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雪山飞狐续传》》 · 狈风 · 2026-07-25
便在这时,就听得背后一阵沙沙声响传来,当即转头看去,却见六名少女迳自脱去身上麻料衣物,嘻嘻哈哈的抢着水瓢来将身上泥泞冲去,玉体玲珑,各有千秋,当场看得他傻了眼,不知她们用意何在?但见冲过水的少女便噗通一声跳入了澡池,哗的泼喇大响,跟着噗通噗通响了又响。转眼间,六名少女俱都和他一样光溜着身子泡在澡池里头,姿态曼妙,神色如常,想来她们一伙人便常如此共浴泡澡,习以为常,便似吃饭一般。
他见这六名少女都在十七八岁,笑靥如春,与男子共浴一池,落落大方,毫无羞涩之态,心中不禁感到万分羞愧:“我堂堂一个男子大汉,赤身露体下的那股从容无念,当场便输给了这些少女了。”当下释然笑道:“你们也来泡澡?”先前跟他说话的少女往他身边游近,失声笑道:“你这不是废话么?咱们身上都沾了药泥,若不来泡上这‘芙蓉销魂香’,我们几个先前所练的‘圣女素经’便要功亏一篑,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胡斐讶道:“原来这药泥竟会损伤各位功法,在下先前当真不知,实是罪过。不知各位姑娘如何称呼?”那名原先负责捣杵搅拌泥浆的少女媚笑着说道:“你要知道我们的名字作啥呀?”胡斐道:“各位如此恩惠于我,日后但能有所报答。”少女嗤声笑道:“还是留着以后罢。你还得再来浸过一次药泥呢。”
胡斐啊呀一声,惊道:“什么还得再浸上一回药泥?”那少女笑道:“瞧你这副惊骇样,其他男子可是极爱享受这种艳福哪,你却忒地不知好歹?是不是你嫌我们六个服侍得不好啊?”
胡斐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所不明白的是,为何还要再浸一次药泥?”
他身旁那名少女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凭药王的那点本事,其实并未将你身上阴毒袪除,而是将之压制在经脉里头,日后若无药力长期服用,阴毒势必再起,届时可就无法可救了。我师父说,你这‘阴阳冥掌’实是难以治愈,只能将这两股气劲分隔存于丹田,除非世上有种内功心法能将阴阳融合,若是仅凭药物疗法,那也只能做到延续你两年之命而已。今日药泥里有我师父配的独门秘方,先将你身上未能袪除的阴毒逼入上丹,成为一种隐藏的真气,那便不会在经脉中乱闯乱撞;三日后,换过药泥配方,将阳毒锁在下丹,那便大功告成了。”
胡斐听得心中极是惆然,不禁长叹一声,说道:“既是只能延续两年之命,那又何必枉费各位多付辛劳?再说是人都难免一死,早点死或晚点死,现下看来,倒也没什么差别。”那少女想了想,说道:“你这话倒挺合我师父胃口的,若能蒙她老人家垂青,拜在她的门下,她心中喜了,说不定还能想出办法再来延续你的性命呢?”
胡斐苦笑道:“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拜什么师?”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你怎么称呼你师父做老人家,她很老了么?”少女笑道:“我师父五十几岁的人了,怎能不称她老人家?”胡斐奇道:“那么‘圣手药神’怎地如此年轻,看来三十都不到?”少女道:“我师父入门晚啊,三十二岁才进我师祖门来。”
胡斐哦了一声,他原以为‘圣手蚕王’和‘圣手药王’的年纪相差不多,哪知两人岁数竟是差了一截,跟着问道:“我先前是给‘圣手药王’治疗的,却怎地换成尊师来帮我疗伤了?”少女道:“神农帮那位文洛骚娘与我师父相熟,有她出面,我师父总不能铁下心肠不理,虽雅不欲接手药王的病人,但终究还是答允了。”
胡斐道:“文洛?是那位面貌艳丽,神农帮给称作文姨的美妇么,怎么你却称她做骚娘来了?”少女俏眉一扬,说道:“你别瞧她眉间英气勃发,颇有侠女剽悍味儿,那全是外表唬弄人来的,谁要当真,谁准倒楣。我跟你说呀,到了晚间,她那模样便都换了下来,既妖又邪,淫荡两字便似专门为她打造来的。称她骚娘,那还是看在咱们师父的面子上,算是极为客气的了。要我说,直接称她作邪欲浪女,我觉得那还比较合乎实情哩。”
她这串话儿一说,其他五名少女竟皆点头附和,咭咭咯咯的笑了起来。
胡斐脑中一阵空荡,想到了日前那叫文姨的美妇在大铁镬前所跳的艳舞,妖骚妩媚,艳波勾魂,若非亲眼见到,单凭在翠谷中那一面之缘,说什么也不愿相信,那隐藏在她眉间的英悍貌容,竟也是夜里荡漾销魂的骚貌。虽说他早已发现文姨瞧来的眼光中飘离不定,妩媚中带着丝丝邪气,然貌容之艳,姿态之美,实属人间绝色,更让他不敢直视,谓以亵渎佳人。只他心中虽有所感,但想到文姨毫无遮掩的来助他提升心火,自己在她不过是默默无闻的伤重青年男子,如此竭心尽力的来帮助于他,却是不求回报,这份莫大恩情,又岂能视作淫邪?
少女见他心神不定,对她先前话意似有所疑,便道:“我师父说,淫欲之别,在于放纵与合乎心性。若是练功求体,取阳以汇,心定而神合,‘圣女素经’必可一日千里;若是男欢女爱,节制欲为,那是常人所性,于功小益却不损,故称其小欲。然淫者必邪,恣意妄为,以欲为乐,来者不拒,体伤则必损其功,故称其大淫。”
胡斐闻言一惊,先前不知‘圣女素经’功法为何,这时听她说来,隐然便是武林中传说已久的‘御阴采阳大法’,此法乃邪教门人为求速进的内功心法,自来即为正道人士所不耻。岂知这圣毒门竟也有类似的邪异练功大法,名称虽是不同,然实质上却是红花莲藕,本是一家,莫怪不得这些少女们即使敞胸露臀示人,亦不觉有何不妥之处,想是她们各人所练‘圣女素经’已有小成,每人均视作男女躯体便是练功器具,自是见怪不怪的了。
他心中惊异,想到二妹程灵素亦是圣毒门人,然其并未带有丝毫邪气,虽是以毒为恃,但却秉守正道,从不伤及无辜,自不可能来练这门‘圣女素经’功法,然心中骇栗,不免担心,问道:“你们....你们圣毒门,听说分成圣、毒二派,那么这门所谓圣女素经,是不是凡门中弟子均须非练不可?”
那少女讶道:“噫,你也知道咱们门中分成圣、毒二派?”胡斐道:“我是听神农帮里一位叫燕儿的小姑娘说的。”少女哦的一声,笑道:“原来是燕儿这小鬼头说的。我跟你说罢,咱们门中圣、毒所学不同,这门圣女素经,顾名思义,便知是我‘圣’字派的武功,否则便得叫做‘毒手素经’了。”胡斐啊的一声,点头称是。
少女又道:“我门渊源难以明说,但总的来说,圣字派乃以医道为主,武功为辅;毒字派则是以毒道为主,医道为辅,武功只是末节。因得如此,我圣字派武学向来高过毒字派同门,但论起使毒医药本事,那便远远不及毒派门人弟子了。”胡斐听得恍然大悟,才知何以程灵素与其同门武功均是平常,原因却是在此了。
就听那少女说道:“我师父说,毒派门人现今无一传承下来,便是不求武功之道,一味专研毒道医经,终究无法以武御敌,因而纵使身负厉害使毒妙法,最后还是只能带入黄泉,也使毒派一门就此绝迹。她老人家说,我门日后若要光大门楣,当得以武功为主,医道为辅,才能源远流长,开枝散叶,因此门人均须来练圣女素经。”
胡斐心道:“二妹习得‘毒手药王’的毕身本事,实属难得,若她武功练得高来,毒武相辅,当日两人便能于药王庙中脱困而出,也不至于落得程灵素最后牺牲性命而来救自己的憾事了。”这么一想,便觉这位‘圣手蚕王’见识非凡,医道再强,若无武功相护,门派势必衰微,纵有神医之名,但却后继无人,那也枉然。
他这时心念一动,问那少女道:“这么说来,那‘圣手药王’门人,岂不也来练这圣女素经了?”少女闻言笑道:“那你可错了。我太师祖‘圣毒大帝’何等厉害,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教给各个弟子们的武道、医道、毒道三门绝学,岂有重覆之理?跟你说,圣女素经就只我师父这门会得,圣手药王她师父‘圣手蛛王’这门却是另练‘圣盘玉经’功法,讲究视不觉、闻不觉、心不觉三觉大法,因而冷绝无常,满容冰霜之色。”
胡斐一听,心想怪不得那些白衣女子各个脸上寒冰带雪,那圣手药王更是脸如硬蜡,不带尘俗人味,却原来是练了‘圣盘玉经’功法所致,还以为她们天生便是这副冰冷面貌。当下他心中疑虑尽去,笑道:“难怪带我来的那两名白衣少女要我路上不可多嘴说话,说是庄里的规矩,现在想来,当是她们在练‘闻不觉’的心法了。”
少女哼了一声,说道:“她们两个是‘圣雪四钗’中的其中两个,眉上有痣的是三钗冰玉,嘴角外撇、神态高傲的则是四钗冰洁,她们四人尾名合起来便叫‘冰清玉洁’,听来便叫人欲呕,没的污了自己耳朵。”另一名少女笑的抚胸弯腰,接口说道:“就是说咧,咱们‘圣女素经’乃是阴阳同修,水火交融,自不来伤人。她们所练‘圣盘玉经’原本不须男子同练,偏这些人好强逞快,一味硬攻猛练,体内阴气难消,便来偷学咱们门中的功法心诀,还说是‘圣盘玉经’里的‘升阳袪阴’呢,真是笑掉咱们大牙了。”六名少女同声嗤笑不已。
胡斐却是愈听愈惊,原以为‘圣盘玉经’功法,较之‘圣女素经’要来的没有邪味,岂知两者乃半斤八两,彼此互相取笑不屑,其实邪味俱重,只是不明少女嘴中所说的伤人指的是什么,当即问道:“你们....你们练功会伤到人么?”那少女斜睨了他一眼,笑道:“我们练的功法是男女同修,双方都有好处,怎会伤人?只有她们强练那‘圣盘玉经’功法,外阴易散,内阴难聚,便须注阳冲和,是以功力未到者,往往就要藉由阳气趋阴。”
胡斐哦了一声,似懂未明,问道:“那你刚刚怎么却说她们会来伤人?”那少女道:“款,这你就不懂了。咱们练的‘圣女素经’须得男女同修,如你这般未曾学过功法心诀的,却又如何与我们同练?她们‘圣盘玉经’功法中原不须男子同修,只这些人过于抢快猛进,造成阴质旺盛,那是单纯的阴阳调和即可,即便是如你这般没练过功法的人也行,于是她们便到山下抓了些男子回来,得以‘升阳袪阴’,然后再一刀将这些男子杀了。”
胡斐啊呀一声,惊道:“这....这就杀了?”那少女哼道:“怎么不杀?你道‘圣雪四钗’的身子是给这些男子玩的么,一旦她们目的已达,岂能留得这些人的性命?告诉你罢,那些男子无一不是在兴头上给一刀划过脖颈死去的,脸上还留有淫意呢。你要不信,可以到后山‘仙乐谷’瞧瞧去,那也是她们四人给取的名字。”
胡斐只听的张口结舌,浑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邪恶的练功行法,一时间竟是难以回过神来。
那少女瞧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笑道:“怎么,你怕啦?”胡斐楞道:“怕?要怕什么?”那少女噗哧笑道:“怕给她们一刀划过脖颈死去啊。”胡斐回过神来,瞿然说道:“我....我伤重乏力,怎能帮她们‘升阳袪阴’你....你别说笑了。”那少女道:“谁跟你说笑来啦?我跟你说,你体内阴毒已给压在上丹,剩余的便是极阳之气流窜全身,这才如此心火旺盛,正是她们可遇不可求的良机,怎会就此放过了你?”
胡斐闻言大惊失色,他现下功力俱失,几无杀鸡之力,连个江湖上的四五流人物都打他不过,何况是这些练有‘圣盘玉经’的‘圣雪四钗’?但跟着转而一想,他是神农帮送来医治的病人,自非山下那些毫无关系的男子可比,‘圣雪四钗’纵使大胆,总不至于将自己杀了灭口罢?然他虽是自我安慰,心中仍不免忐忑不安。
那名少女见他脸有惧色,咳了一声,笑道:“瞧你给吓得脸都发白了。跟你说了罢,那‘圣雪四钗’也不是每个男子都杀,只有那些阳气不旺,留着没用的男子,才会一刀杀了,省得日后麻烦。你虽伤重乏力,但体内心火极盛,难保她们不来找你,我这时先跟你说,免得你糊里糊涂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另一名少女掩嘴笑道:“反正你伤重乏力,跑也跑不了,便只管躺着享受就是,只别嘴里认出她们来,那么性命自是可保。”胡斐满脸苦容,哀戚戚的道:“这等享受我可不要。”少女奇道:“怎么不要?啊,是了,想是你未历人事,不懂这事儿的滋味。我师父说,你最多不过两年之命,当是即时欢乐的好.......”
胡斐一个劲的摇头,心中只想:“这些少女都已入了邪门,自是难以跟她们解说分明。原以为来到这里可以疗伤痊愈,却想不到竟是只能换得两年光阴,若还得惨遭欺凌,这伤不如不治的好。待会儿我叫她们请那文洛姊姊过来一趟,要她明儿大早便将我送下山去,是死是活,那是天意,却不是我胡斐所能决定的事了。”
他心中计议己定,便道:“六位姑娘,在下一事相求。”少女笑道:“你倒客气起来了。什么事呀?”胡斐说道:“各位待会将我送回之后,可否请那神农帮的文洛姊姊前来一趟?”那少女讶道:“你见她作啥?”胡斐道:“我有重要事儿,须得同她当面一说才行。”那少女神色极是暧昧,笑道:“你不会是跟她.......”
胡斐肃然道:“神农帮千里迢迢送我来此,那文洛姊姊更不曾与我单独相处,各位请别误会。”
六名少女轻笑一声,不再追问,将他身子擦拭干了穿上衣衫,随即抬上担架,迳将他送了回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九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13:12:00 本章字数:10081)
胡斐给六名少女送回到屋内不久,便见那名小女童捧了碗药汤过来,右边脸颊上烙着五指深印,紫血泛肿,显然才给打过一巴掌,但认不出她是瑶瑶还是双双,接过了她小手送来的药汤,疼惜的问道:“又给哪位姊姊打啦?你是姊姊瑶瑶,还是双双妹妹?”小女童抚着脸颊,语焉不清的说道:“我是瑶瑶,双双给关起来了。”
胡斐一惊,问道:“双双给关了?她犯了什么错,干么给关了起来?”瑶瑶转过头朝门口窗外望了望,确定没人跟来,小声的道:“她给冰姊送羊脂冰糖蜜液过去,经过药璃阁....撞见....撞见了清姊和那男的......她吓的跌破了罐子,清姊拿鞭子打....冰姊知道后,就将她关在沥胆石洞....说....说要关她一个礼拜。”
胡斐听得一股胸火气往上冲,便要发作出来,却怕吓着了她,那便再也问不出来,只得强忍怒火,压着嗓门缓和语气,轻声问道:“那你的脸又是谁给打的?”瑶瑶嗫嚅着道:“我偷偷给双双送了饭团.....她饿的没了力气......六儿姊姊见到了....拧了我耳朵骂......把几个饭团扔了....然后....然后就打了我耳光。”
胡斐听后,更气得握住了拳头,手里捧的药汤溅了出来。瑶瑶见状,忙上前将碗扶住,说道:“大叔,你身体还没好,先把药喝了,病才会好的快。你心里别气....反正....反正我和双双也都习惯了。”胡斐咬着牙道:“习惯?这事怎能习惯?你和双双才多大年纪,她们却拿你们做佣仆来使,动轧鞭打拳踢,当真禽兽不如。”
瑶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缓缓说道:“我和双双六岁来到这里,全天候给使唤着,只有他们都睡了,用不着我们了,才能找点时间歇下来休息。”胡斐惊道:“你跟妹妹几岁了?”瑶瑶道:“到十月便九岁了。”
胡斐道:“这么说来,你们来到这里已经快要三年了?”瑶瑶道:“到今天是两年九个月又十六天。”胡斐奇道:“你怎记得这般清楚?”瑶瑶叹了口气,哽咽着说道:“我爹妈无力还钱,只得将我们姊妹抵押为奴,说好五年到期,我和双双就可以回去了。”胡斐道:“那还有两年多的苦要挨哪,怪不得你日子记得这么清楚。”
瑶瑶听得悲哀,抽抽噎噎的低声泣道:“可是....可是我爹妈去年都生病死了,就算就算五年到了,没人来接我们,也不知她们肯不肯放我和双双两个走。”胡斐啊哟一声,说道:“这可不妙了。你爹妈既已去世,五年之约便作不了数,这些人又岂是信守承诺之人,自是不放你们姊妹离去了。对了,你爹妈却怎地欠钱了?”
瑶瑶伸袖拭去泪水,说道:“我家里原是种茶人家。听我妈说,我家有块向阳山坡地,原本种的是湖南最好的玉女九泉茶,虽只五亩地,但也够我们一家四口温饱了。前几年,她们看中我家那块山坡地,便派了人来向我爹求租。我爹当然不肯啦....结果就给打断了两根肋骨......”胡斐手掌拍向床板,怒道:“竟有这等霸法?”
瑶瑶续道:“她们给了十两银子,说是三年租金,硬将那块山坡地占了去......”胡斐插话道:“什么?五亩地三年只给十两银子?”瑶瑶道:“是啊。我爹说,咱们家那块地,一年至少也可挣得二十两茶银,她们三年却只给十两银子,那不等于是送给了她们?我爹撑着伤和她们理论,结果给打得鼻青脸肿,自此便躺在床上了。”
胡斐听得目眦欲裂,咬牙切齿的问道:“后来呢?”瑶瑶两只眼圈又红了起来,泪珠儿打滚欲滴,哽咽着说道:“后来,她们便将茶树铲了去,种了许多奇怪颜色的花,那花看去就像一串糖葫芦,也不知那究竟是什么?过了半年,她们一群人跑来我家,说那块地的土质不好,害她们的花开不了果,硬是要我爹妈赔她们钱来。”
胡斐奇道:“她们自己本事不好,种的花开不了果,那又干你们家什么事了?”瑶瑶道:“我妈也是这样跟她们说啊。结果有个女的生起气来,拿棒子将我妈的腿给打得断了,嘴里还骂着我妈是泼妇,说什么要不是我爹妈将这块营养不良的山坡地租给她们,又怎会害得她们的花开不了果?当下便要我爹妈赔出八十两银子来。”
胡斐惊道:“八十两?她们合着是抢钱来的啦?”瑶瑶道:“就是说啊,何况我家那里赔得出这么多钱来?我妈的腿虽给打断,但仍硬着嘴子跟她们理论,结果一只臂膀就给砍了下来。我爹躺在床上见情况不对,忙拖着身子爬下了床,朝她们一个劲儿的猛磕头,求她们救了我妈,并答应将我姊妹两个,送给她们做奴五年来还债,她们这才终于放过了我爹妈二人。但这么一来,我爹妈身子都受了重伤,生活无以为继,便在去年都病逝了。”
胡斐这席话听来,当真是又怒又恨,怒的是竟有这等欺压善良百姓的恶霸门派,恨的却是自己遇上了这种不平之事,竟因伤重而无法来替这两位小女孩讨回一点公道,只气得他全身颤抖不停,却偏又无能为力。
瑶瑶伸手接过了他手里药汤,说道:“这药都凉了,我再去给你热过。”胡斐猛然回神,说道:“这些药便是欺负你们家的那些恶人给的,我伤虽重,但也未必得承她们的恩情。瑶瑶,这药你便倒去了罢,我不喝。”
瑶瑶听得一惊,讷讷的道:“大叔,这跟你没有关系啊。你受了伤,不喝药怎行?”胡斐脑中急转,过了半晌,说道:“瑶瑶,大叔问你,如果我带你跟双双离开这里,你们跟是不跟?”瑶瑶吓了一跳,说道:“离开?要去那里?”胡斐道:“那里都好啊。你们爹妈已死,若是不想办法离开,这一生都要给留在这里受苦了。”
瑶瑶骇道:“你是说五年到期后,她们也不会让我和双双离开?”胡斐苦笑道:“她们这些人说的话怎能当真?我跟你说,我原本打算明早就要神农帮送我下山,但若要带着你们两个离开,那便不能要他们送了。”
瑶瑶想了想,说道:“她们不会答应让你带着我们离开的。”胡斐笑道:“没要她们答应啊,咱们偷偷的溜走不就成了?”瑶瑶吃了一惊,说道:“逃走?那不行啊,双双还给关在沥胆石洞里头,而且....而且大门都有人看着,出去后的路我和双双又都不识得,怎么逃?”胡斐蹙起了眉筹思,说道:“双双给关了几天啦?”
瑶瑶扳起手指算了算,说道:“三天,还得给关上四天才能出来。”胡斐抬起头想了一会儿,说道:“这样也好。三日后我还得再浸一次药泥,想来那时已可行走如常,但真要碰上了讲打,那可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瑶瑶听他自言自语说来,心中颇有不解之处,插嘴问道:“大叔,你为什么要带我跟妹妹离开这里?”
胡斐楞了楞,说道:“你们难道不想离开这里么?我跟你说,原先我是想等见到药王时再跟她开口求请。但我又想,她们强租你们家土地已是不该,接着又蛮横无理的索赔巨额银两,你爹妈他们要不是给这些人打得伤重而至卧病在床,最后更因此而死去,凡此种种,都是这些人过于凶霸恶狠,可见跟她们讲理是不通的。你姊妹二人已给她们为奴将近三年,稍有不意,便是一顿毒打,就连正常饮食睡觉都所不能,这那里是人过的生活?这些人既是蛮不讲理,咱们便不须跟她们客气,我且迳自带你们姊妹离开,日后再回来找她们算这笔旧帐。”
瑶瑶点头说道:“以前我跟双双每天都在计算着日子,就等五年到期后能由爹妈来带我们离开这里,但如今这愿望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了。刚才大叔你也说,即使期满之后,想来这些人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就放我们姊妹自行离去,这么一来,我和妹妹岂不是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给她们欺负了?我不懂的是,大叔你为什么要干冒危险的来带我们离开,要是给那些姊姊知道了,连你都要糟糕的啊。”
胡斐抚着她头,柔声说道:“大叔有两个徒儿,年纪只比你们姊妹大些,他们也是一对双胞胎呢。我跟你说好了,大叔是练武的人,现在身子虽是受了伤,但我们练武的人心中都有一个志气,那就是‘替天行道’。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是这个意思了。我虽与你们家非亲非故,但咱们侠义道讲究的是济弱扶倾、恤贫抚孤,既然见到了你姊妹俩给人这般欺负对待,又怎能视若无睹的不来帮上一点忙?”
瑶瑶年纪幼小,虽不完全听懂他话里的全部意思,但也感受到了他的侠义柔心,哽咽着道:“大叔既是愿意冒险来带我们姊妹两个离开这里,出了庄子之后......大叔说去那里,我们就跟去那里好了。”胡斐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是给神农帮送来这里治病的,偷偷带了你们两个走,于神农帮与圣毒门的面子都不好看,不过那也是说不得的了。咱们只要能出了这庄子,路上又不给她们寻着,我便想办法带你们姊妹回到辽东定居。”
瑶瑶问道:“辽东?那在什么地方?”胡斐道:“辽东是在关外,远的很。”瑶瑶侧着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说道:“大叔,咱们若真要偷偷逃走,那也不必从大门出去了。”胡斐想她已在庄子里将近三年,必定知道通往外边的其他小道,喜道:“有隐秘的小道可以出庄子,是不是?”
