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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雪山飞狐续传》》 · 狈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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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长老吁了口气,叹道:“范帮主的‘龙爪擒拿手’虽也是武林中一大绝技,但比起‘降龙十八掌’的高深武学来,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打狗棒更是本帮历任帮主的随身信物,棒法绝伦,武林少有。嘿,若是范帮主学得了这两样绝艺,苗人凤武功纵使再厉害,只怕也不能在他手底下讨得了便宜。”钟闵圣道:“听说浑帮的徐帮主所使‘卧龙九天掌’便是由降龙十八掌变化而来,怎么他却学到了?”

宋长老道:“降龙十八掌当初共有二十八掌,萧峰萧帮主使得便是最早的掌法套式了,后来经他与义弟虚竹两人潜心简化修改,这才成为功力更为强大的十八掌,直到传至宋朝时期的洪七公帮主,算是到了颠峰。郭靖郭大侠也曾蒙洪七公帮主传授降龙十八掌,他虽不是本帮中人,但其夫人黄蓉却是做过帮主,算是渊源颇深。

“降龙十八掌虽是与打狗棒法并称为本帮的两大镇帮之宝,但却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来学,因此上本帮帮众虽多,数百年来,真正练有降龙十八掌的弟子可谓乏善可陈,为了不使这项绝艺就此失传,往往便要寻得资质甚佳的帮外弟子来传习下去,郭靖便是由此获得机缘而练得了降龙十八掌。浑帮的徐帮主也是他机缘巧合下,蒙受一代高人传授,只不过这位高人却又将之化繁为简,成了‘卧龙九天掌’,但运劲出招之法却是不变的了。”

钟闵圣道:“听宋长老这么说来,那么至少打狗棒法会流传下来才是,但何以近代本帮历任帮主均是不见其做为帮主信物的打狗棒,这层典故,却又不知如何了?”宋长老道:“本帮打狗棒历来代代相传,各任帮主绝不容失落,但到了明朝末年时期,本帮参与了闯王大军之后,情势便起了莫大的变化来了。”

韩彭钟三位长老闻言都“喔”了一声,韩长老道:“老哥哥,后来怎样了?”宋长老年逾六十之龄,只他内力深厚,头发不见花白,看似不过五十上下,以帮内资历来说,没人能出其右。这些丐帮的历史典故,除他这等老丐之外,韩彭钟几位长老均是不知,就连范帮主生前都得不时向他讨教,这时听他娓娓道来,余人都想知道更多有关当年丐帮的诸多转折变化,以免给人问起,竟是不知如何接口才好,是以韩长老才会急着问来。

但见宋长老这时那道兔唇嘴呼出了一口雾气,沉思许久,这才接着说道:“闯王当年事迹,相信大伙都熟,也用不着我这老家伙再来多说,但其间有关本帮参与闯王大军的诸多事件之中,影响最大的,就是闯王退出北京时所要埋藏起来的大批宝藏了。当然,这些史实历时已久,咱们帮里流传下来的,只怕不到一二,能有多大准头也说不上边,但至少有了粗浅的眉目,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我听到的消息是,当年闯王李自成派了一位孙姓将军去将宝藏给埋了起来,那孙将军怕途中出了差错,便要一名丹霞派的剑术名家护宝,同时更请了当时的本帮廖帮主率领大批帮众随同前往,以保这批价值无可计量的黄金珠宝不给盗贼抢去。后来这批宝藏虽是安然无恙的给分头藏了起来,但消息不知怎么的传了开去,引起道上许多匪徒的觊觎,那孙将军便要本帮留驻在藏宝附近保护,等待日后闯王收复北京时再来挖掘拿出。

“岂知后来闯王竟是连战连败,最后更是受困于九宫山,别说要来击退清军,连命都给丢在了那里,那孙将军也在此役中不幸殉职,这批宝藏也就因此而成了无主之物,自此长埋地下。但当时本帮既是受命保护这批闯王宝藏,使命所及,自不容他人前来找寻盗取,连着数年下来,本帮与众贼子们交手了何止上百来回。所幸当初宝藏埋藏地点十分隐密,没有地图等诸般事物指引,任谁也没法找的到确切位置,但想来廖帮主是知道的。

“过了十数年,宝藏之事慢慢的就给人遗忘了,本帮也因此而退出了长白山岭,回归各人原属的地界来讨生活。有那么一年,廖帮主收到来自丹霞派的讯息,便是当初那位剑术名家给传来的,他那时已做了丹霞派的掌门人,好像是叫做什么杨文骞的吧。他派人传了讯来,说是有人得了线索,要去寻找闯王的宝藏。只因他丹霞派位在南方广东,万里跋涉到长白山过于遥远,不及阻挡,因此要请咱们帮主赶在前头拦截,莫要给人闯了进去。

“廖帮主一听,当晚便领了帮内数十名好手,连日连夜的赶到了乌兰峰岭左近埋伏,就等贼子们的到来。等了两日,果然见到七八名汉子一路摸黑寻了上来,帮里几名弟兄当即现身喝问,双方便即动上了手。岂料来的这七八名汉子武功当真了得,众兄弟不敌,给伤了好几人,当即边打边退了上来。廖帮主见来人武功个个高强,绝非寻常人物,但出手招式却非中原门派可认,又狠又辣,心里一惊,当下率着几位长老们同时抢攻出来。

“双方这一战了开来,当真生死搏斗,各展所学,酣战不休。但这几人武功自成一路,既诡又强,手里所拿兵器更没一样认得,帮里兄弟便因此吃了大亏,死伤惨重。廖帮主眼见敌人太强,帮里只他一人尚能勉强对付,余人若不趁机逃脱,势必无一人得以生还。这时众兄弟们生死只在俄顷之间,容不得丝毫半点犹豫,当下使出本帮镇帮之技‘打狗棒法’,挑、钻、勾、刺,变化莫端,刹那间抵住了敌方三人的攻势,边打边叫道:‘诸位长老,快快率员往西退去,不得我号令,谁也不准回来。’跟着朝敌人扬声叫道:‘要宝藏的跟我来!’

