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日月明易》》 · 水杉 · 2026-07-25
这样就够了,我该走了。这一刻,我已经觉得好幸福,就要这幸福的瞬间成为永恒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秀郁的房门,也不知道秀郁是怎么捧着汤盅凝望我的离去,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为什么自己会坐在这陌生的房间也不知道,咦?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啊?
“徐小弟,你总算醒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畔,那是大舅哥。
“这里?你是?我?”思维在那一刻变得好慢。
“徐小弟,你总算会说话了,我把你拉进房间已经快两炷香的时辰了。这里是我的书房。我是金宇翔,也就是金秀郁的哥哥。你是徐杉,徐杉,嘿嘿,真有你的。”大舅哥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记忆涌回脑海的一刹那,在金宇翔的注视下,我竟然破天荒的脸红了,“时辰不早了,我要走了。”
大舅哥一把按下了作势要走的我,“害羞什么啊。窈窕淑女,君子好求。我这个大舅哥支持你。”
“大舅哥?支持我?”我的思维又再次迟缓下来,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不和你说这些了。我们来谈正事吧。”
“正事?”我总算再次清醒过来,的确一切都进入关键的一刻了,的卢、马蹄铁、那首词、沈吟菲的暗示,到底联系这一切的思路是什么呢?
金宇翔无可救药地看了我一眼,“对啊,李景隆刚才派人来传话,说是有个获得朝廷支持的大好机会。据说皇上将会拍卖一些皇家之物,筹集善款,赈济浙东水灾的百姓。其中有一样十分有象征意义的拍卖物,只要得到了那样东西,就好比皇上亲临一般,那么谁都不敢轻易动我们了。你说李景隆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啊?”
“皇家之物?拍卖?李景隆?”一种不祥的感觉在我的心头升起,难道是这样?可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我搓了搓有些发烫的脸颊,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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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是在辛劳和幸福中度过的。为了将冰糖炖梨的口味做到最好,所有失败品成了我这几天的三餐。以至于唐栖一见到我,就夸张地捂上鼻子嫌我一股梨味。
梨味?怎么了?没见识的女人!
金秀郁的咳嗽也大有好转,这让我大为欣慰。为了不至于每天的炖梨太过单调,我尝试了很多种做法,有切成块的,也有掏空梨心,嵌入红枣的,还有将梨碎成粒做成梨水的,那是为了防止甜得太过腻味,做成梨水比较爽口一些。
今天呢?今天做什么。面对着眼前的一大堆材料,我有些莫衷一是,其实这几天让我更加莫衷一是的,还有李景隆那缥缈的阴谋,的卢、马蹄铁、那首词、沈吟菲的暗示,到底要用什么将这些串起来呢?
串?有了!我想到了。我猛得一拍脑袋,我怎么那么笨啊!把梨切成圆块,再像羊肉串那样和红枣一起串起来,不就又是一种新的做法了吗?呵呵,这种类似小吃的做法,应该更加适合有些调皮烂漫的秀郁吧,哈哈,有些事情真的是要讲天赋的!
这个突发奇想的唯一受害者是京城所有卖羊肉串的小贩,我以锦衣卫指挥使同知的身份,下了一道命令,说是羊肉串小贩当街摆摊,有碍京城风化,全部木串全数充公。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因为我要那些木串来串梨和红枣啊!哈哈——
“咳——”一声咳嗽声打断了我的忙碌,来人竟然是李至刚。估计他是第一次到自己府上的厨房来参观吧。
“世叔,你也咳嗽了吗?”我暂时放下手中的活,将这位世叔推出了厨房,这么一个病夫在这里咳嗽,污了给秀郁做梨的材料,可是如何是好。
李至刚看着扮相古怪的我,摇了摇头,“贤侄,我真是猜不透你。这几天你干的都是什么啊!每天窝在厨房里,然后又纵马在京城乱串,有好几个言官弹劾你,幸好被我压了下去。今天又下了这么奇怪的命令,说是抄末所有羊肉串摊贩的木串,这什么和什么吗?你刚刚履新,应该多作些准备,以报皇恩,这才是正道。对了,李逍告老还乡,你的副手换成胡濙了。”
“胡濙?”那不是和黄信中竞争诗会魁首的小子吗?竟然会是他,这家伙心机深沉,又不是知根知底的人,这回倒是有些麻烦了。
“好了,我还有要事,这是你要的周文山的入场券。一共三张,一张是东侧前排位子最好的,还有两张是西侧前排连在一起的。”
“谢谢世叔。”我搓了搓有些微湿的手,接过三张入场券,呵呵,万事俱备,东风已在了!
李至刚前脚刚走,唐栖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看见我也不打个招呼,直接将手一摊,“拿来!”
“什么?”我有些莫名其妙。
“入场券啊!”唐栖给了我一个暴栗,“刚才李至刚给你的东西,我可看见了,拿来!”
“呐,给你。这是前排位子最好的了,而且又是东侧的,最适合你了。”我拿出一张入场券塞给了唐栖。
“为什么东侧最适合我?”唐栖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娇傻。
“你们不是以太阳为圣物吗?正所谓‘旭日东升’,东侧的位子自然适合你了。”我一边忙碌一边答道。
“神秘兮兮?你骗小孩子啊!”唐栖的智慧在和我呆久了之后,显然有了一定的增长。
眼看一个暴栗又要落在我的额头,我连忙示意这位大姐稍安毋躁,“大姐,别动!就保持这个表情!来,快来,看看这个盆子里的倒影,你看你发起火来,是多么有损你的绝世颜容啊。”我小心翼翼地端了一个盆子在她的面前,唐栖将信将疑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你小子,少来,懒得理你!”
“大姐,我是说真的。现在这发怒的样子已经算是轻了,当你杀人不溅血的时候,就像极了魔尊。想起来也叫人不寒而栗。”我夸张地作了一个打冷战的样子。
“真的?”唐栖出人意料地没有驳斥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我不要命了啊?”说实话,唐栖笑起来的样子好看多了。秀郁?秀郁什么时候最迷人?秀郁无论什么表情都是那么迷人,哈哈,谁叫她是秀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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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夸你一句,真的煮得很好吃。”
很好吃,很好吃,很好吃,啦——啦——,从离开秀郁房门的一刻,我的脑子里只有这句话,五音不全的歌声不由自主地从我嘴中飘向京城的大街小巷,不知道明天言官们会不会给我多加上一条罪名,说是我的歌声惊扰四邻呢?
说到歌声,我不由想到了刚才提出周文山入场券一事时,秀郁兴奋的表情。秀郁笑起来真的很漂亮,我不想用什么诗词来形容这种笑容,因为这种笑容只是属于秀郁一个人的,那些被吟诵地泛滥成灾的词句根本配不上秀郁独一无二的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天真,很可爱,眼睛会弯成一条美丽异常的弧线,也许就是她的笑容抓住了我,虽然我已经有些身不由己,无可救药,但是为什么当我眼中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心中只有幸福呢?
“对不起,老兄。”一个没头苍蝇似的大哥和我轻轻撞了一下,“大哥,你没事吧,你长得好英俊啊!”心中兴奋异常的我反而关心起这个肇事者,对方诧异地看了我几眼,匆匆离去。
但是数个时辰之后,当我兴冲冲赶到周文山歌会的时候,一切证明这位英俊的大哥对我来说,只是一场灾难。我怀中的两张入场券不翼而飞了!
怎么会这样,你个小偷,我要杀了你!你怎么敢在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同知的头上动土!你知不知道这两张入场券对我意味着什么!这是给秀郁的!灿烂的笑容刚刚爬上她的玉容,你怎么也下得了手!
无论我怎么问候这个小偷的所有直系旁系亲属,失去的已经不会再回来。离开场只有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问李至刚再去要,肯定已经来不及。动用我锦衣卫的身份,强闯进去?那不行,秀郁最讨厌锦衣卫了。拦路截上几个看客的入场券?可是他们身边的保镖也太强悍了吧,我总不能鼻青脸肿地和秀郁去听那个什么周文山的天籁之音吧。
“嗨,我们又见面了!”我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转头一看,一副猥琐的尊容映入我的眼帘,“大偷时继迁?”
“哈哈,对我胃口,就是我这个大偷时继迁了。”时继迁似乎对‘大偷’两字颇为钟爱,喜笑颜开的他忽然神秘兮兮地道,“我来帮你吧。”
“帮我?”
“对啊,你看这是什么?”时继迁掏出一张纸片轻轻挥舞起来。那个大小,那个形状,那个纸质,那个气味,那个...那个不是周文山歌会的入场券吗?
时继迁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怎么了,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啊?哈哈,别这么傻愣愣地看着我,这没什么难猜的,四处翻弄口袋,一脸愁容,再加上马上就要开始的歌会,我就知道你中招了,推理这种事,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哦?怎么还不谢谢我啊,这个给你!”
从时继迁手中接过入场券,从我嘴里蹦出的只有一句话,“只有一张吗?”
“小子,你还真贪心。”时继迁的脸一下子就绿了,“你知道这张入场券得来有多么不易吗?你以为是皇宫大内的宝物啊,要偷出几样就有几样,这可是周文山歌会入场券!”
“这个周文山真有这么了不起?”我有些不以为然,“你就瞎吹吧,皇宫宝物要几样就有几样,你倒是给我弄一样出来,我看你是技艺不精,这么多人去看歌会,他们身上不都是带着入场券的吗?再弄个一打半打还不是举手之劳,哼!什么大偷嘛!”
“你用激将法也没有,弄不到就是弄不到。至于这个大内宝物嘛,最近确实也是无人可以得到,谁叫皇宫不见了那把钥匙呢?不知道哪位同行这么没有职业道德,开完锁之后,也不放回去。小子,你到底要不要,这张入场券可是留给我自个儿的。”
“要!当然要!”我将手中的入场券捂得紧紧的。刚想再挤兑这个大偷两句,忽然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此刻的天地只剩下动人心魄的她了。
一袭湖蓝色的长裙,典雅恬淡,抿嘴浅笑,那么幽静迷人。那一头乌黑亮丽有如银河泻落般的长发,衬着一对纯清透彻得能映照人心的星眸,让人不敢有丝毫亵渎之念。
秀郁来了!
可是只有一张入场券,我该怎么办呢......
卷八 的卢踏霜 第十一章 人约黄昏
人总是有很多第一次,我也不是一个例外。第一次被揍得鼻青脸肿,我记得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就是老徐。第一次被感动地热泪盈眶,我记得那个可爱的家伙也是老徐,第一次被逼着偷听线报,那个凶神恶煞的家伙还是老徐......
我的很多第一次都留给了老徐,一个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糟老头。但是今天不一样,第一次人约黄昏后,我是和你。
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用这些粗糙的辞藻来形容你简直就是一种亵渎。
秀眉霜雪颜桃花,诗仙的妙手偶得之句在你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洛神赋》的词句怎能描绘你的万一。
“你来了。”我紧紧捏了一下手中的入场券,已经作出了决定。
“你来得好早啊!”秀郁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她的眼睛又弯成了那道美丽的弧线,她在笑。
“进去吧,这是入场券。”我平静地递出了那张入场券。
“谢谢,我最喜欢周文山了!”秀郁兴奋地接了过去,“你呢?”
“我——我还有事,等下就来。”这是第一次对秀郁撒谎,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
“那你快点来吧。”秀郁的倩影很快消失在了如海的人群中。我苦笑一声,老天为什么又要玩弄我,我真有这么好玩吗?
“呐,拿去吧。”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那是唐栖,“刚才的事情我都看见了。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是算了,周文山也不是唱得那么吸引本姑娘的。”
我有些默然地转过身,“大姐,可是......”
“可是什么啊,里面很多登徒浪子的,小心她跟着别人跑了!”唐栖潇洒地耸了耸肩,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唐栖笑起来也是这么好看的。
“谢谢。”这两个被用得有些泛滥的字眼,才能表达我内心的感动,除了这两个字,我还能说什么呢?
“好了,本姑娘去逛街了。来京城这么多天,还没见识一下金陵的风貌呢!”
“徐小弟,你怎么在这里?”一大帮身着锦衣卫衣饰的家伙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为首的正是纪纲,“咦?唐姑娘也在这里,纪某失敬。”
看着纪纲对着唐栖时的一副熊样,就知道唐栖没少折磨这位人见人怕的锦衣卫指挥使,“纪大人,兄弟们这么兴师动众,是......”
“哦,就是给皇家拍卖会做一下护卫,今天的来宾都是非富即贵,而且筹集的善款更将数量惊人。皇上将这副重担就交给哥哥我了,徐小弟将履新职,事务烦杂,所以也就没通知你。”
我点了点头,“可是这里不是周文山歌会吗?怎么成了皇家拍卖会了呢?”
“原来徐小弟是带着唐姑娘来看周文山的。”纪纲怪笑了起来,但是一触到唐栖冰冷的目光,马上转回了正题,“徐小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今天来这个‘金陵阁’的都是贵人,但是贵人也分两种,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男人今天来这里自然是为了拍得皇家之物,女人来这里就是为了一听周文山的天籁。将两场盛会安排在一处,这就是‘金陵阁’老板的高明之处了。”
咦?差点误了大事,原来皇家拍卖会就是今天,不过既然两场盛会同在此处,这不就......
我闻言微微一笑,“不知道作为锦衣卫的一份子,小弟可否也为今天的护卫尽上绵薄之力呢?”
“李老板好——”
“王掌柜好——”
“咦,你看,那不是关外巨富孙麻石吗?”
“那个,那个是川中首富沈复啊!看看人家那富态的样子。”
跟着纪纲踏入拍卖会场的一刹那,仿佛进入了富人的海洋,毫不夸张地说一句,其中任何一位来宾,如果愿意的话,都能用钱把你来来回回砸死个上百遍。
“纪大人,今天的拍品中是否有一件极为特殊的东西啊?”远远盯着沈复左右逢源的背影,我忽然问道。
“今天的拍品都是皇家之物,又有哪一件不是人间珍奇呢?莫非徐小弟也想竞逐一番?”纪纲的回答丝毫不露声色。
其实从金宇翔那里听到李景隆的一番‘好意’之后,我就勾勒出了这个计划的来龙去脉,所谓的‘的卢’马指的正是朱棣的那匹飞电,支持我的判断有三个原因,一来传说中的的卢马乃是一匹白马,这和飞电的毛色一般。二来飞电的几任主人,朱元璋、朱允玟都不算是落得什么好下场,加上登基帝位后,天灾人祸不断的朱棣,妨主之说倒也合适。三来,李景隆会特意派自己的子侄李骊屈就皇家马肆,就知道这其中必有玄虚,李骊当日提及飞电后不自然的反应也很好说明了问题。
只是李景隆这么大费周张地把力气花在一匹马上,难道为的就是要将它卖给金家。这不是有些匪夷所思吗?
其实线索还有很多,但是这次的线索实在来得太过散乱,也许沈吟菲的提示才是此案的关键所在吧。可是你给我的提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那天拿到沈吟菲亲手所书‘妙手回春’四字,我之所以欣喜若狂,原因就在于其笔迹和那首古怪的词的笔迹如出一辙。
“轻蹑罗鞋掩绛绡,春宵一刻值千金。苎萝妖艳世难偕,多情只有春庭月。春来早是,分飞两处。夜夜姑苏城外,当时想,二月春风似剪刀。”
沈吟菲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难道你和李景隆只是貌合神离吗?还是你另有苦衷呢?
这场皇家拍卖会自然不是筹募款项这么简单,虽然不知道李景隆和朱棣说了什么,但是从朱棣那句话话里也可以听出,皇帝老儿是默许了李景隆的提议的。明知是一匹的卢马,却还要处心积虑地卖给民间商贾,朱棣果然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过说到玩弄权术,我真的有些佩服李景隆,那次朝堂议事之前,李景隆就必然向朱棣提出了的卢一事,然后又在朝堂上力争江湖总管一位,落败之后,朱棣自然要给这位老臣一些安抚,所以就马上允诺了的卢一事。其实仔细一想,只要李景隆的惊天阴谋一旦成功,这么一个小小的江湖总管,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李景隆,你的这场戏可是真的演得不错啊。
纪纲和李景隆同时操办此事,自然也是其中的知情者。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纪纲不可能不知道我的金家的关系,自然也不可能将的卢一事对我说出。可惜的是这次你扮演的只是李景隆的一个棋子罢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八个字真是对于这次拍卖会的最好诠释。金家就是蝉,朱棣和纪纲就是螳螂,而这只黄雀,除了李景隆还有何人。不行,既然知道了李景隆要将的卢马卖给金家,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我一定要阻止此事,只是大舅哥啊大舅哥,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呢?
“五彩奔马俑,十万两,成交!”随着司仪的刚劲有力的话音,第十件拍品也名花有主了。
不过台下这些富豪们最为关心的,可能还是司仪一开始就提过的压轴拍品——皇家至宝,所以即便叫价者此起彼伏,坐在最前排的巨豪大富还是没有出手,这当中自然也包括了沈复。
估摸着离的卢宝马出场的时辰还有一些功夫,大舅哥又是迟迟没有出现,我向纪纲告罪一声,溜到了毗邻的周文山歌会。
虽然唐栖不止一次表现出对于周文山的狂热,但是只有身临其境,我才感受到了这个什么歌仙的魅力。千金小姐、豪门贵妇、金枝玉叶,此时此刻都完全沉醉在了歌仙的天马行空的歌声之中。
“谁能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虽然这是我唯一听明白的一句歌词,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含糊其辞的歌声,有种独具一格的魅力。
援琴鸣弦发清商,清歌微吟不能长。
配合着他身后美轮美奂、缥缈无踪的舞蹈和背景,揉合琴声的歌喉让人进入曲中的世界。
因为不知道秀郁坐在什么地方,我只好先到前排东侧去找唐栖。随着韵律轻轻晃动身体的唐栖一下子就进入我的视线,无忧无虑的她显得格外迷人。不过我的眼光只在唐栖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完全被她身边的女子抓住了心神。
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偏。跟着歌仙落力吟唱的她,玉容微红,青丝调皮地飘舞在轻风之中,天真的脸庞衬着令人心颤的眸子,让人的眼光不愿在她身上离开片刻。
琴韵止,歌声歇,一曲已毕。
“你们怎么坐在一起了?”趁着会场内暂时的平静,我打了个招呼。
“你给的入场券就是挨在一起的啊。”明媚的阳光照在唐栖的脸上,让她的笑容更加灿烂。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都快完了。”脸上红潮尚未褪去的秀郁,宛如仙女。
“有点事,所以晚了,你们......”我还想唠叨两句,忽然唐栖‘嘘’了一声,“秀郁妹妹最喜欢的曲子‘发如雪’就要开始了。”
秀郁妹妹?怎么她们两个变得这么亲热?还想让思维多在脑中多停留一刻的我,随着乐章的响起,也沉醉在了悠扬的曲声之中。这就是秀郁最喜欢的‘发如雪’吗?
“铜镜映无邪,扎马尾,你若撒野,今生我把酒奉陪。”
在曲子的最后一句韵毕的时候,我悄悄离开了歌会。看得出你对那句歌词的陶醉,也看得出那一刹那你眼中的迷离,我当然也知道这句歌词的主角不会是我。很想一直呆在你的身边,但是有些事情我只能选择离开。
回到拍卖会场的一刻,金宇翔那张熟悉的脸终于出现。
“我等得你好苦!”见面的第一句话,我们异口同声。
“宇翔兄,你去哪里了?”我将金宇翔拉倒一个角落,一边还不忘观察周边的情况。
“我和福伯去筹集竞拍的银子了。不论李景隆打得是什么主意,但是将这样一件皇家至宝带回家中,总是有利无害吧。徐兄弟,你左顾右盼地在看什么啊?”金宇翔也发现了我神色的异常。
我神色严峻地一字一句道:“宇翔兄,我警告你一句。千万不要买那件什么至宝,那是一场阴谋。”
“阴谋?”金宇翔一脸困惑。
“这个是这么回事......”我刚要细细给这位大舅哥解说几句,忽然肩头被拍了一下,熟悉的声音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终于还是被你找到了,“徐兄弟,我就说怎么半天不见你,原来是到这里来了。快快,纪某有些忙不过来了,快过来帮我一下。”
“徐...徐大人...”金宇翔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纪纲很快不露痕迹地挡在了我们中间。
我不可能再在这种时候做什么明示,只好连连给金宇翔使了几个决绝的眼色。大舅哥可要千万信任我,不要引马入室啊!
“纪大人,你拖得我这么急,到底为了何事啊?”虽然知道纪纲不可能如实以告,但是我还是借着埋怨的口气抒发自己的郁闷和不满。
“其实...呵呵,诶,你看那不是唐姑娘吗?”纪纲忽然眼睛一亮,给自己找到了救星。
唐栖?我转身一看,果然是火急火燎跑来的大姐。她不去听那个歌仙,到这里干什么?
“快!快跟我过去!出事了!秀郁妹妹要帮忙!”唐栖急促的声音让我的心又紧了起来。
卷八 的卢踏霜 第十二章 把酒奉陪
“你别拉着我一个劲地跑啊,秀郁到底出什么事了?”看着一脸焦急的唐栖,我的心也一下子吊到了半空中。
“周文山...手迹...秀郁...想要...猜谜题...”唐栖断断续续的话,让我更加摸不着头脑。
莫名其妙地跟着唐栖跑到了歌会现场,周文山的歌会似乎已经结束,但是人群却没有散去,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正在不知议论着什么。
“秀郁,我们来了!”唐栖夸父追日的步法骤然展开,一下子带我越过了两排人群。
“唐姐姐,我还没有想出来,你跑到哪里去了啊?”紧蹙双眉的秀郁,看见唐栖回来拼命挥了挥手。
唐栖指了指尤自傻愣愣的我,“还不是去带这个家伙,破案猜谜,他最在行了。小子,快说,谜底是什么啊?”
金秀郁闻言也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抓了抓头,“两位美若天仙的小姐,谁能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给我说上一遍呢?”
