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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雪山飞狐续传》》 · 狈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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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斐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篷子里忽忽两声,两道小小身影倏地给人扔了出来,直朝后头车篷落去。就听得哗啦哗啦响来,跟着啊哟啊哟连叫上来,两人同声骂来:“阴无望你这个臭婊子,不男不女的死人妖,日后生的儿子准没屁眼”骂声未完,就见一道白影掠过,劈哩拍啦一阵耳刮子响来,两人骂声嘎然而止。

胡斐心中愕然,转头朝后看去,就见那花旦样貌的男子气得浑身颤抖,出手如电,左一掌,右一掌,边打边骂道:“两个贱胚子,天生懒骨头,成天就只知道睡觉吃饭,能有什么用处?还敢骂你娘老子我生儿子没屁眼,瞧我不把你们两个打的屁股开成喇叭花,两嘴变成芝麻糕,我阴无望今儿个就跟你俩的姓来使”

胡斐见篷上两个矮小汉子身量若童,只怕就比瑶瑶和双双高上那么一点而已,腿短手也腿,两人左闪右避,四只小拳头始终击不到阴无望身上,脸颊红肿,但仍兀自不退。胡斐没想到自己三人只为搭个顺风车,便累得他们戏班里相互间打了起来,心中好生过意不去,提了嗓子说道:“三位这就别打了罢,我们三个去坐后面的驴车也就行了。”他话才说完,就听得身旁有人说道:“打架归打架,坐车归坐车,怎么可以劝人不要打架了?”

胡斐听得大奇,转过头看来,见刚才说话的人,便是先前头一辆驴车上拉缰控驴的那个排骨赤膊汉子,他身后还另外站了六七个人仰头观斗,各个脸上均是兴味盎然,便如看戏一般。这时就听得车旁一人说道:“喂,排骨苏,我赌‘鬼门双童’挡得了八十招才败,一赔三,你敢不敢赌?”那叫排骨苏的赤膊汉子双目圆瞪,说道:“当然赌啊,难道怕你不成?上回给你小赢了六两银子去,咱哥儿俩今日一并讨回。还有谁要赌?”

排骨苏这话一说,刹那间应和声此起彼落,七嘴八舌的下起注来。胡斐吓了一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这许多人,男女都有,迳将道路两旁围成了一圈,少说也有二十来人。其中一个女子说道:“啊呀,赌注要改了。大伙瞧,秃头六也上去了。”胡斐闻声看去,果真见到一个满脸横肉的秃头汉子跃了上去。

排骨苏见状,兴奋异常,提声说道:“赌法换了!我这里赌阴无望一对三,六十招之内会赢,一赔十,要下注的动作要快,错过了可就没啦。”他一喊,四下众人立即朝他身旁围拢过来,高声下注,好不热闹。

胡斐瞧得直摇头,满脸苦笑,牵了两童站出圈外。跟着抬头看去,就见阴无望两手使得虽是巧妙灵活,但也只不过是寻常可见的‘拈花掌’,倒也没什么特别;那‘鬼门双童’与秃头六更是不行,招不成招,一眛蛮打,看来不出多久便要败下阵来,怪不得排骨苏敢喊阴无望六十招之内会胜的一赔十赔率来。

就在这时,但见阴无望使上一招‘回风送花’,两掌翻飞,猱身抢进,砰的就将秃头六打落下篷,跟着双腿上下连环踢出,就听得‘鬼门双童’啊哟、啊哟叫来,身子后翻,撞下地来。排骨苏见状,高兴的哈哈大笑,说道:“不多不少,童叟无欺,正好四十六招,是阴无望胜了。”说着翻开手中记帐本,向众人逐一收起钱来。

那阴无望落下地来,朝胡斐挥了挥手,笑道:“大伙儿路上闷得慌,偶尔打打架,顺便赌赌钱,也算是消遣娱乐的一种了。”说完,迳将走近的两童抱起,直朝车篷里送了进去。排骨苏这时走了上来,手里拿着成串铜子哈哈笑道:“这几日没人打架好来给人赌上一赌,因此大伙儿手头痒的很,下注踊跃,咱们这回可捞得不少。”

阴无望长手一伸,说道:“我的那一份呢?拿来。”排骨苏将手里铜子给了,笑道:“到了野三关镇上,咱们再找机会与那两头蛇文锦江打上一架,赌注加大,这份油水可就多得很了。”阴无望道:“你倒想得挺美的,谁下场去打,是你还是我?呸,你道两头蛇文锦江是好斗的,这钱当真这么容易就赚得到么?”

胡斐插话道:“野三关?那不就在湖北了么?”排骨苏朝他上下瞧了瞧,便似看着怪物一般,说道:“我说老哥啊,你现下站着的地方就是湖北啦,还什么野三关就在湖北?敢情你这是身在蜀中,却是乐不思蜀来了?”

胡斐吓了一跳,说道:“此地当真便是湖北了?”排骨苏道:“那还有假的么?这里是湖南龙山与湖北萱恩之间的有名山道,地名叫做岚洵崁,正好属于湖北宜昌衙门所管辖的地带,怎么不是湖北了?”胡斐闻言一楞,没想到自己三人竟是早已越过了张家界老远,不知不觉的来到了湖北管辖之地,怪不得只觉接连走了好远的路。

胡斐却是不知,那药蚕庄其实位在沅陵以北八十里外的深山峻岭之中,早已越过张家界有段距离,便在湖南永靖与湖北来凤中间。他一大二小虽是延路朝东而行,方位却是始终偏向东北,并非正东,否则岂有那么容易就走出了山岭?两童年纪幼小,行走本就不快,又加上天雨阻行,若非方向偏了,这时还得困在山中不得着落。

但见阴无望说道:“咱们耽搁了不少时间,可得催驴赶上一赶了。”说完,迳自与排骨苏并肩朝前走去。

胡斐攀车入篷,与两童坐在一起,见篷车内装满各式戏服道具,那木箱外层斑驳磨损,服具更是脏污陈旧,其间几枝旗帜上还结有蛛网,足见这家戏班颇为潦倒,所接戏场不多,自是难有余蓄可来汰旧换新的了。

车队傍晚时分到了野三关镇上,下得车来,见是一座庙前广场,北边搭了简易戏台,想来今晚戏班是要在这里演出了。胡斐见众人忙碌不堪,不便打扰,迳自向阴无望谢过,带了两童就往镇上走去。

瑶瑶问道:“大叔,咱们今晚睡哪?”胡斐说道:“大叔身无分文,客栈什么的那可去不得。咱们且找处没人住的破屋小庙歇上一宿,明日再想办法离开此镇。”当下带了两童四下游逛,却是不见任何没人居住的所在。

三人走得不远,这时经过一间卖着小食的店铺,双双瞧着门口摆着的包笼子说道:“大叔,咱们吃包子罢,双双肚子饿了。”胡斐苦笑道:“大叔身上没钱,不能买包子给双双吃。”瑶瑶说道:“包子要卖多少钱?”胡斐答道:“总要几文钱罢?”瑶瑶侧着头想了想,说道:“那六钱银子够不够来买?”

胡斐笑道:“一钱可买十来个包子馒头了,怎么不够?但咱们别说一钱,就连一文也没有啊。”就见瑶瑶伸手到包袱里掏了一阵,随即小手伸了出来,笑道:“我有啊有六钱银子呢。”说着将手里银子递给了胡斐。

胡斐讶道:“你怎么有这许多银子来了?”瑶瑶道:“我跟双双不是都要收庄里的衣服去洗么?有时候一些衣服口袋里会有钱子儿留下,我们就偷偷藏了起来,然后就有这么多了。”胡斐喜道:“六钱银子够咱们吃上几天了,咱们这就买包子馒头去。”当下喜孜孜的牵着两童转回头去买了包子,跟着便朝西首一条街上慢慢走去。

胡斐领着两童边吃边行,见这镇上范围极广,要来寻遍倒也不易,当下迳往荒僻处一路寻找过去。

到得晚来,月色微亮,三人东绕西走,已不知身在何处。两童这些日子来随着胡斐在山岭间走得惯了,并不觉得黑暗可怕,东瞧瞧,西看看,突然双双指着北首一道树林,喜道:“找到一间破庙了。”胡斐朝她小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林掩荫,幽暗森寒,却那里有什么破庙来了?瑶瑶朝他衣角一拉,说道:“双双说的没错,真的有间破庙耶。”胡斐好生奇怪,怎么两个童儿看得见,偏偏自己却是看不到半点破庙的影子?

正疑惑间,就见双双抬起头看他,说道:“大叔太高了,要蹲下来才能看得到啊。”胡斐额头一拍,喃喃自语的笑道:“对,对,要跟你们同个高度来看事情,这便能看得清楚了。”他这句话实是隐含深奥禅理,意谓人们向来习惯以自己的角度来看待事情,却忽略了其他人所站的角度不同,看到的自也不同;而俗语中所说‘站得高,看得远’自也未必全然都对,有时却是恰恰相反,要知站高望远,然底下的事物却也因此而容易忽略了。

胡斐蹲下身来,高度与两童齐平,便见树林底下布满荆棘,其间断裂开来,隐约可见庙貌,然自上便无法透过密林树枝望见的了。当下三人取道向北,走不多远,穿过一道矮丛,绕过弯来,眼前一座小庙乍然而现。

胡斐领着两童进得庙来,见庙厅并不宽大,四壁泥墙剥落,里头空荡荡的无桌无神,也不知这庙供奉的究竟是那尊神像,空气中嗅得阵阵霉味,显然空置已久,却也正是适合三人暂宿一晚的所在。就见他走到树林荆棘下捧了整把枯枝杂草回来,朝地上一铺,带着两童和一只小花猫就睡了上去,微风徐徐,没多久便都睡了过去。

到了半夜上,胡斐给庙外一阵脚步声惊醒,当即坐了起身。侧耳听去,感觉到似乎有着七八人由东向西迈步疾行,这时正自庙门外树林经过,步履沓响,铎铎有声,显然这些人武功寻常,却不知何以深夜而赶?这般听得半晌,见这伙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悬在半空的一颗心才缓息下来,眼见两童睡颜柔和,当下便又睡了下去。

岂知尚未入眠,先前那伙人的去路之处再传步声响来,渐行渐近,铎铎沓然,听来正是那伙人去而复返;到了树林外,脚步声竟尔转道向北,似乎便是朝着这所小庙而来。胡斐心下恻恻,暗想:‘这伙人夤夜而来,必是道上人物,先前错过了这座小庙,想来自非此镇人士,然却何以知道这间小庙隐在林内?’

正思忖间,这伙人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庙门口外,就听得其中一人声音破哑,沉着嗓子说道:“应该便是这里了,大伙儿先进去歇会儿罢。”说完,听得数人举步踏进庙来,其间夹杂着铎铎暗哑闷声。

胡斐藉着庙外月色瞧去,见是四个劲装结束的汉子前后走来,当先一人短小精悍,下巴尖削,手中拿着一对峨嵋钢刺。第二个又高又肥,便如是一座铁塔摆在地下,手里一根熟铜棍又粗又长,棍端嵌入呈半月型的犀利弯刀,棍身下端却是布满钢刺,可见这人膂力惊人,上下两端均可任意挥出伤人。

第三个中等身材,白净脸皮,若不是一副牙齿向外凸出了半寸,一个鼻头塌陷了寸许,倒算得上是一位相貌英俊的人物,他手中拿的是一对流星锤。走在最后边的是个病夫模样的中年人,两边脸颊陷落,瘦若包骨,咬着一根旱烟管,双目似睁似闭,嘴里慢慢喷着烟雾,犹似乐在其中,神态中尽是一副老大颟顸的样儿现来。

胡斐瞧得心中愕然,忖道:“怎么只有四个,难道我内力消失后,耳力竟也跟着模糊了?”这时听得铎铎声不绝于耳,仔细寻声瞧去,这才见到那位铁塔般的大汉持棍点地而行,走一步,手里熟铜棍便跟着触地撞去,跟着挪动他那两只如象腿般粗厚的巨脚,嘴里呼呼气喘,如牛喷气一般,身子又高又大,怕不有五六百来斤了?他当下恍然大悟,原来阵阵铎铎之声全是发自于他,怪不得听来便似一群野牛牧草,又似七八人同时疾奔而过了。

这四人料不到庙里有人,脸上各现惊讶神色,见胡斐一身庄稼汉衣衫打扮,草铺上躺着两名小女童和一只小花猫,四人脸上随即松了下来。那短小精悍的汉子朝胡斐微微拱手,说道:“老乡,打扰了。咱兄弟四个来此约会等人,不做旁事,你父女三人自可安心睡得便是。”说完,也不等胡斐答上话来,迳自转头朝身后三人说道:“咱们别吵了人家娃儿睡觉,安静坐在厅旁歇息了罢。”四人动作放轻,就在对墙边坐了下来休息。

胡斐听那短小精悍的汉子误将自己一大二小认作乡间父女,心中倒也颇觉有趣,便想:‘我年近三十,若是娶媳妇儿成婚的早,小孩年纪该也如同瑶瑶和双双这般大了。她姊妹俩父母双亡,即使尚有亲戚族人可来依靠,但毕竟是寄人篱下,难保不给虐待或是当作佣仆来使,那么又与待在药蚕庄有何分别?这回我既是将她姊妹带离了药蚕庄,日后自是尽心抚养二人长大,便如对待马姑娘的两个儿子一般无异,如师亦父,那也不差的了。’

他从心系袁紫衣开始,一直到看着她露出原始尼姑样貌来,其间便如自天堂掉进地狱一般,心灰欲死,痛不欲生;跟着又面对二妹程灵素为救自己而死,只感命运无常,人生乏味,要不是曾经答应过马春花要来照顾她两个儿子,怕不早已消沉失志的遁世而去,再也不愿承受这般尘间难逃的悲欢离合之苦。

程灵素逝世十年后,他恍然有感,顿悟自己此生再难寻觅真情挚爱,因而就此蓄起了满脸虬髯的胡须来,算是纪念当年与二妹相处的那段无尽回忆岁月。十多年来,他全心全意的将精神心思花在教导马春花的两个双胞胎儿子身上,却将自己的过往心事历程,全部埋藏在记忆的最底层之中,每每忆起之时,心中便仿佛像极了那干燥炎热的夜雨,常如万马奔腾般庞沛鞺鞳而来,一阵之后,复归于暗静的死寂,但每一度却都勾起了他跋涉江湖的伶仃苍茫,便如诗人李白所言:‘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这十多年来,他隐居关外辽东,中原未履,其心戚戚,其情濈濈,日子当真过得不快乐之极,直到在玉笔庄上遇到了苗若兰,心情这才又起了莫大的变化来,却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了。

胡斐心思远飘,似有千结百转,对于庙中其他四人浑然不觉,越想却是越远了。

好久之后,待得回过神来,却发觉自己早已回躺下来,那对面墙边上坐着的四人正轻声低语的彼此交谈,声音回荡在充满霉味的空气中,更显黑暗里的一股莫名栗冽........。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五回

(更新时间:2006-12-30 9:52:00 本章字数:12348)

胡斐屏气凝神,闭目假寐,两耳静心听去,就听得一人破哑着嗓子低沉说道:“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八道盟雄霸五岭,势力从广东、广西向北延伸上来,现下更且盘踞到了湖南与湖北;举凡两湖一带叫得出名号的山竹帮、陇茶帮、青虎沟、沅湖寨、黑马会等,这些为恶一方的怙恶不悛之辈,竟也都甘心追附骥尾,当真是奸恶之徒蜂聚群集,能干出什么好事来了?咱们帮主纡尊降贵的前去拜会八道盟帮主邢三风,那是念着邢三风他师父‘云手百变镇云州’陆广轩当年的威名,这才与他好话客气的来说,否则早就挥锄而铲,那里容他继续为祸?”

胡斐听得心中一震,暗道:‘八道盟?那不是广东五虎门另起炉灶后的帮会名称吗?’

原来五虎门掌门人本是广东佛山镇上的凤天南,此人便是胡斐当年一路追杀上京的大恶霸,后来却是死在福康安所举办的掌门人大会上,而他所属五虎门因失了财金主儿,当即树倒猢狲散,濒临瓦解命运。后来,那凤天南独子凤一鸣挟着庞大家产另起炉灶,竟将五虎门改称八道盟,虽是接手父业,却也因此区划开来,大开邪门,尽数网罗各地角头恶霸,为害乡里,只要是能赚上大钱的勾当,自是无所不包,无所不干。这般经营了十数年下来,俨然已是岭南众多帮会盟主,足与近年声势看涨的浑帮互别苗头,更欲抢下丐帮所属盘界,其心昭然若揭。

那凤一鸣身为凤天南独子,自幼耳濡目染,武艺虽低,但却极为懂得交际之术,拉帮勾会,分支繁杂,出手更是大方,因此不出数年便已将八道盟势力扩展到了湖南,如今更将触角伸向湖北,上望两河,其心勃勃,睥睨群雄,当真让人忽视不得。待得八道盟日益壮大,凤一鸣自知武功不济,当即退居幕后,找来广西素有‘一雷震九天’封号大名的雷震手邢三风坐任帮主之位,自己则是做起了太上皇,手握发号大权,自得其乐的很。

要知八道盟乃分属邪魔八道而来,谓以一道立帮,二道分派,三道纳邪,四道收恶,五道膜妖,六道拜魔,七道升霸,八道成盟,如树开枝,如蛾撒粉,天下邪道,尽入我盟,故称‘八道盟’。凤一鸣武功不成,但阴鸷狠辣却犹胜父亲凤天南,加之其人容貌英气勃勃,彬彬有礼,更懂得贿赂官府,便要有事,也能置身于外,不受牵连,因此各道恶徒均以八道盟为其马首是瞻,尽归其下,同享鱼肉乡民而来的庞大利益。

胡斐虽是常年隐居关外,但也常在酒铺里听得江湖人士谈及八道盟的种种恶行,后经私下探听,才知八道盟乃凤天南所属五虎门改名而来,当时帮主便是凤一鸣了。胡斐探查清楚后,老早便想找个机会南来,一刀便将凤天南的独生孽种给割下头来,再一举将这八道盟给挑了,好为天下百姓出一口怨气,替天行道。只可惜他当时为情所伤,又不能放着马春花的两个孩儿不管,心里只想,待得这两个孩童艺成,师徒三人当即南下而来,沿途见不平便伸刀除恶,大快人心,岂不乐哉?这么一耽,便耗去了十年光阴,也让八道盟势力越来越强,为恶手段越来越狠,然凤一鸣的家产财富却是相对的越来越多,野心也就越来越大,已近疯狂的邪魔一派了。

胡斐这时听得庙内四人谈论起了八道盟来,当下两眼微张偷偷看去,见方才破哑着嗓子低沉说话的便是那位病夫模样的中年人,说话中不停的呷吸着旱烟管,嘴里吐出阵阵烟雾,看来其人烟瘾极重,怪不得满脸病貌了。

就见这人说完了话,吐出几口烟圈,那一旁坐着的白净脸皮汉子接口说道:“这事就算萧老大不提,咱们几个可也不能忍了。这八道盟如此强凶霸道,四处为害各省县城乡民,更视人命如草芥,若我所料没错,那雾茶村八十六条人命的灭村惨案,九成九便是这八道盟所干下的,否则各帮门派之中,却那里听过这等泯灭人性、令人发指又丧尽天良的恶劣行径来了?”他双拳紧握,全身颤抖不停,说话中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胡斐听得大是愕然,忖道:‘难道雾茶村的灭村惨案,当真便是八道盟所干下的恶行?’

短小精悍的汉子说道:“常二哥先别来气,我瞧雾茶村这事有点邪门。若要八道盟的人刀不沾血的来屠杀全村百姓,这门本事,猜想他们还做不到才是。”姓常的白净脸皮汉子嘿的一声,说道:“八道盟是没这本事,但要是他们这回乃是奉了‘药蚕庄’药王和蚕王的命令,以毒来使,不知周老三却是以为如何了?”

那短小精悍的周老三吓了一跳,说道:“你说是药蚕庄的药王和蚕王?这倒奇了,药王和蚕王她们二人又不是八道盟的人,怎能驱使得动这些人来干这等大事?”

那病夫样貌的萧老大缓缓换上了烟草,火熠子一燃,嘴里又是一阵烟圈吐出,慢条斯理的说道:“周老三,别说老哥哥尽是爱来说你,瞧你成天脑袋里就只记得绮仙楼中那些儿嗲声嗲气的臭娘们,旁的事就全都没给放在心上,将来总不免要因此而吃上大亏的了。”周老三听得脸上一红,嘴里嗫嚅了半晌,却是没敢答腔上来。

萧老大睨了他一眼,呷了口烟,又道:“上个月,咱们五湖六路的诸多弟兄,不是都聚在湘江湖畔吃过一餐么?当晚那山东佬不是跟咱们四个介绍了一位姓沃的兄弟,现下你可记起来了?”周老三两眼骨碌碌的转了转,楞然说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那晚来的弟兄这么多,谁还能记得清楚?这姓沃的家伙怎么了?”

萧老大旱烟管忽地朝他头上敲去,愀然骂道:“怎么了?人家可是说了好长一段话哪,你这家伙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周老三见他旱烟管敲来,头颈侧过要来避开,不料萧老大倏地左掌作势佯击,逼得他一颗脑袋忙又摆正回去,咚的一声,还是给敲了记当头烟棒,痛声唉道:“说就说嘛,干么老爱敲我脑袋,都给你敲笨了。”

姓常的汉子笑道:“咱们浑人脑袋本就笨拙,是以凡事便要更加特别小心留意才好。那沃兄弟当日迳将诸多武林秘事给剖解开来,令得咱们在座弟兄无不听得目瞪口呆,怎么周老三却是听若罔闻,视若无睹,怪不得要给萧老大敲上一记当头闷棍来了。”周老三满脸委屈的说道:“那日我老早就给季老三灌醉,还听什么来了?”

胡斐听得一震,忖道:‘季老三?难不成这四个奇形怪状的汉子竟是浑帮里的人?’

就听得萧老大裂嘴笑来,说道:“季老三是个山东大佬,酒量自不在话下,你跟他拚酒,正是堕入彀中而不自知,那里还会赢了?算了,念在你当日替咱们几个挡下不少酒来,那些个没能听着的武林秘事,这就由你常二哥跟你说了罢。”周老三揉着头上给敲出来的肿包,嘴里念念有词:“要我挡酒的是你,敲我的也是你”

姓常的汉子怕他念个没完,笑着说道:“周老三,我跟你说了罢,那药蚕庄是天魔麾下的魔支旁系,药王是左魔使,蚕王则是右魔使,两人负责统领魔门南路使徒,魔旗到处,八道盟岂有违逆不遵之理?”周老三听得甚是愕然,讶道:“这么说来,难道雄霸五岭的八道盟,竟然也是同属天魔麾下的支系来了?”

常老二喟然长叹一声,说道:“现下咱们武林正道乃以冥月宫为首,那些旁门左道的小帮小会,却是都奉天魔为主,另称魔月宫,明摆着是要来与冥月宫分庭抗礼、一较高下。如今天下武林正魔相对,大战一触即发,下个月十五,嶓山憪峦峰上,那冥月宫十年一度宫主就任大典,冥月宫与魔月宫都要派出高强弟子出战,谁要是输了这一役,谁便失了武林盟主之位,天魔岂有不来加紧布署一番的了?那八道盟虽恶,但比起天魔来,不过是人家所下的一着小棋,为求生存,自是要来加入天魔麾下才行,否则焉能这般迅速的扩大地盘来了?”