“这时就见廖帮主打狗棒一提,足下一登,朝北边树林里直纵了进去。那几人听得廖帮主叫来,见他往北窜身隐没,知道方向没错,便跟着逐一松了大开杀戒中的兵器,火速跟了上去。帮里长老弟兄们虽也想跟去帮忙,但帮主有令在先,不得不从,兼之各人武功都有所不及,想追也追不上,只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知如何是好。当时帮里一位吴姓长老武功最高,命几名长老带着弟兄退到山岭,自己则尾随敌人后头掠去,说道要是三日内不见他与帮主回返,便是遇上了大难,要余人不必再等。岂料两人这一去,竟是当真再也没回来过了。

“此役过后,本帮立即聚集了全帮人马大举搜山,直将大片山岭快给整个翻了过来,岂知别说帮主与吴长老没找着,就连那几名贼子的踪影也没见着一个。数月后,江湖上倒也未曾听闻有谁得了闯王宝藏,帮里长老们都说,想是廖帮主与吴长老迳将这些高手给困在一个地方,最有可能的便是藏宝之地的要塞洞穴里,因为传闻孙将军当初带了大批工匠好手,设下了诸多防人盗窃的机关陷阱,进到了里头,只怕再无人可出得来了。

“到得半年之期已届,那廖帮主始终音信俱无,帮里长老按照丐老三祖所遗下的帮规,另立帮主,但自此而后,新任帮主却已不再以打狗棒做为记认信物,那打狗棒法更是就此失传,再无人会使的了。只是当年丐帮大会上也有明注,日后打狗棒一经寻获,自当重新做为帮主的随身信物,但有棒无法,不过徒具象征意义罢了。”

钟闵圣听他嘴不停口的连番叙述说来,见其话近尾声,连忙问道:“那些贼子可知是哪一派的高手?”

宋长老道:“交手时原本不知,但后来经参与该役的长老们四处探查,这才终于知道了对方的门派。”韩长老啊的一声,说道:“查出来啦?是哪一派的?”宋长老缓缓说道:“阴山修罗门。”韩彭两位长老闻言,同时倒吸了口寒气,彭长老道:“原来阴山修罗门早就跟咱们结上了梁子了,怪不得范帮主老提防着梵罗双刹。”

宋长老朝他望了一眼,说道:“范帮主提防着梵罗双刹,这事彭兄你怎么知道?”彭长老听他这般问来,当下一对老鼠眼朝他瞟去,似乎在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帮里许多人都知道,难道你却不知道么?”但他毕竟不敢直言顶将过去,只懒懒的说道:“这些年来,范帮主派了许多探子到黑水那里去,该处正是阴山修罗门的盘踞之地,若不是提防着梵罗双刹这对恶鬼,那么便是范帮主看上了黑水的地灵人杰,想要到那里定居去了罢。”

宋长老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讽意,也并不以为忤,说道:“阴山修罗门那回其实也只是得到微不足道的线索而已,但他们自以为深居辽东数代,占了地利之便,对长白山周边峰岭甚是熟悉,因此一旦得到了蛛丝马迹,便即出动门内众多好手前来寻找宝藏,结果如何,那是可想而知的了。但丹霞派远在广东,竟也能早早得到阴山修罗门要打闯王宝藏的主意,甚至能赶在前头将讯息带了过来,关于这一点,倒是颇为值得探索的了。”

宋长老言语甫毕,就听得东北角远处一道啸声响起,其音绵绵不绝,宛如海浪追逐般的远远送来,众人闻声心神一震,都道:“这啸声是何人所发,竟有如此浑厚内劲?”但听这啸音来得好快,倏忽之间,竟似来到了数十丈开外,啸声中还闻得一人语音绵长的说道:“丐帮姓范的帮主家伙在哪里?快给老子滚出来!”

几位长老一听,不禁吓了一跳,谁敢这么胆大妄为的称呼丐帮的帮主来了?众人思绪还没幌过神来,便听得卧龙栈方位处传来几声斥骂‘妈羔巴子的,咱们帮主的名头是你叫得的么?’‘是谁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来这里撒野?’‘啊,在那里,大伙儿拆了这两个老家伙的骨头喂狗去!’一群人么喝着大声喊杀了过去。

宋长老听得矍然一惊,忖道:“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当真是忒也卤莽,光凭这啸声之浑厚绵长,便知来者武功极高极强,岂是人多就能打发的了。这么胡里胡涂的一阵冲了上去,跟伸长了脖子送给人来砍有什么两样?”心念闪忽不过眨眼瞬间,还没定下心来,已然听得连声惨呼,一路自远而近的传了过来,这时听得身旁钟闵圣低声喝道:“大伙儿快救人去!”大步一跨,眼见就要带头冲出庙门。

宋长老弯臂一拉,迳将他给扯了回来,嘴里喝道:“且慢!”韩彭两位长老原已身形倏起,听他喝声响来,足下顿止,两人同时回头朝他望来,脸现诧异之色。但见宋长老一张腊脸竟是泛白上来,沉声说道:“听这两声内力充沛的啸音,来的只怕便是梵罗双刹了。这两只恶鬼武功绝伦,即便是范帮主复生,亦是非避不可。”

彭长老闻言怎忍得住,怒道:“打他不过,随着弟兄们给他二人杀了便是,岂有眼睁睁的见死不救?”钟闵圣为人甚是机灵,听得宋长老喝住自己,立即省悟并衡量起当前情势,知道宋长老所言不假,说道:“宋长老的意思不是不救,而是咱们得先想好要如何来保护这些宝藏重要线索才是。依我瞧,眼前只得请宋长老带着这些东西迅速远去,咱们几个留在这里率领弟兄们绊住这两个恶鬼,拖得一时是一时,但得当机立断才成。”