“哎哟”!唐栖不客气地直接给了我一个暴栗,“你个小子,怎么还不明白。周文山在这次献艺后,两年内都不会再展歌喉。为了感谢热情的歌迷,周文山说要送一副亲手书写的墨宝给歌迷,而且内容随那个幸运者指定。但是前提是要猜对一个谜题,谜面就是今天唱过的所有曲目,谁都可以上去猜,猜错的话就要认捐十万两给浙东百姓。”
“快!曲目!”搞清状况的我,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秀郁要的东西,岂可旁落他人!
“在这里!”唐栖递过一张纸,上面记录了今天周文山今天唱过的六首曲子。
鬥牛、龍拳、七裏香、東風破、髮如雪、雙截棍(斗牛、龙拳、七里香、东风破、发如雪、双截棍)。这算什么谜面嘛,周文山该不是想借机赚上一笔,舒舒服服地过上几年消遥日子吧。
“怎么样,是什么?”唐栖一个劲地在旁边催促。
“等一下。”心情烦躁的我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什么等一下,再等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你这个男人在关键时刻,怎么这么靠不住啊!”
要不是秀郁就在一边,我有种当场就把这位大姐正法的冲动。不行,我一定要冷静。这六首曲子一定有什么联系,等一下,这些曲目?鬥牛、龍拳、香、破、雪、棍?难道是这样?
“我知道了!”一声欣喜若狂的声音响彻会场。
“哎哟!”唐栖直接给了我一个暴栗,“你看看,有人已经猜出来了。真没用!”
我也紧张地四处张望,这世上真的有比我还聪明的神仙?
只见一个年轻书生在万千少女的注视下,翩翩踱步,悠然走上了高台,“小生失礼,谜底已经在小生胸中了。”
“公子,你好英俊啊!”
“公子,把手迹送给本姑娘,我就嫁给你!”
“公子公子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
在一群无知少女的发狂尖叫中,这位仁兄愈加意气风发,向前来确认答案的侍女朗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十!谜底就是‘十’!十面埋伏的‘十’字!”
“噗哧!”我实在压抑不住笑意,猛然笑了出来。大哥,如果是‘十’字的话,我早就上去了,这道谜题真的像你想的那么简单,那个周文山也不过了了啊!
“哎哟”!暴栗再次落在我的头上,“你笑什么,疯小子。等会儿,你该不是真的疯了吧?”
看见金秀郁也投来关心的目光,我止住自己有些放肆的笑声,“我没事,我们就当先看个笑话好了。秀郁,周文山的墨宝一定是你的!”
“请问公子如何得出这个答案?”侍女的声音响起,全场变得鸦雀无声。
“其实要猜出这个谜题。关键就在于数字,大家可以看一下谜面,鬥牛、龍拳、七裏香、東風破、髮如雪、雙截棍,其实每首曲目中都含有一个数字,斗牛是‘牛’字,牛在十二生肖中排名第二,所以是个‘二’字,同理龍拳的‘龙’字代表的就是‘五’字,七里香的就是指‘七’,东风破就是指‘一’,这是因为东南西北四向中,‘东’排在第一位。发如雪是指八,那是因为‘发’字和‘八’字谐音,双截棍不言自明,说的就是一个‘二’字。六首曲目,六个数字,二、五、七、一、八、二,大家仔细观察一下,答案就呼之欲出了。这些数字是暗含规律的,二加五等于七,七加一等于八,八加二等于什么?这就是这个谜题的谜底。十!”
在这位书生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同时,我也同步给唐栖还有金秀郁讲出了他大致的思路,这个答案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从周文山的词曲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歌者,这样的推理实在是流于肤浅,而且‘发’字和‘八’字谐音一说也是闻所未闻,中华千年历史从来还没有过这么荒谬的说法,但愿以后人们的智慧不要下降得太快,以免让这种可笑的提法给中华文明蒙羞。
果然意气风发的书生话音刚落,侍女就用最委婉的口气否决了他的答案,而且所用的理由竟然和我所想大同小异。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至少浙东百姓又多了十万两赈灾银子。
“还有哪位想上台一试呢?”侍女收下十万两银票后,显然是迷恋上了这种无本万利的生意。
“那个,我可以说一下答案吗?”正所谓抛砖引玉,既然这块砖头已经抛出来了,我这块良材美玉没有再谦让的道理。
“这位公子请讲?”侍女用灼灼的目光盯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倒不是因为我有多么玉树临风,在她眼里我只是一张十万两的银票而已吧。
我淡淡一笑,“答案是两个字,‘歌舞’,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啊?”
“请问公子何解?”侍女的声音没有一丝悸动,但是从她不断攥紧的拳头中,我知道我对了。
“其实刚才那位仁兄说得没错,要猜透这个谜题。数字是必不可少的一环,‘鬥牛’两字指的的确是一个‘二’字,不仅因为牛在十二生肖中排名第二,也因为‘鬥’字的结构,两竖加两个王字,如此对偶的结构,还不是一个‘二’字。‘龍拳’两字也是同一道理,龙是代表‘五’,这刚才那位仁兄已经解释过了,至于拳字指的也是一个‘五’字,一拳有‘五’指嘛。所以说前面的两首曲目想告诉我们的就是两个数字,‘二’和‘五’。但是接下来就不是这个思路了,七裏香、東風破、髮如雪、雙截棍,把这四首曲子分开来看毫无意义。但是只要联系在一起,看看每首曲子的最后一个字,就可以知道答案,香字含日,属火,破字含石,属土,雪可化水,属水,棍字含木,属木,火、土、水、木,五行之中唯独缺了一样——金。缺金这不但和今日的猜谜目的有关,而且也是得到答案的重要提示。前面两首曲子的提示是‘二五’两字,咋看之下和‘缺金’没有什么相关,但是把‘二’字写成‘贰’呢,贝者乃金,贰字缺金,即是少贝,那么剩下来的不就一个‘戈’字。戈五,歌舞,这就是这个谜题的答案。这位可爱的小姐,不知道我的解释是否令周先生满意呢?”
“啪——啪——”后台掌声响起,周文山一袭青衫,缓步而出,“徐大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文山有礼了。”
“先生谬赞,小生只是幸运而已。”最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不停的谦让,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痛苦呢?
周文山长袖一挥,“徐大人,要求何字呢?”
望了一眼台下的秀郁,我柔声道:“铜镜映无邪,扎马尾,你若撒野,今生我把酒奉陪。”
每次当完英雄,总是没什么机会接受英雄的待遇,这次也是一样。将手迹匆匆交到秀郁的手里,天生劳碌命的我就向拍卖会场赶去,大舅哥啊大舅哥,你可千万别买那匹的卢马啊。
“沈复沈公子!出价二百万两——”司仪悠扬悦耳的声音让我心里一松。这个李景隆也真够狠的,不仅想要把的卢这个祸水送给金家,竟然还让沈复来哄抬价码,趁机讹上一笔,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徐兄弟,你这么急匆匆地是要上哪里去啊?”就在我离金宇翔还有几丈之遥的地方,纪纲那张欠揍的脸又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纪大人,那边有美女脱衣服——”我生动惟妙的表演并没有骗过纪纲,他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老弟,我们到旁边聊一下吧,美女脱衣服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金宇翔金公子!出价二百一十万两!二百一十万两一次,二百一十万两两次,二百一十万两三次,成交——皇家御马飞电花落金家!”
就在我试图挣脱纪纲的纠缠之时,尘埃落定。
李景隆,你成功了......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想一想,想一想,到底李景隆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把这匹的卢马卖给金家,连环凶案、‘U’型图案、的卢马、那首词......为什么到了这步就是想不到。真是岂有此理,沈吟菲,你要给提示,给那么隐讳干什么!
“轻蹑罗鞋掩绛绡,春宵一刻值千金。苎萝妖艳世难偕,多情只有春庭月。春来早是,分飞两处。夜夜姑苏城外,当时想,二月春风似剪刀。”
春、春、春,一首好好的词,这么多‘春’字干什么!这首春词滥调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哎哟”一个软绵绵的身子忽然撞入我的怀中。我抬头一看,沈复!
“爱金,你怎么也在这里?刚才的场景你没看见,多可惜啊,如此宝马落到金家的手里了。唉.....”沈大纯似乎对于这个李景隆交给他的角色,还饰演地颇为起劲。
“你他妈的给我说,李景隆到底是什么阴谋!”再好的性子也有发火的时候,我用很粗暴的行为告诉这个胖子,我生气了,而且后果很严重!
“爱金,你说什么啊!我怎么都不明白,是不是谁惹你生气了。”沈胖子装疯卖傻的结果,只有挨打。一顿铺天盖地,童叟无欺地暴打!
但是沈复杀猪似的吼叫很快就招来了一个麻烦的家伙——纪纲。“老弟,你这是在干什么!还不放开沈大少!”
“纪大人,此人身上有惊天阴谋!”到了这个时候,我也顾不得什么了,李景隆的计划一步步走向预期,只要一发动,就会毁天灭地。到时候,天下的百姓怎么办,金家怎么办,秀郁又该怎么办?
“徐杉,你太过分了。难道我会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想搅了皇上的局吗?你也别太过放肆了。王谦,带徐杉下去冷静一下!”蒙在鼓里的纪纲,你怎么就那么愚蠢!不过我没有反抗,我乖乖被王谦带着离开了会场,对着王谦老友似的安慰,我还自然地点了点头,因为......
“王谦,你他妈的给我说!李景隆到底有什么阴谋!”在一个冷僻的角落,我再次暴发。
看着王谦瞠目结舌的脸,我心里一阵冷笑。王谦,你也是李景隆的人,你早就露出马脚了,你还不知道吗?
卷八 的卢踏霜 第十三章 高唐栖凤
“徐老弟,你这是......”王谦的脸开始痛苦地扭曲,要不是早已看穿他的伪装,还真的会被他逼真的演技蒙骗。
“老弟?”我一把将他推搡在地,“李景隆倒还真是教导有方,怎么手下的家伙,演技一个比一个好啊。”
“老弟,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实在是不明白啊?”有种人喜欢不见棺材不落泪,王谦就是一个典型。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次露出了破绽呢?”时间无多的我,不愿和王谦过多纠缠,“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在围场,你为了不使我被天策卫的奔马撞到,出手救了我一次。当时你可是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你可曾记得啊?”
王谦这次倒是没有在哭天喊地地叫屈,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我淡淡一笑,“你当时说了一句,‘老弟,不小心碰到你的伤口了’,伤口?我大腿是有伤口,但是你怎么会知道,被唐门的暗器射中之后,我只和唐栖一人提过受伤的事。你又是从何得知我大腿有伤一事的呢?你知道的原因只有一个,你也是那些黑衣人的同伙,也就是李景隆的手下。怪不得那次我叫你支开高申,不仅没有成功,而且还故意给高申制造逃跑的机会。那些做替死鬼的黑衣人会这么适时地出现在那个马德忠面前,也是你们趁机去通风报信的吧。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啊,王谦!”
“呵呵。”王谦从地上缓缓站起,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徐杉,在你面前还真是不能露出一丝破绽。你说的全对,我是曹国公安插在锦衣卫的棋子,那天你被暗器射中后,我还带着锦衣卫搜查过的下落,不过你命大,没有让我遇到你。那次也是我去报的信,要不然连环凶案怎么可能以这种方式了解。你说的一点也没有错,但是又能怎么样?金家已经买走了那匹马,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我也不用窝在锦衣卫这个小庙里,看人眼色。徐杉啊徐杉,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虽然你洞悉了一切,但是你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将这些告知天下吗?”
王谦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好快的身法。自己的确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怎么没有想到自己三脚猫的武功根本就不是这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的对手呢?
金蛇真气再次运行,脚下踏的还是‘夸父追日’,螳臂当车也好,以卵击石也罢,我没有其他选择。
我知道王谦武功远远在自己之上,其实又有几个可怜人的武功会在我之下呢?不过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信心被夺,无疑是自寻死路。王谦击来的这一拳毫无花俏,纯以速度、角度、气势取胜,非常凌厉。我眼中露出慌乱之色,更使得对方嘴角多了一层笑意。但是你还能笑多久呢?
‘砰!’地一声,王谦的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我的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感从前胸传来,不过一击得手的王谦却露出了惊慌之色。因为他知道他跨进了一个陷阱。我会蠢得用胸口去碰你的拳头吗?玄览老道的护心镜可不是浪得虚名!
金蛇真气贯满我的双拳,狠狠向来不及变招地王谦击去,孙琢言的擒龙功再次从我手中使出,能败在丐帮的绝技之下,你也应该觉得虽败尤荣了。
这世上有三件事情是最为不自量力的。首先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其次就是班门弄斧,最后就是在徐杉眼前玩推理。我说出这句至理名言,并不是想一反自己低调做人的作风。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说明一个道理,外行人永远不要得意忘形!在‘武功’这样玄之又玄的中华瑰宝面前,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底的外行。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诡异的身法可以避开我的必杀一击,但是往往当你知道一个道理的时候,已经付出了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很幸运,我没有付出任何代价。虽然王谦避开了我的杀招,但却没有机会再对我造成任何伤害,因为一道黑影适时地闪过,他的脖子前已经多了一样东西——唐栖的‘非攻’宝剑。
“好啊!大姐,真有你的!”要不是觉得对不起秀郁,我早就在唐栖的粉颊上狠狠地亲上一口,“王谦,人为刀俎,你为鱼肉。如果不想回锦衣卫受尽酷刑的话,你还是趁早知无不言吧。”
任何人做事总要有个台阶,想让王谦招供也是一样。我走过场地折磨了一下王谦,这也是一个给他表现自己尚有那么一点骨气的机会。接下来王谦便‘问心无愧’地交待了知道的一切。
“我是李景隆的弟子,在锦衣卫卧底已经十年。关于这次的计划,我也只是知道冰山一角而已,飞电宝马绝对是这个计划的核心,但是到底为何如此,我就不甚了了。李景隆将它卖给金家,一来是因为早就对金家的财富垂涎已久,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我们要拥戴建文帝东山再起,财力的支持是关键。上次白仁辅一案,我们损失了存积在杭州钱庄的近千万两银子,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李景隆将飞电卖到民间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想借着的卢妨主一说,在半路对金家进行截杀,将飞电拥为己有,至于这背后的原因,李景隆没有告诉过我。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
“你说李景隆要对金家半路截杀?”我闻言大吃一惊。
“是的,而且此刻金家可能已经快要准备出发了吧。李景隆以护送皇家至宝为由,派出了城卫军护送金家到杭,这样一来可以快些动手,二来即便出了什么事,自己也可以贼喊捉贼,撇个干净。”
唐栖在一旁证实了这个消息,“秀郁刚才被金宇翔急色匆匆地拉走了。”
“快!快赶往金家阻止此事,李景隆要出手,必定是在城外,不能让金家的人出城!大姐,疾风给你,刻不容缓!”心急如焚的我没有失去方寸,自己赶过去也没有多少帮助,不如让武艺高强的唐栖过去更为合适。
唐栖闻言熟练的在王谦身上点了数处大穴,转身就要离去,看见我略为有些诧异的眼神,一丝粉色爬上了她的玉容,“你不是说我杀人的时候像魔尊吗?这次就改成点穴了。”
我搓了搓自己有些发烫的脸,不禁自问,我说过这句话吗?
对着眼前摊倒在地的王谦,我有些明白了当年秦国大将白起之所以要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军的原因。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功夫再来挖个坑,把这个垃圾埋掉,也许让唐栖给他来个一了百了才是最为简单直接的方法。
就在我还在犹豫如何处理王谦的时候。一个人在我面前跳了起来,每天总是有很多人从地上跳起来,他们也像苹果一样无一例外地落回地上,对于我这个见惯大风大浪的人,这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但是此时此刻我还是为眼前的一幕胆颤心惊,虽然跳起来的人并不是跳得那么潇洒,虽然跳起来的人也像苹果一样落回到了地上,但是跳起来的人怎么可能是王谦呢?
王谦脸上满是笑意,“不好意思,卧底并不是那么好当的,所以师父把本门至宝‘软龟甲’赐给了我。现在唐姑娘已经骑着大人的疾风走了,大人觉得王谦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你以为自己泄露了李景隆那么多秘密,你那个乌龟师父还会放过你吗?还是趁早有多远走多远吧!”到了这个时候,我竟然还在为对方着想,连我都有些被自己高尚的情操感动了,是的,老天也流泪了,当时就是这样。
“呵呵,大人心机深沉,今天却有失水准啊。你凭什么会认为我刚才说的都是实话呢?没错,我们是要在路上伏击金家,但是师父的城卫军已经直接把金家一行送出了京城,现在金家的宅院只是一座空宅而已,不对,也不能说是空宅,我们在那里埋伏了十个八个高手,本来是留给等下必定会到金家一行的徐大人的,现在只好便宜唐姑娘了。以一对十,唐姑娘也是凶多吉少吧。徐大人啊徐大人,今天你可是把所有的筹码都输出去了,你说我是现在就送你上路,好让你在黄泉路上等着两位红颜知己,还是等你瞻仰过两位姑娘的遗容,让你死的瞑目呢?哈哈——不好意思,王谦笑得有些嚣张了!”
无助吗?悔恨吗?心痛吗?是的,我的内心已经被这几种情绪彻底占据,我没有丝毫担心过自己的生死,因为我就是一个该死之人。平时只会为自己的小聪明自鸣得意,到最后却连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嚣张?你的确应该笑得嚣张,像我这样一个废物,即便是被所有世人嘲笑讥讽,也是天经地义。我就是一个废物!
刚才还在笑语盈盈地观赏歌会的两位花样少女,现在却要遭受这样的命运。我好恨,恨自己的愚蠢和无知!我好痛,痛你们的香消玉陨!我好悔,悔自己此生已经没有机会对你说出那三个字!
我引颈以待。
老天总是喜欢玩弄我,每当我一帆风顺时,就让我遭受倾舟之覆,每当我心死如灰时,却让我求死不能。下一刻,我和王谦之中有一个人倒了下去,可惜那个人不是我,而是王谦。为什么?王谦身后神色肃穆的邓良月就是原因。
“刚刚在街上遇到唐姑娘,她放心不下你一个人,让我过来看看。快!我们现在就去金家,说不定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还来得及吗?对!一切远没有尘埃落定,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自怨自艾。
风在我耳边呼啸,心在我体内狂跳。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是一个要取我性命的妖女。
第一次知道你名字的时候,我嘲笑‘唐栖’两字的难听。
第一次觉得你可爱的时候,那是你在西湖之心向兰姨表现出的天真烂漫。
第一次不在心里叫你妖女的时候,我只是希望能够遵从道衍大师的嘱咐,导你向善。
第一次被你感动的时候,那是诗会时你赌气离开,为的只是给行动不便的我,找一辆马车。
第一次让我无以自处的时候,那是你将视若珍宝的周文山入场券,义无反顾地送给了一心只想着和秀郁相约的我。
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你在我心里如此重要,那是现在。对,在发现可能再也见不到你的音容笑貌,再也不能被你突如其来的暴栗揍得火星四溅,再也不能叫你一声‘大姐’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你已经走进了我的世界。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是否是人的通性呢?
缰绳掣,飞马啸。
我到了。
金家的宅院如此祥和,甚至还有几个年幼的顽童在门口嬉戏。难道我来晚了吗?又有什么马匹能够快过你的疾风呢?
‘哎哟’一个暴栗不期而至,“小子,怎么比本姑娘来得还早啊!”
募然回首,身后正是浅笑盈盈的唐栖。
卷八 的卢踏霜 第十四章 情字弄人
“大姐?大姐!大姐——”能把同样的两个字说得这么千回百转,我真是有些佩服自己的语言天赋。
“叫春啊!”唐栖丝毫不客气地给了我一个暴栗,“这小子没出什么问题吧?”
邓良月‘呵呵’一笑,“没问题,而且可能比任何一刻还要清醒,哈哈——”
唐栖奇奇怪怪地望了我一眼,就要推门进去,我连忙挡在了她身前,“大姐,我先问你怎么会比我们还晚到一步呢?”
唐栖杏眼圆睁,“你小子有没有良心啊,我已经全力赶来了。但是我不知道金家宅院到底在哪里,又不好意思回去问你,才来晚了一点。”
看着活蹦乱跳,态度恶劣的唐栖,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把她离开后发生的事简述了一遍。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唐栖也是有些后怕,“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金家既然埋伏重重,我们自然不能再去自投罗网,现在就赶去通知秀郁他们!”说着我便要跨马出发,唐栖却一把拉住了我,“你有病啊?如果真像王谦说的那样,我们几个赶去也只能是杯水车薪,你现在得罪了纪纲,又不可能再调动锦衣卫,我们手上也没有什么高手可供调遣,你想去殉情啊!”
“难道让我明知道秀郁有难,却在此坐视!”
“秀郁,秀郁,叫得这么亲热。人家和你是什么关系啊!你了解她吗?她了解你吗?你们会有结果吗?难道为了一个一见钟情的女子,你可以连命都不要吗?我是不会陪你去疯的!”
