“好,东西买到就叫人送回村。其他还需要些什么,也一并预先买来不好么?”
林强云:“就是还要多买些铁料。熟铁、生铁,废铁破铁锅等,凡是能买到的铁料都要。其他的东西就不必买了。哦,你们可知道这附近能不能找到一种绿色或者紫色的石头,有点象水晶般的?”
沈念宗沉吟了一会道:“我们横坑后面的一个山坑里好像有这种石头,就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那种,回去后我带你去看。”
林强云:“好,回去了再看。如果是的话,就省得我到处去找了。”
沈念康:“我们还剩余六百多贯钱,我看哪,用一百二十贯钱买布,尽够全村每人做上两套衣裳还有多。另外的五百多贯除了买硝石硫磺外,全部都用来买铁料。你看怎么样?”
林强云:“就依六叔。一切都要偏劳六叔了。”
出了西门顺城墙向北有一条二丈宽的土路,走进去不远,路上就渐渐有零星的煤粉撒落在地,越往里走路上的煤粉越多,最后一段的路面上都几乎成了全黑色。
顺路走出百来丈就是煤场,场子并不大,也就是十六七亩的样子,用竹篱笆拦着。里面小山似地堆了四堆煤,场边上另有十几堆挑捡出来的煤矸石和黑褐色的粘土以及其他杂物。
林强云刚走入煤场进口,就看到竹门边一小堆的片状石墨。心里的狂喜真不是用语言能形容的。表面上一点都不露声色,大步越过沈念康直向煤堆走去,绕着四个煤堆走了一圈。
林强云招手叫过三儿、凤儿,从地上拣起一块煤,送到他们面前笑嘻嘻地说:“你们两个认清楚,我们要买的是这种样子的粗芯石炭,大块小块的都不要紧。那些不是粗芯的不要,先拣出四五百斤左右就够。我和大叔、六叔他们去找这里卖煤的,有点事要商量。”
说完,林强云也不等他们回答,拉着沈念宗兄弟拔腿就走。
沈念康人本比林强云矮,这一拉又走得急,他哪里跟得上这么快的步伐。走了几步后,被拉得踉踉跄跄的沈念康一边挣扎着要甩开林强云的手,一边哇哇叫道:“慢点,慢点哇。强云,放开手不要拉我,你要累死我啊。”
林强云回头一看被沈念康拖踢起的煤尘,这才发现自己因为看到了石墨而高兴过头。赶忙停下脚步,满怀歉意地说:“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林强云放低声音道:“这里有石墨。”
“真的?”沈念宗兄弟异口同声惊喜地问。
灰蒙蒙的天一直飘着细细的雨毛,从天还没亮就下到现在,一点也没有停的意思。
四个戴竹笠、披蓑衣的人和四头水牛,排成一列缓慢地行走在山林间的黄泥小道上。
走在最前面拉缰绳的是三儿。四头水牛的后面,凤儿、沈念宗和林强云三人顺序慢慢地跟进。
水牛的背上驮着用油布盖着的货物,看牛背上驮子的形状,每头牛的背上有六七百斤重,难怪会走得那么慢了。就是装了这么多的货物,留在胡铁匠店内的煤还有五六百斤,石墨也留下了大半,仅带了三四十斤。
除了被三儿牵着走在前面的牛外,其他三头牛的缰绳系在前一头牛的身上,慢吞吞地走着。
无论三儿怎样吆喝、叱骂,甚至扬着手中的竹枝相威胁,那些水水牛根本就不予理会,最多也就是瞪着大眼横他一下,照样不紧不慢地迈着方步。
三儿叹口气,要他用竹枝打水牛,说实在的他还真是舍不得,也有点怕这几头庞然大物。再怎么说,这些牛可是要完好无损地带回村去犁田的,何况它们都还长着一对吓人的尖锐弯角呢。
不过,这回的东西也确是多了些,除了千多斤的铁块、铁条、和碎铁废锅外,打铁的工具有五六十斤,六十余匹各色粗细布料绸缎,石炭以及那叫什么石墨的黑片石等等。
也要怪自己没听林大哥的话,昨天一下子就和凤儿一道选出了千多斤粗芯炭,以为有四头大水牛就什么都能搬走。
三儿一脸无奈地自言自语:“你们这些牛啊,背着一点东西就走得这么慢,打又舍不得打你们,回到家后还要靠你们出力犁田呢。在这条该死的小路上,想走快点都没办法。差不多两个时辰了,才走了不到三十里路,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啊。”
隔着四头牛的凤儿耳朵到是挺尖,那么远也能听到三儿的埋怨声,扬声取笑道:“这些呀,只能怪你自己。爹爹说过要走大路回去的,是你自己要走小路。这不,吃到苦头了吧。活该!”
三儿不服地反驳说:“也要怪那城门里的几位大叔,讲了那么多好话求情,林大哥还送了一百钱给他们吃酒,硬是不肯开城门。我们一直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到卯时才打开。还卖乖地说是给林大哥面子,提早开的城门。害我那么早起来,又冷又想睡。如果不是等了那么久,我们这时已经走过四十里路了。”
沈念宗劝着说:“好了,别争了。那几位守门的大哥也是不得已,没到时辰开门是要坐牢的。这不,一到鼓点他们就打开城门让我们先走。现在午时已过,我们要找个地方吃饭。还要走二十多里哩,我想回到家时正好赶上吃夜饭。为防万一,三儿,等一下能绕过去时,我来牵牛,你先回村里去叫人来帮忙。”
三儿听了这话,一时又高兴起来,回过头朝凤儿做了个鬼脸,叫道:“怎么样,气死你,气死你。”
凤儿撇撇嘴不屑地反驳:“你看你,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先回去叫人么,我才不会生气呢。”
凤儿不再理他,回过头来对林强云说道:“大哥,那天你说过,只要有铁和合用的材料,你就能炼出好钢来,并且能打制出和你那把一样的刀。你能讲给我听听么?”
林强云说:“反正现在走也走不快,我就说给你听。炼钢的事很难用嘴巴说清楚,就是讲了你也不懂,回去后可以看着怎么做再讲给你听。你们现在用的刀,主要是全部用铁打制的。纯铁太软,它的硬度低,不耐锋利,就是磨得再锋利,一砍就钝了。如果在刀具加上钢材去打制,那就不同了。钢可坚硬得很,磨利了后,很久都能保持刀刃的锋利。我们打制刀具的时候,将打刀的铁料中间剖开一条槽,把钢条钉到铁槽里焊住。再把这块钉有钢条的铁料打制成刀,这样的刀既容易磨又锋利,而且还很耐用。”
沈念宗也插口道:“是啊,我大宋军中所用的兵器也是用好钢打制的。可我们穷苦的平头百姓还是用不起钢刀呀!”
凤儿好奇地问道:“那,整把刀都用钢打制不是更好么,为什么又要用铁,又要钉钢的,哪多麻烦啊。”
“我想以现在的条件,可能只有军队里用的兵器是全部用钢材打制的。民间用的吗,全钢的用具就显得太浪费了。全部用钢打刀当然比用铁钉上钢更好。但打制的时候就更费力,淬火的火候虽然好掌握,但打好的刀很难磨。而且,钢是很难炼的,要好久才能炼出一点钢来。全部用钢打制一把刀的钢料,我如果用钉钢的方法来打制,可以打出几十把刀来。这样不划算、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可是不会做的。”林强云解释说。
四头牛赶回到村里时,已经是申时末了。
全村的人在三儿回村叫人的时候,就知道了林强云买了牛和布料分给大家的好消息,男女老少全都乐开了花。特别是小娃娃们,从父母亲处听得即将要有新衣服穿了,高兴得早早就涌到沈念宗家,喜得南松又吵又闹的逼着他娘,把珍藏起来一直舍不得吃的笋豆干(一种用笋丁制成的零食),全都拿出来招待小伙伴们。
村民们一听说林强云他们已经回到家了,都放下手头的事情,赶到沈念宗的家中,把个小饭厅挤得满满的。
大家一面看着摆在地上的粗麻布、细绵布和丝绸,一面七嘴八舌地谈论着。
卷一 第九章
三儿很乐意地被村子里的十来个眉飞色舞的年轻人围堵在饭厅的左角,手舞足蹈大讲打老虎、老虎又发威咬死野猪报仇,到了城中后知州大人挽着林强云,披红挂花游街的经过,以及整个过程中的各种各样有趣的事。口沫横飞中,当然免不了添油加醋,大肆的自我吹嘘一番。
凤儿也逃脱不了被一群大叽叽喳喳地姑娘、小媳妇包围的命运,她被挤在饭厅中,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丝毫动弹不得。
最晚到达现场的大婶、大妈们来了后,女人们手拿布料往身上比划,一面还纷纷地议论,这种花色的布谁谁做衣裳穿合适。扯着凤儿打听,这些布料是按人头分还是按户分?按人头分的话,每人分多少?若是按户分,每户又能分多少?
沈念宗与各家的长辈商量后,提高声音叫道:“大家静一静,都不要吵了。现在我把强云买来的布料分给大家。全村的男女老少,保证每个人都有做衣服的布料。”
待得众人逐渐安静了下来,沈念宗才接着说:“刚才我和各家的户主都商量过了,十三岁以下的,按每个人一身粗布、一身细布,十三岁以上的每人两身细布分给大家。现在由凤儿妈和陈七嫂按各家的人数分。”
纷扰嘈杂地又闹了半个多时辰,好不容易将依依不舍的村民们都打发了回去,这才清静下来。
吃完了迟来的晚饭后,沈念宗叫住要回屋睡觉的林强云:“强云,其他事情都办好了,现在我要和你商量一下买回来的这四头水牛。刚才我和大家说了一下,谁都争着想要。牛可不像布一样可以每家每户分,要想一个好办法才行。”
林强云想都不想:“大叔,我看这也没有什么好为难的。你想,我们花钱买来的这四头牛是要人去养,需要人工的。另外,牛也不能光吃草,还要吃些精料,比如说,犁田的时候要煮些粥喂它,或者喂些豆子之类的。再者,我们花了那么多钱把牛买回来,也不能不让人白白地用不是。所以,这四头牛呢,最好交给细心又有经验的人家里养。其他人需要犁田时,每个牛工收取一定的钱或粮。这钱粮可以到种下的稻谷收了以后再算。收来的钱粮除了犁田的工钱、养牛的花费外,其他的作为我们收回买牛的本钱。这不就成了么。”
沈念宗沉思着说:“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养牛人家的田要犁时,收不收钱粮呢?”
林强云想了一会才回答:“养牛的人么,就不要收了。平时他要养牛,就已经是付出过人工了,以工相抵不是正好。至于收多少钱粮,收来的钱粮怎么分配,就要偏劳大叔去划算了。”
沈念宗高兴地道:“好,你的办法真是不错,我从买到牛以后就一直发愁,刚才和大家商量过了,也没人有什么好办法。想不到你几句话就把事情解决了,就按你说的来办。”
林强云心道:这个办法当然不会错的了,经过几百年总结出来的办法还错得了?正要起身回屋,忽然想起明天要做的事情,道:“大叔,明天我要开始砌打铁炉,需要一些砖和几块寸厚的木板。不知家里有没有?”
沈念宗解决了牛的问题,低头考虑如何收取用牛耕地的钱粮,头也不抬地说:“砖和木板我们家里都有,明天我叫三儿、凤儿找出来,并让他们跟着帮你做事。另外,屋后有几间还没有安上门窗的房子。明天你先去看一下,如果可以,将里面的杂物收拾一下,打铁炉就砌在那儿。”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林强云带领着三儿、凤儿忙得昏天黑地。清理屋子、砌炉、砍树埋桩安铁砧,挖掘泥浆池泡黄泥浆。然后,挑着箩筐到各家收集木炭。
沈念宗又抽了半天的时间,带着强云到那天他来过的山坑内,找到了他所需要的绿色的萤石。林强云当时就拉着沈念宗一起拣了一大堆回来。
四五天的时间里,林强云和凤儿、三儿除了晚上睡觉的时间以外,都是灰头土脸的。不过,总算一切顺利,只等过几天炉子阴干后,就可以生火开工。
这天早上,费心劳力过度的林强云醒来后,闭着眼躺在床上不愿起来,想多睡一会儿懒觉。
凤儿扯着三儿来到门口,把房门拍得“咚咚”直响,大声叫:“大哥,好起床了。太阳升起好高了啦,再睡下去就要吃午饭罗。”
林强云懒洋洋地说:“别吵,我还要多躺一刻,在想事情呢。”
凤儿嘟喃了几句,又大声道::“我以为你还没有睡醒,才大声叫的。想事情?起来吃完饭再想好了,吃了冷粥会肚子痛。再说,你不是讲过要叫我替那野人做衣服的么,做多大的你也要告诉我呀。还有,我们收来的炭也不够,你说过的,今天要和三儿一起去收炭。今天不去了么?”
一阵连珠炮似的话,搅得林强云躺不住,慢吞吞地爬起来,小声嘀咕:“我才说了一句,就引来了这么多。我听了都烦,难怪三儿这样怕你。”
凤儿在门外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进来吧。”林强云口中答话,套上鞋,边穿衣服边走去把门打开。
好一会都没人走进来,林强云正感到奇怪时,凤儿风风火火地端着一盆热水放到屋角的新一个木架上,就手拧了一把湿帕送到他手上,问道:“大哥,那野人的衣裳要做多大,做一身还是做两身?”
林强云用布草草地在脸上擦了一下,丢回到木盆里,说“我看山都的身材矮小,比南松还矮一点,就按南松的衣服做得稍微小一些,按村里孩子们的例也给他做两身罢。对了,三儿,你可知道那里可以找到白泥?”
站在门边的三儿不解地问:“什么白泥?我不知道。你能说清楚些吗?”
“不是很白,这种泥的颜色和烧透了的草木灰一样,是灰白色的,加水搅匀后很粘手的那一种。”林强云解释说。
凤儿在一边叫起来:“我知道了,是猪膏泥,大门口的溪里就有,我和三儿小时候拿来做泥人玩过的。”
林强云笑容可掬地打趣说:“小时候?你现在很大了么?呵呵!不过,我小时候也玩过这泥巴,不但做泥人,还可以做成不少其他好玩的东西。快点带我去,看能不能用。”
三儿放下装了数十斤猪膏泥的土箕,将扁担靠在墙上,问道:“林大哥,这泥真的可以炼钢?难不成铁里面加上猪膏泥就变成钢了?”