宋长老道:“钟老弟说得不错,但带这些重要事物走的不是我,而是必须由你钟老弟才行。”钟闵圣闻言愕然不已,楞道:“怎么是我?”宋长老道:“眼下事若急遽,岂有闲功夫解释?你只要记得,当初范帮主何以要将那对玉马交由你来保管,这时亦是如此相同之理了。你与韩长老均是见事明快之人,两人足下轻功更都远远超越了我们其他几人,待会儿乘夜出了狼峰口朝西奔去就是,得绕过阿乌尼山再往东走,便能避开梵罗双刹了。”

韩长老道:“我也去?”宋长老收起桌上各样事物,逐一丢入绣袋中拉上了线,随即往钟闵圣怀里塞去,嘴里这才回答韩长老的问话,说道:“韩兄当然也去。你们二人身负重任,若途中一切顺利,两个月后咱们在长安西郊召开本帮大会,推选新任帮主。事不宜迟,莫再耽搁,你们这就去了罢。”语毕,带同彭长老纵出了庙门。

钟闵圣与韩长老各自裹紧了身上熊裘披风,两人朝范帮主尸首跪倒拜了几拜,心中暗自祝祷帮主在天之灵庇佑此行顺利,诸事化险为夷,随即前后起身跨出庙来。这防守小土地公庙的十数名汉子,均是钟闵圣长期带领的北路弟兄,当下简略交待了一番,要各人务必保护妥帮主的尸体,莫要遭人前来骚扰,这才动身往谷口纵去。

两人奔过一排低矮谷内房舍,转头朝右望去,即见帮里弟兄们正结起了丐帮独有的莲花阵御敌,五人一队,三人在下,二人坐肩在上,一队队的直往东北方位冲去,杀声震天,双方战得正紧。那宋长老与彭长老两人领着一队阵式自左攻去,似乎要与率领东路弟兄的谢长老会合,各长老们嘴里吹着竹叶做成的笛哨,指挥各阵丐帮弟兄们变阵攻守,那呼溜溜的叶笛声划破飞雪长空,黑夜里听来竟是隐然含有一道肃杀之意。

此刻时值子夜,细雪飘飞,淡晕月色照落下来,雪地上大片黑压压的人影幌动,蓦地里一道白影高窜而起,手里长鞭宛如蛟龙般飞动,鞭势遒劲,当者披靡,瞬间击倒了坐在肩上抢攻的十数名丐帮弟子。但见那道白影随风飘幌,这边一点,那边一落,身形极诡,软鞭忽高忽低,窜左击右,竟是如入无人之境。

钟韩两人瞧得心下骇然,再不敢停留片刻,急步朝着谷口方向奔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三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3:53:00 本章字数:11371)

钟韩两人奔到狼峰口石碑处,辨明了方向,正欲往西纵去,黑暗中斗然闻得一人粗声喝道:“臭乞丐儿,想溜了么?”话声中刷刷两刀劈来,直将两人去路挡住。钟韩二人往两旁一让,避开了刀锋。韩长老位在右首,刚闪得身来,蓦地里听得背后刃器剌风响然,知道有兵刃刺来,这时不即回身,右腿一招“破蹄脚”向后踹去。

这一招乃是变化自“回马腿”的厉害招数,但与回马腿不同的是,他右腿这一招乃是虚踢,待得敌人惊吓中顿身避让,当即瞬间右腿下回,腰身猛扭带转身来,左腿却倏忽间由上往下压踹过来,乘着身转之势,劲力全都给倾注到了左腿足部之上,当真是气势磅礴,既怪又狠,故有“破蹄脚”之称。

身后那人没料到他竟有这式怪招,出其不意之下,眼见一条无影飞腿自上压踹下来,自己一颗硕大脑袋首当其冲,当即吓得他想也不想的就将身子往后一仰。他这般避法,脑袋儿虽是免于遭受臭脚压顶之险,但却也等于是将整个胸口部位送给了对方,这一下只要踹中了,就算没死,也非得去掉半条命不可。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总算他临危应变的快,乘着身子后仰之势,两腿一挫,竟是以势堕势,整个人就此往雪地上撞去。但听得蓬的巨声响来,这一下虽是撞得他背部好不生疼,更是躲得狼狈不堪,但总比给这人一腿踹中了自己胸口要来得好,否则当下胸骨必断不可,那时可就后悔莫及的了。这人反应也快,身子一撞着地面,立即连番向左滚将出去,直让钟长老亦是乘势压势的这一腿“破蹄脚”踹了个空,噗的一声,重重踹在雪地之上。

两人这番交手只在倏忽之间,眼见对方招式均是诡异巧妙,各自咦了一声,底下那人迅速翻起身来,手里一对双戟泛着寒光,喝道:“好个丐帮臭化子,拿一双臭脚踹你爷爷来啦!”钟长老呸了一声,说道:“我道是谁这么不要脸的悄没声息钻刺过来,原来却是阴山修罗门的几位鬼英雄来了,嘿嘿,还真是英雄了得啊。”

这人是阴山三魂里的双戟魂,听他认出了自己的门派,一张阔嘴露齿磔磔怪笑,说道:“师父要我们三个堵在这里别给耗子们溜了出去,哈哈,咱们现在就抓你们这两只耗子来啦。”说着两手双戟一分,左刺右劈,迎面攻了上来。钟长老双手一错,脚下滴溜溜的沾雪飞绕,与他斗了起来。那厢边钟闵圣却与剃罗魂战了数十来招,虽是空手对单刀,仍是攻多守少,步步进逼,一套游身八卦掌使得密不透风,直攻得剃罗魂连连倒退。