那名铁塔般大汉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这时猛然吸了口长气,发声说道:“咱们浑帮是近几年才来窜起的浑人帮会,人数自不如丐帮来得多,但却也非同小可。依我看,咱两帮其实不过只在伯仲之间而已,谁也没能真正占得了赢面,彼此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两帮结合起来,未必不能来与天魔周旋一番,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萧老大朝他斜眼瞟去,嘿的说道:“罗老四见识不差啊,怎么便跟咱们徐帮主所想的全然一样来了?”那铁塔般大汉罗老四闻言微楞,说道:“这是我自个儿想来的,怎么却跟徐帮主一样了?”萧老大又嘿嘿笑了两声,跟着两眉扬起,说道:“你说是你自个儿给想出来的?我瞧不是罢?那周老三当天是给季老三灌醉了过去,你可没醉啊,难道就没听到那位沃兄弟后来却又说起什么来了么?”罗老四大嘴一张,呆楞楞的说不出话来。

萧老大哼了一声,说道:“是呗,就说你想不起来罢!我瞧你那天是没醉,不过就是吃撑了打盹过去,就只差没来呼噜呼噜的丢人现眼,那里还能听得见旁人说的话来?”说着呷了口烟吐出,跟着又道:“我跟你说呗,前几个月,咱们浑帮可与丐帮在那长白山狼峰口约会过,本来双方是要好好干上一场的,后来两边迭遇波折,各有盘算,这场架便没能打得成。最后,两方暂且休兵,甚且还达成了协议,意思就跟你刚才所说的一样了。”

罗老四大吃一惊,说道:“咱们当真要与丐帮联合起来了?”萧老大下颏昂起,鼻孔喷出好大一团烟雾,两腿抖啊抖的,磔磔怪笑道:“什么真的还假的?咱们四个大老远赶来野三关,你道会的是谁来啦?”罗老四一脸傻笑,说道:“是谁?”萧老大哼的一声,道:“真是猪脑袋,咱们现下谈的不就是丐帮了么,还会有谁?”

罗老四哟的一声,说道:“不得了,是丐帮那一位大哥要来?”萧老大道:“是跟咱们四个在贵州打过一架的丐帮四袋弟子潘国寿。嘿嘿,这叫不打不相识,也让丐帮弟子晓得咱们浑帮可也不是好惹的。那场架一打,潘国寿这家伙从此就有了你我兄弟四个人的影子,因此这回他要来找两头蛇文锦江斗上一斗,为民除害,自忖没什么把握,又不肯低声下气的来请帮内其他高手相助,却是连夜派人来邀咱们兄弟四个助拳,你说来是不来?”

罗老四听得意气风发,说道:“有架好打,怎么不来?”说完,跟着一想,又道:“那两头蛇文锦江功夫如何?”萧老大两眼瞪去,说道:“干么?难不成你又未打先怕了?瞧你吃得这副又高又肥的神猪块头,就是挨上人家十刀八刀也不成问题,哪来这么胆小怕死了?”罗老四辩道:“这叫知己知彼啊,怎么是怕死了?”

话声方落,便听得庙外一阵草鞋步声响来,不久庙门外现出六个丐帮弟子,一人低声说道:“浑帮四位大哥到了么?”庙内四人应声而起,先后跨出庙槛,走了出去。萧老大见其中并无相识者在内,问道:“潘国寿呢,怎么不见他来?”那人说道:“潘大哥前去迎接本帮北路八袋长老钟闵圣钟长老到来,无暇分身,因此特派小弟六人前来接应四位浑帮大哥。那潘大哥说,敝帮怠慢之处,随后他自会跟四位大哥当面谢罪才是。”

胡斐听得大是愕然,暗道:‘怎么钟闵圣已然苏醒了过来,甚且还来到了野三关?不可能啊,药王说他至少得有一年半载才能醒得过来,即便如此,身子终究伤重难起,岂能四处行走来了?’他当下大起疑心,见浑帮四人毫无怀疑的跟着丐帮弟子离去,忙跃起身来,见一伙人正转过矮丛行去,心中直想:‘我该跟着上去查个清楚么?但我轻功已失,内劲全无,跟上不远便要给人发觉了,更何况我总不能放着瑶瑶跟双双两个童儿不管啊?’

他向来独来独往,身无牵绊,遇事自来极为果断,加上一身高强武艺为恃,纵有危险,也能从容应付;但现下他毫无内功辅助,气劲尚虚,便如江湖上寻常五流人物一般,即便是遇上昔日所瞧不上眼的武林三流人物,这时便也无法应付过去,何况身边还有两个稚龄孩童要来照顾,更是不能轻易冒得险来,否则万一自己遭遇什么不测之难,却要这两个小小孩童如何是好?这时的他终于体会到身为人父的诸多难处,一旦有了小孩,顾虑多了,想的也就更多,自己安危如何那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却是小孩能否平安,其他的也都只能无奈的放到一旁了。

胡斐心中感叹无限,耳里听着那一伙人脚步声渐行渐远,方向却是笔直而去,心觉奇怪,暗道:‘记得前方就是收割后的大片稻田,极不好走,这伙人不走大道,却偏往捷径行去,想来会面所在必是离此不远。’

这么一想,当即转头朝熟睡中的两童看去,心想自己去去就回,应该也用不上多久时间才是,当下一颗心蠢蠢欲动,便欲起身追寻那伙人而去。才起得身来,蓦地想到双双经常半夜里做着恶梦醒来,嚎啕大哭,总要他好言好语的哄上一段时间才能又再回睡下去,要是不巧他离去后双双再次惊醒过来,姊妹俩一旦不见了他在身旁,可不吓得这两个小小孩儿哭上大半天,甚且还一路追着找寻出来,就此而失了两人踪影,那岂不要后悔莫及了?

他越想越是担心,自是不敢轻举妄动,长长叹了声气,颓然坐下,心中想道:‘我身无分文,武功又失,自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迳往恶霸大户里强索路费,干那劫富济贫的勾当,否则强讨不成,还得给护院武师打得遍体鳞伤,甚且还给拿住送到衙门里去,那岂不是自己活该倒楣,更又连累到两个无辜的孩童了么?此处离着辽东数千里之远,就算偷得马来,那也得数月才能到达,更何况路上无钱住宿购食,两个孩童又怎能捱得下去?’

他在药蚕庄时只想救出两童脱离非人般生活,虽在病中,豪气仍不减当年,却未曾细想离了药蚕庄后的诸般困难,更没想到这时的他已非武功尚在时那样的能够随心所欲,一旦遇上阮囊羞涩之时,各地都有恶霸奸商可当临时财库强索而去,自是从来不愁自己身边没有银两来使。然现下状况丕变,他武功打不过寻常武师,身边又有两个孩童要来照料,这份担子,说重不重,却也不是容易就能解决的了。当下越想心头越沉,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远远听见镇上来路方向似乎有着一大群人高声喧哗而来,个个齐声引吭高歌,唱着胡斐从未听过的不知名曲子,时哭时笑,似怨似哀,便与那戏曲哭调实有同工异曲之妙。只是这群人声音听来甚是酣醉,唱词模糊不清,几乎调不成调,曲不成曲,宛如鬼哭狼嚎一般,当真难以入耳。

未久,到得近来,歌声更是响亮,两童梦中一吓,旋即惊醒过来,姊妹俩同声大哭,慌得胡斐手忙脚乱,迭声安慰哄来,心里却不禁一连串的咒骂上来。这群人经过庙外树林时似乎听到了两童哭声,一人当即大声喊道:“严四、严五、秃头六,你们三个别再带头唱了,通统给我闭上鸟嘴,别吓得人家小娃儿睡不着觉。”

胡斐听得大喜,忙哄着两童道:“别哭了,别哭了,是让咱们搭顺风车的那些戏班里的人呢。”当下抢出庙门,提声叫道:“是阴兄么?”树林外那人听他叫来,不悦答道:“什么阴兄阴鬼?我还阴娘咧。你既认得我,干么不叫‘花蝴蝶’,却来称呼什么见他娘的鬼兄来了。阁下是谁?”胡斐笑道:“搭顺风车的。”

那人便是阴无望了,啊的一声叫来,说道:“那么刚才给吓哭出来的娃儿声,可不就是那两个可爱的姊妹花来了?”胡斐未及答话,便听得拍啦拍啦响个不停,凌乱曲声倏然而止,隐约听得啊哟、啊哟呼痛传来,接着便听见阴无望火然骂道:“几个贱胚子就是皮痒欠人打,当真他娘的不打不开花,谁再给我哭爹哭娘的试试看。”

胡斐听着戏班大伙转道走来,当即拉了两童走到庙门,指着当先领头而行的阴无望道:“你们瞧,大叔没来骗你们罢,真的是戏班里的那些叔叔跟阿姨呢。”两童见了,这才止哭作喜,小脸上绽出一朵天真笑容来。

阴无望走到近来,直趋两童身前蹲下了腿,跟着双手不知从那里变出来的小枝棒糖,各递一枝给了两童,笑着哄道:“妹妹乖喔,阿姨跟叔叔们刚才喝了酒在练歌,没想到却吓着你们了。”说话中两眼朝庙里望了望,两眉深蹙,起身面对着胡斐问道:“你们三人打算上那儿去?”胡斐听他问来,笑道:“辽东。”

阴无望听得一惊,提腔讶道:“辽东?你打算怎么去?用走的?别说笑话了,你大人身子尽可捱得,难道这两个小小女孩也跟着你一路走到辽东去么?看你这副穷酸样子,身上铁定没几文钱,否则也就不用带着两个小家伙住到破庙里来了,是不是?我说你呀,活得大人大样的了,一个人过活那还容易,身边既然带着两个女娃儿,就别想要再来逞什么狗屁英雄面子,咱们大伙都是在外讨生活的,谁没困难过,又有谁没来落魄过了?你护着自个儿面子不来说出困难,却不是苦了跟着你的这两个小小女孩了么?现下别啰嗦,收拾了东西就跟我们去。”

他一连串话儿说来,宛如泼妇骂街一般,越说越快,越骂越响,上句连着下句,不必吞咽口水,更不用中间换气,当真是一气呵成,足见他训练有素,骂人成习,便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胡斐给他骂得抬不起头来,只觉句句一针见血,直刺入胸,当真反驳不得,待听到最后,却是要自己三人跟了他们走,讶道:“跟你们去?”

阴无望朝他一瞪,说道:“你们不是要上辽东么?”胡斐道:“是啊,那又怎能跟了你们去?”阴无望两手扠腰,眉目竖起,说道:“难道你们上辽东很赶么?”胡斐道:“那倒不会,能到就好了。”阴无望哈的一声,哼哼说道:“这不就得了么?所以才要你带着两个小女童跟着我们去啊。”胡斐奇道:“这话怎么说?”

阴无望叹了声气,说道:“我说你呀,也不用点脑子想一想,若是不跟着我们,那么你要如何带着两个小女孩上路?我跟你说,咱们戏班虽是各省各地城乡里赶场唱戏,但最终会到京城参与年度花旦竞赛,之后再回到凌源县老家,那便距离辽东不远,如此岂不是帮你们省下了好大一段路来?”胡斐听得大喜,道:“那得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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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无望道:“花旦竞赛是在每年的十一月举办,咱们沿途接戏赚钱,慢慢幌着过去,时间虽长,却总也到得了就是,你担心什么来了?我说呀,你在咱们戏班里帮忙干些粗活,包吃包住,每月一两六钱工资,要是你省着点来花,到了凌源,那也能存下不少银子才是,想来足够你们雇车直返辽东的了。怎么样?这活干是不干?”

胡斐忖道:‘一两六钱工资虽是少了点,但包吃包住,不用再花半毛钱,既省了路费,还可存下余钱当做来日车资,总比三人饿着肚子上路的好。’当下说道:“既是如此,再重的活儿我也干,却不知贵班当家老板的肯不肯收了?”阴无望奇道:“这倒怪了,我都说好每月一两六钱工资给你了,要不你当我是谁来啦?”

胡斐大是愕然,呆楞当场,作声不得。那秃头六笑道:“小老弟,我跟你说好了,阴无望这见鬼妖货便是咱们‘西园春’的花当家花老板,戏号‘花蝴蝶’,对外称花不称阴,否则当场变脸骂人,这样你可懂了?”

胡斐听他这般极没分寸的话语说来,不禁着实替他担起心来,想那阴无望听了势必又要动怒出手打人。岂知大伙哄堂大笑开来,那阴无望只是笑了笑,丝毫不以为忤,迳自说道:“时刻不早了,这就收拾了包袱去罢!”

胡斐转身入庙将两童包袱拿了出来,耳里听得排骨苏正自说着明儿要去找两头蛇文锦江打上一架的事来,什么赌注多少,谁要下场等等,当即插嘴说道:“两头蛇文锦江是么?也不知他明儿在是不在了?”排骨苏闻言大是惊奇,问道:“你识得两头蛇么?怎么知道他明儿或许不在了?”胡斐当下便将刚才庙里的事说了出来。

就见戏班众人啊呀叫来,纷纷问道:“多久之前的事了?”胡斐道:“就在你们来时刚走不久,算起来也有好一阵子了。”排骨苏急得跳脚,说道:“你有见他们往那里去么?”胡斐道:“他们朝前边稻田里穿越过去,也不知要上那儿去?”阴无望啊哈一声,说道:“找两头蛇打架嘛,那定是在百蛇馆前的广场了。咱们快去!’

胡斐见大伙兴致勃勃,无分男女,先前所喝的酒便似乎一下子全都醒了过来,争先恐后的朝前奔去,谁也不想给人落在后头而错失了好戏来瞧,心里便想:‘这伙人要不是又都犯了赌瘾上来,那里还会三更半夜不睡觉的跑去瞧人家打架去了?’当下牵起了两童慢慢跟在后头走着,距离瞬间便给众人拉了开来。阴无望远远看见,转回头过来抱起其中一个孩童,拔腿就跑,嘴里说道:“别慢吞吞的,最后却害得大伙没来赌成,动作快一点。”

胡斐哑然失笑,当下弯身抱起了左边童儿跟在后面跑去,黑暗中却认不出是瑶瑶还是双双,笑着问道:“是谁给我抱着呀?”女童昵声说道:“是双双呀。”胡斐笑道:“花阿姨给的棒糖呢?”双双道:“棒糖给我吃了呀,但给双双棒糖的是阴叔叔,不是花阿姨。”胡斐哈哈笑道:“阴叔叔就是花阿姨了,他喜欢你们叫他花阿姨胜过叫他做阴叔叔,知道了么?”双双不懂,睁着大眼好奇问道:“为什么呢?叔叔是男的,阿姨是女的啊。”

胡斐给她这般问来,还真难以对她解释清楚,嘴里嗯嗯啊啊了好一阵,这才说道:“阴叔叔是男的没错,但他是戏班里唱戏的,经常要扮成女的花旦来给人看,大家也都叫他花蝴蝶。你们叫他花阿姨,他会很高兴的。”他用孩童易懂的话语来说,双双自然一听就明白了,拍着手喜道:“我懂了,那我以后都跟姊姊叫他花阿姨。”

胡斐称赞了她几句,脚下小心急赶,只觉田埂过了一道又一道,委实难走异常,对于自己失去周身功力与轻功一事,竟是没能尽快适应过来,不免心有嘀咕,当下发力赶了上去。如此奔得半柱香时刻,隐约听得前边不远处传来么喝打斗声响,跑在前头的排骨苏回头喜道:“大伙脚步加快,两边打得正是热闹哪。”

这时众人纷纷跃上了高埂,直朝左首一栋两层楼屋院奔去。来到近处,就见偌大一块广场空地上,罗列着两边打扮不同的人马,相对而立,目不转睛的瞧着场中两人拚斗,各自为着己方兄弟加油呐喊。这时戏班人众奔得近来,那左首边便有十来名绿衣大汉持刀跃出,当中一人大声喝道:“是那一派兄弟到了,报上名来!”

阴无望扬声道:“褚大常,你一双狗眼难道是给牛屎糊了不成,认不出我来了么?”那人啊的一声,勃然怒道:“原来是你这只又臭又骚的花蝴蝶。上回咱们的帐还没清,老子正想找你算上一算,没想到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阴无望怪笑数声上来,说道:“笑话,咱们还有什么帐没清的了?愿赌服输,这句话你懂不懂?”

褚大常挥刀一劈,愤懑说道:“那是你们西园春耍老千,出暗手,否则我怎么会输?”阴无望左眉长挑,说道:“输就是输,咱们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再说,又没人规定你们不可以耍老千、出暗手,是你们自己本事不济输了,那还能怪得谁来了?”褚大常听得火头大起,喝道:“咱们今晚再拚个高下,瞧老子一刀劈了你。”

阴无望伸手一摆,冷笑道:“急什么,待会儿等你赚了大钱再来找我好了。”褚大常听到了钱,两眼一亮,说道:“咱们还赌吗?”阴无望嘿的说道:“狗说废话嘛,不赌钱来这儿干么,难道是来瞧你这副狗样的么?”

这褚大常两眼外突,颧骨缩陷,脸大鼻塌,下巴形若斗栱,无论是正面或侧面看去,十足一副斗牛犬样貌,偏偏他练的又是一门武林中少有的‘飙浪犬掌’,江湖名号更是与狗相关,称做‘玉面神犬屠霸天’,是以其人什么肉都吃,就是不吃狗肉,以免给人讥笑是同类相食来了。

胡斐抢到前头看去,见场中交手的一方正是庙里曾经会过四人中的周老三,手里一对峨嵋钢刺使来倒也颇具火候,下盘稳健,左进右回,着着抢攻上前,直逼得对方手中镔铁八角锤不住收短相护,看来赢面极大。当下两眼盯瞧过去,就见周老三后头站着丐帮模样的二十多名汉子,当中一人面貌,隐然便是在鹰嘴顶上见过的钟闵圣钟长老,然其脸上竟是毫无重伤迹象,这倒真是奇了?他腹中狐疑,两眼便紧盯着钟长老不放,蹙眉深思。

这时场内战况丕变,那周老三使上一招‘双嵋擎天’,两柄钢刺左刺右撩上去,那手拿镔铁八角锤的绿衣汉子一个回锤不及,身上当场流血挂彩,旋即战败而退。周老三扬眉而立,好不威风,说道:“喂,两头蛇,是好汉就别给老子畏缩在后头当个臭乌龟,却是尽派一些没用的窝囊废出来丢人现眼。这就跟老子一决高下了罢?”

对面一名大汉身材魁伟,声若雷震,呸道:“他娘的,才会那么几招猫爪上的功夫,便要自吹自擂起来啦?大块林,换你上去,好好给我打得他满地找牙,只要留下他一颗牙齿,老子便剁下你的一根手指来抵。”

胡斐给这人声音吓了一跳,当即转过头朝这人看去,见他满脸横眉怒目,穷凶恶极,当真十足的一副地痞流氓样貌;胸前衣襟开撇,露出里头黑毵毵的浓密胸毛,两手扠腰而立,睥睨群雄,便如沙场大将军般威风八面,气势凌人。当下他心头一震:‘这人虽是浑身恶相,倒也不只光会唬人而已,瞧来手底下功夫兀自不弱才是。’

这时就见左首阵列中蹦蹦两响,大步踏出一座如山耸立般的巍峨怪汉来。两头蛇文锦江本来算是人高马大的魁梧汉子,经得这么一比,头部竟是只到这名长腿长身硕大怪汉的腰间部位,瞬间矮了半截不止,当下便瞧得广场上诸多人众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周老三个头短小精悍,两相对照,便如巨人与侏儒的差别,高下胜负立判。

原来这名巍峨怪汉先前乃是坐在阵后青石板地上,因此个头看来便与寻常汉子一般,并无多大差别。待得这人听令起身而起,身子便如一座小山般的从大片林地里高耸而立,醒目非常,当真如巨人般的令人望而生畏。

那周老三直瞪瞪地看着前方,又惊又怒,当下脸呈紫色,戟指骂道:“操你亲娘干妈的辣块巴羔子,功夫打不过人家,却派出这么个鲸脸鱼身的怪物大块头个儿来,也不怕江湖上的朋友们笑话么?”这怪貌样的硕汉头大如斗,两眼间距离隔的极远,眼睛狭长细小,大嘴未张便已森然列齿开来,当真便如一只海中鲸霸,骇人之极。

两头蛇文锦江磔磔怪笑两声,说道:“老子亲娘生来就没见过,干妈干姊干女儿一个也没有,就算有,大伙儿排队来轮也轮不到你这矮家伙,啰哩啰唆的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咱们在道上混的,原本即是弱肉强食,谁不是强吃弱,高欺矮,遇上了难道还能挑三捡四不成?你要心下怯了,不妨认输拜服,光是跳着脚来骂有什么用?”

那罗老四原本搬了块大石坐在一旁,这时听得两头蛇文锦江这般说来,手里熟铜棍一撑,站了起来,便如一座铁塔竖在广场上,虽仍比不上那怪汉来得高长,但肥肥身躯却是多了一倍有余,当下朝前站出,嘿的笑来,说道:“咱们先前只说五场三胜分输赢,可没来说不能换人。现下咱两方各赢一场,这回就由我罗老四接了罢。”

就见他一双象腿缓慢移向前去,看似迟钝,然每走一步,广场所铺的青石板上必留一道深深印痕,虽说他身子重量本已不轻,但要能如此的来深陷六寸鞋印,那份内力毕竟也是非同小可,否则焉能有这般功夫显来?

就听得西园春戏班大伙不约而同的喝起采来,下注声不绝于耳,赌盘瞬间翻转,变成罗老四大占上风,身价也就跟着水涨船高起来。那排骨苏满脸兴奋的喊道:“来来来,大鲸鱼对大神猪,当今江湖上千载难逢的良机,大家就算拚光了身家财产,那也值得啊,各位别客气,身上有多少就下多少......哇哈哈,爽死我排骨苏了!”

胡斐听得好笑,抱着倚在肩上睡着的双双回了身看去,蓦地见到广场上竟是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大吃一惊,听得镇上传来的笃、的笃,当的一响,那是一更天了呀,却那里跑出这么一大群人来了?他瞧得又惊又奇,当下问了身边一名戏班里的白脸汉子,这些广场上的人众是打那儿冒出来的?那汉子回道:“咱们花当家与那褚大常说好了,各出一半当庄,跟着就到镇上敲锣打鼓宣传,大家听到有人拚斗可来下赌,披了衣衫就全都赶来了。”

胡斐闻言一愕,说道:“这镇上有多少人?”白脸汉子道:“野三关嘛,六七千人总有的了。”胡斐瞧了广场四周一圈,惊道:“那岂不来了一半啦?”白脸汉子笑道:“那是时间紧迫,仅能在镇上几条大街敲锣么喝,这才只来一半,要不然啊,全镇上的人都要跑来赌上一赌的了。”

胡斐大感奇怪,问道:“这里的官府衙门都不管的么?”白脸汉子朝他斜眼瞟来,嘿嘿笑道:“衙门?这里的衙门都是两头蛇文锦江给养的,黑帮当家,蛇鼠一窝,要衙门作啥?你眼睛瞧瞧去,那几个捧着银子正在下注的家伙,身上穿的不就是衙门里当差的衙服么?”说着手指往前伸去,就见七八个衙役挤在人群中高声下注。

胡斐大是嗟叹,问道:“西园春不是戏班么,怎么跟着褚大常做起庄来了?”白脸汉子道:“赶场唱戏能赚得多少钱了?你别瞧咱们西园春驴车生锈,跑起来嘎啦乱响,道具更是陈旧不堪,这就以为大伙都是苦哈哈的臭穷酸。我告诉你呀,咱们明着是戏台上唱戏,后台下却是各式赌具齐全,开赌场是真,唱戏则是聚集人群的最佳手段,要不然那里能在各地城乡这般容易找来大批赌徒?嘿,你道那些人真的是来瞧咱们唱戏的么?哈哈哈。”

胡斐生性豁达,又喜爱赌钱,听了反而觉得这伙人极是亲切,当下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观战。就见大块林与罗老四对眼而瞪,双方两手起式一摆,便要动手。那文锦江却是手儿一挡,说道:“两位慢一点动手。”说着从衣袋中摸出一张银票,交给了旁边啰喽,说道:“拿去给花当家和褚大常,说老子下注大块林一百两票银。”

对面萧老大听了脸色一变,转头朝丐帮群伙说道:“喂,潘国寿老弟,咱们难道要给人比了下去么?”那潘国寿下颏长着一丛短须,闻言一楞,说道:“咱们是来找两头蛇的晦气,又不是要比谁的身上银子多,理他们作啥来了?”八袋长老钟闵圣淡淡说道:“说得是。再说现下场子里的又不是丐帮弟子,输赢关咱们屁事来了?”

萧老大听得勃然大怒,破哑着嗓子提声骂道:“是你丐帮这姓潘的家伙邀请我们兄弟四个前来助阵,你钟闵圣身为堂堂八袋长老之尊,却竟然说出这等违逆江湖义气的话来。我倒想请问,你丐帮的脸还要是不要?”