凤儿一副教训小孩的样子:“不懂就不要问,大哥说可以就是可以,听大哥的不会错。”
三儿争辩道:“就是不懂才问的,刚才你还不是也问过。”
林强云知道这两个人的性子,一争起来没完没了。赶紧抢过话头:“你们不要争了,过一两天我们做事的时候不就清楚了。现在,我来教你们做炼钢铁的坩埚,都给我认真地学会了,以后这些杂事全要你们来做的。凤儿,你争取这几天抽空天把山都的衣服做好,我一有空闲就送去给他。接下去田里的事一忙起来,大家也没有时间了。”
衣服、尺二大的小铁锅、苎麻囊袋里装着的四十斤糙米、一小布袋盐,还有两个大瓷碗放在呆坐在草铺上山都的面前。
看着这一堆东西,山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站直身体揉揉发红的双眼,目光一扫林强云他们三人,又盯着地上的东西,生怕一转眼这些宝贝的东西会凭空消失。
许久,紧张的蹲下身子慢慢地伸出手,触到小铁锅又飞快地把手缩回。数次之后才慌乱而小心地端起小铁锅,走到一角把铁锅放下。似乎觉得不妥当,又拿了起来。走到另一角放下,觉得还是不行,又拿了起来。几次也找不到他认为安全的地方摆放铁锅,在原地转着圈子东张西望。
这些东西全都珍贵得要命,山都听父亲说过,从前自己这一族曾经有过好一个锅,是铜的。后来,和到这一带来抢猎场的恶人(盘瓠蛮人)打仗失败了,不但自己族的人被打死很多,猎食场被抢去。族人们逃走时来不及带走的锅和其他的珍贵的东西也被夺走。
自己族中的人,少了那些金(属)器以后,不但生活极为不便,而且连打猎也越发艰难起来,人也越来越少。
三儿和凤儿只是站在那儿,一脸严肃地呆呆看着。
这次凤儿没有笑,并不是她改了性子。而看到山都的这种境况,再就是大哥路上对自己说过要“将心比心”。想想如果真是自己一个人这样生活,那会怎么样的一个凄惨法?她就紧张得浑身颤栗,会有种想哭的感觉,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经林强云又说又比划的劝解下,好不容易才费劲地拿过山都手上抓得紧紧的小铁锅,搬了三块石头放在泥盆边,把锅放到三块石头上。
满心不舍的山都这才放下心来,笑逐颜开的连连点头,小心地端下铁锅放到地上,拨开盖着红炭的灰,抓了一把干草放入泥盆中,鼓起嘴将干草吹燃,再拿些干树枝折断了堆上去。
火,慢慢燃烧了起来,把原本在大白天都阴暗的树屋内照亮了许多,屋子里显得有了些生气。
凤儿提起竹筒,倒了一些水在锅里,从布袋中抓了几把米下去。
三儿也走过来把锅端到三块石头上。
这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四个人围着这个小铁锅静静地坐着,在灶火的映照下盯着铁锅内“咕嘟咕嘟”的水米。除了山都不时加些柴枝到灶里,凤儿用一块竹片搅动锅内末熟的米饭外,直到米饭煮熟,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凤儿眼见米饭好了,抬头看了看林强云,张口欲言又闭上了嘴。只是默默地抓了些草垫着手,将锅端下。
山都本来盯着锅里已熟米饭的眼睛,这时朝林强云看了过来。
林强云一点也没有察觉似的,还是看着在泥盆中燃烧的火焰,陷入无尽的思虑中。
直到凤儿用手肘碰了碰林强云,才把他从沉思中唤醒了过来。看到他们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自己,凤儿更是把嘴朝山都呶了呶。
林强云这才注意到山都的眼中那种希冀、渴望的神色,不住望向锅中米饭大口吞咽口水的形象。不由笑起来:“你们怎么用这种眼光看我?山都,饭煮好了你就吃罢,还等什么?”一边说一边朝山都比划着吃饭的手势。
山都听到林强云的话还有听没有懂的,看林强云做了个往嘴里扒东西的吃饭手势后,明白了过来。一下子真有如死囚在断头台上得到了皇恩大赦,急不可待地伸手就朝锅内的米饭抓去。他的手才伸到锅里,“哇”地一声又飞快地缩回来,放到嘴边呼呼直吹,其间还不舍地把粘地手指上的饭粒送入嘴去,饭粒的香味惹得他不往皱脸挤眼地做鬼脸。
这一下三个人都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就连山都自己也是皱起那张丑脸,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傻笑不止。
山都很不习惯地穿上麻布衣服,一路扭扭捏捏地跟着林强云他们三个人舍不得离开,直到横坑村的山谷口,这才依依不舍地站住脚。
林强云看看山都,从他的眼睛里面读出了许多依恋。朝他挥挥手,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放慢讲话的速度说:“你回去吧,等我安定下来后,再叫你到村里来住,跟着我学些能做的事。再不要去过你们原来那种临时找东西填肚皮的生活了,耐心点等着。”
也不知道山都是否听懂,他眼中滚下两行泪珠,扑到林强云的面前跪下,仰起头拉着他的长衫下摆不放。
林强云“唉——”长长地叹息,把手放到山都的头上轻轻地抚摸,一时也无话好说。
就这样呆了好一会儿,山都突然俯伏在地“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头,爬起来抹了一把泪水,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静静地看着山都渐行渐远的身影,林强云呼出一口长气,收拾起沉重的心情小声说:“我们走吧。”
凤儿问:“大哥,你以后真要接山都到村里来住,真要让他跟着你学做事么?”
林强云:“是啊,你别看山都不会干田里的活计,但对山上的情形可是熟得很。有些事我们是做不来的,非得有他才能做好。再说,我们村里经常有野猪来糟蹋稻谷、芋艿,连村边种的菜也免不了遭殃。如果有他为村里守野猪的话,会减少许多损失,说不定还能经常有野猪肉给村里的人改善改善伙食呢。”
三儿心中大不以为然,这么一点儿大的个子,还能守得住野猪?心里放不住话的他,把自己的怀疑问出来:“林大哥,就他,这么小的个子,能守得住野猪?”
林强云很有信心地说道:“你可不要小看他,仔细想一想就知道了,他们是靠打猎为生的。当然,以他现在的样子是守不住的,但最少可以叫喊吓走野猪吧。而且,我会做把弩给他,再配上些好箭,勤加练习的话,凭着他那天连巨熊都敢斗的敏捷身手,不要说是野猪,就是再遇上熊或者是碰上老虎,他也有一拼之力呢。”
凤儿欢喜地说:“弩箭么,我听归永叔讲过的,说是一次能射出好几枝箭呢。大哥,你做弓弩时多做一把,我也要。”
“不但你要有,全村成年的人都要人手一把,还要多加练习。现在世道这么乱,我们村人口少,再不武装起来练好本事,会吃亏的。”林强云如是说。
每次一加进石炭,炉膛内就冒出大股白烟,三儿起劲地拉着风箱,不时还用小铁铲把石炭朝坩埚下烧空的地方推进去。还顺手拨动一下炭堆上部,看看埋在炭堆里的坩埚有没有烧红。
将近半个时辰了,那埋在炭堆里的坩埚虽然已经烧得通红,但在坩埚内的小铁块还是没有熔化。三儿心中想:“这钢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炼出来,也不知道炼好的钢是用来打刀还是用来做弩。反正不管是打刀还是做弩,我都要,刀要一把挂在腰间,弩要一把背在背上。嘿,挎腰刀背弓弩,任谁看了也威风……”
正想得入神,林强云走过来说:“三儿,风箱给凤儿拉着,你到炉的那一边去。等一下坩埚里的铁熔化后,听我的招呼用钳轻轻夹住坩埚。一定要小心了,一个不好会烫伤人的。”
三儿让开位置,把风箱的手柄交给凤儿应道:“知道了,林大哥放心,我会按你的话做的。”
林强云小心地把坩埚上面的石炭拨开,用一根细长的铁钎在坩埚内搅拌。
随着铁钎的搅动,坩埚内的铁块在噼啪声中不断爆出金黄色的火花。才一会儿的功夫,坩埚内的小铁块被铁钎一碰便碎裂成粉状,渐渐地熔化成了粘稠的铁水。那铁水在铁钎的搅动下越来越稀,开始发出红光。到了后来,红光变成刺眼的白色,坩埚中的铁水竟然似水一样的滚开了。
眼看铁水开的时间差不多了,林强云飞快地用小铁勺舀了几勺拌了萤石粉的石灰倒入坩埚中,朝凤儿叫道:“凤儿,按我的话做。慢慢地拉风箱,只要有一点风就够。慢一点,再慢一点。好,就照这样拉着不要停,还要注意埚底下烧空的地方,随时推进石炭。”
三儿探头朝坩埚内看去,里面的石灰已经变成一层浓浆,浮盖在铁水面上。
林强云不等三儿多看,叫道:“三儿拿住钳子。”待三儿接过手后,迅速地把右手的铁钎换成一把包了猪膏泥的铁棒,不停地在坩埚内搅动。
好一会后,林强云停止了搅动,取过一个小勺,从坩埚中打了一小勺铁水倒入地上的小泥槽中。
看看泥槽中的铁水变硬,林强云用铁钳夹起软软的铁条放到铁砧上,抡起铁锤十几下就将铁条的一头打成长长的方钉。
林强云趁着钉尖还红,随着“嘶”地一声轻响,钉尖伸入炉旁的一个高木桶的水中。钉尖浸入约有三分,在水中四处移动。
待整根铁条都不见红色,林强云才将铁条拿到眼前仔细地察看,而后放到铁砧上,用铁锤在钉尖部位轻轻一敲,钉尖弯下。
林强云将铁条放入埚里后,取过数十块小片的碎锅铁,投入坩埚内,用铁棒搅拌,然后又用埚内的铁水浇的铁条打成钉,钉尖浸水、铁锤轻敲。连续四、五次后,那钉尖被铁锤一敲,“啪”地一声断下,飞走了。
林强云仔细观看钉尖处的断口,又再试过几次,这才满意地吐了一口长气,用铁勺舀了些砂子倒入埚中用铁棒搅着。砂子慢慢地熔化,与原来的浆糊融合在一起形成更稀的浆糊,把铁水全部盖住。
林强云再投入几块碎锅铁,用铁棒按下去搅拌十几下。转身去搬过一个中间安着一只浅木桶的小担架放到炉台上,木桶内壁糊了二寸多厚已晒干的猪膏泥,桶内留出的空间刚好能放下坩埚。
放好担架,林强云拿起一把铲子插入坩埚下方,喝道:“凤儿停下风箱,去把另一个炉子用木炭生起火,再加浸了泥浆的木炭烧旺。三儿,拿着这铲子,帮我把坩埚内放进桶内。再抬着钢水倒入泥槽里。千万小心了,脚一定要站在木板外面,用腰和手的劲来抬。不要急,动作要稳而缓慢。万一坩埚破了,你要立刻跳到准备好的凳子上。好,听我的口令。起!”
坩埚内的钢水,分成六份倒入六个泥槽中,三儿在林强云的指挥下,飞快地撒上一层木炭粉,然后又在烧着了的木炭粉上再撒上厚厚的石炭粉。
林强云则用那铁钎不时地在泥槽中的钢水上点一下,看看有否固结。
在钢水刚刚凝固的第一时间里,林强云就招呼着:“凤儿,把准备好打刀的铁料放进炉里烧,一旦铁红了就停下,准备打刀了。三儿,取铁锤,我们先将钢条打好。”
林强云左手铁钳夹起一块发出白色光芒的钢料,提到铁砧上放平。同时,右手捞起挡板上放着的小铁锤,扬手就打了下去。口中喝道:“三儿跟着我的锤,看我的锤打在那里你的大锤也打在那里。沉住气不要慌,慢一点没有关系。对,就是这样,跟着我的铁锤的节奏。”
一时间,风箱拉动的呼呼声夹着铁锤击打的“通通”声在屋内响起,不时还传出林强云指点三儿的吆喝声。
三个人天放亮就到这打铁房,林强云把凤儿、三儿两个支使得脚不点地的团团转,起火、加炭、安坩埚,称铁、碎石、添石炭。不但一见稍有懈怠就大声叱骂,连早饭也是一个个的轮着去吃。耽搁的时间稍长一点就沉下脸,吓得凤儿和三儿只顾着埋头干活外,什么话也不敢多讲,喝水、如厕都是一溜小跑着去。生怕一不小心,时间稍微拖得长了,耽误林大哥的事情,又要招来一顿骂。
昨天精炼熟铁的时候还不觉得怎么样,因为林强云告诉他们,那只是将已有的铁料经过再一次的熔炼使它更纯、更好而已。
但到今天就完全不同了,经过这半天的时间,凤儿和三儿才领略到这位林大哥的厉害。别看他平时总是笑容可掬,一副弥陀佛笑嘻嘻的样子,一旦做起正事来,不但自己玩命似地干活,而且要求跟着他的人也必须拼命,否则,训起人来一点情面都不留,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幸亏前天夜里林强云就交代了,凡是要打铁的时间里,一日三餐都是吃干饭,而且喝下去的水都变成汗水流掉,基本上没有几次如厕,喝水所用去的时间也不多。
如果还是像过去一样早餐喝菜粥的话,不要说手脚不停地干重活,光是如此大的劳动强度,两人就不能支持。
凤儿干了一二个时辰以后,方才明白大哥为什么说女人不适合打铁。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张嘴说过话。倒不是她转了性不想说话,而是太忙了没功夫开口,到后来却是累得没了力气,有说话的劲还不如留着干活。
她看三儿也是累得浑身大汗,大锤放下就一屁股从到竹椅上“吭哧吭哧”地张大了嘴喘气,心里很想嘲笑他的没用。可自己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好裂嘴皱脸地把要说的话放到肚子里,留待以后再用。
沈念宗来的时候,第一把长方形的菜刀已经打好。
看着三个人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成一道道的白印,都是汗透衣衫在聚精会神地工作,沈念宗不便打扰他们,静静地站在外面观看。
林强云看到了沈念宗,笑着对他点点头,伸手取下刚淬好火的刀,用手指在刀身上弹了几下,放在耳边细听,又用心察看一番后才用钳子夹着放入炉中炭火上翻来覆去地烘烤。
紧盯着刀的林强云,看到刃口部位的颜色由白渐渐地转成金黄时,立即将刀插入水中。然后夹出来放到铁砧上,抡起手锤轻轻地锻打。敲打过一阵,立起刀身用眼一瞄,再放到铁砧上轻敲。就这样轻锻、瞄直,轻锻、瞄直了好几遍之后,才把刀放到炉台上。
林强云伸手抹了一把头脸上的汗,将脸抹得黑糊糊的一团糟也不自知,笑着对沈念宗说:“对不起,刚才在赶火候,没空招呼你。大叔请不要见怪。”
“没事,你们忙,不要管我好了。既然打出了菜刀,你的钢一定已经炼好了吧?”沈念宗忍住笑,问完这句话后赶紧低下头,怕被林强云看见自己强忍笑意的脸。
林强云用极为自信的口吻,不无骄傲地说:“昨天炼好的是精铁,大约有二百来斤。今天才是炼钢,炼好的钢材大约有五十斤左右吧。如果光是用来打刀,按每把刀用三两钢来计算,估计这些钢材可以打制二百五六十把各种日用刀具。如果每天打十把的刀具,够我们用差不多一个月了。”
沈念宗变戏法似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小算盘,一边拨动着算盘一边喃喃自语地说“唔,按现在的价钱,柴刀一把三百文,菜刀一把二百五十文。以二百五十把刀,平均二百八十文算,总共能卖七十缗铜钱,折合成‘会子’就是四百二十四贯二四二。每把刀平均用铁二斤计算,要用去铁料五百斤,计一百五十一贯半,再加上炭钱十贯,总计要用去本钱一百六十一贯半。再减去工钱十贯、捐税钱四十二贯半,剩余的利钱就有二百一十贯二四二。一个月二百一十贯二四二,一年二千五百二十二贯九零四。这还是按铁刀来算的。我们这加了钢的刀,价钱是不止这么多的,起码也要高上三到四成。就按高出三成来算,哎呀,每年三千二百七十九贯七七五。若按高出四成算呢,每年就有三千五百三十二贯零六五的利钱。哈哈,这个生意做得过,做得过呀!”
林强云看沈念宗打着算盘,自个儿又是说又是笑的,也不由得打趣他道:“大叔,你这样精于计算,还不如做生意去好了。在这乡下种田,岂不埋没了你这份精打细算的才干?”