“阴山三魂”原与“枭罗四魅”都给丹霞派门人使以阵法困住而难以突围,幸得他们师父梵罗双刹及时赶来相救。这两怪武功出神入化,在江湖上寖寻可与苗人凤相较高下,丹霞派阵法虽强,却又如何能来困住这等武林高手?只得眼睁睁的瞧着阴山三魂再次从他们手中脱困而出,直气得丹霞派个个咬牙切齿的衔尾死追不放,只是碍于梵罗双刹武功太强,不敢过于逼近追赶,这才让阴山三魂得以抽出空来喘息片刻。

梵罗双刹意在寻得闯王宝藏之所,故不愿与丹霞派过于纠缠不休,救了徒儿后便即寻着北路丐帮的足迹一路追了过来。他二人虽自丹霞派夺得相关闯王宝藏的地图资料,但经拼凑琢磨之后,却发现“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二书三卷夹层里头所暗藏的绘图,竟然尚缺最为关键之处的三张地图,况且那图上还标有诸多难解密码,注明须有军令环戒与一指玉佩方能解开,而其正确的藏宝位置,更要有一对碧眼玉马对照才行。

这么一来,原本以为盗得地图即可寻得宝藏的梵罗双刹二人,那两颗满怀期待的发财心就此各都凉了半截,两人这股怒气便全发泄在自己徒儿身上,又打又骂,逼着他们四处追寻这些相关事物的消息。这数月来,阴山三魂与枭罗四魅各自到处打探,阴山三魂更是追着一路丐帮人马深入岭南山区,那是范帮主获得线索后派去凉漠山找寻玉佩的丐帮西路弟兄,不料途中却遇上了丹霞派的一路先遣人马,只因他三人曾随着梵罗双刹前往广东丹霞派盗取经书,样貌更是好认,这一露相,丹霞派就此紧追在后,双方一追一逃,期间更是数次生死交战。

阴山三魂这次受命堵在狼峰口的入口处,那枭罗四魅却是守在北角通往隘口的要道,梵罗双刹二人则自东边杀向北路丐帮,原料正是瓮中捉鳖之计,一个也别想来逃。岂知聚在此处的丐帮人马竟是数百之众,大出梵罗双刹的意料之外,虽说两人武功高强,但碰上了这么一阵来一阵去的丐帮莲花阵,一时间倒也不容易打发的了。

这时但见钟闵圣使开了游身八卦掌来,呼呼声响中,双掌掌气遒劲,对方只要闪得不够快,衣衫袖角便要给掌气击得碎裂开来,足见他手底下的这套掌法确是非同小可。那剃罗魂手里一柄大刀给他掌劲逼得使不开来,越打越是气馁,心想自己竟连丐帮里的一个寻常臭化子老乞丐都对付不了,这些年来苦练的功夫,岂不成都练到猫狗的身上去了?要知钟闵圣与韩长老这时为避人眼目,丐帮背上认记用的背袋并不随行,是以这剃罗魂便将他二人视作丐帮里的寻常弟子,却那里知道与他对战的乃是丐帮里的三大高手之一?

阴山三魂中的大魂冞罗魂见状,鼻哼一声,喝道:“好硬的臭耗子。老三,你退下,换我来接他的掌。”

岂知他喝声甫毕,随即闻得数丈外黑暗中一女欢呼道:“啊,那三只鬼果然在这里。”人影未到,却闻飕的一声响,竟是一枝甩手箭听音辨位朝他身处射来,来势奇快又准,可见发箭这人眼力与手劲均是不弱。

冞罗魂一听是女子声音,便知必定又是丹霞派乘夜追来,他三人数次死里逃生,身上伤痕累累,都拜这些招式狠辣的娘们所赐,对之当真是又怕又恨。心中只想,要是丹霞派不以阵法相向,只凭单打独斗,他兄弟三人尽可接得,但苦在丹霞派人多势众,剑中阵法变幻莫测,一旦给缠上了身,再要脱身而去,可谓难上加难的了。

他虽知遇上丹霞派只能避,不能战,但师父要他三人守住这里,当此情势,岂容他稍有退却?耳听得黑暗中飕声急响,二话不说,手里三把蛇罗飞刀激射而出,呜呜作响,迎着来敌方位,一路凌空飞旋着疾射过去。但听得叮的一响,一柄蛇罗飞刀迳将射来的甩手箭给击落下来,另两柄飞刀却是射向发箭之人。

岂知那飞刀呜声正急中,斗然间却闻得那两柄飞刀呜声有异,刮剌剌的好不刺耳,当真是鸣声鹤唳,这时竟是掉头回射过来,劲道直比他发手射去时还要快上十倍不止。他这一吓,当真是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闪念要来避开,两边肩头已然各中一刀。就听他啊的大叫一声,百来斤重的身子,竟给两柄飞刀的劲势给带得向后飞去。

这变故当真起于俄顷,直惊得在旁酣战中的四人俱都罢斗停了下来,实不能相信有谁能于一招之间,便将梵罗左刹的大弟子冞罗魂给败得如此利落,更何况是让他伤在自己最为得意的蛇罗飞刀之中。难道丹霞派门人里,竟真有如此厉害的绝世高手?就见剃罗魂与双戟魂纷纷赶至大魂冞罗魂身旁,见他两边肩头上,各插着他赖以成名的两柄蛇罗飞刀,中刀部位虽不是人身要害,但飞刀上附着极强刚劲,断筋割脉,等于是将冞罗魂两只骼臂给废了一般,直令他中刀飞倒后,竟是使不上力运劲撑起身来。这人一出手当真气势磅礴,夺人心魂。