瑶瑶欢颜一笑,小声说道:“是呀,大叔。我听那些姊姊说,若从后山小道走去,两日就可到了山下镇甸,雇了车,三日就可到达张家界了。不过要是不从大门出庄子,咱们便只能钻过沥胆石洞旁的那个甬道了。”
胡斐不知她说的是什么甬道,但想来必定甚是隐秘,这时也理会不得那么多,便道:“只要有法子偷偷溜出庄子,就是刀山油锅也得闯它一闯。”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笑着问道:“瑶瑶,你肚子饿不饿?”
瑶瑶腼腆的点着头,说道:“饿啊.......可是......可是今天没有饭团可以给你吃了。”胡斐笑道:“咱们今天可有丰盛大餐吃了,说不定还有一只烤熟了的全鸡呢。”瑶瑶听得咽下了一道口水,心中极是不信,说道:“有饭吃就不错了....我可不敢想还会有什么烤鸡可以吃。”胡斐露着一脸诡笑,说道:“来,你耳朵过来。”
瑶瑶听话的将身子耳朵凑了过来。胡斐在她耳边咬了一阵话,瑶瑶直听得两眼湛光,愈听愈是兴奋,连连点着一颗小脑袋瓜子,末了,细声笑道:“我这就去拿来。”胡斐叮咛道:“可得小心,别给瞧见了。”
瑶瑶喜孜孜的回头嗯了一声,两只小腿儿快速跑动,直朝北首竹林里奔去。
原来胡斐回程之时,在担架上远远望见那两个白衣少女提了竹篓直朝竹林走来,心中便窃笑不已,知道她二人果然备了份丰盛菜肴来祭拜竹林里的冤魂野鬼,当时便思忖要如何将这些食物搬来大吃一顿,没想到瑶瑶正好于这时送了药汤过来,她人小身形不显,黑暗中正适合干这勾当,便派了她去竹林里把篓子提了过来。
没多久,瑶瑶便轻手轻脚的提了竹篓回来,进得屋内,直喜的轻呼叫嚷:“鸡....真的有鸡。”胡斐笑着打开篓子一瞧,篓子里共分三层,最上头便是一只烤得酥脆的全鸡,香味四溢;另两层里有饭有菜,量多菜美,足够五六个人来吃了。两人当下毫不客气,手嘴并用,唏哩呼噜的吃了个肚胀嘴酸,这才带着满足笑意罢休。
瑶瑶盛了碗饭,上头放满各种菜肴,高高的叠满了,欢颜说道:“我拿去给双双吃。”胡斐问道:“不会给人发现了又来打你么?”瑶瑶说道:“这个时间不会。”胡斐见她手脚极快的装上了篓子夹层,心念忽动,微笑道:“慢点,咱们将这些鸡骨头都给放了进去。”瑶瑶会意的笑着,便将大堆啃过的鸡骨全扫进了篓子里去。
胡斐看着她小小身影逐渐远去,手掌抚着吃撑得高胀上来的肚皮,心中想道:“刚才经过一番药泥浸泡,想不到精神又比先前给大铁镬蒸过要来得好,看来‘圣手蚕王’的疗法要远比‘圣手药王’来的高明许多。只不过三日后还得再浸泡一次药泥,这般光着身子来给那六名少女涂泥抹药,不免心猿意马,难以自持。万一心火烧到高处,非但丑态毕露,更不知会做出什么邪魔事来,这点倒是不得不来担心的了。”他心中这么想,便想到要是能有一本观心静神的书来看,事先背诵起来,那么一旦心火上升之时,或可背诵书文来使心中宁定。
想到了书,他便忆起了那日跌落山谷后所捡拾到的那本经书,那时自己顺手放进怀里衣衫之中,再不曾拿出扔去,想来应不至于遗失才是,只是他身上原本衣物都已给换过,经书自是也给取了出来,却不知放到了何处?
他两眼在屋内转了一遍,见到窗棂旁摆着一个三层竹架,中间那层正放着自己的随身包袱,心中一喜,当即毫不思索的下得床来,随即套上了鞋儿往竹架缓步走去,待拿了包袱转身回到床边时,这才蓦地想到:“噫!我能走了?”心念这么一动,只觉上丹处猛地震动上来,一股阴寒真气蠢蠢欲动,直震得他全身发麻,坐倒在床。
胡斐百思不解,刚才自己明明可以走动如常,怎地才一动念想到,便即牵动到存于上丹的阴气,至而引得真气上冲,要不是药泥功效神着,这回只怕又给阴气窜出袭击经脉,当真是危险之极。他思之不明,便想到那回在山中运气调脉一事,竟惹得阴阳对冲,这才不省人事的昏了过去,难道刚才的心念也会引得阴气震动?他不想还好,岂知愈想愈糟,只感上丹处寒颤如冰,当下伸手往肚脐上二寸摸去,着手发冷,丝丝寒气便似要透过指尖往上袭来,吓得他赶紧松开了手,随即脱鞋盘腿静坐,初时拴缚不定,多所思虑,好久才将心念宁定下来。
他闭目静坐,静虚玄默,胸无杂虑,于周身事物皆不听闻,但鼻中却隐隐嗅到一股香甜,似糖如蜜,浓郁而不刺鼻,闻来甚是舒泰,然体内不知怎的,竟然有股荡荡悠悠的欲念随之而起,当下心念回转,睁开眼来。
他眼前现出了两个人,一个是媚笑如春的文洛,另一个则是罩着寒霜脸容的圣手药王。
他吓了一跳,浑不知这两人何时到来,这时鼻中香甜更浓,便一路嗅寻过去,见到窗台上放着一盆从未见过的奇异花卉,花瓣粉红娇艳,形若日葵般绽放,然蕊心泛紫,呈放射状向外延伸;花柱五彩,色泽奇诡,柱上长有形若糖葫芦的幼苞。他心中一动:“这莫非就是瑶瑶口中说的,强租她家田地后所种的异卉?”
圣手药王见他眼望窗台盆花,脸露惊讶微怒之色,奇道:“你识得这盆花?”胡斐摇了摇头,说道:“在下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圣手药王嗯了一声,冷然说道:“这花叫做‘五情葫芦’,可以治你阳火过旺。”胡斐讷然道:“难道用闻的就可以治疗么?”文洛接口笑道:“五情葫芦只是内疗,还得同时搭配外疗才行。”
胡斐想也是合该如此才是,说道:“外疗得用什么?”文洛嫣然一笑,眉黛含春,腻声说道:“外疗就是我啦....你不也想见我么,要不然怎会叫人来跟我说?”胡斐奇道:“我叫谁说了?”文洛道:“你不是请‘圣女六蚕’前来找我么?”胡斐恍然道:“哦,原来你说的是‘圣手蚕王’门下的那六名少女弟子。”
圣手药王听他提到圣手蚕王的名字,两眉一蹙,哼然说道:“你身上曾经中过‘碧蚕毒蛊’,是也不是?”胡斐闻言大惊,说道:“这么久的事,你.....你怎么也能知道?”
圣手药王冷笑道:“那‘碧蚕毒蛊’乃是苗人的三大蛊毒之一,最是厉害不过,但你身上却又同时中了鹤顶红、孔雀胆两毒,这三大剧毒混合,无法可治。你能活到今日不死,必有奇遇。只是你体内曾经三大剧毒入身,纵是侥幸活得下来,但凡中毒而愈者,体内必存该毒侵袭过的脉络,因此先前我替你把脉时,便已发觉了。”
胡斐骇然道:“这三大剧毒忒地了得,即便经过了十多年,还是无法彻底根除。”
圣手药王道:“你可知害你的人是谁?”胡斐道:“是贵门门中里的人。”圣手药王冷冷的道:“你定然以为是我师门中‘毒’字派人物给下的手了?那人是谁?”胡斐道:“石万嗔。”圣手药王道:“是他?哼,他早已给我师祖赶出了门去啦,我圣毒门的毒字派人物中,可没他这号‘毒手神枭’的名头存在了。”
胡斐道:“但我中的‘碧蚕毒蛊’却是由他所下的毒手。”圣手药王道:“毒是他下的应该没错,但‘碧蚕毒蛊’的毒药却不是他能制作出来的。你想不想知道谁有这等本事?”胡斐讶道:“是谁?”圣手药王仰天冷笑数声,说道:“我瞧你这人也不算笨啊,怎么却没来想到‘碧蚕毒蛊’中有个‘蚕’字来了?”
胡斐惊骇道:“你....你是说‘圣手蚕王’?”圣手药王冷哼一声,说道:“难道你当她是好人来了?”胡斐讷讷说道:“可....可是她却派门人弟子来为我疗伤啊?!”圣手药王手朝文洛一指,说道:“这是文姊替你前去求请蚕王,她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嘿,蚕王心机极深,她要不是想从你嘴里知道为何中了三大剧毒没死,焉能如此卖力的来治疗你体内的炙阳毒火?她派出‘圣女六蚕’那几个丫头来,不就是想用美色套住了你么?”
胡斐愈听愈惊,说道:“美....美色?不会罢,她们就只给我身上涂抹药泥而已。”文洛媚然笑道:“胡公子,你身上阴阳二毒实是过于凌厉,如非药王与蚕王联手治疗,任她们其中一人都无法单独就将这两毒给逼入丹田,而且内疗与外疗都须同时配合,那才能有所帮助。我跟你说了罢,那圣女六蚕练有圣女素经,便如圣雪四钗练有圣盘玉经一样,都可助你将体内阴阳二毒逐渐消减,不过这可得花上许多功夫,也谈不上是美色什么的。”
圣手药王斜睨了她一眼,说道:“文姊,这当儿你还在帮蚕王说话?”文洛哎哟一笑,说道:“我说沐家妹子呀,你可别为难起做姊姊的来了。你这么一说,可不也把我说成是诱惑人的美色来啦?”
圣手药王闻言,脸色微和,淡淡说道:“文姊是帮他治疗体内阳毒,虽是彼此身子相触,但用意为正,不过就是便宜了这小子罢了,自是谈不上以色诱人,让人入了魔道。但蚕王所教出来的弟子可有不同,那六个丫头所练的圣女素经原是男女双修的一门功法,她却宁愿损伤自己徒儿而来为人以体疗伤,要不是她有所为而来,又岂能如此好心的来救这小子了?哼,蚕王为求目的而不择手段,那用意便是邪恶,就是利用美色了。”
胡斐越听越是明了所谓的美色指得便是外疗这门邪气方式,虽然自己也多所知道阳火乃与心火息息相关,但心中却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这时听得两人对话中谈来,心中只想:“我好好身子清白之人,却偏偏受了这等阴阳怪气的邪伤,那也还罢了,竟然还遇上了同样邪门妖道的药王与蚕王。虽说她二人意在治疗,法门均各奇特,但偏又相同的采用此种外疗方式,这岂不是明摆着要自己来当罪人,日后又要如何来面对帮助自己的这些人?”
文洛见他脸现犹疑之色,柔声说道:“胡公子,您心中那些正经八百的想法,可都得先朝外旁放下不可了。先前咱们以为你中的是玄冥寒掌与火阳云掌,这两种内伤治疗起来便容易的多了,谁知后来竟是查知中了天魔神功里的阴阳冥掌。那天魔神功原是邪魔中最为厉害的内功,击中人身后,阴阳二毒便化入肌骨,顺经脉流,可不是单纯内伤可治。药王与蚕王乃当今天下惟一具有疗治此伤的圣手,若不内外来使,你的性命便救不了啦。”
胡斐淡然一笑,缓缓说道:“我这条性命,原本就是老天爷给的,他高兴什么时候来讨回去,那便由得他去就是了,怎能因此而来坏了这么多人的名节?关于外疗这一点,请恕在下实是难以从命。文姊姊,我先前请人邀你芳驾来此一见,便是想跟你说,过几日劳你派人将我送下山去,出了翠谷,我便可自行雇车离去。至于贵帮这番千里相送的莫大恩情之德,小弟不敢或忘,日后若能得不死,必将一力报答各位。”
圣手药王冷笑道:“你骨子倒硬,得了便宜却来卖乖?你这番出得谷去,不出两月便死,还谈什么报答?”胡斐凄然苦笑道:“那蚕王曾说,我这伤再怎么治疗,不过就是多活两年而已。这样一来,两个月死,或是两年才死,于我委实没有差别的了。”圣手药王愕道:“两年?是蚕王亲口跟你说的么?”
胡斐道:“是她弟子们跟我说的。”圣手药王道:“那就是了。蚕王要她弟子出力救你,便跟她们说能救得你两年之命,之后再怂恿你拜入她的门下,以此做为续命之法,那时再让你多活个三年,或许可得。”
胡斐听得惊疑万分,想到那六名少女确是曾向他提及拜师的建议,却为他笑言所拒,然药王怎能猜得如此精准?他心中这时越来越是迷糊,不知到底药王与蚕王那个较为邪怪。原以为蚕王派遣六名女弟子来助自己疗伤,所使之法似乎高出药王甚多,岂知方才听得文洛一说,若无药王先前的铁镬治疗,那么蚕王药泥的效用也只剩了一半,可说各有千秋,谁也没能独占鳌头。当下说道:“这么说来,若是疗法得当,五年之命当可续得的了?”
圣手药王哼道:“那是蚕王跟她弟子们说的,我可没像她那么爱吹大螺。”胡斐道:“那么依您说来,我这命可续得多久?”圣手药王道:“三年是关键之期。不过那也得瞧你爱不爱活,一个人若是自己想死,那么两个月到了之后,你便不在世上,多说何用?”
胡斐道:“难道除了这种外疗之法外,就再没别的较为正常的其他方式了么?”圣手药王闻言脸色一变,轻颦薄怒,愠道:“你当你俊美的很是么,要人倒贴身子这般来给你疗伤?”胡斐自知说错了话,脸庞生热,赶忙说道:“是我说错了,还请原谅。”圣手药王察言观色,说道:“是不是那几个圣女六蚕丫头跟你说了什么?”
胡斐一楞,他刚才会这么问来,的确是受了那六个少女一番话的潜在作用,心中认定这两方均是邪淫妖道,或男女同修,或升阳袪阴,却没想到这是对方倒贴着身子来给自己疗伤。跟着又想,这圣手药王也委实厉害的过了头,仅凭自己一句话问来,便已隐约猜出了个大概,箭头竟然直指那六个少女,当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圣手药王见他神色忸怩,更是猜到了九成,霜容怒霁,嘴唇泛白,颤声骂道:“这六个死丫头,定然是来说我门中强练圣盘玉经功法的事了,是不是?呸,她们也不先想想自己练的是什么功法,却大惭不羞的说三道四起来,难道当真以为她们的圣女素经强过了我们的圣盘玉经么?嘿嘿,待我培植成功了七心海棠......”
胡斐斗然听得‘七心海棠’四字,心头猛的一震:‘七心海棠!七心海棠!怎么她也知道来种这天下最厉害的毒物?’这毒物无色无臭,无影无踪,再精明细心的人也防备不了,不知不觉之间,已是中毒而死,死者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似乎十分平安喜乐。七心海棠是程灵素栽植成功的天下第一厉害毒物,此花只能以酒来浇,万不能以寻常水浇之,否则遇水则死,怎么也种不起来,这还是程灵素无意中发觉的秘密,圣手药王自是不知的了。
但见圣手药王嘴里‘七心海棠’四字出口,立觉失言,下头的话便没来继续说着下去,然却瞥见胡斐满脸惊愕神色显来,心中大震,两眼瞪视着他,红丝满布,张嘴喝道:“你....莫非你知道那是什么?说!”胡斐见她脸露杀机,知道只要言语不慎,性命堪虞,当下说道:“知道什么?我是听你说,圣女素经要强过了你们的圣盘玉经,我心中未免有点怀疑,因为我瞧那六个少女的武功也只不过寻常一般,没什么出奇的呀。”
圣手药王一听,眉儿紧蹙,但满脸杀机已然悄悄敛没。她心中这时想到,七心海棠乃是她圣毒门独传绝秘,虽然屡屡栽植不成,但这天下第一毒物的名头,确实让人心痒难骚,自己也是直到师父临终前交下了七心海棠的种子时,才知世上有此绝毒之物的存在,江湖上更是不闻其名。眼前这人年纪还小着自己几岁,江湖历练不深,更是不可能来听过七心海棠的名字,想是自己偷偷栽植的原故,便怕别人知道而传了出去。
就见她冰冷脸庞不动声色,嘴里说道:“那六个丫头的圣女素经还练不到家,怎能作数?我说的是蚕王底下的功夫。”说着,拿起胡斐的手把脉了一阵,脸有疑色,说道:“你刚才是不是起来走动了?”胡斐不敢隐瞒,只得老实答了。圣手药王道:“凡是练武之人,举手投足间便习惯性附有内劲。现下你身虚无力,要如常人般行走,便不得动念带气,否则气随念行,那困在丹田中的阴气便要窜出,轻则昏倒,重则残废,于你不利。”
胡斐听她三言两语便即解说清楚,心下倒也着实佩服。圣手药王朝文洛说道:“他阴气略升,今晚不适合施以疗法,咱们走罢。”说完,走去捧了窗台前的那盆五情葫芦,直出房门。文洛却是满脸幽怨神色,依依不舍的随着她出了门,临去前回眸一望,心里似乎在说:‘可惜,可惜!’脚步一迈,快速跟上了圣手药王。
胡斐却是满心欢喜,庆幸逃过一次尴尬的外疗场面,想到药王刚才所说的走动要诀,便毫不动念的看着前方起身缓慢走动一圈,发觉身子虽仍虚弱,但只要脚步不大,徐徐而行,倒也还能走得。他数月来卧病在床,早已躺得难受,这时能够于屋内缓慢踱步绕行,足踏实地,心中当真说不出的高兴。
他走到窗棂前看着月色,见子夜已过,溶溶月光照在外头大片花圃上,异卉烂缦,分香吐艳,淡淡各类幽香飘来,闻之舒坦已极。他嗅了嗅留存屋内的五情葫芦甜香,只觉心中荡漾已久,心火隐隐欲动,所幸文洛已随圣手药王离去,否则势必难挡其妩媚温柔的连番攻势。
胡斐这时眼睛望将出去,便见花圃中泛出一道蓝光湛然出色,心中一动:‘当年二妹给我蓝花抵御血矮栗的毒性,闻来甚是清香,原本头脑昏沉,一闻到蓝花香气,立时清明,想来蓝花具有克制各种不良卉气的妙用。’
当下小步出得房外,走得不远,到得花圃里的蓝花处采了一朵下来,闻得阵阵清香袭来,心中波动的心火便快速冲淡下来,便即喜容满面的缓步走回房内,迳将蓝放给放入衫内怀中,这才上床入睡。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13:14:00 本章字数:11002)
翌日,胡斐一大清早便醒了过来,随即起身踱出房外。其时穹苍破晓,寥若晨星,天色将明而未明,淡淡薄雾迷濛不清。北首竹林外炊烟袅袅,空气中散发着林木花卉沾露后的清新芳气,啾啾鸟鸣声点缀其间。
胡斐寻声望去,见数丈外耸立着数棵大松树,枝桠四出,亭亭如盖,当是百年以上的古树;那枝叶间停满了一排排的小小麻雀,穿梭飞舞,啾啾而鸣,好不热闹。他深深吸了几口清新芳气,顿觉胸畅脑清,便随意缓缓踱步走了一圈。回到屋内,望见床上包袱,便想:‘数日后就将离去,衣物可得先收拾好了才行。’
他打开包袱一看,原先给换下来的衣服长裤都在里面,虽已洗过晒干,但跌落山谷时所磨损破裂的各处衣洞还在,心中不免怨道:“这衣服裤子都给磨破成了这样,未补而洗,反使破洞加大。难道这庄子里的人,就连这点常识都不懂么?现在可好,衣服中的丝线都给刷洗凌乱开来,只能以布补洞,可不就是现成的丐帮了?”
他心中念念有词,颇不是滋味,看一件,丢一件,唉声叹气的直摇头。
包袱里几件衣物一丢,份量立减,露出了一本经书来。
胡斐心中大喜:‘原来这本经书没给人丢了去。’当下回坐于床,见书上封面写着《博伽梵谷略经》,便随手翻开页面,又见一小篆隶书写着‘彗光大师着’。心中不禁忖道:“听人说,少林寺老辈高僧乃以‘明、慧、空、智’为名,这慧光大师排名第二,辈份可高得很了。’
胡斐顺着经书读去,见其所述佛法乃以明心见性、得无上正觉为主,惟用词简明,便似坊间俚俗书籍,读来倒也不觉无趣。到第七页上,他读到:‘天地之初,混沌相连,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乃有一正、二阳、三浊、四阴、五罡、六纯、七兑、八妄、九玄。谓乾坤无极,离异有道;心脉相激,阴阳相克;玄道为天,虚气为地,自可同趋大无,归附于刚,虚于元神,取之不尽,是谓九融。’当下心中一楞:‘这可不是佛学啊!’
他再往下看去:‘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阴极在六,何以言九。太极生两仪,天地初刨判。六阴已极,逢七归元太素,太素西方金德,阴之清纯,寒之渊源,是谓九阴。’他看到这里时心中一震,忖道:‘九阴?难道这经书里所说的竟是九阴真经?’
再往下读去,却见写的竟是另外截然不同的经文:‘阴到极盛,便渐转衰,少阳暗生,阴渐衰而阳渐盛,阴阳互补,互生互济,少阳生于老阴,少阴生于老阳。凡事不可极,极则变易,由重转轻,由轻转重,气如车轮,周身俱要相随,有不相随处,身便散乱,其病于腰腿求之......”胡斐看到这里,心下更无疑惑,知道这本经书里所写正是武学要旨,暗想:‘是了,我身上阴阳二气无法相随,自是散乱于体内了。”
跟着读去:‘彼之力方碍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骨里。两手支撑,一气贯穿。左重则左虚,而右已去,右重则右虚,而左已去。力从人借,气由脊发。胡能气由脊发?气向下沉,由两肩收入脊骨,注于腰间,此气之由上而下也,谓之合。由腰展于脊骨,布于两膊,施于手指,此气之由下而上也,谓之开。合便是收,开便是放。能懂得开合,便知阴阳,意在修罡气,热火不侵法,阴中求真,是谓九阳。’
胡斐愈看愈惊,心中只想:‘这说的是九阴与九阳的功法啊,怎么却都同时写在这本经书上了?’
他心中奇念斗起,便仔细阅读下去,见书上写到:‘阴阳相克亦相融,吞合阴为生,吐合阳同修,归气九阴,呼翕九阳,抱一含元,阴阳融合,故此书可名《九融真经》。’他啊的一声,直喜的不知如何是好。
书上跟着便是叙述各重功法的说明,从如何引阴蓄气、纳阳归真,到第一重功法中的‘意注丹田阴阳动,左右回收对两穴。拜佛合什当胸作,真气旋转贯其中。气行任督小周天,温养丹田一柱香’他一路看去,心中激动非常,才看到第三重功法,便已知道此法确可将他身上阴阳二气尽纳于身而用,功力却是只增不减。
胡斐双手阖上经书,默默想道:“这明明是一本旷世武学巨著,但封面上却怎写成了《博伽梵谷略经》?是了,会不会这是梵文翻译而来的中文译音,它的梵文原意便是中文的‘九融真经’?”他拿起书看了看,见经书虽旧,黄纸略粗,然无一缺损,显然长期给人收藏的极好,便又想道:“这本武学奇书何等重要,岂能随手扔在谷中不理,却又偏偏给我捡了来,难道当真是古人所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么?”