“种田也不错呀,耕作之余读书习字到也优悠自在,我这也叫耕读传家吧,岂不闻‘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嘛。不过,就我家的这几亩水田,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交官府的赋税,剩余的一点能不饿肚子就算好的了,还说得上什么耕读传家哟。唉!做生意我是不成的,为别人管管账目倒还是可以。”
林强云打蛇随棍上,要用话把这位义叔套牢:“那,我今后做生意时,大叔就来帮我管帐好了,有你这样会打算的人为我管钱管账,我就不用担心了。”
沈念宗神情萧索地淡淡应道:“以后再说罢,现在你们三个还是回去洗洗干净,然后再吃饭,好好休息一下。打铁的活干了一上午,想必你们也是又累又饿了。”
林强云说声“好”,转过头去对三儿道:“三儿,用铁铲把炉条上的铁渣按我教你的方法铲出来,丢到炉灰出口那儿。我们收工回去吃饭。”
听到林强云说出可以收工回去吃饭,三儿一下子来了劲,手脚麻利地跑到炉前干起来。
凤儿听到说可以回去吃饭,拖着脚步走到竹椅边,也不顾椅上有一层黑黑的炭灰,一屁股就坐了下去,万事不管地先休息一会再说。
她能咬着牙捱到现在,完全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气势在支持,现在一松懈,顿时觉得全身的力气一泄而尽,瘫坐在椅子上,动也不想再动一下。
沈念宗怜惜地看着这个倔强且脾气又大的宝贝女儿,心痛不已地劝道:“傻丫头,你看看你,才干了半天就累成这个样儿!你大哥已经说过了的,女孩子不适合打铁,就是不听人劝。我看下午不要再来了,好好休息一下。以后还是让大哥找些你能干的事情再来做,好不好?”
凤儿心里早巴不得以后再不来了,可一想到若是就这样干了半天就不能坚持的话,不要说别人会怎么讲出什么难听的话,就连与三儿斗嘴的时候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讲话了。再说了,如果就这样放弃了,大哥会怎么看自己。连自己都肯定会看不起这样的人,不要说是大哥这样的男子汉了。
想到这些,凤儿心中涌起一股豪气。不,决不能这样半途而废,不能让别人轻看了自己,特别是不能让大哥看不起。身上一下子有了力气,蹭地站起来,抬起头挺着胸膛自信、坚定地说:“不,在大哥没有找到适合我做的事情之前,我一定要跟着大哥做下去。我就不信,三儿能做的事情,我凤儿就做不了,我决不会输给三儿的!”
林强云和沈念宗相对苦笑,想不到这丫头还真有股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劲头,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劝阻她。心道:“看来确是要想个什么适合女孩子做的事情给她做,长此以往,可能会对这丫头的身体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不过,现在还不能让她泄了这股子气,要鼓励她保持住这股气势,才能坚持下去。”
林强云摇了摇头,说:“今天上午干得很好,我很满意,特别是凤儿一个女孩子比我都还能干,真是难得。既然是这样,那下午我们就继续打制菜刀,我看你们两个也的确是有点累了,我也累得够呛,吃完饭我们多歇一下再干。走,我们先洗洗,再吃饭去。”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不必炼钢,林强云也不想把两个年少的男女累坏,有意放慢了工作的节奏。这让三儿、凤儿紧绷的神经逐渐地松了下来,他们又开始斗嘴、说笑,在工作中平添了不少乐趣。
林强云按打出第一把刀的时间估计,原认为每天最少也能出十三四把的成品刀,但帮锤的三儿实在达不到所要求的体能,所以最终制成送去卖的只有一百七十多把刀。
每月的初六、十六、二十六是长汀城内的墟期,近城十里八里的人们,在这个日子只要没事,都到城里逛上一逛。口袋里有几文的在逛完走累之后,找个卖酒食的所在,或蹲或坐地端上一碗米酒,就着数十粒炒黄豆。运气好时还能聚集几个临时遇上相熟的同好,美滋滋地天南地北的聊上一通,然后踉跄着回到家里一头扎到床铺上。
女人要在墟期去赶集,则是一定要带上平日省下来舍不得吃的鸡卵鸭蛋,或是挑着自家田里出产的各项农产及时鲜蔬菜,又或是跟着自家的男人一起将竹木山产送到墟场,以换取一些日用百货和铁器、油盐等物。否则,决不可能如男人般的到集市上闲逛。只有在生孩子的时候,才能借着坐月子期间得到时间较长的休息,也能得到一些照顾,吃得稍微好上一点点。
本地有句话说得好:“男人要上墟,女人要做妈。”就是这个时代闽西客家人生活中关于赶集,以及女人地位低下的最好写照。
这天是三月二十六,天气晴朗。
辰时初,已经关了门半年多没有开张的胡铁匠铺,今天又开门了。不过,四丈余宽的三间门面只开了中部的一间。而在店门上端横挂的“胡铁匠铺”招牌表面,被贴上了一张书写着“双木刀铺”的红纸,遮住了原招牌上的字。另有一根竹竿挂着一串二尺多的炮仗,斜立在旁边。因为有了这张红色的字纸和炮仗,多多少少让这间店铺带上了一点喜气。
取下的店门板架在条凳上做成铺板摊。铺板上放着数十把各式各样、有大有小、厚薄不一,每把刀具靠刃部大半刀身镪磨得雪白铮亮,与刀背小半部分的黑褐色形成鲜明的对比,黑白分明显得分外吸引人。铺板上有:柴刀、竹刀,长方直刃菜刀、圆弧刃菜刀,杀猪刀、皮刀和小刀及匕首。一百多把刀,昨天就由林强云和沈念宗带着村里的三个年轻人,连同三儿、凤儿一共七个人挑到了汀州城内。
除了刀以外,铺板上还放置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硬木块,边上摆着两根宽约半分,长约尺半的扁铁丝。
等他们将东西都布置好,已是辰时末巳时初,街上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林强云从内进走到铺板边对三儿说:“好开始了,根全负责敲锣吆喝,人一多起来时,三儿你就负责表演,按我说的将铁丝用刀砍给大家看。其他人帮着看管铺子,凤儿负责收钱。记住了,砍铁丝的刀是厚口的刀,别把薄口的刀错拿来砍。丢脸倒是小事,刀卖不掉那才是大事。”
三儿兴奋地道:“放心吧,我不会拿错的。我敢保证,别人一看到我们的刀连铁丝都能斩断,那还不抢着买么?根全,点上炮仗,把锣打起来,声音放大些喊起来。”
卷一 第十章
随着“辟里叭啦”的一阵声响后,眼见炮仗已将燃尽,“当当当……”根全抄起放在地上的一面铜锣,连续敲打了十多下,鞭炮的声音一停就大声高叫起来:“大家快来看啊,我们的刀是用钢打制的,不但锋利无比,割皮切肉毫不费力,而且还结实得能砍断铁线。大家快来买‘双木刀铺’的好刀,不但刀好,而且耐用。”
三儿觉得有趣,扬着一把长方菜刀,也放开喉咙叫喊:“快来看啊,快来看,来看菜刀砍铁线!能砍断铁线的菜刀表演,一刀下去铁线立刻就断。”
一连串的鞭炮声、锣声和吆喝声,很快就吸引了一群人围到铺板前。
三儿看人到得多了,右手持菜刀,左手拿了一根铁丝一同高高举起,大声说:“各位请看,这是我们‘双木刀铺’打制的刀,它能把这铁丝斩断而不损分毫,用这刀来切肉、切菜和砍骨头最好不过的了。大家看好了,看清楚了快来买!”
话音刚落,三儿将铁丝放到硬木块上,扬起右手“咔咔咔”对着铁丝就是三刀。随着“笃笃笃”三声沉实的轻响,三节二三分长的铁丝弹跳到铺板上,有一节在铺板上一蹦,跳到了一个围观之人的身上。
那人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将落到地上的那一小节扁铁丝拣起,送到眼前仔细察看,并用手在铁丝的断口处一抹。立即叫起来:“哎呀,会割手。是铁的,真的是铁线啊。”
这一叫,围观的人丛中立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真的是铁线,看来怕有半分粗吧!连铁线都斩得断,那可的确是好刀呀!”
“这样能斩断铁线的刀,我可还从来没有见过,不知道要多少钱一把,我要买一把回去。我家的菜刀不要说切肉了,连切菜都要用很多力,是该换过一把了。”
三儿将砍过铁丝的刀平举伸到众人面前,高声说道:“大家看,这刀砍过铁线后没有一丝损坏,不见半点缺口。这样的刀才是好刀,每人限买两把,千万不要错过了。”
三儿的话声一落,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一人挤到铺板前大声问道:“我要买你手上的这把刀,你卖不卖?”
沈念宗本来站在后面看热闹,这时见有生意上门,连忙把手中的“厘等”(古代专用来称金银及药材的小秤)交到坐在条凳上的凤儿手中。走来接过话头说:“卖,怎么会不卖,我们打出刀来就是卖的。不过,我倒要问清楚了,你买这把刀回去是用来切肉切菜的,还是用来砍骨头的?”
那人听了沈念宗的话,有些不悦地说:“你这话问得奇怪了。我买刀当然是拿回家去切肉切菜的,难不成我买把菜刀回去是用来做锅铲的?”
围观的人听了“哄”一声笑起来。
沈念宗神色不变地拿起另一把刀,微笑着解释:“这位客官,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们‘双木刀铺’打制的刀,是按用途有分别的。比如现在你要买的这把刀,打制得厚重结实些,最适合用来砍骨头等等较硬的食物。当然,用这把刀来切菜切肉也并不是不好用,只是在磨刀时会要稍微多花些时间罢了。如果不需要砍骨头,只是用来切肉切菜的,那就不如我们打制的这一种轻些轻薄些的刀了。但这种刀却是不能用来砍骨头等硬物的,否则就会把刀砍缺。”
那人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我错怪先生了。还要请教先生,这刀要卖多少钱,全部的刀都是一样价钱么?”
沈念宗说:“大的菜刀和皮刀不论轻重,每把卖铜钱三百五十钱,柴刀、竹刀每把四百二十钱,杀猪刀五百钱一把,屠刀每把一千钱。小菜刀每把卖二百五十钱。若是用银子或纸钞的,每两银按五百八十钱,‘会子’每贯以一百六十五钱算。另外,铁钱则以十当一。”
那人立时解下腰间的钱袋,点了六张纸钞交给沈念宗说:“那好,我要买两把刀,一把用来砍骨头,一把用来切肉、切菜。这是四贯二五折钱七百,你点清了。”
沈念宗将纸钞交到凤儿手中,从三儿手上取过刀,连同手上的薄刃刀一起交到那人的手上。笑容满面地高声说道:“我们‘双木刀铺’打制的刀,一定保证使用。大家把刀买回去后,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只要是因为我们打制手艺的问题。三个月内拿到这里,我们负责包退、包换。”
那人伸手接过两把菜刀,问道:“要什么样才算是不好,以后到哪里找你们退换呢?”
林强云站过来接口说:“就是买回去的刀,如果有出现开裂、分层、不利几种情况的,我们负责包换。若是觉得我们的刀不好,我们如数退还买刀的钱。请大家放心,每个墟天我们都会在这里卖刀。另外还有一点,大家务必看清了,我们‘双木刀铺’所制的刀,无论什么样子、无论大小,每把刀上都有‘双木’两字的钤记。没有这样钤记的刀拿来这里是不能退换的。”
林强云这一开口说话,外面立时有人认出了他,叫了起来:“这位是林公子,是打虎英雄林公子!原来‘双木刀铺’是他开的,他的刀连老虎都能杀死,还会差么?我买一把薄菜刀。喏,这是三百五十钱,给我这把方形好看的。”
围观的听到有人叫出这样的刀能把老虎杀死,又见他立刻买了一把刀。马上就有几个见过林强云的人挤过来,争先恐后地抢着要买刀。
过了不久,闻风而至的人多了起来。开始只是挑选着购买菜刀,到得菜刀卖完,后到的人急了起来,不管什么柴刀、竹刀或者杀猪刀,只要还有就买。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的一百七十多把刀——包括小菜刀、几把匕首等——全部一扫而空,铺板上只剩下几根铁丝和一块硬木。
买着了刀的人一副得意洋洋,没有买到刀的人却是一脸懊丧地唉声叹气。
还有不死心的,挤到铺板前一直追问:下个墟天几时开门,有多少刀好卖?弄得三儿他们想早点收摊都不能办到。
林强云站到铺板上,大声说:“各位请先回去吧,要买刀的人请在下月初六再早点来,我们每个墟天都最少有六、七十把刀拿到这里来卖。现在要收摊办其他事,请大家原谅。”
三儿和根全等人上好了店门板,正要关上店门,一个声音叫道:“小兄弟,请等一等,我有事要请见林公子。”
瘦高个儿罗先生匆匆走过来,拱着手问道:“小兄弟,林公子在么?我家东主想请他过去商量些事情。”
三儿还没有答话,林强云已经走出来,拱手道:“哦,原来是云山酒楼的罗先生,请到里面说话。”
瘦高个儿罗先生急急地说:“不,不进去了。林公子请听我说,我家东主有事与您商量,烦公子请移尊步到云山酒楼。还请公子千万要答应。”
林强云:“云山酒楼我看就不必去了吧,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办呢。你有什么事说说看,让我斟酌斟酌。能办得到的,我会答应你。”
罗先生道:“是这样的,你上次来卖熊掌时,我家东主曾与您讲过要买您的那个熊胆,您说要再想一想。我家东主说了,只要您肯将那熊胆割爱,价钱可以付给您二千贯。您看如何?”
林强云听清罗先生的来意,沉吟道:“熊胆啊?本来这熊胆我是要留着到临安去卖的,听说这样大的一个熊胆,在那里能卖到二千两银子。若是碰到识货的人,卖个三千两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我看这样好了,叫你家老板拿一千两银子来,我这个熊胆就卖给他。少了我可不卖,等过一段时间送到临安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罗先生说:“价钱好商量,好商量。那么,林公子能不能带上你那个熊胆去我们店里,我家东主想和林公子谈一谈,顺便也好让我们验了货付钱。”
林强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沈念宗上前对罗先生抱拳说:“实在对不起,熊胆我们还放在家中,要再过十天才有。若你们老板不是急着要用,下个墟天我们专程送到贵酒楼如何?”
罗先生对着两人深深地躬下身,小心地说:“不,熊胆是一回事。实在是我家东主有重要的事与林公子商谈,望请公子移驾到酒楼一行。我家东主早备好了酒席,望眼欲穿地等着呢。拜托,拜托!请你们辛苦些走上一趟。不然,我是实在不好交差啊。”
沈念宗看林强云点头,生恐他会吃亏上当,便说:“那好吧,我陪强云去走一趟。”转过身吩咐:“三儿、凤儿整理好后你们就去六叔家吃饭,顺便跟六叔讲一声,就说我和强云到云山酒楼去,不必等我们回来吃饭了。其他的事我们回来以后再商量。”
还是在云山酒楼的那个房间内,还是那位胖得要将椅子挤爆的老板。不过,这次在房间正中安放了一张四方桌。似乎早料到了林强云他们会来两个人,桌上摆了四副杯筷。
看到罗先生带着林强云和沈念宗进来,胖老板吃力地扭动身体,双手抱拳笑容可掬地尖声说:“欢迎,欢迎!总算被我请到了林公子。来,二位快请坐下说话。”
罗先生指着胖老板说:“二位,我来介绍。这是云山酒楼的杜云山。两位请坐。”
沈念宗拱手为礼,笑嘻嘻地说道:“久仰,久仰!杜老板是越来越发福了。”
杜云山听到这话一点也不觉难为情,反而大觉得意地笑逐颜开道:“哪里,哪里!过奖了。”
酒楼老板自己宴客,只需一声传唤,酒菜立时就上齐了。
待得酒过三巡,沈念宗停箸问道:“杜老板,,我们酒也喝了,菜也吃了,有什么事情就请早些赐教吧。不然我们是坐不安席,食不甘味的,反倒会辜负了您的一番好意哪。”
杜胖子扫了沈念宗一眼,看着林强云说:“如此,我也就直说了。这次请林公子来,一是与您商量,求您将那熊胆割爱让与我。价钱好说,只要林公子肯出让,开出个价钱,敝人无不遵从……”
林强云打断他的话:“杜老板,刚才我已经与罗先生讲过了:若是你一定要买,拿一千两银子来,这熊胆就是你的。若是嫌价钱太高,我也不勉强,留待日后带到临安去卖就是。不过,就是杜老板愿意出一千两买下这熊胆,也要等十天后才能给你。因为这熊胆这次我们并没有带在身上,而是放在家中。”
杜胖子:“林公子对做买卖倒是精明得紧。就按你所开的价,这熊胆我买了,下次你们带到这里,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何?”