“老弟,唐姑娘说得在理,即便我们赶过去,也只是飞蛾扑火,而且刚才王谦说了他们的目标只是那匹飞电,说不定不会伤害金姑娘她们的,别忘了金姑娘还是鹰扬的未婚妻呢?李景隆他们下手应该会有分寸的。”
“邓大哥,你也说了这是说不定的事,只要秀郁会遇到万分之一的危险,我就会用一万分的力量去保护她。即便他们不对秀郁下手,但是金宇翔呢?福伯呢?这些秀郁的亲人呢?只要他们其中一人有事,秀郁就会痛不欲生,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这么千辛万苦地一路行来,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秀郁对我来说只是空中楼阁,我不是没有痴心妄想过,但是我更想看到的就是秀郁脸上每天都能挂着笑容。如果鹰扬真的是秀郁的良伴,我不会去做任何事情,因为我的介入只会让秀郁烦心。但是现在秀郁遇到了危险,而我就在近旁,是的,我知道我的武功不入流,是的,我也知道李景隆他们深不可测的实力。我去了,只不过多了一条孤魂野鬼而已。但是我不去,我就会成为行尸走肉。我也知道自己很傻,为什么看见她的第一眼,就会不可救药的喜欢上她,为什么明知这是一个没有结局的痴梦,却还要苦苦追寻,为什么明明对她所知甚少,却还是如此痴心不改。在我的眼中,她的任何缺点都成了优点。在我眼中,她的一笑一颦,都是赏心悦目。在我眼中,她就是整个天地,如果有一天天地都不存在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放开我的手,我要去救秀郁!我对她说过‘我一定会让她好起来的’,我一定会让她好起来的——”
“怎么办?”邓良月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唐栖。
唐栖摸了摸自己的‘非攻’宝剑,“走吧,跟这个傻小子呆久了,我也好像变得有些越来越傻了。”
“你们要和我一起去?”神情激动的我有些不可置信。
唐栖给了我一个‘暴栗’,“你一个人去是必死无疑,我们陪你去,至少是九死一生。别揉你的额头了,说不定这是本姑娘赏给你的最后一个暴栗了。”
京城近郊官道之上,行着声势浩荡的马队。马队中有不少携兵戴甲的卫士,让人远远望去以为是哪位皇亲贵胄出巡,但是走近一望,却又让人感觉并非如此。马队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一男一女,男子神采出众,女子明媚动人。但是此时此刻他们的表情都不是那么轻松,尤其是年轻男子更是双眉紧蹙。
这是一个阴谋?为什么徐杉会说买马会是一个阴谋呢?这个男子正是江南第一大户金济善的独子金宇翔,虽然他也很想听从那个交浅言深的男子的劝告,但是看着其他几位大富争先恐后的竞价,况且所拍之物又是此次上京的目的所在,他也就把那个男子的告诫放在了一旁。只要能将这匹飞电宝马运回家中,还有何人胆敢轻易染指他们金家的产业呢?不过真的能够一路平安的达到杭州吗?看着身边神情肃穆的城卫军,金宇翔的心中还是放心了不少。也许是徐杉多虑了吧,这个家伙聪明是聪明,但是对着自己的宝贝妹妹总是有些关心则乱,可怜的痴心人,呵呵,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虽然官府方面以安全为由,要求自己一行立刻离京,但是自己还是千方百计地给她送去了一封离别的书函,夏仁心啊夏仁心,你的仙心到底又有谁能猜测呢?
“妹妹,你怎么了?你好像有心事啊?”金宇翔看着自己这个如珠似宝的妹妹,温声道。
金秀郁闻言道:“老哥,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官府以安全为由要我们立刻离京,这未免也太过牵强了吧。而且这匹什么宝马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无精打采,哪有半点神驹的风采啊?”
“这个你老哥也注意到了。不过有这么多城卫军作为护卫,又有你这个慧质兰心、武功高强的妹妹,又有什么事能难得住我们呢?”金宇翔为了开解一下有些沉重的气氛,转移了话题,“今天的歌会怎么样啊?”
“周文山的歌会自然是物有所值,何况还得到了他的手迹,你妹妹今天是大获丰收啊!”金秀郁提起周文山,神情又轻松起来,灿烂的笑容再次爬上她的粉颊。
虽然见惯了自己妹妹的笑容,但是金宇翔还是愣了一下,也许就是这种无邪的笑容迷住了那个少年吧,“那几张入场券可是得来不易啊,你觉得徐杉这个人怎么样?你会陪他去看周文山的歌会,是不是......”
“打住。”金秀郁制止了金宇翔的话题,“我陪他一起去,只是想感谢他前几天的冰糖炖梨而已,再说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唐栖姐姐也去,我才会跟着去的。他的心意我也知道,以后我一定要找个机会,告诉他不要对我太好了,省得他自己受伤。有些事情既然是不可能的,还是劝他适可而止吧。珍惜眼前的一切,幸福才会一直相随。我有我要珍惜的东西,他也是,但是有些事情的确不是那么好开口的。说实话当他傻乎乎地送冰糖炖梨给我的时候,我真的有些感动了,但是这并不能代表什么。老哥,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金宇翔苦笑一声,“我明不明白并不重要,如果他听到你这番话,不知道会有多么心灰意懒。”
金秀郁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了他好,老哥,你最近好像经常帮着他说话啊?”
“呵呵,有吗?老哥永远都不会为一个外人说话,我只是想给自己的宝贝妹妹最好的而已。不过依我看,即便你向他明说了,他还是不会轻言放弃的,他可是一个痴情的人,你没有看见他那天给你送完东西后,一副痴呆的样子,哈哈——”
金宇翔爽朗的笑声没有持续几息,异变突生。
一道白光从金宇翔的耳际划过,一声凄惨的叫声宣告了平静旅途的结束,发出惨叫的正是城卫军指挥韩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对方好高明的策略!
失去指挥的城卫军并没有表现出混乱和惊慌,他们都是随朱棣经历过靖难之役的士卒,懂得自乱阵脚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近百个城卫军在几名副指挥的指挥下,立刻结成圆阵,将保护的对象护在了阵中。
偷袭的对象从路侧的草丛中一一现身,为首的大汉身形高大威武,长发垂肩,身披黑袍,虽然脸上蒙着黑巾,但是还是可以看到他神光如炬的双目。他背后错落有致的排开了五六十名同样蒙面的黑衣人,每名黑衣人各携不同兵器,从他们身上发出的气势,可以知道没有一个会是易惹的庸手。
“对方只有我们人数的一半,大家不要怕,护住御马,擒住贼寇,我们就是大功一件!”一名副指挥发出了慷慨激昂的咆哮,城卫军的士气顿时大振。金秀郁也捻弓搭箭,瞄准了为首的大汉。
“上。”随着敌首这个简单的字,双方就像两股互相冲激的潮水,在官道上溅出了血的浪花。
人数的众寡从来就不是一个衡量实力的主要因素,个人实力明显高出几筹的黑衣人很快就将城卫军冲地七零八落,与其说这是一场厮杀,还不如说这就是一场屠戮。没有一个城卫军是这些高手的三合之将。
金秀郁护住了身后的老哥,弦响箭出,她是一个爱好平和的女孩子,虽然她让人觉得天真烂漫,其实个性却不是太过外向。精力旺盛,活泼好动的她被当时路过金家的广寒宫宫主楚天心一眼看中,收为爱徒,倾囊相授。凭着自己聪慧过人的天赋,不服输的个性加上乐观坚韧的个性,十年学艺大有青出于蓝之势。但是她从来就不喜欢这种打打杀杀的生活,当初肯学习武艺,也只不过是被贪玩的自己当成了一种新奇的玩具。但是当这种玩具一次次成为夺人性命的凶器,她很沮丧,虽然每一次出手,对方都是该杀之人,但是这些该杀之人的妻儿呢?她们难道也是有罪的吗?
羽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穿透了一个杀得性起的黑衣人的身体。
当金秀郁从箭囊中摸出最后一枝箭的时候,城卫军已经没有一人还在呼吸,几十个黑衣人虎视耽耽地盯上了这对兄妹还有身后几个忠实的家仆。
“说吧,你们想要的是什么?是钱吗?我们可以给你们。是这匹马吗?我们也可以给你们。我的手中只剩下一枝箭,但是我的这枝箭可以要了你们中任何一人的性命!说出你们的条件!”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家人,金秀郁不得不扮演一个强势的角色,再困难也要坚持,这是她信奉的一句话,可是为什么困难总是围绕着自己呢?
为首的黑衣人排众而出,“金秀郁,果然是一位奇女子!不过我们要的是今天这里所有的东西,钱!马!你们!我们要统统带走。你可以射出你手中的箭,我们这里任何一个人都作了必死的准备!”
会有英雄在这个时候来救自己吗?你在哪里呢?一阵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身后马蹄声响起,三人三骑,为首的是那个人,为什么来得总不是自己想要的呢?
我真的松了一口气,虽然我看清楚了我们的敌人是如此众多,虽然从地上的城卫军尸体可以判断对方的实力有多么强横,但是我仍然松了一口气,因为你没事。秀郁,我来了。虽然我知道我的出现改变不了什么,但是至少我可以为你多挡住砍向你的几刀,这样就够了。抛开生死之前,我还想说一句——唐栖、邓大哥,谢谢你们。
我们三人很快就冲入了敌阵,靠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倚仗着身后两人高强的武功,我虽然没有砍翻一人,但至少也没有立刻扑街吐血。我甚至还清楚看到了为首那个黑衣人微皱的眉心,怎么了?不行啊?谁说救美的就一定要是传说中的英雄呢?
为首的黑衣人挥了挥手,屠杀继续开始。几个忠实的家仆首先成了刀下鬼,一个黑衣人向金宇翔扑去,金秀郁的最后一枝箭同时划过天际。
靠着邓良月还有唐栖强横的实力,我们终于冲出了一条血路。
“快!快骑马冲出去!”我狼狈地避开砍向我的武器,向秀郁大声疾呼。金秀郁看了看身边的金宇翔还有福伯,露出决绝的神色。
这个傻女人,怎么这个时候还要顾着别人!
“小姐!你们走啊!”福伯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猛然向自己心口刺去,生命的活力迅速在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者身上流逝,“告诉老爷,金福无悔......”
“福伯!”金秀郁兄妹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金兄,接着绸带——”一道白影忽然从天而降,一阵绿影晃动,挡住了袭向了这道白影的攻击。下一刻,金宇翔已经在白绸的牵扯下,跃出了战圈。
是夏仁心!当我的脑海中闪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金宇翔已经跃上夏仁心呼来的白马,两人一骑,绝尘而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为首的黑衣人猛然出手,双掌向金秀郁的坐骑轰去,坐骑应掌而倒。金秀郁拔起身体,跃向了身旁的一匹白马,那是飞电!
“再吃我一掌!”黑衣人身形疾晃,这一掌取得是尚未坐定的金秀郁的背心。
“秀郁!”我万念俱灰。
鲜血在空中散成触目惊心的图案,一个身躯飞到了我的怀中,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这个面色如纸躺在怀中的女子不是秀郁,是她!唐栖,你怎么那么傻,要挡下这一掌!
“你们快走,我来断后!”身上已经满是伤痕的邓良月惊醒了尤自发呆的我,我瞥了一眼邓良月,一甩缰绳,借着疾风的速度,冲出了战圈,紧随身后的还有一匹白马,那是载有秀郁的飞电……
卷八 的卢踏霜 第十五章 成事在天
京城街道,格外清冷。当空弯月一轮,星星只是寥寥。
清脆的马蹄声用力撞击着青石板铺成的大街,惊起多少梦乡中人。
我的心里很乱,靠着疾风和飞电的速度,我们三人一路冲到了京城。身前的唐栖还是没有一丝反应,如果不是能够感受她尚存的体温,我恐怕会立刻发疯。有些事情总是出人意表,但是背后的原因却是那么单纯,单纯得让我不敢细想。身侧的秀郁没有说过一句话,此时的你又在想着什么呢?月光如雪,你我无言。
“吁——”我忽然一扯缰绳,疾风仰天长啸。
“怎么了?”秀郁的飞电同时停下。
我指了指前方影影绰绰的火把,“京城晚巡,从来就是掌灯,今天怎么用上了火把?”
“你是说......”秀郁的声音已然镇定。
“没错,对方的马虽然差些,差不多也应该回来了。”
“难道他们敢在京城动手吗?锦衣卫?五城兵马司?那些官差难道会任其胡为吗?”秀郁的声音开始有些激动,有时候情绪的释放反而是一件好事。
我叹了一口气,“如果官差也是他们的人呢?”我真的有些失策,怎么会想着回京城呢?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当时的确有些被唐栖的所为冲昏了头脑,也许我是念着只有御医才能帮到唐栖,才会一心赶回京城的吧?
我一转马头,也许只有回到尚书府才是上策,但是疾风还奔行不了几步,前方又出现了该死的火把。我回想到要回尚书府,李景隆怎么会料不到这一点,我真的有些乱了。前有围截,后有追兵,难道是老天终于将我玩厌,要将我抛弃了吗?
秀郁,我说过要让你好起来。唐栖,我什么都没有对你说过。但是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出事,我一定要冷静,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老徐,你曾经说过这个世上有神仙,怎么神仙不来救我一次!
‘吱呀——’身侧的门打开了,从门缝中探出一个熟悉的面孔,“徐大人,有没有兴趣进来吃上一碗金陵圆子呢?”
“我来把两匹马牵到院子里,你陪两位姑娘到楼上去。”贺其老板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此时他接待的只是几位来店里进餐的普通客人。
睡在床上的唐栖除了面色白皙一点之外,和平常无异。安安静静的她有一种别样的魅力,秀郁的手搭在唐栖的手腕,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答案就摆在面前,可是非要别人亲口说出,才会真的心死。我对你的感情也是这样,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唉......
“唐栖姐姐伤得很严重,需要立刻得到医术高明者救治,否则......都是我的错,你不该来的......”秀郁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这里倒是有些药丸,服下去后拖个一时半会儿,还能管用。”贺其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后。
我接过贺其掌柜的药丸,递给了秀郁。看着唐栖服下溶成液体的药丸,我将唐栖交给了秀郁,默默得跟着这个奇怪的‘和气’老板来到了隔壁的房间,我完全捉摸不到他的心思,他不是李景隆的人吗?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不是在帮你们。”贺其老板忽然开口,看我一脸的疑惑,笑意爬上了他的脸,“我只是想帮自己而已。”
“帮自己?”我有些莫衷一是。
“以你的聪明,也应该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他们的计划在搞什么,我从来不去关心,但是我知道这次的计划可以变天。他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万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能把这个计划实施成功,他绝对是这个人。但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情是不能计算的,比如像你的出现,就打乱了他的好几步棋子。本来陪着他去发疯,倒也比较适合我不甘于淡泊的个性,不过我说过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人能计算的,呵呵,拙荆这辈子给我生了三个女儿,偏偏这昨天降生的第四个却是一个男孩儿。男孩儿?呵呵,我还想留着这条命,听他叫我一声爹呢?”
“所以你选择帮我们?”我在心中庆幸自己的运气,原来老天还想玩弄我,每每让我山穷水尽,忽然又是柳暗花明。这老爷子的玩法还真多啊。
“我说过我不是在帮你们,我只是在帮自己。那两位姑娘留在我这里,你去办要办的事情。你成功了,我只是一个路见不平的生意人,到时记着叫皇上给小儿起个名字就好了。你败了,把这两位姑娘交上去就是大功一件,那个人也会好好谢谢我。”贺其老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我淡淡一笑,“你还真是一个生意人,要是你好好做生意的话,早就成为天下首富了。”
“虽然我和老贺相交几十年,还数你这句话说得最中肯。”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我和贺其双双色变,来者竟然是——文先生。
“呵呵,你们看起来不是太欢迎我啊?”文先生悠然自得在椅子上坐下,一脸的轻松。
“老文,你想怎么办?”贺其老板的口气终于不再和气。
“我这臭书生本来只是来给大侄子送个小礼物,没想到听到这么精彩的一番对话。大侄子是属狗的吧,这个玉佩送给他,希望保他一生平安。”文先生掏出一块玉佩放在了桌上。
“这是......”贺其老板没有伸手去接这份礼物。
“要送他进宫面圣,总要一个人帮忙吧。老贺你似乎还没有这个能力,交给我好了。小子,和你的情人去打声招呼,现在浪费的时间可都是你一个人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现在心中的想法只有一个,老天真是玩得越来越花样百出了。
“帮你?呵呵,这是我第一次帮你吗?”文先生好像变回了茶寮里那位普通的穷酸书生。
“秀郁,我要出去一下。你自己当心一点。”对着秀郁,我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我选择了最普通的一句。
“你......”秀郁也意识到此行绝对不是那么简单,阴晴不断的神色在她玉容上变化,最后平静的笑意爬上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又弯成了美丽的弧线,“去吧,这次谢谢你咯。”
“谢我什么?”知道这可能是诀别,我有点罗嗦。
“谢你...嗯...谢你帮我得到了周文山的手迹啊!”顽皮的笑容让我心醉。
“没什么,那个谜题很简单,有些事情是讲天赋的。只不过是注意一下每行字的最后一个字就可以了......”
注意一下每行最后一个字就可以了,原来是这样!我怎么直到现在才想到......
李景隆!我来了!
每天枯燥的生活让人觉得厌烦。人生如此苦短,如果这世上最为壮阔的一幕不是由自己掀起,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平日里我是人人敬畏的曹国公,但是这又如何,大明开朝之后,功勋比我更为彪炳者,他们的生死还不是皇帝老儿的一念之间。明天就可以不用再隐忍自己的想法。城府深厚?这难道是可以轻易为之的吗?这些年来实在过得很辛苦。
想我所想,为我所为,这才是人生的真谛。老天只给了我们百十年,为什么要过得平平淡淡,百年之后,会有谁想起你,你的子孙会在祭祀时为你真心哀悼吗?不会,只有成为无上至尊,才能名流万世。这样的人生才不算虚度。
朱元璋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朱允玟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朱棣啊朱棣,想不到这个机会会是你给我的。这些天来一想到自己的计划,就叫人兴奋得难以自禁,但是这是一个不容丝毫出错的计划,所以我的脸上不能有丝毫异色,我精心策划,我步步为营,我殚精竭虑,终于让我走到了这一步。虽然那个小子给我造成了一些麻烦,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拿回那匹飞电,我的计划就完满了。
多少不眠之夜,好久没有这么兴奋了,似乎头发也花白了不少,但是这些都是值得的。人生就是要过得波澜壮阔,才能对得起这个老天让我降生于世。
苍天弄人,我弄众生!
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响起,“禀报国公,皇上召见。”
“知道了。飞电有消息了吗?”
“徐杉已经策马入城,全城都在我们人马的监视之下,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
“好吧,替我更衣,我要入宫。”虽然深夜召见有些奇怪,但是只要今天他还是皇上,我今天就还要唯命是从。但是明天呢?明天就不一样了!何况我还有那一招棋,也不怕你耍什么花样!
“曹国公李景隆觐见——”深夜里,皇宫中的通禀之声格外悠长。
“臣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景隆跪俯在地,正要起身而立,才发现以往朱棣那句‘平身’久久没有响起。
“呵呵,曹国公来了。今天这句‘平身’不如由国公来说如何。”朱棣脸上满是笑意。
李景隆口气恭敬,“皇上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开起老臣的玩笑来了。皇上不说平身,老臣可以跪上一辈子。”
朱棣微微一笑,“国公果然是忠心之人,平身。不知道这是不是朕最后一次对国公说这句话了。”
李景隆瞥了一眼朱棣的腰间,看样子你是对我起疑心了,但是一切都已经在我掌控中了。
“国公,朕深夜召你来此,只为让你听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朕听这个故事的时候,那是胆颤心惊啊,不知道国公听后的感觉会是怎样呢?”
“那就快请皇上请出讲故事之人吧,这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老臣可否斗胆要把椅子呢?说不定老臣还是这个故事的创作人呢,不知道传到他那里,又得到了老臣的几分真传呢?”笑意爬上了李景隆的嘴角,隐忍了太久,既然心照不宣,不如开诚布公吧,离天亮还有一些时候,还有些时间陪你们玩一会儿。
“给国公搬把椅子,故事可以开始了,你出来吧。”
故事可以开始了吗?隐在殿后的我,整了整身上的衣衫,终于轮到我上场了,“国公好。原来以为我的出场会让你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掀起一些波浪奇Qisuu.сom书,哪知国公还是面不改色。真是让小生颇为失望啊!”
李景隆淡淡一笑,“老人家总是不会给人太多惊喜的,此时此刻你是主角,老夫还等着听你的故事呢?小朋友,不要说得越来越远了。”
“恩——那小生就开始了。从哪里说起呢?这个故事也太过千头万绪了。不如就从这个‘U’形图案说起吧。”我在空中虚画了一个‘U’形,又有谁能想到这个小小的图案会牵扯出一个惊天阴谋呢?
卷八 的卢踏霜 第十六章 棋逢对手
“小生最初见到这个图案是在大发粮行,当时小生身负皇命,查察连环凶案。这个图案成了本案一个悬而不决的疑点。为什么凶手要苦费心思在每个凶案现场留下这个古怪的图案,是他们想留下自己的标记吗?如果是这样,他们就应该把这个图案留在最为醒目的地方,为什么还要画蛇添足地要把这个图案隐藏起来,不让人轻易发现呢?这个图案到底代表什么,凶手们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图案,小生是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在皇家马厩见到了国公的那位亲戚李骊李大人,我才知道这个‘U’形图案的真正面目,原来那就是一只马掌。”
李景隆点了点头,“呵呵,这个想法不错,你怎么会把连环凶案牵连到我的身上呢?老夫自问没有出现什么破绽吧。”
“国公是小生遇到的最为难缠的对手之一。你露出的破绽是少之又少,但是这个计划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计划,国公没有露出破绽,保不准你的那些明里暗里的手下没有露出破绽。文逸凡、唐家的那几个少爷、刘维宁、高申、沈复、朝天阁一案,甚至还有你自己的名字,又有哪一条不是你牵连此案的破绽呢?”当下我把当日在皇宫整理出来的思路一一给李景隆再细述了一遍,把脑中所想一一说出,也是一项颇为浩大的工程,幸好已经在朱棣面前表演过一次,看着李景隆连连点头,我就知道这家伙听得挺满意的,呵呵。不过我隐去了贺其老板和这位国公的联系,两位佳人还操控在这位得子心喜的生意人手中呢。
李景隆略一沉吟,“计划可以操控,人是不能操控的,有些事情老夫不能亲力亲为,想不到他们露出了这么多破绽,当然没有徐杉你的推理能力,这些破绽也很容易被忽略过去。徐杉,这盘棋会出现你这么一个观棋者,老夫还真是有些难以放开手脚啊。”
“棋逢对手,人生才更有意思嘛。国公,小生可以继续了吗?”李景隆到了此时此刻,仍然侃侃而谈,让我心里生出一阵寒意,“可是凶手为什么要留下一只马掌图案在凶案现场呢?这也是直到最近小生才领悟到的。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给飞电就是的卢一事做铺垫!连环凶案的目的并不是在于杀人,只是为了制造妖孽出没的舆论。试想上百死者无伤无痕就死于非命,而且这样的事情陆续发生,第一想法就是妖孽作祟,当初李至刚尚书也是忧心忡忡,抱有同样想法,遑论普通百姓。连环凶案的凶手本来就是常人看来近乎于妖的高手,加上国公的精心布置,要破获此案谈何容易。到时只要在民间散布流言,再让所谓的得道高士在几个凶案现场找出‘U’形图案,国公自然可以堂而皇之,向皇上提出的卢祸国一事。而且小生还在地图上细看过发生此案的几个现场。京城共有九区,西北区的‘织锦坊’,北区的‘大发粮行’,东区的 ‘悦来客栈’,以及当日小生管辖的南区‘翰林院’,我想如果国公计划顺利的话,应该还会在西南区制造同样案件,那样从地图上看来也就是一个大大的‘U’形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明知小生镇守南区,你们却不在刘维宁的西南区先下手,而要在小生这里虎口拔牙的真正原因!”