这本《博伽梵谷略经》原是丹霞派玄牝真人所有,他常年闭关修练,难得下山,这回为了追回派内给盗去的二书三卷经书,便将这本《博伽梵谷略经》带在身上,以防留在山上再给贼人偷去。不料鹰嘴顶一战,玄牝真人激战中却斗遇强敌袭来,他堪堪与之对了一掌,但觉来敌掌力浑厚无比,便凌空一个鹞子翻身,藉此化去这道猛烈无俦的天魔神功。岂知好巧不巧,他怀里所藏的这本《博伽梵谷略经》却于翻身中掉了出来,就此掉落山谷。
玄牝真人失落经书,心中惆怅,眼见山谷高逾万丈,深不见底,只得先救了徒儿中怡回去再说。胡斐那时却给天魔击中两掌,身子落入谷中,也是他命大不该死,奇迹纷呈,竟尔没来跌个粉身碎骨,甚且还捡到了这本玄牝真人所掉落下来的《博伽梵谷略经》。所谓造化弄人,有得有失,原因便是在此了。
胡斐这时却那里想得到这中间的种种原委,想了半天,还是无法猜出这本奇书如何会出现在谷底之中,最后只能当作是老天爷的垂怜眷顾,让他拾获此书来减少中掌后的伤痛,顺便再让他失去的功力回复以往。只是这么一大圈给兜了下来,可也真让他受了不少苦,这时心中便想,难道老天爷偏要这般作弄他不可么?
他心中寸念纷至沓来,思前思后,难以宁定。便在这时,听得屋外小鞋轻响,转头看去,见是瑶瑶送了早点过来。胡斐见她端来的是清粥小菜,心中大喜,和颜笑道:“瑶瑶,你早啊。昨晚睡得好么?”瑶瑶苦着一张小脸,说道:“我半夜里就给宛儿姊姊叫了起来,要我过去服侍几位深夜到来的客人。”说着,将木盘放在凳上。
胡斐疼惜的道:“那你岂不是都没得睡了?这大半夜的,怎么还有人赶上庄来,是来看病的么?”瑶瑶揉了揉黑漆明亮的双眼,说道:“才不是来看病的呢。这些人听说来头不小,两位庄主都出去迎接了。”胡斐讶道:“药王跟蚕王两个都出去迎接?”瑶瑶道:“是啊,听宛儿姊姊说,这七人是冥月宫黑月派的‘玄机七星’。”
胡斐楞道:“是冥月宫?怎么还有分成什么‘黑月派’来了?”瑶瑶睁着大眼摇了摇头,一脸茫然的说道:“不知道啊。”胡斐恍然笑道:“我怎地糊涂了,这种大人的事,问你如何知道了。”说话中,见到这回送来的粥是用小锅子装的,份量不少,迥异于先前的小气,通常就只给一碗交待过去,吃不饱,饿不死,见了就有气。
当下问道:“瑶瑶,今天的粥怎会这么多?”瑶瑶道:“本来厨房只给一碗的啊,我捧了盘子出来,那位漂亮阿姨见到了,问我说要送给谁吃。我说是大叔你呀,她就把盘子拿进厨房里去,还骂了大头李,说以后饭菜要是给少了,当心剥了他的皮,晒干了当作人皮药粉来使。然后那位阿姨就用小锅子装了粥,要我给你送来了。”
胡斐听她童言童语的说来,虽不清楚,但来龙去脉倒也说了个大概,笑道:“那位阿姨,可是送我过来的神农帮那个文阿姨?”瑶瑶想了想,说道:“她姓文吗?我都叫她阿姨,应该是你说的神农帮罢。”胡斐盛了一碗粥上来,问道:“你应该还没吃过早饭罢?”瑶瑶道:“她们都还没吃,我怎么敢先吃?”
胡斐见桌上还留着昨晚那碗没喝的药汤,说道:“你将那碗药给倒了去,空碗给我盛粥。”瑶瑶奇道:“你一个人要用两个碗吃饭么?”胡斐笑道:“这碗粥给你吃,我用那碗来吃。”瑶瑶闻言喜道:“真的?”
胡斐点着头笑道:“这些饭菜够两个人来吃了。以后你送饭来,咱们就一块吃。好不好?”瑶瑶直点着头,高兴非常,身体一转,迳将桌上药汤拿到窗口泼了出去,跟着回来盛满了粥,说道:“我用这碗来吃。待会儿我将碗洗干净了放在这里,这样以后就有多个碗,可以跟你一起吃饭了。”胡斐道:“你喜欢跟大叔吃饭么?”
瑶瑶道:“喜欢啊!要不然我就只能蹲在厨房边的小水沟偷偷的吃。”胡斐抚着她头温道:“这种活罪再忍个几天,等双双出来了,咱们三个早日动身离开这里。”瑶瑶眼睛发亮,想到再过几日便可脱离这种非人的生活日子,小小心中便觉说不出的欢乐,当下便和胡斐边吃边说的用了早饭,随即收拾了盘子快步离去。
胡斐待她一走,心中忖道:“冥月宫的人怎会来到这里?先前只听过冥月宫十八星宿与十大星座阵式名头,什么时候却又多了‘玄机七星’来了?”他与冥月宫十八星宿‘冥剑神龙消遥使’汤笙结伴同行以来,甚少问及他有关冥月宫的事,汤笙也从不主动提起他宫内任何情事,因此听得冥月宫玄机七星到来,虽感奇怪,但终究对于冥月宫所知不多,多想只是徒增困扰,还不如静心养伤来的实在。
当下拿起《博伽梵谷略经》,翻到那篇引阴蓄气的法门看了一遍,心道:“依这书里所写,这门九融真经首重阴阳两气的贯注,因此‘引阴’与‘归阳’两门心法,便占了极大篇幅来说明,目的自是要引得体外阴阳二气汇入。但我身中‘阴阳冥掌’两道掌气贯注于身,虽差点命丧掌下,然体内却也因此存留阴阳二气不散,自是不须再来费力引阴与归阳,只要照著书中所说的功法运脉周天,想来便可将这门功法中的入门篇给练起来才是。”
他将练功心法背诵数遍,记得熟了,这才阖上经书,面北而坐,五心朝天,静心绝虑,意守丹田。到一阳初动之时,双手在胸前合什,指尖朝前,引丹田之气沿督脉上行,任脉下归丹田,凭虚吐纳,空宁无神。
如此待小周天三十六圈,由慢至快,气归丹田后,双掌前推,掌心向前,掌指朝天,气行两掌。跟着双掌指尖下垂,掌指朝下,掌心朝下,迅速收回;这时左手掌心对准气海穴,右手掌心对准命门穴,真气随手式成螺旋状贯入气海、命门两穴,再缓缓而下汇于丹田内。
胡斐意守下丹田一柱香的时间,便觉存于体内的阴寒化成一道玄气,当真是阴之清纯,寒之渊源,便如丹田内有一寒球不停的旋转,越转越大,内劲也随之扩为雾环,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蓦地睁开眼来,只觉精神力气旺盛了十倍不止,先前那股窒塞体内的郁闷阴气,这时尽数融入经脉之中,汯汯汩汩,淌流不息。
如此周而复始,气行上脉,隐于上丹。过得好久之后,下得床来,举步便迈,便如常人走路行进一般,就只足履间稍嫌浮虚,但却也已不再感到如先前般的浑身气虚若乏,走起来轻飘飘的,十足一副病恹恹的窝囊模样。
他在屋内绕了数圈,心中真是欢喜,眼角间却瞥见了凳子上放着一大盘食物,噫的一声,心道:‘瑶瑶几时又送饭来了?”他见饭菜早都凉了,这才注意到屋外已是接近酉时光景,暮霭将至。他吓了一跳,原来自己专心练功,不知不觉间已从早上练到了下午,眼见盘内食物未有人动过,那么瑶瑶岂不也来饿着肚子了?
胡斐当下迈步出屋,寻着西首林间大松树走去,东看西逛,只觉这‘药蚕庄’占地极广,周围群山环绕,便如山下翠谷一般幽静宁谧,要不是位在深山之中,出入不便,倒也算是养尊处优的仙境桃源了。
闲逛不久,暮气沉沉,太阳西落,晚霞余辉照在林中树上,但见归鸟阵阵,振翅有声,他少有这般悠闲欣赏日落美景的时刻,何况是数月来伤重欲死的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能得此景之慰,当真死而足矣。
须臾片刻过后,远远见到瑶瑶小小身形出现,心想应是送来晚饭,便即缓步而返。来到近前,见她手里提着竹篓,走来甚是吃力,便赶着上去帮她提了过来。瑶瑶见他行走如常,喜道:“大叔,你病好了么?”胡斐微然笑道:“我是身上受了伤,不是生病。”说着牵起她的小手,两人一起走回了屋内。
胡斐打开竹篓来瞧,眼睛猛地一亮,噫道:“菜色不错啊,是厨房那个大头李给煮的手艺么?”他逐一将篓子里的菜饭拿了出来摆在桌上,见篓子里装的竟然都是精致菜肴,有蜜汁鸡翅、镶肉刺参、冰糖蹄膀、火烧全鱼和两盘青菜,当真是珍馐美味,逗人馋涎。他鼻头凑近嗅闻,只觉鱼香汁浓,当下食指大动,不禁赞了声好。
瑶瑶见状,亦是满脸喜容,那对黑亮晶莹的大眼泛出一道兴奋眸光,说道:“原来燕儿姊姊的手艺这么好。我还怕她不会煮,定是把菜给弄焦弄糊了,想说晚些儿再给你送上饭团充饥,那里知道她煮的菜竟是这么好?”
胡斐好久不见燕儿,怪的是这些日子来,自己竟也从没想到过她这个仙子般的漂亮小姑娘。这时蓦地里听到瑶瑶提到她的名字,脑中还微然楞了一楞,想说‘燕儿’这名字好熟,似乎在那儿听过。跟着心念闪来,这才想到便是一路送她前来药蚕庄治伤的神农帮那位燕儿小姑娘。只她这些日子来就如消失了一般,自己又迭遇各种希奇古怪的疗伤过程,心思杂然,无一刻稍宁,是以便将路上待他极好的燕儿给忘了个光,心中当真过意不去。
胡斐当下记起了燕儿的好,又听瑶瑶说这是她给下厨整治送来的菜肴,心里又惊又奇,忙问道:“这真是燕儿煮的么?那她人呢,怎么不来与我打声招呼?”瑶瑶道:“燕儿姊是下午才回来的啊。她回来后都跟霜、霞两位姊姊跑进跑出的,三个人好像都很忙,我当然不敢多问,更不知道她现在上那儿去了。”
胡斐想她年纪还小,自不可能知道她们姑娘家的诸多杂事,当下笑了笑便不再问,跟着伸出左手将她抱起坐在凳子上,随即拿起两只碗儿盛满了饭,递了一碗给她,笑道:“咱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瑶瑶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胡斐道:“这叫有好的饭菜咱们一起吃,有了困难,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瑶瑶懂了,很是高兴,说道:“那我以后也跟大叔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胡斐往她碗里不停哺菜,说道:“这么好吃的菜,咱们可不常吃到。你要多吃一点,长胖了,身子壮了,将来好能练武助人。”瑶瑶吃了几口饭菜,问道:“我跟双双都要练武么?”胡斐道:“不练武,便会给这些恶人欺负,你爹妈的仇难道就算了么?”
瑶瑶想到了爹妈,两眼湿润上来,倏地脸现坚强,说道:“对,要练武,这样才能替我爹妈讨回公道。”胡斐道:“练武的目的并不在逞凶斗狠,而是用来保护自己不给坏人欺负或是杀了。日后你们有了本事,便可行走江湖,遇到不平的事,见到该帮助的人,就必须全力而为,这也才是咱们练武的人应当要做的事了。”
胡斐边吃边说,慢慢与她解说武道与侠道间的关联,还有世间各种坏人的恶行恶状,同样是习武,但用在不同的地方与方向,结果便会造成迥然不同的善与恶,侠道与霸道,因而心不正,则难有所为。
他这番开示,乃以瑶瑶能听得懂的方式来说,词义简单,道理清楚,艰涩难懂的成语不用,专以孩童白话为主,因此瑶瑶听来极为明了,小小心中便印下了武与侠的真正道理。
末了,瑶瑶问道:“大叔,你的武功很厉害么?那么为什么你又会受伤了?”
胡斐哈哈笑道:“我的武功要是真的练到了家,就不会给人打得受伤了。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人武功练得再高,难保不会遇上比自己更厉害的对手,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就是这个道理了。我跟你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武功是绝对高强的,重点在于人,在于悟性。同样的一门武功,十年练下来,有的人进步极快,有的人却是进步的很慢,甚至还有人停留在原地不动,这就是跟个人的天生资质有关了。”
瑶瑶哦的一声,动手收拾残羹剩菜,慢慢将之放入竹篓里,说道:“大叔,这几天庄子里来了很多人,好像都是两位庄主请来的。我曾听见几位姊姊私下在说,这几天就会有对头找上门来,因此现在庄里的气氛很奇怪,到处都有人拿着刀走来走去。”胡斐道:“除了先前你说的冥月宫玄机七星外,还有什么人来?”
瑶瑶道:“我也不清楚,她们嫌我年纪小,无法侍候这么多客人,就只要我负责送饭给你和那位躺在床上不会动的老伯,所以我也不知道来的究竟有那些人。”胡斐一楞,问道:“什么躺在床上不会动的老伯?”瑶瑶说道:“就是那个和你一起送来治病的那位伯伯啊。”胡斐想起了那位躺在担架上的丐帮钟闵圣长老,说道:“我想起来了,那位是丐帮的钟长老。他醒来了么?”瑶瑶摇了摇头,说道:“我只给他喂药,没见他醒来。”
胡斐嗯了一声,侧着头想了想,说道:“瑶瑶,这庄子里的屋子道路,你都熟吗?”瑶瑶点着头道:“当然熟啊,我跟双双平时都得顺着东边厢房打扫过来,然后收了屋子里的衣服去洗”胡斐插话道:“洗衣服?你跟双双的力气怎么够?啊这么说,我的衣服也是你洗的了?”瑶瑶道:“是啊,是我跟双双一起洗的。”
胡斐心想,怪不得见到衣服破了还是照洗不误,她姊妹俩当然不懂得来缝补衣衫,先前嘴里倒是好念了这洗衣服的仆人一顿,没想到却是奢求的过了头,错念了她小小姊妹两人,这倒是我的不对了。
瑶瑶见他沉吟不语,以为是自己姊妹两人衣服没洗干净,因此惹得大叔他心里不高兴,当下嗫嚅着道:“大叔对不起,原来是我跟双双衣服没洗干净,大叔才气得将这些衣服给扔在地上。”
胡斐心里一惊,想起了先前边念边给扔在地上的衣物,忙两眼四下张望,但屋内这时却已不见踪影,便道:“大叔没来生气,是我见那些衣服都破了不能再穿,而且时节不对,穿在身上岂不热死了我?我跟你说,大叔谢你跟双双都来不及了,又怎会生你们的气?”
瑶瑶脸容转喜,说道:“大叔真的没生气?”胡斐微笑道:“当然是真的啊。我问你,这庄子里的众多屋舍道路,你全都记得熟了么?”瑶瑶奇道:“熟啊大叔要做什么?”
胡斐压低了嗓,说道:“你不是说这几天庄子里来了很多人,又说过几天会有什么对头要找上门来?我想先去摸清这些人的底细,两边要是打了起来,咱们便好乘乱就走,免得给无谓卷了进去,那岂不倒楣?我想你庄子路熟,若能先把图画了出来给我,到时可就方便多了。”
瑶瑶听着连连点头,说道:“大叔是说庄子里的地图是么?那也不用画啊,冰姊房里就有了,我去偷偷拿来给你好了。”胡斐愕然道:“冰姊?你是说‘圣雪四钗’里的那个冰姊么,她怎么会有这庄子的地图?”瑶瑶说道:“冰姊她是掌管庄子里大小事物的药门使,经常要四处走动,有些地方要是没了地图就会迷路了。”
胡斐吓了一跳,说道:“这庄子真有这么大,没了地图就会迷路么?”瑶瑶道:“上面的道路我闭着眼也能走,自是不怕会来迷路,但庄子底下的地窖甬道弯弯曲曲的,还有很多岔道,没有地图就不行了。”
胡斐这才知道庄子里不只上头建筑宏伟,连地底下都设有各种备用地窖与甬道,却不知要拿来做何用处?当下说道:“能拿到地图自然是好,不过让你去拿了过来,风险未免太大,要是给那位冰姊发现了,恐怕连你小命都要不保。”
瑶瑶微笑道:“冰姊她有两张地图,一张是原图,另一张却是她摹画出来的,她说这叫以防万一。”
胡斐奇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瑶瑶说道:“我跟双双六岁就来到这里了,所以她们从不忌讳在我们面前谈论任何的事情,因为她们都认为我们年纪还小不懂事嘛。有一回,我送了茶水点心过去,见冰姊正坐在桌前摹着地图来画,房里还有几位姊姊在同她聊天,其中一个姊姊问她摹画做什么,冰姊就说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后来,我见她把这两张图分开来放,也没特别小心收藏,我逮到机会便偷偷拿出来看,知道了许多地方,有空就去走一走了。”
胡斐听后不禁哑然失笑,说道:“你这叫人小鬼大了。”瑶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楞着头问道:“什么叫做人小鬼大?我是人小没错,但又不是鬼!”胡斐笑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人年纪虽小,但懂的事其实可多了,要是把你当成小女童来看,那么迟早就要在你面前栽个筋斗不可。另一个说法,就是称赞你非常聪明了。”
瑶瑶听了很是欢喜,天真的笑了开来。胡斐看了一下天色,惊道:“哟,天快黑啦。糟糕,你来我这里耗了这么久的时间,回去岂不是又要给那些姊姊责打了?”瑶瑶笑道:“她们这几天忙的很,没功夫来管我。”胡斐心下一宽,说道:“双双有饭吃么?”瑶瑶道:“我都半夜给她送饭过去,咱们要离开的事也跟她说了。”
胡斐点了点头,见天色已晚,点起了蜡烛,当下催促瑶瑶赶紧回去,免得最终给人发现,那可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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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瑶瑶提着竹篓离去,他活络了一下筋骨,心道:‘这部九融真经所撰武学当真奇妙,刚柔并重,阴阳互济,随机而施,后发制人,与少林派传统武学的着重阳刚颇不相同,与纯粹道家的《九阴真经》之着重阴柔亦复有异。这位‘慧光大师’高僧当年悟到此武学至理,竟尔便将九阴与九阳合聚,开创出新的一门《九融真经》,光是这份广博学识,又岂是千百年所能得遇的奇人?”念及至此,但觉筋骨松软下来,当即盘腿于床。
他拿起经书再读,见其中写道:‘先以心使身,从人不从己,后身能从心,由己仍从人。由己则滞,从人则活。能从人,手上便有分寸,秤彼劲之大小,分厘不错;权彼来之长短,毫发无差。前进后退,处处恰合无碍,工弥久而技弥精。彼不动,已不动;彼微动,己已动。劲似宽而非松,将展未展,劲断意不断’
胡斐越读越感迷惘,他自幼学的武功全是讲究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处处抢快,着着争先。然这时所读的九融真经《拳经功诀篇》,却说什么‘由己则滞,从人则活’,实与他平素所学大相迳庭,心想:‘临敌动手之时,双方性命相搏,倘若我竟舍己从人,敌人要我东便东,要我西便西,那不是听由挨打么?”
他武学根基本已不在苗人凤之下,只这些年少走江湖,临战经验未免缺了,读到与先前所学截然相反的武学道理,一时间便转不过来。思索许久,猛地想起当年商家堡中赵半山赵三哥对付陈禹时所使的上乘武学:
当年陈禹以一招‘手挥琵琶’打到,赵半山竟不后退,踏上一步,也是一招‘手挥琵琶’相应。这一招以力碰力,招数相同而处于逆势,原是太极拳中的大忌,更与拳理截然相反,即令是高手逢着低手,也是非败不可。
当下就见陈禹反掌一探,已抓着赵半山的手腕,就势一带,将他庞大身躯举了起来,随即甩了出去。岂知赵半山手掌一翻,反而将他手腕拿住,这一甩竟没将他摔出。陈禹一惊,左掌随即向上挥击,赵半山却居高临下,右击按落。拍的一声,双掌相交,两只手掌就似用极黏的胶水黏住了。陈禹左掌前伸,赵半山右掌便后缩,陈禹若是回夺,他便跟进,一个胖胖的身躯,却仍是双足离地,被陈禹举在半空。
赵半山身子肥胖,二百来斤的份量压在对方双臂之上,初时陈禹尚不觉得怎样,时刻稍久,但觉膀子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就似举了一块二百多斤的大石练功一般。若真是极重的一块大石,也就罢了,但赵半山人在空中,双足自由,不绝寻瑕抵隙,踢他头脸与双目。那陈禹又支持片刻,已是全身大汗淋漓,再无力道回击。
赵半山当日便是以平生所悟到最精奥的拳理,指点给胡斐知晓,要教他临敌时不可拘泥一格,用正为根基,用奇为变着,道理便与这部《九融真经》所写拳理如出一辙,要旨就在‘出奇制胜’四字上头。
想通了这一节,胡斐瞬间幡然大悟,当即翻到《基本功法篇》中的《归阳心法》,见书上写道:‘采气不在气,口闭双目开;玄机在于目,阳气干鼎聚,静流极之法,以阴练真阳。’跟着便是写满各种练功法门。
胡斐当下面北而坐,取五心朝天式,上身正直,虚灵顶劲,舌抵上颚,下颌微收,双目平视。双手于下丹田处成托式,即掌心向上,掌指相对,意守丹田一柱香,引真气自督脉、任脉行到中丹田,并在此汇聚成乒乓球大小的真气球,其色赤。口中默念,意念中丹田之真气化为波圈,若水纹之状,碰肤弹回,并反覆重阳之数。
如此依法而行未久,只觉腹内暖烘烘的一团温火升了上来,然不躁不炙,迥异于先前受伤后的烫体炙肤,浑身便只感到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又如沐雨栉风般的苦尽甘来,当真说不出的舒畅。待得气转周天回过数圈,即觉意大波圈,自内向外旋为散,自外向内旋为聚,散聚合适乃为阴阳平衡,而阴阳平衡,便即万物之本。
胡斐这时静心绝虑,气聚神敛,双手十指自然张开,接着上捧至头顶,同时缓慢吸气,意念随上捧之势,将大地之阴阳二气由会阴穴成螺旋状吸入,经中脉上升以头顶百会穴呈螺旋状射出;然后双手变掌心向下,并向下压到丹田处,同时呼气,意念随双手下压之势,将天上之阴阳呈螺旋状吸入百会穴,经中脉由会阴穴呈螺旋状射出,如此反覆,称为‘阴阳融合第一重功法’。此法一练,九融真经入门篇便已大功告成。
要知胡斐原本即已练有家传高深内功,其祖‘飞天狐狸’所擅刀、拳、气三功,当年江湖上便已难有对手。待得传至胡一刀父亲‘火狐狸胡南煌’,亦即就是胡斐的祖父时,那火狐狸更是青出于蓝,迳将本门功法去芜存菁,开创出震惊武林的‘火狐心传’内功修成大法。虽是自辟蹊径,但其中却也融合了道家的炼气之术,使其练来进展极快,威力又大,是以十多年来胡斐功力大进,骎骎然已可与苗人凤并驾齐驱,原因便是在此了。
《九融真经》乃慧光大师所著,这位高僧在皈依佛法之前乃是道士,精通道藏,因而所撰武经自也融入了道家炼气心法,像是‘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多,多则惑’,其理便如老子所云:‘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因得如此,方能阴阳并济而融于武学。
若非如此,胡斐自难懂得经书中所提及到的诸般道家炼气心法,像什么‘攒簇五行’、‘和合四象’、‘五气朝元’、‘三花聚顶’等道家才懂的练功法门。而更也因这部《九融真经》与他原本所练功法殊途同归,只法理更深,练法更杂,但既是道家一脉,学来自无窒碍,兼之他任督二脉皆已老早贯通,便如呼吸一般自然,是以练来更加得心应手,短短时间便已将《九融真经》功法中的入门篇给练了起来。
然话虽如此,其间还是带有某种‘得者未必幸,失者未必祸’的因素在内,冥冥之中,老天爷似乎便早已安排好了各人得失所带来的影响,而这些,却是谁也不能来讨价还价的了。
胡斐要不是中了天魔神功中的‘阴阳冥掌’,体内便无如此深厚的阴阳二气用来积蓄练气,若是单凭他这时内劲全失的练功蓄气速度,那么至少得花上他六个月的时间才能练得成入门功法,否则岂能这般随练即成来了?要知《九融真经》这门功法首重阴阳二气的贯注与导引,稍有不慎,不是阴重于阳,便是阳重于阴,两者失调,经脉即乱,因此《基本功法篇》可谓占去了经书中的绝大部份篇幅,说的都是引阴与归阳,道理便是在这里了。
但见胡斐这时专注于藏眼神,凝耳韵,调鼻息,缄舌气;精化为气,气化为神,神化为虚。四肢不动而意在脾,鼻不香而魄在肺,舌不吟而神在心,耳不闻而精在肾,眼不视而魂在肝。这时他整个人静虚玄默,进入了胸无杂虑之境,然体内却是一柔一刚,相互激荡,或若长风振林,或若微雨湿花,当真极尽千变万化之致。
过了好久好久,晨星渐隐,清露沾衣,一阵山风凉凉拂过,沁人心脾。
胡斐周身一震,只觉体内阴阳融合,宛如天人合一般的返璞归真,神定气闲。
当下缓缓睁开眼来,但见朝暾初上,四周一片金亮,朝阳中却见屋内站得一人。凝目看去,但见她眉梢眼角似笑非笑,娇痴无邪,正是神农帮里那位如仙子般花俏可爱的燕儿小姑娘......。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一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13:15:00 本章字数:9730)
燕儿身穿一袭淡紫衣衫,脸上颇有风尘之色,显是近日来奔波远行,纵是韶华如花,仍不免略显疲惫之态。
胡斐许久未见她面,斗然见到,心中大喜,微笑着道:“燕儿,好久没见到你了,你都上那里去了?”