众人惊骇不定中,但见岔口山道里当先飘出一个人来,形相清臞,两鬓斑白,一双朗若明星的大眼在微晕月色中看来分外清亮,他这么足不点地的飘近前来,身不幌,手不摆,宛如树叶般给风送过来似的,直瞧的场中四人大气也不敢来喘,几双眼就这么直瞪瞪的瞧着这人。就见这人来到十步外停身不动,此时瞧得较为真切,竟是个背负长剑的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头顶映着一轮月晕,湛然若神,当真非尘世中人。

这人站定不久,后头碎步声响起,七八名女子随后到来,当先一人右手持剑,左手拿着甩手箭幌动着,身材娇小,容颜清丽,脸颊两边各见浅浅酒涡。剃罗魂与双戟魂认得她便是那名叫做中怡的丹霞派师姊,先前双戟魂还曾与她斗过嘴,知道她牙尖嘴利,骂起人来别出心裁。就见她这时指着自己兄弟三人,朝着那名当前站立的老者娇声说道:“师父,这三个就是阴山修罗门的阴山三鬼,咱们经书就是给他们偷去的。”

剃罗魂乃天生的浑人,闻言勃然大怒,心里虽是颇为忌惮那名老者的神威,但仍忍不住瞪眼骂道:“臭丫头别胡乱给咱们兄弟另取名号,老子们是‘阴山三魂’,不是什么‘阴山三鬼’。”中怡闻言,哧的一声笑来,说道:“魂跟鬼还不都是一样,反正都不是人就是了。”剃罗魂脑筋不怎么灵光,想想这话也对,魂跟鬼本来便是一家,那有什么分别?但若是这么认了,脸上终是挂不住,只得硬说:“魂跟鬼的笔数不同,怎会是一样了?”

双戟魂怕他多说献丑,提醒他道:“老三,这丫头话中有话,却是将咱们骂成是畜牲之类来了。”剃罗魂一听,恍然大悟,霍地站起了身,手里大刀呛啷啷抖动,戟指骂道:“死丫头一张臭嘴当真贱到了家,待老子一刀将你劈成两半,瞧你还能不能仗着辣嘴骂人。”说话中两眼斜睨老者,心中一动,又道:“你师父是前辈高人,自不屑与咱们这些粗人动武,没的坏了他老人家的名头。”他嘴巴上这么说,可也不知老者的名头是什么。

老者冷眼朝他一视,嘿声笑道:“你怕我动手就说一声,何必用话来激,难不成当老朽没弟子来对付你吗?中怡,你就上去会一会这家伙,待会儿顺手宰了就是,不必留情。”这话正合中怡心意,当下应了跃将出来。

这老者乃丹霞派六代传人王盛恩的师弟,道号‘玄牝真人’,是丹霞派‘玄宗’一派师父,常年隐居后山,从不过问门派事务,是以江湖上知道他的人可谓寥寥无几。他师兄王盛恩接任六代掌门后,将剑法中融入了画术与艺术的结合,独树一格,称做‘道宗’,取其道家善念,减低丹派六路剑法中的杀性,自成一派。丹霞派七代掌门人龙霞剑谭虹与霞飞剑薛萱等,都是‘道宗’一派,中怡这群女子则是他‘玄宗’里的首代门人弟子。

要知丹霞派中本无‘道宗’与‘玄宗’的派别之分,但自从六代掌门王盛恩独创道宗一路剑术之后,那丹派六路剑法中的杀性俱已大失原味,与玄牝真人的为人天性颇为不合,故不欲练之,反走偏道,竟是越将这丹派六路中的一百三十二式剑法加重杀性,剑不出则已,剑出则必血刃回鞘,端的辣狠之极,故称‘玄宗’,却是取其道教中的深奥内蕴,意谓‘玄天黑地,埏埴以为器,当其无,则法中求其法,谓以玄也’。这话说白了就是,你创你的道,我走我的道,道同意不同,端赖个人领悟,这便是‘玄宗’的剑法要旨了。

玄牝真人素不喜浮间虚名,他师兄王盛恩仙逝前原欲授他七代掌门之位,却为他所拒,坚持要师兄选立其门人弟子任之,自己只愿从旁辅助,说什么也不肯坐上这劳命伤神的掌门人位子。王盛恩无奈之下,只得将掌门之位传给了那时尚属年华方青的大弟子龙霞剑谭虹。这回丹霞派两本武学经书被盗,掌门人谭虹原不欲惊扰隐居后山已久的玄牝真人,但负责掌管派内经书的却是‘玄宗’一派的门人弟子,消息便早传到了他老人家的耳里。

这玄牝真人数十年来足不出江湖,武林中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的,无不是早年他师兄王盛恩在位时前来参加丹霞派里各种大典的各派名宿,但这些人现下也都早已老老垂矣,不是进了棺材,便是老的掉光了牙,有谁还会记得什么玄牝真人的名号来了?正因得如此,梵罗双刹也才会大着胆子的如入无人之境,暗夜里派遣阴山三魂来盗取丹霞派的两本经书,要是他二人知道有玄牝真人这等绝世高手在丹霞派里头,想来下手前势必得琢磨再三才是。玄牝真人虽从不过问门派里的大小事务,但这回给盗去的“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二书三卷武学经书,却是关系着先师所交待下来的闯王宝藏秘密一事,兹事体大,不得不管,这才愿意下山追寻敌踪。

他武学深湛,常年闭关练武,旁派武功如何他从来不知,只自已沉浸在浩瀚的武学进境之中,派中的丹派心经内功已然到达颠峰那是不必说的了。近十多年来,他无意中阅读了一部彗光大师所著的【博伽梵谷略经】,这本看似佛教与道教融合的经书,里头竟是讲着从未听人说过的‘九融真经’武学,一读之下,大吃一惊,就此更加沉迷在这部‘九融真经’所述的武功之中,废寝忘食,直至将里头的武功全部学会为止,却也耗去了他十数年的光阴而不自知。他方才将冞罗魂的两柄蛇罗飞刀随手一拨反射之法,用的便是九融真经里的武功,劲着无形,刚柔融于一体,飞刀在前,鸣响在后,这才使得冞罗魂连避都避不开,更给这道气劲带得身子腾空飞起。