李景隆眼中闪过异彩,“想不到连这点你也想到了,假作真时真亦假,老夫只是想尽善尽美,那次要是不按照计划在南区发动案件,也许徐大人也不会这么轻易破案了。看样子有时候太过自信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该变之处尚需变通。徐杉,你让我长了一智。”
“国公谬赞。其实国公的权变之处才是值得小生多多学习的。因为连环凶案的把戏被揭穿,国公自然不可能以此为原因,提出的卢一事。刚才我从皇上处得知国公是以浙东大水和围场遇刺两事为由,提出了的卢妨主一说。而且国公为了防止自己的提议被皇上拒绝,特别在江湖总管一事上扮演了一位失败者,利用皇上体恤老臣的浩荡皇恩,使得的卢一事顺利通过。试问论到权变,谁又能及得上国公你呢?”
李景隆淡淡一笑,“围场遇刺还有浙大大水本来就是老夫计划中用以说服皇上的两点,失去了‘U’形图案这个直接和马匹有关的理由支持,老夫才不得不耍了一点手段。否则要是老夫把徐杉你的老底一一揭出,这个江湖总管岂会轮得到你。不过你能看穿朝堂议事那次老夫真正的用意,也算是颇为难得了。”
“小臣对于皇上忠心可鉴日月,何来什么老底可言。国公此时此刻还不忘挑拨离间,小生真是拜服。”这个老鬼到了现在竟然还对我玩阴的,在疑心颇重的朱棣面前,我不得不再次自曝忠心。
李景隆含笑不语地看了我一眼,并没有作出什么反驳。
“好,现在让小生接着来讲述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为什么国公要把飞电宝马说成是一匹的卢,还要将它带出宫外呢?恩——大费周张的背后原因是什么,这才是真正困扰小生的一点。国公做事自然是有的放矢,到底这枝煞费苦心磨好的利箭要射向何处呢?有一样东西帮了小生很大的忙,‘轻蹑罗鞋掩绛绡,春宵一刻值千金。苎萝妖艳世难偕,多情只有春庭月。春来早是,分飞两处。夜夜姑苏城外,当时想,二月春风似剪刀。’我想就算是万事在握的国公,也没有听闻过这首奇怪的诗词吧。”
李景隆皱了皱眉心,“闻所未闻,看样子又有计划外的因素出现了。”
“没错,这个计划外的因素就是国公安插在皇上身边的沈吟菲。就是沈姑娘作了这首词,抄写在了自己的卖身契之上,任何接近皇上的人必须得到重重调查,沈姑娘知道这张卖身契必然也会落在调查者的手中,所以就留下了这个晦涩的提示。为了怕小生会漏过这个重要的提示,沈姑娘还特意借着亲书的‘妙手回春’四字,以笔迹来提点那首词的真正作者。”
李景隆微微色变,眼光往朱棣处飘忽了一下,没有更多言语。
“见到国公色变,真是小生的荣幸。现在就要小生来解读这首词的真正含义吧。沈姑娘即便要谢我找出千年参王一事,怎么都不应该用 ‘妙手回春’四字啊,这应该送给太医更为合适吧。其实沈姑娘除了要要借这四个字点出作者是谁之外,还有一个更深的用意,那就是告诉小生破解这首词的关键!”
“关键何在?”此时此刻的李景隆似乎也生出了好奇心,不过他到底还有什么凭仗,可以如此泰然自若,完全就把自己的滔天大罪当成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轻蹑罗鞋掩绛绡,春宵一刻值千金。苎萝妖艳世难偕,多情只有春庭月。春来早是,分飞两处。夜夜姑苏城外,当时想,二月春风似剪刀。’不知道国公听到这首词的第一感觉是什么呢?春,就是春,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春字。沈姑娘想告诉我的关键就是这个‘春’字。把这首词中每一句有‘春’字的句子提出来,再注意这些句子的最后一个字,真相就在其中!”
李景隆略一沉吟,呢喃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多情只有春庭月。春来早是。二月春风似剪刀。‘金’、‘月’、‘是’、‘刀’,沈吟菲!你好大的胆!”
“是的。就是‘金’、‘月’、‘是’、‘刀’这四个字,国公果然一点就透,这四个字毫无关联的字有什么含义,如果把它们分开了读,永远都是莫衷一是。呵呵,中华的文字就是这么神奇,有些字需要我们拆开来读才能明白其中真谛,有些时候又需要我们把它们合起来,把这四个字合起来不就是‘钥匙’两字吗?这就是国公真正想要的东西吧!”
李景隆勃然作色后,很快恢复了波澜不惊的面容,“徐杉,继续讲下去。老夫想看看凭着钥匙两字,你清楚了计划的多少。”
虽然长篇大论有些让我疲乏,但是我还是提高了嗓音,因为千丝万缕的头绪终于要汇集一处了!
“什么钥匙值得国公如此处心积虑,这把钥匙和飞电又有什么关系。其实支离破碎的线索早就告诉了我答案,只是小生驽钝,直到进宫前的一刻,才真正参透。这把钥匙就是开启‘七窍玲珑锁’的钥匙,而这把钥匙就藏匿与飞电的腹中!国公,小生说得可正确啊。”
‘啪——啪——’李景隆起身鼓掌,“丝毫不差,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支离破碎的线索又是指什么呢?老夫可是很想听一听。”
“首先就是内宝库用的乃是‘七窍玲珑锁’,要开此锁,只有用上独一无二的钥匙,而且宝库周围埋有炸药,如若强来,就会玉石俱焚,这一点天下皆知。其次,从一位经常出入皇宫宝库的江湖人口中得知,开启大内宝库的钥匙已经失踪,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宝库。安南王子陈天平曾向小生诉苦,说是将象征安南皇族的半枚玉佩上交朝廷之后,却如泥牛入海。我想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宝库无法开启,所以也不能用留在大明的那半枚玉佩来作为比对,所以朝廷才会迟迟没有答复。要开此锁,只有用这把钥匙,而这把钥匙已经从朝廷中丢失,熟知内情的沈姑娘又给了小生钥匙的提示。小生就是再笨,也能猜透来龙去脉了吧。”其实我会知道钥匙指的就是‘七窍玲珑匙’,还多亏了唐栖的盗宝大计,三宝那句无意间说出的那句‘大内虽然有宝,但是无人可以得见’也给了我很大启发,不过这些事情显然是不适宜在朱棣面前说出的。
李景隆连连点头,“说下去,那你如何知道钥匙会藏在飞电腹中?”
“告诉小生这一点的也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线索。首先在皇家马厩选马时,小生就发现飞电露有病态,一匹受到皇上喜爱的良驹,怎么会是一匹病马?而且国公还派了自己的子侄去看守此马。实在让人心生疑惑啊。但是真正让小生想到钥匙就在飞电腹中的却是国公你!”
“我?”李景隆有些不可置信。
“没错!那次在破解猎熊一案时,小生说了一句‘也许这只牲畜腹中早就另有玄机’,平日里‘泰山崩与前,面不改色’的国公竟然面色大改,这让小生第一次起了疑心。后来在千年参王一案时,小生又故意说了一句‘这可是腹中自有玄机啊!’,同样一句话,这次国公却是波澜不惊。为什么会有截然不同的反应,那是因为上次骤然听到心中秘密被人说出,国公才会露出异色。第二次的时候,城府深厚的国公,有了前车之鉴,自然就不会再露破绽。可是国公你可知道,这样截然不同的反应,不是更能说明你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思吗?腹中有玄机,这‘腹’说的自然不会是猎熊之腹,也不会是那位吞食了参王的公公之腹。这‘腹’指的乃是飞电之腹,这玄机指的就是飞电腹中藏有‘七窍玲珑匙’一事。这样一来,一切的线索都联系了起来。国公啊国公,这么精心策划的计划,真是让小生破解得精疲力竭啊。小生所知道的也只是到了这一步而已,至于接下来的计划,还望国公给小生释疑。”
总算说完了,可以说从进入京城的一刻,我就和此案牵扯了起来,没想到原来真相会是这样。能够破获此案,连我这个素来低调的人,也不禁有些沾沾自喜,这个案子真的是我破获的?
呵呵。推理,真是一样玄之又玄的东西,纵然有重重迷雾,只要抽丝剥茧,也能最终真相大白,这种拨云见日的喜悦不是能够言表的。
“徐杉你给我讲了这么好的一个故事,老夫自然也不会藏私。那把‘七窍玲珑匙’会落到飞电的肚子里,是在南京城破之时,建文帝仓皇而走,快出宫之际,想到还有‘七窍玲珑匙’未曾携带,吩咐老夫骑着飞电去取。可惜等老夫拿到此匙的时候,燕军已经攻入皇宫,老夫为了以免这件宝物落入燕王之手,临时起意,让飞电吞了此匙。‘七窍玲珑匙’非金非铁,体积重量都不是太大,飞电吞下之后,也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但是燕王却对此马爱不释手,三天两头就要骑来把玩,老夫实在想不出取出钥匙的良方,只好让李骊进宫当了一个马监,一来可以伺机下手,二来万一此匙能随阿堵之物排出,李骊也可以近水楼台。可是过了半年一直没有音讯,飞电也日见憔悴,百般无奈之下,老夫只好策划了这个‘的卢’计划。其实一把大内宝库的钥匙也不是那么重要,即便老夫得到了钥匙,也不可能堂而皇之的搬出宝物。最为关键的在于在大内宝库之中藏有一道洪武皇帝留下的密诏,说是来日如果朱棣叔篡侄位,号召天下豪杰共讨之......”
“竟然会有此诏!”一直沉默不语的朱棣终于开口。
“回禀皇上,正是如此。呵呵,这会不会是老夫最后一次唤你为皇上呢?这么一份诏书对于手握兵权的你来说,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但是老夫却想出了一个妙计。如果在朝会之时当着群臣将此诏书读出,到时建文皇帝又忽然出现,加上对你不服的众臣的拥戴。不就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变天了吗?”
朱棣拍案而起,“你以为朕是木头一块,会在朝廷上任由你胡来吗?”
李景隆气定神闲,“生龙活虎的你当然不会无动于衷,但是如果到时你忽然由于羞愧难当,御驾殡天了呢?到时只要建文皇帝登高一呼,还有谁敢不服呢?”
“李景隆,你是什么意思!”朱棣连连变色。
高深莫测的笑意爬上李景隆的嘴角,“老夫的意思是,你的命已经完全掌握在了老夫的手中,我叫你子时死,你就活不过三更。你不相信吗?否则老夫怎么会陪你在这里听什么无聊的故事呢?计划有时候是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实施,但是只要抓住关键的一环,你就能成为赢家!徐杉,你的表演结束了,轮到老夫揭开这个计划最为精彩的一幕了!哈哈——”
卷八 的卢踏霜 第十七章 黄雀在后
“还是沈吟菲?”我道出了李景隆的最后一颗棋子。沈吟菲作为李景隆阵营的一份子,如若她真的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大可以直接将计划的来龙去脉告诉朱棣,但是这位奇女子却采取如此隐讳的方法提点于我,其中的立场实在是颇为费解。可是光凭一个沈吟菲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徐杉,你真是洞若观火。”李景隆再次抚掌喝彩,“不错,老夫计划中最为精彩的一幕就是吟菲。燕王,你或许会奇怪为什么你的生死会掌握在老夫的手中,老夫当日安排围场刺杀,绝非是想取你性命,一来成功之可能本来就是微乎其微,二来如若当日你丢了性命,老夫的计划不就付之东流了吗?围场刺杀一事,老夫只有两个目的,一、让你深信的卢妨主一说,二、让吟菲得到你的信任。不过按照计划,吟菲当日只应该负上轻伤而已,结果却是大有出入。老夫以为这只是吟菲的失误,现在想来却是另有玄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吟菲虽然破坏了我的计划,但是她还是很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说得更为准确一点,这个奇女子一开始就不赞同老夫的计划,她会和老夫合作,只不过想借老夫的手完成自己的心愿而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夫佩服!”
这次连我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怎么这老小子说起话来比我还会拐弯啊?
李景隆颇为满意我和朱棣木然的表情,“你们都没听懂吗?不知道这可不可以称为死到临头,尤自茫然不知呢?哈哈——刚才老夫提过当洪武皇帝遗诏现身朝堂之际,燕王会羞愧难当,御驾殡天。如何不着痕迹地取一位九五至尊的性命,而且还要精确控制驾崩的时辰。这才是关键的一环,否则即便有洪武皇帝遗诏,燕王你是大权在握,雄兵百万,一份诏书对你又有何用。否则这份诏书在靖难之役时,早就公诸天下了。只有当诏书出现、燕王驾崩、建文帝回朝、众臣反戈,四样条件同时出现,才能在朝堂之上不费一兵一卒,翻天覆地!可惜啊可惜,吟菲只是想要取你性命,却不想助我完成大业。现在只好让皇上提前驾崩,再由老夫金戈铁马,重新收拾河山了。如此想来,老夫当日千方百计破坏中日交好,为大明留下一个外患,还真是明智之举啊。就看你的几个儿子和那班旧臣在内忧外患之下,能撑到几时了!”
朱棣勃然作色,“朕现在就立于你三丈之内!朕倒要看你如何操控朕的生死!”
李景隆微微一笑,“皇上,你腰间的香囊颇为别致啊。不知道是出自哪位娘娘的手艺呢?”
“这个......”朱棣忽然将腰间香囊解下,远远地掷了出去,“那个贱人!”
“吟菲当日也是舍身护驾的功臣,现在怎么却成了皇上口中的贱人呢?哈哈,不过现在再扔已经太迟了。香囊里的蛊毒早就侵入皇上的脏腑,只要老臣轻轻地,轻轻地就这么捏碎手中这颗香丸,皇上所中的蛊虫闻到香味就会立时发作。口角流涎,呼吸困难,双颊通红,就好像羞愧难当一样。这么好的计划,就被吟菲这么毁了,这声贱人倒也是真的名副其实。”
“李景隆,朕会怕了你的虚言恫吓吗!”朱棣虽然疾言厉色,却是色厉内荏。
“那老夫就不客气了。皇上,这是最后一次有人叫你皇上了。再看看这座恢宏的宝殿,再摸摸你身后的金龙宝座,这都是你的最后一次了。老夫不送了——”李景隆捏碎了手中的香丸,一股隐隐约约的异香顿时飘遍了整个大殿。
朱棣?你就这么完了吗?李景隆,你就这么成功了吗?脑子一片空白,我输了吗?
一息、十息、五十息,面色铁青的朱棣额头渗出了汗水,但是笑意也爬上了他的嘴角,“国公,看样子你好像失败了。”
李景隆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我已经试验了很多次,安南国的国主也是这么驾崩的,怎么会这样——”
“朕也很想知道怎么会这样。国公,你们还真是煞费苦心啊,连安南国主都拉入了你们的阵中,如此大的阴谋,朕竟然毫无所觉,看样子朕也应该好好检讨一下了。来人,传朕旨意,沈吟菲,赐死!”
我猛然跪俯于地,“皇上,沈姑娘作出提示在前,没有安放蛊毒在后。即便属于李贼一党,也罪不足死啊!”
朱棣的声音极为平静,“如果她真的没有异心,为何不将此阴谋直言告知于朕。欺君之罪,罪当赐死!”
“皇上——”我还想再劝朱棣网开一面,但是这位皇帝老儿冰冷的目光阻止了我的言语。
“启禀皇上,何公公殿外求见!”
何公公,那不是指使小公公吞下千年参王的家伙吗?他来干什么吗?何公公鹤发童颜的脸马上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回禀皇上,沈娘娘密谋刺驾,已经被老奴击毙了。”
击毙?我的脑子轰然一下,怎么会这样!
“当日老奴就发现沈娘娘行迹可疑地将一些细粉洒入香囊之中,然后又转赠给了皇上。老奴不明内情,不敢妄言,借着皇上更衣之际,偷龙转凤,将香囊中的物件偷偷取出。反复细查之后,竟然发现沈娘娘放入香囊之物竟然是流传于西南的蛊毒。于是老奴即刻找沈娘娘对质,谁知对方见到阴谋败露。意图脱逃出宫,老奴出手不慎,已然将其击毙,特来将此事禀告皇上。”
不可能,这个老家伙早就想置沈吟菲于死地,其中的经过肯定不是这样!
朱棣闻言面露喜色,“原来如此。果然是天佑于朕,何公公,这次你可是大功一件。”
何公公丝毫没有自得之色,深深反而跪俯于地,“老奴不敢居功。只是老奴丝毫不敢忘了对皇上尽忠,也丝毫不敢忘了老奴当初进宫的初衷。”
朱棣微微点头,“你们道心门果然是一门忠烈。委屈你们这些绝世高手给朕做个小小内监,朕也一直过意不去。像道心门这样忠烈的门派,一定会发扬光大的。徐杉,你可听到了?”
“小臣听到。”原来这个老太监是道心门的,怪不得处处和李景隆作对,可是这中间似乎有些关节有些不对啊?但是朱棣的问话让我没有了细想的机会。
“徐杉,这次你能破获如此大案,足以证明朕选择你出任江湖总管一职实为英明之举。你要何赏赐,尽可直言。”
“小臣......”我知道这不是居功讨赏的时机,但是脑中闪过她的影子,顿时霍了出去,“小臣希望能在大内宝库之中挑取宝物一件。”
“宝物?”朱棣显然对我违反套路程序的回话愣了一下,“只要你要的不是什么镇国宝器,宝库之宝任你挑取。”
从大殿出来的我有些茫然若失。太医已经赶往了贺其老板的‘识香楼’,飞电宝马身怀其璧,只能接受应有的命运。李景隆自然是去了该去的地方,虽然他武功高强,但是武功再强,不过可以力敌十数人,又怎么可能走出高手如云的禁宫呢?可是这件案子就这么完了吗?还有太多的疑点没有答案。沈吟菲身上的秘密也许也要随着伊人的逝去,永远长埋地下。李景隆说沈吟菲是黄雀,其实道心门才是真正的黄雀。为朱棣立下如此大功,李景隆这个魔门对手又轰然倒台,重新呼风唤雨,可谓指日可期。邓大哥当日就提醒过我道心门不可小视,可恨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对此置若罔闻......等一下,邓大哥!怎么忘了他!
我开始发足狂奔,这位萍水相逢的大哥,却又对我两肋插刀的大哥,我怎么会忘了他!
‘砰’地一声,我狠狠撞到了一样不知所谓的东西。
“徐老弟,你这是去哪里啊?”纪纲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苦笑道。
“纪大人,能给我百十个锦衣卫吗?”要救回邓大哥,我的手中需要实力。
“没问题。徐老弟已经是指挥使同知,百十个锦衣卫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对了,皇上急着召见我有什么事啊?今天早上的事情,是大哥孟浪了。小弟还望不要放在心上。”纪纲见风使舵的本领让我汗颜。
“大人去了就知道了,小弟还有事。”其实朱棣找这个锦衣卫头子还会有什么好事,刚才李景隆不是说建文帝会在明天出现吗,而且还有那帮会站在李景隆一边的朝臣,纪纲看样子是有的忙了。当然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是在所难免,不过这也不是我能够阻止的。
“那小弟走好。”等我跑出几步,纪纲忽然在背后道,“对了,徐小弟,今天在城外发现了大量城卫军的尸体,就是护送飞电的那批城卫军,那个什么邓良月似乎也在其列。”
尸体?邓良月?我犹如雕塑般凝固......
每天都会有太阳从东方升起,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第一缕阳光。今天的阳光失去了往日的和煦,我缩紧了身体,为什么这么冷?
当初完全是出于功利的目的结交了这位粗豪的川中大侠,无心插柳,他成了我最值得信任的大哥。他不停地在帮助我,却没有从我这里取走一丝一毫。我常常责怪老天作弄我,其实是不是自己在作弄自己呢?身边有很多人值得我去好好珍惜,只是我身在福中而不自知罢了。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这句话被人重复过千百遍。但是要领悟它的真谛,那需要付出太多的代价,是的,太多代价。
我现在有些懂了,所以在回‘识香楼’的路上,我拐进了‘锦玉苑’,用身上仅剩的三个铜板外加锦衣卫指挥使同知的身份,从老板那里买来了一样东西——双鸟朝日簪。那枝唐栖曾经为之痴痴入神的簪子,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将它亲手插入你乌黑的发丝呢?
“唐栖姐姐醒了。”迈进‘识香楼’的一刻,秀郁的话让我心中一颤,她醒了吗?我两脚并作一步,冲到了唐栖的房间。
秋风独切切,伊人面如霜。唐栖,我对不起你。
“你别动。”唐栖见我进来,似乎要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我一把将她按了回去。
“你......”唐栖想说些什么,她的嘴唇乾得龟裂了好几处,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泽,只是苍白的脸上多了几道红晕。
“什么都不要说。这个送给你。”我拿出那枝双鸟朝日簪,轻轻戴在了她的头上。
“你......”
我继续阻止了唐栖的言语,“那件案子已经真相大白了,李景隆伏法,详细的经过,我以后再讲给你听。皇上为了奖励我,特许我在大内宝库选取宝物一件。你可以一偿素愿了。”
“你......”唐栖还是有话要说,我何尝不是呢?