燕儿身子滴溜溜原地一转,笑道:“先别问我,你瞧我那里不一样了?”胡斐心中一楞,当下仔细看了看,见她蛾眉敛黛,嫩脸匀红,口角间浅笑盈盈,身上紫衫衣领斜交,延结褶叠于背后,腰里束着一条葱绿汗巾,年华方韶,青春脸庞上一副吟哦踯躅的思春表情,不禁笑道:“黄毛小丫头长大啦,再不久就要当媳妇儿去了。”
燕儿皙白脸上红了一红,嗔道:“谁要去当什么媳妇儿来啦?就你最爱贫嘴瞎说,没点正经模样。”嘴上虽是这么说,然俏脸霞彩艳丽,说完了话,噗的一笑,赧然垂下了头去。胡斐见她凝脂般的嫩脸雪肤之下,却是隐隐透出一层胭脂之色,心中恍然大悟,呵呵笑道:“原来小丫头却是学着人家大姑娘用起胭脂来了。”
燕儿听他发现了自己脸上妆扮,高兴中却又带着几分羞赧,腻声说道:“你说我这样儿可好看了么?”胡斐笑道:“怎么不好看?老虎脸上彩了妆,这才有了‘胭脂虎’的美名传来,不是么?”说完,哈哈大笑。
燕儿啊的一声,玩闹笑道:“好啊,你敢笑我是一只上了胭脂的凶恶母老虎,当心我告诉文姨去,瞧她不把你折磨的不成人形才怪。还有呀,我可跟你说,帮我上妆的是霜姊和霞姊两个,要是知道了你说她们把我画成了一只胭脂虎,哼哼,晚上你睡觉时,最好可别睡的太沉了,免得隔早醒来,这才发现连头发也都没了。”
胡斐想到先前给她剃了满脸胡子去,不免心下栗栗,又想到她话里的文姨,所谓的‘瞧她不把你折磨的不成人形才怪’,语意颇多暧昧,似有所指,心中暗道:‘文洛这名女子似正似邪,又与圣毒门两派交好,自非贞节烈女之辈。燕儿年纪虽轻,但艳丽之姿却不输给文洛,莫要耳濡目染之下,竟也走上了邪魔妖道才好。”
当下说道:“燕儿,大哥便当你是自家小妹子,有些话,可得跟你说了才行。”燕儿俏眉微扬,说道:“你要真当我是你的小妹子,那么这些话还是乘早别说了罢。”胡斐奇道:“这话怎么说?”燕儿道:“还不简单。自古以来,大哥训妹子,天经地义。你爱说,我可不爱听。”说着两手捂起了耳朵,哼的一声,偏过了头去。
胡斐给她话儿一顶,当真哭笑不得,只得说道:“这可真是怪了,我连话都还没说,你又怎么知道我是要开口训人来了?”燕儿回过头来,说道:“你这么正经八百的把话给说在前头,说不是要来训我,那才有鬼咧。”
胡斐哑然失笑,说道:“你这小妮子还真是鬼灵精一个。不说便不说,你还道我天生喜欢训人啊?”燕儿听他不来开口训人,便将捂住耳朵的两手放下,笑道:“本来嘛,谁要你来训我了?我跟你说呀,我爹妈他们管不了我,两个哥哥也都从小让着我,我爱干么便干么,谁要敢拿话来训我,我便再也不理这个人,不跟他说话。”
胡斐想她果然是给宠坏了,这才什么话也都听不进耳,心中颇感无趣,便道:“你怎么想到要来看我了?”燕儿噗哧一笑,说道:“来看你死了没有啊?那知道你脸色红润,还能盘腿打坐练功,看来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一大半,说不定正好可以赶上来瞧一场热闹了呢。”胡斐道:“什么热闹可来瞧的了?”
燕儿道:“啊,你不知道么?过几日将有一些厉害人物要找上门来,听说手底下功夫很是了得,药王跟蚕王分别约了许多帮手到来,这场热闹可有趣的紧了。”胡斐问道:“是什么厉害人物要找上药蚕庄来?”
燕儿道:“这是圣毒门的事,我可不能胡口乱说。总之,这回对头来的人不少,武功又高,咱们神农帮自来便与药蚕庄交好,自不能坐视不管,三伯便带了我们到江西请了些帮手过来,现下可热闹的很呢。”胡斐嗯了一声,说道:“原来这几日你都跟你三伯他们到江西去了,怪不得见不到你的人影。”
燕儿笑道:“是啊,我跟你说”话说一半,就听得屋外步履轻响,两人隔窗望去,见是瑶瑶提着竹篓快步走了过来,远远见到燕儿在这儿,提声说道:“燕儿姊,文阿姨四处急着找你哪。”燕儿柳眉颦蹙,轻轻啐了一声,说道:“大清早的,老是爱来催魂”说着身形一闪,快步迎了上去,低声问了瑶瑶几句,急着去了。
胡斐心道:‘瞧她们忙碌的样子,药蚕庄这回对头势必极其厉害,否则也不用找上这么多的帮手来了。”
瑶瑶这时提着竹篓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道天真童颜笑容,走到他身旁时,悄悄从怀里拿出了一叠纸来,低声说道:“大叔,这是你要的地图。”胡斐伸手接过,笑着点了点头,压低了嗓门说道:“没给人发现了罢?”瑶瑶悄声笑道:“冰姊这几天都在药膳房忙着,没空理会到这些小事上头。”当下两人吃起了早餐来。
胡斐问道:“双双给关在沥胆石洞里还好么?”瑶瑶道:“这两天都还不错,庄子里每个人都忙,就没时间去注意到那里了,所以我都能偷偷送饭去给她吃。”胡斐道:“沥胆石洞是在庄子里什么地方?”瑶瑶道:“就在薰松居的后方啊我指给你看好了。”胡斐摊开手上地图,拿了给她。
瑶瑶寻着地图上屋宇横线瞧了瞧,跟着手指一点,说道:“就在这里了。”胡斐顺着她手指看去,见图上所绘位置是在大门算起的东方地带,就在一栋房舍后方不远之处,图上标示着骷髅头,旁边小字注明沥胆石洞。他见图上所绘当真巨细糜遗,大门座南而起,庄内屋宇座落雄伟,分散四处,瞧来何止百间规模?
胡斐一时间瞧得眼花撩乱,问道:“那我们现在所处位置在什么地方?”瑶瑶手指往下移动,来到图上北首绘有数间房舍的位置一指,说道:“就是这里啦,只要是前来治病看伤的人,就都安排住在这儿。”他见房舍旁小字注明‘药蚕疗堂’,点了点头,当下便以此为中心起点,先从数日前的竹林外澡堂看起,见小字上注明‘芙蓉功坊’,心中了然,便再顺着图线逐一看去,边看边记,遇有不明之处,随口就问身旁的瑶瑶。
瑶瑶当真对这庄子里大小事物了若指掌,从厅堂到厢房,从厨房到储藏室,那一间规模如何,摆设怎样,都能随口说了出来。更妙的是,她还能将各人怪癖嗜好全都记了下来,自药王以降,门下弟子无一人不在她小小脑袋中留有印象;谁好谁坏,性格如何,样貌如何,谁又跟谁好,哪个又最爱在别人背后说三道四,她细细说来,如数家珍。说到后来,一边指着图上房舍,一边详述住的是谁,房里藏了些什么,又做过些什么隐事等等。
胡斐听得瞠目结舌,问道:“药王门下,到底有多少人,你怎记得这般清楚?”瑶瑶答道:“连药王在内,总共六十八人,听说是合着六八门旺之数,那也没什么,怎会记不清楚?”胡斐想了想,又问:“那么蚕王门下的弟子呢?”瑶瑶说道:“她们门中人数不多,蚕王算在内,一共就只四十二人。”
胡斐喃喃道:“那么两边合起来共是一百一十人了人数虽是不少,但也用不着盖上这许多富丽堂皇的屋宇房舍,难道是别有用途?”瑶瑶见他自言自语说来,插嘴说道:“咱们庄子里还有一座幽月小筑,里头也是住了有一百来人,全身都穿得黑溜溜,右边袖子上绘着弯弯红月,左边还有一只模样恐怖的红蝙蝠呢。”
胡斐听着吓了好一跳,心道:‘汤笙身上所穿青绸长袍,袖口上也是绣着一轮弯月,不过却是色作洁白,左边袖子上更无其他标志,但想来弯月代表的便是冥月宫,不知却又怎会绣成了红月,甚且还住到药蚕庄来了?’他这么一想,便又想到日前瑶瑶曾经提过冥月宫黑月派玄机七星到来的事,当下问道:“住在幽月小筑里的那些黑衣人,身上穿的是不是就跟后来的玄机七星一样?”瑶瑶点头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胡斐顿觉此事颇不单纯,说道:“这里是药蚕庄啊,怎么会有冥月宫的人住在这里,那么这些人又已经来到这里住了多久时间了?”瑶瑶睁着大眼,说道:“从我跟双双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住在那里了啊。只是幽月小筑离着我们住的地方很远,她们又吩咐我跟双双不能走近那里去,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些黑衣人在这里住了多久。不过我曾听宛儿姊姊她们几个在聊天时说过,药蚕庄很早前就已经归在天魔门下,药王跟蚕王都是黑月派里的什么‘左魔使’和‘右魔使’。我听了也不懂,更不敢问,那幽月小筑从来没去过,也不知那里长得什么样?”
胡斐越听越惊,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彷徨失措的啊哟一声,说道:“天天魔?你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过这件事?”瑶瑶一脸狐疑,说道:“这事很重要吗?天魔是什么,怎么你听了这般惊讶?”胡斐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说道:“天魔是什么?嘿我跟你说,大叔会给人打得差点没命,中的就是天魔神功了。”
瑶瑶啊的一声,惊道:“原来天魔这样坏?他干么要用天魔神功打你呢?”
胡斐思绪杂乱,心中只想,这里竟是天魔所属的一个隐秘支派,实是大出常人意料之外,而圣毒门药王与蚕王竟也分别出任‘左魔使’和‘右魔使’,这等背叛师门的行径,那是武林中犯规最严的‘欺师灭祖’大罪,不论那一门那一派,均要处死不贷。但他随即想到,当年程灵素的几位师兄师姊,不也做出这等卑鄙无耻的事来,另投自家弃徒石万嗔门下来了?这么一想,便觉圣毒门原是擅长这门‘欺师灭祖’功法,那也不足为奇的了。
跟着心里一惊,暗道:‘啊哟,不好。我身上中的便是天魔神功里的‘阴阳冥掌’,那药王与蚕王既是天魔门下所属,岂能如此好心的来帮我疗伤治病,这不摆明了是对天魔不敬了么?不对,不对,这中间必有极其重大阴谋,否则怎会明知我给天魔击伤,却又如此竭心费力的来加以治疗,里头定然是隐藏了我所不知道的秘密。’
他越想心中越乱,只觉自己遭蒙神农帮千里远送来此,或许内情并不单纯,当下问道:“神农帮也是天魔门下的么?”瑶瑶见他神色不定,年纪虽小,却也感受到了胡斐话里的一股潜藏危机意识,说道:“我没听过这里的姊姊们说过。那燕儿姊姊的人很好,会拿东西给我吃,应该不是天魔那样的坏人大叔,你说对不对?”
胡斐给她孩子话逗得一笑,说道:“燕儿这小妮子心地是不错的,她自不是天魔那样的坏人。”他不想拂了瑶瑶对燕儿的好感,于是便针对燕儿个人来说,但对神农帮一伙仍心存戒惧,心道:‘神农帮向与药蚕庄交好,听到有对头找上药王与蚕王,随即赶赴江西邀得帮手前来,纵使不属天魔门下,想来亦是一丘之貉。怪不得文洛看来亦正似邪,路途中帮众们又不与我亲近,虽是千里迢迢送我来此,怕的是这些人竟也不心存好意。’
瑶瑶听他说燕儿不是坏人,心中高兴,随即动手收拾了桌上菜盘碗筷,拿了抹布擦了桌子,跟着便要离去。
胡斐见状,当即说到:“瑶瑶,咱们今晚得乘夜走了才行。双双给人关着的地方,能有方法打开门来么?”瑶瑶听了大吃一惊,说道:“今晚?”胡斐道:“我跟你说,天魔差点将我打得死了过去,现在她的门属却又来替我疗伤治病,这里头必然不怀好意。我虽猜不出来原因,但想来总是危机潜伏,还是早点离去的好。”
瑶瑶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喃喃自语的说道:“铁门钥匙向来都是六儿姊姊看管的,要想什么法子才能将她身上的钥匙串给偷了过来?”胡斐心中一动,说道:“那位六儿姊姊都是多晚就寝?”瑶瑶道:“总要初更过了才会见她上床睡去。”胡斐道:“咱们又没迷香什么的可使,要不然倒是易办的很了。”
瑶瑶问道:“什么是迷香?”胡斐笑道:“那是一种让人闻到就会昏沉睡去的东西,长的就跟咱们拜拜时所用的香枝差不了多少,你可曾见过?”瑶瑶摇着头道:“没见过啊。不过我每次闻到冰姊房里的檀香就会想睡,那算不算是迷香呢?”胡斐哈哈笑道:“那是你太过疲倦的关系,这才闻到檀香就会想睡”
话说一半,斗然想起当年钟兆文给程灵素暗使醍醐香给醉昏了过去的事来,当下大腿一拍,喜道:“有了。咱们就用醍醐香去给那位六儿姊姊醉晕了睡去,你再乘机去把钥匙给偷了出来,然后我再随你去救了双双,咱们三人便可摸黑出了药蚕庄,就此远离害你姊妹的这些恶人。”瑶瑶道:“醍醐香是什么东西,要怎么个用法?”
胡斐道:“我跟你说,那醍醐香就在竹林外的澡堂之中,里头花卉虽多,但这种花的样子却相当好认。那是一盆小朵儿的白花,花瓣细长,便如五指伸张开来一般”当下跟她详细解说醍醐香的花样瓣貌,又教她如何小心放在六儿姊姊房内不起眼的位置,并约定今晚二更时分,两人就在沥胆石洞前碰头,好救双双出来。
待得仔细交待叮咛了一番,却突然想道:‘那醍醐香的气味极浓,瑶瑶年纪幼小,这般老远捧了去,怕还没走到六儿房里,路上便给香味醉晕了过去。’这么一想,便又想到屋外所种蓝花正好可以克制各种花香卉气,当即走到屋外花圃处摘下一朵蓝花回来,小心塞入她衣襟之中,说道:“你且记住,那醍醐香的花气会使人醉晕过去,这朵蓝花却可以使你不致中了香气感染,可千万小心别弄丢了它。待会儿你最好提了竹篓去装,这时间六儿姊姊必定不在房内,咱们乘早便将花儿给送了进去。晚上她进了房,半柱香过去,那就可以进去拿钥匙了。”
瑶瑶听得极是认真,遇不懂处便随口提了出来,胡斐再与她详加解释一番,待得确定她完全都懂了,这才说道:“你跟双双有什么东西要带着离开的么?”瑶瑶想了想,说道:“就是我跟双双的一些换洗衣服,还得再做上许多饭团好带在路上吃燕儿姊昨儿回来时送了一只小花猫要我养还有那盆我浇的紫兰花”
胡斐听得不禁莞尔而笑,说道:“咱们这回可是摸黑逃命啊,你当成是要搬家来啦?我跟你说,就只带些你跟双双的换洗衣物,饭团也不用多,咱们到了山下就可找到东西吃了。其他旁的事物,一概都给丢了不管。”瑶瑶闻言,哦的一声,说道:“小花猫也不行么?它还那么小,没人喂,岂不饿死它了?”
胡斐叹了声气,说道:“你要是带了小花猫,它叫出声来,咱们还走的成么?”瑶瑶无奈的点了点头,心中仍是不舍的想道:‘那我今儿可得多喂它吃饱才行’胡斐抚慰叮嘱了一阵,这才让她提着竹篓离去。
待得瑶瑶身影离去,他心中思潮起伏不定,片刻不得安宁。当下拿起经书续读下去,好让自己脑中诸般杂念逐渐退去,但读了一会儿,心中却又随即想道:‘天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当日鹰嘴顶一战,匆匆之中,便只见到其人一身大红披风,宛如巨大火鸟,睑上罩着一层黑布,看不到真切面容。但依身形来看,此人年纪并不算老,如何是成名已久的天魔人物可比?’这么一想,便又想到那另一名全身素黑女子,当时面罩给风掀起一角,侧面脸容竟是如此似曾相识,现下细细想来,更觉女子曼妙身材十分眼熟,只是却想不起来那里见过。
他东想西想,便又想道:‘天魔在湖南深山里伏下了药蚕庄这着暗棋,甚且还派驻了大批黑月派人手成立幽月小筑,必然深具用意,绝对不是心血来潮而为之的轻易举动。但她如此竭尽心力,却是所为何来?’
当下想到数月前汤笙在玉笔庄时所提到的天魔北星过往事迹,说这天魔亟欲引得武林动乱不休,日后更要派徒夺掌冥月宫宫主之位,只是碍于北魁星北云天之面,这才不来提早发难。现今年限已届,定当大展所图,欲以天下大乱为已乐,视苍生性命如玩物,所纳门属俱皆与其沆瀣一气,其心昭然若揭,更是居心叵测之极。
这般细细分析想来,不觉额头冒汗,蓦地惊觉午时将届,心中啊哟一声,忖道:“我可糊涂了,撇下重要阴阳融合功法不练,却是白白縻费了这等大好光阴来想,要是练不成功法,处身堪虞,多想何用?”正要捧书再看时,听得屋外脚步声拖拉而响,迥异于瑶瑶的细步轻声。当下朝屋外看去,见是那位曾在大铁镬前见过的面容腊黄而削瘦的花白老头,手上这时提着瑶瑶每日装饭菜用的竹篓子,正步履蹒跚的慢慢喘息走来。
胡斐吃了一惊,忙下得床来,心中一个念头只想:‘不好,可别是瑶瑶出了什么岔子才好。’待得好不容易见到花白老头吃力的跨进了门槛,当下心急的劈头就问:“老伯伯,怎么不是瑶瑶送饭来?”话才问出口,猛地醒悟:‘这老伯又聋又哑的,我却问他作啥?’不禁一拍额头,赶紧以手作势,比了比瑶瑶的身高,意示询问。
那花白老头朝他白眼一翻,理也不理,迳自走到桌前,慢条斯理的拿出一叠叠饭菜,凑鼻闻了闻,跟着点了点头,似乎在说:‘手艺不错。’随即转过身来。见到胡斐一脸惶急神色,当下裂嘴笑来,侧身伸指在汤里蘸了汤水,便在桌上写下‘服侍来客’四字。胡斐一见,悬挂心中的大石这才落了下来,吁了口气,坐下凳来。
就见花白老头背脊微驼,两手负在背后,不等胡斐用过饭后收碗,迳自拖着鞋跟,沓沓的出了屋外而去。
胡斐草草用过了饭,随即盘腿于床,拿起经书翻到《阴阳融合第二重功法》读去,见上面写着:‘打开丹田前后门,三昧磷火化无形,精散则视岐,视岐见两物三焦齐汇坤炉内,气至丹田贯阴阳,故动则有成,犹鬼神幽赞,而命世奇杰,时时间出焉,四季一轮方如春’读到这里,心中不禁暗道:‘这《阴阳融合第二重功法》可非易练能成,经书上说‘四季一轮方如春’,那得有一年的功夫来练才成,这可怎生是好?’
他楞楞的瞧着经书出了好一会儿神,随即哑然而笑,心道:‘我怎地又糊涂了,世上哪有什么功法这般轻易一蹴可成的了?即便是当年来练家传的‘火狐心传’,也得耗费数年光阴,才能小有所成。这部《九融真经》乃九阴与九阳两大奇学互济而合,当真非同小可。一旦得以练成,便是天魔神功想来也有所不及,当今武林之中,又有什么神功大法可与其并驾齐驱?即便是要练上十数年时间,那也实是不足为奇的了。’
想通了这一点,顿时脑海清明,忖道:‘我中了天魔神功中的阴阳冥掌,该死而未死,但时日本已无多。岂知天可怜见,竟让我捡到这本《九融真经》,除可依功疗伤,还可练成大法,实乃老天爷垂怜之故。既然这门旷世功法难练异常,今日练成也好,明日练成也好,都无多大分别。就算练不成,总也赖着活了下来就是了。’
他存了这个成固欣然、败亦可喜的念头,一顺自然,并不强求猛进,反而练来进展颇为顺畅。待得阴阳化为体内玄气,开始游走于全身经脉之中,只觉丹田处温煦融融,当真说不出的舒泰。如此小周天、大周天的来回御气而为,但觉全身真气流动,全无病象,只体内尚未蓄劲,发力便与常人一般,这便需要时间来练了。
傍晚时分,那花白老头又提了竹篓过来。胡斐心道:‘我伤势已好,就只力气寻常,若要乘夜带着瑶瑶与双双离开,万不能与人动手,否则必败无疑。药蚕庄这些日子来对我并未特加提防,便是以为我伤重难行,如若让她们看了出来我伤势大好,不免心生怀疑,甚且派人监视于我,那可就难以脱身而去了。’当下躺倒于床,脸现病痛之色,嘴里不时哼哼唧唧的唉着发出声来。
花白老头进屋后瞧了他一眼,迳自走到桌前,见胡斐已将中午剩余饭菜收拾妥当,放入了篓子之中装好,当即点了点头,便将新篓子朝桌上一摆,提了旧篓转身就走。胡斐待他去远,这才悄悄下床吃饭,边吃边想:‘瑶瑶给人唤了去招呼庄里的客人,不知要忙到多晚,若是二更时分无法赶到沥胆石洞,今晚岂不是走不成了?’