林强云:“好,就这么说定了。那么,杜老板是不是先交付一些定金呢。”
杜胖子:“一言为定。罗先生,你去账房取一百两银子定钱付给林公子。也请林公子写下收取定钱的字据,我们交割熊胆时才有凭证。”
当席即交付了定金,并由沈念宗写下字据。
一切办理妥当后,杜胖子尖细的声音又响起:“好了,这件事办完,我就等十天后你们送熊胆来罗。另外,我想请问一下林公子,你是否有兴趣到我这云山酒楼来做事?”
林强云奇道:“杜老板,我又不会烧菜的厨艺,到你的酒楼能干些什么。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不不,不是开玩笑。事情是这样的,我这云山酒楼要请你来保护,你只要每天到我这酒楼中坐着就行,其他的并不要你去做。除每日供你饮食的酒菜外,每年付给五十两银子工钱。”杜胖子说。
沈念宗问道:“就是每日来你这店里坐着,饮酒吃菜,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干?每年还有五十两的工钱?杜老板,你不会搞错吧?”
要知道,当时的上好白米是七文钱一升(约600克),一两银子折铜钱约五百八十文,能糙米近一石(约一百二十斤)有余,足够五口之家一月所需的了。普通人每月赚得到一两银子就算很高的工钱了,五十两一年,每月四两多银,就是每天喝酒吃肉都有得剩。
罗先生说:“我家东翁说出来的话如何会错。实话对你们说了吧,我们开这酒楼也确是不容易。不用说衙门内的那些师爷、押司和衙役等,时不时地上门讨要孝敬。就连这城内的泼皮无懒,也是三五天一回的来闹一番。隔个十天半月的,再来大吵大闹地搅扰一次。开解得好时,好言好语再送些钱钞也便走了。银钱送上迟些儿或是稍有不如意处,便在店内争闹打斗,惊吓客人。这般下来,每年少说也得数百贯来打发,而且生意也少做许多。我家东主的意思是,请林公子来坐镇店内,凭他打虎英雄的名头,又是林大人的本家侄儿,只要坐在这里便可以压住上门打秋风的泼皮无懒。便是州、县衙门有人来时也好有个照应。当然了,有些事林公子一个人也是做不来的,比如数十上百人来这里围攻闹事,是不会叫林公子去拼命的。”
林强云笑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杜老板,说实话我是不可能到你这里来的,我打算自己做一些事情,将来准备到外面去发展。实在抱歉。”
杜胖子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说话的语气一刹那间变得落寞无比,幽幽问道:“那么,林公子是想到大军中去或是在仕途中发展一番的了?”
林强云听到他用这样的语调说话,不由得身上的寒毛直竖,赶紧回答说:“不,当官我不会,官场上的那一套我做不了,就是想学都学不来。也不想去军队中,我曾听人说过拖欠饷银、顶功冒赏的事,实在是令人寒心。我只是想做个买卖人,做点小生意谋生。”
杜胖子似乎对林强云越来有好感,好心地提醒说:“林公子呀,你想的可真是和我一样了。过去,我也曾想在仕途上混个一官半职,可受不了那官吏贪腐之气,又不会奉承拍马,更做不到欺上压下。所以么,最后只好避到这汀州来开了间酒楼。但公子啊,你可知道,这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正如刚才罗先生所说,城内的泼皮无懒来争闹,用些银钱便可以打发了。但是衙门内的那些押司、都头、栏头(收商税的衙役)等人,可就不是那么好相与罗。他们才是酒楼的无底销金窟,无论如何去填也是填不满的。不瞒你说,我这酒楼的利钱,有六成以上是被这些人弄走的。而我自己一场辛苦下来,也仅是得了三、四成的利钱罢了。似我这样还算是应对得宜,有些赚头的了。另有那不会做人又小气,只想着省些花费或者是得罪了官吏们的商家,运气好些的,不过是被逼得无法再做生意,流离逃避在外;运气差的倾家荡产;更厉害的,那就是家破人亡的下场了。”
这番话听得林强云汗流浃背,一张脸变了颜色。心事重重地问道:“杜老板,那有什么好办法,使得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既能把买卖做下去,合理合法的赚钱;又能不受或是少受这些泼皮无懒、凶官恶吏的骚扰呢?”
杜胖子见林强云肯虚心向他请教,不由用心指点:“林公子林老弟呀,这你都不明白么?合理合法的生意么,那是一定没有的。就算本本份份的做着生意,那收赋税的栏头找上门来时,不要说赚钱了,能不亏本就是得老天爷保佑。生意买卖做得下去、做得好、做得大,而且有钱赚的商家。有哪一个不是交通官府,大秤买进小秤卖出?如果光是交通了官府,也并不是就一定好做生意了,仅是官府中的人少来打扰。而遇上那些泼皮无懒,你也一样毫无办法。所以么,我们做生意之人,不但要与官府有交情,自己本身也要有人手,而且是身手了得的英雄人物才行。这样,万一出了事时,私下里要打能打得过,摆到台面上来又有官府支撑着。最不济时,只好少赚一点,花费些银钱,不至于弄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林强云:“多谢杜老板,强云受教了!”
这句话林强云是说得十分诚恳,与之前对杜云山的态度大不相同。
这一席酒菜到午时末才散去,四个人吃了一个多时辰。
这一番交谈,林强云发现,这位杜胖子也不是很坏。只不过多年的生意做下来,显得比较自私、贪财了些,这也是人之常情,不必太过苛责。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强云对沈念宗说道:“大叔,回去后请您马上和六叔商量,我们先要把这城内的州衙、县衙两个衙门内的上上下下都打点一番。我们礼数做到了,以后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这汀州可是我做生意的第一个立脚点,也是我们将来向外面发展的支撑,一定要做足文章才行。”
沈念宗郑重地问:“兄弟,你现在打铁也能赚不少钱了,还想要做些什么生意呢。你先告诉我,将来打算怎么做,要做到怎么样?让我心中有个底,才好为你筹划谋算。”
沈念宗这一问,把林强云的兴头引起来了,他兴致勃勃地说:“我准备以汀州城为立脚点,先以我们打制的刀具为底子,先赚一笔,加上那个熊胆卖得的四千贯作为本钱。等积存了万贯以上时,我就准备放手大干一番,凡是不犯法而又能赚钱的生意,只要我有能力做的都做起来。照我想来,人活在世上日常最主要的就是衣、食、住、行这四个字了。我的生意要从这四个字入手,从小到大,从少到多。先在汀州一地下种,将来做成遍地开花。”
沈念宗:“哎呀!你的心可不小,可你想过没有,正如刚才杜老板所说的,这做生意中的各种难处你要如何办才好呢?”
林强云:“好,你这个问题可是问到点子上了。这要分几个方面来处理,首先就像杜老板所说的那样,花钱结交官府,以取得合法的身份地位,减少我们无法抗拒的不利因素。其次,我们请些有武功的人来加入我们,教我们的子弟练武。并且,我也会制作些好的武器把他们武装起来形成自卫的队伍。这样一来,在官府方面有人帮着,生意有钱赚了,自然要送些钱给那贪官污吏。他们得到了好处,自然也就不会来破坏我们的生意,而且还会千方百计地帮着我们维护生意买卖的正常进行。另一方面,有了可以自卫的武装,就不怕强盗土匪来光顾,更不用说一些市井中的泼皮无懒了。你看,这样可成么?”
沈念宗:“啊!你讲了这么多,我可弄得有些糊涂了。其他的事我不懂,要讲算账么我可以做,我也只会帮你管管算算账目。这样好了,交通官府的事情眼下我先干着,一有机会你就要找个人来替换,省得坏了你做生意的大事。别的我没法帮你做,也不会做。”
林强云:“好,眼前没有人手时你先干着,等我们的生意真正做成时,我一定找个交通官府的内行来替换你。”
林强云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画着图,握毛笔的手不住发抖。看着自己画出的那些忽大忽小粗细不匀的线条,心想:“这毛笔画图也太难了,真不该把铅笔、三角板这些东西留在村里的。早知道不把它们放在村里多好,这弩弓的图早就该画完了,还用得着这么吃力地用毛笔来画,而且还画得这样难看。”随着“唉”地一声,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哥,看你一头的汗,先擦掉歇歇吧,你这一坐下来就是半个多时辰,连茶水都不喝一口。”凤儿拿着一块洗面帕在林强云的头脸上擦拭,又递过一碗茶。
这时根全扶着胡铁匠走进屋说:“强哥,胡老爹来了。”
林强云接过凤儿手中的茶碗顺手放到桌上,站起来扶着胡铁匠说:“胡老爹,看你能把支柱的棍子丢开,想必身子已经好一些了,快来这里坐下喝口茶再说话。”
胡铁匠感激地说:“谢谢林公子。要不是遇上了你,我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呢。”
胡铁匠坐好后,林强云问道:“胡师傅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胡铁匠显得有点激动,努力控制了一下情绪后才慢慢说道::“也没什么重要的事,看你今天卖的刀打制得极好,不但好看,而且坚硬锋利得能断金截铁,实在是手艺非凡,让人佩服得很啊。”
“别人可能不懂,要打制出如此好刀的难处。可我懂,我明白打出这样的好刀是如何难办到。年轻时我曾在赣州铸铁司冶过铁、炼过钢,也在军器所打制过兵器。知道打制出一把好刀,需用上好的钢料才行。”
根全好奇地问道:“胡老爹,你过去是如何炼出钢来的呀?”
胡铁匠正色道:“那钢可不是一时半会可以炼出来的,先要炼出熟铁,在熟铁中裹入生铁,再经上百次的锻打后才能成钢,两个人几天炼成的钢不过数斤而已,正所谓‘百炼成钢’啊!而且,所炼成的钢料也是有软有硬,并不一定就能用于打制刀具。再说,就算所用全部都是上品钢料,一把军刀要整整两天才能打制完成,每天能打制出五六把家常刀来的铁匠,手艺就算极好的了。能达到公子所制刀具般断金截铁的,却是百不得一,甚至千不得一呀。何况你刚才卖的刀,看上去雪白铮亮,这还要花费多少功夫来打磨呢?故此,我不懂你这是如何办到的?想问问清楚,何以在这短短的十多天的时间内,公子便能打制出近二百把刀来?”
林强云被说得很不好意思,却也大大地满足了虚荣心,暗自思量:原来这时也有钢,炼得如此艰难,看来老祖宗炼钢的方法,是经过了几百年的不断改进,才变成了自己所会的坩埚炼钢呢。
未老先衰的胡铁匠一番赞美之词,让林强云不得不耐下心来向他解释道:“说到炼钢,我用的方法与你所知道的方法不同。你那样的叫‘灌钢法’炼钢,我现在所用的叫‘坩埚法’炼钢,方法不同效果就不一样,当然炼制出的钢料也就多些,钢质也就会更好了。另外还有好几种炼钢的方法,炼出来的钢更多更好,只是还没法做。此外,打铁的手艺也是关键,比如怎样打,怎样烧焊、如何淬火,如何回火以及各种火候的掌握都是缺一不可的。至于打磨,那就更简单了,这又不是什么技术活儿,只要多叫几个人来做,为他们准备好一些必要的工具,教会他们怎么样去打磨,并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打磨,那不就行了么。”
胡铁匠倒吸一口凉气,悚然动容:“原来是这样。‘淬火’我懂,‘回火’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连打磨也要准备专门的工具,不但教会如何做,还要让他们懂得为什么要那样做,这得用多少时间精力啊。你……你还说这样简单?说实在的,我冶炼、打铁的手艺虽然不是最好,却也算得上一流,更是自认为见多识广。原以为凭着自己的手艺,走遍天下都能吃得开。自从见识了公子打制的刀后,才真的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话的意思。再听了公子的这一番话,确是使我长了见闻。可惜我这身子已经不能再打铁,只有眼睁睁地等死,不然我定要拜在公子门下,好好地多学些本事。”
胡铁匠迟疑了一下,换了一副坚定的神情接着又说:“我有四个徒弟,都出师了的,原来也是赣州冶坑的铁匠。前几日来这里找我,说是在赣州那里不用他们了,要我代他们找个地方做事。我答应代为问问,看看是否能在这城里开个打铁铺,叫他们听我的信。可昨天见了公子打制的刀后,我想还是让他们改拜在公子门下学艺。公子能否收他们为徒,让他们跟着公子多学一些手艺,也有个挣饭吃的去处?”
林强云高兴地说:“我正想要多请些人呢,这不是正好。至于拜师什么的那倒是不必了,跟着我做事情,我会做的还能不教会他们,让他们分担些事情去干么。如果什么事情都要我自己来做,那不是把我自己累死了。他们人在哪里,马上叫他们来好了,我带他们到横坑村去。”
胡铁匠有些为难地说:“目下他们在古城等我的信,有四、五十里路,我明后日托人带信去,叫他们立刻赶来。”
凤儿说:“何必托人,请个人去叫不就行了,今天去明天就能回来。托人带口信,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林强云对三儿说:“你去六叔那儿,请他雇个人马上去古城,按胡师傅说的地方把他的四个徒弟叫到这里来。”
三儿向胡铁匠问清了他四个徒弟的住处,扯着根全跑了。
林强云拿起桌上的图画问:“胡师傅,你在赣州时曾制作过弓弩吗?”
胡铁匠:“弓弩我不曾制过,但我在兵器监时看过弓弩坊的匠人制作弓弩,知道一些。各种弓弩用的箭镞,比如普通弓用的、神臂弩用的和大、小床弩所用的箭镞倒是经常打制。不知公子问这些有何用处?”