我怜惜地望着形容憔悴的唐栖,“好了,有话以后再说吧,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休息。这次我们再各说一句好吗?你先说。”
“你给我出去,我没有穿外衣!”唐栖的爆发力总是这么惊人。
“......”我把要说的最后的一句话咽了回去,我无语。
卷八 的卢踏霜 第十八章 临行饯别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安逸的日子永远与我无缘。在唐栖养伤的这段日子里,几乎每天都要阅读大量的锦衣卫线报,武当清风养的浮云扑街了,少林本无大师因为说错话,被暴扁了......此类的消息让我眼花缭乱。也许是前段日子里,太过殚精竭虑,阅遍如此浩卷累牍的消息,仍然没有能够理出一条对付金龙帮的计划。李景隆和金龙帮唯一的交集只有凤凰台一案,可是唯一的证人南海老伯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想把金龙帮打成李贼一党,实在是难之又难。
而轰轰烈烈的李贼余党清剿,也在这几日进行地如火如荼。受到牵连的官员多达百人,加上他们的家小,受此连累的人数竟然将近万。京中谈李色变的风气不禁让我有些自责,毕竟我就是这件案子的经办者。那个‘朝天阁’一案中为李景隆出力不小的鸿胪寺卿高如光自然也没有逃过此劫,不过这个高如光的背景却远不是我想像得那么简单,此人竟然是蒙古派入朝中的奸细,而且还是一个什么王子。李景隆为了替朱允玟复辟,还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过话说回来,倘若复辟成功,李景隆如此劳苦功高,可就是坐稳太上皇的位子了。他的野心还真是可吞日月。
在翻看线报的同时,我还拜访了几位老友,首先当然是书呆子黄信中,经过李至刚的帮忙,他出任海宁知县的批文已经下来了,能够回到江南做些实事,书呆子自然是欢欣鼓舞。陈天平的安南皇族身份也得到了确认,朝廷已经发文质问安南王胡互,李景隆最后时刻透露了安南也牵连了毒杀朱棣一事,即便奸王胡互死不认帐,大明铁骑踏平安南也是预料中的事。贺其老板虽然没有得到朱棣为其儿子亲自赐名,但是一块御笔亲书的‘识香楼’招牌已经够这个精明的生意人消遥万世了。唯一可惜的就是唐栖没有在大内宝库找到要找的镇门宝物,不过也难怪,事后我追问唐栖如何得知宝物就在大内,她的回答让我扑街吐血,因为他们从道心门的机密档案中得知这件宝物被藏于天下极阴之地,哪里是天下极阴之地,联系道心门和朝廷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就得出了宝物藏在大内的结论。理由很简单,后宫佳丽三千,这么一个女子众多的地方,还不是天下极阴之地吗?这简直什么和什么嘛!
“好累啊——”我推开案前堆积如山的线报,伸了一个懒腰。时辰差不多了,今天可有一个重要的约会,因为今天就是秀郁离京的日子了。金宇翔在上次埋伏中受了一点小伤和惊吓,也是最近才调养得七七八八。本来还想和秀郁他们一起回江南,但是金宇翔归心似箭,而我今天下午还要觐见皇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动身,只好暂时小别了。不过即便走在一起又能如何呢?相见似陌路,唉......
“宇翔兄好。”望着大舅哥仍然有些憔悴的面容,我的心里还真有些苦涩。
“徐小弟,我们走了。这次宇翔来京不仅一事无成,而且连福伯也......叫我有何面目去见爹呢?”金宇翔的语气满是嗟叹。
“宇翔兄,无妨的,你且放宽心。李景隆已然落马,苍鹰折了翅膀还能扑腾多久,金龙帮也会安生一段日子,小弟马上就会下江南。金家的事我会一力担当的。”这次整治江湖的第一步自然就是将金龙帮连根拔起,除去这条翻云覆雨的恶龙,江湖的安宁还不是可堪预期。不过说实话,江湖的安宁,我倒不是太放在心上,一群不事生产的家伙斗来斗去,关我何事。只要能够替金家除此大患,我已心愿足以。
“大恩不言谢。你的好处,宇翔都知道。可是......唉,秀郁马上就出来了,你和她说声再见吧。”金宇翔有些怅然地望了我一眼,失去了说话的兴致。
我也落寞地点了点头,“对了,宇翔兄,有一事我一直想问,夏仁心是如何得知那次埋伏之事的?”
“离京前,我差人送了一封告别信给她。唉,这次多亏了夏仙子,仙子?仙心难求。”金宇翔摇了摇头,“你去见秀郁吧,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刻样衣裳巧刻绘,香肩婀娜许谁凭。
拍门进入秀郁的房间,空荡荡的屋子只剩下秀郁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
“你来了。”秀郁的声音就在耳边,却又遥在天际。
我苦涩一笑,“恩,我来送送你。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谢谢了。唐栖姐姐好点了吗?”秀郁转过身,虽然有些憔悴,但是脸上的笑意还是清晰可见。
“你今天心情不错嘛。”看见笑容重新回到秀郁的脸上,我的心情也开朗起来。
秀郁的眼睛再次弯成了美丽的弧线,“还好啦。今天收到他的信了,是甘大侠从长沙带来的,这封信是半月前前写的。”
他?长沙?甘大侠?我的心不争气地再次抽搐。甘鹤雄!早就知道你有问题。半月前不就是凤凰台一案发生的那几天吗?鹰扬明明不在长沙,你怎么可能替他带信过来。不过秀郁你开心就好了,我做得一切不就是为了你能开心吗?呵呵,这样的想法和我的智慧真的有些不相匹配啊。
“听我哥哥说,你也要去江南吗?”心情不错的秀郁也关心起我来。
我木然地点点头,“对,江南,有些事情在哪里发生,也要在哪里结束的。”
秀郁蹙起了柳眉,“你怎么说话总是绕来绕去的呢?不过你现在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了,有些事情也不方便和外人说的。”
外人?不方便?我的心更冷,“你好像不太喜欢锦衣卫,是吗?”
“我的奶娘就是被锦衣卫害死的。所以第一次知道你锦衣卫的身份,我不顾你的援手之义,就愤然离去。”秀郁眼里露出恳求的目光,想说话却欲言又止。
我微微一笑,“在我面前,你可以说一切想说的。”
“你能不能不要当锦衣卫了。我也知道这个要求很冒昧,你今天走到这一步,肯定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可是出人投地的方法不是有很多吗?凭你的能力还不是轻而易举。为什么一定要做人人唾弃的锦衣卫呢?这次李景隆一案,整个京城腥风血雨,死气沉沉,虽然百姓不可能说什么,但是他们在心中肯定在诅咒这帮刽子手。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你也走上这条路。”
出人投地?这是我千辛万苦要换来的东西吗?但是我能告诉你真相吗?不可以!我为的就是要笑容永远挂在你的脸上,现在我怎么可能亲手毁掉这份美丽!
失望划过秀郁的玉容,“算了,是秀郁冒昧了。秀郁要走了,秀郁不能要求你什么,有些事情是不能强求的,很多事都是这样,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我当然懂你的意思。但是你懂我吗?在秀郁离开房间的一刻,一股腥鲜的液体涌上了我的喉咙......
“小臣徐杉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跪俯在大内的御花园中,我没有任何心情偷看一眼这人间仙境,深深的失落仍然让我无法释怀。
“起来吧。徐杉,你马上就要进入江湖了。除了做好自己的本份之外,朕今天宣你到此,还有一件任务要交给你。”朱棣收回远眺的目光,将视线转到了我的身上。
“为皇上效力,是小臣的荣光。”场面上的言语让我有些厌烦,我只要灭掉金龙帮就好了,谁要管你皇家的琐事,朱棣对于沈吟菲的无情,实在是让我对这位帝王的感觉降到了极点。
“徐杉你也是宁波人氏,对于倭寇知道多少?”
“小臣虽然没有亲眼得见倭寇肆虐,但是对其发指行径略有耳闻。对于倭寇,徐杉知之甚少,却是恨之入骨。”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倭寇从南宋以来,就一直成为神州沿海一大祸患。奈何数百年来,兵祸不断,当权者都无力或是无暇顾及此附骨之蛆。东南一隅本是鱼米之乡,如今却被这些倭人扰得民不聊生,朕为此忧愤难当,日夜难得安眠。前些日子大明已经和日本接下通好之盟,对方也提出了要为清剿倭寇尽上己力。朕已经命总兵官陈瑄,总督浙闽海军,沿海捕倭,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有了东瀛来使的配合,相信必定事半功倍。你身为江湖总管,手上虽然没有兵权,但是只要能够操控得当,将那群江湖人士用于抗倭,必然可以减轻陈瑄的压力,甚至收到奇功。徐杉,你可有把握完成此任?”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两句话发自内心,不为朱家皇朝,只为天下黎民。
“壮哉!”朱棣一把扶起了再次跪下的我,“朕还要给你一个帮手,她是你的老熟人了。剿灭倭贼有个东瀛人在旁边总是方便不少,武藤姑娘这次就随你一起去吧。”
“武藤杏?”那个大眼睛的倭女一下子闪入了我的脑海。
朱棣点了点头,“正是。武藤太郎将会随陈瑄一道,武藤姑娘就做你的副手好了。这次进入江湖,你可有什么计划?”
“小臣惭愧,千头万绪,只能随机应变。”这个倒是实话实说,李景隆那么步步为营,最后还不是饮恨而终,我没有那家伙的谋略,也只好见步行步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对于江湖上的事,也是不甚谙熟。但是朕可以送你五个字,以为纲旨。”
我好奇地瞄了一眼朱棣,“还请皇上示下。”
朱棣龙目电光一闪,“这五个字就是——行霹雳手段。”
卷八 的卢踏霜 第十九章波涛暗涌
“行霹雳手段......”从皇宫出来的我,一路上一直呢喃着这五个字。邓大哥的血仇、野心极大的金龙帮、为患大明的倭寇,以暴易暴,也许真的是唯一解决之道。以前的我是不是有些太过心慈了呢?可是秀郁已经说过她不喜欢满手血腥的屠夫,而且要不是听从云门大师的佛训,对文先生手下留情,我又怎么可能扳倒李景隆呢?文先生啊文先生,你从追杀我的恶徒,摇身一晃成了雪中送炭的救命恩人,必定和我当日放你一马有关吧?只是那次送我入宫之后,你怎么又消失地无影无踪了呢?心情郁闷烦躁的我扬起脚踹飞了一块地上的石子。
“徐杉,老衲还不如一块地上的石子,让你视而不见吗?”熟悉的声音让我喜上眉梢,道衍大师!
“大师,不!小臣徐杉拜见太子少师。”虽然我知道道衍不会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但这是我对他尊敬的自然流露。
道衍大师佛袖一挥,顿时一股自下而上的阻力让我难以继续下跪,“徐杉,我们还是以名字相称吧。荣华富贵,并不是你我在乎的东西,何必让这些毫无意义的官号扰了我们的谈兴。老衲说得不对吗?”
我闻言洒然一笑,“大师教训得是,小子聆听教诲。”
道衍大师凝望了我片刻,笑意爬上了他的面庞,“可有心情随老衲走上一段。”
“小子求之不得。”不知道为什么对着清净自在的道衍大师,我有种远离尘世的出世之感,仿佛扰人的烦恼都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刚才心中的戾气的确让我有些迷失本性了。
“你是不是感觉轻松多了呢?”道衍大师踩踏着暗合天地呼吸的脚步,悠然问道。
我小吃一惊,“大师怎么知道?”
道衍大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念起了佛偈,“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原来是这样!因为心中执着之事太多,在朱棣的那五个字的影响下,我险些心魔暗生。退一步不仅能让你海阔天空,也能让你看多东西,胜负往往就在一步之间,也许说得就是这关键的后退一步吧。
道衍大师好整以暇地看着擦拭额头汗星的我,“你的胜负心还是太重了。”
“大师法眼如炬。有些事情小子是有些过于执着了,可是只要是人,总会有放不下的人和事。如果说小子就是为了那些执着之事而活,也绝无半点夸张。”
道衍大师也叹了一口气,“出世又是谈何容易。道衍前一刻还在对你循循善诱,其实自身还不是受困与物。老衲此次南下江南,先至长洲,候同产姊,姊不纳。访友王宾,宾亦不见,但遥语曰:“和尚误矣,和尚误矣。”复往见姊,姊詈之。当日灵隐飞来峰初见,老衲即是为此事困苦难当。要不是你出言开解,险些就要走火入魔。不怕你笑话,老衲自以为那日之后,可以就此放下,事实却是直到今日道衍内心深处仍是难以释怀。老衲本来想开解你,自己却绕了进去,哈哈——”
“如果有一天,这世上没有了自己要关心的人,要执着的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大师的一席话,还是让小子获益匪浅,无所为而为,的确是决胜的关键一条,只有这样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关心则乱,乱则必败。小子记下了。”
道衍苦笑一声,“老衲生来手掌即是断纹,此乃六亲不合之相。先有萝梦之变,后有家姐之困。唉,天命难违,何时才能真正超脱于世呢?此次你下江湖,危机重重,而你身边又只有寥寥数人可用,可以说是千难万险。老衲没有其他可以帮你,赠你佛珠一串,但愿可以在关键时刻,助你一臂之力。切记,江山险恶,每逢奸诈须挼手,真遇英雄死以待。先死则后无,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你明白吗?”
我接下大师的珠串,檀香木串赫然刻有五字——显菩萨心肠。大师,你说的小子都记下了。
道衍大师挥了挥手,“还有一人在前面石亭等你,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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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走紧石亭的一刹那,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巧笑盼兮神含羞,星眸闪动黛眉弯。怎么可能是秀郁?
“让你很吃惊吗?是不是以为我已经回江南了呢?”伊人顽皮地眨了眨眼。
“这怎么可能,你没死。”虽然她们很像,虽然她模仿了秀郁地穿着和口吻,但是......
伊人一脸的不依,“真没意思,一下子就被你看穿了。能告诉吟菲,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我苦笑一声,“破绽?这倒是没有。也许是一种难以言传的感觉吧。”
“好了,我的大情痴。真是被你酸死了。”沈吟菲莞尔一笑,今天的她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似乎以前压在她身上的千斤重担,已经化为云烟了。
愉快的心情总会传染,我隆而重之地施了一礼,“谢谢你的提示。徐杉以为没有机会当面拜谢了。”
沈吟菲蹙起黛眉,“是不是因为我这个李贼一党逃脱生天,觉得有些心有不甘啊?”
“徐杉是真心感谢,绝无此意。”我当然看得出这个获得新生的美女是在开玩笑,但是难得惬意轻松的我却故意装作不知,脸上还露出了一点诚惶诚恐之色。
果然沈吟菲格格地笑了起来,“吓唬你的啦。吟菲当然知道你的意思,你在朱棣面前还替我求过情呢?不是吗?”
“姑娘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的好啊。”照李景隆的说法,沈吟菲会参与的卢计划,完全是出于对朱棣的私人恩怨,可是朱棣如今安然无恙,为什么她会这么开心呢?
“你知道我是谁吗?”沈吟菲忽然问出了一个无法给出回答的问题,“呵呵。这个你肯定想不到了吧。我不姓沈,我姓方。”
方?似乎一下子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和朱棣有仇的姓方的人,而且沈吟菲的语气又是这么理所当然,答案只有一个——方孝儒,她是方孝儒的后人。可是方孝儒不是已经被屠了十族了吗?
“我是他的小女儿,当日被逼无路,投入了秦淮河中。醒来之后,救我的人正是李景隆,滔天恨意让我义无反顾的投入了他的计划。当时吟菲唯一所想就是要除掉朱棣,为亲人报仇。我永远也难以忘记爹死后的惨象,还有那惨绝人寰的屠戮。”沈吟菲眼神一下子变得凄厉起来,也许应该称她为方吟菲更为合适吧。“仇恨能冲昏人的神智,但是时间也渐渐会让人清醒。我知道只要让李景隆这样的人掌控天下,世上的百姓就永无宁日。爹一生的心愿就是能够见到盛事太平。如果他泉下有知,知道自己的女儿助纣为虐,为的只是给他报仇,他会不会原谅我这个不肖的女儿,他是否又会真的开心呢?”
我恍然大悟,“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只想借着李景隆的计划,接近朱棣,以报父仇。这才是你给我提示的原因。”
方吟菲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我说过仇恨会让人失去理智。其实吟菲当时知道帮助李景隆大为不妥,但是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些什么呢?只要能够杀了朱棣,吟菲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可是也许是吟菲不够勇敢吧,虽然为父报仇的决心从来没有动摇过,但是在夜深人静时,却常常责问苍天,为什么我就要接受这样的命运,自己刺杀朱棣成功的一刻,也就是魂飞魄散的一刻,我无悔,但我有怨。我怨苍天为什么只给我了十数年的生命。那日我为了排解心情,去凤凰台游玩,可是始终郁郁,弹奏了广陵散之后,更是低落到极点。接着便遇到了你们,吟菲在那一刻真的痴了。看着金秀郁和你的身影,我真的很向往,向往自己就是金秀郁,能够无忧无虑地和自己喜欢的人消遥人间。”
我干咳了一声,“这个......我和秀郁并不是那种关系。”
方吟菲使坏地瞥了我一眼,“但是吟菲当时怎么知道。看见你的那副深情默默的样子,谁都会误会的。从那之后,我便开始关心你和金秀郁的所有事情,我把金秀郁当成了另一个自己,不需要担负任何使命,可以轻轻松松活在这世上的自己。也是因为这样,我了解到了你,知道你是一个断案高手,而且和李景隆势不两立,所以一个计划便在我脑中形成了。自私地说,我不是想帮你,只是想帮自己,只要李景隆的计划失败,我就可以毫无罪孽地去见爹了。这才是我出手救你的原因,我仔细研究过你破获的案子,知道其中一案就是拆字破案,所以吟菲就异曲同工地写了那首词在卖身契上,希望你能看懂我的提示。”
“可是你为什么当初要舍身为朱棣挡那一刀呢?那时你的身死悬于一线,万一......那你的计划不就成为泡影了吗?”
方吟菲苦笑了起来,“吟菲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本来的计划只要吟菲负上小伤,就足以取得朱棣的信任了。但是当我飞身挡刀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累,只想好好休息一下,那一刻我真的想死了算了,所以吟菲才会说自己并不是那么勇敢的女子。也许在你看来,我这样的人很怪吧。”
“人哪有怪和不怪之分。只是别人不清楚一个人做一件事的真正动机,才会觉得他的所作所为荒诞不经吧。”在别人眼中,我又何尝不是这样一个怪人呢?有一天,但愿有一天,我能当着秀郁的面,说出我的所想,希望会有那一天吧。那时候你们还会觉得我是一个怪人吗?
方吟菲又笑了起来,“呵呵,你说话很有趣嘛。说不定我会爱上你的。你看本姑娘和你的金家大小姐,是不是惟妙惟肖呢?哈哈,骗你的啦,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之后,我总是特别喜欢开玩笑。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我吧。以前爹没出事之前,我就是家里的小淘气呢!”
对于这样的女子,我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可是姑娘怎么会逃过何公公的魔爪呢?”
“魔爪?呵呵,你的形容还真是贴切。不过何伯伯听了,肯定会要了你的小命的。奇怪我会什么会叫他伯伯吗?其实当我接近朱棣的第一刻,他就注意到了我,深知李景隆底细的他,自然知道我是不安好心。所以才会故意让那个小太监吞下可以救我性命的千年参王,想将我这个眼中的妖女送入地狱。可惜因为你的出现,他没有成功,可是在吟菲放置蛊毒的时候,他又忽然窜了出来,并且对我厉声质问。本来吟菲以为自己难逃生天,谁知道险将送命时,他认出了挂在吟菲颈上的玉佩,那是爹留给我的东西。在知道了我的真正身份之后,他不仅没有杀我,而且放过了我,因为在道心门,他和爹本来就是旧识。”
原来是这样,我怎么会忘了唐栖说过方孝儒也是道心门中人一事呢?可是这其中似乎有些不对吧,到底是哪里不妥呢?
“接着吟菲便被送出了宫,道衍大师给我找了一处地方,让我避了几天风声。这些天李景隆失败的事情传遍了京城。吟菲在经历这许多许多之后,也想开了。为报父仇,我已经努力过,不想再勾心斗角,不想再尔虞我诈,不想再腥风血雨,我想的只是找一个地方,好好的做我自己。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称自己为方吟菲,以后我就是真真正正的沈吟菲了!”沈吟菲说到这里,无比轻松的笑容充满了玉容。
“恭喜你。”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真的很羡慕,羡慕这种洒脱。什么时候我也能做我自己,也许是我经历的还不够多,也许是我陷得比当日的沈吟菲还要深吧。
沈吟菲伸了一下懒腰,“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要说的?“呵呵,祝你一路顺风。”
“哎哟!”沈吟菲忽然给了我一个暴栗,“我知道你很多的事情,也知道你为什么那天昏迷的时候嚷着要‘糖’吃哦!好了,你也好自为之。我们还年轻,还有很多东西让我们去感悟,希望以后再见,我们都是不一样的自己吧。”
“一言为定!”
京城的一切随着我铿锵有力的四个字而变得模糊。是应该挥手告别这里了,江湖,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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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的一片矮林中。两个男子严阵以待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对方刚毅英俊的脸庞让他们这两个惊弓之鸟感受到了无比的压力,年轻人飞散在空中的微黄发丝,更是增添了空气中诡异的气氛。
“你是......”其中一个男子挡在了同伴的面前,从他短密的发丝可以看出,他刚刚还俗不久。
“晚辈参见皇上,宋大人。”年轻人口气恭敬,但是并没有行君臣之礼。
“宋和,你让开。你到底是何人,怎么知道朕的身份。”男子忽然爆发出和他落魄外形极为不相称的气势,那是皇者之气。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抖了抖衣袖,在阳光的照射下,那袖上的标识显得格外璀璨,那是一条金龙。
“你拦住朕的去路有何事?”