钟闵圣斜目睨他一眼,说道:“笑话,我帮里弟子邀请你们前来坐客到访,那是念在江湖同道的面子上,却不是看在四位那几手见不得人的三脚猫功夫,没的笑掉我的大牙,还来学人家装阔赌钱呢?老实跟你说好了,像这种稳输的赌注呢,咱们丐帮是绝对不会浪费半两银子的。你要有钱,自己拿钱出来啊,又问我们作啥来了?”

萧老大给他一顿抢白说来,气得浑身颤抖,大声喝道:“老四,回来,别打了。”罗老四闻言大愕,回过头来问道:“老大,这场架的对手不错啊,干么不打了?”萧老大怒容满面,放声吼道:“你没听人家臭叫化子说了么,咱们四个是三脚猫的功夫,还留在场子里干什么?给我回来!”罗老四朝大块林瞪去,愤然退了下去。

广场上群众见状,大声鼓噪上来,有的更是破口大骂,都说赌注已经下了,怎能不打而退?当下乱烘烘的你喊我嚷,大喝倒采。萧老大越想越气,就要带着兄弟三人离去,斗然间却听得有人在场外喊道:“萧烟鬼,别中了计,他丐帮不打,咱们浑帮可不能放过了两头蛇。”萧老大闻声大喜,叫道:“洪香主,你们三位也来啦?”

就见东首人群忽的如浪起伏一般摇幌过来,跟着啊哟、啊哟的痛哼声自远而近,转眼间广场上群众倏地都给挤向两旁,让出了中间一条走道来。但见当中三个黑不溜偢的铁塔般大汉阔步走来,手里大刀足有两尺来长,刀背上穿有硕大银圈,提动时哐啷啷的直响,胸前衣襟敞开,露出黑毵毵的两丛长毛,可与两头蛇胸毛互拚高下。

胡斐见这三名黑黝黝的大汉到来,心中大喜,暗道:‘洪湖三墨到来,这场架可有热闹好瞧的了。’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六回

(更新时间:2006-12-30 16:14:00 本章字数:10625)

但见洪湖三墨三个黑不溜秋的铁塔般大汉阔步迈进场内,身材颀长,膀宽肩厚,浑身肌肉扎实黑亮,淡淡月色中看来,宛若城隍庙里黑面将军般的令人望而生畏。广场上群众见到三人异貌,俱都呆呆出神,噤声而默。

胡斐朝前凝目看去,见走在中间的黑家伙脸有煞气,眉心纠结,不怒而威,知道这人便是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颜传峰;左边那位脸容严肃,右边脸颊上有块红色胎记的是二哥颜传嶙;走在右首的则是长着麻花痘子,神色高傲的老三颜传嶟。他兄弟三人年纪各相差一岁,块头相似,但脸容样貌却是大不相同,极是容易分辨。

胡斐当日在卧龙栈上曾听钟兆文大哥提到,洪湖三墨乃鄂北广济‘玄铁劈风刀’门人,该门现下所掌者乃素有‘霹雳神刀’之称的洪逸发掌门,是洪湖三墨的大师兄,威名极盛,其门派规模在鄂北当属第一,实力雄厚。

这时就见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颜传峰脸朝丐帮钟闵圣长老望去,嘿嘿嘿三声冷笑上来,沉嗓说道:“钟长老,狼峰口一别,转眼数月过去,你老可好啊?”钟闵圣哼哼两声回敬过来,淡然说道:“好或不好,那都是我自己的事,又何劳你们浑帮挂怀来了?”颜传峰冷道:“咱们曾在狼峰口交过手,莫非你老忘记了?”

钟闵圣道:“那又怎样了?”颜传峰倏忽笑来:“也没怎样,就只待会儿还要再次领教你老的游身八卦掌,瞧瞧这门功夫经过数月来的变化,就是不知剩下了几成功力,还使不使得出来?哈哈!”钟闵圣脸色一沉,嘿嘿两声,说道:“老夫这套游身八卦掌向来因人而使,至于阁下三位嘛,嘿嘿嘿”言下之意,颇为不屑出手。

洪湖三墨中的老三颜传嶟听他话中看轻了自己兄弟三人,当即两眼眉角扬起,胸气一吸,跟着便要开口大声骂出,却给老大颜传峰举手挡住,低声说道:“三弟,别忙着骂。咱们先解决了两头蛇再说,你和你二哥两人看紧了他,别给这家伙逃跑了就是。”语毕,脸朝罗老四说道:“罗兄弟,你就下场去跟这怪汉斗上一斗罢。”

罗老四闻言,大喜过望,当下精神振奋的朝着大块林喊道:“喂,鲸鱼脸的怪物,咱们好好打上一场罢。”说完,两只象腿朝前迈进场内,手里熟铜棍朝后横竖,左手虎爪向前,正是伏虎仗法的起手式‘藏棍亮爪’。

那怪貌样的硕汉大块林吼地一响,声若山魈,牙锋如刃,手拿一根粗长狼牙棒,蹦蹦两步踏出,震动着广场青石板地,跟着狼牙棒自下而上挥击而出,带得一道劲风忽的作响,势道当真骇人。罗老四见状,身后熟铜棍猛地翻出击去,棍棒相交,梆的巨声响然,便如大锣敲来一般,震人耳膜。当下两人怪声叫嚷上来,随即乒乒乓乓的硬击蛮撞,狠砸猛打,那大块林身量高大如山,罗老四虽是矮了他一个头,但身子肥硕,可也不落了下风。

广场上群众眼见两人势均力敌,当真是好一场恶战来瞧,无不兴奋的粗红了脖子拚命呐喊上来,各自为着下注对象不断加油打气,实与观看斗鸡或斗蟋蟀毫无两样,个个叫喊的两眼突出,声嘶力竭,宛若着魔一般疯狂。

胡斐原本站在前头观战,没多久便发觉身子似乎随着人潮而向后移动,尚未定神,又觉自己双足竟给周遭人群挤得腾空而起,身子不由自主的就随着人潮波浪给推挤到了后头,丝毫抵抗不得,当真是莫名其妙至极。

这时双双早已给四周纷乱声音惊醒了过来,正仰直了身体四下瞧着,没一会儿,她就发觉了此种怪异现象,觉得有趣极了,哈哈笑了开来,拍手笑道:“好好玩耶,好像浮在水面上,摇摇晃晃,跟坐船儿一样。”

胡斐却是那里还笑得出来,只觉身体周边都是汗臭味,磨蹭来、磨蹭去的,当真难受至极。不多久,倏地感到自己双足着地,再不犹豫,赶紧抱着双双东闪西躲的回避人群,正不知要往那儿去才好时,却见到排骨苏站在屋院前一堵墙头上朝他挥着手,当即左绕右拐,一路穿梭过去。待得走到近来,就见墙头上一排高位都给西园春里的人给占了,心里不禁嘀咕道:‘这些人也真没江湖义气,跑来这儿也不招呼一声,害我在底下跟人挤着。”

这时就听得瑶瑶的声音从墙头上传了下来:“大叔,双双,我们在这里哪。”胡斐寻声看去,见瑶瑶竟是坐在秃头六的肩膀上,居高临下,看得极是清楚,当下笑道:“瑶瑶没睡么?”瑶瑶道:“六叔叔说,这是难得一见的大鲸鱼对战大神猪,平常看不到的,所以不能睡。”朝前看去,啊的直叫:“快上来,大神猪危险了。”

胡斐来到墙下,那排骨苏蹲着身,伸长了手来,迳将双双给抱了上去。胡斐起脚往墙上一登,乘势而起,当下右手攀住墙缘借力而上,随即坐在排骨苏与秃头六两人中间的空隙处,再顺手将双双给抱了过来。

他这时身在高处,场上诸般动态可谓尽收眼底。就见广场中央围成好大一圈,圈内两人缠斗正烈,手里棒棍使的忽忽大响,厉风可达数丈开外。他见广场上满满的都是人,显然又比先前多了好多,人潮挤过来,挤过去,每个人都想看得更清楚。但前头的人要来躲开棒棍所带起的朔烈劲风,身子便不停往后退来,带得人群一阵波浪向后传递过去,便如浪头一般无异,怪不得自己身在其中时,竟是使不出半点力来抵抗,就给推挤到了后头。

他想通了这层道理,不禁微然笑来。当下细瞧了广场上群众,发觉这些人虽是瞧着热闹而来,然每人脸上均是神色剽悍,即便是女子,亦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姿,身上所著服饰也与一般汉人迥异,不禁好奇的问着身旁排骨苏道:“苏大哥,怎么野三关镇上的百姓如此嗜赌如命,又爱热闹,身上衣着也与汉人不同,却是为何?”

排骨苏笑道:“野三关住的都是五峰土家族,擅长打猎喝酒与赌钱看热闹,尤其对这种拚斗赌注更是疯狂,只要听到那儿有人拿刀拚命,周围便有人起庄对赌开来,那是绝对不会错过的了。咱们西园春南北来回跑,野三关是每年必到之地,那一回不是吸引了镇上百姓半夜不睡觉的来大赌通霄,这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胡斐听了,才知何以广场上竟会挤来这么多的镇上百姓,心中一笑,当即转头朝场内看了过去。

这时就见大块林使出狼魔棒法来,以高压低,手里狼牙棒使得密不透风,迳将罗老四给罩在狼魔朔风圈内,脱身不得。那罗老四边闪边退,手里熟铜棍并不与大块林狼牙棒相交撞击,却是寻暇抵隙,或以棍端上所嵌入的半月型犀利弯刀直取胸腹,或以棍身下端所布满的钢刺砸敌下盘,招式稳练,虽退不乱,自是他这门伏虎仗法中的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的心法要旨了。

那大块林高硕威猛,便如一头巨兽挥舞手中大棒,蛮力极强,一旦给他狼牙棒扫中,那里还有命在?若非罗老四这等宛若铁塔般的庞大身躯,膂力过人,否则谁敢下场与之搦战开来,难道是嫌自己命太长来了不成?

就见大块林狠砸猛挥,步步向前,倏地身躯幌动,宛如一头巨鲸张鳍鼓尾,猛然冲将上前,手里狼牙棒便朝罗老四胸前斫落而至,其势惊人,威不可当。

罗老四见他这招过于厉辣,自是硬碰不得,但却也不愿再来退让半步,当下大喝出声,以棍柱地,一个肥大身躯竟尔乘势跃掠上去,便如撑着长竿跳高似的,双腿凌空弯曲,以势带势,偌大身子弯上避过狼牙棒的挥击;跟着当空大吼,两足猛地踢出,高度恰好到得迎面而来的一颗硕大脑袋,砰的巨响,踹得大块林向后直飞出去。

那大块林何等巨物,身子一旦给踹得向后直飞而出,当场撞得后面数丈外十来人东飞西倒,那当先受力最重的六七人,更是已然软瘫在地,宛如肉泥,可谓死得惨不忍睹,倒楣至极。

这时罗老四持棍凌空一翻,便如飞天将军般的自天而降,湛然若神,威风八面。就见他落下地来,两腿随即左曲右弓,手里熟铜棍朝后横竖,左手竖佛而立,正是伏虎仗法中的收手式‘伏棍朝佛’。

当下广场群众暴起震天价响的喝采,纷纷喊道:‘大神猪,大神猪’。

那两头蛇文锦江气得面色铁青,吼道:“大块林,你他妈的难道给人一踹就死了么?还不给老子爬起来!”就见大块林两手往地上一撑,慢慢站起了身,幌着一颗硕大脑袋甩了甩,跟着见他朝地上呸的吐出十来颗牙齿,裂嘴笑来,果然上下牙齿均已断去了好大一排,满嘴鲜血直淌,模样更显怪异可怖。

罗老四朝他笑去,说道:“喂,相好的,咱们还打么?”大块林手中狼牙棒早已掉落一旁,他也不理,张大了嘴傻笑,随即两手摆出湘拳架式,两腿蹦开微蹲,双拳紧握于胸,两头相对,正是一招‘霸王出巡’。

罗老四见状,迳将手里所拿熟铜棍交给了周老二,侧身迎上一摆,左步弓马,右步曲河;左手缓伸向上,虎朝掌下;右手后伸微拢,掌心向上,却是伏虎掌法中的‘隐虎猎王’,其意卓然,直抢上锋。大块林不识此招妙意,上身未动,两腿微蹲中,蹦蹦跳跃向前,姿势奇诡,跃到近来,双拳交叉击出,却非湘拳一派可认。

罗老四微微吃惊,原料他使得乃是鄂北常见的寻常湘拳,岂知发拳打来却又不是,眼见来敌拳路怪异,当下便应以一招‘否极开泰迎春回’。这招乃是伏虎掌法中的‘隐掌’,内蕴空柔,谓以‘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似守非守,欲攻而攻,诸般后着尽皆隐于无形,自可以势卸招,虽危而不败。

就见他双掌倏合,以拙化异,待得大块林双拳击到,两手向外一拓,拳掌相交,身子各都一震。罗老四当下两臂朝上振起,身势斜转,双臂右推左拉,将大块林双拳扭向一边,左足跟着起脚勾去,喝道:“倒下了。”

未料他这一勾,竟是宛如勾到了一根铁杵给钉在地上,丝毫纹风不动,心中直觉惊道:‘不好!’

但听得广场人众咦的一声,纷纷昂起了头看去,就见一人忽的飞向半空,双手双腿乱挥乱抓,嘴里啊呀直叫直嚷,旋即猛地重重跌落坠地,发出轰然巨响,直震的广场人众立足不稳,当场倒成了一片人海,蔚为奇观。

胡斐坐在墙头上隔得稍远,未能看清楚两人过招的实际情形,只知罗老四似乎略占上风,更听得他嘴里大声喝着:‘倒下了’,那是十成的把握了。岂知随着罗老四大喊声中,忽的响来,一道灰影飞上了天,当真是宛如飞龙在天一般,跟着轰然巨响,凝眼瞧去,场上还真的是躺着有人,只不过那不是别人,却是罗老四自己了。

这时广场群众已然相扶而起,见到大块林依然耸立当场,不动如山;那罗老四却是正面撞地,四肢大开,浑身抽蓄不断,有若痉挛,足见这一撞非同小可,要能爬得起来,当真非人所能。

广场群众呆了半晌,这才又暴起震天价响的喝采来,纷纷喊道:‘大块林,大块林’。

两头蛇文锦江满脸得意神色,转过了头,直朝西园春戏班大伙聚集处喊道:“花当家的,赔银可给老子准备好了,要敢少着一两半钱,瞧老子烧光了你西园春。哈哈哈!”阴无望提声冷笑数声,说道:“老娘当庄,什么时候赖过你的帐来了?现下你们两方不过打成了平手,谁输谁赢,我说啊,那可还不一定哪。”

他话才说完,就见地上趴着的罗老四撑起了身,呸的也是吐出好几颗牙齿来,嘴角淌着血,两眼满布红丝,直朝大块林瞪去,喝道:“大鲸鱼怪物,你使的什么邪门怪招?咱俩再比上一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好汉子。”

他刚才给大块林使出怪招,扣住了自己手腕双臂,偌大肥硕身躯竟给扔上天去,实是他生平未有的大辱,到现在仍是想不出这怪汉用的是什么法门,直气得他七窍生烟,顾不得身骨欲裂,浑身擦伤,兀自逞强上前搦战。

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颜传峰见他伤得不轻,朝前一站,说道:“罗兄弟,你且退下歇息。咱们要与两头蛇大拚一场,那是生死之战,眼下便无须来与这怪汉非要斗出胜负不可,免得折损人力,误了帮里大事。”罗老四听得明白,便道:“洪大香主,咱们既是要与两头蛇拚斗,这怪汉留着极是威胁,不如让我下重手将他杀了罢?”

颜传峰道:“杀他倒是不必。你瞧这怪汉傻楞楞的全不济事,人家叫他干啥就干啥,毫无自主能力,若不是两头蛇驱使着他四处为恶,想他能有多少本事了?咱们先将两头蛇挑了,那便树倒猢狲散,八道盟也就少了野三关的当头势力,于我帮而言,自是一大利多的了。”罗老四听他分析说来,当即点了点头,迳自退下休息。

两头蛇文锦江站在对面听得极是清楚,愈听愈怒,冷言冷语的说道:“嘿,好大的口气,凭你们浑帮几人就想把我两头蛇给挑了?告诉你,乘早回去做你他妈的春秋大梦罢!”颜传峰转过身来,脸容肃然,说道:“文锦江,你为恶野三关那也就罢了,却是何以灭了雾茶村,做出这等泯灭人性的事来?”

文锦江嘴角斜撇,哼道:“你别乱栽赃啊,没凭没据的,便将一干儿事全往我身上推来,难道你瞧见啦?”

颜传峰嘿嘿冷笑两声,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要证据是么?那倒容易的很,”脸朝身后的两名兄弟叫道:“二弟、三弟,将这丐帮冒牌长老给拿下了!”颜传嶙、颜传嶟两兄弟听到大哥叫来,当下再不打话,二人回身便朝丐帮八袋长老钟闵圣站处探掌抓去。丐帮弟子大吃一惊,纷纷喝道:“干什么?”朝前挡来。

那钟闵圣似乎早有所防,一听颜传峰叫来,不待他兄弟二人趋近,早已退后两步,双手抓住帮内弟子后领,朝前就送,便如现成盾牌一般。洪湖三墨两兄弟一抓未中,顺手推开挡道的丐帮弟子,喝道:“那里走?”踏上两步,同使擒拿手抓了过去。钟闵圣在两名弟子肩膀上一捺,高跃而起,掌上用力,推得两名弟子朝前跌去。

二哥颜传嶙见状大怒,身子一矮,肩膀朝跌来的两名丐帮弟子撞去,砰的响来,那二人撞飞了出去。三弟颜传嶟乘着空隙跟着跃起,大刀挥出,迳削钟闵圣脚踝。那丐帮四袋弟子潘国寿见到,奋不顾身的自左扑来,两手大开的抱住了颜传嶟庞大身躯,两人身子一跌,同时滚了下去。

颜传嶙眼见钟闵圣已然跃到了圈外,急得跳脚,当下两手握刀,哇的大声吼道:“都给我滚开了,挡我者,碎尸万段。”当下大刀霍霍,朝着左右乱挥,吓得两旁群众惊叫连连,谁敢不让?就见群众倏地让出一条道来,尽头处正是丐帮钟闵圣长老的背影。颜传嶙见状大喜,正要跃步上前追击,却见钟闵圣竟是一路退了回来。

颜传嶙心中大奇,忖道:‘搞什么鬼?’定睛看去,就见钟闵圣边退边闪,正步步朝后退来,似乎他前头给什么厉害东西逼住了,非但闯不过去,甚且还给一路逼退了回来。颜氏两兄弟瞧得大是惊奇,双双奔跃上前,到得近了,就见道道剑光透过钟闵圣身子闪来。他二人知道是帮手到了,大是兴奋,当下守住了钟闵圣后路。

就在这时,丐帮弟子二十来人夺了刀械急奔过来,那潘国寿边奔边骂:“不讲义气的贼厮鸟臭浑帮,竟敢围攻我丐帮八袋长老,老子这就跟你们拚了。”颜氏两兄弟见状,正欲上前分说清楚,却听得身后一人提声骂道:“潘国寿,你这混帐王八生不了蛋的烂家伙,想打架是么?来来来,俺季老三奉陪到底。”

但见一名魁梧山东大汉越众而出,手握旋风大刀,满脸胡渣未剃干净,瞧来甚是凶恶,见到洪湖三墨两兄弟时哈哈笑道:“两位香主,这里交给俺季老三得了。老子一夫当关,那里瞧得上丐帮这些家伙来了?”说完话,猛地张口大喝,身子朝前跃去,大刀翻荡而出,使的竟是他黑风门的狠辣招式“黑风凄雨六十三式””。

颜传嶙见他出招毫不容情,怕真伤了丐帮弟子,忙朝三弟颜传嶟说道:“三弟,这里有我应付,你去帮季老三,别让他伤了人。”颜传嶟应了,提刀跃上前去。他转过头来,见到钟闵圣已然退到近来,眼睛朝前看去,见持剑在前挡得钟闵圣不住倒退的,正是河北保定庚堂所属的沃德锜,怪不得能逼得这人前闯不过,他武当派剑术果真了得。当下喝道:“阁下胆敢冒充丐帮八袋长老,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左掌一划,朝钟闵圣背部拍去。

钟闵圣听到背后风响,身子侧过,两掌同时发力攻出,嘴里提气叫道:“两头蛇,还不动手?”

两头蛇文锦江远远听见,眉儿紧蹙,心中念道:‘你这么喊来,岂不让人知道咱们是一伙的了?’见他正给一剑一刀逼得左右支绌,逃脱不得,要是给浑帮抓了去,诸般秘密势必都要泄露,说不得,只好先救了他再说。当下对身边啰喽喝道:“快拿老子的青龙偃月刀来”那啰喽笑道:“早给老大备着了。”转身叫人送了上来。

文锦江提过形如偃月的长柄大刀,朝着百来人的手下喊道:“浑帮竟敢来咱们野三关地盘上撒野,这就不再是比武叫阵了。大伙儿不用客气,给他娘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他个痛快!”大刀一挥,带头朝前杀去。

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颜传峰见状,大声喊道:“丁堂弟兄们,这都出来了罢!”就见广场四周群众里头,附和声此起彼落,长刀竖起,发一声喊,全都跃了出来。那文锦江瞧得杀性大起,叫道:“弟兄们,都给我杀了!”

颜传峰见他如猛虎般扑到,手里长刀一握,大吼一声,迎了上去。

要知洪湖三墨兄弟三人乃浑帮鄂北丁堂香主,那雾茶村灭村惨案已在两湖间传的沸沸扬扬,当下便率了五六十名堂内帮众赶至湖南,连日追查下,获得了诸多线索,便即一路追寻上来,三人却也没来料到会与八道盟在野三关的两头蛇势力对上,所幸这回带来的帮内兄弟不少,否则这一回恐怕便要栽在这里了。

那沃德锜眼见双方成了群战之局,两头蛇文锦江又是野三关镇上的地头恶霸,这处百蛇馆里所养啰喽着实不少,战况自是不利于己方浑帮兄弟,当下手里剑招紧催,连进数招凌厉攻势。他见钟闵圣所使掌法飘忽怪异,自不是游身八卦掌的开阖浑厚可比,骂道:“你不是会使游身八卦掌么,怎么却是一眛用上这等邪门掌法来了?”