林强云选了一张自己认为画得较为入眼的图,交到胡铁匠手上说道:“你看这图上画的弓弩和你见过的是否一样,若有不同,请你和我说一说相差在什么地方好吗。”
胡铁匠仔细看着画在纸上的弓弩,指点着缓缓地说:“这图我看不太懂,但能看出个大概来。比对我所见过的弓弩,这图上画的是与实物有些不同。你来瞧,这弩的臂短了,弓也太薄,射出的箭没有力道射不了多远。据说兵器监弓箭坊制弓要有六材,就是干、角、筋、胶、丝、漆。干就是用来制作弓臂的木料,其中又以柘木为首,其次是檍木、柞树等。干材要选其纹理流畅而不含疤节树杈的,若是柘木有疤节,则选无疤节的檍木和柞树。角多用牛角,不用过老的角以保证润泽柔和,把角制成薄片贴在弓臂内侧。筋就是动物的筋,听说选筋要选小筋,一定要整条而细长的,大的则应选圆得比较均匀,手感润泽的。筋装在弓臂外侧,与牛角相对。胶用来粘合干材、牛角和筋,如鹿胶、马胶、牛胶、鼠胶、鱼胶、犀胶等,最好是鱼胶。鱼胶应选鱼嘴内上腭后半部分与鱼膘一起熬煮,配上石灰碱后过滤、蒸浓而得。干材、角和筋粘合后,选很韧的丝线紧密缠绕三到五层。弓上涂漆能防止寒霜湿气,否则容易变形……这六种材料的选取和制作须在不同的季节进行,春天制角,自然润泽柔和;夏天取筋不会纠结;秋天合拢诸材,自然紧密;寒冬定弓体就不会变形;严冬极寒时胶、漆完全干固,故可修治外表。春天装上弓弦,再藏置一年方可使用。”
林强云听得直吐舌头,笑着说:“制作一把普通的弓也要花费如此多的人工精力和时间,要制造复杂些的武器那不是更不得了。胡师傅,假如我用钢铁来制弓呢,你看怎么样?”
胡铁匠道:“你是说铁胎弓?我只听说过,听说一把铁胎弓最弱的也有一石(六十公斤左右)的力,射得好的箭可达二百步(一百二十米。宋代有大小步之分,小步,每步约0。6米;大步,每步约1。536米。以下凡用步计量时,俱指小步0。6米)远呢。”
林强云抓起毛笔,拿过一张纸画着说:“我不是说铁胎弓,而是说整个的弓都用钢板来做,再装到弩臂上。这样行不行?”
胡铁匠:“这要试过才知道。不过,我是没法帮你的了,你自己不妨去试着做。好了,我也不多打扰,告辞了。”
凤儿搀扶着胡铁匠回屋去,剩下林强云一个人皱着张苦瓜脸,无奈地坐到桌前,抓起毛笔又画起图来。
三儿去了不久,匆匆回来的沈念宗走进房门,还未及坐下就急急地说道:“强云,我叫三儿跟着请来的人一起去古城了,明日午时前后就可以回来。另外,刚才我和六弟到州衙,找了几个要紧的人,除了缴纳税钱和经总制钱等捐钱外,还送上了孝敬常例钱。押司、都头、栏头几位都称道你这位林公子会做人,拍着胸脯担保,今后你要做生意时一定会尽力给予方便。”
林强云:“这样我就可以放开手脚来干了。啊,大叔,我们现在总共有多少钱了?”
沈念宗坐到凳上,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两张纸看着,说:“今天我们的刀共卖出一百七十二把,总共收到会子八十四贯六、铜钱三缗四十一文。缴纳税钱、经总制钱十贯零三,给了常例钱二十贯,还有五十四贯五七。算细一些,还要扣除本钱十七贯、工钱九贯,就剩余会子二十八贯五七和铜钱三缗四十一文的利钱,全部折合成会子就有利钱四十七贯。连同那一百两银子的定钱折算成会子,我们共有七百八十六贯的本钱。”
林强云:“那好,我们先买上五六十石稻谷、三四十匹布和日用杂货,多请些人挑回去。另外,再买上二三十头猪仔。其余的全部交给六叔,让他都用来买铁料,大约还能买上数百斤吧。”
沈念宗刚要走,林强云又叫住他:“大叔,还有一件事。这回多了四个打铁的人来了,回去村里安置他们还要劳动你呢。再有,就是村里的年轻人若有想学打铁的,也可以让他们跟着学了。”
卷一 第十一章
沈念宗一听这话,马上笑了起来:“呵呵,亏得你现在讲了,不然我也要和你说的。村中的那伙年轻人啊,这些天被他们吵得头都晕了。他们不敢来找你,却一天到晚跟在我的后头,只管央我来与你说,要和三儿一道跟你学打铁呢。这下可了却他们的心愿罗。”
林强云:“大叔可要告诉他们,除了要学会打铁的手艺,今后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不但要学各种手艺,练武强身也不能放弃还要加强才是。胡铁匠的四个徒弟来了以后,我会打制出钢弩来,让大家多多练习。”
沈念宗:“真的要武装村中的人,与那些打我们主意的人硬干?”
“早做准备总是好的,有起事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我可是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宗旨。一旦有哪些不开眼的敢来惹事生非,妄想不劳而获地从我们这时里捞取什么好处,我们将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我打算为每个本村的人,只要能动得了的,人手配上一把弓弩和一些箭,加强村中的自卫力量。”林强云表情严肃地说。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话说得是。这些事我也不太懂,回去后叫归永与你商量,他曾在我朝大军中任过军将,懂得如何办理此事。唉,若是早两年遇上你就好了,凤儿的哥哥他们也不至于……” 沈念宗讲到后来,想起不幸死去的大儿子沈南森,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林强云:“人死不能复生,请大叔节哀,我们要多为生者打算才是。我也正是听归永叔讲过,才会有武装自卫的想法。”
沈念宗平静了一下心情,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交到林强云手中说:“我不再说了,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呢。这里面有些铜钱,你带着防身吧。”
第二天,林强云因为要等胡铁匠的四个徒弟,又担心路上会出事。所以拒绝了急着赚到钱的挑夫们早些上路的要求,让他们等自己一起出发。
凤儿早饭后闲着无事,硬拉着林强云到街上闲逛。
风和日丽,身穿单衣也不觉太凉,多穿几件衣衫也不会太热,是个外出走动的好日子。
此时的长汀县,属望县,按官府的统计总户数有近五千余户,至于这个数字是否真实可靠,另外还有多少逃税的丁户,那就只有天知道了。但在城内的户数却确确实实仅有一千一百余,丁口不过六七千人。
昨天的墟期才过,又赶上春耕大忙时节,街上行人不多。倒是龟缩在街头巷尾,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乞丐随处可见。
两人信步往南门走去,越走近城门街上的乞丐越多。而且越往外走,所见的乞丐是老人和小孩居多,另有几个年轻的,不是身有残疾,就是体弱生病。
从店铺出来百十步,转个弯再走不到三百步就到城门。南门与东门一样是方形门洞,城门口也有六个门丁,他们看到林强云与凤儿走出来,俱都含着笑点头打招呼。其中一位三十多岁的门丁走到林强云面前,唱个肥喏,道:“林公子是要和同伴出城走走么?”
林强云抱拳还了一礼:“正是想四处走动,看看本县各处的风景。请问头儿尊姓大名?”
“哎呀,公子客气了,千万别叫头儿,没的折了小人的福。小人姓黄,爹妈也没为小人起名,只因排行十三,自小别人都称小人黄十三。公子也这般叫小人好了。”黄十三答道。
林强云看几个门丁穿着破烂的军服,心想这些守城的门丁也是苦哈哈的人,顺便与他们打好交道,交个朋友也好。伸手把怀中荷包解开,抓了一把约有数十枚铜钱,悄悄地塞入黄十三的手中,小声说:“黄头,我叫你十三哥,不会见怪吧?我也是个穷人,前些时日得了衙门发付的二百贯赏钱才好过了一些。这一点小意思给几位护门的大哥买杯酒吃。”
黄十三两手捏着铜钱,估算约有五六十文,每人能分到十来文呢。立时眉开眼笑,慌不迭地将钱塞入怀中,说道:“看公子说的,不敢当得公子如此称呼。您是看得起黄十三才这般叫,小人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怪你。日后公子但有事时,只管吩咐一声,我等必定为公子办妥。”
林强云:“以后有事时再请各位大哥帮忙就是。我想到城外近处走走,就不再打扰十三哥了。”
黄十三:“公子请便。”转身自去招呼那几个门丁分钱去也。
城门外有条短短的小街,只有二十多三十丈长,近城门处开着一间小酒店和一间杂货铺。小酒店的伙家(伙计)站在店门前呆头呆脑地朝城门张望,见到林强云二人时眼睛不由得一亮,但一看他们过店门而不入,又露出失望的神色。杂货铺的老板则坐在店中柜台内打盹。
街边一角聚了十多个乞丐,围着个衣衫几乎成了破布条、蓬头垢面的女人,看她一边将破碗中的粥汤喂入怀内孩子的口中,一边嘤嘤哭泣。女人怀中的孩子看来只有两三岁,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头大得出奇,破烂的衣下露出死灰色的皮肤,如非有皮在上面包裹,明显就是一个死人身躯。
她身边一个老乞丐摇着头,喃喃地说:“这也不是办法呀,你将那女儿换来的五文钱,最多也就能让你们母子俩熬半月一月的。这钱吃完后还不是死路一条?可怜那女孩儿,要被他们生生地煮了吃……”
林强云走到他们旁边,正巧听到老乞丐的最后一句,心中一惊,冲前几步抢到老乞丐面前问:“什么,小女孩被谁煮了吃?快说在哪里?”
老乞丐有气无力地伸手朝街尾一指:“街外那草棚中……”
还未待老乞丐说完,林强云朝街尾飞奔而去。
离街尾最后一座房屋有十余丈,果真有一个小草棚,里面传出四、五个人的说话声。林强云正想着是不是要进去时,一声尖叫传出,听来正是孩童的声音。
林强云不再犹豫,冲过去一脚将虚拦着的草门踢开。
草棚正中烧了一堆火,三块石头上架着个装满了水的破陶缸,陶缸内的水已经开始冒气泡。
共有五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围成一圈,中间有个全身赤裸被草绳绑在地上,发色枯黄年约五、六岁的干瘦小女孩。一个男子高举尖竹片,正要往女孩的喉头插下。另有两个人则拿着破碗凑到女孩的颈边,准备接住流下的血,看来是不想浪费一点儿能吃下肚的东西。
草门被踢飞,棚内的人都是一愣,一齐朝冲入的林强云看过来,尖竹片也停在了半空中。
林强云看清棚内的情况,惟恐稍有迟缓那女孩子会有危险,急忙喝道:“慢点动手,我要买这女孩子。”
持竹片的男子呆了一呆,松开按着小女孩头部的左掌,伸出一个手指道:“五十文。”
林强云取荷包点了五十枚铜钱放到地上,抽出衣内的短铳退后一步,闪到门边将子弹装好,才放心地对他们说:“把女孩放开送过来,这地上的钱就是你们的了。”
草棚内的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点点头,七手八脚地解开小女孩身上绑的草绳。那男子丢了尖竹片,拉着女孩走过来。
林强云将短铳对着这人,沉声喝道:“且慢,让孩子自己走过来。”
男子放开小女孩,推了她一把。小女孩踉跄着几乎摔倒在地。刚跑到的凤儿冲进门内,一把抱起女孩退到外面。
林强云一步步退到门外,将短铳插回衣内,快速脱下长衫披到小女孩身上,伸手从风儿手中抱过女孩:“我们走!”
小女孩子远远看到那抱着男孩的女人,挣扎下地就这么光赤身体扑到她面前跪下,抱着女人的脚哭叫:“娘啊!我不再说饿了,我会去拔野菜给弟弟吃的,不要卖我好不好?那些人好凶,要用竹尖剌我,说要把我的手先煮……妈,我以后死都不吵饿了……”
女人一把搂过小女孩,泣不成声。她怀中的小男孩伸出干瘦的小手,无力地扯着小女孩的头发:“姐吃粥,姐吃粥。”
林强云眼中发酸,从怀中掏出荷包背着手朝后递,小声说:“凤儿,赶快去买些吃的,我在这里等你。哦,最好是买些稀粥,没有粥就面条也行。看他们饿了好多天,不能一下子吃干饭。”
凤儿一把夺过荷包,转身朝城门边的小酒店跑去。不过一刻,便提着个竹篮快步走回来。
附近呆坐十余个大大小小的乞丐,一见有好心人在施舍吃的,纷纷围了过来。
林强云接过竹篮,看着挨挨擦擦围过来衣不蔽体、满脸菜色的枯瘦人们,叹息道:“唉!凤儿,每人给二个钱,让他们自己去买吃的吧。”
母子三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一钵头稀粥,女人放下怀中的孩子,拉着小女孩跪在下,磕了三个头:“小妇人给公子磕头了,多谢公子救了小女。还请公子救人救到底,收留这一双小儿女,给他们一条生路。小妇人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
“大哥,收留下他们好不好嘛。反正我们在城里的店铺还有房间能住,让他们以后帮着打扫,我们来城里时又有人煮饭,不用每次都去麻烦叔妈。再说,连胡铁匠你也让他留在店中,就不能多留他们几个?我爹妈说‘屋是人撑的’,房子要有人住才好的。不收留他们的话,过几天他们三个都会饿死。就是不被饿死,也被恶人给煮了吃掉。”凤儿摇晃着林强云的手,语气悲伤地说,讲到最后一句时已经声带哭腔。她似是想到,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被放到锅里去煮的可怕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扑到林强云的身上抱住他的手臂,浑身哆嗦起来。
拍拍凤儿的肩膀,林强云道:“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收下他们了。你们母子三人能走吗?能走的话就跟我来。”
凤儿一听林强云答应自己的要求收留了母子三人,立时破啼为笑。一下跳到小女孩面前将她抱起:“大嫂你跟我们走吧,我大哥答应收留你们三个人了。”
那女人再一次磕了三个头:“小妇人张何氏见过主人,多谢主人收留,日后我母子三人一定出力干活,报答主人救命之恩。”
林强云最见不得有人对他磕头,山都是这样,这个张何氏也如此,叫他无可奈何,只好听之任之。他此时于大庭广众这下光着膀子,大觉不好意思,匆匆将长衫穿上,正色对那女人说:“张嫂,今后叫我强云就行了,千万不要叫主人。这‘主人’二字叫得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凤儿笑道:“是啊,大嫂不要叫他主人,叫他公子好了。”
张大嫂低头应道“是!小姐。”跟在林强云背后走去。
凤儿听得张大嫂叫她“小姐”,竟是呆住了。还从来没有什么人叫过她“小姐”,这下在张何氏口中叫出来,令她不知如何回答。正想到要说些什么时,走了好几步的林强云叫道:“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再不走我就先回去了。”
横坑村这段时日来充满了青春活力,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村子里家家有欢声,户户传笑语,每个人都笑逐颜开地忙碌着。
这不但是因为每个人都穿上新衣服,每户按人头分得一石稻谷和两只小猪,能吃上三餐并养上猪了。只要小心饲喂,再加上点运气,到时候每家每户都有大肥猪过年啦。
更让人高兴的是,村中多了四头大水牛,全村三百多亩田用不了一个月就能犁完。眼见得全部稻田都能种上早晚两季水稻,今后的一日三餐有望。
村中六个年轻力壮而且运气好的青年,现在被沈家大伯(沈念宗)看中选去学打铁的手艺。林大哥说了,再过得三年两载他们学成这门手艺后,能赚许多钱。
这林大哥打铁的手艺听说高超极了,打出的刀子更是非同小可。听根全说,二十六那天在长汀县城里,三儿把带去的铁线几刀一砍,本来只是围着看热闹的人立时争着买。到了后来更不得了,简直就是抢着买了。只要把刀拿出来,马上被人抢购一空,连小刀子都没剩下一把。
村里人现在吃穿都不愁,将来的日子也大有指望。想想都捂着嘴偷笑,哪还能不心花怒放。
若是在往年,闲着的日子是一日两餐米少菜多的稀粥。只有到了春耕、夏收夏种和秋收的大忙时节,才改两餐为三餐。早晚的粥中米留得多点,做得稠些。只中午一餐能吃上半碗一碗掺杂着瓜菜的干饭。
以往整个村里只有沈念宗的家境最好,一是因为有堂弟在外经商,不时有些钱捎回来接济。再加上家底也较厚实,田地多了几亩,才能常年两粥一饭的吃上一日三餐。
自县城回来后,沈念宗家后院用毛竹搭起一个打铁棚,棚里砌了一排四座的打铁炉。每日天一亮这里就传出“叮叮咚咚”的打铁声,直至夜幕降临才止歇。
林强云则仍是带着凤儿、三儿,除了用两三天教新来的四个老徒弟准备必要的工具,教会他们钉钢、熔焊。再每隔两三天精炼熟铁和一些钢料外,其余的时间就全力以赴地试验打制弓弩。
这次的弓弩可不比在绝谷中的了,那时林强云制出的弓弩射程仅二十多米,他是只要能把箭矢射出打中猎物就行。
而现在所需要的却是用于自卫的弓弩,不但要求能准确地击中目标,射程也必须达到最远。
林强云有过在绝谷制造弓弩的经验,本想这次再制造时会简单快速一些。事实上却并没有那么容易。
为了制造弓弩,林强云将原来的打铁炉改造了一番,并请人做了一个大水槽,专门为弓体那二三尺长的弧形钢板淬火用。
二尺多三尺长的钢板,要制成既有刚度又富于弹性,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为了掌握钢板的淬火、回火的火候,整整地花去了他四天的时间。
第一把弓弩做成时已经过了七天,虽然作为弓体的钢板既粗糙又不是很平整,但样子还是相当好看,结构也很合理。可试射的结果却并不是很理想,射出的箭矢不足百步,七八十步内才具有杀伤力,需要改进。
吴老六、吴老八兄弟和金望槐、马七生四个师兄弟,刚开始就学到了不少东西。
三月廿七那天从古城赶到长汀县城,师傅胡铁匠告诉了叫他们另行投师原因,一再告诫他们,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位年轻的师傅,应该全心全意地跟着他学。不但对他们讲了亲眼所见的刀质和卖刀经过,并将林强云对自己所说的一番话转述了一遍。
四个师兄弟听得将信将疑,一副看看再说的神态。
他们四个人年纪最小的也有三十三岁,年纪大的金望槐也近四十了。却要拜在这样一个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门下,觉得委屈极了。若非胡师傅又骂又劝再加上哀求,拜师之前他们就拔脚跑了。
但胡师傅信誓旦旦地保证,所说的并无虚假,跟着这位小师傅学艺绝不会错。看来胡师傅也不像是老糊涂的样子,姑且信上一回,先跟去看看。
让他们料不到的是,才来到几天的时间里,就学到了不少东西。令他们大开眼界,大有不虚此行的感觉,也暗自庆幸没有错过这次的好机会。
到达横坑的次日,他们带着六个本村精选出来的子弟砌炉。
他们所砌的炉让小师傅很不满意,也让他们觉得很没有面子,在六个什么也不懂的学徒面前丢了大脸。每个人都憋了一肚子的气。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在几个干了多年的铁匠面前指手划脚地充样。
幸好小师傅头头是道的话听来确是有些道理,先按他说的做,且看看效果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再和他理论。若是不行,再来好好地羞辱他一番,然后卷起铺盖再走也不迟,还要去埋怨师傅荐给自己的小师傅这般无用。。
那是他们的打铁炉砌到风道、炉膛时,小师傅过来一看,张嘴就吐出两个字“不行”,要求拆了重砌。并且,小师傅严格要求,在风箱的下面一定要挖一个尺大的小坑。小师傅一边指点他们砌炉,一边讲解。
他们四个人做是照着做了,林强云一再地讲解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接下来,又到山上去烧了三天木炭,这都没有什么问题。让他们心中有点得意起来,毕竟是打了多年铁的老工匠,在别人的眼中,他们四个可都是这一行中的老师傅呢,做这一点小事还会有错的么?