年轻人仍然保持着恭敬的口吻,“回禀皇上。小民千不敢万不敢拦住皇上的去路,小民此来只不过为皇上带来了东山再起的八千江东死士。”
“就凭你们?”男子的口气有些不屑。
年轻人丝毫没有畏惧,“曹国公是失败了。而且皇上安插在各处的老臣也随着那张名单的暴露,而被屠戮殆尽。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现在只能靠我们了。”
“你!”男子想要发作,但是举在空中的手,又慢慢落了下来,“名单!哼!”身边的短发男子闻言立刻低下了羞愧的头。
年轻男子又恢复了恭敬的语气,“皇上,你大可放心。我们的力量远远超乎你的想象。而且我今天还带来了另外一位盟友,他早就想一睹皇上的风采了。”
“盟友?”男子的口气有些疑惑,这世上还有助我的人吗?
一个并不算高大的身影从年轻人身后的树背缓缓步出,“参见大明皇帝。哦,对不起,我的汉话不是太好......”
大风起,树林的呼啸掩盖了几人的对话。
卷九 双鸟朝日 第一章 神龙现身
秋风起,古道旁。车马嗒嗒,惊起多少飞鸟。
我惬意地倚座在疾驰的车内,扫读着最新的线报。
“礼部尚书李至刚上书:‘景隆在家,坐受阍人伏谒如君臣礼,大不道;增枝多立庄田,蓄僮仆无虑千百,意叵测。’夺景隆爵,并增枝及妻子数十人锢私第,没其财产。景隆尝绝食旬日......”
“唐门内变,唐门家主唐勉及数十嫡系死于非命,唐勉弟唐森献兄首级于朝廷,以谢大罪。朝廷安抚之,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珠宝新贵‘海丰号’吞并江南百年珠宝老店‘翠玉苑’,其幕后势力疑为金龙帮。”
“入秋以来,沿海无倭寇扰民。总兵官陈暄沿海捕倭,一无所获。”
“武当清风闭关不出已十日,武当上下无异动。”
“龙山寺住持云门不知去向已有一月又三天,其身份疑为建文旧臣中书舍人宋和。”
“......”
“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这么好的风景,可别错过了。”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我对面响起,这次下江南,我的身边又多了一个毛遂自荐的军师——文逸凡。
我伸了一个懒腰,活动一下有些酥惫的筋骨,“我哪有先生这么好的兴致。再过一天就要到杭州了,可是心中还是毫无计较。金龙帮自从靖难之役后,就由明转暗,他们名下的产业大都另有身家清白者经营,而且竟然查不出一点证明这些人和金龙帮之间有瓜葛的半点证据。无缝的鸡蛋,想要破之,谈何容易。”
文先生捋了一下胡须,“秋思冬愁春恨望,大都不得意时多。事事简单容易,还有什么趣味可言,金龙帮如果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我们即便胜了,也无甚意思。”
我不客气地直接给了这个装模作样的书生一拳,“说了多少次,叫你不要经常碰你那把山羊胡,弄得有多高深似的。”
文先生无奈苦笑一声,“我也只是想找回当年的状态而已,毕竟这么多年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让我的脑子有些生锈了,只好从这些小动作开始了,哈哈——”
看着这位焕然一新的书生,我的心里也是感慨良多。他从小投入墨门,因为智计百出,累升至墨门孔明堂堂主,他的定计天马行空,莫测高深,为墨门击溃了不少对手,可是这些计策大都过于狠毒,务求宁枉勿纵,斩草除根。直到一次设计竟然累及了自己唯一的妹妹,从此心灰意懒,陷入深深自责,向墨门要了一个闲差,也就是监视我和老徐那个小小的线人点,过着自暴自弃的日子。他这样的人也算是苦命人吧。
文先生见我望着他,片刻不语,已然捉摸到我的心思,“又在想我的过去了吗?我自己都有些淡忘了,那次多亏你在龙山寺面前的那番话,要是我以前设计时能够像你说得那样处处留有余地,也不至于落得自作孽的地步。虽然那番话没有引经据典,也称不上什么文采,听在我的耳朵里,却是字字珠玑。那番话救了我,也救了你自己。而且那天的小姑娘长得很像我的妹妹……唉……”
“好了,不要说过去了。你这个墨门第一智者可有什么锦囊献给本锦衣卫啊?”
文先生本来又想去捋那把山羊胡,看见我讥讽的眼神又尴尬地把手撤了回来,“世上最难防备的敌人是什么?不是日夜要取你性命的仇人,而是随时和你笑谈甚欢的朋友。你和金龙帮已经势不两立,朋友是作不成了,但是战友还是可以的。”
“你是说清剿倭贼?”和金龙帮合作剿倭一事,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将心有二志的帮手拉入阵营,反而是祸非福,何况要我整天对着金龙帮那群家伙,实在是对不起自己的眼睛。
“金龙帮扎根江湖极深,剿倭这样的大事,不叫上他们,不是明摆着和他们撕破脸吗?你江湖总管的身份虽然得到了朝廷的认可,但是还需要江湖各大势力的支持。如果一开始就摆出和江湖第一大帮泾渭分明的态度,其他帮派会怎么想,江湖人本来就对朝廷有些反感,有谁会喜欢多一个人来管着自己呢?金龙帮表面上无甚大错,你手上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即便靠着武当、少林、道心门的支持,灭了金龙帮,你这个江湖总管肯定是作不下去了。别忘了这次皇上给你派的副手胡濙,此人外谦内敛,心机颇深,你不可小视啊。”
“我怕金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且说实话,我并不是太喜欢对着那帮家伙。”虽然文先生说得句句在理,但是我还是心存疑虑。
“一颗愿效死命的棋子能是你的臂肘,一颗阴奉阳违的棋子也可发挥它的功效,金龙帮是成事还是败事,就看下棋人的棋艺了。而且只有多和金龙帮接触,才能进一步了解他们的弱点。比如说对方是如何传递消息,对方有多少战力,对方的处事风格,欲要取之,必先予之。为了能最后击败对手,让他们永远不在你的面前出现,你现在必须有所付出,付出你的忍耐。”从文先生越来越阴沉的口气中,我似乎看见了那个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墨门智者,这样一个人才竟然只是因为一番话,就站在了我的一边,真是天理循环,而且引导我说出那番话的人竟然还是建文旧臣云门大师,我不得不感叹一声世事无常了。
“忍?心口上面一把刀,岂是说起来那么容易的。”我的声音有些模糊,眼前伊人的形象却清晰起来,几日不见,你还好吗?
文先生的手指有律动地敲击着车壁,“心口上能放下一把刀,还会畏惧以后的刀光剑影吗?为了她,难道你连这点痛苦都忍受不了吗?”
我的眼睛亮了起来,“多谢先生教诲。”
文先生笑了起来,“哈哈,我当了你多少年的先生,这是你第一次谢我。不过现在的你还是想想怎么应对清风那个老狐狸吧。”
清风?是的,今晚我们还有一个约会呢!闭关已有十天的武当掌门。
“真人好。”清风如约出现在杭州郊外的破庙,和月前相比,他竟然苍老了少许。
清风淡淡一笑,“呵呵,有虎窥视在塌边,清风身上背着数千弟子的身家性命,每日不得安寝,会好得到哪里去?”
我闻言心内大喜,这只老狐狸终于表明态度了,“打虎除狼,小子愿助真人一臂之力。”
“大人客气了。老道是辅,大人才是正角。”清风巧妙地回避了我的话,看样子这只老狐狸只愿意锦上添花,叫他冲锋陷阵是绝对没有可能了。不过反正我也不想和金龙帮硬拼,当下把和文先生商量的计划大概说了一边。清风一边听,一边点头,待我一席话尽,清风眼中露出惊讶神色,“大人原来早就成竹在胸,老道拜服。剿倭一事,武当自当全力支持,只要少林、道心门再明确表态,到时只要大人振臂一呼,整个武林必会响应。倭寇扰我神州岂止百年,难得朝廷终于出兵,以前顾虑势单力薄的江湖儿女必会全力以助。金龙帮为了顾及自身声誉,必定也会参加。只是接下来的事,就要看大人的手段了。”
“真人大义,小子谢过。”和清风的对谈出人意料的顺利,我的心情也是大振,毕竟我和他的目标一致,问题只是谁正谁辅的问题,现在有了文先生的妙计,这只老狐狸还不是乐得大方。
“应该道谢的是老道,武当永远站在大人的一边。时辰不早,老道不宜在此多作逗留,闭关练功要到三日后才会期满呢!对了,丐帮也是武林和金龙帮不相多让的势力,大人不要忽略了。”
丐帮?那个疯疯癫癫的孙琢言,我已经利用朝廷的线人网找了他好久了,你到底在哪里呢?目送清风匆匆离去的背影,破庙中只剩下了我一人,当初我们那次匪夷所思的见面好像也是在一座破庙中吧!
“今天没有烤番薯了吗?”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我身后冒了出来。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庙中竟然有人!这怎么可能!但是我的神经立刻松了下来,因为这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并不属于别人,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孙琢言。
“我们又见面了。小子还没有谢过当日的传功之恩呢。”同样的环境,同样的两人,但是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
孙琢言好整以暇地望了我一眼,“你以为当初我真的是因为那两个番薯传你神功的吗?”
“小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老化子今天可否替小子解惑呢?”
“老化子?”孙琢言笑了起来,“你还真是挺对我胃口的。其实那次在荒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猛然拍了一下脑袋,“哦!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十岁那年曾经送给一个光着屁股逛大街的化子一块破布,那个化子就是你!”
孙琢言双眼翻白,面色变得铁青,“小子。我是那种有伤风化的人吗?算了,难道你对那天在龙山寺门前神勇无比,在人山人海中抢到十碗野菜粥的我,没有半点印象吗!要不是我暗中出手,你还不是死在那个鬼书生手里了!”
当日倒是的确有一个猥琐的老化子在人群中进进出出,末了还躺在地上舒坦的拍圆滚滚而又脏兮兮的肚子。原来那就是孙琢言,可是救我的人不是云门大师吗?当时他手里明明扣了一块石子的?我真笨,如果是云门大师出的手,石子怎么还会在他手里,怪不得时候那个和尚要夸我武功高强了,原来出手的尚有旁人。
孙琢言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你总算想起来了。正是看你心肠不错,而且穿的破破烂烂,又对上了丐帮的那句暗语,老化子才以为你是丐帮的有志青年,传了本门的神功给你,想不到却是肥水流到了外人田。”
丐帮的暗语?该不会是那句‘安得广厦千万栋’吧,这个也太没技术含量了。原来弄了半天我是白捡了一个便宜,还一直以为自己是慧根独具,才会被这个高手中的高手看中的,“缘分一事,就是这么奇怪,老化子也不过太为介怀了吧,你的那两招真的很管用,要不然小子今日哪能在此和你再次相遇呢?”
“哼哼——”老化子忽然奇怪地笑了起来,“你知道老化子信的是诸子百家中的哪一家吗?”
“小子不知。”对于这么一个粗鄙的化子,我还真是猜不出他脑中能装什么好东西。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够做得这个丐帮之主吗?何谓丐,天下孤苦无依者。我们过着最为低贱的生活,吃着最为苦涩的食物,我们最喜欢的是夏天,那是因为不用为会被冻死而开心,我们最喜欢的是睡觉,因为只有在梦里才能找回自己的尊严。我是丐帮之主,每天的所见所闻就是这些天下监最悲惨的一幕。别人说我疯疯癫癫,游戏人间,我只不过是不满现实又无法改变它,过着自欺欺人的生活而已。有人把这种行为叫做消极避世,我把它叫做逃之空虚。老化子信的只有一人——庄子!”
我努力回忆和这个名字有关的所有所知,“那个写了什么‘消遥游’又搞不清楚自己是人是蝶的家伙?”
孙琢言重重拍了一下手掌,“没错!我们是搞不清楚自己是人是蝶,每天见到的只是满目疮痍,谁有又会承认自己是过着这样生活的一个人呢?我们过着消遥无争的生活,不想卷入任何纷争。但是这次你的出现,却要破坏我们得过且过的现状,老化子真的有些后悔当初怎么会传你武功,否则你早就去阎王那里报到了。好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小子,我要收回你的武功了。”
“武功怎么取回?”挺孙琢言的口气是绝对不会站在自己的一边,可是他说的收回武功,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问题问得好!哈哈,把你的命取来,武功不就也取回来了吗?”寒霜布满孙琢言脏兮兮的老脸,一股巨大的气劲向我汹涌袭来......
卷九 双鸟朝日 第二章 东瀛暗号
“喂,你想什么呢!”唐栖用她那充满暴发力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唤醒。
我古古怪怪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笑意从昨天开始就不停出现在我的脸上。那个老头太可爱了,哈哈——不过称他为老头,我是不是有点大不敬呢?昨天在破庙的一幕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峰回路转。得道多助之类的字眼,也许真的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唐栖的暴栗如期而至,还没等我喊出那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哎哟’,后脑又是一阵剧痛传来。
“武藤杏!”我从椅子上暴起,刚想给这个误入歧途的异邦姑娘一点教训,机灵的她已经躲到了唐栖身后,吐了吐可爱的舌头,冒出一句差点令我吐血三升的话,“干嘛叫本姑娘,你是不是觉得很舒服,想要谢谢我啊?”
“哈哈,徐杉,你也不要太在意了。大人肚里能撑船,和小孩子计较什么。杭州知府马上就要来了,别堕了自己的面子。”文先生也特别纵容这个胃口极佳的小鬼头,老是偏帮她,甚至帮她设上一两个小计,来作弄纯真无辜的我。也许他是把武藤杏当成是自己的妹妹了。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两个妖女加一个鬼书生,我这个可怜人还能做什么呢?无奈的我只好转移话题,“那个什么李知府怎么还不来啊,这都是第几盏茶了,虽然这龙井的确不错。”
“卑职来迟,杭州知府李成勉拜见徐大人。”姗姗来迟的李知府,脸上写满了疲倦,布满血丝的双眼更是不时冒出怨愤之色。
“李大人,可是出什么事了?”我扶起有失常态的李知府,一种不好的感觉划过脑际。
李成勉语出惊人,“惨无人道!今天早上传来消息,海宁惨遭倭寇洗劫,死于倭寇刀下百姓多达千人,守城官兵全部战死。海宁城几成废墟。”
“什么!”我重重拍了一下身边的桌子,但是因为功力不够,桌子只是晃了几下,并没有如想象那般裂成碎片,义愤填膺的我还想再暴几句粗口,来发泄自己的情绪,但是看到缩在一边面色如纸的武藤杏,还是忍了下来。
“卑职已经发函给总兵官陈暄陈大人,希望陈大人能在近海处截住这群禽兽不如的畜生。”李成勉骂出了我吞回肚里的话,看到在场的四人神色各异地看着自己,这个被倭寇气昏了头的知府有些汗颜,“不好意思,卑职一时失控,有所失仪。还没问徐大人来此所为何事呢?”
我淡淡道:“本官到此就是为了借一个空阔的场地,召集武林人士,配合陈总兵官的剿倭大业。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为什么?”李成勉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运足内力捏碎了一个茶碗,“召开此次大会,还有什么地方比废墟一片的海宁城更为合适呢?”
“哇——”这已经不知道是我第几次呕吐,地狱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是现在的海宁肯定比地狱更加恐怖。残圜断垣,尸横遍野,这普通的八个字,已经远远不够形容眼前的惨景。
不过我并不是吐得最厉害的一个,身边的武藤杏从进入海宁城的一刻,就在不停的呕吐。人有多大胃,就能吐多少,这句至理名言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一层晶莹的东西蒙上了她的眼睛,那是泪花。这个东瀛女子哭了。但是她一个人的眼泪并不能抹去什么,如果这些留得残生、目光呆滞的百姓知道她是一个倭女的话,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昨天晚上这些可怜的人目睹了什么,我不愿想象,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倒在倭寇的刀下,自己却只能接受悲惨的命运,他们的神经已经崩溃。
“武林帖发出去了吗?”在肃杀悲凉的空气里,我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那么苍白。
唐栖的回答坚定有力,“嗯,四百里加急。时间定在十天之后,道心门已经在昨天放出消息,要支持你清剿倭贼。”
“海宁并不是什么富庶之地,我粗粗查看了一下全城,劫掠的痕迹远远少于屠戮。这可能是倭寇在向陈暄和朝廷示威。”文先生的分析让我也开始恢复思考,照理说大明水军刚刚奉命剿倭,人数上不占优势的倭寇更应该偃旗息鼓才是,怎么会反其道而行之呢?难道真的只是示威这么简单吗?
“你有其他想法?”文先生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
“只是觉得有些古怪,但是却说不出所以然,也许......”我刚想把自己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告诉文先生,一声悲凉的呼唤打断了我的话头,“爱金——”
“慕南,你怎么会在这里?”问题刚刚出口,才想到这个书呆子的新职正是外放的海宁知县。
“爱金,我来迟了。”黄信中脸上流露出和他的书生气质不相匹配的杀意。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血仇只有用血来还,只要我们的血还在流,我们永远不算来得太迟。挺起你的胸膛,激起他们的意志,十天后的武林大会就是我们的誓师会。走,随我一起去县衙!”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忙碌中度过的,废墟一片的海宁需要的不仅仅是粮食和衣物,更加缺少的是精神上的抚慰。我不仅要准备筹办武林大会的一切,还要和黄信中一起收拾差无可差的残局,我们加起来还不到不惑之年,一个是浸淫书本的呆子,一个只是纸上谈兵的锦衣卫,根本谈不上什么办事能力,要不是文先生在一旁指点,可能早就心力憔悴。幸好朝廷派出的赈抚使在第三天就带着大量的人手和物资到了海宁,这才接过了压在我们身上的千斤重担,而这位赈抚使不是旁人,正是引我走上仕途的夏元吉。
两人相见自然少不了一番寒暄,但是很快我们就把话题转向了几天后的武林大会。
“徐杉,这么江湖人士齐集此处,虽然是为了剿倭一事,江湖中人大多血性,见到此情此景,开始几日必定同仇敌忾。但是日子一久,如
果倭寇没有下落,恐怕不好约束啊。而且这么多人的吃住,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你可有什么应对啊?”
“小子手头并没有什么经费,不过我决定明日就去一趟杭州找金济善,一切应该会迎刃而解。倭寇的行踪的确是一个大问题,根据最新的线报,陈暄大人并没有在近海处截到肆虐海宁的倭贼,现在浙闽两地的水师正在彻查沿海的大小岛屿,不过这种大海捞针的做法,小子并没有报以太多期望。道心门、武当、少林,还有金龙帮都先后声名支持本次剿倭行动,门下的弟子也正在赶来,到达海宁可能就是这两天的事情。有了这几个大帮派的约束,其他一些零星的江湖人应该不会乱来。小子此去杭州不仅是要向金济善借粮,也是想跑一趟杭州卫。上次指挥西湖剿贼的罗晟罗大人,精明干练,把他调到海宁维持秩序,可以给这些江湖人多加一道威慑。”
夏元吉点了点头,“这恐怕是现下最好的做法了。朝廷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这次浙大治水已经耗费了大量银子。陈暄那边的花费一日也在万两之上,的确拨不出什么闲钱来支援你了。可是金济善也不是聚宝盆,速战速决才是正途。”
夏元吉是户部尚书,自然明白朝廷国库的底细。唉,其实要不是在京中见到了一些事情,我也不想去麻烦已经内忧外患的金家。但愿江南首富金济善能够明白‘舍得’这个道理,没有‘舍’哪有‘得’,仕、农、工、商,又有哪个阶层能够逃出皇家的魔爪呢?
“徐杉,你可是还有什么难处?”夏元吉见我一直皱着眉头沉吟不语,关切地问道。
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正要随便编排一个理由搪塞过去。武藤杏贸贸然地传入了客厅,“快,有海贼的消息了。”
海贼是武藤杏对倭寇的称呼,这个本性善良简单的异族女子,这几天里见到了在东瀛不可能想象的一幕,欢笑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脸上,她和唐栖两人每天也是起早贪黑,帮忙安置无家可归的灾民。经历一些事情,才能让人成长,这是我几日来的体会,当然对于武藤杏也是一样。
“什么消息?”我给唇角开裂的武藤杏倒上茶水,示意她坐下再说。
武藤杏端起茶杯,不顾仪态一饮而尽,“刚才在安置灾民的时候,其中有一人说听到了海贼的对话。”
我蹙了蹙眉心,“他们说的应该不是汉话,这里的百姓如何能够听懂?”
“那个灾民是个走丝海珠的商人,听得懂我们的话。”武藤杏在说到‘我们’两字的时候,目光有些闪烁。
我和夏元吉对视一眼,“快唤他上来,我要亲自问他。”
“你说倭贼在洗掠海宁后,分成两队离开,其中有一队取的是通往杭州的官道?”这是第一次有当晚的余生者说出倭寇离去的路线,虽然此前我也派人作了一些询问,但是都一无所获。
“正是,当时小民被一个倭贼拖在马后,一直到了城门,自拊必死。幸好那时响起了倭贼们集合的哨声,小人才逃得一命。小人清楚看到
数百倭人走得正是通往杭州的官道。而且小人模糊还听到了其中两个倭贼的对话。”
“他们说什么?”
“译成汉话,其中一个说‘刚才杀的性起,都忘了下次行动的暗号了’,另外一个回答说‘樱花、和服、俳句、武士、清酒、神道教’,问的那个倭人愣了一下说‘告诉我暗号,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吗?这里又没人听得懂我们的话’。”
暗号?拐弯抹角?我知道问题又找上我了。可是‘樱花、和服、俳句、武士、清酒、神道教’这几样东西代表什么呢?身边武藤杏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卷九 双鸟朝日 第三章 武林大会
摒去旁人后,武藤杏道出了其中的玄机,“樱花、和服、俳句、武士、清酒、神道教这六件东西,构成了传统日本的两个方面--菊与剑。”
我进一步确认,“菊与剑?菊花的‘菊’,刀剑的‘剑’?”