钟闵圣见他剑式斐然,识得是武当派的‘武当六路剑法’,不禁勃然大怒,提声骂了回去,说道:“你堂堂武当名门弟子,怎地却是自甘堕落的加入了浑帮?这不是邪门妖帮又是什么?”说话中接连避开六剑四刀,后脚踢出,逼得洪湖三墨中的二哥颜传嶙猛地向左避开,当下回转了身,两手却是如蛇化开,直朝沃德锜腰腹按去。

沃德锜最恨人家来提武当旧事,闻言怒不可遏,又见他使上这招‘灵蛇魔掌’,正是魔派中的人物,当即喝道:“好妖魔,还来冒充是丐帮长老么?”剑刃回翻直划下来,当真是星剑光芒,如矢应机,霆不暇发,电不及飞,刃锋直朝钟闵圣脖颈削去。那钟闵圣从未见过如此快速绝伦的剑法,当场吓的魂飞天外,两腿一软,再顾不得什么招式面子,着地跪去,跟着就如滖狗夹尾般忽的从沃德锜跨下两腿间穿过,瞬间溜躲到后面去了。

沃德锜这招武当六路剑法中的‘回光返照’何等凌厉,自来剑下不留人命,岂知竟给这人使出这等丧尽颜面的脱逃之术,不惜从他跨下穿过来逃过一劫,当真是岂有此理之极。这时的他心中挂怒非常,正欲回身再刺他几个窟窿出得气来,猛地却是听得背后生风,掌势劲遒,这当儿里实不容他稍有犹豫,右足一登,乘势高跃而起。

正所谓‘差池燕起,振迅鸿飞,临危制节,中险腾机。’当千钧一发之际,沃德锜避过两掌袭击,未及回身落下,即见颜传嶙正与钟闵圣对了一掌,大刀劈去,又给他使了怪招避开。沃德锜落下地来,回身跃出,手里长剑如浪卷去,见钟闵圣不敢直撄其锋,当即一招‘青龙出水’,剑势上撩,左掌呼的一声打了出去。

钟闵圣见状大喜,侧身避开剑锋,倏地使招‘锁手攒拳’,右肘一摆,翻手抓住了沃德锜右腕。

沃德锜脸上微笑上来,左手前送,见他果真来拿自己的‘肩贞穴’,身体当即顺势朝前迎去,左手倏地反转上来,一拉一扯,喀喇一声,钟闵圣右肩关节立时脱臼。那钟闵圣吃痛大叫,左拳绕击过来。沃德锜冷哼出声,出手如电,喀喇、喀喇数响过去,就见钟闵圣双腿跪地,两肩下垂,浑身再也动弹不得。

沃德锜使这一手‘分筋错骨手’本来平平无奇,几乎不论那一门那一派都会练到,只是出手奇速,钟闵圣未及反应上来,肩腿关节瞬间都给他脱臼卸了去,痛得他额头冒汗,两腿无力支撑,就地跪了下去。

那丐帮潘国寿正给季老三逼在一旁,这时见到钟长老跪下地来,那里还忍得住,当下便如发了狂似的乱挥乱砍一通,乘着季老三往右闪去,身子朝左绕过,跟着便一路横冲直撞的猛攻过来。沃德锜喝道:“丐帮弟子们可看清楚了,这人真是贵帮的八袋长老钟闵圣吗?”说话中两指朝钟闵圣下颏一捏一掀,撕开了一层面具来。

潘国寿听他喝来,身形一顿,朝跪在地上的钟长老看去,却见这人脸颊瘦削,肌肤微黄,与那钟闵圣长老的圆润面貌差异极大,那是一见即知,不用多说的了。他见沃德锜手上拿着一具软皮面具幌动着,啊的一声,朝着地上那人戟指骂道:“操你娘的十八代祖宗,竟敢冒充本帮八袋长老,还要老子听命于你,这就一刀劈了你。”

颜传嶙手里硕长大刀打横挡去,说道:“潘兄弟,先问清楚了再说。咱们现下须得合力对付两头蛇文锦江,还请贵帮弟兄们这都住手了罢。”潘国寿脸上发红,赶紧喝令同伙休战,跟着瞧了场上混战一团的双方局势,见到萧老大兄弟三人正给二十来人围住厮杀开来,当即朝着帮内弟兄说道:“咱们相助浑帮,合力杀了两头蛇。”

颜传嶙见丐帮弟子们提刀攻了上去,伸手抓向跪在地上假冒钟闵圣汉子的后领,提了起来,说道:“你是天魔底下的人物了,怎么却冒充起人家丐帮长老来了?”那汉子给他提在半空,便如小鸡给老鹰大爪子勾住一般,忍着痛放声说道:“大丈夫死则死耳,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快一刀将老子杀了罢。”

颜传嶙哼的一声,说道:“你倒说得好听,什么大丈夫、好汉子,要真如此,怎会干下雾茶村这等事来?”这汉子听到‘雾茶村”三字,脸上发青上来,闭口不语,额上的汗却是越流越多了。

这时沃德锜与季老三也都跃入了场内,刀剑同出,左砍右刺,转眼间便杀了十来人,继续朝前攻去。

这边厢颜传峰正与两头蛇文锦江战得难解难分,两人铢两悉称,功力悉敌,谁也无法在一时三刻间就抢上赢面,但见刀光闪耀,当当交鸣,便如两尊天神般的捉对厮杀不休,是最受广场群众注目的两对焦点之一。另外一对,便是先前交战过的大鲸鱼与大神猪,他二人这时徒手相斗,拳拳到肉,打得砰蓬大响,战况可谓极惨极烈。

那两头蛇文锦江虽是身材高大,但在洪湖三墨的铁塔般庞大身躯对照之下,当场便要小上了一号,然其灵活之劲却也成了正比,刀出刀回,迅速俐落,从不在同一个位置上停留过久,手上青龙偃月刀刀柄极长,也可用做长枪来使,如此游身而斗,自可大占便宜,敌人大刀却招呼不到他的身上。

两头蛇文锦江这主意原本不错,但也有个极大的缺点,那就是得费上较敌人更多的体力才行,时间一长,功力便要跟着耗损,若非身怀高深内力,岂有不败之理?颜传峰身为洪湖三墨中的老大,江湖经验丰富,一见两头蛇文锦江绕着他游斗上来,倒也不急着抢攻过去,大刀护胸,双脚左进一步,右退一步,来来去去只是两步,无论两头蛇转到那个方位,他始终面向着他,好整以暇的迈步调气,倒要看他什么时候才会喘出气来?

胡斐坐在墙头上看得极是清楚,见那文锦江先前还会乘隙出刀攻去,绕得十来圈后,两腿跳跃中似乎颇含韵律节奏,当下便将注意力移转到他的脚下双足,心中默数上来,数了两圈过去,发现每一圈都正好是九步跳跃,不多不少。他心中忖道:‘为什么是九步?十步或八步难道不行么?’猛地想到文锦江的名号‘两头蛇’,这里又是什么‘百蛇会馆’,当年曾听得赵半山大哥提到过有关‘蛇蝎门’一派的事来,该门最令人忌惮的便是‘九影蛇踪’武功,乃是取其蛇类绕圈而战的灵感而来,当中又有所谓的‘狐沙射影’毒物,最是厉害不过的了。

要知蛇蝎门乃是云南邪教一派,擅使毒物攻敌,虽比不上云南五毒教用毒之精妙,却也不可小觑以待。所谓的‘狐沙’,指的就是域。这是一种能含沙射人,使人发病的水中毒虫,亦称做‘短狐’。

用毒之人,只须小心将之捞起,喂之仙毒五味,三月之后,曝晒成尸,再掏捣成粉,这就制成了所谓的狐沙厉毒。对战之时,可淬于刀剑箭头之上,亦或将狐沙装入暗格之内,酣战中趁敌不备之际,喷洒而出。此物无色无味,犹如空气之虚,旁人自是无以得见,难以闪避,因而个个就此中毒而亡,故称‘狐沙射影’。

胡斐想到‘狐沙射影’这门毒物来,背脊一阵寒凉上来,迳将怀里所抱的双双交给了排骨苏,站起身来,扬声叫道:“颜传峰香主,小心两头蛇要来施放‘狐沙射影’毒气。”颜传峰听得‘狐沙射影’四字,当即领悟,心中暗道:‘我忒地糊涂了,怎么忘了两头蛇便是蛇蝎门里的人,岂有不懂得施放狐沙射影毒气的道理?’

两头蛇文锦江听得胡斐叫破他的诡计,脸色一变,见颜传峰欲要斜退开去,身子朝右急绕中,竟是倏地反向过来,自左而绕,嘴里哈哈大笑,说道:“颜大香主,瞧瞧老子的这门‘九影蛇踪’练得如何?”左足一蹦,加速朝左绕圈过去。颜传峰只觉身子一震,眼睛朝前望去,似乎便有好几道两头蛇的身影飘过,忙定了定神,右足朝后退了一步。岂知那两头蛇速度好快,这时已然绕了一圈回来,放眼看去,周边前后竟然都是两头蛇的身影。

颜传峰心呼不妙,当下只觉头昏眼花,焦距无法集中,只得闭紧双目,大刀竖起,听得蹦步声自后绕来,嘴里大吼一声,猛地朝左挥去。文锦江花了这许多功夫,等得便是这一刻,身子当下高跃而起,右手在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上按下机括,嗤地一声细响,便如虫鸣一般,却不见有丝毫气体喷出。

文锦江闭紧了气息,心中大喜,正要落下地来,蓦地只觉一股微风迎面飘来,大是愕然,当即寻着这道风向望去,竟是见到颜传峰身后不远处站得有人,手里拿着两把大扇子猛扇,尽将他刚才所喷出的‘狐沙射影’全都给扇吹了过来,直吓得他魂飞魄散,当下一口气息不禁岔了开来,连吸了好几道进去。

就见文锦江落下地来,两腿软虚,差点立足不定,忙摆桩稳住身子不倒,这才看清楚拿着大扇子扇风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站在墙头上叫破他诡计的那个臭小子。他心中当真恚怒交迸,正要大骂出口,不意胸腹处猛的麻痹上来,虽只短暂一麻,却已经让他吓得脸无人色,忙颤抖着手到怀里摸出了一只小盒铁罐,取出药丸吞了。

原来他二人交战之处离着胡斐所在墙头极近,胡斐眼见情势紧迫,焦急万分,当下便自墙头上跃下地来。就在他挤过挡在前头的人群时,见到两位孩童手上拿着好大一把叶扇,这是五峰土家族的特产,夏日里用来赶蚊扇凉,下雨时还可当做孩童遮头避雨的小伞,可谓用途广泛,十分好用,是以孩童们出门时便都会给大人塞上一把叶扇拿在手里。胡斐正不知如何解危的好,见到两童手上的叶扇时灵机一动,当下伸手夺过,赶到颜传峰身后之时,正好碰上文锦江跃起施放毒气,二话不说,当即挥动两手叶扇,虽说有点滑稽可笑,但也真是别无他法了。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七回

(更新时间:2006-12-30 22:21:00 本章字数:10104)

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颜传峰睁开眼来,见到两头蛇文锦江脸上惨无人色,森白泛绿,这当儿竟全不理会彼此尚在交战之中,当场盘膝坐腿,迳自调起气来。他心中茫无头绪,不知这两头蛇文锦江搞得什么鬼,却又怕自己中了狐沙射影的厉毒所害,赶紧试着运气周身一遍,发觉经脉俱都正常,毫无中毒迹象,这才稍觉心安。

胡斐跃上前来,在他身旁说道:“颜香主,两头蛇中了自己施放出来的狐沙射影,虽然即时吞了救命药丸,但三日内不得提气使力,否则便要命丧当场,成了一条干扁扁的狐沙黑蛇了。”颜传峰听他话声颇为熟悉,面貌身形更似见过,但却始终想不起来,这名身穿庄稼汉粗布服饰的汉子是谁,奇道:“尊驾如何称呼?”

胡斐笑道:“俄顷风起云墨色,冬日漠漠向昏黑。一夜西风吹不住,月白霜清卧芦花。颜香主,咱们数月前曾在狼峰口望峰岗会过,当时兄弟留着满脸络腮胡子,与现今容貌大不相同,怪不得你认不出我来了。”颜传峰啊的一声,说道:“你便是雪山飞狐胡斐了,那日卧龙栈中无缘一叙,却想不到竟是在此相遇。”

两头蛇文锦江原本闭目调息,听得‘雪山飞狐胡斐’六字,瞿然一惊,睁开眼来,讶道:“阁下便是雪山飞狐胡斐?”胡斐奇道:“你认得我?”文锦江嘿嘿冷笑两声,自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便又闭上眼,不再说话。

颜传峰原本不知文锦江如何会给自己的狐沙射影厉毒所害,待见到胡斐手上两把大叶扇时,旋即恍然大悟,怪不得先前感到背后一阵异风倏起,当时他给文锦江使出九影蛇踪功法绕圈迷眩,头脑昏沉,无暇细想,这时方知刚才实是九死一生,若非胡斐巧计突发,现在中毒的便是自己了。他兄弟三人数月前曾与胡斐一战,虽是败于其手,却对胡斐武功深感敬佩,后来又见他与钟氏兄弟交好,是友非敌,兄弟三人败战之耻便不放在心上了。

颜传峰既知胡斐救了自已一命,心中大是感激,见了文锦江冷笑上来,不禁怒道:“你命悬我手,还来冷笑什么?”胡斐转念极快,深知其中必有蹊跷,说道:“颜香主,咱们须得挟王制臣,这就要他手下都歇战罢斗,再来好好盘问这只臭蛇。”颜传峰闻言,当下提刀抵住文锦江脖颈,提声喝道:“两头蛇没命啦,还不住手?”

文锦江手下啰喽闻言大惊失色,各自退开望来,待要来救,却见老大给人拿刀架住脖子,岂敢轻举妄动?

这时广场内对战双方俱皆歇斗下来,唯独大块林与罗老四仍是拳脚交加,喝声如雷,打得难解难分,于周身事物全都充耳不闻。两人一眛酣战,当真是火红了眼,那大块林斗然间砰的一拳,击在罗老四腹部,自己胸口却也结实挨了一掌,蓬的响来,两人各都腾腾腾的退后三步,彼此怒目相向,拔拳又要再次拚上前去。

颜传峰见状,刀刃朝文锦江脖颈使力上去,喝道:“两头蛇,还不叫你手下退了开去,当真想死么?”文锦江横眉竖起,怒道:“老子要不是中了毒,难道还会输给了你么?”颜传峰哼道:“你身上所中厉毒,还不就是你自己给下的手么,这能怪谁来啦?你道我当真不敢杀你是么?”说着刀锋浅划肌肤,渗出血来。

两头蛇文锦江再恶再凶,这时攸关自己性命大事,不敢再来倔强,提声喝道:“大块林,还不给老子停下了手来,难道是要老子给人一刀割下了脑袋不成?”大块林听到老大骂来,收势退后,两眼兀自盯着罗老四不放。

就见洪湖三墨中的二哥颜传嶙,手里提着四肢脱臼的假钟闵圣大步走来,说道:“大哥,这假冒丐帮长老的汉子嘴巴硬得很,问不出话来。”三弟颜传嶟正与季老三、沃德锜走上前来,闻言怒道:“这种魔派中人物,一刀杀了就是,还问什么?”说着脸朝胡斐望来,说道:“这位老兄好生面熟,似乎在那里见过?”

颜传峰笑道:“三弟眼力倒好。这位胡大哥,便是曾让咱们兄弟三人栽个大跟头,坐在望峰岗雪地里几个时辰的雪山飞狐了。”跟着又将方才胡斐危急中救了他一命之事说了。颜传嶙、颜传嶟两兄弟听了,一再拜谢。

胡斐谦逊数句,更为那日自己与汤笙二人在望峰岗之事,再次与洪湖三墨兄弟三人当面谢罪。

眼前这几人都曾在狼峰口的卧龙栈里会过面,虽相隔数月,而且胡斐容貌亦大有改变,但彼此仰慕已久,这时聊来甚是投缘。胡斐本就爱交朋友,尤其沃德锜剑术精湛,季老三个性鲁直,都是江湖中难得结交的好汉子,只是碍于当日在卧龙栈诸事汇杂,时间紧迫,因而未能逐一攀谈,不意各人竟都在此遇上,自是开心不已。

两头蛇文锦江虽是给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然其凶恶霸性竟是未减半分,当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耳里听着这几人寒暄谈笑的视他如无物,心里头极不是滋味,呸的一声,说道:“你们浑帮只会乘人之危,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汉了?要是当真带种,就等老子身上毒性袪除了,咱两方再来好好比划一场,否则这里众目昭彰,日后传了出去,也不能说是我八道盟百蛇馆输了你浑帮这一回,就不知各位有没有这个胆了?”

季老三闻言大是光火,嘴里‘喀呸’的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讽道:“你这家伙又懂得什么是英雄好汉了?俺季老三不妨告诉你,像你这种危害乡里的恶霸流氓,咱们浑帮可是见得多了,难道还会怕了你不成?”文锦江嘿嘿冷笑上来,说道:“既是不怕,咱们不妨定下来日约会,再请各路英雄豪杰来做见证,重新比划一场。”

沃德锜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你算盘打的倒精,轻松两句话一说,便要我们浑帮放了你么?嘿嘿,乘早别做你的春秋大梦罢。文锦江,你道咱们浑帮今日找上了你百蛇馆,难道只是来跟你打打架,比划武艺的么?”文锦江道:“呸,不找我打架,那你们刚才是做什么来啦?”沃德锜道:“你该听过雾茶村的事罢?”

文锦江哈哈两声笑来,说道:“老子先前已经说过了,没凭没据的,别将一干儿事全往老子身上推来。你们浑帮若是硬要栽赃嫁祸,嘿嘿,那么难道我八道盟不能来说是你们浑帮干的好事么?”颜传嶟怒道:“我们浑帮怎会去干这种泯灭人性的灭村事件来?”文锦江道:“照啊,你们浑帮不会干,那么难道我们八道盟就会了?”

颜传嶙哼的一声,提起那个假冒钟闵圣长老的汉子,说道:“你认识这个两头蛇,是不是?”那汉子脸孔朝旁一摆,说道:“我认识又怎样了?这里野三关镇上的人,那一个不认识他?你们不也认识这个两头蛇么?”

胡斐见他二人始终以话抵话,来个死不认帐,这般问法,再问一百年也问不出个什么名堂来。当下迳自走到文锦江身前,伸手探进他怀里,掏出了小铁盒来,跟着从他手上夺过青龙偃月刀,笑道:“借你东西用一用。”

文锦江大是愕然,右手一翻,便要回抢过来,但随即醒悟自己不能使上力来,否则便要当场毒发而死,那是仙丹也救不回来的了。当下手劲一松,任他夺去,嘴里却是恚怒骂道:“他娘的贼厮鸟,拿老子的家伙干么?”

胡斐不理他叫骂,却是走到那假冒钟闵圣长老的汉子面前,同样也是伸手到他怀里掏出一瓶黑色药罐,凑到鼻头闻了一闻,笑道:“听说天魔麾下都有一瓶药蚕庄所制墨蛛蚕膏,沾肤入血,毒性极强,不知是也不是?”那汉子吓了一跳,颤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胡斐笑的诡异,说道:“我当然知道。”

就见他提着青龙偃月刀朝那汉子鼻头上挥了挥,拇指按下刀柄机括,嗤的轻响,说道:“这是两头蛇所属门中的独门毒药,毒性如何,想来老兄自是清楚的很。你若要解药倒也容易,只要说说这两头蛇干了什么大事,雾茶村那八十六口的人命跟他有没有关系,老兄这条老命呢,至少不会这么快就丢了才是。”

话说完,也不理这汉子说是不说,转身走到文锦江身前,打开黑色药罐,从罐中拿起一根竹棒,见竹棒末端上沾粘着一小块黑色黏稠物,当即在罐内搅拌一阵,脸朝沃德锜微一示意,那沃德锜出手如电,瞬间点了两头蛇身上十几处穴道,让他毫无反抗能力,跟着以棒沾毒,便在文锦江手臂处涂抹上去。

文锦江只觉手臂上凉麻带痒,知道这毒的可怕,当场吓得脸容惨白,颤声道:“你你要怎地?”

胡斐笑道:“反正你二人对自己的事是绝对不肯来说的了,那就彼此说说对方罢。这汉子是谁,干过什么好事,与那雾茶村八十六口人命有没有关系?谁先说了,我就送上解药;谁要说得不够详细,那就抱歉得很了。”

对面那汉子只觉胸腹处已然麻痹上来,再过不久,气血上行,周身经脉便都僵硬不动,那便距离死期不远,当下颤抖着嘴唇说道:“雾茶村灭村事件的确是两头蛇干的没错不关我的事。”文锦江听得一怒,扬声喝道:“你他娘的童瑞柏,大丈夫宁可断首沥血,也决计不能屈从敌人,亏你还是幽月冥魔底下的东魂使,竟然给人用毒一逼,这就出卖起我八道盟来啦?说我是么?那雾茶村八十六条人命,难道你童瑞柏就没有参与么?”

那汉子童瑞柏双目圆瞪,说道:“好啊,你连老子的名字都给抖了出来,这还不是出卖起我黑月派来了么?文锦江,老子可告诉你,你八道盟不过是我黑月派的一着小棋,只有听命行事的份,那里来的如此多嘴?”

文锦江闻言脸色大变,挂怒骂道:“老子多嘴?嘿嘿,你们黑月派要查问雾茶村有关雪山飞狐和那两个孩童的踪迹,便将全村百姓聚集到了祠堂里边,好来挨家逐户的彻底搜查一番,最后却是连个屁也没能找着,跟着便要我们八道盟的人守在祠堂外边,说是不许溜掉半个村民,以免消息泄露出去,这事你童瑞柏敢说没有么?”

就见童瑞柏脸色铁青,怒道:“当日我是传下了幽月冥魔的命令没错,但那是要你八道盟给看紧了村民,可没要你们就此赶尽杀绝,灭了雾茶村八十六条人命,难道你八道盟却要将这笔帐推到我黑月派来了不成?”

文锦江嘿嘿两声冷笑,说道:“你说的倒是好听,好像这件事跟你黑月派完全无关似的,更是与你童瑞柏丝毫扯不上边。嘿嘿,那么老子倒要请问,那七心海棠做成的蜡烛,却是谁拿给我们八道盟的?哈哈,不就是你这个东魂使童瑞柏来了么?那日你还跟我说,‘这两根蜡烛乃天下第一毒物七心海棠所制,无色无味,闻者不知不觉中便即死去,死时脸上带着诡异笑容,厉害非常,可得小心使用才是。’哈哈,老子记得可没错了半句罢?”

他二人口语交锋上来,立即抖出对方曾经干下的种种好事来,当真如胡斐所料,说自己的事极难,说起旁人是非罪过,倒是舌灿莲花,口若悬河,迳将对方底细说了个十成九,剩下的还可加油添醋的来蒙上几条罪名,为的无非是推诿卸过,尽将所有责任都说成是对方恶意栽赃就是了。这样一来,事件轮廓也就慢慢浮现了出来。

胡斐愈听愈惊,才知雾茶村八十六条人命竟是为着自己而死,不由得惊怒交迸,伸手抓住童瑞柏衣领提起,喝问道:“七心海棠无药可解,岂可随意拿来害人,何况又是用在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上面,更是罪大恶极。这毒药是谁给你的,是药王还是蚕王?”童瑞柏哼道:“药王跟蚕王?嘿,你倒看得起药蚕庄的本事了。”

胡斐闻言大是愕然,这七心海棠乃圣毒门秘技,栽植极难成功,旁派更是无从获得种子,自不可能以这七心海棠做成的蜡烛害人。那日在药蚕庄上,他还曾听圣手药王说溜了嘴,谓以无法顺利栽种成功而困扰不已,如此显而易见,七心海棠并非是药王所制,剩下的,就只有圣手蚕王才有这等本事了。岂知这时听得黑月派东魂使童瑞柏说来,此毒并非药王和蚕王所制,实是大出自己意料之外,难道当今天下,竟还有人懂得栽种七心海棠?

胡斐心中极是困惑,问道:“这七心海棠如不是药王和蚕王所制,那么又是谁有这等高明本事了?”童瑞柏磔磔怪笑,说道:“我命悬敌手,早不存生念,又何必告诉你?你慢慢想罢,哈哈哈”头一歪,竟尔死去。

胡斐没料到他会自尽而死,见他一张脸霎时呈黑上来,足见口中所藏毒药极强,当下气得转身朝文锦江怒骂道:“这般草菅人命的莫大罪恶,当真天理难容,留你性命何用?”青龙偃月刀高举,便要往文锦江脖颈斩落。

颜传峰见状,伸手挡格,说道:“胡大哥,文锦江这大恶霸乃八道盟百蛇馆馆主,为恶多时,牵连甚广,尚有极多要事须来询问清楚,万不能轻易就此一刀杀了。本帮徐帮主刻下正率领大批帮内弟兄赶赴湖南,这人便由我兄弟押了去见徐帮主,听他发落,那时自是会替雾茶村八十六条人命报仇,一举灭了八道盟的庞大势力。”

胡斐忖道:‘八道盟所属极众,要能除恶去尽,绝非单只杀了文锦江这等地头恶霸就能成事。浑帮近年风头大起,归附者众,日后必能成其大事,却不是如我这般的单薄势力可与天魔相抗的了。’当下提刀后退,说道:“既是如此,还得有劳各位了。”说完,将青龙偃月刀交给了颜传峰,说道:“现下武林正魔相对,难得贵帮行侠仗义,替天行道,在下实是敬佩万分。祈望来日大伙还能相聚一堂,后会有期。”说着拱手作揖,迳自退回。

他心中这时其实甚是惆怅,眼见浑帮胸怀大志,念念不忘为民除害,自己却是只能从旁观望,无法再像从前那般的见不平便即挺身而出,这中间变化之大,委实不是他短时间内便能适应过来的了。正所谓侠者以武为其根基,发于心,隐于形,故而能随心所欲;否则光有侠义,若无本事来使,如何能够应付危局,伸张正义?