然而何谓九融真经呢?那部【博伽梵谷略经】这般述道:《天地之初,混沌相连,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乃有一正、二阳、三浊、四阴、五罡、六纯、七兑、八妄、九玄,谓乾坤无极,离异有道。心脉相激,阴阳相克;玄道为天,虚气为地,自可同趋大无,归附于刚,虚于元神,取之不尽,是谓九融。》

玄牝真人随手给拨出的一招,便将武林中顶儿尖儿的阴山三魂中的冞罗魂给大败倒地,于他而言,此乃不足为道的雕虫小技,但旁人瞧来,无不惊骇万分,均猜不透他用的是什么神奇武功,劲势竟然霹雳至厮,当真可怖之极。那剃罗魂与双戟魂见他露了这一手,自知二人武功连他边儿都摸不上,但想自己师父就在此处,梵罗双刹的名头在武林中也是块响亮招牌,这老儿武功再强,终究只他一人了得,又怕他底下门人何来?

剃罗魂先前与丹霞派门人对战数回,对这些娘儿们的武功剑法早已烂熟于胸,心想只要这些贼娘子们不使他妈的什么臭阵法,以多欺少,若是愿意单打独斗,那么自己兄弟三人便丝毫不惧。眼见中怡提剑上来,当下再不打话,更记取了刚才对战钟闵圣的教训,一上来便使出了看家本领‘地狱刀法十三式’来,宛如骤雨般的砍出。

中怡既是玄牝真人这一派的‘玄宗’弟子,手里剑法走的正是丹派六路中最为刚猛狠辣的一路,所使剑式虽与‘道宗’弟子们所使的剑法脉络相同,但小巧变化却更为刁钻,杀性既重,出手便绝不容情。

两人这时交手才数十来招过去,那剃罗魂却已给中怡手中长剑刺得心惊胆跳,见她所使剑式每一招自己都认得,但招式中那股杀气却要强烈十倍。明明同是一招“仙人指路桃花源”,这时自中怡手中刺了出来,剑式中竟是含有“一剑化三清”的巧妙精髓在里头。他若用师门所授的“降罗刀山恕人难”这招原可挡得,但要同时对付她招式里所隐含的“一剑化三清”幻影无踪剑式,却是有所不能。

眼见她长剑剑尖已然便要刺到了自己眉心,剃罗魂危急中忙使一招“苦海无崖”,身体一侧,刀刃倏地斜翻出去,欲要削她臂膀。这招本是攻敌之不得不救的刀式妙招,只要中怡回剑来救,当可乘势再使一招“强渡关山霸龙门”,她要是闪让不及,连头都要给他大刀割了下来不可。岂知中怡所习的‘玄宗’剑术霸道之极,见他大刀削来,竟是不欲回剑来救,嘴里叱的一声,手腕猛地反向斜落,当下成了刀剑比快之局。

剃罗魂浑没料到她竟会拿命来拚,他这一刀原只是做为逼迫对方回剑相救之用,算是半虚半实的刀式招法,因此刀劲上杀劲自是不重,要留待后头那一招“强渡关山霸龙门”使出时,才是真正的杀刀之法。但中怡所使的剑招之中,每一招都带有极烈杀性,可谓八成狠,二成辣,剑刃刺出便是为了要见血,从没做退路打算就是。

剃罗魂要是早知她这玄宗一派的剑招如此霸狠,那一招“苦海无崖”便会使得十成实刀,哪里容她留有余裕的来跟他刀法比快?但这时知道已是为时已晚,但听得一道剑刃嗤声中,左膀竟给她硬生生削了下来。剃罗魂哀号出声,当真痛不欲生,当下挂怒至极,暴吼一声,奋起蛮力将右手大刀横剁出去。中怡冷哼一声,侧过身左足一勾,右腿跟着踹出,将他踢得跌撞在雪地之上,就在大魂冞罗魂的身旁,兄弟俩正好躺在一块。

中怡所属玄宗门人,这回联同道宗派系中的师姊弟们一起追赶阴山三魂,只因霞飞剑薛萱秉持道宗善念,布阵围困敌人时总是约束门人,不愿轻易大开杀戒,一心只要索回失落经书即可,这才让三鬼数次危难中逃脱。薛萱所想的是,这阴山三魂虽是盗取了经书,但双方交手以来,并未真正痛下杀手伤及丹霞派任一人,只要三人愿意奉手交还盗去的经书,便不愿伤他们性命。未料后来枭罗四魅从中赶到,这四人下手毫不容情,竟连杀了派中十来名弟子,罪孽之重,当可诛灭以消祸害,那阴山三魂却是始终保以自卫,未曾杀死过丹霞派门人弟子。

丹霞派现时乃以道宗一派为其主流,自掌门人谭虹以下,所属门人弟子达数百之众。那玄牝真人生性不爱权位虚名,所传玄宗一派弟子不过五六十人,平日山上清静,便带着弟子们讲文论武,噂沓背憎,嘱咐众弟子们不得接任派中重要职务,专心练武,以求浩瀚武学中的臻境,谓之其乐无穷。因得如此,丹霞派中却以玄宗弟子武功要高于道宗所属门人,但论起派内事务,均须遵从道宗门规与其管束,违者重罚。

玄牝真人虽在丹霞派中辈份尊崇,但他以玄宗一派自居中流,不喜道宗派的善心慈念,在他而言,那是伪善假慈,但也不愿明着与师兄王盛恩辨解,各自说道,那也可得。他武艺与思想只传门人弟子,对道宗一派从不指点与开示,也因他思想过于偏离道宗,掌门人谭虹亦自约束弟子们不可耳闻其传道解惑,以免中毒过深,就此步上玄宗杀性之门。概之玄牝真人教化,最常听他说的是:“道是人创,重点在于人,不是道。圣人说的,书上写的,全是各人所见,不能一概信之。只要是人,便有糊涂的时候,圣人也是人,写书的也是人,当须明辨。”