“没错。菊代表们我们信奉儒家的仁和,剑代表我们的武士道精神。这六件东西就是我们文化传统的浓缩。”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发生在海宁的一切很难让我相信儒家的‘仁和’会在倭寇脑中占据多少分量。但是暗号总算落到了自己手里,既然有暗号,而且那个目击的百姓说倭寇是分成了两队,那么十有八九这个暗号就是给他们再次接头或是汇合时所准备。其中一队倭寇取得是往杭州的官道?上百个倭寇骑马而行,而且他们的装束兵器都和大明百姓大相径庭,没有道理不会被发现啊?难道......
“金龙帮鹰扬,金家金秀郁门外求见。”侍者通传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鹰扬?金秀郁?我没有露出以往的苦笑,平静地走到门口,迎接必须面对的命运,“鹰兄,秀郁小姐,你们来得好快啊,有了你们的相助,徐某终于可以松上一口气了,快快请进。”
金秀郁对于我的过分热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鹰扬倒是水来土掩,用同样热情的语气和我问好,“徐兄,不,应该是徐大人才对。剿倭义举,民族大义,金龙帮能够略尽绵力,才是荣幸之至。”
“鹰兄,你还是称我徐兄弟吧,否则小弟觉得浑身不舒服。秀郁小姐,快坐啊。来人,上茶!”见金秀郁的目光落到武藤杏的身上,我介绍道,“这是协助我剿倭的武藤姑娘,她是东瀛人。”
金秀郁点了点头,从身后的包裹中掏出一个盒子,“爹对剿倭一事,也是甚为关心。我们金家没有什么其他东西,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此次剿倭花费必然甚巨,这点银票一共二十万两,送给徐公子以表薄意。”
二十万两,陈暄大军一天的开支也才不过万两,这笔飞来横财够支持一段日子了。可是金济善似乎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如果再在这二十万后面加上一个零,金家才能安然度过此劫啊。看样子杭州之行是少不了了,只是金龙帮的人已经到了,和金济善的会面不得不推迟几日了。现下大明正值多事之秋,朱棣应该不会这么快动手吧。
我寒暄了几句,表示对金济善的谢意,又把话题引回了剿倭一事上,“鹰兄,倭寇比起大明水军,自然是处于劣势,但是比之我们江湖人,无论是从人数还是从战力上,都不遑多让。不知道金龙帮这次来了多少好汉呢?”
鹰扬神色一振,“此次随鹰扬同来的有四百帮众,都是热血男儿。武技或有不如倭贼,但他们早就抛开生死,愿为大明百姓安乐,流干最后一滴血!希望徐兄弟能让我们金龙帮作为剿倭先锋!”
“有你我共同主持此事,何愁大事不成。小弟有信心,剿倭一事,金龙帮绝对会是居功至尾!”我伸出手掌,“鹰兄,让我们击掌铭志!”
“啪——”响亮的击掌声震耳欲聋,灿烂的笑意爬上我们的脸,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小子,你发财了!”唐栖翻开金济善的盒子,兴奋得给我一个暴栗。
回到房间,细细一点,我才发现盒子里的银票不是二十万,而是两百万两。金济善,我真的有些佩服你了,从金宇翔的经历中,你也应该看出朱棣的心思了吧,百废待兴的朱家皇朝又要拿天下富户开刀了。朱棣会首肯将一匹的卢马卖给金家,当年沈万三的一幕必定又要重演。从我手上的线报看,金家的财富应该超过白银千万,为了避免走上沈万三的老路,金济善已经开始破财消灾了,‘舍得’一道,你果然懂。
“小财主,你打算怎么办啊?是不是现在就去金家提亲啊?你看你的老泰山想得多周到,怕你出不起聘礼,就给你封了这么大的一个红包,还让秀郁妹妹亲手给你。呵呵。”
我没好气地白了唐栖一眼,“别胡言乱语了。风雨欲来,剿倭一事才是当前要务。”
“别在我面前摆忧国忧民的样子,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听武藤妹妹说,你今天对鹰扬的态度殷勤至极,是不是又在动什么坏脑筋了啊?”唐栖一边数落我,一边将十万两一张的银票折成青蛙把玩起来,这应该是天下最贵的玩具了。
我也拿了一张银票折起来,“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唉,要是我没有遇到秀郁,要是鹰扬只是一个心中只有秀郁的男子,那也许我就不用活得这么累了。嗯,这朵十万两的花送给你。”十万两的银票转眼已经在我手中化作一朵纸花,伊人粉晕生,唐栖笑了。
“徐杉受天子命,受此任,治此民,而倭寇悍然不安海岛,侵我大明土地,屠我大明子民。徐杉虽驽弱,亦安肯为倭寇低首下心,无所作为,为民吏羞,以庸碌活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此吏,固其势不得不于倭贼一拼生死。
众好汉碧血丹心,舍弃生死,襄助于我,共剿倭贼。徐杉铭感于内,今徐杉与众位英雄向天起誓,斩尽倭贼头颅,以祭罹难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斩尽倭贼头颅,以祭罹难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随着我念完最后一句誓师文表,在场的过千江湖人士同时高声呼喝,站在高台上的我不禁热血沸腾,这些天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发出英雄帖后的第十天,武林大会如期召开,少林一百棍僧,武当两百弟子,道心门五十高手,再加上金龙帮的四百帮众和一些小门派和零星的江湖人士,在海宁竟然一下子就聚集了千余高手。靠着四大门派的约束和三天前入驻海宁的罗晟手下的五百军士,总算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我不禁偷偷的得意了一把,手上握着金济善的两百万两银票,不怕这些江湖汉子不安顿下来,现在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到底取道杭州的那群倭寇在哪里呢?
弓已张,箭在弦,靶何在。
“应该歃血了。”身后的唐栖提醒有些走神的我,那群野蛮的江湖汉子无一例外地咬破自己的手指,往事先准备好的酒碗里滴血。四大门派的主事者还有我这个朝廷的代表将会同时滴血在一碗酒中,然后共饮之,以示同心同德,共抗倭贼。方云天在养病,方动地要在长沙总舵主持,金龙帮的主事者自然就是鹰扬,少林方面来的是则是老熟人本无大师,武当清风没有亲来,领衔声势浩大的两百弟子是玄览,道心门出面的是夏仁心。
说起夏仁心,我有种将其挫顾扬灰的冲动,本来我就对夏仁心出现在金家伏击一事留有疑虑,金宇翔只是给她留了一封离别信而已,她对金宇翔又没有兴趣,怎么会急匆匆地赶来呢?答案只有一个,她事先就知道李景隆会在途中对金家下手。要判断出这一点,何公公是一个关键人物,出身道心门的他,又是宫中的老家伙,要掌握李景隆和朱棣对话的全部内容,还是轻而易举的,李景隆对朱棣提过的‘的卢’一事,肯定也不会逃过他这个有心人的耳朵。夏仁心和何公公是蛇鼠一窝,以夏仁心在道心门的身份地位,不难推出夏仁心也是知情者的结论。夏仁心明明知道金家会受伏,却装作全不知情,只是因为何公公发现了沈吟菲这只捕蝉的大螳螂,道心门一直隐忍不发,等的就是沈吟菲对朱棣出招,还有什么功劳比救皇帝老儿一命更能让龙心大悦的呢?
道心门为了自己的门派利益,全然不顾旁人的生死,这种做法和他们名门正派的身份简直格格不入。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又有多少事情是名副其实的呢?夏仁心会出现在伏击处救金宇翔一命,也总算她良知未泯,尚有一点是非之心,只是可惜了那些糊里糊涂丢了性命的城卫军还有金家那些家仆。
对着这样一位欠揍的仙子,我还是好心告慰自己的拳头,让它们忍了下来。‘忍’字头上一把刀,文先生说得对,能让一把刀搁在心上,以后还有什么刀光剑影闯不过去呢?所以我现在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灿烂地让人有种这世上怎么会忽然有两个太阳的误会。
从前有个关于太阳的荒诞传说,说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沉鱼落雁的美女,她的美色甚至让天神都动了凡心,为了一窥这位美女的庐山真面目,这个天神就在天上放了九个太阳,凡间顿时变得火热难耐,人们穿得越来越单薄,就在天神将要达到自己目的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一位英雄,为了不使天神的诡计得逞,他拈弓搭箭射落了八个太阳。那个美女为了感谢箭法出众的英雄,嫁给他作了妻子,从此以后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凡是在开始出现‘很久很久以前’,在结尾出现‘从此以后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这两句话的故事都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老套’。我讲这个老套的故事并不是想玷污自己的智慧,只是想时刻告诉自己一个道理,那就是这个世上永远只能有一个太阳,否则就会出现想娶美女的英雄把多余的太阳射落。可惜在我笑得灿烂无比的时候,我忘记了这个道理,所以一枝箭枝带着满腔的愤怒向我呼啸而来。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选择了一动不动,一来自己似乎习惯了唐栖会在千钧一发之际救我性命的一幕,二来凭借着我的武功和反应能力,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老天总是爱玩弄我,所以它也不会让我这么容易离开这个人世,正如我的预想,有人出手救了我的性命。我当然不会学传说中的美女,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因为救我的人并不是金秀郁,也不是唐栖,而是一个六根清净的高僧。‘叮’的一声,箭枝神奇地被他手中的金钵套入其中,能够拥有如此眼力和功力的高僧并不多,能够买得起这么大一个金钵的高僧更是凤毛麟角。没错,他就是少林寺达摩院首座——本无大师。
本无大师的出现,总是如影随形着一句令人捧腹的话。所以得脱大难的我,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出缉凶的命令,也没有答谢这位救命恩人,而是绷紧了每一块肌肉,等待那传说中的一句话的到来。
本无大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直到十息之后,天际传来一声响箭的呼啸,本无大师的脸也随之变成了一个灿烂的太阳,“徐施主,贫僧抓到刺客了!”
卷九 双鸟朝日 第四章 三个刺客
“这些都是刺客?”我扫视了一下眼前三个面色惊慌的百姓,转身询问语出惊人的本无大师。刚才本无大师冒出的那句话虽然没有使我捧腹,但是却让我惊心。天马行空的刺客怎么会落入少林的手中呢?
本无大师双手合什,“徐施主,老衲为了以防万一,会有人捣乱会场,命达摩堂十八罗汉暗中隐伏在会场三百步范围内,三百步是弓矢射程的极限。刚才的响箭就是我们事先约定万一出事后擒住贼人的暗号。不过刺客怎么会有三个,老衲就不甚清楚了。戒色,这是怎么回事啊?”
唤作戒色的弟子排众而出,“回禀师叔,当时弟子听闻有利箭破空声在附近响起,连忙现身查看,发现了丢弃在一棵树下的弓箭。弟子知道有刺客,于是招呼其他师兄弟擒贼,结果在发现弓箭处三十丈范围内,除了这三个百姓,再没有其他可疑。”
我眉头一皱,“你说三十丈内别无可疑,那么三十丈之外呢?”
“回禀大人,从利箭破空到小僧发出招呼,不过五息,没有任何高手能够奔袭出三十丈。”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了三个忐忑不安的百姓身上,“几位不要惊慌,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本官绝对不会宁枉勿纵,你们是哪里人,从何营生,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一一说来听听。”
一个面色焦黄的中年汉子首先回话,“回禀大人,小人是游方的郎中,浙江湖州人,听闻海宁遭蒙倭寇洗劫,特来行医救人。哪知走在路上,就忽然被这位师傅擒到了这里。”
接着是面色白净的年轻男子,“回禀大人,小人是浙江宁波人,是一个落弟的秀才,在家乡活不下去,只好来此投靠一个亲戚,谁知到了这里,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惨事。”
剩下一个是脸形瘦窄的男子,“回禀大人,小人是浙江杭州人,我是一个行脚商,知道海宁出了这样的大事,想看看能不能走贩一批什么东西来这里,一来能够帮助这些难民,二来也好赚些小钱。”
好嘛!三个家伙都是外地人,要查清楚来历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这么多江湖豪杰看着我,如果能够即刻破案,不仅对于树立威信大有裨益,而且会来刺杀我的人,必定是冲着剿倭一事而来,搞不好就能从他口中获知那些行踪缥缈的倭寇的线索。郎中、秀才、行脚商......
“你们把各自的手掌摊出来来给本官看看。”
三人依言摊开了各自的手掌,我的心里一凉,要知道郎中、秀才、行脚商都是不事生产的行当,双手必然光洁,而习武之人大多手中带茧。验看他们的手掌就是为了看看他们有没有说实话,可是三个人的手掌竟然都没有老茧,看样子这个刺客还真是保养有方啊。我接着又一一翻看了三人各自的行李,甚至连每个人的鞋底都没有放过,可是仍然毫无头绪。
我朝戒色大师招了招手,“大师,你说是在一棵树下发现的这副弓矢,可否带我去那里看看。”
“小僧遵命。”
在戒色的引领下,我到了一棵还算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凭着小时候掏鸟蛋时练就的爬树功夫,我轻松验察了大树的每一根枝头,在一个较高的树杈上发现了两个模糊的脚印,从那里望去,正好可以看见会场的高台。这里应该就是刺客射出箭枝的地方了,可是这两个脚印如此模糊,对于破案缉凶毫无意义啊。等一下,射箭的姿势应该是这样子的吧,哈哈!老天助我!
回到会场时,交头接耳的嘈杂谈话声渐渐响起,这群江湖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从容不迫地登上高台,示意大家稍安毋躁,等到会场再次静下来的时候,我将三个嫌疑人唤了过来,“你们一个说自己是郎中,一个说自己是书生,你呢,说自己是行脚商。而且各自携带的行李也和你们的身份配合地天衣无缝。可是这些都是表面的东西,只要有心,谁都可以做到。现在本官希望你们各自做一件可以确实验证身份的事情,你们可愿意吗?”
“小人愿意。”
我微微一笑,“如此甚好,郎中就开一张治疗咳嗽的药方,书生写一首祝贺新春的诗,行脚商就开一张借据好了。来啊,纸笔伺候。”
三个人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马上忙碌了起来。最先完成的是行脚商,借据写的是条款分明,连金秀郁这个江南首富的千金也没有挑出一丝破绽。郎中的药方也很快递到了我的手里,江湖人中不乏通晓医术者,也认可了药方上的药材。只剩下书生尤自冥思苦想,抓耳挠腮,半炷香过去了,一张纸上只写了两句狗屁不通的歪诗。
“祝融南下广济桥,钱塘江上是谁家。”什么和什么嘛,怪不得会落弟了,叫你写祝贺新春的诗词,这两句完全是文不对题啊。
“快说,是谁派你来的。”身旁的唐栖已经疾言厉色的开始喝问起可怜的书生。
我心中默叹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上次不是说过要这位大姐温柔一点了吗?不过温顺地像小兔子一般的大姐还是唐栖吗?没有矫揉作势的真性情才是最有魅力的。
我使了个眼色示意唐栖暂且退下,好言安慰了这个命运多桀的书生,接着脚步一转来到了郎中的面前,“郎中大哥是吧,郎中应该是医病活人的行当,你是一个取人性命的刺客。你能扮演地这么惟妙惟肖,也难为你了。我说得没错吧,你就是想射杀本官的刺客?”
郎中闻言面色大变,“大人冤枉啊,小人写得药方依合药典,小人真是郎中啊。”
身旁的众人也露出疑惑的神色,质疑我的判断,当然唐栖是一个例外。“你们以为我要你们写这些东西,真的是为了要验证你们的身份吗?一个谨慎的刺客必然会对自己要假扮的行当会有研究,这些东西根本代表不了什么。本官真正的目的只是想看看你们写字用的是哪一只手而已。秀郁小姐,你出来摆一个射箭的姿势。看见没有,郎中大哥,捻弓搭箭的时候,必然是拉弓手同侧的脚放在后面。树杈上发现的脚印虽然模糊,但是哪只是左脚,哪只是右脚,还是可以辨认的。两只脚印是右脚在前,左脚在后,这就说明射箭之人是个左撇子。三人写字时只有你用的是左手,这还不是铁一般的证据吗?你现在老实交待知道的一切,本官还可以从轻发落。要不然想严刑拷打倭寇同伙的海宁百姓,可不会对你有丝毫手软的!”
“小人真是冤枉啊!”郎中忽然带着哭腔向我扑来,一道明晃晃的刀光同时在离我不足一尺处亮起。
“当心!”唐栖、本无大师第一时间扑了过来,我心中暗暗叹息,你果然高明,竟然没有中计,我的以身涉险是白白浪费了。筋骨开裂的声音接着响起,刺客在两大高手的夹击下顿时被制伏。
“徐兄真是见微知著,鹰扬佩服。”鹰扬第一个上前祝贺,夏仁心等几人也技巧地将‘奉承’两字的真谛发挥到了极至。我少不了走过场地谦恭一番,便命人将刺客好生看管起来,说不定倭寇的下落就着落在你的身上了。
本来我还想趁此机会,到台下那些面露崇拜之色的江湖人处拉拉近乎。不过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打乱了我的计划,“报大人,东海舟山岛附近发现倭寇船舰——”
我连忙接过信使的情报,这封信是陈暄命人送来的,说是在舟山附近发现了倭寇花泽的船队,花泽是为患沿海的最大一股倭寇的势力,人数近千,这次洗劫海宁的倭寇在六百以上,也只有花泽有这么大的手笔。这么说那天兵分两路的倭贼,其中一路已经到了舟山,而根据那个目击者的所闻,他们还有所谓下次行动的暗号,也就是说两路人马还要汇合,莫不成另一路取道杭州的倭寇的目的地也是舟山?
“速取地图过来。大师,你和众位好汉交待一声,就说有重要军情,先叫他们回去休息待命。”想不到东风这么快就到了,我的脸色也渐渐阴沉了下去。
海宁知县衙门大堂里端坐着十数人,他们神色严峻,无不聚精会神地盯着悬挂于大堂中央的浙江地图。几大门派的负责人自然位于其列,罗晟、唐栖、武藤杏、黄信中也被唤来共参机要,文先生自从鹰扬出现之后,就从来没有公开露面,他也算是我隐在暗处的实力吧。与会的还有几个推选出来代表零星江湖人士的侠士,他们分别是华山派掌门岳君、甘鹤雄、还有那对令人哭笑不得的萧宣夫妇。
“罗将军,你有什么看法。”知人善任的我把这种行军打仗的事交给了身经百战的罗晟。
“回禀徐大人。从海宁到舟山虽然只有七八百里。快马奔驰也许用不了三天。但是取道杭州的倭寇人数在三百左右,这么大的阵仗加上他们奇装异服的打扮,没有道理长途奔袭这么远,不被沿途军民发现的道理。自从海宁蒙难之后,各处的道路要卡都加强了巡防,几百个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海宁穿行到舟山和那边的倭寇汇合,实在有些匪夷所思。而且舟山本来就是海岛,对于倭寇来说,走水路比走陆路要安全便捷得多,他们为什么要舍易就难呢?末将觉得在消息确实验证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我连连点头,罗晟分析得句句在理。而且根据陈暄信中的口气,也只是知会我们一声倭寇的下落而已,并没有让我们长途奔袭前去相助的意思。上万大军对付千把个倭寇,已经是占据绝对优势了。
“不知道岳某可否发表一些自己的愚见呢?”岳君忽然开口,我示意他有话直言。
“刚才徐大人说过倭寇提过下次行动的暗号,要用到暗号,说明到时候他们之间的交谈是有所不便,或者不能直接认出对方。如果只是两路人马的汇合,为什么要用上暗号呢?岳某的想法是这样,倭寇兵分两路,一路走海路只是为了吸引朝廷大军的注意力,一路走陆路却是另有所图,而这个暗号就是走陆路的倭寇在内陆行动时要用到的,毕竟内陆到处都是大明百姓,他们不方便用倭语交谈,所以就用暗号来确认彼此的身份,或是传递什么特定的消息。当然这只是岳某的愚见,如若有什么有失偏颇之处,还请徐大人和各位指正。”
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露,但是我心里还是为这位华上掌门的智慧而诧异。他的分析丝丝入理,和刚才与会前文先生告诉我的想法大同小异,可是毕竟这种想法没有证据的支持,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取道内陆的倭寇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正在我莫衷一是的时候,一个军士忽然闯进了大堂,“大人,那个刺客终于招供了。他说自己和倭寇上次接头的地方是在塘栖,时间就在五天前!”
塘栖?我望了一眼地图,那不就是和海宁毗邻的县镇吗?所有在场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卷九 双鸟朝日 第五章 挥师塘栖
塘栖,一个位于杭州北郊的县镇,小镇内河港成网,据说是隋时开凿运河,四方民工聚居到这个地方,于是取名塘栖,栖即为居的意思。
塘栖为杭州的“北大门”,在京杭运河为南北交通要道时,到了塘栖便意味着进入杭州地界。舟车乏累的旅客在塘栖停船打尖,歇脚放松,清洗一路风尘。次日一早挂帆而行,到杭州城正是傍晚时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地理原因,塘栖渐渐成为一个商业繁华、文化发达的集镇。
“大姐,想不到还有个和你名字相同的小镇,哈哈。”驻足在塘栖镇旁一座矮山,俯瞰着小镇的黄昏,我打趣起身边的唐栖。
“少见多怪。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你打算怎么安置这么多人。”唐栖努了努嘴,眼光瞟向了山头上攒攒而动的人头。
从刺客嘴里撬出倭寇下落的第一时间,与会的众人就作出了决定,全力奔袭到塘栖,绝对不能让惨剧再次重演。这次随我到塘栖镇的并不是所有人马。金龙帮方面我只带了一百人,少林五十人,武当一百人,罗晟手下的三百个军士,还有道心门和一些零星江湖高手共计约五十人。六百人人对上不到三百个倭寇,加上我方不乏精挑细选的江湖好手,已经大占优势。我这次不带上所有的力量,一来上次刺客和倭寇接头已经在五天前,现在倭寇是不是还滞留此地,尚未可知。二来一群如指臂使的力量远远比一群貌合神离的乌合之众来得可靠。所以这次我只是象征性地带了一百金龙帮弟子,那些零星的江湖人士也是只带了十数个高手中的高手。何况那近千留在海宁的人马离此不过半日马程,等到需要之时再将他们调过来也为时未晚。
“叫上玄览道长、鹰扬、武藤杏、金秀郁和你我潜入镇中打探消息,其他人就暂时在此驻扎,留下罗将军和本无大师、夏仁心他们约束众人,而且不得升点炊火,只准用干粮充饥,以免打草惊蛇。”这些安排都是临行前和文先生商量好的,有文先生留在海宁暗中配合胡濙主持大局,也是我放心在那里放着三百个金龙帮弟子的原因。不过这个胡濙的确不可小视,从京城一路而来都对我的话毕恭毕敬,没有一句自己的意见。‘欲要取之,必先予之’,这个小子该不是也想对我用这一招吧。
易装后的六人漫步于塘栖镇的水北大街,水北街沿运河而筑,全长四百余丈,沿街古碑、古桥、作坊林立,米厂、孵坊、缸甏店、竹木店等商家更是繁华兴盛,不愧为京杭大运河的南端门户。
街上行人众多,一片祥和,丝毫闻不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危机感。走完水北大街的一刹那,我甚至开始怀疑真的有数百个倭寇藏身于这个小镇吗?