但是,到生火开炉时却又出问题了。小师傅要求他们在生火之前,一定要先将木炭放入泥浆池中浆上黄泥。只许他们用少量干木炭生火,以后用的必需是浆上了黄泥的湿木炭。
他们也曾提出过反对的意见,但没有用。小师傅声色俱厉地说,一定要他们按他所说的那样去做。
直到他们勉勉强强地用了湿木炭,小师傅才对他们解说起来,他们也半明不白地知道了其中的一些道理。直到他们开始打制铁件时,才真正的懂得小师傅说的话是多么地正确。
上了黄泥浆的木炭,只会在炉中心受风处燃烧而节省下很多燃料,它既能使炉火聚而不散,火力集中使铁件烧红得极快,还能保护炉内的铁件只生出很少的废皮,铁的耗损大大降低。原先打制一把二斤重的柴刀耗铁三斤以上。用上浆了黄泥的木炭后,仅用二斤半不到的铁料,就能将刀打制完成。
第一次生火打铁,打的并不是刀,而是按小师傅拿来的样板,每人打制一个钢錾子和一根一寸宽、两分厚、尺二长的熟铁条。
然后用钢錾子放斜了在铁条大平面上錾出细细的交叉的纹路,小边上也开出直纹。将錾好细纹的铁条放进装满了石炭粉和木炭粉的泥匣内用湿泥封死,放到炉内烧炼。烧红了再加未浆黄泥的干木炭,小火保温一个时辰后,任由泥匣在炉里慢慢地冷到成了暗红色,再由小师傅淬火回火。小师傅说,这个方法叫表面渗碳,是制成锉刀必不可少的工艺。
钢錾子他们是知道做的,只不过样子有些不同罢了。可那锉刀就神了,原本软软的熟铁打出来的铁条,用錾子錾的时候也还是软的,不费什么力气就按小师傅的要求做好了。可就是这几根软软的扁铁,经过小师傅这么一弄,三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内,就变成了连钢都能吃得动的“锉刀”了。
四个师兄弟除了学会以相同的法子,打制成能将没有经过淬火的刀具铲动的镪子外,还在小师傅耳提面命的指点下,学会钉钢、浆泥锻焊,各自在第二天打出了他们生平第一把质地上品的刀来。
直到这时四个师兄弟才心服口服,欣喜万分的明白过来:风箱下的小坑是用来浆黄泥,只有浆上了黄泥,才能高温中形成一层硬壳,包住半熔融的钢铁不让其流掉,才能把钉入铁槽内的钢条焊牢。
小师傅还说了,现在刀具好卖,就先教会他们打刀的手艺。今后还有许多的好手艺,比如打制火铳、坩埚炼钢等等。只要他们愿意学,也会找时间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够他们学上几年的。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四个曾分别去看过小师傅炼钢。一个泥埚内放进小铁块,再放进石灰和其他的什么砂子,如此这般的一弄,像变把戏似的,放进去数十斤铁倒入泥范里就成了数十斤的钢。
想想看,光是打制出这种上品的好刀就可走遍天下了,再能学会炼钢,学会打制火铳,那还了得,这不是每个人都成了这一行中顶尖的大师了么?
火铳?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但看小师傅一说到“火铳”这两个字时,脸上出现的严肃表情,以及事后一再交代,不得将火铳的事情对任何人说起,否则将逐出师门的话。就都明白了,这“火铳”定然是种非同小可的东西。
后来,众人对三儿许下各种各样的好处,最后咬着牙说,让三儿做大师兄,甚至于还采取威胁的手段,若不透露一点火铳的事情,就再也不和三儿说话。三儿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把火铳的样子和威力说了一些,听得众人如醉如痴。
火铳的事且不去提它,光是凭着小师傅只用不足半天的时间,能炼出五十斤极品钢料的情形来看,就知道那“坩埚炼钢”之术是何等的高明,他的技艺是何等的高深了。更何况小师傅说过的,这还只是最简单的炼钢法,一次只能炼出少量钢。还有几种炼钢法一次少则可炼几百斤,多的可以炼出数千斤甚至上万斤呢!刚开始听到这话时,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自从见过了小师傅的手段以后,他们再也不敢不信了。
用过了这里的铁料后,他们也理解了为什么要把全部的铁料重新炼过。这才叫真正的镔铁呢,不但质地柔软细密容易锻造成各种形状,而且从无过去所用的铁料般有开洞、分层、缺失大块的现象发生。
就这样,四个师兄弟对林强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敬若神明。口中叫出的“师傅”两个字再无半分勉强,每声的“师傅”都是发自内心深处声音,饱含着深深的敬意。
他们原先以为即使这个师傅真有本事,至少也要花上二三年时间才能学到打制刀具的技术,想不到仅用不到两天就学会了。
按小师傅的话说,这打制刀具只是铁匠最基本的手艺。他们可不敢这么想。
想想从前,他们跟着胡师傅学艺,抡大铁锤两年后。胡师傅认为他们靠得住,才零零星星的教了一些。四年多五年才真正学会了打铁的基本功夫。
出师后,在赣州冶坑也锻炼过钢。那裹好了生铁,每块最轻也有十多斤重的坯料,二三个人经过数日百多次的烧啊,打啊。最终剩下的也不过只有三、四斤。而且,每批坯料还有近半的不能成钢。
四师兄弟私下里商议好,只要住的地方能够解决,他们一定要把老婆孩子接到这里来安家。并还悄悄拉了三儿和跟着他们帮锤的六个本村子弟,面对着小师傅的打铁房发誓:“若有人胆敢背叛师门,或是做出欺师灭祖之事,凡小师傅门下必将天涯海角追擒而杀之,灭其知情的亲族。”
这件事由三儿偷偷地告诉了凤儿,凤儿又悄悄地告诉了沈念宗。
沈念宗觉得这是件好事,看林强云的性格怕他知道了后会生气。便在一天夜里避开林强云叫齐了人,由自己主持着在后院摆好香案,让众人对着香案上写有“双木”两个字的木牌上香发誓。并将誓词中的“小师傅门下”改为“双木门下”。
这样一来,整个横坑村中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知道了这件事,大家心照不宣,只在有意无意间瞒着林强云一个人。
这一段时间,随着林强云的地位在村中不断地提高,人们对他的称呼也起了变化。老一辈的人还是叫兄弟,但前面那个姓,“林”字却改成了“强”字,他们认为林强云是自己的亲人,不带姓而光叫“强兄弟”更显得亲切,那强字也突显其人的勇武。在他们的约束下,村里的年轻人,无论是年龄比他大或是比他小的,全都逐渐改口叫“强哥”,小娃娃们则叫“强伯”。女人们有的跟着小娃娃们叫“强伯”,也有的跟着丈夫叫“强哥”、“强兄弟”。
林强云自己并没有觉察出称呼上的变化,就是知道了也只会置之一笑。他早已习惯了对他五花八门称呼。
四月初五,多云。
天上的太阳时现时隐,头顶上的云彩也显现出五彩色光。俗话说“有雨天边亮,无雨顶上光”,看来一时半会还不会下雨。
林强云来到横坑村足足一个月了。
从庵杰村请来挑刀具的六个人,昨天到了沈念宗的家里,天方亮就整理着要挑运到城里去的刀具。他们不但要挑着刀具去,归程时还要挑着铁料、石炭、日用品等货物回来,东西多时还要与城里请的挑夫们一起到横坑。
这一次去长汀县城卖刀,只有沈念宗、陈归永,另外带两个三十多岁当过兵的村民担任护送的重任。
陈归永坐在沈念宗家的饭厅里,细心地为那把新制成,昨天刚从三儿那儿取来的钢弩铁件上油。
陈归永一边往铁件上抹着猪油一边想:难怪三儿这小子连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话也敢不听。要不是强兄弟扳着脸,以命令的口气叫三儿将弓弩交给自己。并答应马上做过一把更好用的弓弩给他,这才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弩和箭矢给自己。这把弓弩真是太漂亮、太灵巧了!
看着这把精致的十字弩,双手轻抚光滑的木臂,陈归永心中赞叹不已。
听说光这把弩的弓板,三儿就用了三天的时间来打磨。
强兄弟前后用了十多天的功夫,直到前几天才做成功。又花了三天的时间制箭、打磨,前天下午方算是大功告成。
经过改进后的弓弩用三尺长,近二分厚,宽寸半的钢板做成弓,未挂弦的弓体钢板向前卷成成圆弧,两端尾部半寸余打成弯管状便于挂弦。
钢制的弓板用铁铆钉固定在另一块做成平底“U”形的铁板上,U形铁板紧紧地夹住木臂,并用铁销贯穿铆牢。
弓弦是用多股生牛筋与丝线绞合而成,长二尺八,径粗近三分,两端绑扎在两个铁环外。上弦时只要将铁环稍用些力套到弓板两端的圆管上就成,十分方便。
挂上弦后弓宽二尺九,弩臂长二尺,弓弩全重不足十五斤,轻便得很。
弩臂由寸五厚寸八大,干透了的黄楮木做成。整个弓弩臂细致光滑,每个转角全以圆弧过渡。弩臂上平面开有三条三分半宽的箭槽,前下端装了个铁镫用以踩脚拉弦。弩臂上前端和中后部箭槽下从侧边各挖了一个五分大一寸长的方孔,孔内紧紧压入打磨成长方体的吸铁石。弩臂最前端装了薄铁片做成的准星,后部竖立一块中间开槽的厚铁片和可以升降的卡铁片,铁片上方开了个约分大的缺口作为望山。在弩臂后部弯下手把的前方,装有弹力铁制悬刀(扳机),击发十分轻松方便,上方则露出钢制的卡铁。悬刀的弩臂侧边还有个锁,只要拨上锁就扣不动悬刀,安全又实用。两尺四长的弓弦中部,紧夹在一块前面方形与弩臂同宽,后部成弧形并伸出弩臂两旁各一寸作拉手的弦托上。弦托前方也钉了一块极富弹性的压箭薄钢片,可以牢牢地压住装入槽中的箭杆。挂上弦拉开弓后,只要扣动板机钩子就能射出弓弩臂槽中的一到三支钢镞箭,或是可以射出六根三寸长钢钉。钢铁制的机件配合得紧密平整,却又灵活万分,并打磨得光滑油亮。
这吸铁石和压箭钢片的装置真是巧妙的构思啊,放上的箭或钢钉放吸在槽里,既可平射仰射,还可在奔跑、俯射时不虞槽内的箭枝或钢钉丢失滑脱而放空。
自己过去在宋军中也使用过弩箭,但是弩上装的都是木制弓,那曾见过像这么精致、轻巧而又强劲的钢弩。据他所知,似如此小巧的木制弓弩,普通军士双手就能轻松地拉开,射程不过四五十步。
可这把钢弩,虽说一个人就能将它拉开,也需要用脚踩住镫,双手握住弦托拉手,尽双臂之力,再借助腰劲并加上一些技巧,费上好大的力气才能蹬开。据陈归永估计,这把弓弩约有一石二(约70公斤)左右的力道。
光凭三儿一个人,硬是拉不开这把弓弩,定要叫上凤儿来帮忙,而且两人都要使全身之力,否则决难拉开。气得凤儿直噘嘴,说大哥缺心眼儿,做出来的弓弩这么大,叫他们这些力气小的人怎么用啊。
这么强劲的弓弩能够做成这样小巧,凤儿那小丫头还嫌太大?呵呵,真是太过于少见多怪了。
自己刚刚见到三儿和凤儿合力拉开这把弓弩的情景时,还笑他们没用,连一把小弓弩也拉不开。可后来三儿赌气叫自己将这弓弩拉开试试时,才发现这把钢弩强劲得有点儿离谱,差一点就要在儿子和凤儿的面前丢个大脸。
除了弓弩外,就连配来的九根箭也绝不简单。精钢打制的四棱箭镞长有三寸,前端二寸为四棱形,棱边扭成与中轴微斜并在四面开了四条深深的半圆血槽。整根箭簇精光闪闪的,极为锋锐。镞后部一寸成管状,套着硬木削成,尺四长,三分余粗,通体均匀打磨得滑不留手的圆杆。全箭长尺八,重约十两(300克)。
一旦人被射中而没能及时将箭拔出,这箭镞上的四条血槽就如同四支唧筒,会把人的血液抽干。
刚拿到弓箭时陈归永搞不明白,这弓弩用的箭矢怎么没有箭羽。担心这样的箭射出去肯定不稳,一定会与所瞄准的标的偏离很多。
可昨天自己去山上试射过,这一试才发现这些箭镞和钢钉做成螺旋状的好处,以及为什么箭上根本就不需要装箭羽。箭镞上有了螺旋槽,射出的箭竟然是以自身的中线为轴,旋转着直线而进。难怪瞄向那里就打到那里,绝不似普通的箭般稍有一点风就偏离标的。
射出的箭贯穿了放置于五十步处,厚四分的杉木板。若是放到三十步,就是在木板前面再加上半分厚的铁板也挡它不住,硬是被箭头射透近二寸。而箭头锋尖部不弯不折,仅仅是穿过铁板部分的锋刃处和尖部钝了些少,只要稍加打磨就又是一支好箭。
另还有十八根径分半的钢钉,样式与箭镞大体相同,只是后部没有做成管状而是柱状,每根重约一两半(约45克)。
卷一 第十二章
这把弓弩装三支箭平射的最大射程远达一百五十余步(约90多米),三支箭间的间隔也不过四尺多不足五尺。杀伤力也在一百步以上,能把四棱钢镞的箭钉在一百步的木板上,深度几达二寸。
装单箭的射程可达二百步(约120米)。射出的箭准确度也更高,以陈归永自己来说,就能在百步(六十米)准确地射中画在板上径一尺的圆圈内。
至于仰射,自己没有试过,估计起码也能达到三四百步吧。
钢钉则每次可装上六根,射程也达到近百步,是对付群殴近战的利器。
这把弓弩与大军中的神臂弓弩比,除所用的箭没倒钩而不够歹毒,射程稍逊外,威力相差不大。但其可靠性、灵敏度和射速方面而言,其作用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唉!”陈归永长长地叹了口气,若是能早两年遇上强兄弟就好了,三儿妈就不会被赣州过来的土匪用箭给射死了。
沈念宗走到陈归永的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又想起三儿妈了?人死不能复生,每天想着也伤身子。依我看,你还是给三儿再找个妈吧。现在日子越来越好过了,难不成你还要再这样又当爹又当妈的过下去?你看看三儿,都快到拿人(客家方言,意指娶媳妇)的年纪了,多个人也好多个帮手啊。”
“是啊,我倒也是想过给三儿娶个后妈,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过些日子找着合适的人时再说罢,也不急在一时。谢谢念宗哥了。”陈归永在沉思中清醒过来。
“那好吧,我会托人留意的。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该动身罗。”沈念宗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过头说:“这次带去的刀,除了分给每家一把外,也还有一百九十四把。比上回还多了二十多把呢。不过,由庵杰村的四个人挑也尽够了,回头的货我们再分着挑一些。去时我们四个人护着走,你看如何?”