弟子问他:“道教善心慈悲,有何不妥?”玄牝真人解道:“真善真慈那便可得,未必得与宗教扯上关系。怕的是人心似水,流淌不停,藉教求名,以法驭人,为的不过是个人私心欲利,何曾真有慈悲之心?道教求仙,佛教求佛,为的是众生还是个人?嘿,既有所求便是私,拿什么渡化众生来做藉口,那便是假。我教你们武功,那是讲求快速杀人的方法,不管为的是不是要保护自己而不给旁人来杀了,总之杀人就是杀人,没有什么善不善的问题,否则自己一刀给人杀了,那岂不成了讽刺性的‘善终’了?杀了人,嘴里却念着佛号,那便是伪善。”

中怡受业已久,玄牝真人所传的武功与思想俱都颇为到家,这时她以丹派心经内功为辅,一套丹派六路剑法使来更具威力,兼之其招式杀性尤重,往往敌方不察之下,便要身受重伤,不死也要缺手断脚,无一幸免。

这时双戟魂眼见剃罗魂断了臂膀受伤倒地,鲜血直喷,整个人却已痛晕了过去,赶紧扑去帮他包扎伤势。他二人向来要好,不觉间泪珠簌簌掉了下来,抬头见到中怡兀自站在场中,当下两眼泛红,发了疯似的哇哇大叫,一张不倒翁似的脸庞狰狞的可怕,两道螃蟹双钳样的眉毛扬的老高,那道阔嘴呼呼直嚷:“婊子娘,胡同里的千人骑,庙儿里的烂香炉,老子这就跟你拚了。”两手双戟一送,没命般的横削直劈,嘴里不停的乱骂乱叫。

中怡是广东人氏,听他用着川话骂来,只前几句还听得懂,后头的一堆咕噜啦杂的川乡土话,却是一句也听不清楚,心里直想:“什么是胡同里的千人骑,庙儿里的烂香炉?”

中怡虽不大懂他骂的是什么,但开头前句‘婊子娘’却是听懂的了,想来后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也必是与此相关才是。她年纪虽已二十有三,但却还是个黄花闺女,怎忍得下给人骂做是婊子他娘来了,当下直气得她使开手里一柄长剑,招招狠,招招辣,着着抢攻上去。这一战,一个是发了疯似的豁出性命不要,另一个是气得杀气斗涨数倍,两人眉间的那道杀性当真都浓得呛人,双方狠砸猛打,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当真是难解难分。

中怡剑法深得玄牝真人开示,说道:‘心念为神,剑意为终,身心流转,招式自得,进而令得敌欲攻者不可攻,敌欲防者不可防之时,剑术自成,浑然而融。自此当可通剑意也可通武意,手中有剑化无剑,剑中有剑不是剑,手中无剑化手剑,剑中无剑却是剑。这即是丹派剑术的无剑心法之大成。’她天资聪颖,十三岁拜师入门,向来便是玄宗一派里最强的弟子,尽得玄牝真人真传,这时虽是连战二人,仍是攻多守少,犹有余力。

双戟魂乃梵罗左刹的二弟子,入门只比大魂冞罗魂晚了一年,他熊腰虎背,两手灵活似猿,使这双戟剑正是绝配,兼之他只专练一门兵器,不似冞罗魂贪多繁杂,这么勤练下来,骎骎然已可与冞罗魂并驾齐驱,本门波罗功法更是深厚,这时盛怒之下,使来更是威不可当,刹那间叮叮当当的与中怡拆了数百来招。

两人大呼酣战中,那边厢梵罗双刹已摆脱了丐帮莲花阵的纠缠,四处寻找乞儿们的当家范帮主,他二人曾与范帮主有过两次照面,那时尚不知他携有闯王宝藏的相关事物,后来查探得知,当即追寻过来。这时就见他二人抢入小土地公庙之中,那守在外头的丐帮弟子哪里拦截的住,纷纷给两人随手扔得老远,要不就顺手给宰了。待得梵罗双刹见到范帮主的尸体,从他身上竟是寻不着半点东西,当知必是丐帮派人护送远去,便又退了出来。这时见到双戟魂正全力奋战丹霞派中的一名女子,又见到冞罗魂与剃罗魂俱都躺在地下,当即赶了过来。

梵罗左刹来到近处,见到自己两名徒儿身受重伤,剃罗魂更是失了臂膀,气得怒声大吼,当下跃入场中,举掌便向中怡脑门拍去。中怡武功虽高,但双戟魂可也不好斗,岂有余裕来接他这一掌?

中怡心呼不妙,正欲回身避开,蓦地里一阵柔风拂到,知道是自己师父出手了,当下勇气徒增,毫不理会梵罗左刹拍来的这一掌,迳自侧身跃起,剑刃直朝双戟魂腋下斜撩过去,正是攻他左边露出的罩门。

那梵罗左刹本欲一掌毙人,岂知掌到中途,倏觉一道绵厚无比的掌气推到,当下顾不得伤人,右掌回肘护住门面,左掌乘势自下拍出,正与那人双掌相交。但闻啵的一声响来,周身气脉俱皆震动,掌劲尚未全出,便给对方推的倒退三步,心中骇然已极,忙收掌跃后退开,两眼朝前看去,这才看清出手的是名鬓毛花白的老道,一张脸黑不溜秋,倒瞧不出有何异样,但刚才与之对了一掌,知道这人内劲绵绵,后劲深不可测,实非易与之辈。