洪湖三墨当日在望峰岗上曾败于胡斐之手,对其出神入化武功甚是拜服,兄弟三人见他忽来倏去,面容极是落寞,那大哥颜传峰便道:“胡大哥,你一身武功超凡入圣,若能投身相助,魔派岂能如此张狂?”胡斐闻言,大是嗟叹,心道:‘我现下武功俱失,性命自顾不暇,还谈什么铲妖除魔?’长叹一声,颓然回到西园春里头。

胡斐从排骨苏怀里抱过熟睡中的双双,见阴无望亦是抱着疲惫睡去的瑶瑶朝他走来,便道:“花当家,你迳自忙你的事罢,孩子交给我抱去篷车上睡就行了。”阴无望道:“这镇上道路你又不熟,如何摸黑抱着两个孩童前去寻找咱们戏班里的篷车?还是我带了你去罢。”语毕,交待了排骨苏几句,当下转身领着胡斐朝外走去。

二人下得广场外围高埂,循着先前来路走上一段,再依着田沟河道转向西行,不久便走上了碎石子路,阴无望说道:“我要排骨苏将戏班里的人都给叫了回来,咱们可得乘夜离开野三关才行。”胡斐愕然道:“怎么了?干么这么赶?”阴无望瞪他一眼,说道:“你倒轻松,现在八道盟的人都在找你,咱们不来开溜行么?”

胡斐倒是没来想到这层厉害关系,当下停了脚步,说道:“花当家的,既是如此,我可不能拖累了西园春,就让我带着这两个孩童乘夜离开,贵班却是不必摸黑赶路了。”阴无望回身薄怒道:“什么贵班?你难道忘了你已经是咱们西园春里的人了么?我花蝴蝶虽不是什么响当当的人物,却也并非是真的怕了八道盟,否则还能穿梭在各省各乡之间唱戏开赌么?哼哼,真要比人多啊,我五湖门那里会输给了八道盟,你当老娘是混假的啊?”

胡斐讶道:“五湖门?难道西园春竟是桑飞虹所隶属的五湖门一系?”阴无望奇道:“五湖门弟子,本来就是靠着江湖上的各式卖艺过活,难道你不知道么?若非如此,两头蛇文锦江又岂肯让我西园春在他地盘上开赌?要知本门掌门人桑飞虹是我师妹,八道盟虽是雄霸五岭,但比起我五湖门来,那却又是有所不及的了。”

两人边说边走,绕过一排矮房,眼前是处空地,停放着八九辆篷车,正是戏班歇息所在。

阴无望领着胡斐来到他的篷车后头,迳将两童给抱入车内安睡,说道:“虽说你并非我五湖门门人弟子,但这段期间既然是在我西园春里干活领钱,自不能让人找上门来欺负。咱们乘夜离开野三关,那是避免在人家地头上吃了亏,一旦到了巫峡,雇大船溯洄长江,那便进入四川省界,跟着直放万县,八道盟就奈何不了我们了。”

胡斐心中甚是歉疚,说道:“花当家,你大可不必将这事给揽在身上,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在下可着实过意不去了。”阴无望哼的一声,说道:“咱们在江湖上混的,谁身上没有揽着仇怨敌人来了?”说话中就见戏班人众全都悄悄退了回来,便道:“你且上车歇了罢,旁的事别想太多就是。”说完,迳自忙着去了。

胡斐见众人忙得不可开交,便也跟着帮忙拉驴套车,收拾器具。忙了好一阵,已是三更过去,车队一切就绪后,仍由排骨苏所驾篷车带头,朝着镇外道路缓缰行去。出得镇来,月色洁亮,各车方始放蹄而驰。

胡斐坐在阴无望身旁,由他指导,学着如何驾驴拉车,其时夜凉如水,正是赶路的大好时机。

天亮不久,车队已然驰出十来里,一路向北而行。三日后到了巫峡,这里是长江三峡之一,峰崖峭拔,气势磅礴,眼前即见两座危峰遥遥相对,当真是双阙嵯峨耸虎门,更增山川雄伟。

这日车队到得江边上,已是暮霭苍茫,胡斐望着大江东去,白浪滔滔,四野无穷无尽,上游江水不绝流来,永无止息,只觉胸中豪气干云,身子似与江水合而为一。他见江上大船俱都硕大无朋,帆飞樯舞,果然迥异于一般水面船只,不禁瞧得大感兴味,当即抱了两童坐到前头,与她姊妹二人叙说行船时的一些有趣事儿来。

瑶瑶和双双自小从未见过船舶,何况是如此大的江船,各自拉长脖颈观看,小脸上兴奋异常,瞧得都呆了。

阴无望为了避开八道盟寻来,当即雇了大船,迳将篷车驶入船舱停放,沿着长江溯洄而上。其时正逢清朝乾隆盛世,四海升平,海运通商甚是发达,造船技术更是突飞猛进,船只也就越做越大,像这种行驶在长江上头的大船,为了载重起见,更是造得樯帆粗大,十分坚固,还有偌大船舱可载各式驴马车辆,方便输送旅客。

不一日到了长江中游的万县,此处为水路交会之地,最是热闹繁华,城内高柜巨铺,尽陈奇货异物;茶坊酒肆,但见华服珠履,箫鼓喧空,罗绮飘香,直瞧得两童睁大了眼,左顾右盼,没一刻得闲。这些日子来,两童吃饱睡足,身子丰腴上来,脸上已无菜色面容显现,可谓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更衬得她小小姊妹二人秀丽可爱。

阴无望见路途无事,自不肯错过在万县的捞钱机会,寻了块合适空地,当即搭起简易戏台,顺便教着胡斐熟悉班里各项作业,也让两童参与布置与整理的工作,忙了大半天,这才逐一就绪。他见胡斐与两童身上衣物寒酸破损,当下拿了几两银子出来,便要胡斐带着两童到衣铺里添购新衣,好好整理一番,别堕了西园春的面子。

胡斐虽是几两银子在手,可也不敢随意乱买高贵衣衫,毕竟现下不若昔日般的巨银傍身,要多少有多少,从来不必为钱而烦恼。如今过起平民般生活,才知谋生不易,赚钱困难,当下只敢给自己挑了些质料普通的衣衫买了;至于两童身上所穿的衣裤鞋袜,则是挑选质料较佳的货色,稍一打扮,便如两具俏丽的洋娃娃可爱了。

自此而后,胡斐与两童便随着戏班穿县过省,有时一个地方仅只待上数日,有些较大的城镇则是可达半月之久,唱戏开赌,好不忙碌,闲时便与戏班人众喝酒划拳,日子过得倒也消遥自在,聊以遣怀胸中郁闷。他见两童身子健朗,是习武的时候了,工作之余,便教起基本的拉筋站桩,蹲马步,凝气神,从头慢慢教起。

两童知道学武的重要,练得极是认真,虽说初头的拉筋功夫痛得很,但仍咬牙撑了过来。胡斐文武兼具,除了教功夫之外,还教两童读书认字,况且戏班只在傍晚时分开工上戏,白天时间极多,自可用来传授各项技艺。

光阴荏苒,忽忽数月过去,西园春一路自西而北,经四川到甘肃省,再由武都到了陕西汉中大城。沿途道上日晒雨淋,风尘仆仆,两童身子却是更加健壮了不少,基本功夫已也练得有模有样,开始学起拳来。

胡斐这段日子中调整心态,改练外家拳为主,配合胡家拳法练来,全身筋骨强壮了不少,力气与日俱增,颇有进展。他虽失落九融真经一书,但真经中的‘阴阳融合第二重功法’却已背熟,每日依式而练,数月下来,功境奇快,原本经书中所叙述‘四季一轮方如春’,少说也得耗费整年光阴来练,岂知竟是短短数月已将第二重功法修完,虽其内力并未提升,但已周身阴阳融合于经脉之中,汯汯汩汩,只待第三重功法续练,即可导引运用。

他在药蚕庄时曾简略看过第三重功法,那是九融真经中极为重要的一门《练气》功法,所谓气转周天,蓄劲养气,合天地阴阳元神,融贯经络百穴,发念心随,气运天罡,方能往下续练《行气》大法。由此往后练去,乃至第九重功法中的《玄融无极》,其心法根基皆是源自于第三重功法而来,无功而行,九融真经大法自是难成。

胡斐无书可练,又无法重练家传白狐心传神功,只得强练筋骨,由外而内,却也小有所成。

西园春一路北行,天气日凉一日,再往北走,到得山西翼城时已是沿途萧瑟,秋意甚凉。胡斐数月来领了工钱妥善存起,又为自己还有两童添购了秋装与过冬衣物,三人感情可是更加亲密了。他这时对于戏班工作已是驾轻就熟,做来极是俐落,很得阴无望赏识,又加了他几十钱工资,而其对之两童更是照顾,宛如自己女儿一般。

阴无望见两童筋骼已然拉缩开来,闲时便也教着她们几式拈花拳功夫,这原本即是女孩儿家所练的拳术,注重姿势美观,招式花巧繁琐,其意乃在眩人耳目,尤以各式腿法变化更是奇幻,什么鸳鸯腿、拐子腿、圈弹腿、钩扫腿、穿心腿、撞心腿、单飞腿、双飞腿,当真是层出不穷,令人眼花撩乱。

胡斐见他教得颇为起劲,还道阴无望有意收两童为徒,后来细瞧他所教拳式重形不重劲,脑袋一转,当即恍然大悟。原来他所教的竟是戏台上能够运用到的溜式花拳,翻筋斗、劈腿一字天、拉腕架弓、上撩拈指,这些都是花旦具备的入门功法,练着好玩可以,用来对战御敌岂能收效?

阴无望知他瞧出了自己用意,说道:“咱们戏班人少事多,前边唱戏,后场开赌作庄,在在都得用到帮手。待得瑶瑶跟双双两姊妹练得熟了,当可串场耍拳搏采,日后还可排上配角登场,训练胆子,有何不好?至于你,功夫底子扎实,正是扮演武生的最佳人选,亮个场,刀枪挥一挥,每月不就又多了一两半钱的银子来存了?”

胡斐听得甚是错愕,说道:“花当家,我们三个全没戏剧根柢,这也能登台唱戏么?”阴无望道:“你有听过严四、严五、秃头六唱过戏了么?没人要你开口唱戏,顶多就是么喝几声,耍耍刀枪翻筋斗,就这么简单。”

胡斐见过严四、严五、秃头六三人扮的武生模样,的确是不曾开口唱过词,就只涂上黑脸,拿刀绕着跑,再来便是抛枪耍刀,那有什么难的了?当下说道:“我一人加上两个孩儿,价钱可不只这一两半钱的银子罢?”阴无望笑道:“你倒懂得喊价,不给自己吃亏。”胡斐笑道:“这是她们姊妹辛苦赚来的钱,她们自己存起来。”

阴无望点了点头,微笑道:“这倒是,我也不能让这两个小孩儿做白工。这样罢,工钱就跟你一样,一两六钱,你说如何?”胡斐算了算,三人每月可增加了二两来多的银子,帮助极大,当下便同意了。瑶瑶跟双双听到自己可以赚钱来存,自是高兴异常,练起拈花拳来更是热衷,两颗童心兴致勃勃,都想早日登场赚钱。

这日戏班来到平遥,距离省城太原已是所在不远,由此向东过了阳泉,即可到达河北石家庄,那便离着京城不过千来里路而已,算是近得很了。其时秋意更甚,飒风喇响,周遭山林景物俱都一片萧然,树木落叶光秃,气息凄凉,远边可见沁水波涛荡荡,正是‘无边落木萧萧下,秋水共长天一色’。

平遥乃杂货批发重镇,百姓富足,市镇繁华,西园春每年都会在此停留半月,大啖美食,饮酒狂欢。

这日深秋的午后时分,懒懒的日照大地,风拂古城,带起千百年的久远沉淀记忆。就见一条老黄狗趴卧在青石板路旁,百般无聊的眯眼假寐,似乎这阵暖和的太阳底下,再无任何新鲜事物可瞧的了。

胡斐午睡而起,教了两童一套‘洛拳’基本式,这是扎根用的防卫术拳法,首重拳脚配合,架式拉蹦开来,能以小巧化劲,颇有四两拨千斤之功,最适合力弱者练来防身,也是熟悉其他拳法的过门招式,两童年纪幼小,练这门拳术正是适得其道。他见两童招式练得熟了,当即与之对拆一阵,详细解说拳路变化应用,再要两童互相出招攻守,遇有一方招式偏了,便循循善诱,总要两人都懂了,这才继续教着下去。

如此教得两个时辰,只觉酒瘾犯上,于是要两童歇下休息,自个儿信步走到街上一处食馆坐了,随即叫了白干烈酒与几道小菜上来,自斟独酌,倒也乐得轻松自在。平遥街上像样的酒楼极多,只是价钱都不便宜,他虽好酒,却不在意酒的好坏,有酒就好,那便不须打肿脸来充胖子,硬要上价钱高的酒楼不可,因此即便是这间邋遢不堪的小食馆,他也能喝得极有兴味,丝毫不觉所处环境污秽,喝酒吃菜,独乐融融。

食馆地方不大,除他之外,便只右首一张桌上四名粗犷汉子坐着喝酒闲聊,桌上杯盘狼藉,十菜九空,显然已在食馆里喝了有好长一段时间,这时各人脸上都有八分醉意,说起话来,嗓门不禁大上了些,当中一名汉子声音更是奇大,说道:“不是我秦海雄胡吹大气,咱们山西武林当中,能够受邀上得憪峦峰目睹旷世大战的,十个手指头来数啊,哈哈,那还剩下好几只呢。就可惜你们三个没能共同前去,错失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哈哈。”

胡斐听得心中一震,猛地想到了冥月宫七月十五的宫主就任大典,距离现在可有两个多月过去了,自己跟着戏班四处流动,日子过得极快,竟是忘了这等武林中最为重大的要事,当下竖起了耳朵,仔细听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八回

(更新时间:2006-12-31 5:07:00 本章字数:9869)

胡斐侧过了头看去,见说话那名汉子面貌犷悍,穿着青色粗短装束,两只骼臂尽露在外,肌肉厚实,浑身暴露着长期曝晒下的黝黑皮肤,光瞧那扎实壮硕的膂臂,已知此人膂力惊人,练得自是外家刚硬一派的路子了。

就听得这名汉子继续说道:“咱家跟你们说,冥月宫不愧是武林盟主,推派出来的宫主虽是个漂亮年轻女娃儿,但人家一身武功当真超凡入圣,就连天魔所收的徒儿都败在她的手下,魔月宫这回可真是颜面尽失的了。”

汉子对首坐着一名猥琐状的中年驼汉,手里大碗酒仰颈喝了下去,醉语说道:“江湖上传说,冥月宫历任宫主都是女子,脸上始终罩着一层白纱,长得究竟如何,那是谁也不知,你这只花豹子倒是知道人家漂亮了?”

那面貌犷悍的汉子秦海雄是山西‘豹宗拳’一派的四代传人,江湖人称‘铁拳花豹子’,外练双拳横劲,拳可劈石,走得全是刚猛拳路,却又如豹灵活,是这门豹宗拳的拳术要旨。冥月宫十年一度宫主就任大典,广邀各省各派掌门前往观礼,其他三人虽也武功不弱,却未在受邀名单上,因此便没能上得嶓山憪峦峰,颇为遗憾。

秦海雄这时说道:“柳大哥这话可说得不对了。咱们几个虽是穷得落魄,大酒楼没钱去得,但寻常窑子也逛过不少,阅女无数,姑娘长得如何,那是猜得八九不离十;就算她脸上蒙了白纱,那也还能隐约见得些许容貌,再从其曼妙身段来看,那还有假的了?”姓柳的驼汉满脸淫秽,笑道:“看的到,吃不得,漂亮有个屁用?”

一桌四人同声哄笑上来,随即满嘴黄腔的尽说些逛窑子的趣事,粗俗不堪,听得胡斐当真哭笑不得。

四人说得一阵,当中一名唇上留着两撇短髭的汉子说道:“花豹子,我们只听说冥月宫和魔月宫互争盟主之位,当日在憪峦峰上两方可有好一场拚斗来瞧。天魔近年来声势大起,颇有取代冥月宫而来成为武林新任霸主,却不知如何功亏一篑,所派徒儿竟在此役中败给了北云天门人,难道这位冥月宫新任宫主武功当真如此了得?”

秦海雄嘿的一声,说道:“什么当真如此了得而已?咱们武林中自老传说,所谓飞花落叶均能出手伤人。老实说,咱家原本斥为无稽之谈,死也不相信世上真有这等武功存在。但那日咱家有幸目睹双方连番大战,才知传说不假,甚且还更玄奇得多,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描述清楚的了?嗳,我说啊,那根本不是常人所能,完全超乎人体极限。咱们几个功夫还自称雄霸一方呢,现在想想,连人家千分之一都不到,还谈什么豪气来了?”

那姓柳的猥琐状中年驼汉听了颇为不信,满脸疑色,说道:“你说的要是北魁星北云天其人,那么如此高的武功或可成理。但你刚才又说冥月宫宫主不过是个年轻女娃儿,就算她打从娘胎起始练起武功,那也不过二十寒暑过去,怎能有你所说的这般高深修为?”秦海雄听得一楞,说道:“你问我?那我问谁去啊?咱家跟你说,人家年纪轻得很,只怕二十不到,依我当日瞧来,最多不过十八。嘿,你老哥要是不信,问问东门蓝师父去罢。”

姓柳的驼汉听得眉儿皱斜靠拢,拿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愀然不悦的说道:“我干么去问那个姓蓝的家伙?你这岂不是在呛着我来了么?”秦海雄闻言大是愕然,楞道:“怎么是呛着柳大哥来啦?莫非你跟蓝师父不对盘,中间起了什么争端不成?”姓柳的驼汉嘿嘿冷笑几声,干了碗里的酒,却是闭口不再多说半句。

那名唇上留着两撇短髭的汉子见状,说道:“秦花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东门蓝镇烜是‘虎鹤双形拳’北宗的师父,咱们柳大哥却是南宗一派的师父。蓝镇烜受邀前去憪峦峰观礼,柳大哥虽是身为南宗一派师父,却连一张帖子也没收到。柳大哥他早已气在心里,偏你秦花豹不识抬举,要他去问蓝镇烜,这不是呛他来了么?”

秦海雄啊哟一声,迭声抱歉,拿起酒罚了自己一大碗,说道:“是我花豹子说错了话,柳大哥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说着又敬了一碗酒,续道:“既是如此,咱们待会儿不妨便去找那蓝老头的晦气?”

那柳大哥鼻儿一哼,说道:“人家豪门富贵,又岂是咱们这等穷酸轻易就能见到了?大伙还是喝酒比较实在罢。再说,他门下徒子徒孙一大串,等咱们过了十八铜人关,就算最后见到了,还有力气来跟他打么?嘿嘿!”

秦海雄胸膛挺起,说道:“他有门人弟子,难道咱们就没有么?大伙回去张罗一番,怕了他不成?”柳大哥欸声叹了口气,说道:“要比真功夫,姓蓝的绝不是老夫的对手。但若是要比门风威望,那我南宗自愧不如。”

唇上留着两撇短髭的汉子见他颇为意兴阑珊,当下带开了话题,朝着秦海雄说道:“秦花豹,照你说来,冥月宫新任宫主既是如此武功高强,那么难道天魔所属魔月宫当真就此善罢干休了么?”

秦海雄道:“当日嶓山憪峦峰上,北云天和天魔北星二人均都并未亲自现身,却是各自派出新收徒儿下场较量。那天魔徒儿也是个女弟子,年纪要大上许多,不过身段苗条,脸罩黑纱,同样也都是俏丽无方。嘿,这场比斗当真是美幻绝伦的了。要知这二人武功只在伯仲之间,咱们只能远远看见她们腾挪飞舞的样子,至于过招什么的,那里还能看得清楚了?杨兄弟,咱们练的只是江湖功夫,跟人家所练上乘武功可是截然不同,差的远了。”

唇上留着两撇短髭的杨兄弟笑道:“功夫就是武功,有什么不同?瞧你说的越来越玄了。”秦海雄瞪大了眼说道:“怎么玄了?功夫只是拳脚架式,武功则是炼气御劲,两者若是相同,咱们单讲功夫不就成了,何须再有武功二字流传?杨兄弟要是不信,拿你所练外家拳脚功夫摘花伤人试试,要是你能做到,那便两者相同了。”

这杨兄弟乃霍家拳门人弟子,正是外练筋皮骨一路,劈砖碎木那是硬底子功夫,但要说到内功气道什么的,那可当真是一筹莫展,呆着头楞道:“哟,这点我倒是未来认真想过,却原来功夫与武功是不同的境界了?”秦海雄趾高气扬的嘿嘿而笑,说道:“没想到杨兄弟功夫练了数十年,竟连两者差别都还懵懂不明,这倒奇了?”

杨兄弟给他说得无地自容,原本已是醉醺上来的红脸,这时却是更加的炙热火红,活像一块烧铁似的。

柳大哥见他受窘,提话释道:“功夫主外,武功主内,两者相辅而相成,练到深来,那便没什么差别了。”

秦海雄听得颇不以为然,说道:“这话虽是不错,但若单以功夫来练,要能如柳大哥所说的练到深来,试问世间又有几人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少林派是咱们武术正宗,外家拳法练到深来,不过就是铁布衫与金钟罩,号称是刀枪不入了,但能挡得了高深内功的一掌么?嘿,要是如此,武林中也就不必再讲什么上乘武学来啦。”

柳大哥听得点了点头,说道:“上乘武学并非每个人都适合来练,否则江湖上到处可见高手来去,那就没什么稀奇来说的了。”秦海雄大腿一拍,笑道:“咱们几个资质不佳,只能挑着功夫来练,武功却是不成的了。”

那坐在一旁鲜少开口的老者说道:“武功练到了深处,那便称之为玄,举手投足,往往非人所能。在我们看来,自是咋舌不已,但在高手眼中,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境界,倒也不足为奇。北云天与天魔都是当世一大高手奇人,能与之匹敌者,唯‘南极星南燕飞’一人而已。只是江湖上传说,南燕飞年岁已高,早不闻事世,数十年来更是未曾听过其人事迹,纵是不死,也已老老垂矣,何能再有作为?欸,什么是真正的武林高手?哈哈。”

胡斐听得心有戚戚,转头朝说话这人看去,见他一脸寞容,形相清臞,下颏留着一丛短羊胡,身上却是穿着破旧乡塾儒服,邋黄带污,全身上下一副怀才不遇的老学究样貌,不禁大奇,便多看了他几眼。那秦海雄怒目一瞪,骂道:“臭小子,瞧什么瞧,欠揍是么?”胡斐自知失礼,笑着诺诺应了数声,转过头继续喝酒吃菜。

那老者对着秦海雄笑道:“秦老弟,何必这么凶巴巴的吓着外地人来了?”秦海雄念道:“丁大哥,这小子刚才直盯着你看哪,不来骂上一骂,岂不给人看轻了?”姓丁老者笑道:“这位兄弟想来跟咱们几个一样,无非是想省着一点银子,这才来到这个小食馆解解酒瘾,说来算是和咱们相同的也是天涯沦落人,何须计较太多?”

便在这时,食馆门口走进来两人,一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初头上下。那女子见食馆里头污秽不堪,几名粗犷汉子喝得醉意醺醺,心中愀然不乐,拉了身旁男子衣角,颇为委屈的低着嗓音说道:“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吃饭罢?”男子轻声说道:“这种小食馆的确是委屈了你,不过可以避开咱们师门里的人,还是忍了过去罢。”

胡斐所坐位置就在食馆进门处右角边上,这时低着头以眼角余光瞟去,见这对年轻男女侧面依稀见过,话声更是熟悉,当下好奇的转头看去,却吓了好一跳,原来竟是逃离药蚕庄时所遇上的阿虎与馨儿。他这时衣衫已非当日庄稼汉的粗布装扮,食馆里头又是有点昏暗,独自坐在门角桌上低头吃菜喝酒,谁也不会留心到他的存在。

这时就见阿虎牵起馨儿小手,两人迳往里桌走去。胡斐见他肩上负着一个大包袱,模样便与自己当日所遗落山谷的包袱极为相似,虽不知他二人何以千里迢迢来到此处,但包袱既在,说不定那本“博伽梵谷略经”也给他带了来,当下心中大喜,兀自低着头继续喝酒,以免让二人给认了出来。

那另外桌上的四人见到又有外人进来,说话音量便跟着放低了下来,但见四人相互敬了一碗酒,姓柳的大哥说道:“魔月宫虽是在憪峦峰上吃了败仗,没能抢下武林盟主的宝座,但天魔又岂是等闲之辈,如何不在武林中兴风作浪一番了?不过奇的是,数月过去,江湖上却也没来传出魔月宫大举入侵六脉五岳的消息,不知为何?”