“哇!好宏伟的大桥啊。”金秀郁发出一声惊叹,随着她纤指所指的方向,一座青石结构的九孔大桥巍然矗立。繁密的船只在这座大桥下交相穿行,这座桥就如同龙嘴般吞吐着运河的繁华,也从侧面反映了塘栖的兴盛。
“你怎么了?”我注意到了身边武藤杏异样的神色,关切地问到,的确这些天有些难为这个东瀛女子了。
武藤杏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没什么,就是心里有些慌慌的,具体又说不出来。特别是看到这座桥后,这种感觉更为强烈。在东瀛我们以单数为吉,送礼时的物品都以一、三、五、七为数,可是唯独不送数量为‘九’的礼物,因为在我们的话里,‘九’和苦难的‘苦’字同音,看到这座九孔大桥,我有些不安。”
“你想太多了,这里是在大明,又不是在东瀛。九字在这里可以一个吉祥数字,九龙在天不就有个‘九’字吗?也许是你这几天太累了,所以才会有些精神恍惚。我们也走了快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全黑了,不如先找个地方填填肚子好了。”
在我的提议下,六人迈进了路旁的一家酒楼。虽然塘栖只是一个小镇,但是往来此处的不乏大商贾,所以这里的酒楼还是颇为考究。瞧瞧那位从雅间出来的儒雅公子,就颇有大舅哥金宇翔的风范嘛。
“老哥。”身后的金秀郁迈前一步,她的称呼说明的问题只有一个,这位儒雅公子不是像金宇翔,根本就是金宇翔本人。
金宇翔对于我们的出现也是吃了一惊,“妹妹?鹰老弟,咦?徐兄弟、唐姑娘、玄览道长,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人生何处不相逢,金兄就陪我们再喝上一番吧。”我不由分说地拽着大舅哥进了一间雅间,这里人多口杂,谁知道有没有装扮成百姓的倭寇混迹其中呢?
等到酒菜上齐,摒去了上菜的小二。我首先开口,“宇翔兄,你怎么会在这里。本来小弟还想等诸事了结,专程到金府拜访宇翔兄,顺便谢谢金老爷子的慷慨资助呢。”
“徐小弟客气了,剿倭本来就是每个大明子民的本份。金家只是尽些绵力而已。正好在塘栖金家有一批货物要发出,就向爹请命到这里散散心。”
看到金宇翔的落寞,我的心里一阵不忍,还是不要告诉他夏仁心就在郊外的事情了,相见争如不见。金秀郁也偷偷向在座的众人使了一个眼色,不想他的哥哥再受到刺激。
“宇翔兄,最近几日塘栖可有什么不妥吗?”我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打探起此行的目的。
“不妥?”金宇翔一脸茫然,“没有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啊!要说唯一奇怪的事情,只有码头那里丢了十几艘小船了。”
“十几艘小船?”在座众人的脸上都兴奋起来,我尽量压抑激动的语气,“那宇翔兄知道每艘被窃的小船可载多少人吗?”
“那是打渔的渔船,最多不会超过十几个人吧。有问题吗?”
怪不得在镇里找不到你们,原来是躲到水上去了,十几艘船,每艘十几人,不就正好是倭寇的人数吗?
“有什么发现?”不等打探回来的玄览和唐栖休息片刻,我就忙不迭地问出了问题。
唐栖没好气地白我一眼,“失窃的小船共有十六艘,每艘最多载人十六人。也就是说如果窃贼真的是倭寇,对方的人数不会超过二百五十六人。失窃的时间正是十天前,也就是海宁惨事后的第二天。”
“老道去问了当地的百姓,码头出去就是京杭大运河,没有什么可以隐匿的地方,不过在运河东侧一条支流有一个小湖,叫做紫荆湖,湖里芦苇茂密。湖心还有几个无人荒岛,平时除了捕鱼的百姓,很少有人会到那里去。”
紫荆湖?二百五十个倭寇?他们藏在那里干什么?“武藤杏回来没有?”
“我回来了。”武藤杏犹如一阵旋风般夺门而入,“我已经照你的吩咐从山上找了三十个高手密切监视码头,而且埋伏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抓住了一个猥琐的可疑人物,现在就在门外!”
猥琐的可疑人物?我的精神大振,“快将他带进来!”
被武藤杏他们逮住的倒真是一个猥琐的家伙,不过见到这个家伙,我刚才的兴奋之情转眼褪去。因为来人不是别个,正是有过数面之缘的大偷时继迁。
耷拉着头的时继迁见到是我,倒是高兴了起来,“我道是谁呢?能够让少林十八罗汉和武当云字辈的高手同时卖命,原来是小兄弟你啊。真是大水冲到龙王庙,念在周文山入场券的面上,快把哥哥我给放了吧。”
我向一脸不解的武藤杏挥了挥手,示意放开这个大偷,“老哥,虽然我们这次来的目的与你无关,但是你既然出现在了这个风云际会之处,总得给我们一个交待吧。”
“我不就想打条鲤鱼尝尝鲜,所以才会去偷那艘渔船嘛。而且本大偷保证打完渔之后,不仅原船奉还,还且会赔偿船主的所有损失。小兄弟你把我抓到此处,可是断了那个渔民的财路啊!”时继迁毫不思索地给出了偷船的理由,一脸无辜的神色更是让人起不了一丝疑心。
我正要准备提点这个大偷几句,再把他放了的时候。一脸轻松的时继迁忽然紧张了起来,“小兄弟,你不是广发英雄帖剿倭吗?怎么会到这里来,而且又监视码头。该不会......糟了!”
“怎么回事?”我连忙站了起来,抓住了大偷的细胳膊。
“这个...这个....”大偷犹豫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到了现在这一步,我也不瞒着你们了。塘栖镇旁的紫荆湖就是我存放成果的一个宝库。这次到塘栖来就是想取出一些宝物变卖,好给海宁的百姓表示一点心意。你们不待在海宁,却跑到此处,说明倭寇就在这里,塘栖虽然商铺林立,但是经营的只是一些航运,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倭寇会不会看中的就是......”
我抓时继迁的手攥得更紧,“倭寇看中的就是你的宝库?你的宝库如果都变卖了,能值多少?”
“多倒是不多,底价出售也就值个两三百万吧。”
不多!两三百万!世上最富有和最谦虚的家伙,非眼前这个猥琐老头莫属。
想不到塘栖藏着这么一块瑰宝,我兴奋地搓了搓手。紫荆湖的大鱼,你要倒霉了。
湖平无涌浪,雾净少多歧。
紫荆湖比起西湖来,至多只有前者的一半。但是繁茂的芦苇还是让这里成为了躲猫猫的好地方。一艘普普通通的小船上,坐着神经紧绷的十数人。那正是时继迁、我们六人还有几个少林武当弟子。月亮此时已经隐到了云层身处,让静谧的湖面显得更加诡异。
“你的宝库在哪个小岛啊?”我将最轻的声音吹到了时继迁的耳朵里。
时继迁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只是指了指左前方。看清楚大偷手势的少林武当弟子,以手代浆,悄悄朝他所指的方向划去。
“”,忽然前方不到十丈处出现了一艘和我们样式相同的小船,对方发出的叽里瓜拉的声音更是让我们将心提到了云端。这不会是传说中的倭语吧。
“※※”,鼻音浓重的声音在我背后立刻响起,我一回头,刚才发话的正是一脸肃穆的武藤杏。紧张的气氛不容我细究他们交流了什么,所有人都将手伸向了自己的兵刃,准备随时一战。
倭寇的小船没有对我们采取任何行动,只是调转船头朝另一个方向划去。
“吁——”等到小船划回京杭大运河的主航道,船上的众人才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我捂着尤自狂跳不已的心口,对着武藤杏问道,“你刚才说的那是什么,他们听了之后怎么就对我们不闻不问了呢?”
武藤杏一脸的得色,“暗号啊!”
“暗号?”我终于回过神来,“你是说他们说的是那个我们提过的暗号。”
“对啊,他们说的是‘菊’,我就回了一句‘剑’啊!怎么样,我是一个聪明的美女吧!”立了一功的武藤杏心情不错,开起了玩笑,在场的众人也随着她清脆空灵的声音,放松了下来。
“徐大人,接下去我们应该怎么办呢?”玄览最先收起了笑容。
的确,虽然我们知道了倭寇的目的和藏身之处,但是对方是战力不可小视的两百倭寇。没有完备的计划,要想漂亮的吃掉对方,绝非易事。
“先回镇外的小山,和罗将军他们商量之后再作定计。”把每件事交给最合适的人去做,永远是我的美德。罗晟大人,这回又要麻烦你了。
卷九 双鸟朝日 第六章 瓮中之鳖
“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多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避之。”
半山腰的一块平地成了我们的临时会所,几位主事者、罗晟的副将和一些身份特殊的武林人士全都与会,此刻他们正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罗晟的分析。
“根据海宁百姓提供的消息,以及对方偷走的船只,我们可以推知倭寇的人数在两百到两百五十之间。我方在塘栖共有六百人,这六百人都是各门派精心挑选的高手还有训练有素的大明军队,从个人战力上来说,并不会弱于对方。正如刚才的孙子兵法所说,我们的兵力是对方的三倍,采取分而击之的战术,才是上上之策,这样不仅能够全歼倭贼,更能把己方的损失减至最少。”
“为什么我们不能请派增援呢?”本无大师提出了一个没有想象力的问题。
“倭寇在此盘旋已有数日,时继迁的宝藏所在的小岛不过弹丸之地,虽然藏得比较隐秘,经过这几日来的搜索,随时可能发现其中玄机,继而携宝而逃。塘栖有水道通往入海口,他们一旦逃入海中,就如放虎归山。等到别处军队前来增援,已在日后,而且容易走漏风声。”
罗晟的回答自然言之有理,不过他还有一句潜台词没有说出,这么一块肥肉正是他建立军功的大好机会,在胜算颇大的情况下,又为什么要让别人来分一口羹呢?
见本无大师没有异议,罗晟继续自己的分析,“我们的优势除了体现在人数上,更在于我们是一支奇兵。倭寇对于我们的到来茫然不知,越快出击,对于我们越是有利。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在岛边巡守时的暗号,这就增加我们了神不知鬼不觉登上小岛的可能性。到时一鼓作气,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胜利绝对可期。不知各位可有什么意见?”
在场的众人虽然对于好勇斗狠还算在行,论起群殴,也是小有心得。可是提及行军打仗,都是外行一个。罗晟的分析不仅句句在理,多年的军旅生涯更是让他有种令人不敢抗拒的威势。在大多数人选择了点头附和的时候,很久没有说话的鹰扬忽然开口,“罗大人的战略无懈可击,我们金龙帮没有异议,只是具体的分工如何安排,还请大人赐示。”
罗晟向我这边望了一眼,见我也是点头默许,转身展开了身后的地图,“这就是塘栖镇的详图。倭寇所在的紫荆湖位于塘栖镇以东不到二十里,往东有水道通往京杭大运河,所以我们一定要派人守住这条水道,防止倭寇的逃逸。在湖边更是要十步一哨,五步一岗,以免惊扰漏网的倭寇惊扰当地百姓。这样一来整个紫荆湖就成了一个铁桶,就等着我们去瓮中捉鳖了。担任这些防卫补漏任务的人不需要太强的战力,只要能够抵挡那些散兵游勇一时,剿倭的主力就会闻讯将这些穷寇击溃。本将准备派一百兵士配合当地衙役完成此任,当然那些衙役的征召,肯定会在我们主力入湖以后,以免走漏了我们的行踪。至于剿倭主力如何行动,只有四个字,那就是出奇制胜。根据当地渔民还有时继迁的描述,宝藏所在的岛上有一座矮山,山北乃是陡坡,本将会率领剩下的一百五个兵士,从山北进兵,占领这个至高之地。每个兵士都会配备强弩利箭,全岛不过几百步的大小,岛上的任何一点都逃不过我们的射程。剩下的三百个江湖高手将被分为两路,分别从芦苇最为茂密的湖南侧和湖西侧靠近小岛。靠着手上握有的暗号,骗过巡守的倭寇,登岛之后的事情就是对那群茫然无措的倭寇的屠杀。如果我们的行踪在中途暴露,或是遇到什么意外,可以点燃这种信号弹,提前发起总攻。当然这样一来,我们的损失会大一些。可是行军打仗,死伤在所难免。何况我们顺利登岛的机会极大。这就是本将的具体计划,各位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我沉吟了一下,“那么三百个高手如何分配,又有谁来率领呢?”
本无大师第一个接过了话茬,“老衲愿意率领其中一队高手。”
我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其实在我心目中最为合适的指挥者自然是我和玄览道长,本无大师虽然武艺高强,又绝对值得信赖,但是他一言一行所表现出的智慧,实在让人不敢放心。不过既然他话已出口,我自然不好驳他的面子,毕竟他背后代表的是整个少林,而且今日一早又刚刚救过我一次,所以我将心中的担忧吞了回去,点头表示赞同,“我们一共有三百个江湖好手,每一路可以分到一百五十人。五十个少林弟子自然由大师率领,其他的一百人嘛......”
“不如就由鹰某来协助大师吧,金龙帮旗下弟子正好有一百人,在洞庭剿灭海市蜃楼余孽的时候,鹰某就和大师配合过,默契上不会有任何问题。”鹰扬提出的两点理由都不容辩驳,而且在五十个少林弟子的看守下,他们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何况我对金龙帮的怀疑也只是捕风捉影而已,我沉吟了一下,也是点头同意,“既然如此,剩下一路就由我和玄览道长共同率领,武当派的一百个弟子加上道心门和其他一些江湖好手也正好一百五十人。我们就从南路走,大师和鹰兄从西测走,你们认为如何?”
鹰扬的手首先伸出,接着是本无大师,也将手叠在了鹰扬手上,叠在一起的手越来越多,当最后一只手也放到上面的时候......
剿倭计已生,只待射外虏!
“啊——”武藤杏拍着自己的小嘴,又打出了一个哈欠。
“小姑娘,你不是已经睡了一个白天了吗?怎么还不停地打哈欠啊。”我真是有些服了这个东瀛女子,如果说爱美是女人的天性,那么吃和睡就是武藤杏的天性。
“这几天我有好好睡过吗?人家为你出了这么多力,你就顾着调侃我。”武藤杏不满地给驳斥了我的话,如果我身后不是蹲伏着上百高手的话,估计她绝对不会吝惜赏我一个暴栗。
“你心里真的没有一点想法吗?毕竟我们等会儿要对付的,可是你族人。”把这样一个没有心机的可爱女孩卷入战争,我的心里只有愧疚和不安。
武藤杏眨了眨眼睛,“他们连人都不是,又怎么会是我的族人呢?”
“哈哈——”我轻声笑了出来,“说得好,这次剿倭事了。我给你放一个长假,让你好好睡上一觉!”
“谢谢徐大人。”武藤杏顽皮地打趣我,“对了,我们怎么还不出发啊。天色已经暗了很久了,差不多快到约定的时辰了吧。”
我闻言皱起了眉心,转身询问身后的玄览道长,“那个甘鹤雄还是没有出现吗?”
玄览点了点头,“是的,甘大侠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了踪影。会不会出现了什么意外啊?”
“意外?”我轻轻地哼了一声,这个甘鹤雄处处透着可疑,不来倒是最好,而且从早上开始紫荆湖的沿岸都在我方高手的暗中监视之下,只要这个甘大侠没有进湖通敌,我也管不了许多了
“出发!”简短的命令从我嘴里发出,十五艘小船,每船十人,悄无声息地向紫荆湖深处荡去。
“※※”,在武藤杏第三次说出这个暗号的时候,我们终于从岛的南侧顺利上岸。趴伏在碎石滩上,我开始仔细观察这个荒岛。大约在我们正北方两百步处有一片小树林,树林后就是罗晟说过的山丘。岛上没有任何人灯火,但是据身边的玄览道长和唐栖所言,凭着他们过人的眼力,都看到了树林中时隐时现的人影。倭寇很有可能就驻扎在树林中,那些时隐时现的人影就是他们的巡哨。
“怎么办?”唐栖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你和道长去解决那几个守夜的倭寇。成事后学两声鸟叫,我们就掩杀过来。”
唐栖和玄览犹如一阵清烟般在我身边消失。我轻轻地冷笑一声,让那些倭寇毫无痛苦地死在梦里,不体验一下那种死亡的恐惧,还真是便宜了他们。
“咕咕——”还没等我哼完一边周文山的小曲,林子里已经传出笨拙的鸟叫声。我手一挥,人影在我身边一一闪过,我也亦步亦趋跟在最后一个江湖高手的身后,毕竟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并不是我的强项,我也没有那个必要冲在最前面。完成任务的唐栖也很快来到了我的身边,有这位女侠保护,我的心更是踏实了不少。
等我最后一个进入树林的时候,第一生惨叫已经划破了静谧的黑夜。唉,我哀叹一声,杀就杀吧,又何必让他们死得这么痛苦呢?事前就打过招呼,动手的时候一定要捂住倭寇的嘴巴,这不是给我们扩大战果制造难度吗?
惨叫一声接一声响起,浓密的箭雨更是从山上射下,我募然停住了脚步。怎么会这样!罗晟的箭雨怎么射的都是自己人!
“撤退!我们中计了!”浑厚的声音从前方响起,那是玄览道长。
中计?我的脑子还在思索这两个字的含义。唐栖一把将我按到了地上,原先站立处飞过一枝呼啸的飞箭。
屠杀是什么样子,我没有亲眼看过。海宁的残圜断垣,那些难民的痴傻眼神虽然也告诉我那必定会是一场人间惨剧,但是只有当自己真正经历这一切,才能让人感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一枝枝飞箭带起阵阵血雨,一声声惨叫意味着个个亡魂。洒落到我的脸上的血仍然火热,但是倒在身边的尸体已经冰冷。我想吐,我想找一个地洞将自己的头深深埋下,我想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恶梦......可惜不是!
“快走啊!”身边的唐栖趁着箭雨稍微疏密下来的时候,犹如小鸡般把我提了起来,开始往岸边狂奔。耳边吹过嗖嗖的风声,可惜风声为什么掩不住那尤自不绝于耳的惨叫。
唐栖忽然停了下来,提着我的手也松了开来,我重重地摔在地上,为什么这一摔就没有把我摔死。我是这次行动的主持者,所有的责任都应当由我来担。可是我一个人的肩膀又能担得了多少阵亡将士的亡魂呢?一个也担不起,逝去的生命永远不能再有,任何一个人的阵亡,我都担不起。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失败。老天!这次你玩得有些大了吧!
“花泽见过徐大人。”一个不太纯正的汉话响起,我茫然地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以及他身后手持倭刀的倭寇。花泽?这个名字好熟。那不就是最大一股倭寇势力的首领吗?
我的脑子总算有些清醒过来,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海宁屠杀是圈套,暗号是圈套,出现在舟山的花泽船舰是圈套,刺客的口供是也是圈套!脸部的肌肉开始痉挛,我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自己身后立着的只有面色惨白的寥寥十数人......
卷九 双鸟朝日 第七章 死里逃生
“让他们走,我束手就擒。”这短短一句话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徐大人真是如传闻般风趣。徐大人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他们也是我们的瓮中之鳖。不知道花泽的这两个成语是不是用得有些不伦不类呢?”花泽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想起猫儿对着奄奄一息的老鼠的眼神,我只是一只可怜的老鼠。
“这里是大明的地盘,你以为区区千人能够安然退去吗?让他们走,我保证你们安然离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们的打援部队就会赶来!”我猛然掏出怀中的烟火信号,美丽的烟火让身后血腥的场面更加清晰。
“打援部队?”花泽笑得更为放肆,“你说的是这位罗将军吗?”一颗圆滚滚的东西抛到了我的面前,我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虽然也知道其他两路人马没有出现,肯定也是凶多吉少,但是当一切摆到面前,还是让人想要逃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位罗将军倒是大明难得一见的猛将,全身中了数箭,仍然不肯屈膝。要不是想给徐大人证明他已经全军覆没,花泽还想给他留一条全尸的。好了,徐大人,你是要束手就擒呢?还是想让你身后那几位下属为你拼尽最后一滴鲜血呢?花泽数到三,希望听到答案。”花泽伸出拳头,伸出一根手指,“一......”
“我用杀招,缠住他们,你走!”唐栖的声音清晰入耳,我的心好痛。
“你走,为老道报仇!”玄览道长的话犹如尖刺般深深插入我的胸口。
“二......”花泽已经伸出了两根手指,他的脸上扬起兴奋的笑容。这群没有人性的畜生,而我就是那个把数百大明英雄送到这群畜生利爪之下的罪人!
“你走吧,谢谢你成全我的女儿。”华山掌门岳君让悔恨难当的我彻底堕入了深渊。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萧宣和伊霜霜的声音如此祥和平静。我为什么直到此时此刻还有思想,我不想再看到、听到这里已经、现在、将来发生的一切。
“三......”花泽伸出的手高高扬起,他身后的倭寇就像将要破笼而出的猛兽。
“和你们拼了——”清脆的声音终于让我脑中开始一片空白,那是武藤杏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