他心中忧虑,这饭吃起来便失了味道,况且掌厨的大头李手艺委实平常,菜淡肉粗,那里比得上燕儿精心烹饪的菜肴,色香味俱全,当真不输给省城酒楼里的师傅手艺,以她小小年纪来说,更是难能可贵的了。
用过饭后,胡斐走到外头数棵老松之下,眼见四面无人,捡起了一根就手枯木,提身立刀,摆开架势,将那一路胡家刀法施展开来。岂知他身子久未运动,使来绑手绑脚,该缓而松,应快则窒,完全失了胡家刀法原有的灵动与变化。就见他这时使到第七招上的‘关平献印’,回身横面斫出,竟尔身腿跟不上手中刀势,忽的一转,两腿猛地瞬间交叠,一个踉跄不隐,还没来得及啊的叫出声来,就闻砰蓬一响,当场直摔得他鼻青脸肿。
但见胡斐抚着脸、揉着臀,嘴里哼哼唧唧的爬起身来,这回可不用做戏,痛苦表情十足十,一分不减。
他侧着头想了想,提木挥了挥,跟着缩肘猛地朝前一刺,既不闻破空喇鸣,亦不觉势道劲遒,说力没力,要气无气,比之市井无赖耍剑还要不如,当场令他脸色惨白的呆在原地不动,好久无法回过神来。
要知他练武已有二十几年,内力浑厚非常,便是寻常别派招式给他来用,亦可生出极大威力,这便是道家所说的‘外练筋皮骨,内练一口气;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他这时身无内劲,真气浮虚,虽是练成了九融真经中的《阴阳融合第一重功法》,但这只是真经中引阴与归阳的入门融合功法,并非真气贯劲,因此体内毫无九融真经的神功护持。若要以气御刀,以气舞剑,那非得有基础内功不可,否则徒具样式,不过是花拳绣腿罢了。
胡斐原本亦知自己内力丧失之下,力气便与常人一般无异,心中更是早有所觉。只他习武已久,出招使来,浑若呼吸自然顺畅,意到身到,刀随心转,身随念动,凭藉的就是他体内源源不绝的‘火狐心传’内功心法。然而一旦周身失了内力,所谓‘身无气则虚,体无力则弱’,这便是会武的人与不会武的人差别所在了。
胡斐呆楞良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终于慢慢体认到了这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残酷事实,若要回复到以往的功力,纵是九融真经高出火狐心传许多,总得也要花上数年时间不可,却也不是强攻猛练就能成事的了。他颓丧的将手里枯木丢了,往前走出几步,猛地想道:‘天下功法,无不是练一日,深一分。我内力虽失,但只要每日勤练下去,内力便会日深一日,又不是终身进步不了,怎地却来如此灰心丧志?’
当下猛喝一声,双掌错开,上步溜腿,跟着两手连使乌龙盘柱、挂金钟、老生揖掌、震步罗汉。虽然招式无劲,但练来仍是虎虎生风,随即架势一拉,跳步撞捶、鱼跃龙门、飞脚望月,招式连环,倒也似模似样。他练得兴起,浑不觉黑暗已降,练完了基本罗汉拳,跟着便练起正宗胡家拳法来。但见他双拳奇招纷呈,虽无劲力相辅以应,仍旧不失这路拳法的巧妙灵转,到得后来,拳掌变化多端,使得更是令人眼花撩乱,却是越来越快了。
蓦地里见他使到胡家拳第三十六式最后一变‘上步进肘冲身拳’,这一招乃蓄积全身之力猛烈而击,当者披靡,正是这路拳法的精髓所在,往昔胡斐可由此招击碎大碗来粗的树干,最是威猛不过。这时他左腿一跨,右手冲拳直出,倏地就往身前树干上击去。就听得一小声啵的响来,那三人腰身来粗的松树枝干纹风不动,胡斐却是啊的一声叫来,扬手连抖,嘴里呼气直吹,不断叫嚷:“好痛,好痛!”
他这一拳出的乃是周身十成力,但既无内力提劲,这十成力换做他功力尚在时,恐怕连半分成数都算不上,便如鸡蛋撞石,自是己伤而敌不损,更如清风拂树,连树叶都没来幌动一下。胡斐当下只感指节支骨疼痛欲裂,这才知道,原来常人劲力当真微不足道,别说一般护院武师对付不了,就连寻常市井流氓恐怕也打不过,自是要来给人横加欺负,却又无可奈何。这么一想,便有点了解当初浑帮成立的动机,不过就是避免让人欺负而已了。
他回到屋内,便将经书放入包袱之中,连同几件换洗衣物打结系了起来,心道:‘转眼子夜将届,我庄内道路不熟,可得先行出发才行,以免二更时分还找不到沥胆石洞,错过了与瑶瑶的约定,那可就糟了。’当下将包袱背上,吹熄蜡烛,小心的掩上了门,确定周边无人之后,这才举步往竹林迈去。
其时夜凉如水,月色忽隐忽现,周围群山野岭苍郁萧森,隐然遁入万籁俱寂之境。穿过竹林,左首便是‘芙蓉功坊’澡堂,右边则是一条青石板路向东蜿蜒过去,周边尽是花丛矮篱隔开,甚是易辨。前行不久,眼前现出一条鹅卵石铺的岔道来,胡斐见状,知道正是通往西厢边房的道路,当下便顺着石道一路行去。
岂知这条石道好长,走了好久,这才微微见到树林间隐映出来的暗淡灯火。绕过一排竹篱围成的苗圃,左边可见屋宇层叠,红楼画阁,罗绮飘香,当非山中应有之景,瞧来甚是怪异。
胡斐刚出得苗圃,眼角间瞥见屋顶上黑影幌动,想起瑶瑶说过近日有很多拿刀的人走来走去,应该便是这些四处巡逻的探哨,可得小心别给发现了才是。当下矮身倚着旁边竹篱前行,走一阵,便停下来观察周遭情势。这时来到一处莲花池塘边,见到右首一座屋檐下挂着两盏大绿花灯,淡淡幽光泛出,说不出的诡异骇人。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二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13:17:00 本章字数:14352)
胡斐见这大绿花灯幽光奇诡,心知有异,当下脑中便开始寻忆日间所记地图位置,知道现下所处乃庄内西首区域中的‘药灵宝地’,为圣手药王培育各类异卉苗圃的要地所在。至于居中座落的这间楼阁,图上小字则是注着‘怀渊雨阁’,当时曾问了瑶瑶,她说这是药王各种药经宝典的藏书房,堂中雅舍则是招待宾客之用。
他将身子尽量放低,朝前缓慢移动,逐渐绕到了莲花池的另一头来。这时正要循着墙角闪去,不意间却见到旁首处月映湛蓝,心中一动,忖道:‘这不是蓝花迎月时所绽放开来的蓝光么?’趋前探去,便见矮篱内果然是块花圃地,大小便与自己养病所在的屋外花圃一般,各形花卉虽已均不相同,但唯蓝花却是依然种在其中。
胡斐心道:‘这倒奇了,药王的花圃里各类异卉繁多,却何以都要种着这种蓝花来了?’正待转身离去,突然又想:‘蓝花虽是主克血矮栗这种毒树,但用在防止其他有害毒气亦具功效,药王既是深知这种蓝花效用,大可如二妹般遍地栽种才是,何以却是如此分散开来的种在不同花圃之中?嗯,是了,显然这是药王为了掩人耳目而做的特意安排。如此说来,她种上这么多的蓝花必有其目的,更有可能是为了要对付蚕王而来的了?’
他这么一想,当即蹲身摘下了一朵蓝花来,小心放入衣襟之中,忖道:‘这花带在身上有益无害,何况此去一路凶险未卜,也不知这些人在什么地方又给种上些奇怪的毒卉异物来,有了蓝花相护,自是安全的多了。’跟着灵机一动,又摘了两朵蓝花下来,解开衣襟扣子,将三朵蓝花小心塞入衣内,这才轻步走到屋角墙边上停下。
胡斐伸头探出,见屋后青松环绕,矮竹成林,当即蹑手蹑脚的钻过树丛,只见北边窗中透出灯光,屋内隐隐传来语声。他这时内力已失,耳力便不似从前般灵敏,隔得稍远,只闻人声,无法听清楚说话内容。他心中盘算忖道:‘现乃时值子夜之际,屋内却仍灯火通明,想来必是商量重大要事,却不知说话的是些什么人?’
他虽心存好奇,但自知身无内力,不只武功寻常,就连家传飞狐轻功也已无气可御,足下窒碍,重手重脚,极易为人发现,是以不敢冒险走近偷听。就见他矮身拨开竹枝,谨慎异常的抬脚移动,缓慢往北穿去。
他日间曾经详看地图,若要避开庄内众多房舍不来给人发现,须得经由这处‘药灵宝地’树林穿越而过,再行不远,当可直抵沥胆石洞前的‘薰松居’。若依地图上所绘路线而行,沿途屋宇连绵,东弯西绕,自是耗费多时,何况现下庄内巡逻暗哨极多,更是容易为人发现踪迹,只得摸黑穿越树林捷径,那也是不得不行的了。
正当他小心翼翼的拨枝觅路、轻手缓足的移挪着身子慢慢前进之时,斗然听得屋内一人说话声响极大,中气充沛,透过窗子一句句的送了出来。胡斐因着距离所限,虽仍听的极不清楚,但话里其中一句‘想那雪山飞狐’却是清晰入耳,心中不禁一震,暗自讶道:‘噫,这人嘴里现下说的,难道便是我了?’
这念头一起,当下悄悄转身朝着窗户挪动过去,见那窗子是绿色细纱所糊,心念一动,忙回身悄没声的折了一条松枝挡在前面,足尖轻挪轻踩,就怕发出半点声响上来。待得好不容易来到了窗下,更是不敢大意,身形放低,蹑手蹑脚的侧身站到窗子边缘处,随即隔着松针从窗纱中向屋内望去。
只见屋内居中坐着两个黑衣男子,下首坐着圣手药王,右侧空着一张椅子,对首则是坐着两人,一个是艳丽无方的文洛,另一个是穿着藕色熟罗长袍的中年长脸汉子。这人面容枯槁,然双目炯亮,眉心长有黑痣,这时正蹙着眉来听药王与那两个黑衣男子的说话。屋内中堂条幅,四壁图画,几列楸枰,云板花瓶,陈设得甚是考究。
这时就听得药王冷语萧萧,不疾不徐的说道:“幽月冥王这番话虽是言之成理,但咱们主上当年可也答应我圣毒门药蚕庄拥有三大自主之权;一是门派庄名不变,二是不尚黑月服色,第三则是不受主上之外麾下门人所令。那‘天影红魔’虽是主上师妹,又是黑月派‘掌月魔使’之尊,但既非主上圣谕,本门大可不必理会。”
那坐在屋内上首右边的黑衣男子闻言,脸上似乎愀然不悦,哼了一声,说道:“药王身为本宫左魔使,便是归属黑月派所管,岂有不受‘掌月魔使’命令之理?再说,当年咱们‘魔主’所说的‘主上’二字,其实指的是你师门二人‘左、右魔使’的上司,亦即就是掌管黑月派的‘天影红魔’主上而来,想是你误解了‘魔主’话里所说的‘主上’含义,这才有了如此的误会所致。”药王脸色微变,勃然怒道:“你说什么?”
另一名黑衣男子脸上神情冲淡恬和,貌相清啜,见到药王如此反应,嘴里轻声一笑,悠然拿起茶几上的一碗清茶,浅浅啜了两口,再慢条斯理的放回几上,淡淡说道:“玄机七星虽是位居本宫三大魔柱之末,却是七人各有分掌。这位‘玄机龙魔’所辖管的,便是咱们黑月派里的各地分支门属,而他口中所说的‘主上’,自然就是上司‘天影红魔’,也就是左魔使你的‘主上’了。要知咱们宫里门属们尊称‘天魔主上’时,向来均是称其为‘魔主’,可不单单只是‘主上’两字带过而已。关于这一节,还得请‘左魔使’有所体认才是。”
胡斐在窗外听得一惊,忖道:‘原来天魔底下所属门人支派竟是如此众多,在江湖上寖寻可与冥月宫分庭抗礼,里头还分成什么三大魔柱,可想而知,规模必是庞大无比;而掌管黑月派的竟是天魔的师妹‘天影红魔’,虽不知其人,但光听其名,便知必与红色相关,怪不得黑月派袖口上绣有红月,起因便是在这里了。如此说来,那么当日打我两掌的,究竟是‘天魔’本人呢,还是这个黑月派的掌月魔使‘天影红魔’?’
他这么一想,心底不觉栗栗心惊,要是运使‘阴阳冥掌’将他击伤的乃是天魔的师妹‘天影红魔’,这人武功已是如此高强的深不可测,那么天魔本人的武功,岂不更是可怕而骇人来了?
但见药王这时听得脸容勃然变色,脸上青白相映,霍地长身而起,愤道:“这等细节之事,当初你们却又何以不来明说?待骗得我圣毒门入了你们魔下一派,这时才来大放厥词,强词夺理,硬说主上指的另有其人。咱们这时不妨便把话给说个清楚来,当初是‘天魔主上’应下了我圣毒门三大自主之权,就我派来说,自是以天魔为主上,岂有另尊他人为主之理?我且问你,当日是天魔主上本人应下来的,还是她的师妹‘天影红魔’来了?”
右首那名黑衣男子闻言哼了一声,转过脸来望了望身旁坐着的男子,两人四目交会,各自点了点头。胡斐见这人下颏留着一丛疏落山羊胡须,貌容精悍,粗眉大眼,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想是内力练到了深处,这才有如此异相出现。就见他这时转回了头,说道:“当日确是咱们‘魔主’答应了你们这三大自主之权,这点我们二人并无异议。但刚才幽月冥王不也跟你说了,‘魔主’不同于‘主上’,要是当日魔主说的是自己,便不会只是来说:‘不受主上之外麾下门人所令’这些话,而是会说:‘不受我本人之外麾下门人所令’。这样你可懂了?”
那貌相清啜男子便是幽月冥王,当下附和说道:“是啊,咱们魔主若是称呼自己,向来便以‘本人’称之,岂有另称自己是‘主上’的道理来了?魔主当日会这么说,便是明白的告诉你们,你师门二人为我黑月派所属左魔使与右魔使,辈份极高,除了主上‘天影红魔’之外,凡她麾下门人的诸般命令,你们两位魔神自是可以不予理会;至于魔主本身,她老人家权位是在‘天影红魔’之上,又何须多说这般无用的赘言来了?”
圣手药王见他二人联合搭挡说来,虽然听来似乎理论正确而颠扑不破,一时间难以驳倒。但跟着仔细想来,还是觉得这两人不过只是逞弄文字上的释义而已,迳将‘主上’与‘本人’分隔开来,好能继续强词夺理,要令自己无端的多奉‘天影红魔’为另一正主。这么一来,除了天魔之外,岂不是又要多受一人的羁绊来了?
胡斐见她一张冰脸气得嫣红作紫,却又难以开口辩驳,心中倒也替她颇抱不平,忖道:‘这两人不过仗着言语厉害,咬住了‘主上’两字本身即已存在的模糊性来说,自是意由心生,话随人讲,其理不明而正,说来仍不过是一番是是而非的歪理罢了。若照他二人逻辑来说,岂非职位凡是高于‘掌月魔使’的人,不就都可以任意的来命令于药王与蚕王了?这么一来,所谓的‘主上之外麾下门人’说法便成了笑话,要是这名‘主上’的辈份低微,手下统领者不过区区数人,上头却有上百上千人之多,那么‘主上’二字,还能来认真看待了么?’
就在这时,门口缓步走来一名五十来岁的老妇,手执拂尘,背脊微偻,头上戴着绒布小帽,露出了鬓边稀疏的白发来,人尚未进得屋来,便已开口说道:“自古以来,主字无二指,要是‘主上’乃上头另有所属,其主便非主,否则君主岂能称作皇帝来了?”说话中见她迈入门来,直朝药王身旁空椅上大喇喇的坐了下去,跟着拂尘凌空一拂,说道:“幽月冥魔,你别跟我老人家乱嚼舌根,咱们说的主上与魔主可乃同一人,要不你请天魔主上自个儿来跟我说了去,那里由得你们两个在此搬弄是非来了?我问你,那丐帮长老与雪山飞狐之事,究竟是天魔主上吩咐下来的,还是黑月派掌月魔使‘天影红魔’私下交待你们的了?一是一,二是二,别给我打迷糊仗。”
胡斐见他义正词严的劈头一串话说来,虽是有点儿倚老卖老的味道,但话里委实咄咄逼人,其人更是气势汹汹,盛气凌人,让人不自觉的便要为她拍手叫好,心中便道:‘看来这人便是圣手蚕王了。’
幽月冥王与玄机龙魔两人相互一望,回过头来时,脸上神情便已少了先前那股霸势。那玄机龙魔当下作势干咳了一声,脸情有点不自在,发话说道:“右魔使,这是主上吩咐下来的事”蚕王椅子一拍,喝道:“是哪个主上吩咐的,你可给我说清楚了。”幽月冥魔给她这声宛如雷鸣霹雳般的喝声吓了一跳,赶紧说道:“蚕王,不瞒你说,这事有魔主亲自吩咐下来的,同时也有掌月魔使所交待下来的一些事儿,那还不都是一样?”
蚕王闻言一怒,说道:“放屁,两人身分不同,说出来的话哪能是一样了,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来啦?我现下再问你一遍,那丐帮长老与雪山飞狐两人之事到底如何,你别给我绕着话儿来转,直接说。”
玄机龙魔听得浑身有气,先前他给蚕王气势震慑,那是因为出其不意,毕竟他未曾与这蚕王真正交过手,就只当日到达‘药蚕庄’时彼此客气谦让了几句,自是不知她私下脾气个性如何,只知左、右魔使深得天魔主上器重,自成魔门一派,并不受宫内其他人的命令,因而心中颇为不是滋味。自从见了药王之后,又见她不过三十出头年纪,虽门下弟子不少,但总少了一派宗师该有的气派模样,是以更加轻视不屑,不觉中对她说起话来便不怎么客气,更因而大着胆子咬住‘主上’两字的模糊定位,硬要说成指的是‘天影红魔’来了。
他会这般指鹿为马的混淆是非,自是为了要将左右魔使的特殊身分给予降低,如此一来,药王与蚕王俱都同归黑月派‘天影红魔’所属,他便能依权而管,否则就拿她两人没轧了。原本这主意用在药王身上还不错,他与幽月冥王两人便如唱着双簧一般,直把药王说的当场辩驳不能。眼见她就要默认接受,岂知半路却杀出蚕王这个不请自来的厉害人物,一出口便戳破了他两人一番自以为是的谬论,甚且还气势凌人的质问起来,当下直逼得自己二人气虚理弱,完全抢不上锋头,再这么任她跋扈嚣张下去,两人岂不都要在她面前俯首称臣来了?
玄机龙魔这么一想,当即双眉扬起,辛辣说道:“右魔使,说话别这么呛。若论宫内职位来说,我二人都在你左右魔使之上。然而既是魔主有令,咱们便互不通所属,谁也管不了谁,那是无可奈何。但劝你千万也别将我二人瞧得小了,难道就只你会大声说话,咱们便不会了么?嘿,我瞧还是得给自己留点后路的好啊。”
蚕王脾气本已火爆,听他如此说来,更是火冒三丈,当下手掌就往茶几上拍去,震得茶碗跌了下来,满脸怒容的喝道:“岂有此理,我堂堂圣毒门药蚕二王在此,难道跟你说话还得客气了不成?当年天魔主上对我二人以礼相待,自始至终,良言善语,说道武林一统之日,五岳剑派尽皆归我圣毒门统领,发号旗令,莫有不遵。这些年来,我圣毒门炼药培毒,全力提供宫里所需,何时有过延误,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此嚣张妄为的了?”
胡斐听得心中大是愕然,心道:‘统领五岳剑派?原来天魔竟是画了个大饼给药王和蚕王,甚且还让她们继续保有原来圣毒门本派,如此便不至背上‘欺师灭祖’的恶劣名声,怪不得她二人愿意投效到天魔的麾下了。’
玄机龙魔原本不知天魔主上与这药蚕庄有过什么私下协议,这时听得蚕王愤然说来,才知天魔主上对她二人实是礼遇有加,日后一旦得以克成武林一统大业,光是五岳剑派盟主之衔,便已远远超越自己,更何况届时还能在宫里享有无上尊崇称号,那可是大大不能稍有开罪的人物了,怎能现下就跟蚕王翻起了脸来?但他毕竟是天魔麾下的三大魔柱之一,‘玄机七星’在江湖上也闯下了极烜赫的万儿,以区区七人所组之阵,便骎骎然可与冥月宫十八星宿‘星罗棋布无极阵法’并驾齐驱,以阵御阵,变化之妙,威力之大,武林门派中极少有人可以匹敌。
他为人本已心高气傲,加上其身练有‘玄龙魔功’,内力实是已臻魔境之界,因而纵使知道药王与蚕王均是得罪不得,却也不肯退让半分,当下怪目一横,森然说道:“咱们有几分力,便担得几分石,谁又能任意嚣张妄为来了?要知咱们天魔主上大事克成之际,最需人力与财力,药王与蚕王能得天魔主上青睐,重点便在于两位炼药培毒之术,武林中实是难再觅得第三人之故;至于丐帮长老与雪山飞狐,这二人生死乃攸关李自成闯王宝藏下落的重要关键,天魔主上要能克成大业,财力万不可缺,因此传令下来,务必将这两人救转过来,好从他们身上问出闯王宝藏的踪迹来。这等大事,我等自是不敢稍有怠忽,怎么却给蚕王说成是嚣张妄为来了?”
胡斐闻言瞿然大惊,心中疑道:‘这倒奇了,天魔怎会知道我便是雪山飞狐?既是如此,当日又何以下这般重手的来将我打伤欲死?要不是老天爷万般垂怜,我这条命老早给葬送在绝丈深谷之中,哪里还能救得回来?’
他心中大起疑窦,前思后想,就是无法明白自己身分如何会给天魔识穿开来,而自己终被神农帮所救,再得千里迢迢护送来此疗伤治病,这一切的天意巧合,难道竟都是天魔所安排下来的诸般计谋之一?他愈想愈怕,自己一无所觉的给围在天魔圈套之中,要不是瑶瑶无意中提到了药蚕庄里的幽月小筑黑衣人来,恐怕再久也想不到这里竟是天魔麾下所属的一个隐秘支派,更无法知道天魔早已知晓自己便是雪山飞狐,甚且又与闯王宝藏有着莫大关系与牵连。这么一想,各项疑窦便随圈化了开来,一道又一道,让他一时间神思恍然,忘了注意屋内动静。
过得许久,渐渐回过神来,耳里这才听闻蚕王正兀自说着话来:“丐帮那位长老中的是阴山修罗门的波罗绵掌,身骨肢节俱断,心肺震伤极其严重,要能治疗到开口说话,没个一年半载,除非奇迹出现才行。雪山飞狐中的却是天魔神功里的‘阴阳冥掌’,此功只有天魔主上与天影红魔才有,出手极重,显然当时便欲以两掌击毙。要是如你所说,这人攸关着闯王宝藏的重大关键,然何以却是使出这等厉害招数来了?要不是此人当真命大无比,这才能侥幸存活下来,否则早已命丧当场,纵是再高明的医术也已救他不得,却不知原因何在了?”
胡斐听得一喜,心道:‘是啊,这正是我极欲想来知道的答案,究竟原因何在啊?’
就见玄机龙魔沉吟半晌,这才缓缓说道:“雪山飞狐身上所中的‘阴阳冥掌’,是咱们黑月派天影红魔主上给打的。当日天影红魔主上偕同徒儿‘天山魔影’,两人现身十八天人绝路的鹰嘴顶,那是为了夺取丐帮长老身上所携带的闯王宝藏相关物件。岂知好巧不巧,雪山飞狐这小子也浑战当场,天影红魔主上当时自不知他是谁,见他武功实有独到之处,当下便欲以出掌除去,免留来日后患,这才使了重手将他击落深谷。
“后来,天影红魔主上击退了众多敌人,她徒儿‘天山魔影’却说出了落下山谷的人便是雪山飞狐胡斐,此人乃辽东大侠胡一刀的儿子,更是闯王手下第一能人‘飞天狐狸’的后代传人。当年闯王身边有四名武功极其高强的卫士,军中称为胡苗范田。这四大卫士跟着闯王出生入死,不知经历过多少艰险,也不知救过闯王多少次性命,因此闯王自是将他们四人待作心腹。这四人之中,又以那姓胡的武功最高,人最能干,闯王军中称他为‘飞天狐狸’,便是这名‘雪山飞狐’的先祖了。闯王退出北京时,留下大批宝藏,据说藏在长白山乌兰峰左近,也有诸多线索可供寻找,雪山飞狐与丐帮便是其中关键,自不能让他们二人就此轻易死去的了。”
胡斐张耳听来,心中只是惊道:‘原来出掌打我的人是‘天影红魔’,并非是‘天魔北星’本人,但她徒儿‘天山魔影’却又怎会认得我是雪山飞狐来了?当日‘天山魔影’面罩掀起一角,深觉此人似曾见过,身材动作更是眼熟的很,想来以前自己必曾会过才是,怎地脑中却偏又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这时就见药王冷语说道:“这么说来,神农帮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两人的重要性了?”对首座上的文洛与那名眉心长有黑痣的男子闻言,各都吃了一惊,文洛忙道:“沐家妹子可万别胡猜乱想,咱们神农帮当时救了雪山飞狐这小子时,只道他是迷路山中受了重伤的寻常人等,哪能知道他身上牵连如此重大来了呀?”