陈归永扬起手中的弓弩,豪气干云地说:“大哥,放心好了。有了这把弓弩在手,不要说我们有四个人护着,就是只有我一个,也包你能平安无事地到城里。”
沈念宗疑惑地问:“平常你不是极小心的么,何时又有了这副英雄豪杰的气概了。你说,有这把弓弩就能保平安。不是在吹牛吧?”
陈归永:“大哥,我朝大军中用的弓弩你知道吧?当今大军中所用,最小的架弩和神臂弓都有百斤以上,射出三尺长的箭可达三百多四百余步。依你看,我手中的这把小弩能射到多远?”
沈念宗:“这个我知道的,这种小弓弩所射,最多不过六十步左右。”
陈归永笑了起来,把手中的弓弩交到沈念宗的手上说:“哈哈!大哥,这回你可看走眼了吧。你拿去看清楚了,这可是强兄弟做的钢弩啊,怎么能和一般的弓弩相比?告诉你吧,这把小钢弩比大军中的神臂弩差不了多少,单箭可以射到二百步。标的在一百步时,它射出的三支箭能贯入杉木板中近半寸。五十步内放的四分厚杉木板可以贯穿,连半分厚的铁板也挡它不住。你可看仔细了,这弓弩上的弓,可是强兄弟用他炼出来的精钢打制的。”
沈念宗接过弓弩送到眼前仔细地察看:“哎呀,可以射到二百步,连四分厚的板和半分的铁板也能打穿,这可是真的?难怪前几天强云说要制作些好的兵器,把我们村中的人武装起来,我们要自己保护自己呢。当时我还不明白他能做些什么好兵器,想必就是指这种钢弩吧。咳,做得真是精巧漂亮。”
陈归永点点头:“还不止呢,一次射一支箭是有二百步,若是装上三支箭的话,射程也可达一百五十余步,而且又射得准。只要多花些时间练习,练成百步穿杨的绝技也不是什么难事。”
陈归永顿了一下,接着说:“强兄弟真是我们村的福星,有他在我们不必再去担心什么了,只要出力干活就行。大哥,我们起程吧,早些到城里也好,省得误了强兄弟的事。”
沈念宗:“我们这就走。我看强云这些日子里累得很,人也瘦了很多。以后啊,我们都要多为强云分些事情来做,免得他为杂事分心,让他多些时间做他要做的大事,也让他多些歇息的时间。”
陈归永:“好,有什么事大哥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做的就决不推辞。起程罗。”
不知不觉间,林强云来到横坑村已经一个多月,打制的刀已经送到汀州卖过三次。
吴老六他们从刚开始每天只能打出四五把,到如今已经每天能打出八、九把刀了。
听村中护送的人自豪地说,我们“双木”的刀,现在已经成宝了。每次长汀县城卖刀时还是有很多人,都是想买把好刀回去,却又失望地空手而归。以至四月十六那天,有许多人从天没亮就在店门外等着,直到买到刀了,才心满意足地回去。
也有其他打铁铺的铁匠,见这“双木刀铺”的生意这样好,也打制了不少刀子摆放到附近出卖,可人们就是不买。就是有不明底细的人,误以为是“双木刀铺”打的刀,想去买上一把。可一看刀上没有“双木”两个字的钤记,掉头就走,任凭卖刀的人如何喊叫、恳求,都不肯再回来看上一眼。
所以呀,我们“双木”这两个字,可算得上是金字招牌了。
在长汀县城内,若要买刀,人们只认“双木”这两个字。至于其他人打的刀具吗,谁也不屑一顾,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长汀县城中有叫蓝君清、蓝君河的兄弟两个,三月二十六那天每人都买到了两把“双木”菜刀。这下他们神气起来,一出门就会与人说起“双木”刀的诸般好处。不久,|奇-_-书^_^网|几乎他们认识的人便都知道他们买到了四把刀的事。有那一时没买到刀的人找上他们,情愿多出几十文来买。开始的两天他们还不愿意,后来兄弟俩一合计,觉得这也是一个能赚上几文的好事。现时把这两把刀卖了,下个墟天早早地再去买两把来就是。想要刀的人得了刀,自己想赚钱,也得了利,何乐而不为呢!
世间的事,只要有人做了第一回,就会跟着去做第二次、第三次。那一心想用上一把好刀又舍不得多花冤枉钱的人,也学他两兄弟的样早早地到“双木刀铺”外等。因而就有了天不亮便到“双木刀铺”门前排队等候买刀的事了。
长汀县城内,“双木”已经成了刀具的代名词。只要说到“双木”,别人就知道是讲刀,妇孺皆知,童叟无欺,还加上信誉保证。
林强云听到这些话,只是付之一笑,只要打出来的刀确是比别人的好,这个生意就会长盛不衰。
他正想着如何改进弓弩,这是目前第一等的大事,可没有闲功夫去管其他的事情。
第一把制出的弓弩,威力是可以了,但却显得太大、太强劲了些。正如凤儿所说的,力气稍小的人就拉不开弓弦,更不用说如凤儿般的弱小女孩了。
如果把弓弩做得更小些,只要射程能有一百来步远,射出的箭在六、七十步左右具有杀伤力就可以了。箭杆再短上那么二三寸就行。
这样做的话,体弱力小的村民也可以使用,那不就成了全民皆兵。
想到就做,林强云带领三儿、凤儿又是一阵好忙。有了上次做那把弓弩的经验,这次用了六天的时间就制出一把更为小巧的弓弩,与第一把弓弩的样子相同,但却略小了些。
这把钢弩,挂弦后弓宽二尺三,弓弩臂长一尺六,有近一石的力(约五十公斤),三儿一个人可以用脚踩着镫将弦拉开。
就是凤儿也勉强拉得动,但还是差了一寸未能将弦托拉到位。按林强云的估计,凤儿用的弩应该做成半石(30公斤)的力她才能拉开,而且只要使用单箭就行。
这下凤儿又不干了,一个劲地说大哥偏心,埋怨这把弓弩也帮着来欺侮她,委屈得几乎立刻就要哭出声来。
三儿帮着好说歹说,直到林强云保证:试完这把弓弩后,立即专门为她赶做一把只装一支箭,而且又让她一个人也能拉开的弓弩,这才罢休。
这把弓弩试射的效果让林强云极为满意。不到十一斤重的弓弩,三支箭的射程一百一十步,有效射程七十步,三十步内能射穿四分厚的杉木板。
若是只装上一支箭,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三十步内能将半分厚的铁板射穿。而且,射出的箭准确度也更高了。
这把小弓弩制造成功,让三儿笑得合不拢嘴。特别是当林强云郑重地将弓弩和九支钢镞箭交到三儿手上让他试射时,他高兴得在地上连打了好几个跟斗。还朝凤儿做了个鬼脸,气得凤儿直跺脚。
林强云并没有马上把弓弩交给三儿,而是立即又拆开,把拆散的钢板、机关铁件拿给四个徒弟,让他们照着样子分开来打造,要求每种钢铁件都要做成一模一样,磨平后还要用细石头抛光。
强哥自己则把做好后的各种钢板、铁件叫三儿拿回来淬火、回火。这次共组装了七把弓弩。
果然在六、七天后,三儿终于拿到了弓弩和配来的十二支箭、三十根钢钉。
凤儿也得到了她想念了很久的弓弩、箭以及钢钉。不过,她的弓弩虽然和三儿的相差不多,但只能射一枝箭或三支钢钉,射程也少了二十步。凤儿却是毫无怨言,她能得到趁手的弓弩已经是心满意足了,哪里还会想到射程差了一点的问题。
四月的天,时晴时雨,极为适合稻谷的生长。再过个把月,插秧早的稻谷就可以收割了。
今年全部田里都栽种了占城(越南)稻,虽然稍迟了些,有相当一部分的稻秧还刚插下不久。不过,看田间的情形及估算了节气,只要抓紧点,完全可能连晚稻也能全部都种上。
打铁棚中的四座炉,用了一天的时间,赶出按小师傅的刀样,打制出五十余把用錾子开出利齿,成弧形尾部带钩的钢镰刀。替换掉村里所有收割稻谷的直条形铁刀子。
村中四个会做木匠活的村民,也按林强云提供的图样在他的指点下,把原来使用的重得需要八个人才能抬得动,十多个四方形的整体式箱形厚重谷斗,改制成可分合的两截梯形薄板谷斗。这种梯形的谷斗只需要两个人,就能轻松地把它分开、扛走。
四月二十七这天,沈念宗从汀州回来时,不但带人挑回了沈念康购买的铁料和等待已久的硝石、硫磺和雄黄等。出乎林强云的意料之外的是,还带来了许久未见的山都。
山都跟着沈念宗来到打铁房外时,林强云正左手抓着条尺多长,一头烧得通红的钢料。右手挥舞小铁锤,与三儿抡动的大铁锤一起,奋力敲打着。山都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打铁的场面,眼见那块钢料在他们两人“叮叮当当”的敲打下,渐渐变小变长变薄,吃惊得呆在那儿出不了声。背在背上一大捆连根带叶的干草,不知不觉间掉到地上。
林强云在他们走入后院时就已经看到了,为了赶火候就没顾得上招呼。只是用铁锤在铁砧上拖了两下锤花示意,说已经知道他们来了。
凤儿看到父亲和山都来到外面,也没有出声,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
通红的钢料转成暗红,又变成红黑色。林强云放下手中的铁锤,待三儿也停手后,回身将钢料插入炉中说:“三儿,钢料烧红了就由你接着按我教你的方法打,打好了放在一边,等多做几条后再按我教你的方法试着退火。”
三儿喜滋滋地应了声“好嘞!”从另一边转到炉前,心里是既高兴又紧张,前几天林大哥也让他掌小锤打过几次,每次都得不到强哥的认可,很快又被剥夺了使用小锤的权利。这下可好,林大哥有事去了。自己要好好地试着打出一点经验来,争取早一点用上小铁锤,独自带着个帮锤的徒弟打铁,早点成为强哥般的高手铁匠。
林强云走到屋外,解下围裙用较干净的一面抹了把汗,伸手拍拍山都的肩膀:“呵呵,山都,想不到你今天会来横坑。我本来在这一两天要去找你,把你带到村子里来住的,这下倒也省事了。”
山都跪下磕个了头,不等林强云拉他,便快速地爬起来,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林强云傻笑。
沈念宗笑着说:“我们回来走到谷口,见到他躲在路边的草丛中探头探脑。归永怕是什么歹人,过去把他找了过来。我听凤儿讲过他的事,又见他身上穿麻布衣服,猜想这可能就是叫山都的野人。而且他又一定赖着要跟进来,所以就把他给带来了。”
林强云:“本来呢,我是准备过一两天与大叔商量,把他接到村里来住。让他学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日子过得好些,不必在山上靠打猎、采野果为生;再者也可以帮我们做些他会做的事情。大叔看村里能收留他么?”