秦海雄仰起脖子喝干了一大碗酒,呼出大口气来,说道:“当日憪峦峰上,冥月宫新任宫主一掌将天魔徒儿给击败下来,当即传下了北云天谕示。大意是说,北云天万分感念天魔所给的这次东山再起机会,因此冥月宫也愿提供天魔相同的机会,双方明订两年后的七月十五再来憪峦峰比拚一场,但前提是这两年中,魔月宫须得休兵止戈,不得分崩离析冥月宫所属六脉五岳,更不能危害其他江湖门派,否则便如放弃再次争夺盟主的机会了。”

姓丁老者听得桌子轻轻一拍,喝采说道:“不愧是北云天,果然见识非凡。如此一来,武林中至少保有两年的休兵养息机会,于六脉五岳来说,正是重整旗号的大好时机,更让魔月宫势力停顿不前,大是妙着。”

秦海雄心有同感,说道:“北云天确是了不起的人物。他知道天魔败下阵来,势必不能就此善罢干休,杀戮一起,武林遍地尸骸,元气大伤,冥月宫也就难以独撑大局,成为有名无实的武林盟主了。他给天魔再次争夺盟主的机会,其实便是给冥月宫与其所属六脉五岳能有重整颓势的喘息机会,否则以魔月宫现下支派规模而论,足以搅乱武林大局而仍占有极大优势,届时无论是正魔那一方胜了,也已死伤惨重,得不偿失了。”

那驼汉柳大哥听他娓娓说来,不禁笑道:“秦花豹去了一趟嶓山憪峦峰,不只眼界开了,就连见识也都增加了不少。这当儿分析起来,还真头头是道,颇有高明见解,难得啊,难得。”秦海雄叹了口气,说道:“这叫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以前老是认为自己功夫了得,谁也没来瞧上眼里。到得憪峦峰之后,见到了各家各派的拳法武功,才知自己不过是个井底之蛙,跟人家提鞋儿都还不配。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些话当真不假啊。”

其他三人深有感触,各自叹了声气,也不知是为自己所练功夫不如人叹息,还是为着各人一生的落魄坎坷命运而来嗟悔无及,当下四人迳自低头喝着闷酒,谁也不想开口来说话了。胡斐这段日子来迭经波折,一身高强武功更是犹如自云端之中跌落万丈渊谷,这等心情,旁人自是难以理解,这时受到四人气氛感染,兀自默然不语。

过得未久,这桌四人便即起身付帐离去,各人脚下浮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看来四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再过不久,阿虎与馨儿简单吃了面条,包袱背上,跟着便也付帐走出。胡斐只听得阿虎低声说道:“天都快黑了,咱们今晚就在镇上随便找个小客栈歇了罢。”两人迈步跨出,迳往街上走去。

胡斐赶紧付了酒钱,随后追出,见二人正幌过街角朝左行去,当即加快脚步跟上。他知平遥城镇上客栈酒店极多,街上道路又都穿插不均,自己来了数日,有时还会找不到正确方向,走错了道路,因此跟踪极是不易,只要稍一失神,便会失去两人落脚之处了。

就见他大开步伐朝前猛赶,身子刚要转过街角,猛地迎面撞上一名疾奔而来的剽悍大汉,砰的大响,两人身子都给对方冲力震的跌倒在地,奇的是,竟有三声痛叫上来。胡斐两眼金星直冒,腰腹间疼痛不已,正要撑起身来,耳里却听得那名大汉挂怒骂道:“格老子他娘的,那个家伙走路不带眼睛?”忽的一拳,劈面打来。

胡斐脸颊斜侧,右掌往上一格,左手顺势朝这人腕节推去,带得这人啊哟一声,朝右幌跌开去,眼前却现出一颗大秃头来,心中不禁疑道:“秃头六?”还没幌过神来,只觉两道小影扑来,左右夹风,当即各出双掌,左拨右带,正是赵半山教过他的太极巧劲“微雨拨环”。就听得蓬然大响,两声痛叫,二个小影当场撞在一起。

胡斐两手撑地跃起,见地上跌着的不就是严四、严五、秃头六三人么?怪不得这股撞击力道如此强劲,双方跌成了一团。当下啊呀一声,赶忙趋前扶起三人,笑着说道:“我是胡斐啊,你们三人何事慌张奔跑?”

秃头六揉着脑袋站起,两眼熊猫样,乌黑成圈,鼻子歪斜一边,嘴角淌血不止,见到果然是他,语声不清的说道:“原来刚才撞得人是你啊。咱们快回去搬救兵,非得拆了十三鹰的场子不可。”胡斐见严四、严五二人亦是脸上带伤,衣衫破裂,知道三人定是跟人打了架,问道:“十三鹰?对方多少人?”

秃头六还没来得及答话,前边巷口处便即转出七八名大汉来,见了秃头六三人,当先拿刀大汉喊道:“在那里了,别让这三个贼厮鸟逃了,给老子狠狠打断他们的腿,剥下他们的皮。”大刀一提,带头冲了过来。

秃头六拾起街边断木,用劲一扔,嘴里骂道:“他娘的,风九鹰,有种就到王母娘庙广场来,别要光是人多欺负人少,没的给江湖朋友笑话了。”骂完拉起严四严五两人小手,回身就奔。拿刀大汉挥刀击开断木,嘴里呼啸一声,带着六七人火速包抄上来,经过胡斐身旁时,怪目圆瞪,喝道:“没事的就给老子滚开,别挡着路。”

胡斐朝前边街道望去,早已不见阿虎与馨儿二人身影,不禁颇为扼腕叹息,心中正兀自盘算着是否要追寻两人踪迹而去,却见秃头六等人已给后边七八名汉子围上,刀棍齐使,迳往三人身上招呼过去。他见这些汉子招式俐落,颇有底子,七八人合攻之下,秃头六三人已是应付不暇,身上各挨了数棍,怒声大吼。

胡斐奔上前去,双手左右开弓,连抓两人棍头,飞腿横踹,砰蓬二响,两名大汉都给踹了开去。身旁一名拿着铁链挥舞的汉子见了,发一声吼,右腿跨出,回炼击来。胡斐侧身朝右让去,左掌一沉,抓住另一名汉子手腕朝前带去,就听得呼啦响来,这名汉子脖颈给铁链套住,脚下一个踉跄欲倒,嘴里啊呀直嚷。胡斐见状,乘势一腿踢去,当场便让这两名汉子撞在一起,连带的也影响到了攻得正紧的几名汉子朝旁闪让,攻势顿减。

那风九鹰挥刀过来,喝道:“好家伙,原来是西园春一伙的,赶来送死是么?”刀势一落,直劈下来。

胡斐见他刀沉气稳,不敢大意,左足往外划弧滑去,身子跟着斜侧过来,正好避开刃锋。当下左掌探出,拿住风九鹰使刀手腕,右掌反削他骼肢窝,正是胡家拳里的一式夺刃巧招,每试必中。要知人身骼肢窝乃属脆弱之处,最是受力不得,其中“里肌穴”更是不必重手点穴,遇力即麻,自是百试百中的了。

胡斐抢得刀来,刹时如虎添翼,刀柄回击,直撞得风九鹰抚肚弯腰,痛得直叫。当下见他刀刃翻出,刷刷刷连环六刀十二式,刀锋所到之处,必定吓得敌人栗声鬼叫,好不狼狈的七闪八躲,方能勉强避了开去。他数月来改练外家功法,力气增加了不少,虽无高深内力相助,但拳是胡家拳法,刀是胡家刀法,自非江湖上其他拳法刀法可比,尤其用在这等三四流之辈身上,倒是显得有点浪费了。

他见七八名汉子给他大刀逼得手忙脚乱,自己不欲伤人,当即见好就收,回刀护在身前,说道:“有事到咱们西园春说去,如何却是半路追拦,难道江湖道义都不顾了么?”风九鹰呸的一声,怒道:“什么江湖道义?咱们十三鹰收取保护费,又要你们西园春插手什么了?真是他娘的,究竟是谁不讲江湖道义来啦?”

严四听得吹着胡子瞪了眼,戟指骂道:“收保护费是像你们十三鹰这般收的么?那卖豆干的韩老头不过少了十六钱银子,求你们宽限几天,就给你们打断了双腿,还要捉人家女儿去窑子卖身抵偿,这是那门子的霸法?”风九鹰两眉斜飞上来,喝道:“臭侏儒,烂矮子,我十三鹰的事也轮到你们来管了不成?”说着张拳作势欲打。

胡斐大刀前递,扬眉道:“你想怎地?”风九鹰见自己大刀给他拿在手上指来,心知不是对手,却也不肯就此泄了威风,胸膛挺出,大声说道:“他们三人打伤了我四个啰喽,这笔帐怎么算?”胡斐怒道:“你们不也将他三人打得浑身伤痕累累了么,那么这笔帐又该怎么算去?你十三鹰强收保护费,又要逼良为娼,还有脸么?”

风九鹰嘿嘿笑道:“你这臭小子又是谁了,能代表西园春还是五湖门跟我十三鹰说话么?”他话声刚落,便听得一人冷冷说道:“你风九鹰难道又当真能代表了十三鹰么?嘿嘿,快别迳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罢。”

胡斐闻声转头看去,见阴无望领着排骨苏等戏班人众走了过来,斜眼瞧了瞧秃头六三人脸上伤势一眼,不禁勃然大怒,喝道:“好啊,风九鹰,连我西园春的人都敢打成这样,你道老娘真的不敢动你是么?”身子幌前,左掌朝风九鹰门面打去。风九鹰见他这一掌飘忽若绵,有气无力,心道:“大哥老是说花蝴蝶碰不得,说什么能避则避。老子瞧着倒也还好,这不男不女的家伙能有多大本事了?”当下双拳架出,右挡左攻,毫无所惧。

阴无望冷哼一声,说道:“找死!”左掌沉压,右臂振上,忽的一响,一记无影腿倏地自花裙下穿出,不偏不倚,足底正好踹中风九鹰下颏。阴无望见他身子后仰倒去,右腿尚未收回,左足已然一登,身形掠起,高压而下,右膝瞬间弯曲,直往风九鹰胸膛撞去。这一招当真怪异之极,众人只听得喀啦几声,风九鹰已是胸骨俱断。

胡斐瞧得一惊,暗道:“这是“燕云十八式”里的厉辣招式啊,怎么花当家的也会使这等功夫?”

他曾听赵半山赵三哥说过,“燕云十八式”乃南宋末年时期所创,当初是一名沙场上征战的将军融合了骑术作战招式而来,传到明朝时,再由另一名武术底子良好的武将演化成了一套拳路,飞纵跳跃,拳腿交替,是极为注重实用功能的搏击之术,有别于江湖门派中所传的拳法套式,自成一家。到了清朝,会使这路拳法的人可谓寥寥无几,十分不易见到,却没想到一个戏班的花旦当家,竟也会使这等武将搏斗的技法,实是大出意料之外。

要知“燕云十八式”乃从战场上拚斗厮杀而来,彼此短兵相接,贴身肉搏,下手绝不容情,最是凶残。每一招每一式,无不是要于短时间内将敌人撂倒或杀了,因而招式简明却也怪异非常,迥异于江湖上门派可见拳法,几无余赘招式,或是注重拳路美观,拳腿既出,便是伤人夺命,实为名门正道所不容,是以逐渐式微。

就见阴无望招式连环,两招之间便已重伤风九鹰,站起了身,朝那几名大汉说道:“回去跟你们大鹰帮主说了,花蝴蝶要来找他算算去年七里坡的旧帐,今儿个就先收了风九鹰这个利息钱,其他的,咱们五湖门明儿一并讨回,要他准备好了棺材等着罢。”七名汉子见了躺在地上风九鹰的惨状,那敢多说,当下抬了人,飞的去了。

胡斐听他话里意思,似乎五湖门与十三鹰去年在七里坡有过冲突,吃了暗亏,怪不得刚才他下手毫不留情,摆明要来生事一场。自己数月来承他收容照顾,如今戏班有事,自是不能退缩一旁,便道:“花当家,十三鹰是本地大帮派,手下极众,咱们可有把握?”阴无望道:“咱们五湖门的人难道少了么?明儿瞧着罢。”

胡斐见天色向晚,不及再来寻找阿虎及馨儿二人落脚何处,当下跟了戏班人众往回走去,忖道:“等夜里歇了戏,可得一家一家客栈慢慢的找了。”回到王母娘庙广场时,见瑶瑶和双双已经捧着碗吃起饭来,身上却是穿着大红戏装,脸上给涂了胭脂,姹紫嫣红,映得小脸儿娇嫩可爱,笑道:“你们两个今晚也有戏来演啊?”

瑶瑶脸上绽开笑容来,说道:“还有大叔你呢。花阿姨说,咱们今晚演的是“红孩儿大闹天庭”,戏班里的人都要轮番上台。”胡斐前几日都在排练这场戏的走位与身段表演,只没料到这么快就要正式登场,当下匆匆用过了饭,跟着便到后头让人梳发上妆。他和秃头六几人都是武戏,脸上黑白交间,涂妆极快,换上戏服即可。

秋天夜色来得早,镇上百姓更是早早用过了晚饭,随即扶老携幼,呼伴成群的聚到广场前来,当真是挤得水泄不通,满满的都是人潮。待得戏锣敲响,唢呐与胡琴吚吚呀呀的吹鸣开来,戏班人马当即按部就班的逐一粉墨登场,好一场热闹的“红孩儿大闹天庭”,很快便让台下观众瞧得目不转睛,大声叫好上来。

胡斐数月来跟着戏班奔波,成日里看着他们排戏练身段把式,以他数十年所练功夫根基而言,这些戏班上的花俏武戏自是容易之极,难的倒是举手投足间的戏板身段与眼神的配合,有没有戏胞,由此即可看出。

戏到中场,胡斐跟在秃头六等人后面登台,各人手上拿的都是道具刀枪,先绕着几位花旦主角游奔三圈,跟着便是观众最爱看的各式花俏武技杂耍,翻滚不停,跳跃如鱼,赢得台下观众掌声与么喝叫好声不断。紧接在后的便是瑶瑶和双双所扮演的红孩儿登场,姊妹俩面貌身形相同,宛若一人,俏皮可爱,更是获得如雷掌声。

胡斐所扮武生等人这时退在两旁,让出台上空间让这对姊妹耍枪翻筋斗,但见她二人衣色鲜红,便如两团小火球在戏台上翻跃飞腾一般,煞是抢眼之极。这段空档时间颇长,胡斐看了她姊妹表演一阵,眼睛斜望而出,见台下人群钻动中,似有二人自后挤上前来观看,凝目瞧去,不禁大喜,正是自己苦寻半天的阿虎与馨儿两人。

他见二人身上都无包袱背着,自是放在客栈里头没带了出来,心想这回可不能再让两人离了视线,只要跟踪到了所住客栈里头,即便是要动手抢夺包袱回来,那也是势在必行的了。好不容易等到下了戏,随即匆匆卸下戏服与脸上厚妆,跟着抢在人群散去前,来到下午撞倒秃头六三人的街角处,寻了不易给人发现的墙边躲了起来。

过不多久,人潮涌来,好不杂乱,胡斐睁大了眼,见人群一波波的过去,心中好不着急。

待得街上只剩三三两两的行人时,仍是不见阿虎与馨儿的踪影,不禁疑道:“莫非这回我算计失误了?”又等了许久,心神难以宁定,正要跨足走出,却听得一声娇笑隐约传来,听声音就是馨儿没错了。胡斐蹲下身来,隐没自己身形,不久便见到阿虎牵着馨儿小手踱步而行,两人动作亲密,便如一对小夫妻般无异。

就见他二人转过街角缓慢行去,到得前边另一道街口时向右转去,那是朝镇西偏远位置而去的了。这条街上叉路极多,巷道穿插而过,他下午跟踪时给秃头六三人撞上,便没能看见他二人是从那个街口转去,因此失了追寻方向。这时看得清楚,知道向西街道乃是通往镇上五分地之途经所在,该处位置偏僻,小客栈价钱自是便宜。

胡斐小心跟在两人后头,利用地形掩护,倒也没给二人发觉。跟着转过两条岔路,离镇上热闹地段已经小有距离,眼前是一大片菜圃地,左首边则是竖立着几块墓碑,道路两旁不时可见粗大榕树,更显幽深。他见二人正穿过数棵大榕树底下的一条石路,当即快步跟上,脚下却是踩着路旁草地而行,以免发出较大声响来。

行得一阵,隐约听得前方似有话声传来,隔得远了,听不真切,当下放轻了脚步,自榕树外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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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近处,听得一名女子说道:“我说好妹子呀,不是做姊姊的要来为难你们,要知这七心海棠虽是天下第一毒物,但若不懂得栽种之法,光有种子,那也成不了事,你们拿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处来了?”胡斐当下听得一惊,心中暗道:“这女子说话声音如此娇媚带腻,不就正是神农帮里的那个文洛了么?她怎么来到了这里?”

正惊疑间,听得一名少女口音说道:“文姨,这两人叛师而逃,又偷了咱们神农帮七心海棠的种子,当真是罪大莫赎,一剑杀了就是,还跟他们多说什么?”胡斐闻言,大是震惊,忖道:“这说话的少女是燕儿那个小姑娘啊,怎么她却说七心海棠的种子是神农帮所有?难道蚕王和药王竟将这天下第一毒物交给了神农帮?”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九回

(更新时间:2006-12-31 16:08:00 本章字数:9935)

胡斐脚步轻移,隐身到一棵枝叶茂盛的榕树下,探出半颗脑袋,见数丈外四人相对,阿虎与馨儿刀剑出鞘,对首上站着文洛与燕儿,两边相隔约七八步远,正在彼此语锋交对。他数月未见燕儿,俏丽依然,身形却长高了不少,只见她小嘴微微噘起,嫩声说道:“冯薇馨,蚕王早将你在她门人弟子中除名啦,万别再厚着脸称呼蚕王为尊师,没的败坏圣毒门的门风,难道当真不知羞耻么?”馨儿道:“我和阿虎哥两情相悦,有什么羞耻了?”

燕儿呸的一声,啐道:“药王说郭坤虎是给你诱拐去的,要不然他怎敢背叛师门?现在可好啦,你身为蚕王门下弟子,自己行为不检点也就算了,却还去勾引药王门下的男弟子叛师而逃。这事江湖上的朋友都知道啦,你们还想躲到那里去?当真以为没人能找到你们了么?”馨儿长剑一摆,说道:“找到又怎样了?你们又非我门中人,管的事倒是不少。我和阿虎哥都是圣毒门的弟子,难道还要听你们神农帮的发落?当真可笑之极。”

文洛闻言,伸入探入怀内,摸出一块铁牌,说道:“你瞧清楚了,这是圣毒门的圣铁令,要不是蚕王和药王授权我神农帮代为清理门户,如何能给我这块铁牌带在身上?”阿虎瞪大了眼睛,说道:“清理门户?你们又不是我圣毒门的人,谈什么清理门户?”馨儿哼了一声,道:“这铁牌定是假的,要不就是她们偷来的。”

燕儿锵的一声,拔出剑来,娇怒斥道:“什么偷来的?有胆你再说一遍。”馨儿冷笑两声,说道:“我和阿虎哥相好,留在药蚕庄终究无法成其佳偶,早晚是要离开的了。若不是那晚给人撞见,坏了我二人计划,这才走的匆忙,否则岂能让你们轻易找到?再说,七心海棠乃我圣毒门独有,什么时候变成神农帮制毒的药物了?”

文洛笑道:“我说馨妹呀,药蚕庄既是栽培不出七心海棠,有等于没有,还能称作是天下第一毒物么?因得如此,药王和蚕王便与我神农帮定下协议,七心海棠种子交由我神农帮拿回去试种栽植。要是成功了,对圣毒门而言,更加有着筹码来与天魔讨价还价,这有什么不好?妹子这回拿去十颗七心海棠种子,正是药王和蚕王补充给我神农帮试种所用,关系重大,岂是儿戏?这样好了,你二人只要交出种子,姊姊便不与你们为难。如何?”

馨儿哼哼冷笑,说道:“你道我当真不知你们神农帮已经制成了七心海棠是么?江湖上都说,雾茶村的村民都是死在药蚕庄所制的毒药上,死时每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诡谲的笑容,那是什么毒物这么厉害了呀?哼,我不妨告诉你,若是连我都能猜想的到那是七心海棠,以我师父之能,药王之精,难道她二人会猜测不到了么?”

文洛听得眉头蹙起,说道:“我神农帮七心海棠栽植虽有小成,却仍尚在试验阶段,距离成功犹未可及,药王和蚕王岂有不知之理?雾茶村灭村之事,江湖上传说纷纭,谁也不知实情究竟如何,妹子岂可信口雌黄,胡乱猜疑?”馨儿提声说道:“我胡言乱语了么?哼,你神农帮表面上对我药蚕庄唯命是从,台面下却是谩藏诲盗,别有所图;只是你们这些鬼蜮伎俩,又怎能躲过我师父法眼?怪不得她老人家说,撅竖小人,无大经略了。”

文洛脸色大变,说道:“你师父蚕王当真如此说了?”馨儿道:“那还有假的么?她老人家还说,你们神农帮这些年来计谋算尽,每回送药来到庄上,总是藉故住上好些日子,四处打探消息,搬弄口舌是非。只可惜你们的一举一动,全看在她老人家眼里,不来点破而已。师父说,神农帮枭獍之心,终究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文洛越听越惊,冷汗涔涔而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蚕王明心见性,淡泊玄默,如何是妹子所说的传播谣诼之人?定是你们这些门人弟子在她老人家面前馋邪乱语,诬衊我神农帮诸多善意作为,岂能当真?”馨儿鼻哼说道:“你们神农帮安的什么心,自己心里清楚的很,何须多言来说?”

燕儿听得气往上冲,喝道:“冯薇馨,我文姨留你们后路来走,可别不识抬举了。还不快把偷去的七心海棠种子交出来?”阿虎嘿嘿冷笑上来,说道:“你肩上背的不就是我二人的包袱了么,又来问我们两个作什么?”

燕儿将肩上包袱甩丢在地,呸道:“天生豆腐脑筋糨糊嘴,偏要自命高雅,学人家儒者书生念经读文,包袱里还装著书本呢,也不怕笑掉我的大牙。孟子说,“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指的便是如你这般让人一眼看穿的穷包货,以为手上拿了书就是风流儒雅,却不知自己的呆头楞脑早就穿了底,骗得了谁来啦?那七心海棠的种子如此重要,你二人又怎会连同包袱丢在客栈里头,当我们是傻子么?”