那名眉心长有黑痣的男子两眉深蹙,跟着说道:“确是如此。神农帮还是过了七日,才由山上传来‘天影红魔’的口谕,要我们注意是否见到一名虬髯男子的尸体,亦或者是伤重难行之人出现山中。我们一旦发觉所救之人正是‘天影红魔’所要找的人,当即连夜赶赴报讯,才知这人便是雪山飞狐。至于其人如何重要,神农帮乃小帮小众,不过就是采药制药的山中粗人,向来只能听令行事;其他的,咱们可是问也不敢来问的了。”
胡斐听他淡然说来,言不尽意,语多保留。嘴里三句话说来,其中便有两句是在推诿搪塞,就怕丁点责任扛到肩上来;说话时有气无力,虽双眸精亮,但脸容枯槁,一副纵欲过度的精虚模样,瞧来要死不活,当真越瞧越不是味道,不禁心中暗忖:‘难道这人便是燕儿口中所称呼的三伯么?怎么是这副萎靡不振的死人模样来了?’
文洛这时媚眼一挑,嫣然笑道:“可不是么。咱们神农帮向来只懂采药一味,好提供给‘药蚕庄’上等的制药材料,江湖上的大事小事,却哪里能够担得起来的了?我说呀,雪山飞狐先前伤重难治,却给药王跟蚕王合力续命了下来,这小子是重义之人,必然感念万分,再经咱们施以女体外疗以惑,什么秘密不也说了出来啦?”
药王冷哼一声,说道:“你道雪山飞狐这小子,当真如此容易便诱惑上了么?这小子曾经身受‘碧蚕毒蛊’厉毒所害而不死,依我所猜,这人必是认得我圣毒门‘毒’字派中的高手人物,才能身中无药可治的三种毒物而不死。要知名闻武林的‘毒手药王’无嗔和尚已死,门下弟子中,唯一人能得其真传,那便是‘毒手药王’最小的徒儿程灵素了。十年前,我曾前赴洞庭湖畔的白马寺药王庄寻找程师妹,岂知所住茅屋早已积满尘埃,久无人居。后来我一路打听下去,才知她竟是死在京城郊区一座药王庙里,跟她结伴同行的,便是这个雪山飞狐了。”
胡斐听得心中一震:‘怎么圣手药王竟也知道我和二妹的事来了?’
就听得文洛啊的一声,说道:“如此说来,那雪山飞狐岂不跟你圣毒门大有渊源?”药王呸的一声,啐然骂道:“什么渊源?文姊你别来不清不楚的瞎说一通,没的坏了我那程师妹的名节。”文洛啊哟一声,掩嘴笑道:“我说的渊源,又不是指她二人有着什么苟合见不得人的事,却给你说的好像我是极其缺德的人来了呢。”
药王睨了她一眼,冷冷说道:“最好不是。否则要是让我程师妹的姊姊听到了半丝片语,你这条命可也就去了一大半,到时候你可别指望我会来救你,谁要你说话这么不经大脑来了?”文洛昵声娇笑道:“啊哟,这可不妙,原来你那程师妹还有个厉害的姊姊呀?嘿,身为毒手药王得意门徒的姊姊,我那里得罪的起她来了?”
胡斐听得周身一阵惊颤,心中一个念头只想:‘二妹还有姊姊?怎么我却从来没听她自已提起过?’跟着思绪回到好远的从前,恍然想到:‘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自己的身世,我不知她父亲母亲是怎样的人,不知她为什么要跟无嗔大师学了这一身可惊可怖的本事。我常向她说我自己的事,她总是关切的听着。我多想听她说说自己的事,那怕是从小时候说起,即便是絮絮叼叼的说来也成,可是可是却再也听不到了。’
他过往思绪纷至沓来,猛地斗然想起,当年他与程灵素偕同共赴北京路途中的一段插曲:
当日两人骑了马在道上闲谈,胡斐道:“我要上北京。你也同去玩玩,好不好?”程灵素笑道:“好是没什么不好,就只怕有些儿不便。”胡斐奇道:“什么不便?”程灵素笑道:“胡大爷去探访那位赠玉凤的姑娘,还得随身带个使唤的丫鬟么?”
胡斐正色说道:“不,我是去追杀一个仇人。此人武功虽不甚高,可是耳目众多,狡狯多智,盼望灵姑娘助我一臂之力。”于是将佛山镇上凤天南如何杀害钟阿四全家,如何庙中避雨相遇,如何给他再度逃走等情一一说了。
程灵素听他说到古庙邂逅、凤天南黑夜兔脱的经过时,言语中有些不尽不实,说道:“那位赠玉凤的姑娘也在古庙之中,是不是啊?”胡斐一怔,心想她聪明之极,反正我也没做亏心之事,不用瞒她,于是索性连如何识得袁紫衣、她如何连夺三派掌门人之位、她如何救助凤天南等情,也从头至尾说了。
程灵素问道:“这位袁姑娘是个美人儿,是不是?”胡斐微微一怔,脸都红了,说道:“算是很美吧。”程灵素道:“比我这丑丫头好看得多,是不是?”
胡斐没防到她竟会如此单刀直入的询问,不由得颇是尴尬,道:“谁说你是丑丫头了?袁姑娘比你大了几岁,自然生得高大些。”程灵素一笑,说道:“我八岁的时候,拿妈妈的镜子来玩。我姊姊说:‘丑八怪,不用照啦!照来照去还是个丑八怪。’哼!我也不理她,你猜后来怎样?”
胡斐心中一寒,暗想:‘你别把姊姊毒死了才好。’说道:“我不知道。”
程灵素听他语音微颤,脸有异色,猜中了他的心思,道:“你怕我毒死姊姊吗?那时我还只八岁呢。嗯,第二天,家中的镜子通统不见啦。”胡斐道:“这倒奇了。”程灵素道:“一点也不奇,都给我丢到了井里。”她顿了一顿,说道:“但我丢完了镜子,随即就懂了。生来是个丑丫头,就算没了镜子,还是丑的。那井里的水面,便是一个圆圆的镜子,把我的模样给照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啊,我真想跳到井里去死了。”
胡斐回忆到这儿时,心中再次一震:‘啊呀,我怎地忘了,二妹确实有来跟我提到过她和姊姊的事啊。’
他思绪这么一岔了开来,屋内谈话不免错过了一些,这时忙回过神来,见圣手药王正在侃侃而谈:“她姊妹二人乃同父异母所生,自然都是姓程的了。程师妹入门比我来得晚,我也只见过她三次面,前两次是我师父带着我前去药王庄拜访‘毒手药王’;最后一次,却是‘毒手药王’带着程师妹来到我们药蚕庄做客。
“那一回,我乘空便和程师妹聊了起来,听她说,她姊姊早在六岁那年,便给父母送去了新昌县的天姥山习艺,偶尔才回到家里一趟,因此姊妹俩相处的机会实是不多。到她九岁那年,父母因病双亡,没了依靠,便给送到亲戚家里。后来,因缘巧合之下,她给‘毒手药王’收了去,习得一身本事。待她长大数年后,随即四处打听姊姊下落,才知姊姊那时却是已给冲鸣师太收了去。那一年,她便远赴峨嵋山,姊妹两人这才再次相会。”
胡斐听到这里,脑际一阵轰响:‘二妹的姊姊竟是峨嵋派的弟子?那程霏晔本身不就是峨嵋派的么?’他自来不知二妹程灵素的身世背景,直到这时,才由圣手药王口中得知些微来龙去脉,心中当真激动不已,不禁热泪盈眶,暗道:‘原来二妹也曾经到过药蚕庄来,更与圣手药王有过不错交情,看来药王知道二妹的事不少。’
这时就见文洛脸有惊色,讶道:“冲鸣师太?那不是峨嵋派的掌门吗?”圣手药王冷笑一声,说道:“谁说不是?她姊姊是峨嵋派掌门冲鸣师太的首徒,一身高强武功自是不在话下,要是知道了你在背后说她妹妹闲话,岂肯如此善罢干休?要是她以峨嵋派的师传绝艺用来对付你,只怕连我都有所不及,更别说是要来救你了。”
文洛笑道:“就是不知这位程师妹的姊姊叫什么名字来了?”圣手药王眼望门外,冷冷说道:“名字我怎么知道?不过她峨嵋派弟子虽多,姓程的就只她一个,还不好认?”
胡斐听得药王这般说来,心中更无疑问,暗道:‘二妹的姊姊果然便是程霏晔,怪不得我老觉得程霏晔眉间与眼神中的傲然味道似曾相识,却原来她是二妹同父异母的姊姊,难怪看着她总有某种熟悉而怪异的感觉。’
蚕王不耐来听这些琐事,手中拂尘一摆,说道:“大事要紧,旁的事改天再说不迟。”随即转头朝着玄机龙魔说道:“雪山飞狐身上的伤虽是难以痊愈,但明日再经我药泥浸泡一次,续得半年之命不成问题。咱们若是要套他话来,这几日便须着手进行,免得夜长梦多,却让这小子拖过半年,那时他命已休,可问不出什么来了。”
胡斐闻言一怔,忖道:‘怎么才只有半年之命,先前药王不是说可延得两至三年之久吗?’心中凛然一悟:‘原来药王与蚕王都来骗着我了。她二人先前这般说来,明摆着是要我存有一丝希望,好让她们能有充裕时间布下各种连环鬼计,目的不外是要来骗得我说出闯王宝藏的下落了。’当下心生警觉,慢慢退离窗口。
这时屋内各人兀自在商量着诸般欲来套话的方法。胡斐却是不敢再听,凝住气息,轻轻提脚,轻轻放下,每跨一步,要听得屋中并无动静,才敢再跨第二步。他知屋里这些人武功均自不弱,自己只要稍一不慎,踏断半条枯枝,立时便会给他们惊觉。这三十几步路,跨得其慢无比,直至离那屋宇已在十余丈外,才走得稍快。
他认明了方向,只朝这片林木深处走去,一离了外缘,林内再无竹林绊身,走来甚是轻松。行了半个多时辰之后,身子穿出一道矮丛,只见月色明亮,却是微然西斜,心中不禁急道:‘糟糕,我竟耽误了这么多时间,眼看二更转眼便到,却不知能否即时赶到沥胆石洞?’当下朝前方一路急走,绕过两座土丘,眼前现出一间房舍。
胡斐见屋内灯火俱熄,透过月色中瞧见屋瓦高耸,形若龙凤,便如瑶瑶口中所说的一般,知道已经到了沥胆石洞前的‘薰松居’,心中一喜,当下绕过屋旁的一条向上石路快步走去。这条石路地势起伏较大,或有巨大岩石散布两旁,不一会儿,石路陡然向下弯曲延伸,转过一处岭丘,随即闻得水声淙淙响来,到得近前,才知乃是山水穿过岩壁渲泻下来的声响。该处月光照亮不到,仅能凭藉些微直觉摸索前进,行来甚是艰险。
未得走远,斗然间听得一声微弱猫鸣传来,叫了两声,哑然而止。胡斐暗道:‘这是小小猫咪的声音啊,怎么这里还有野猫的踪迹?’脑中一转,直觉想到:‘啊哟,不好,不会是瑶瑶偷偷带了那只小花猫来了吧?’当下朝着刚才小猫鸣叫的方位寻去,不意脚下斗然间踏了个空,一个重心不稳,双手乱挥乱抓,直滚了下去。
原来这里是处岩道与石子路交会的所在,路面本已崎岖不平,加上岩道尽头便是数道岩阶拾级而下,胡斐黑暗中瞧不真切,环境又不熟,要是他内力不失,足下虽是斗然间踏空,当能立即变招以应,绝不会给摔得如此狼狈;但他现下功力便如常人一般,便要慌乱间应变上来,亦是力有未逮,身子一旦失了重心,就此顺势跌落。
就听得擦擦声响不绝,跟着砰的响来,一声‘啊哟喂呀’闷着嗓音痛苦叫来。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阵小脚碎步声响来,一人压着嗓轻声说道:“胡大叔,是你么?”胡斐仍是哼哼唧唧的呼着痛,听得人声说来,认得便是瑶瑶的口音,当下哑着嗓说道:“是我。这是那里?”瑶瑶低声说道:“沥胆石洞啊,双双就给关在前面洞里。”
胡斐忍痛爬了起来,摸了摸额头,肿起一个大包,腰腿俱疼,说不出的难受,咬了咬唇,说道:“你牵着我走好了,我路不熟,别又给摔上一交的好。”瑶瑶伸出小手握住了他手,说道:“这里没有石阶了,很好走。”
胡斐随她穿过两壁间的岩道,来到一大块如给刀削般平整工滑的岩面所在,见瑶瑶领着他直朝数道铁柙栏杆走去,知道双双定然是给关在其中,便道:“钥匙可有拿到了?”瑶瑶道:“当然有啊,我傍晚就拿到手了。”
胡斐奇道:“那位六儿姊姊,怎么今儿这么早就回房睡了?”瑶瑶道:“不知道啊,我见她吃了饭回房去,想说过一会儿去看看她,结果发现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胡斐听得一惊,说道:“那可不是睡啊,你隔了多久去看她的?确定她是给醍醐香醉晕了过去的么?”瑶瑶道:“隔了一下子而已啊,那应该是了罢。”
胡斐深觉不对,醍醐香纵然厉害,却也不能一时三刻间立刻奏效,想了想,问道:“瑶瑶,那澡堂里的醍醐香,你装了几盆过去六儿姊姊的房里?”他问了一会儿,却不见瑶瑶答来,跟着又问了一遍。瑶瑶道:“我在数数儿啊,不然怎么记得清楚?”胡斐啊的轻声一叫,说道:“你不会是把澡堂里所有的醍醐香都搬了过去吧?”
瑶瑶扳着手指,嘴里数了又数,说道:“澡堂里应该还有吧......我一个篓子装四朵,来回走了四次,好像是十六了......是了,没错,我一共搬了十六朵小白花去到六儿姊姊的房里,这样应该够了罢?”胡斐一听,当场说不出话来。那醍醐香光是一朵便要让人头昏脑沉,但为了以防万一,便要瑶瑶多捧几盆过去,却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连捧了十六盆过去,怪不得那位六儿姊姊才一进房,便给香气醉晕了过去,这下子也不知死了没有?
瑶瑶拿出一小串钥匙叮当作响,说道:“都拿来了,就是不知那一把才能打开关着双双的铁门?”胡斐伸手接过,随她走到一道铁门之前,就着月色一瞧,果然见到长得跟瑶瑶一模一样的双双,手里捧着一只小花猫,两眼睁得亮亮,满脸喜容。胡斐楞道:“怎么双双也有一只小花猫?”
瑶瑶说道:“它就是我先前说的那一只小花猫啊。我喂了它要走,它就跟了过来;叫它回去,它就喵呜喵呜的叫个不停。我没办法呀,我跟它说:‘咪咪呀,我要走了,你不可以跟来喔。’结果我跑了几步,它也跟着跑了过来。我想它很可怜,知道我要走了,没有人疼她,就像我跟双双没有人来疼一样,所以就带着它来了。”
胡斐听她天真童语说来,微然一笑,跟着想,爱护弱小动物,那也是侠之一道,当下便也不忍苛责于她,只得说道:“既是如此,那咱们便带了小花猫一起离开,但你们可要管住它,不要让它随便乱叫出声来了。”瑶瑶跟双双听说可以带着小花猫离开,小小童颜欢笑开来,兴奋的拍起手来。胡斐大惊,赶紧嘘了她们停下。
当下胡斐忙着试锁,到了第七把,钥匙一转,锁门应声喀拉响动。胡斐大喜,开了铁柙,当即一把将双双抱了出来。瑶瑶拿出两小袋包袱,一个拿给双双,一个自己背在肩上。胡斐牵起两人小手,说道:“咱们还没成功逃离这里,一切须得小心为上才是。”瑶瑶接过双双手里的小花猫,塞在自己的衣襟胸怀里,轻声叮咛道:“咪咪啊,你要乖乖的,不可以叫出声音来喔。”说完,小手朝着北首岩壁一指:“咱们往那里走。”
胡斐顺着她所指方位,两手各牵着瑶瑶和双双,慢慢走到了北首岩壁之处,见这里乃两面岩壁交会所在,绕过挡在右方的大块巨岩,随即发现靠近地面处的底下现出一个两尺来宽的甬道,问道:“咱们是不是要从这条甬道过去?”瑶瑶说道:“是啊,不过我跟双双都没走过就是了。”胡斐嗯了一声,当先钻入进去,右手拉着瑶瑶小手,说道:“咱们手牵着手,一个拉着一个,不要跟丢了。”瑶瑶哦了一声,随即拉着双双小手,跟了进来。
这条甬道本身并不长,虽是只能摸着岩壁前行,但前行不久便已穿过,跟着眼前一亮,好大月色迎面照来。三人穿过数道矮丛,往前行了一程,只见路旁草木稀疏,越是前行,草木越少,到后来地下光溜溜的一片,竟是寸草不生,周围大树小树更没一棵。
胡斐再往前走了数步,蓦地惊觉不对,这景象依稀相似,便如当年与钟兆文大哥前往药王庄求见毒手药王时一样,心中猛地一突:‘是血矮栗。’当下拿出预藏在衣襟里的蓝花,分给两童拿在手里,叮嘱道:“要是闻到怪异味道,记得赶紧将蓝花凑到鼻子前闻一闻,否则危险之极。”心中同时暗道:‘好险,幸亏我想得周到,蓝花采了三朵下来,要不然现下如何带得两个孩童穿越过去?”当下举步再向前行去。
果然走着不远,前方一排矮矮的小树环绕而长,树叶便似秋日枫叶一般,殷红如血,在月色之中,令人瞧着不寒而栗。胡斐吩咐两童将蓝花贴着鼻头,三人快速穿过矮树空隙,跟着脚步加快,越走越远,直到再次见到地上青草为止。胡斐吁了口长气,要两童将蓝花放在胸前衣襟,以备前方或有其他诡异花卉毒树存在。
三人前行不久,见右首有一小堆丘陵地,其间小树数棵,绿草如茵,正要带着两童踏步而上,猛地一棵小树下慌慌张张的爬起两个人来,一男一女,衣衫不整。胡斐见那男的二十来岁上下,浓眉大眼,一身肌肉扎实,满脸尴尬之色,手里拉着裤头,十足狼狈模样。胡斐笑了笑,带着两童朝左首远远绕了开去。
不料瑶瑶啊的一声,说道:“是蚕王门下的馨儿姊姊,怎么这么晚还跟药王门下的阿虎大哥在一起?”