沈念宗:“这有什么不能的,你要留就只管把他留下,我会去与大家讲。一个人我们养得起,何况他总还能做些什么事情吧。”
林强云:“那好,我会叫他睡在这后院。反正还有地方可以安排,虽然没有门窗,但打扫一下,垫些草铺上席还是可以住的。”
沈念宗:“既是这样,我去把凤儿她娘叫来,让她将这间房清扫整理一下。你还是去忙你的事吧。”
看着沈念宗走出后院,山都抱起掉在地上的那捆干草送到林强云的面前,结结巴巴地说道:“火……火烧……烧,虫……死……死……”
林强云在山都走近时,闻到从他身上冲过一股浓重的臭味,熏得几欲呕吐。也没有听清楚山都说些什么,伸手接过他手上捧着的干草放到地上。一手捂着鼻子扯了山都就走,口中埋怨说:“你呀,身上的臭味能熏死人,现在什么都不要讲,快跟我去溪里洗干净了再说。”
凤儿在里面大声叫道:“大哥,饭厅神桌上的钵子里有‘肥珠子’(一种皂角,古代的人用皂角的外壳作为洗涤剂使用)壳,拿去给他洗。一定要叫他洗得干干净净的才能让他来这里。”
山都被林强云拉着一边走一边回头,指着地上的干草大声地叫:“烧……烧,虫……虫死……死……”
林强云伸手拍拍他的肩头,放慢速度说:“好了好了,还是洗干净了再回来讲吧,以后你要在这里住下了,有什么都可以慢慢说。你这样结结巴巴的,我也听不清楚你到底要讲什么。”
洗净后的山都静静地坐在屋椽下的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林强云他们打铁。自小溪中洗浴回来后,他就一直这样坐着没有移动过。
按山都好动的个性是坐不住的,可这是恩人叫他这样坐的啊,怎么着也要忍耐下去吧。
前些日子被大熊打死的父亲曾经告诉过他,除了他们这十三个人外,这一带已经没有别的族人了。一场瘟疫把族中大部分的人,连山都的母亲和两个妹妹一起,都送去天上的祖宗大神那里。族里剩下的十来个大小男女,又在猎取那头大熊时,被那凶恶的大熊害得仅留下了自己一个。如果不是恩人救了自己,恐怕自己也是要死在那大熊的尖牙利爪之下。
按父亲所说的规矩,要把获得的猎物分出一半,给本族内救过自己性命的人,至死都不能变。非本族的人救了自己性命,则是恩人。必需尊从恩人的所有要求,不可违抗。
这位恩人救了自己以后,并没有提出什么要求。反而分给自己好多他只听老人们说过而从未看过,极为珍贵的东西。似乎自己倒成了他的恩人了。
恩人在救了自己的当天,就给了一把极其锋利的铁刀和一包盐。
后来又特意送来盐、布做的衣服、被子、铁锅和碗,还有一大袋米。那米煮出来的饭真是好吃,又香又软的,比自己的肉干好吃多了。很可惜,无论自己怎么样节省,还是很快就没有了。
自己一直想拿些什么来回送给恩人,可又没有一件东西对恩人有用。这些天,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山里的蚊虫多了,这才想到这种药草晒干了送给恩人。让恩人在睡觉时烧一点,把蚊虫杀死赶走,甜甜地睡个好觉。
自己实在是太不会说话了,怎样讲恩人也听不明白,真让人着急呀。
从听得懂一星半点的话语中,好像恩人要叫自己到他这里来做些什么。真是这样的话,以后可以慢慢地讲给他听,夜间也可以为恩人烧上一些,给他看了后就会知道这种药草是能赶杀蚊子的。
这位恩人一定是天上的祖宗大神请来救自己的。他肯定也是天神啊!不然的话,为什么那么大的一头熊,他用一条铁棍对着白熊指两下就被杀死了呢?
天神的本事就是大,天神恩人的本事大到连铁都能弄得服服帖帖。这铁被他放到火里一烧,再用锤子一打,不久就变成了片。这样有本事的不是天神还能是什么呢?
哎哟,天就要暗了,得赶紧找个东西生上火,晚上才好为恩人烧药草。
山都想到这里,一时忘了恩人叫他坐在这儿的话,眼睛转动四下寻找起来。忽然他眼中一亮,院子里有个破陶盆,正好用来装火种。
他匆匆跑过去端起破盆,畏缩地走到屋角堆放干木炭处,斜着眼偷看林强云没注意,飞快地把木炭扒入破盆内。见林强云他们并没有阻止,便端起破盆走到炉边:“火……火!”地指指炉火,又指指破盆中的木炭。
站在炉边的三儿明白他的意思,铲了几块烧红的木炭放入破盆内。
山都端着破盆,跑到外面放下,伏下身起劲地吹起来。
吃晚饭前山都还老老实实,被林强云安置在桌边坐着。可一看到林强云洗浴完,坐在桌前准备吃饭,马上就站到他的身后。无论别人怎么叫,站在哪里就是不肯与林强云坐在一起。林强云拉他坐下,手放开他又跑到原来的位置站着,与大家叽叽呱呱争辩不休。众人对他无可奈何,只得由着他。
直到大家吃完了饭,山都才端起凤儿给他盛好饭菜的一个大碗,躲到角落里学着用筷子吃饭。
林强云看一眼笨手笨脚地用筷子吃饭的山都,对凤儿说:“凤儿,能不能抽空再为山都再做一两身衣服。接下来我要叫他到田里守着,驱赶糟蹋谷子的野猪了。”
凤儿嘟起嘴:“大哥,又是叫我做啊。有空我还要洗衣服呢。妈,你帮我做好不好,我实在是没有空闲啊。辛苦你了,妈!”
“好好,我帮你做就是。真是的,一个女孩子什么不好去学,偏偏学打铁。弄得我连个人帮忙也没有,女儿大了还要妈来做衣服。唉!”凤儿妈无奈地唠叨着。
沈念宗:“这还不是你自己惯的,平时我教训她时你总要护着,连缠脚也不让。你看她现在的一双天足,到如今还没人上门提亲,如何能嫁得出去?现在有苦头吃了吧!你呀,快点去多烧些香,求神仙保佑谁家犯傻娶了我家凤儿去,让别人替我们管教好了。”说着还别有深意地看了强云一眼。
凤儿妈啐了丈夫一口:“你倒是说得轻巧,我们作田人家的子女,一到年纪就要下田帮忙的。这村里又有谁个是缠脚的?凤儿若是缠了小脚,还怎么下田?你一个人去田里做事不会累死?我的女儿又漂亮又能干,差一点的人家我还不肯将女儿嫁给他呢。”
凤儿红着脸看了强云一眼,站起来走出饭厅,不依道:“爹妈都来取笑我,不跟你们说了,我去煮猪食。”
林强云没有注意到什么异样,见山都吃完了饭,蹲在角落打饱嗝,也站起来从神桌下取了根松明凑到桐油灯上点着,说:“大叔,我带山都去睡,你们也早点睡吧。山都跟我走。”
吴老六四个人坐在院中闲谈,见林强云走进来,一齐站起来带着由衷敬佩之色满怀希望地要求道:“师傅,饭吃完了。坐一会和我们聊聊天吧。”他们从经验中知道,师傅在平日里所说的,无不隐含各种高明手艺的信息,有机缘的话,能从中学到很多的技艺。
林强云:“不了,你们坐吧。我带山都去睡,稍后还有事呢。”
他没有注意到几个徒弟们眼中遗憾的神色,走进那间给山都睡的房内,看了看避风的屋角处铺着的稻草、席子和薄被。把松明插在远离铺草的地上,比划着放慢速度对山都说:“以后,你就在这里睡,记得在睡觉前一定要把火吹灭。听清楚了吗?”
山都指着地上的铺盖,又指着自己的胸口,再朝松明示意地扇了扇:“我,睡,火,不要。”
林强云赞许地点点头:“既然听懂了我说的话,那就早点睡吧。”转身走出去。
山都见林强云走出去,立刻飞快地跑到屋椽下,背上那捆他带来的干草,抱起那装着炭火的破盆跟着走。林强云以为山都有什么事要说,停下脚步回头看。山都也停下朝林强云直眨眼。林强云见他没有什么表示,转身走时,他在三四步外亦步亦趋地跟着。
就这样林强云停,山都也停,林强云走,他也跟着走。这一小节路不到三十步,两人停顿了三、四次。
吴老六他们四个哈哈大笑,打趣地问道:“师傅,你和这小个子野人是怎么了,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又停一下?”
林强云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咳,我也不知道这山都是怎么了,我带他去睡,可我一走出来,他就抱着一盆炭火跟着。真让人搞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他自己又说不清楚。你们等一下要帮着照看点,小心火烛。”
林强云对山都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双方说的话互相听不太懂,要表达的意思只能用猜测来解决,走回睡房的路上就想:“管他要干什么,由他干去就是。我倒要看看,他一个还未开化的野人,究竟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林强云躺到新做好的架子床上,闻着清新的杉木香味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从天一亮就干到现在,即使以林强云如此年轻力壮的正当年,也累得他身体一沾床就昏昏欲睡。不动声色地侧了个身,眯缝着眼看着山都,要弄清楚他究竟要干什么。山都奇怪的行动,确是引起了林强云的好奇心。
山都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跟着林强云走进房后,动作麻利地将抱着的破陶盆放到屋子正中,回身关上房门。放下背着的干草捆,从草捆中抽了几枝干草。拂开盆中表面的灰,露出燃烧的炭火,再把手中的干草小心地放入盆中。盆里慢慢地冒出了丝丝白烟,不一会儿,一股淡淡的烧草焦味弥漫到整间屋子。
一开始,林强云并没有发觉在屋子里烧干草,和没有烧草的时候有什么不同。不久,就觉得屋内有了很大的差异。原先屋内“嗡嗡”的声音渐渐地消失了,到处飞着,不时还在身上叮上一两口的蚊子也没有了。
这时林强云才明白过来,山都烧的是一种能驱蚊的草,实在是一番好意。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犯糊涂发傻。但他却苦于会讲的话太少而说不明白要表达的意思,没法把所要做的事情清楚地讲出来。
林强云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究竟是些什么。一时之间陷入了深思中,迷迷糊糊中慢慢进入了梦乡。
林强云被绑在地下室中的老虎凳上,奇怪的是被好几块砖压起的脚并不觉得疼痛。昏黄的电灯光让人勉强可以看清七八平方米大的刑室。潮湿发霉的地上,零乱的散落着几只米黄色的破袜子、破解放鞋。
更奇怪的是,在右面墙上的情景倒被林强云看到一清二楚:灰迹斑斑的墙壁上,一条壁虎盯着不远处的一只蚊子,准备扑过去把蚊子当晚餐吃了。
忽然间,一阵风吹来,那只在墙上抖动着翅膀的蚊子见风即长,慢慢地膨胀起来,渐渐地越来越大。不一会功夫,蚊子涨成了一只二、三斤重的仔鸡般大小。突出的红绿色复眼盯着那条连尾才三寸长的壁虎,翅膀缓缓地一张一合、闪着青绿色光芒的喙一翘一翘。
突然,蚊子迅速前冲,把它那似注射器针头般尖锐的长喙,闪电般地插入壁虎的身体内,可以清楚地看到壁虎体内鲜红的血液,沿着透明的喙管,飞快地被吸入蚊子的腹内。
眨眼间,壁虎便被吸得只剩下一张皮。
硕大的蚊子伸出像狗一样长长的舌头,竟然伸长到近尺长的喙尖上舔了舔血迹。它似乎意犹未尽地眼球一转,射出数十条或红或绿的光线朝林强云看过来。林强云心道不妙,伸手想拔出腰间的双管短铳,可被绑得紧紧地,除了手指脚趾外,全身一动也不能动。不由惊慌地试图威胁它,大声叫道:“不要过来,否则我一枪打死你。”
巨大的蚊子不屑地晃了晃它细小的头颅,听而不闻地拍着翅膀飞到林强云的脚尾,嘲笑般地狠狠盯了他一眼,恶作剧地把长喙缓慢地在脚底板磨擦了几下,轻轻痒痒的没有感觉到疼,而后尖锐的喙缓缓地插进脚底板。
脚底巨大的瘙痒感传到脑中,林强云想笑,张大了口又笑不出来。入心入骨的痒,难受得令他拼命缩回脚,蚊子的尖喙紧跟着脚前进。痒得他实在是受不了,暴喝了一声坐了起来,耳中听到那蚊子“啊”一声尖叫。
林强云脑海里浮出个想法:原来蚊子受到惊吓时也能像人一样发出这么大的叫声。
急忙睁开眼一看,才发现并非在自己读书的老校舍地下室,而是坐在自己睡眠的床上。凤儿手拿着枝干草站在床尾,嘴张得大大地;山都则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前,两人都惊恐地看着他。
原来是作了个噩梦。
林强云知道刚才梦中的大叫声吓着他们了,那声蚊子的尖叫声是凤儿发出来的。满怀歉意地说:“不要怕,不要怕。真是对不起,我作噩梦了。”
他回想了一下梦中的情况,口中发出“呵”的一声,眼睛盯着凤儿手中拿着的药草。爬下床赤脚向凤儿走去。
凤儿早上起来后,看见山都蹑手蹑脚地走进大哥的房间,鬼鬼祟祟地不知道想干些什么。便在他的后面跟了进去,以防他会对大哥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来。
那知道山都进了屋子后,只是站在床前发呆,并没有越轨的行为。
她看到大哥睡得正香,恶作剧的童心大起,就从地上的草捆中拔了枝干草挠大哥的脚底。料不到大哥睡着时的反应这么激烈,那一声大喝,吓得她的心到现在还通通乱跳不止。
看到大哥强健的肌体,她有种扑到大哥怀里,让他好好怜爱自己的冲动。凤儿好想再享受一次那种既酸又麻、既酥痒又微痛的快乐感觉。这种欲仙欲死的感觉一直缭绕在心中,每天夜里都令她回味好久才能入睡。
大哥没像别人般的用兜胯布包裹裆下,而是穿了条小裤衩,凤儿似是看到了里面的物事,不禁想起“肚肠”这两个字眼。
大哥眼直瞪着眼朝自己走来,凤儿心里又惊又喜,急切地盼望他走快点把自己拥入怀中轻怜蜜爱,又有几分不安地颤声道:“大哥,我不是……我只是想叫醒你,请你别生气好不好!”
林强云听了凤儿的话不由一怔,一转念间,自以为明白是什么缘故,笑了起来:“别怕,别怕!大哥只是又想到了一件事,一时又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所以才有点……有点失神。呵呵!”
凤儿无奈地松了口气,幽怨地扫了他一眼,不无遗憾地嗔道:“是么?大哥坏死了,吓得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回过气来。大哥啊,平常你天一亮就起来的,今天怎么睡得这样迟呀?”
“是啊,昨夜睡得可香甜了,不像往日被子蚊子叮得受不了。”林强云说到这儿,忽然“咦”了一声,叫了起来:“我想到了,终于想起来了。蚊香,这种草能做蚊香。哈哈,蚊香耶!”
林强云跳起来一把抱起山都,将哇哇叫的山都抛起又接住,搂着他转着圈欢天喜地的叫:“山都啊,你可为我的发财大计立下了大功啦,今后这蚊香做成了卖得好的话,就是养你一辈子也没有问题呀。这些草是你送给我的礼物罢?这可是世界上最好的礼物了!”
他的叫声突然又停了下来,急匆匆地放下脸色煞白的山都坐回床上,连眼角也不瞧惊慌地躲到屋角的山都,一边穿衣一边用脚寻找鞋子。心想:“先不要高兴得太早了,这时的宋朝有没有蚊香还不知道呢。先了解清楚人们是如何解决蚊叮虫咬的情况再说。”
凤儿呆了一下,不知道林强云又笑又叫的到底发什么神经。但马上又她气呼呼的转身冲出门去:“原来大哥是看到这死山都在屋里,才没好意思和自己亲热。而且大哥可能真的是想到什么要紧的事才会这样。唉,先打水给他洗面,以后还有大把机会呢。”
被凤儿强拉住匆忙抹了把脸的林强云,兴冲冲地找到正在饭厅算账的沈念宗,劈头就问:“大叔,你可知道现时的人用什么方法避免蚊子叮咬么?”
沈念宗一时没有听清,头也不抬地反问:“什么?你说什么。”
林强云:“我是问,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蚊子叮咬?”
沈念宗:“哦,原来你问的是这个。避蚊之法,有大把啊。有钱的在床上挂帐幔遮挡,大富人家用好的丝绢纱帐,既通风透气又遮挡蚊蝇。稍过得去的就只能用布帐幔,没钱的穷人家,也可以在睡前烧些艾草用浓烟熏。似我们家中,就用的是布帐,天气太热时也是难受得紧,布幔不通气,一丝风都吹不进来,在帐内闷得慌。不过,说起来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我们村中蚊蝇较其他地方少,完全不似县城里天热一点时就满天蚊虫,叮得人一夜不得安生,咬得人全身起包,痒不可耐。”
“那就好,好极了!这下我又有个赚大钱的生意好做了。只要材料能够解决,光做这一项就能发大财。”林强云兴高采烈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