阿虎受了她这么一顿机锋嘲谑,气得揎拳捋袖,喝道:“小贱婊,老子撕破你的嘴,让你再说不得缺德话,算是代你亲生老子来教训教训你这个野丫头,免得你将天下人给瞧得轻了。”猛地抡刀断水,斜劈过去。

燕儿长剑荡出,刀剑相交,当的响来,震得她手臂酸麻,知道不能与他蛮力相拚,当下迳将剑圈划开,剑走轻灵,刃锋绕弯削去,正是一招“春蚓秋蛇”。阿虎回刀直竖,单脚一立,“回风惊天”,足下旋转开来,矮身刀势翻斫而出,砍她下盘。燕儿当真身轻如燕,登跃上来,剑尖幌抖刺出,罩住阿虎周身要害,浑不落下风。

文洛见二人动上了手,两手反握腰间柳月弯刀,刷刷抽出,娇喝道:“当真要拚命么?”馨儿对她倒也颇为忌惮,见阿虎与燕儿战得正紧,提声道:“阿虎哥,先别跟燕儿这小丫头动手。”阿虎扬刀一送,挡开燕儿长剑撩击,抽身退开,转头问道:“馨妹,还跟她们两个多说什么?”馨儿道:“咱们只求平安,听听无妨。”

阿虎向来极听馨儿的话,当下收刀而立,站到馨儿身旁,两眼却是瞪着燕儿冒出火来。

文洛巧手俐落,刷刷两声刀刃入鞘,嫣媚笑道:“妹子心思缜密,想得倒远。日后你二人远走高飞,寻个乡野地方安顿下来,养儿育女,白头偕老,岂不甚好?妹子你且放心,我们只要讨回七心海棠种子,绝不留难你们两位就是。”馨儿脸颊霞红,说道:“我和阿虎哥既已叛师出逃,自不再是圣毒门弟子,你们神农帮欲谋之事更与我们无关,何必冒死拚斗?只要你们发下誓来,绝不说出我和阿虎哥的行踪,七心海棠的种子,当自奉还。”

文洛笑道:“如此说来,这七心海棠的种子,可是在你们两位身上了?”馨儿道:“种子藏在安全的地方,除了我和阿虎哥之外,再无第三人知道了。”文洛啊哟一声,笑道:“妹子难道对我二人当真放心不下么?”当下便和燕儿立了重誓,说道要是泄露了两人行踪,便遭千刀万剐,九洞穿身,死无葬身之地云云的诸般誓言来。

胡斐远远听着,心想所谓誓言什么的,岂能认真当作一回事来看待?先前他听馨儿说起话来条理清楚,头头是道,直将神农帮隐藏于后的种种作为剖析开来,足见其人脑筋灵活至极,怎么这时却是仅凭文洛数句誓言,便即轻易信之?待见到阿虎张嘴欲说,却给馨儿以手在背后抓捏暗示,当即明白,馨儿乃是缓兵之计,另有用意。

他朝起誓说话中的文洛看去,见她双眸闪烁不定,嘴角含笑,与她话里所说的各种严肃誓言极不相称,心中顿然辄觉不安,知道双方均非善类之辈可与,彼此各怀心机鬼胎,就是不知谁能占得对方便宜?

就听得馨儿说道:“你二人既是立了重誓,可得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看着,若是违背了誓言,必当难逃老天爷的制裁。”说着与阿虎拾起地上包袱,说道:“七心海棠的种子就藏在客栈房间里头,咱们一起回去拿了出来罢。”随即牵起阿虎的手,当先带路而行。文洛与燕儿离着二人数步,不疾不徐的跟在后头,身形极是小心。

胡斐见四人朝着前边灯火处走得远了,这才自榕树后面闪身而出,步履加快,追了上去。

不远处两排垂柳,屋宇连绵,到得近来,就见门杆上竖着“悦来客栈”旗帜招牌,前面四人却是直往右首回廊穿过,走到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馨儿以手推开了门,右手一摆,似乎在说:“你们二位先请了罢。”

胡斐认清了房间座落位置,当下自外远绕过去,悄悄溜到屋后,正要趋耳凑到窗旁听闻动静,猛地房内传出两声咚咚声响,如物坠地。正迟疑间,一声竹笛倏地吹起,旋即听得两声惊叫上来,跟着蓬蓬响来,再无声息。

这一下变生不测,委实出乎胡斐意料之外,惊得他一颗心有如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落,浑不知房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待得半晌过去,竟是再不闻丝毫声响传来,心知不妙,当即沾湿手指,戳破窗纸,以眼就洞的来望向房内。岂知一瞧之下,不禁大吃一惊,只见房内地上倒着四人,浑身动也不动,生死未卜,当真奇怪至极。

他久历江湖,深怕其中有诈,自是不敢冒然闯进。等了片刻,仍不见地上四人半点动静,当下取出带在身上的那把家传短刀,朝着窗缝伸入划去,刀刃锋利,毫不费力的割开榫头,轻轻一推,打开两片窗子,跳了进去。

岂知他足踝方才落地,鼻头即闻得一股淡淡紫薇香气,心中骇道:“紫金糜魂?”当下赶紧闭住气息。他知此种香毒专门用来迷人魂魄之用,闻者片刻间必失所觉,其毒催心化肝,气性极猛,忒地厉害无比。

胡斐紧闭口鼻,见文洛与燕儿已失知觉的俯趴在地上,生死未知;阿虎和馨儿则是颈部各给一条血红小蛇咬住,全身发黑,只怕两人当下已然中毒身亡,回天乏术。他不敢久耽,俯身取下阿虎肩上包袱,抱起燕儿身子,飞身纵出窗外。出得房来,一探燕儿鼻息,尚有微温,将她平放在地,便再入内抱出文洛,这才大口呼出气来。

胡斐微略调息,倒不觉头脑昏沉,心中直呼好险,但随之一想,莫非是干枯后的蓝花尚能抵挡毒气?

他数月前曾从药王花圃里摘下三朵蓝花,藉此才能避过血矮栗而来顺利逃出药蚕庄,待得蓝花枯萎之后,奇的是并未腐烂,心想或可晒干了当作纪念,便一路带在身上,舍不得丢弃。后来,瑶瑶和双双合做了三个绣袋,迳将三人身上蓝花折了花瓣下来,装在绣袋之中,好让各人带在身上,有如庙里护身符一般做用,倒也别致。

这么一想,当即自怀内取出绣袋,凑鼻闻来,只觉清香醒脑,不禁为之一喜,赶紧将绣袋对准燕儿鼻头。好半晌过去,却是不见清醒,便再试着拿至文洛鼻头处让她嗅闻,岂知轮番试了二人数回,仍是毫无用处,兀自昏迷不醒。他心中惶惶然的不知所措,拿起二人手腕把脉,只觉脉搏越跳越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停了下来。

胡斐身上全无解毒药物,更何况是此种紫金糜魂毒性猛烈非常,纵有解药相救,亦非一时三刻间即能清醒过来。便在这时,他突然想到义妹程灵素曾经说过,蓝花晒干后可供入药,虽不知其效,却可勉强一试。当下解开绣袋,倒出花瓣,捡了数片放进文洛和燕儿的嘴里含住,心中祈祷,只盼能救得她二人性命。

约莫一柱香过去,燕儿嘤的一声当先醒来,只是脸色青白,气弱游丝,勉强睁开眼来,见到胡斐时,一抹微笑上来,虚弱的道:“胡大哥......真的是你么?”胡斐见她体内毒性极重,难以解救,只得说道:“是我。你先别来说话,我帮你找解药去。”燕儿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这是紫金糜魂......救不了,你别离开.......”

胡斐知道蓝花只能让她清醒片刻,并非解药,自是无法救得性命,说道:“是阿虎和馨儿下的毒么?解药或许在他二人身上,待我去找一找,马上回来陪你。”燕儿勉力抬起手拉住了他,说道:“不......不是他们,屋里藏了人......是幽月......幽月冥王下的手。”胡斐惊道:“幽月冥王?他怎会知道你们要来这里?”

燕儿吸了几口气,说道:“他来夺取七心海棠的种子..........文姨......文姨却以为是阿虎他们使的毒......吹了竹笛,让两条蛇儿从包袱里钻出来......咬了他们。”胡斐当下恍然,才知文洛早将两条小蛇放入两人包袱之中,欲待拿得七心海棠种子之后,便要吹笛唤蛇,就此杀了两人灭口,怪不得先前并不愿与之动手,徒费力气。

燕儿喘息着道:“胡大哥......黑月派已经知道你藏在西园春戏班,你......你快带瑶瑶和双双离开......莫要给他们找上了。”胡斐闻言大惊,说道:“幽月冥王难道是追着我而来的了?”燕儿道:“他......他这回是跟在我和文姨后面......并不知你人在这里,但......但还是要小心,尽快离去......我还能见到你......很高兴”

胡斐见她闭上了眼,一口气吸不上来,一个年轻生命就此死去,不禁流下两行热泪,当即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不放,想到那些日子来她对自己的照顾,自己尚来不及报答于她,岂知竟是再无机会了。他转头朝文洛看去,见她始终未醒,忙探了她鼻息与脉搏,却是早已死去多时,想是她受毒远比燕儿来得重,便连片刻都回醒不了。

他茫然失神的哭了一阵,心中只想:“为何对我好的人都要死得凄惨?难道我天生便是个不祥之人么?”

胡斐逐一将二人尸身抱到客栈外的榕树林子里,挖地埋了,忖道:“黑月派既是得知我在西园春,不出数日便会寻上前来。我若不走,岂不是要害了西园春戏班?”当下朝两座坟墓拜了拜,转身向来路奔去。

其时已是二更天刚过不久,回到戏班后左右为难,眼前西园春便要与十三鹰帮有场恶战要打,自己岂能袖手旁观,亦或是弃之不理?但比起十三鹰帮来,天魔麾下的黑月派又岂能等闲视之,一旦找上门来,西园春纵是五湖门支系,终难抵挡的了,不过是枉送性命而已,自己死则死矣,却如何能够连累了西园春大伙?

他打开包袱瞧来,最上面果然便是放着那本“博伽梵谷略经”,心中可谓喜悦无限,经书既是寻回,九融真经当可循序渐进的练去,日后自不愁功力不复,现下所需的只是时间而已了。他虽不知阿虎究竟有无发觉此本经书的异常之处,但幸得他未将经书丢去,否则自己终生都要过着功不如人的苦境,这时想来,倒要感谢他了。

他前思后想良久,终于做出决定,当下提笔留了字条给阴无望,随即叫醒熟睡中的两童,三人乘夜离去。

两童虽是睡眼惺忪,但这些日子来早起练武,身子壮健不少,出得镇外,各人脚步加快,一路向东而行。

这日来到一处镇甸,胡斐买了一大一小两匹马来,瑶瑶和双双合骑小马与他并驾奔驰,速度倒也不慢,三日后便到了河北涉县。由此向东行去,过了邯郸,原想取道向北,先到沧州乡下父母的坟地祭拜,但想天魔必定派人守候,去了便如自投罗网一般无异,当下直入山东省境,三人二马,晓行夜宿,连赶了数百里之远。

十数日后,三人来到山东泰安县城北七八里地,眼前群山耸立,高拔向天,问了路人,才知便是五岳中的东岳泰山。胡斐小时候曾与平四叔到过山东,那商家堡便在武定县,心想这里距离济南省城已是不远,当即掉转马头,领着两童向北行去。其时北方气候已属严寒,沿途不时遇上雪花飘飞,树枝都披上了一层白雪,其景甚美。

不一日到了省城济南,但见红楼画阁,绣户朱门,雕车竞驻,骏马争驰,果有一番省城恢宏气象。

胡斐在城西一家客店之中要了间客房,午间和两童用过面点,三人便到街道各处闲逛,但见熙熙攘攘,瞧不尽的的满眼繁华。胡斐并不认得道路,只在街上随意乱走,见到许多小贩,便买了几串冰糖葫芦给两童来吃。

逛了个把时辰,三人来到一座大酒楼前。酒楼上悬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着“济英楼”三个大字。

胡斐这些日子来除了戏班工钱之外,每逢后台开庄而赌,他看场也能分到不少银两,有时兴起赌来,竟是牌风极顺,虽只短短数月,倒也挣了不少钱,已非刚从药蚕庄逃离时的那种身无分文落魄模样可比。他久未使钱挥霍,又见两童盯着大酒楼直望,满脸钦羡,当即笑道:“咱们也到酒楼坐上一坐。”两童大喜,拍手叫好。

酒保见他带着童儿前来,料想油水不多,便领着一大二小迳往楼上边角坐去。换做往昔,他必定怒目相向,当场非要将这种势利酒保给狠狠摔上一交不可。但自从他全身功力失去后,不知怎地,原有的那种鸿鹄之志,视天下之不平为己任的浩然正气,竟尔快速消退,继之而起的,是种带有几分谦虚谨慎,甚至些微的自卑心态,正所谓“渺渺乎如穷无极”,一旦无法正视当下人生所处困境,时日一久,便会逐渐看不清楚原来的自己了。

胡斐瞧酒楼中的客人,大都是雄赳赳的武林豪客模样,少数身穿武官服色,要不便是军官打扮,看来这酒楼是以做武人生意为大宗的了,怪不得酒保见他带着两童前来,招呼起来自是不大起劲。然大酒楼边角桌位自有一番幽雅,除了较不引起他人注意外,更能冷眼旁观其他桌位酒客的诸般动静,于他这时而言,正是适得其所。

省城烹调,果然大胜别处,酒保送上来的酒菜精美可口,直吃的两童满嘴油腻,连说话都来不及说了。

胡斐品尝美酒,吃的倒是不多,正饮之间,却听得外头楼下街道舆辇杂沓,似有大批人马经过,当下引得酒楼客人靠往窗台下望,彼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所坐位置离着窗户极远,但却听闻其他酒客低声说道:“这不是冥月宫的人马么,怎地如此大的阵仗来了?”“听说是冥月宫的宫主到了济南所属分宫来,那骑马带头而行的,便是掌理山东辖境的济南星月宫“星月银河冥使王”范椿,平常可是很少露脸,那里容易让咱们见着了。”

胡斐在平遥小食馆中,曾听闻“铁拳花豹子”秦海雄叙述提到,冥月宫新任宫主在嶓山憪峦峰大战魔月宫一事经过,没料到才相隔半月,竟能在山东济南省城里遇到,自是不容错过如此大好良机,拉着两童赶至窗边,随着酒楼客人般探头下望,大是兴奋。瑶瑶和双双仗着人小,挤到窗台前踮起小脚,伸长脖颈,好奇的东张西望。

但见街道上一片白服亮目,三排队伍宛如数条巨龙般延伸开来,骏马缓蹄而行,剑鞘夺目生辉,过了一列又一列,声势浩大,果然不愧为当今武林的第一盟主排场,直瞧得群雄大呼畅快。不多时,即见金翠耀目,罗绮飘香,好长一列女子队伍徐徐而来,个个宛如是挑通眼眉的精灵美女,袅娜多姿,神采飞扬,又是另一番景致了。

胡斐只知冥月宫为当今武林盟主,其门风之盛,即使是六脉五岳加总起来,恐怕尚不及一半之数,能与抗衡者,莫若天魔所属的魔月宫,遑论其他帮派门会能与之分庭抗礼了。要知丐帮虽仍号称天下第一大帮,但其影响力已远不如先期两朝,尤其清朝以来,帮规松弛,为恶亦多,自难以名门正派视之,帮众虽多,却不成气候。

便在这时,群雄眼睛一亮,但见数辆豪华大车驶来,车声辚辚,骏马鸣嘶,自有一派君临天下的威严。

胡斐伸颈看去,见一辆大车旁一马遍身乌亮,霜鬣扬风,身高腿长,神骏非凡,浑不输文四婶骆冰送给自己的那匹白马,两者相比,当真不分轩轾,差别只在年岁大小罢了。要知骆冰那匹白马送他时已是成马,经过十多年来岁月,虽仍健步如飞,但毕竟马齿渐长,长途奔驰下来,已不若当年那般轻松自如,马力自是差上了许多。

他见马心喜,便不及去看马上骑者长相,到得近来,瞧清了乘者面貌,差点脱口叫出声来。就见这人身材颀长,目朗似星,轻袍缓带,形相清臞,腰间悬挂长剑,一副从容优雅态势,不就正是那个曾经与他偕伴同行的冥月宫“冥剑神龙消遥使”汤笙来了么?那日他在鹰嘴顶上,被黑月派掌月魔使“天影红魔”两掌击落深谷,自此便与汤笙失去联络,不意却在此处遇见,当真有如见到故人一般亲切,这才差点脱口叫出汤笙的名字来了。

胡斐与汤笙数月未见,这时见他华服玉簪,皮裘高贵,当真是襦衣裳袂飘飞,熠熠生辉,不禁自惭形秽,更是不敢提声叫人,反而缩头入内,就怕给汤笙认了出来。其时他满脸虬髯已去,已非汤笙所识,纵使对面相见,想来汤笙亦难认出他便是玉笔庄的那个胡庄主胡斐来了。但他自感卑微已久,武功未复下,对自己便失了信心。

就见汤笙骑着乌溜溜的骏马缓缰而行,始终跟在中间那辆豪华大车旁,并且不时侧过了头与车帘内之人对上话来,脸容带喜,满面春风显现。胡斐心道:“他在跟谁说话?莫非便是那个新任的年轻宫主了么?”正瞧得甚是有趣的当儿里,就见车帘掀起了一角上来,里头递出一样事物给了汤笙,随即又缓缓将车帘放了下来。

就只如此一瞬之间,胡斐已然瞥见了车里乘坐者的年轻女子面貌,心中猛然大震上来,差点站不住脚,嘴里更是险险惊呼而叫。原来车里所乘坐的那名年轻女子,脸上虽是罩着一层白色淡淡薄纱,但这丝质薄纱实与透明无异,容貌清晰可见,正是这些日子来他所朝思暮想的苗若兰,那是绝对不会看错的了。然而这却又如何可能?

他定了定神,望着一辆辆大车从眼前经过,心中直想:“莫非是我思念过重,见到稍微相似的年轻女子,便要误认是兰妹来了?”这数月来,他始终挂念着苗若兰生死安危,无奈自己迭遇波折,还差点命丧深谷,最后更是落得全身功力尽失的悲惨下场,这时即便能够独闯孤山寻找,想来亦是为时已晚,徒费力气罢了。

这时的他耳不闻,目不视,脑海中尽是两人在长白山小小山洞里独处的旖旎风光,想到当日彼此间的句句对答,一时间登忘身外事物,对于周遭变化浑无所觉。过得许久,只觉衣角给人拉了一拉,霎时回过神来,即见瑶瑶扯着他的衣襟下摆直幌,说道:“大叔,街上那些人都走光了呀,再没热闹可瞧的了。咱们回去坐了罢?”

胡斐啊的一声,看看街上,又瞧了瞧酒楼里的各桌客人,见一切早已恢复了正常,心中颇感尴尬,连忙牵着两童走回边桌坐下,随即捧起了碗,大口咕噜咕噜的灌起酒来。他边喝边想,忖道:“世上难道真有如此相像之人么?还是因为那名年轻女子脸上罩了层薄纱的关系,朦胧中看来,个个瞧来便都与兰妹相差无几了?”

他知苗若兰茕茕弱质,半点武功也不会,自不可能短短数月间就已练成了绝世高手,甚且还当上了冥月宫的宫主,如此情节,正如“天雨粟,马生角”般的超脱实现,当下不禁摇头而笑,直怪自己眼睛不中用了。

只他心中虽是不信其事,但毕竟刚才那名年轻女子委实十分相像,即使并非苗若兰本人,心里总也想要一睹其人面貌风采,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时既是身在此处,焉能不来弄个清楚?

胡斐待得瑶瑶和双双两名童儿吃得肚子饱胀上来,直呼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这才结帐下楼,顺便问了掌柜星月宫所在方位。出得楼来,见天色尚早,便先带着两童慢慢踱回三人所下榻的客店歇息。他心知自己无法像功力尚在时那般飞檐走壁,夜探星月宫神秘面纱,非得当面拜访不可,交待了两童后,骑马直朝东城郊外驰去。

胡斐快马驰出东城,按照济英楼掌柜所示途径前驰了五六里,当即见到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庄院。但见垂阳绕宅,白墙乌门,气派果真不小。驰到近来,柳树下纷纷跃出人来,长剑出鞘,喝道:“什么人,停下马来。”

胡斐见状,当即拉缰勒马,胯下所骑虽非身高肥膘的良驹,但他骑术精妙,马匹一受羁勒,立时止步。

就见他朝当先一人抱拳说道:“劳驾通报贵宫消遥使汤笙,玉笔庄庄主胡斐求见。”那人年纪甚轻,身材瘦长,神色剽悍,闻言傲然说道:“本宫人等,刻下全不见客,阁下请回。”胡斐道:“在下与汤星宿交情匪浅,还请通报上去。”那人双眉扬起,说道:“阁下既连消遥使换了人尚自不知,还谈什么交情匪浅?”

胡斐啊的一声,说道:“在下与汤星宿数月未见,是以不知其职位擢升变动,却不知现下如何称呼?”那人嘿嘿冷笑两声,说道:“你问那么清楚有何目的?莫非你是魔月宫派来打探消息的探子了?”胡斐讶道:“魔月宫?你们双方不是暂时休兵止战了么?”那人呸的一声,说道:“天魔这等人物说的话能信了么?”

胡斐见眼前十来人满脸戒备,敌意甚重,想是他们宫主便在庄内之故,不得不来加强防范天魔的袭击。当下心中释然,自不来与这些冥月宫守护弟子们多起冲突,拉缰调转马头,慢慢往回驰去。

驰出数里,但闻东边山坳后飕的一声,一枝羽箭射了出来,呜呜声响,划过长空,穿入一头飞雁颈中。

胡斐见状,好奇心起,纵马奔向山坳,即见前面里许外两骑马奔驰正急,铁蹄溅雪,黑鬣乘风,两匹马都是遍身乌黑发亮,发力急奔下,便如两枝箭矢划过天际一般迅速。但见羽箭飕飕作响,乘者骑术既精,牲口也都久经训练,边驰边射,竟是箭无虚发,当下迳将天空六只飞雁都给射落了下来。

胡斐心中叫好,拍马想要赶上,但那两匹黑马速度当真快极,转眼间便已转过北边一道坳口,消失不见。

他不禁直呼可惜,竟是无缘识得如此箭术之人,当下只得颓然拨转马头,得得小跑,一边浏览晚霞余晖。

岂知行得不远,东首林边处缓缓驰出六匹黑马来,乘者清一色皆为女子,脸上均无罩纱遮面,驰到近来,见到骑在中间的一名年轻女子面貌时,直瞧得他呆楞在当场,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胡斐心中直喊:“兰妹,果真是兰妹!这回我可不会再来认错了!”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三十回

(更新时间:2007-1-1 0:40:00 本章字数:11418)

就见六匹黑马驰到近来,那骑乘在马鞍上的女子们见到胡斐单人孤马的伫足呆望,映着他身后一片暗红夕阳余晖,暮色苍茫,更显一人一马分外苍凉孤寂,当下不约而同地转头朝他看来。

当先两匹马上的女子乘者约莫二十来岁年纪,背后剑穗尚绿,手里各拿长弓,见胡斐两眼直瞪瞪的盯着身后那名年轻少女呆呆出神,两女均都蹙起了黛眉来。右首那名女子脸泛怒色,弯弓搭箭,箭尖指向胡斐胸口,娇声叫道:“看箭!”飕飕飕连响,三枝羽箭分上中下三路连珠射到。

胡斐正看得出神,并未听她发声叫来,斗然间见到三枝箭来得如此迅速,瞿然大惊失色,马鞭疾甩出去,打掉了上路与中路射来的两箭,但下路那枝羽箭却是避开不去;危急中一提马缰,那马甚有灵性,奋力向上一跃,第三枝箭贴着马肚子从四腿间穿了过去,相差只是数寸,可谓险之又险,足见女子发箭毫不容情。

胡斐心中有气,自己与她无怨无仇,怎地下手却是如此阴辣?当下铁青着脸,不发一语。

他前些日子从阿虎身上拿回失落已久的包袱,那部记载“九融真经”的“博伽梵谷略经”也一并寻回,正可衔接他练之已久的“阴阳融合第二重功法”。胡斐每日子夜之交时刻,盘腿练气,以气行脉,进境极快,虽时日不长,却已贯通周身经脉,培气蓄劲,可谓更加得心应手,内力也因此而有小成,身手便也逐渐敏捷了起来。

胡斐现下所练虽只到“阴阳融合第三重功法”,但这却是九融真经中极为重要的一门《练气》功法,所谓气转周天,蓄劲养气,合天地阴阳元神,融贯经络百穴,发念心随,气运天罡,方能往下续练《行气》大法。由此往后练去,乃至第九重功法中的《玄融无极》,其心法根基皆是源自这第三重功法而来,算是法门大纲总旨了。

那女子见他虽是避得极为狼狈,但终究还是在千钧一发间惊险躲了开去,不禁喝道:“好本事,再接我六箭试试。”她自忖箭术在各人中当属第一,而刚才三箭毕竟自己尚未出得全力,否则岂容这名大胆莽汉避了开去?正欲使出她的拿手绝技“惊天六箭”来吓一吓他,却给身旁同行女子挡了下来,说道:“星夜,别乱来!”