那女的闻言一惊,看清了眼前的女童便是瑶瑶跟双双,当即勃然大怒,脸朝旁边的阿虎喝道:“快杀了他们三个,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下。”那叫阿虎的男子凛然惊悟,两手匆匆系上腰带,纵下丘来,单掌劈面打到。
胡斐料不到他说动手就动手,眼见这一掌力道不弱,仓促间忙将两童往后推去,跟着左腿跨上一步,上勾溜拳,欲要将他这一掌给推挡开去。阿虎见状,右掌一引,左拳忽的自下击来,势道劲遒。胡斐自受伤后从未与人动手过招,心知自己内力不济,不敢硬挡硬架,当下回腿让开,跟着一招“浪子回头”侧面出拳打去。
岂知阿虎性子颇为暴躁,自忖皮粗肉厚,对战时便往往仗着身子粗壮,挨几下尽能挺得住。眼见自己一拳给胡斐避开,心中大怒,当下便硬生生挺着胸膛受了一拳,只觉来拳着肉无力,嘿的一声,右手一记勾拳倏出,结结实实的打在胡斐下颚,砰的一声,就见胡斐给这拳击得飞身而起,跌在数丈开外。
胡斐嘴角裂开,淌出血来,两手撑着爬了起来,见两童一脸惊吓,眼角带泪,怒吼一声,身子跃起,右手出拳,蓬的一声打在阿虎肚上。就见阿虎肚子一鼓,笑喝道:“你奶奶的,来替老子骚痒是么?”说着左手探出,抓住胡斐衣领举起。胡斐乘他一举之势,一招“飞脚望月”猛然踢出。这招极其怪异,阿虎猝不及防下,也是下颚给重重踢了一脚,手指松去,身子跟着后仰。胡斐正欲乘机再攻,猛地右方一拳击来,当即矮身避过。
岂料这一拳变化极诡,倏地由拳变抓,手指勾住他后领一提,跟着左腿乘势回踢过来,当场就将胡斐给摔了个筋斗。胡斐跃起身来看去,见是那名叫做馨儿的女子,手底拳法虽是不错,但若非他内力已失,灵活不再,又怎能让她一抓即中?身子还没站稳,却见阿虎使开双掌,虎虎生风,连进数招攻来。
胡斐腾挪来去,堪堪避过三招,到第四招上,见他双手马步冲拳而出,正是一招“和尚撞钟”,看得准了,当即左手如风,便抓阿虎手腕,跟着身子一侧,右手骈起食中两指,抢先点向敌人双目。阿虎一惊,没想到他劲力虽弱,但手底下功夫还是不容小觑,当下身子急退开去。
胡斐巧招退敌,转过身来,猛地一拳击到,身子竟是反应不及,鼻子正面结实的挨了一拳,鲜血直流。
两童见他鼻子喷血,模样吓人,又见这时一男一女合攻胡斐,更令得他左右支绌,瞬间身体又中了数拳,当下两人哭喊着道:“不要打了啊,不要打了啊。”哭声中,就见胡斐脸上再中一拳,仰面倒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二十三回
(更新时间:2006-12-30 2:31:00 本章字数:10852)
胡斐身中数拳,鼻子正梁又给结实痛击一拳,牵动泪线,夺眶而出,心中直呼不好,只觉泪眼模糊中,视线看出极为浑浊不清,这当儿酣斗正紧,岂能容他留有余裕伸袖擦拭?当下乘势仰面倒去,两腿倏忽间右踢左踹,砰蓬两响,一中馨儿腰腹,一中阿虎脸颊,正是胡家拳里的一式练功怪招‘泼风滚驴’。
馨儿腰腹给胡斐一腿踢中,虽无内劲相辅,仍让她痛得抚肚弯腰,脸色发青;阿虎脸颊却是横遭胡斐左足狠狠踹中,颊上烙着一道鞋印,擦出血来,只感热辣生痛。当下目眦欲裂,大吼一声,身子猛冲上前,左掌使一招‘踏步击掌’,直向胡斐胸口猛击过去。
胡斐侧身闪避,说道:“干么无缘无故的发狠打人?”左掌一沉,急抓阿虎手腕。
阿虎见他这一抓方位奇准,左掌忙变‘后插步摆掌’,左手猛地向后勾挂,右掌一挥,向上摆举,迳击胡斐下颚。胡斐头一偏,右拳直击下来。这一拳来路极怪,阿虎急忙摆头让开,砰的一声,肩头已中了一拳,但觉拳力不过尔尔,当即挺肩撞开胡斐这一拳,跟着使招‘仆腿穿掌’,身子一矮,右腿屈膝蹲下,左掌倏忽穿出。
胡斐见他拳法也只不过平常,并无高明之处,换做他内力未失之时,单只一招便可将他打趴在地,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的来与他纠缠不休?苦在现下身无内劲可用,身灵不转,拳去无风,就算拳拳到肉,对方仍是不痛不痒的迎面撞开,如此打法,简直毫无胜算可言。这时见他左掌自腋下穿出,当下左腿反钩,向后倒踢。
这一腿方位更是古怪,阿虎大骇,急忙窜上跃避。胡斐看得清楚,右拳直击,喝道:“你也吃我一拳!”砰的一响,正中身子刚好落下的阿虎鼻梁。胡斐这一拳用上了全身力道,虽无厉劲,然力道却也不弱,何况鼻梁本自脆弱,经不得重击,当下给打得鼻子歪斜,鲜血直流,腾腾腾的连退三步。
胡斐乘机伸臂抹去鼻血,还没吁出气来,猛地只觉寒光一闪,忙着地滚去,单手一撑,翻身跃起,见是馨儿拿了剑过来。当下心中一凛,暗道:‘不好,这二人当真想要杀人灭口。今日无论如何,须保得瑶瑶和双双这两个孩童的性命无碍,否则岂不是我胡斐害了她小小姊妹两人来了?’当下心意坚定,即令自己性命丢了,也要平安护送两个女童下得山去,就此脱离悲惨的童年岁月。这时见馨儿一剑刺到,精神一振,凝神接招。
胡家拳法自成一路,江湖上见过的人不多,要是双方徒手相斗,纵无强劲内力以应,然其变化灵巧,妙着纷呈,至少不会轻易落居下风。但这时馨儿提剑而战,胡斐却是手无寸铁,剑长手短,强弱之势更加明显。他虽勉力接招应战,然体内无气又无力,身手不免窒碍,刹那间迭遇危招,当真险象环生。
便在这时,阿虎已奔至树下拾起泼风大环刀,几个跳跃过来,说道:“馨妹,咱们一刀一剑,合力送这小子回苏州老家卖鸭蛋去。”刀刃一翻,猛劈而下。胡斐听他说话中鼻音极重,笑道:“鼻子都给打得歪斜到一边去了,还来说什么大话?”当下身子矮回半圈,避开馨儿手里长剑的当头横削,右足却是猛地朝阿虎膝盖骨踹去。
阿虎料不到他竟敢大胆抢进,左腿急忙后退斜让,手腕一提,泼风大环刀斜砍过来。胡斐早料到他这一招,蹲下身,两手后撑支地,倏地双腿朝他腿间穿去,跟着使招‘螃蟹开门’,同时往两旁发力撞去。阿虎从未见过这等怪招,反应不及,当下两腿给撞得重心不稳,嘴里啊的一叫,身子猛然迎面就倒。
胡斐等他身子来到,背脊着地,右腿曲起朝他身上抵去,以势带势,忽的奋力一送,同时将他右手泼风大环刀夺过,远远将阿虎身子扔了出去。这一着变起仓卒,馨儿微然楞住,不即再战,赶紧抢上前去,扶了他起来。
胡斐撑刀而起,嘴里呼呼气喘,汗流浃背,眼见机不可失,当即拉了瑶瑶和双双往前就跑。
他酣战时间虽是不长,却已浑身虚软无力、双腿发酸,加上两童年纪幼小,人矮腿短,跑起来自是不快,没一会儿便给阿虎和馨儿两人自后追了上来。胡斐见状,提刀回身再斗二人。但这把阿虎所用的泼风大环刀份量极重,他拿在手里使来,便如提了七八十斤的重物一般,刀法沉闷,身形迟滞,才挡得馨儿剑法数招,手里泼风大环刀即给阿虎乘隙夹手夺了回去。这么一来,他空手力斗二人,虽是每每在刀剑中穿梭来去,但已守多攻少。
再战未久,胡斐大腿上给馨儿刺了一剑,血流如注,身子转动更是不便。阿虎见有机可乘,手里泼风大环刀使的更加厉辣,金刃劈风,威猛势劲,随即猱身自胡斐左侧一轮猛攻上来。
馨儿见胡斐已是命在旦夕,阿虎哥数刀过去就可将他砍成两半,非得毙命当场不可,这时眼角间却见到两童便站在不远处,当即抽剑一退,转身就往两童跃去,喝道:“先杀了这两个该死的短命鬼。”胡斐闻言大惊,身子往后一跃,转身拔腿就追。阿虎见状,大声喝道:“哪里走?”大刀疾落,刷的一声,削中胡斐背膀。
胡斐只觉肩膀上一凉,跟着包袱背带给刀刃割断,掉落下去,忙伸手要抄,却见馨儿身子两个起落,已然跃到了两童面前。这时他再顾不得随身包袱,猛地朝前发力窜出,跟着右手往地下抄起两粒石子,奋劲甩出。但见这两粒小石火速甩射而去,虽是疾奔中发力使来,然准头奇佳,直取馨儿背心‘魂门’、‘中枢’两穴。
馨儿正待提剑挥落,要将两童一剑一个刺穿过去,斗然间听得石子声来势奇准,不得不理,当即回剑挡去。就听得当当两响过去,剑刃击落来袭的两粒小石,但觉手臂微酸,身子便因此而顿了一顿。这时胡斐乘势赶到,竟是以头当锤的不顾性命朝她小腹撞去。馨儿冷不及防,给他撞得啊的大叫一声,身子向后直飞出去。
阿虎恰于这时自后追到,见状大吃一惊,当下身子朝右一个箭步跃去,伸手凌空接住,两人同时跌翻在地。
胡斐这一撞用力过猛,虽是狠狠的将馨儿给撞飞了出去,但自己也给她身子的反弹力道撞得头昏脑胀,软软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两童哭着奔到他的身旁,直叫:“大叔,大叔,你不能死啊。”胡斐挣扎着爬起,嘴角微微一笑,柔声慰道:“大叔死不了的,你们别哭。”说着转头朝敌人望去。就见阿虎正扶着馨儿坐起,那馨儿一脸痛苦神色,双手抚着肚子,脸色惨白无比,想是这一撞力道奇大,周身经脉必有所损。
胡斐勉力站起,正要走去捡回掉落在后头的随身包袱,斗然间却听得来路处隐约传来沙沙鞋响,随即望见矮丛隙缝间透出丁点灯火闪闪而来,心呼不妙,转身拉了两童就往左首野岭坡地奔去。三人才上得坡来,远处传来一人喝道:“什么人,给我留下了。”胡斐一慌,拉着两童小手急跑,步子一大,双双小腿跟不上,扑地倒去。
胡斐忙俯身将她抱起,见她虽是忍住了泪不哭出声来,但却一脸的惊骇莫名之状,当即轻声安慰道:“双双别怕,有大叔在呢。”牵起了瑶瑶小手,控制着脚下步伐,朝着岭坡一路向上急行。
这座野岭并不甚陡,片刻即上了高地,胡斐慌不择路,只一个劲朝着长草漫延处走去。没多久,后头传来沓沓大步上岭声响,跟着一人说道:“贼子走不远,大家搜。”胡斐不敢再走,拉了瑶瑶往草丛里蹲了下来不动。
就听得沙沙沙的拨草声在周围响起,胡斐额头冒汗,数了数来敌,共有五人,暗道:‘这些人是庄子里的巡逻小队,要给发觉了,除非能一举将这五人杀了,否则再难逃得出去了。’当下握紧了拳头,只要其中有人搜到这里,当下便要骤下杀手,绝不容情。就在这时,身旁‘喵呜、喵呜’两声叫来,瑶瑶啊的一声,伸手捂住了。
但听得周边数人同喊:“啊哈,在这里了!”跟着刀械出鞘声接连响来。
胡斐当下脸色发白,暗道:‘罢了,罢了。’正要长身跃起,却听得上头风声喇响,一道黑影扑前而去。胡斐心中骇道:‘这里怎么还藏得有人?’随即听得么喝连声,刀掌并起,忽忽作响。
胡斐大奇,探出了头朝前看去。就见月色下一人给围在当中,双掌忽开忽阖,左一捺,右一击,掌法绵绵,如浪卷水,须臾间连发五掌,当真是掌到人倒,噗噗噗接二连三响来,五名大汉各都身子软软倒下,就此不动。
这人刹那间以掌连杀五人,便如切豆腐般容易不过,跟着身形一幌,也没见他抬腿拉身,身子竟然斗然间拔起数尺来高,逐草追风,一路滑了过来。胡斐心中惊道:‘这手轻功,难道便是江湖上闻名的‘草上飞’了?’心念未完,这人已然滑到了胡斐身前,手指朝右一指,随即默不作声的当前引路,飘然滑了开去。
胡斐心中忖道:‘此人武功之高,绝不在苗人凤之下。这人是谁,又为何要来救我?’他知此人对自己并无恶意,否则大可一掌杀了,这时的他那里有还手的机会?当下牵了瑶瑶和双双,随着他飘去的方向快步跟去。
如此走了两里来许,地势渐低,就见一棵大树下站着那位身穿青布粗袍,头上绑着黑色头巾,脸上罩着大块粗布,丝线混乱,显然是从他身上长袍临时撕下来系在脸上的,见到胡斐牵着两童走到,伸手示意三人停下。
胡斐朝前看去,见他身形微偻,依稀相识,只是这般怪异装扮下,却也记不得什么地方见过。
这人趋近走来,脸朝胡斐点了点头,随即俯身面向两童张开双臂,一边一个抱了上来,身子一转,当先迈开大步,直朝岭坡一路而下。胡斐见状,心中无限惊疑:‘瑶瑶跟双双怎么这般听话就给他抱着走了?’当下快步跟了上去。就听得瑶瑶的声音说道:“袁爷爷,你也要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吗?”那人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胡斐听着一惊,问道:“瑶瑶,你怎么认得认得这位爷爷?”瑶瑶奇道:“他是袁爷爷啊,你怎么不认得?”胡斐亦是奇道:“我会认得这位袁爷爷吗?”瑶瑶狐疑着道:“袁爷爷不是给你送过饭么,怎么你却不认得他了?”胡斐啊呀一声,说道:“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瑶瑶点了点头,喜道:“你想起来啦?”
胡斐第一次见到花白老头,是在大铁镬前给药水蒸气泡着,氤氲迷漫,那时见他面容腊黄削瘦,一张嘴又干又扁,似乎牙齿全都没了,走起路来更是弯腰驼背,步步蹒跚,却那里是眼前这个身材颀长的灵活老人可比?跟着一想,记得花白老头乃又聋又哑,怎么刚才瑶瑶问他话来,他竟能立即摇头表示?
胡斐当下好奇问道:“瑶瑶,这位袁爷爷听得见么?”瑶瑶伸指嘘嘴道:“爷爷不许我们说的。”她这话的意思明白不过,花白老头其实是装着又聋既哑的模样,好让人不来防他。胡斐不敢再问,一路跟着他疾行,只是先前大腿受了剑伤,虽已临时撕布包扎,但走起路来仍不免一颠一踬,好在两童这时已给老人抱着前行,自是不用来费自己半点力气,当下奋力跟上。
如此走了两个时辰,天际微亮,晨曦将至,四人来到一处两山夹绕的溪涧之旁,老人这才停下步来。
就见他缓缓放下瑶瑶和双双,伸手到怀里摸出两张面饼递给了两童,手指朝溪边一指,瑶瑶当即会意的牵起双双的小手,说道:“我们去溪边玩水吃面饼,再给小猫喝水。”说着,拉了妹妹渐渐走远了去。胡斐叮咛道:“别往溪水深的地方去,知道么?”瑶瑶回头答道:“知道了。我们就只在溪边玩水泡脚,不会下去的。”
胡斐转过身来,长揖到地,说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这份大恩大德,晚辈胡斐没齿难忘。”老人盯瞧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伸手朝旁首的岩石一摆,意思是说:‘咱们坐下再谈。’胡斐微然点头,走去坐了下来。
好久,老人都没来发出只字半语。胡斐想他必是少与人对话闲聊,不知如何开口,也就静静的坐在一旁。
过了一阵,老人抬头看天,见星斗已暗,晨曦渐明,幽幽叹了声长气,喃喃说道:“老朽姓袁,单名一个鹏字,是丐帮前任帮主底下的‘掌钵龙头’。我知道你是‘雪山飞狐’胡斐,胡一刀的儿子。”
胡斐听的一惊,袁鹏其人之名,他早年便在父亲所遗下的书信中见过,知道这人当时正是坐任丐帮四大长老中的‘掌钵龙头’,江湖上人称‘蚀骨绵王草上天’,说的便是他所擅‘蚀骨绵掌’与‘草上飞’两大绝技,当世无人能出其右。那蚀骨绵掌乃以深厚绵劲化骨,柔滑逆虚,中掌者肌骨未断,却如硫酸浸骨一般腐蚀开来,最是厉害吓人;至于草上飞轻功,更是寖寻可与胡斐家传‘飞天神行’轻功并驾齐驱,丝毫不落下风。
胡斐听他毫不隐瞒的将自己来历原本道出,更想到父亲遗书中提到他时称呼其为“鹏大哥”,可见两人交情匪浅,互有往来,然详细末节却是不知,当下起身抱拳说道:“袁前辈,家父书信中曾经提到过你,还称呼你做鹏大哥,想来你二人乃早相识的了?”
袁鹏手一摆,要他坐下,颓然说道:“我老啦,就连胡老弟的儿子都这般大了。”
胡斐缓缓朝岩上坐落,问道:“袁前辈,您老怎会在药蚕庄?又怎会知道我是雪山飞狐,胡一刀的儿子?”
袁鹏没答他话,迳自转头望向溪边泡脚玩水的两个孩童,脸露慈祥,温和说道:“这两个娃儿,乖巧柔顺,老朽本待此间事情一了,便带了她姊妹远去。只说来不巧,遇事逢事,一再延宕,却让这两个苦命娃儿过着非人般日子,却又无可奈何。老朽刚才见你舍命拚救,心怀侠义,不愧是辽东大侠的儿子。这两个娃儿有你照料,日后必能成其大器,老朽心里也着实来替她们姊妹高兴。此番远送至此,望你三人一路平安。”说着站了起身。
胡斐心中愕然不已,忙起身说道:“袁前辈,晚辈尚有许多事要向您老请教”袁鹏手一摆,说道:“老朽的事,万别泄露出去。要是遇上我帮里的人,更别说钟长老给送到了药蚕庄,以免事生事,出了乱子。”当下身子一转,走了几步,回头又道:“过了溪,朝东走,两个娃儿就拜托你了。”身子倏忽前飘,旋即没入林中。
胡斐呆楞当场,不知该说什么的好。他心中疑问甚多,却连丁点飘渺踪影都没能寻得,望着袁鹏迅速隐没的身影,呆呆出了好一会神,这才茫然若失的朝着两童身处走去。瑶瑶见他走近,两手抱着小花猫,童颜灿烂,说道:“大叔,袁爷爷走了,是么?”胡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袁爷爷刚走,很关心你们姊妹呢。”
双双侧着脸说道:“爷爷说,要我们先走,改天他再过来找我们,是不是真的?”胡斐抚着她头,微然笑着说道:“当然是真的啦。等我们找地方安顿好了,袁爷爷有空的时候,就会抽空过来见你们了。”说话中仔细瞧了姊妹两人的样貌,发现当真难分轩轾,若是单从外貌来认,必有所误,只能以声音做为识别;姊姊瑶瑶话声清脆爽朗,妹妹双双则是柔声带甜,要是她二人穿着相同服色衣物,嘴里不来说话,那他可就猜不出谁是谁来了。
就见胡斐朝着大半块给浸在溪里凸出的大石上坐去,伸手解开临时撕布包扎起来的大腿剑伤处,跟着以布沾湿溪水上来,迳将伤口周边擦拭干净,见剑伤虽深,但所幸馨儿这一剑刺来时自己身子略退,剑未透骨,否则这时早已寸步难行。当下四目环顾,见到不远处长着几朵小黄花,花冠有白色软毛,随风飞散,心中一喜,朝两童说道:“你们去将那几朵小黄花摘了回来。”两童听是摘花,小脸上绽开笑容,拍着手,一跳一跳的去了。
不一会儿,两童摘了六七朵小黄花回来,瑶瑶问道:“大叔,这是什么花,摘来是要做大花冠戴的么?”胡斐伸手接过两人手中黄花,微笑说道:“这花的名称叫做蒲公英,嫩叶可食,根可入药,用来敷伤倒也可行。”说着,便将嫩叶逐一摘下,放入口中咀嚼吐出,再将花根以石捣烂,合着一起敷在伤口上头,用布缠绕包扎。
他原本对于各种药草所知不多,但数月来长期给困顿在神农帮辎车里头,燕儿过来找他说话解闷时,有时便会谈到车上所载的诸多不同药草名称与其用法。胡斐虽是记不上这许多药草名称,然多少也有了印象,加之蒲公英乃山岭间常见植物,野生野长,只要稍加留意,便不难寻获。
胡斐包扎妥当,起身试走了几步,只觉伤处疼痛大减,心中甚为欣喜。眼见这条溪涧宽度狭窄,只能算是两山之间的一道小沟涧,水流缓慢,穿石越缝,当下牵了两童小心踏石渡溪而过。三人一路朝东而行,沿途说说笑笑,有时还能逗弄小花猫嬉戏一番,这般行来,便如郊外踏青,游山玩水,自不会感到无趣的了。
如此走了两日,两童包袱里所带的饭团都已吃完,三人却还没走出连绵不绝的山岭,所幸各处林间长有野果甚多,遇上了就赶紧采摘放入包袱里装好,因而食物不虞匮乏,这才能继续前行。到了第四日上,三人好不容易穿出一道纵深极长的树林,眼前现出一条蜿蜒山路来,胡斐心中一振,认明了方向,循路而行。
这日傍晚,三人终于出得山来,就见一座山谷村落立在眼前,数十户房舍依着山势地形而建,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瞧来甚是凌乱。两童见了,兴奋的拍着手,说道:“到了雾茶村啦。”胡斐道:“你们来过这里?”瑶瑶抬起头嗯了一声,说道:“小时候,爹爹常带我和双双来雾茶村,咱们家摘采下来的茶,就都送到这里了。”
胡斐哦的一声,带着两童走过一座狭长木桥,顺着小路绕了个弯,但见暮气霭霭,山青如黛,心想可得找户人家借宿一晚,明儿再想办法搭上进城的茶车,当是离得药蚕庄越远越好。三人这时来到了村头,慢步进入村内不久,便觉周遭气氛极是诡异,偌大山谷里,竟不闻半点声息传来;按理说,时近傍晚的这当儿里,必是山中茶农歇息用餐的闲情逸致时刻,户户炊烟,鸡鸭回巢,总有一番向晚热闹来瞧,岂能如此听不到半丝声响来了?
胡斐当下心生警觉,拉紧了两童小手,见前头不远处挂着一块酒帘,三人脚下步履加快,直趋而至。
这间酒铺开在一处谷中高地,两旁另有四五户房舍人家,一道生苔石阶由下向上绵延开去,登爬起来甚是费力,所幸两童粗活做惯,身子灵活,左蹦右跳的当做跳格子来玩,便不觉得累了。上得阶来,只见小酒铺里空荡荡的竟无一人,晚霞余晖斜照进去,映得屋内更显哀戚寂然,三人背脊只感一抹寒意袭上,不自禁的倒退一步。
双双脸现害怕惧色,拉着胡斐转身要走,说道:“大叔,咱们别进去了吧。”胡斐挺起了身,说道:“你们两个待在这儿,大叔进去瞧瞧。”当下放开两童小手,大步向前。进得铺内,提声说道:“店家,有人么?”声音回绕,久久不闻应答。胡斐四下一瞧,见桌椅摆设如常,倒也未见异状,又喊了几声,随即朝内探去。
他在屋内搜寻了一遍,又到厨房灶下看了看,见灶窟里柴灰俱冷,久未着火,心中着实纳闷不已,当即自酒铺后门走出,来到其他房舍前提声叫了几遍,还是不闻人声应来。胡斐忖道:‘这山谷数十户人家,怎么可能一点人声都听不到,难道这里的人竟是同时送货进城去了?’心中这么想来,但却又觉得极不合理,摇了摇头,无法想出其中原因,只得先来找寻吃的东西再说。岂知四处穿梭绕了一遍,竟连一粒米都没见着,更别提有什么鸡鸭鱼肉或蔬菜之类的东西留在屋内,只是除了少了食物之外,其他一切安好无恙,这就更加令人猜想不透的了。
胡斐当下走回酒铺前头,见夜幕低垂,转眼就要天黑,赶紧牵起两童下了长阶,继续往前再行。
三人走得不远,见左首似乎盖着一间极大宗祠,当即领着两童走了进去。岂知才跨进祠堂门槛,便给眼前景象吓的呆了。就听得两童啊的尖声叫来:“死人,好多死人。”胡斐亦是大惊失色,赶紧拉着两童退了出来。
原来祠堂里横七竖八的躺满一地尸体,少说也有七八十人,有老有少,男女都有,简直就与血腥至极的灭门大屠杀没两样。胡斐定了定神,心中只想:‘怎么祠堂里死了这么多人,身上又无刀伤血迹,这倒奇了?’见两童已然惊骇的说不出话来,当下带了她们来到墙角铜炉前坐下,柔声安慰了几句,这才回返堂内细细察看。
其时天色已暗,视线不明,胡斐见到神桌前竖着两根蜡烛,当即小心跨过一具具的尸体,拿起桌上火石,跟着就要点燃。就在这一瞬之间,他眼角却瞥见到脚下尸体脸上似笑非笑,神情极是诡异,心中猛然大震:‘七心海棠!’他知道凡是中了七心海棠之毒者,死者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似乎十分平安喜乐。
胡斐吓得一阵惊颤,手里火石跌落桌上,一时间当真惊愕莫名,实不能相信自己竟然还会再次遇上这种天下第一毒物。他心中惊乱无比,当即忆起那日药王庙里的诸般惨状,那慕容景岳和薛鹊死时的模样,不也是这般的似笑非笑么?如果这些人中的不是七心海棠之毒,那么世上难道还有其他毒物的死法也是这副模样的么?然而这又怎么可能?那七心海棠极难培植,若是不明栽种方法,那便无论如何种植不起来,二妹还是无意中发觉了栽植七心海棠的怪异妙法,不能以水来浇,非得用酒来使不可,才能成功培育出天下第一毒物的七心海棠。
他想起了圣手药王那回失言下所提到的七心海棠名字来,听她当时的语气,似乎还没能找到培植七心海棠的正确方法,这时自是无法用这天下第一毒物来加害于人,那么必是另有其人了。这人是谁?难道是圣手蚕王?这村子里的人纵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七心海棠的主人,总不至于如此残忍的全都加害,究竟是谁这般心狠手辣?
胡斐惊魂未定,仔细瞧了桌上竖着的两根蜡烛,见刚才自己所要点燃的是半截燃烧过的蜡烛,另一根则是相距不远,但蜡烛却是全新没给点过,心中直呼好险,要是没来瞥见尸体脸上的诡异神情,无论是那一根蜡烛被我点燃开来,只怕这时已是身中七心海棠之毒,成了祠堂里众多尸体中的一具,那么可就死得当真莫名其妙了。
他不敢再拿其他蜡烛来用,亦不敢再逗留片刻,火速退出祠堂,牵了两童就走,三人直出村外。
如此摸黑走了七八里路,山路崎岖难行,两童虽不叫苦,但越走越慢,显然已是身心俱疲。胡斐伸开双臂,迳将两童抱起,一路朝东而行。再行十里来路,远远望见北首林间泛出一道火光,心中大喜,当即步履加快,嘴里呼呼气喘的一阵疾走。待得来到火光处不远,这才发觉并非是山中人家所散发出来的灯火,瞧这火光熊熊的星火飞溅,显然是有人在林中升火烤食来了。他不敢稍有大意,远远放了两童下来,叮嘱一番,小心弯了身走去。
胡斐来到近处,放低了身子,轻手轻脚的隐在树丛间缓慢朝前挺进,就听得前方两人话声响来,满口川话,嗓门奇大的犹似吵架一般,不用走的过近,便可听得一清二楚。胡斐蹲下身来,透过草丛隙缝望将出去,就见一个阔嘴大汉拉拔着嗓说道:“真是妈巴羔子的,你瞧人家给的差儿多舒服,要不留在庄里吃香喝辣,晚上还有那许多漂亮妞儿可来抱上一抱;要不就给派到张家界去,至少还能乘机透口气来。咱两个留在这儿算什么?”
另一个朝天鼻的方脸汉子坐在火前,右手拨动着烈火正旺的枯枝,左手一根削尖的枝杆上串着两只野兔,正上下倒转的轮着来烤,肉汁滴落,嗞嗞作响,香味随之散发开来。这汉子听了阔嘴大汉的抱怨,微然笑道:“屠老九,咱两个在这里消遥自在,吃兔肉,喝香酒,没人来管,可比其他人没日没夜的追着去,那可好的多了。”
那屠老九狠呸了一声,瞪眼说道:“好什么好?这里蚊虫多,睡觉也给咬得满身包。跟你说,我倒宁愿给派去追那三只耗子去,总也胜过在这里喝着闲酒打蚊子,我瞧就你这个怕累怕死的臭酸子才会觉得好。”朝天鼻臭酸子笑了笑,说道:“那雪山飞狐倒也厉害,身子伤得这么重,竟然还能带着两个童儿逃了出去,不简单啊。”
胡斐听得心中一愕:‘怎么?难道药蚕庄竟然派出大批人马来追我?’
屠老九嘿嘿干笑两声,说道:“逃?他们三人中,大的受了伤,两个小的家伙人矮腿短,能逃多远?老子跟你说,这份差事可说的上是最佳立功机会,又不用费上多大力气,只要遇上了,这三个还不是转眼手到擒来?拿了人,咱两个在帮里地位马上不同,说不定蚕王还会因着嘉勉而给咱俩提拔上去。到时候,还不有你乐得了?”
臭酸子笑道:“我的功夫如何,那也用不着大家来说,自己清楚的很。因此啊,屠老九说的这份天大功劳,我瞧还是留给别人的好,那里敢去跟人抢了?”说完,拿起地上一大瓶酒来,咕噜灌了几口,随手递了出去。
屠老九长手一接,跟着也灌了好大几口酒来,随即伸手抹了嘴,说道:“老子就说你这人怕死嘛,又不是要你独个儿去拿雪山飞狐,还有我哪,你道老子赤炼金刚拳是练假的啊?”臭酸子道:“屠老九一身功夫,那是没话说的,我臭酸子怎么跟你比?但咱们帮里‘金汤五虎’可也不是吹的吧,还不给雪山飞狐当做金汤喝了去?”
屠老九脸色一变,说道:“我瞧这事有点邪门。金汤五虎是不是给雪山飞狐这家伙做去的,现下说来未免过早了些,料不定是旁人高手所为,否则以他伤重之下,却又如何击出这等厉劲掌法来?咱们虽没亲眼目睹金汤五虎的死状,但听帮主当日说来,五人筋骨俱都腐化开来,这等奇功,想那雪山飞狐还没能练到才是。”
臭酸子正待答话,陡然听得后头草丛沙沙幌动,当即转头望去。就见一道小小白影忽地窜出,啊哈一声,霍地站起身来,抄向右首,嘴里说道:“屠老九,快。你往那边赶它过来,咱们可又多了一只兔子肉来吃了。”说着往前一扑,却扑了个空,赶紧跃起再追,与那屠老九合力东追西捉,却是始终给那白兔乘隙钻了出去。
两人越追越远,待得好不容易使出双扑夹击之术,这才成功合力擒住,当下兴高采烈的捉了小白兔回来时,这才蓦然见到架上烤着的两只兔肉却已不见踪影。两人大吃一惊,提刀四下搜寻,却那里还有半根兔腿的影子?
这时就见胡斐领着两童直朝东首林子里疾走进去,左手一只大酒瓶幌得咕咕作响,随即昂起头喝了数口,啧啧赞道:“这可是江西闻名的烧锅头啊,怎么却在这里给我喝到了?”当下寻了一处林内岩地坐了,再将右手拿着的一串兔肉撕了半块下来,递给了瑶瑶,说道:“咱们三人一猫省着吃,想来还可撑得两日才是。”
双双撕了小块兔肉来喂小花猫,问道:“大叔,这兔子是你抓来烤的么?你好厉害喔。”胡斐当下哈哈大笑道:“大叔跟你说句成语,你可得记住了。这句成语叫做‘螳螂捕蝉,麻雀在后’,意思就跟咱们现下吃的兔肉一样;兔子是别人捉的,兔肉也是别人烤的,但真正吃的人,并不是捉兔子和烤兔子的人,却是我们三个了。”
瑶瑶侧着头想了想,说道:“那小兔子就是蝉儿了,捉住小兔子的人是螳螂,然后大叔自然就是麻雀了。”胡斐哈哈笑道:“瑶瑶真聪明,一教就会了。”双双拍手道:“我也懂啊,螳螂虽然吃了小蝉儿,但最后却还是给麻雀吃了去。”胡斐很是高兴,说道:“你们姊妹俩天资聪颖,理解力甚高,日后学武,进境必定极快。”
三人吃了半块兔肉,胡斐虽是犹有未足,但两个小女娃食量本就不比大人,吃了小半块便已饱了。胡斐担心离着那两个汉子不够远,夜里要是给寻了来,那可不妙,当下牵了两童又向林子里深入进去。他既知药蚕庄派出众多人马来搜寻与拦截他们,自是不敢稍有大意,心中仅记袁鹏所指示的向东走,牵着两童一路而行。
其时一轮明月高挂,照得林内并不全然黑暗,况且两童吃饱后力气大增,三人一路走来,倒也顺利非常。行到将近午夜之时,来到另一处山涧地带,三人大喜,都到沟涧以手舀水来喝。瑶瑶先将小花猫放了下来,让它自己喝水,再从包袱里拿出水袋注满了水,说道:“大叔,咱们就在这里找个地方歇了罢。”
胡斐正有此意,当下寻了个干净岩地,又折了许多树枝铺在岩上,三人一猫就在沟涧旁睡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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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卷 第二十四回
(更新时间:2006-12-30 2:34:00 本章字数:11528)
胡斐清早醒来,精神大好,见身旁两童兀自熟睡甜香,便不忍过早将之唤醒,悄悄走到沟间旁的大石上,盘起腿儿来运功,心中默道:‘命运一事,当真人所难以预料。我无意中拾获慧光大师所著《博伽梵谷略经》,书中所载,竟然便是修练《九融真经》大法的练功心诀法门。原本还道是老天爷垂怜于我,要我得了这书而来自行疗伤复功,岂知事与愿违,包袱竟于昨晚逃离时给刀刃割断开来,再要寻回已是不及。
‘我虽已修得《九融真经》大法中的《阴阳融合第一重功法》,并将体内所受阴阳二毒融合化成玄气以蓄,隐隐存于周身经脉之中。若要能逆玄御气,以气转脉,进而行气九融,玄罡无极,非得依循大法中的《融气》、《养气》、《练气》、《行气》四大阶段不可,否则只要其间功法稍偏,便有终身残废之虞。但我现下不过练至《阴阳融合第二重功法》,经书却已连同包袱失落,势必无法再来继续循书而练,这可怎生是好?’
他闭目沉思许久,想了又想,突然心有所悟:‘老天爷既是只肯让我依法融气疗伤,续得性命,那便是对我极大恩宠,自是不愿再来让我习得这门旷世大法神功的了。现下我体内阴阳融合,性命无碍,虽内力全失,但并非补练不来,眼下既是无法再练九融真经,但我家传《火狐心传》神功亦非小可,何愁功力不复?’
这么一想,转忧为喜,当即依着《火狐心传》大法摒虑宁神而练。这是他胡家代代以传的独门功法,运气使气,早已娴习有年,无须看书亦能自练而成,自是不愁昔日功力不复,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了。岂知他依着《火狐心传》大法要来提气运脉时,周身气息竟尔不听使唤,胡冲乱撞,非但不能聚合,甚且还岔散开去,震得全身经脉宛如给针刺着一般疼痛难受。他这时心中浑噩不明所以,便不敢再来强练下去,以免伤经损脉,那可要糟。
胡斐睁开眼来,百思不解,这时若有那本九融真经得以来翻查解惑,那便或能从经书中寻得答案,偏偏这本经书连同包袱遗落,纵是聪明百倍之人,亦无可能知道个中道理,如此一来,岂不就连自家功法都无法来练了?他忧心忡忡的暗忖:‘难道我胡斐日后便要如常人一般的过活到老?又或者是,老天爷嫌我胡家武功不济,要我拜入别派门下,方能练得其他内功来使?但要是别派内功练来时也是这般疼痛难受,那我岂非得不偿失?’
他这时当真忧结纠缠,茫然失魂,整颗心悬浮飘荡,轻若鸿毛,宛如受风而起,毫无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喵呜、喵呜几声叫来,回过神来,见瑶瑶和双双蹲在沟涧濯手抹脸,那只小花猫却是伸着小小猫掌扑着水玩,模样逗趣可爱。当下忧容敛隐,便自大石上落了下来,学着两童捧了沟水洗脸。
三人简单吃过兔肉,两童随即背起了随身包袱,双双弯身捧起小花猫抱在怀里,随着胡斐继续往东而行。
袁鹏要他三人朝东而去,目的便是要他们能来避开药蚕庄的追击拦截,原意甚好。但这条东路,自古以来便是旷无人迹,山林连绵,鳞次栉比,向无山路可循;兼之林间山岩嶙峋,高低不平,马匹无法行走,虽因此而不怕敌人驰骋追来,但里程却也因此而平白多出了不知多少。
这么一来,可苦了三人,只觉总有走不完的阴暗长林,野岭过了一岭又一岭,当真前望无边,后眺渺渺,浑不知现下身在何处。所幸林子里果树茂盛,又常有沟涧溪水穿过,一路行来,虽是辛苦艰难,倒也没真饿着或是渴了,只身上衣衫不时给密丛树枝绊了破损,又或者是给山岩磨穿开来,没出几日,三人衣衫俱已不成样子了。
这日午后不久,乌云罩天,躁热难奈,胡斐心知不妙,转眼间似乎便有狂风骤雨要来,当下牵紧两童小手,急急而赶,欲要觅得一处避雨所在。过得未久,阵阵带着湿气的飒风猛然喇呜刮来,带得树林里大片落叶旋绕翻飞上来,林内瞬间变得乌漆嬷黑的仿如黑夜到来,直吓得两童抓紧了胡斐大手,不敢稍有松懈。
斗然间远方一道闪光乍现,天际间划出了一道光耀的电极,跟着轰隆一响,震动四方山岭。
小孩儿本就最怕雷公生气要来拿锤劈人,当下便给这轰隆隆的雷呜震动吓得惊声尖叫上来。就见两童小腿发软,双手紧抱胡斐大腿,哇的大声哭了出来。胡斐前行不得,只好就地先找了棵大树坐下,迳将两童小脑袋埋在自己怀里,捂住了她们耳朵,满脸无奈的抬头望着树梢发呆,心中叹道:‘难道老天爷真是瞧我不顺眼来了?’
这时随着雷呜乍响,几滴如碗豆大的雨点掉了下来,先是滴答几声,不一会儿,旋即淅沥哗啦的下起了一阵声势惊人的滂沱大雨。这满山的原野山林,原是充满燥热的尘土闷气,一遇雨水的泼洒滋润,当即弥漫出一道道林雾烟气上来,穿过泥土,越过树梢,一路向上盘旋而去,氤氲袅袅,正是‘烟雨濛濛潇淅沥’的最佳写照。
但见豆大雨点打在林间树叶上,旋即哗答哗答掉落而下,迳将底下躲雨三人给滴得浑身湿淋一片。
胡斐两眼望出,只见松涛披寒,涤荡山林,其角濈濈,其耳湿湿,濈然凫没。他心中只感戚然,深觉在那超越无声的孤绝里,其心便如万窍怒呺,厉风济然;然而每当自己心中索漠接近荒芜瞬间,却又不知怎地忽然贯注无穷,仿佛鼓荡着天地之气,澹泊于空虚怀中,辄觉茫然不知所从。他神思远逸,不禁喟然低声吟道:“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步余马于兰圭兮,驰椒丘且焉止息。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吟罢,抬眼望天,想起书中文解:‘日出刹那,露水坠落,自木兰花蕾循虚无的直线向下,光灿夺目,若有微风飘摇左右。但它穿破那宁静,以无比而绝对的沉默下坠,并且在触及土地之前,我们看到太阳正徐徐向西沉没,迈向广大多彩的光,层层汹涌,或死寂如不曾预闻过天上人间悉嗦的耳语。而秋天也倏然来到,歇止在我们的梦中,甚至也悄悄度向暗微,于是菊花一瓣一瓣崩溃、飘零,都在全神贯注的秩序里设定。晨昏对称、制衡,完美的结构,亦即就是我们所掌握的象征与暗喻。后面那两句‘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乃指存在于感官所攫捕的四周,看得见也听得见,更存在于灵视的网罟里,在独自、孤高的行进过程中,使之成为永恒。’
他近年博览群书,颇有心得,虽仍写不出一手书法好字,然文思敏捷,偶有佳作,否则那日在玉笔庄上见到苗若兰时,便无法与她诗词对答上来,更不至于因此而深获苗若兰之激赏,芳心可可,竟尔就此牵系于他。这时身在山中,气候诡谲无常,滂沱大雨来得又急又快,幽暗如墨,山林畏隹,他心有所悟,不禁喟然而吟。
就见山雨淅沥哗啦的响然不绝,淋得胡斐与两童全身湿透,飒风刮来,虽值盛暑,仍不免感到湿冷上来。胡斐搂紧两童,心知此地挡雨不得,时刻一久,两童身子孱弱,难保不受风寒。当下抱起两童倚在肩上,脚下大步迈出,一面前行,一面留意四周地形。如此走得数里,只觉两童越来越重,心中直骂自己不济,却是咬牙狠撑。
这时头顶上那片黑压乌云渐退,周遭视线已不如先前般漆黑如墨,但也并非全然清晰就是。胡斐再往前走得不远,陡然见到北首岭坳处似有缩入迹象,虽瞧不真切,但总是抱着一丝希望,当即转向走去。到得近来,发现果然是处天然凹陷进去的一个岭洞,虽不甚深,但已可避风挡雨。他不敢冒然闯进,先将两童放在树下,折了根小树枝抛丢进去,见无兽类回避声传来,便又折根连叶树枝在手,先扫去洞内污秽,才叫两童进洞躲雨。
胡斐见洞里有许多给风吹入的枯枝枯藤,心中高兴异常,当即拣拾成堆,好来升火烘衣。待得拿出身上火刀火石一看,却是已给大雨淋得湿透,点不着火来。瑶瑶见状,取下背着的小包袱,从中拿出油纸包着的诸多应用火器,打开来,里头少说也有十来件,嘴里说道:“冰姊房里什么都有,我瞧着好玩,就都拿来了。”
胡斐大喜,拿过其中一个火熠子点燃枯草,见火头已起,又将火熠递还给她,笑道:“还是你们女孩儿家心思细腻,知道这些重要东西要用油纸来包,免得像我身上火刀火石都给雨淋湿了。”瑶瑶道:“大叔背的包袱不是掉了么,怎么身上还有这些东西带着?”
胡斐身上火刀火石乃是取自雾茶村祠堂里的神桌上,但怕这时重提起来,又要引得两童忆起当日灭村惨状,当下微笑说道:“是送我们兔肉吃的那些人那里拿来的。你们快靠过来火堆这里,顺便也帮小猫烘干了。”双双听得一惊,说道:“是要烤小猫么?那不行的。”胡斐哈哈笑道:“我们只吃兔肉,猫肉是不吃的。”
瑶瑶从双双手里抱过小花猫,笑道:“咪咪这么小,肉都还没长全,谁要吃它?咱们身上淋了雨,不来烘干便会生病。咪咪也淋了雨,你瞧它整身毛都给湿透了,身体还抖着呢,若不帮它身上烘干,明儿就要生病了。”
胡斐取来一根长条枯木,脱下自己粗布上衣挂上,说道:“要烘衣了,你们两个也把身上衣服拿来。”两童靠着火堆脱下衣物递给胡斐,随即身体转啊转的,便将自己当作蕃薯来烤,嘻嘻哈哈的玩闹,三人阴霾尽去。
这日大雨不停,三人便在洞内休息。到了夜里,一只形貌似鹿,头小而尖,没有角的獐子跑了进来避雨,见到洞里火光,急忙要退,却给胡斐跃起捉住,一个手刀横切脖颈,当场将它击晕过去。瑶瑶见状,高兴的拍手笑道:“有獐子肉吃了。”胡斐摸着头,蹙起了眉,说道:“咱们没刀子,这可就有点麻烦了。”
双双听到刀子,啊的一声,说道:“我包袱里有刀子。”说完,拿起她的随身包袱打了开来,就见一把带鞘短刀生满铁锈,斑斓驳杂,显是百年以上的古物。胡斐惊道:“双双,你怎么有这把刀?”说着拿起短刀来瞧。
双双说道:“是袁爷爷放在我包袱里的啊。”胡斐讶道:“是袁爷爷给你的?”双双眨着大眼说道:“袁爷爷跟我说,这把刀是大叔你的,然后要我先帮你拿着的啊。”胡斐闻言大是愕然,奇道:“袁爷爷说是我的?”当下拔刀出鞘,但觉寒光森然,刀刃泛绿乍紫,火光照耀下,竟是变幻不定,不禁脱口赞道:“好刀!”
他随手翻看,见两面刃柄的衔接处,隐然透着一层异光,当即靠近火堆照去。那刀刃遇火,更显奇幻,绽出七彩艳色,交相辉映,煞是好看之极。瑶瑶看得兴奋莫名,指着一面刃身叫道:“是一只狐狸。”胡斐一楞,翻过刃身来看,却又不见什么怪异。岂知双双亦是一叫:“我看到有字,好漂亮。”
胡斐心中一突,将刀交给瑶瑶,说道:“学我那样,靠近火去。”瑶瑶会意,迳将短刀朝火堆靠去,轻转刃身,绽出一片绚烂光芒。胡斐斗然间咦的一声,趋近看去,见一面刃身中,竟是现出一只小小白狐模样,凌空飞纵,姿态闲雅;另一面刃身则是现出‘飞狐’两字。胡斐大奇,细看之下,发现这把刀的刀刃上,并未刻得有字或是图形,显然是铸刀之时便已镶嵌在内,否则绝计不能如此诡幻莫测,这门绝世铸工手艺,委实惊怖骇人。
胡斐从瑶瑶手中拿过短刀仔细打量,越看越是惊叹不已,心中忖道:‘这把刀宛如就是缩小尺寸后的青云翡翠刀,刀背前段做锯齿状,两方兵刃要是贴刃拚搏,锯齿可做绞、缠、勾、锁来牵绊敌人,是我胡家刀法中极为特殊的刀刃应用招式,为别派刀法中所无。难道这把短刀,竟是从我胡家失传已久的白狐雪刀翻制而来?’
胡斐曾自父亲胡一刀所遗留下来的家谱记载中得知,其祖‘飞天狐狸’乃胡家第七代传人,追溯而上,第三代传人则是素有‘白狐狸’之称的胡九逸,当年凭着‘白狐心传’与‘白狐雪刀’名闻武林,在江湖上着实闯下了好大万儿来,无论是关外乃至中原武林,其声煊赫,威名远播,实乃一代奇侠,为后世所津津乐道。
胡斐身上所学家传‘火狐心传’,虽是祖父火狐狸胡南煌所留,然其基本心法却是取自‘白狐心传’而来,不过就是稍加变化与注释,外人不知,便道这是火狐狸的内功心法,迳自称为‘火狐心传’,其实火狐狸本人从未说过这门内功心法的真正名称,却是旁人私底下穿凿附会的误解了。胡斐身为狐狸世家传人,却是极为清楚自己所学武功的来龙去脉,尤其依书而练之时,往往见到‘白狐心传’四字做为注解,心中便早已认定了下来。
这时就见胡斐拿着短刀注视良久,心中狐疑不定,只隐约猜到这把小巧短刀便是翻制‘白狐雪刀’而来。然若按照常理来说,这把短刀势必成为胡家代代相传的家传宝刀,绝不能轻易落在无关旁人身上,但却何以竟是为丐帮前任掌钵龙头袁鹏拿去,这时却又将之归还胡家?种种疑窦,袁鹏不说,胡斐自是难以猜测明白,只能想,自己父亲与袁鹏交好,其间两人或有什么互赠礼物之情,这时胡一刀已逝,便将这把短刀归还胡家主人了。
胡斐短刀在手,迳朝那头獐子脖颈切去,竟是入肉无声,锋利至极。就见他剖腹取脏、去皮割肉,手腕巧转之下,不须费力,便将一头獐子横切竖划开来,跟着拿到洞外淋雨冲洗干净,支起枯木做架,当场烤起獐肉来。
这晚两童吃得满嘴油腻,肚子饱胀上来,洞外虽仍大雨滂沱,洞内却是温暖舒适,火光催眠下,没多久便分别倚在胡斐怀中睡去。胡斐却是枯木做棒,挑了数根柴枝入火,望着洞外黑幕发呆,心绪起伏,好久方才睡下。
翌日醒来,大雨已停。就见洞外朝阳旭升,光芒万丈,直令得三人雀跃不已,当即收拾妥当,朝东出发。
六日后,三人终于走出重重野岭,眼前一条山道车痕杂乱,可见时有辎车往来行走,瞧得三人大是振奋,当即顺着山道蜿蜒行去。正午时分,烈阳炙头,两童摘了道旁大片花叶当伞,竟也挡得,瞧得胡斐莞尔笑来。
再行不远,后头远远传来铃铛声响,三人无不喜上眉梢,两童更是兴奋不已,当下便伫足在道旁等候。
过不多久,后头弯道上陆续转出数辆老旧篷车,轮轴嘎嘎作响,几头驴子鼻口喷气,奋力向前。来到近前,胡斐见领队车上两名汉子瘦弱不堪,却偏偏打着赤膊挥鞭赶驴,上半身露得排骨嶙峋,不觉失声笑了出来。
那名拉缰汉子见了,横眉一竖,瞪了过来,骂道:“老土乡,笑什么笑,没见过太阳底下晒排骨么?”
胡斐听他直认不讳,觉得这人倒也风趣,自己全身庄稼汉衣衫打扮,正是十足老土乡模样,给他这么称呼骂来,并不觉突兀,反而甚感亲切,当下抱拳笑道:“这位老土乡要搭顺风车,大爷载是不载?”那汉子朝他与两童看了一眼,说道:“我这辆车满了,你们三个便坐秃头六那家伙的车去。”说着舌儿打滚,都的催驴而过。
胡斐见第二辆车上坐着赶驴的是位不男不女的家伙,脸上浓妆艳抹,长发披散,胸前衣襟敞开,露出一丛淡疏白毛,见到胡斐时,右手五指幻做莲花手般朝着发儿一拂,薄唇裂嘴笑来,当真妖怪吓人一般。胡斐给他媚笑瞧来,浑身鸡皮疙瘩竖起,真不知如何反应是好,深怕两童给他模样吓哭出来,便要回身挡在前面。不料瑶瑶和双双却是瞧得甚为有趣,四只小手兴奋的拍着叫道:“好呀,好呀,唱戏的花旦来了。”
胡斐听得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游走各省各乡之间赶集唱戏的戏班篷车,这人反串花旦,是以脸上涂了浓妆用来防晒,怪不得样貌瞧来甚是诡异。两名孩童天真无邪,自不像大人般迳往旁想,因而一眼便认了出来,倒是胡斐心有他念,这才没能想到戏班子的装扮本是如此,却是自己大惊小怪来了。
那花旦样貌的男子听了两童天真叫来,又见这对小小姊妹花长得一模一样,小脸儿秀丽可爱,惹人怜疼,当下都儿一声,拉缰勒驴的停了下来,笑道:“三位还是搭我这车罢,那秃头六满脸凶貌,怪模粗样,可别吓坏了这两个小女孩。”胡斐心道:‘你自己这副模样难道不怪么?’但这话可没敢说出,抱拳道:“多谢盛情。”
当下牵了两童便往车后走去,猛然听得前头这名男子拉拔了嗓音叫道:“严四、严五,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到秃头六那儿去,让位子出来给客人坐。”他声音又尖又高,直刺得人耳朵难受不已。这时就听得篷子里两声怪叫上来,骂道:“老子睡得正好,让什么位?”“臭他娘的阴无望,赶我们过来的是你,现在又要赶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