这名星夜女子愀然不乐,说道:“星辰姊,这大胆汉子冒犯宫主,难道不该给他一点教训么?”星辰说道:“你刚才射他三箭,已然带有教训之意,既是给这人避过了,岂能再来挑衅?快走罢,别惹得宫主生气了。”

星夜听得嘟嘴上来,朝胡斐狠狠斜瞪过去,心中忿忿不平,却又不敢在宫主面前冒然行事,只得忍住气的转过了头来,眼不见为净的好。就见六匹马徐徐小跑,离着胡斐数丈前驰了过去。

胡斐眼里只有那名年轻少女的容貌身影,这时瞧得更是清楚,只见她一双大眼,清澄明澈,犹如两泓清泉,俏脸秀丽绝俗,更无半分人间烟火气,不是他所常日挂念在心的苗若兰是谁?当下再顾不得给人当作无礼之徒,忽喇喇的放蹄自后赶了上去,提声叫道:“兰妹,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胡斐啊!”

那殿后的两名女子回过头来,见他催马追来,嘴里却是不断叫着什么兰妹,想是他认错了人,左首一女当即扬声叫道:“你嘴里乱叫乱嚷什么来了?咱们这里没人认识你,若再追来,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胡斐那里理她,不住价的催马狂奔上来,叫道:“各位识得苗人凤苗大侠么?且请歇下马来!”

那年轻少女听到“苗人凤”三字,左手高举上来。殿后的两名女子见到,撮唇发哨,六匹马骤然缓蹄下来。

胡斐见状大喜,当即催马上前,抱拳说道:“在下胡斐,无礼惊扰各位,情非得已,还请莫怪。”

六女回过马来,那名叫做星辰的女子望了年轻少女一眼,见她颔首示意,当即发话说道:“你刚才说什么苗人凤苗大侠?莫非你倒识得他老人家来了?”胡斐眼望年轻少女,说道:“在下与苗大侠乃是累代世交。这位姑娘难道不是苗大侠的独生爱女么?兰妹,你当真不识得我胡斐了么?”年轻少女闻言一愕,漠然的摇了摇头。

星辰黛眉深蹙,说道:“你这人瞎说什么来了?这位是我冥月宫新任宫主,怎么会是苗大侠的闺女?你鬼鬼祟祟的跟在我们后头,究竟有何居心?”胡斐如何肯信,说道:“在下与苗大侠父女相识十余年,这位姑娘分明就是他的闺女苗若兰,怎会认错了?”星夜啐道:“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认识苗大侠,乱说一通,谁不会啊?”

胡斐给她一句话顶住,还真接不上笋头,只得说道:“各位识得苗人凤苗大侠么?”星夜说道:“苗大侠何等人物,咱们自是没能识得,更别说是他的独生爱女了。就因如此,于你的话无法分辨真假,还是别说了罢。”

胡斐心想她这话倒也不错,自己确实识得苗大侠父女,但要以此证明,终究口说无凭,只得说道:“贵宫宫主难道不是姓苗么?”那冥月宫年轻少女宫主满脸冷漠的瞅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阁下想必认错了人,这就请回罢。”说完,勒转马头,当先驰了出去。后面五名女子跟随宫主已久,见状纷纷放蹄赶上,六匹马快速远去。

胡斐迟疑半晌,正不知是否该追上前去探问清楚时,就见右首林内驰出另一队冥月宫人马,凝目望去,带队者似乎便是汤笙,两边人马一会合,声势更壮,迳向庄院方向驰去。他见汤笙骑到那名年轻少女宫主的身旁,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汤笙回过头来朝他身处望了一眼,只两人距离隔得远了,彼此隐约可见身形,面貌却极模糊。

胡斐心中茫无头绪,他与苗若兰当日虽只相处短暂时光,但对其一颦一笑,早已深印脑海,万无认错了人之理。只是人家少女姑娘明明说了不认识自己,总不能厚着脸皮的穷追猛问,尤其对方乃当今武林盟主,论身份地位,两者相差岂只十万八千里而已?他呆楞原地良久,心中只想:“难道真的是我认错了人么?”

不多时夜色逐渐笼罩上来,前边早已看不见冥月宫人马踪影,当下掉转马头,缓缓朝着来路驰去。这时的他脑海中尽是忆着苗若兰娇羞腼腆的丽颜倩影,再与方才所见冥月宫宫主俏容两相对照,只觉两人身形样貌当真浑无差异,就连她最后开口说话,声调语音亦极相似,除非二人乃是双胞胎所生,否则岂有如此相像之理?

他细细而想,极力找寻两人的不同之处,想了好半晌,猛地忆起,苗若兰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那是任谁也无法模仿出来的。但刚才所见的冥月宫宫主,却是丝毫见不到这层隐在其中的那股味道,倒有几分神似文洛眉间的那股英气朔朗,神采飞扬,两者可谓泾渭分明,更是属于截然不同的典型,差别应该就是在这里了。

想到这点,心中疑窦接踵而至,他知苗人凤就只苗若兰独生一女,绝无双胞胎可能,因此这名少女若非苗若兰本人,那么难道世上还真有如此相貌神似之人的可能么?但若说她便是自己常日思念在心的苗若兰,却又如何不识得自己来了?虽说他现下样貌已与往昔大不相同,一时间或无法就此认出,但他既已报上了姓名,怎么她还是一脸漠然之色,便与面对陌生人般无异?他与苗若兰当日互相风怀恋慕,岂会见了他而不为所动?

他心念纠结,百思不得其解,一路神思飘飞天外,任由马儿带着自己觅路而回。所幸他胯下这匹黄马虽非什么良驹骏马,灵性倒也不差,纵未经得自己拉缰控马,竟也稳稳小跑回得城内,直至客店门外,方才停了下来。

这一晚,胡斐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既不知苗若兰生死如何,又不知冥月宫宫主怎会生得与兰妹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若说是她失了记忆,连自己是谁也记不起来,但她一身高强武功又是如何解释?以他对天下武学的了解,自来便无那一门那一派的武功得以速练而成,更何况是这等惊世骇俗的高深武学了。

他虽未曾亲眼目睹冥月宫宫主的武功高到何等境界,但那日光是听得“铁拳花豹子”秦海雄叙述憪峦峰上的那场战役,双方高来高去,掌气朔烈,更可摘花伤人,在在皆是武学巅峰之境,为当日数千人所共同目睹,那是半点取巧不得的真功夫、真武学,还能假得来么?只是这般高深武功,常人练来已是极难,非有数十年火候功力不可,否则难以功德圆满。岂知冥月宫宫主不过与苗若兰相同年纪,竟已练得当世少有人敌,这一点,倒颇令人费心猜疑,更是有违武学常理,难道世上还真有那门高深武功可以速成,十七八岁年纪便已达到武学巅峰?

胡斐左思右想,始终想不出丁点头绪,看着瑶瑶和双双两童睡得极为香甜,鼻息绵绵,自己却是心思起伏不定,彻夜难以安睡,直至城里更夫敲过三更锣响之后,方才昏昏沉沉的朦胧睡去。

翌日一早,他与两童用过早餐,便要瑶瑶和双双留在客店里等他,自己则是骑上了马,直往东城驰去。

这日天候阴霾,天上飘着细雪,出得城来,但见漂积雪之皑皑,妆点的田野间一片银白肃寒。胡斐缓缰慢驰的欣赏着周遭美景,来到昨日那处山坳边时,远远望见两个黑点驰入北首林内里去,心中便想:“大清早的,谁有如此兴致起早赏雪?”好奇心起,当下纵马上坡,直往北首林子驰去。

这茫茫山坡上一片白雪,四下并无行人,追踪最是容易不过,即见两行蹄印一路朝着大片林内穿去,就听他嘴里叱的一声,纵马快跑,随后跟了上去。奔出数里,山势渐陡,雪积得厚厚的,马蹄一溜一滑,险象环生。胡斐见状,不敢催马急驰,当下松缰缓行。转过两个山坳,树木丛生,山石嶙峋,林道更是险峻。

便在这时,忽听左首一声马嘶,胡斐左足在马镫上一点,斜身飞出,落在一株大松树后面,先藏身形,再纵目向前望去。只见山坡边两株树上各系着一匹黑马,雪地里两行足印,笔直上山。胡斐眉头一锁,忖道:“这二人行迹如此可疑,莫非不是冥月宫所属门人弟子?”眼见足迹向上登去,为免给人发现,当下远绕觅路上山。

这座岭峰并不甚高,登没多久,距离峰顶已只数丈。他放缓步来,踏雪极轻,身形隐在丛木之间,迂回到了一块凸出的大石之后,探头向前望去,只见远处草丛里趴得有人,正聚精会神的朝着下面谷中看去。胡斐视线给隐身的这块大石挡住,看不到谷中状况,当下也学草丛里的人趴在雪地上,匍匐前进,慢慢爬到前边矮丛之中。

这处矮丛范围极大,长满紫荆藤蔓,周边长草丛生,正是适合躲藏所在。胡斐刚藏得身形,便听得左首边雪地上擦擦声响传来,听声音便似直朝他躲藏身处而来,不觉楞道:“莫非我给人发现了?”正疑虑间,却听得一人轻声说道:“这里位置不错,看得清楚,躲在这里绝不会给底下山谷的人发觉了。”沙沙作响,钻了进来。

胡斐心中愕然不已,这二人那儿不好来躲,偏偏跟他抢在一块,同样躲在这处矮丛之中,彼此距离极近,要不是藤蔓密布,长草掩蔽,只怕双方早已碰上了头,当真是险之又险了。他调匀呼吸气息,以免给这二人发觉,身子更是丝毫不敢乱动。未久,听得身旁一阵拨草声音响来,便也乘机以手拨开身前藤蔓,朝着底下谷中看去。

一瞧之下,才知眼前这处幽谷极为隐密,若在春季,必是花香满谷,一道瀑布奔泄而下,当真是岩头匹练兼天净,唯现下冬寒霜雪,瀑布便似冰炼般凝固不动,宛如偌大一面镜子,映得山谷变化不定,更添奇幻异境。谷中怪石嶙峋,尤以当中一块巨石更是硕大无朋,其下原为深潭,虽已冰冻封雪,却仍可见碧绿之影,辉映成趣。

便在这时,谷中岩后转出两个人来,距离虽远,但胡斐却一眼认出,这二人便是汤笙与那名冥月宫年轻少女宫主,两人漫步而行,有说有笑,便如佳偶天成般的登对非常,直震的他心中一阵刺痛上来。他虽不知少女真实身分,但其身形样貌既与苗若兰殊无二致,此情此景,终究令他震撼不已,当下心若刀剜,仿佛将要淌出血来。

就见二人登岩越石,来到谷中那块巨石上,彼此眺望幽谷景色,说笑间自是带有一股恋慕情趣,那是任谁也不难瞧得出来的了。胡斐两眼望出,焦距却是逐渐模糊上来,心中只想:“他二人这般清早散步,可见彼此十分熟悉,若不是热恋当头,谁有兴致冬雪纷飞中起个大早?”这么一想,心里更是难过,真不知如何形容才好。

正独自感怀当中,却听得身旁数声指节拗动时的喀喀响来,一人明显压着怒火,愤愤然的低声说道:“天璇星,你说得一点没错,汤笙这小子果真心存不轨。他与宫主这般亲近,十八星宿跟着受惠,却将咱们十大星座踩到脚底下去了,这如何是好?”天璇星嘿嘿冷笑两声,沉声说道:“文玑星,你道汤笙只是要来压制咱们十大星座在宫里的地位而已么?嘿嘿,那你可也将汤笙瞧得太过简单,怪不得始终斗他不赢,每回总是落居下风了。”

文玑星闻言楞了楞,说道:“汤笙现下已由“消遥使”擢升至“掌星使”,位高权重,更与“托月使”邹霖轩合称“掌托二使”,得与跟随宫主左右,比起咱们十大星座来,自是更加耀眼了。”天璇星道:“话是不错,但汤笙自来计谋深算,江湖人面又广,昔日身为本宫消遥使,隐然已是十八星宿之首。这回他出使回宫,竟是带着创宫者北云天新收爱徒一起回来,大占其利,怪不得轻易就获得宫主擢升,却那里是凭着真实本事来了?”

文玑星道:“天璇星,听你言下之意,莫非这里面还隐藏着什么内情来了?”天璇星冷笑两声,说道:“咱们这位新任宫主如此年轻,虽说武功已达出神入化之境,但江湖见识毕竟浅了,难道真能率领冥月宫抵御天魔所属的魔月宫挑战么?憪峦峰一役,这位年轻宫主虽是险胜而赢,但这数月来,你可瞧见她亲自下过命令了么?”

文玑星想了想,道:“或许是她还没熟悉咱们宫里事务罢?”天璇星道:“熟悉与否,那倒还在其次,本宫自来设有“辅佐使”,便是为了协助宫主管理宫内诸事而来,然现下却何以废了?这可好,汤笙竟以“掌星使”代替宫内常设的“辅佐使”,名正言顺的做起副宫主,当头发号施令,组织重整,嘿,他十八星宿可威风了。”

文玑星闻言,沉默半晌,说道:“历任宫主以来,十大星座各居要位,统领一方,现下你我却都落得清闲,分任“布阵使”与“列棋使”,离着统御核心可是越来越远了。早知如此唉,还是别说了罢。”

天璇星冷冷说道:“这口气,你我都咽不下去,怎能不说?你别以为汤笙这家伙当上了掌星使便已满足,你瞧他花在咱们新任宫主身上的精神力气,嘿嘿,我看啊,来日说不定咱们还得称呼他一声宫老爷来了呢。”文玑星听得大是愕然,呆楞道:“宫老爷?”天璇星两眼圆瞪,说道:“宫主的夫婿,不叫做宫老爷,又叫什么?”

胡斐听得心中一阵幌动,他早瞧出汤笙对待这名年轻宫主的神色举止有异,只是心里极不欲朝着男女情事去猜测,这时无意中听得旁人说来,斗然敲醒自己潜意识里的那层脆弱心防,瞬间便如给人剥去罩在外头的坚强伪装外壳一般,赤裸裸的呈现出自己最为害怕,也是心中最不愿去想的那一层现实关键所在。

要知汤笙虽已中年岁数,然其形相清臞,气度闲雅,实非自己粗犷样貌可比。先不论这名年轻宫主是否便是苗若兰所化身而来,然则一旦两相比较之下,自己登落下风,可说毫无赢面,因此之前便不愿将他二人的诸般亲密神态,迳朝男欢女爱情事想去。虽说胡斐不知这名年轻宫主真实身分,但其身形面貌既与苗若兰殊无两样,心里便已当她是自己挂念在心的兰妹,或者说,他宁愿相信这名年轻宫主乃是失了记忆的苗若兰,否则如何解释两人如同一个模子给刻出来的样貌身段?因得如此,他的心也才会这般的痛,这般的茫然不知所措。

胡斐这时心神始终处在九界飘渺之中,于周身事物,竟是全不萦怀,当真是听而不闻,视之无睹,脑海里尽是他与苗若兰当日遇见时的点点滴滴,对于也躲在矮丛中的冥月宫天璇星与文玑星二人又说了什么,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去。这般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感觉藤蔓一阵幌动,猛地回过神来,底下幽谷中却已空无一人。

就听得藤蔓外数丈处传来那名天璇星的声音,说道:“天璇星邵登栋偕同文玑星廖玮凯,拜见天山魔影。”

胡斐闻言大惊,怎么自己却是不曾听闻丝毫异声,藤蔓外已然有人到来?跟着一想,“天山魔影”名字似曾在那里听过,知道是天魔麾下的魔头之一,但这人是谁?他知自己身处险境,半分大意不得,当下小心缩起双腿上来,身体悄无声息的就地圈转,变成头朝矮丛藤蔓外围,接着轻轻拨开数丛长草,果然见到数丈外站着三人。

胡斐朝前看去,就见一名身披黑色斗篷,头戴宽边斗笠,笠缘罩着大块薄如蝉翼的黑色透明绸巾,斗篷内亦是一身素黑劲束装扮,当真是从头黑到脚,却也使得露在衣外的肌肤更显白皙亮滑,似乎吹弹可破,更令人对她面貌感到好奇。黑衣女子身前站着两名身着冥月宫服色男子,年纪都在四十开外,一人留着胡须,另一人则无。

他见三人走到一株树下低声交谈,隔得远了,便听不见他们对话,心中暗道:“这二人既是身属冥月宫十大星座一员,怎么却在这里私自会见天魔麾下的一大魔头来了?”他先前心神飞出天外,对两人后来的诸多言语便未听闻,只能从先前听到的话语内容来加以揣测,知他二人对汤笙的擢升颇感不满,但即使如此,终不至于勾结敌手才是,否则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二人岂有不知之理?心念一闪,随即又想到圣毒门的药王和蚕王,莫非天魔也给这两人塑造出一块大饼,待日后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天魔麾下从属自是一并鸡犬升天,谁没好处可得?

这么一想,倒也不觉眼前二人私下会见魔月宫人物感到有何奇怪,只可惜无法听见三人谈话内容,否则也就不必自己妄加揣测了。过不多久,三人似乎对话已了,那黑衣女子身子一拔,冲天而起。胡斐仰头看去,见到这名黑衣女子的轻功身法,猛然醒悟:“原来这人便是我在鹰嘴顶上见过的那名黑衣女子了。”

这时就见黑衣女子斗篷飘飞,离地数丈高时,其人虽有绸巾罩面,但由下往上望去,却可清楚见到其人一张瓜子脸,双眉修长,姿形秀丽,容光照人。胡斐就只这么一瞥之间,当下浑身大震,不由自主的脱口惊咦出声。

他这么斗然间出得声来,立时给外头三人发觉,心知要糟,便已见到冥月宫两名男子飞身而来,四掌齐出,直往他躲藏身处击来;那名黑衣女子则是半空中一个折身扑落,宛如一只黑色大鹏巨鸟,身形尚远,却已忽的一掌发出,势劲奇强,要给击中了,非得当场身骨俱碎不可。

这当儿里实不容他稍有犹豫,迅速自怀里掏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家传短刀,刷的一声刀刃出鞘,随即挥向身后藤蔓枝节处。但见碧绿光芒大作,刷刷连响,随即伸手抓住数条藤蔓,自矮丛中钻身穿出,就往悬崖跳了下去。

便在这时,砰的大响,方圆数十来尺大片雪泥激溅飞起,其间夹杂无数断藤长草,足见这一掌惊人之势。

这座峰岭虽不甚高,但也高逾数十丈,藤蔓虽长,却还不到峰崖一半。所幸胡斐乃自行跳下,双足在崖壁上一点一蹬,单手抓牢藤蔓,直往左首荡了过去。那两名冥月宫门人居高下望,见状甚是惊怒,浑不知这人如何躲藏在这处峰崖之上,或是有何图谋,要是已将三人密议之事听去,传回宫里,他二人那里还有命在?当下恚怒非常,狂吼连连,身形幌动,直往左首峰顶处追去。

胡斐几个登跃上得峰来,不及衡量周遭情势,眼见二人身形迫近,手握刀柄,食中两指扣住刀耳,不退反进的欺抢前去,“上步抢刀”、“夜叉探海”两招倏发,刀刃虽短,但他身随刀至,宛若人刀一体,兼之胡家刀法确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独特刀法,势如流星,方位奇诡,霎时逼得冥月宫两名绝顶高手仓皇疾避。

胡斐知道以自己现下功力而言,实不足与这等高手相斗,只能斗发奇招,先逼退两人再说。但这二人同属冥月宫十大星座,向来自与十八星宿同享齐名,于武林中早已跻身一流高手境界,又岂是数招间就能打发的了?

就见这二人虽是趋避仓皇,然却临危不乱,分向左右闪过胡斐数招连环攻势,见他不过三十上下年纪,刀法竟是凝稳如山,已臻炉火纯青妙境,想他内力自是水火同济,相辅而成,当下焉敢小觊了他?那留着胡须的男子斜步抢进,双掌似绵带柔,宛如蝴蝶飘飞,左一拍,右一拍,看似快速无伦,但每一招却又井然有序,毫不含糊带过,嘴里喝道:“阁下何人,是那一派的高手?”他行事向来谨慎,虽欲出手杀人,也要先问清楚对方来历。

胡斐见他所使掌法正与汤笙一路,柔中带猛,后劲绵绵,实不能以单薄内力硬拚,当下沉肘短打,左手使得是守势为主的“春蚕掌法”,右手短刃则是尽将胡家刀法中缠、滑、绞、擦、抽、截等诸般使刀法门,发挥得淋漓尽致,让这二人即使联攻上来,一时间倒也不容易抢得上风。他知自己无意中听闻二人秘事,正是犯了武林中大忌,眼前二人必定欲将自己除之而后快,下手自不会留情,因此上他出手亦是狠辣非常,以保住性命为要务。

胡斐听音辨人,知道这名留着胡须的男子即是天璇星邵登栋,见他张嘴说话,手里双掌仍是穿梭飞舞,足见其人内力深厚;另一名文玑星廖玮凯则是全走刚猛掌法一路,掌气朔烈,招招劈风裂石,更是硬接不得。他勉强与二人交手十来招,已是迭遇险境,如非对战二人颇为忌惮他手里那把宝刀锋利,早已抢上将他击毙当场了。

要知胡斐原可冒险顺着不甚陡峭的悬崖溜滑而下,以他现下修习九融真经中的第三重功法而言,虽只短短十来日,却是出乎意料的进展奇快,原先失去的功力倒已回复了二成左右,连带的也使家传“飞天神行”轻功得以藉气而御,虽仍无法像昔日般踏雪无痕,掠飞如风,但较之功力全失时的模样,却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这处峰崖并非笔直如刃,虽也数十丈高,但崖壁上可供借力处甚多,以他家传飞天神行轻功使来,自可毫发无伤的沿着崖壁一路滑落幽谷,敌人纵使依法泡制追了下来,至少没这么容易就能将他给挡住去路才是。但胡斐避开黑衣女子的惊天一击后,却是甘愿冒着性命之险,反荡而上,造成短兵相接局面,委实极险,这是为何?

原来胡斐之所以要来如此行险,关键全都在于那名黑衣女子身上,要不是他刚才见到了绸巾面纱下那副记忆深刻的娇艳俏容,使得他竟是控制不住的惊咦出声,如何会引得三人注意到自己的藏身所在?胡斐当时心中大是震撼,那日在鹰嘴顶上曾见这名黑衣女子面纱掀起一角,已觉其人脸庞似曾相识,但终究无法猜测到她的真实身分。不料今日凑巧遇上,黑衣女子又是高跃掠飞向上,也才让胡斐自下望见她的完整容貌,自是大声惊呼上来。

这黑衣女子究竟是谁?那日在药蚕庄上,胡斐无意中听到玄机龙魔叙说鹰嘴顶一战经过,这才知道打他两掌的乃是“天影红魔”,至于后来自己身分竟是给魔月宫知晓,关键之处,便是在于这名黑衣女子“天山魔影”识得自己之故。当时他便想:“原来出掌打我的人是‘天影红魔’,并非是‘天魔北星’本人。但她徒儿‘天山魔影’却又怎会认得我是雪山飞狐来了?当日‘天山魔影’面罩掀起一角,深觉此人似曾见过,身材动作更是眼熟的很,想来以前自己必曾会过才是,怎地脑中却偏又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今日见到其人俏容,真相呼之欲出。

胡斐心中打横了开去,若不求得真相,即便今日顺利逃脱出去,日后必定寝食难安,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就因如此,他才甘冒大险,宁愿以性命拚战高出他功力甚多的冥月宫十大星座当中二人,也不愿就此逃之夭夭,落得抱撼终身的下场。这时他虽战得险象环生,但“春蚕掌法”与“胡家刀法”结合起来,一者擅守,一者擅攻,倒也使得天璇星与玄玑星二人硬是与他对拆了数十来招,仍不能得其所愿的将他杀之减口。

那玄玑星焦躁上来,直怪自己出门不带剑来,否则何惧他手中一把短刀?他虽见胡斐这把刀的刃身泛出碧绿淡青色的光芒来,但自己那柄长剑却也来头不小,是乌金所打造而成,削铁如泥,的是凡品,要是带了来,倒要与他这把刃身阴寒的宝刀一较高下,好能证明谁的刀剑才是一流兵器。他心神这么一错,掌劲稍偏,便给胡斐乘隙抢攻上来,一招“穿手藏刀”使出,如泥鳅般溜滑的自胁下斗然滑出,刃身直削他左掌指节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