梵罗右刹在旁看的真切,心中亦是大吃一惊,眼见中怡这招“龙啸九天”使得绝狠,双戟魂臂膀当下不保,危急中手里螟蛉七层鞭倏地抖出,鞭头卷住了长剑,身子乘势跃前,左手朝双戟魂后领一扯拉开后退,这才救了他断臂之险。中怡手中长剑给他软鞭卷住往外拨开,忙使丹派心经内劲回扯,竟是力不透劲,吓了一跳,知道梵罗双刹毕竟不是好惹,当下手劲一松,任他夺去长剑,嘴里却不让输,讽道:“不要脸,没点长辈的样子。”

梵罗右刹一愕,怒道:“我怎地没长辈的样子啦?”他说话宛如破铜锣钹,声音尖锐刺耳,倒让中怡吓了好一跳,跟着气冲上来,说道:“你要显本事救人那也由你,干么却将软鞭绕过来碰我的身子,为老不尊,这不是不要脸是什么?你与晚辈动手,挡住长剑也就罢了,又干么将我的剑夺去,以大欺小,这不是失了长辈的风范又是什么来啦?哼,瞧你们师徒几个都长得獐头鼠目,当真是奸恶之徒蜂聚群集,没的碍了姑娘的眼。”

她话声清脆,一口广东腔调的普通话说来,又浓又快,当真是尖嘴滑舌,话说完了好半晌,那梵罗右刹才幌着脑想清了她这一叠长话骂的是什么意思。他武功绝伦,就只嘴上功夫欠缺磨练,哪里斗得过中怡这个丫头?方才他使软鞭抖去,以他所站方位,要能卷住她手中长剑救人,鞭身势必得绕弯卷去才行,哪里顾得到是不是会碰上她的身子,虽说软鞭的确无意中触摸到了姑娘家的胸脯,但又不是以手犯体,哪能说是为老不尊来了?但他毕竟不善言辞,难以开口解释,况且以他身分而言,自不必与这等丫头斗嘴,当下冷哼一声,撇开了头去。

双戟魂方才经历一场激战,死里逃生下兀自头昏不明,听得中怡这番得理不饶人的话语说来,当即省悟,自己何以没能及时避开她的那一招“龙啸九天”。原来中怡对战前脱下了那裹在身上的厚重毛裘外氅,露出一身劲束装扮。她虽身材娇小玲珑,但曲线体态竟是丰满饱盈,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引人注目的韵味。

双戟魂初时尚不觉如何,岂知对战之下,每每见她趋身劈刺削击中,胸脯便随之起伏幌动。要知男人乃天生视觉性动物,他虽心无邪念,但毕竟无法视而不见,使得他原先的那股杀气竟尔逐渐消去,出招时便不如先前那般恶狠拚命。到得后来,中怡亦自察觉到他眼神中有意无意的瞄向自己胸处瞧来,起初心里自是恚怒异常,但她心思极快,随即想到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武器,只要他瞧得幌了点神,自己便可乘机将他给杀了。

中怡所属的玄宗一门,并不像道宗门人那般道貌岸然,讲究过多的繁文缛节。他师父玄牝真人平日里对弟子们说话更是谈吐诙谐,幽默风趣,从不以师父之尊自居,倒像是平辈般的说笑嘻闹,因而他这一派门人弟子均都爽朗活泼,更合了他这一派的武功要旨:‘随心而欲,开怀则达’。中怡这时瞧到这层便宜,便愈加故意挺着丰满胸脯而战,那一招“龙啸九天”本是侧身斜跃刺出,左手以掌护住胸口要害,她却将之护在腰腹,这么跃身幌动之中,直幌得双戟魂两眼发昏,眼见她这招“龙啸九天”撩势辣猛而来,要挡也已不及。

双戟魂虽是明白了自己何以败战的原由,但起因总是他经不起诱惑,这时即使知道中怡暗中耍诈,也已是哑巴吃黄莲般的有苦说不出了。这时那守在北角通往隘口要道的枭罗四魅也已赶到,大群丐帮人马远远围住,一副荷戟趑趄,想前进又不敢前进的模样,当是刚才给梵罗双刹两人冲杀的胆战心惊,死伤惨重,知道并非光靠人多就能对付这等武林高手,上来便是寻死,因此谁也不敢冒然冲上前来,免得成了枉死城里的另一批孤魂。

中怡仗着师父神威,谁也不怕,眼见梵罗双刹师徒在一旁喁喁私语,担心他们商量要逃,提声说道:“喂,双戟鬼,你兄弟三人打先前可说过的,若是你们单打独斗输了,便将经书交出来,莫不成你想耍赖是么?”双戟魂正给师父问着话,没空理她,但听着这话儿甚是不受用,待将丐帮两名高手乘机溜出狼峰口的事说了个始末,也将冞罗魂与剃罗魂如何受伤等情由交待了,这才转头怒道:“我们几曾说过这样的话,臭丫头别乱说。”

中怡一听,杏眼圆瞪,胸膛挺出,手中长剑指向剃罗魂,骂道:“呸,问问你家剃罗鬼去。”那剃罗魂包扎后已然转醒,伤口虽痛,却仍能开口说话,听了中怡辣声质问过来,只得承认,朝双戟魂说道:“老二,是我说的没错,但老大却是给那老家伙伤的,那是上驷对下驷,合不上规矩,因此不能算是咱们输了。”

梵罗双刹一意只在宝藏的相关事物身上,这几本经书中的地图均已拿到手里,留着几无用处,倒不如就此还给了丹霞派,省得这些家伙一路追个没完,左刹当下说道:“双戟,咱们尚有要事待办,没空与他们啰嗦,你将你大哥身上的书都还给了他们罢。”双戟魂一听,应了一声,从冞罗魂身上摸出了那几本武学经书,捧去交还给了中怡。丹霞派千里迢迢的自广东追到长白山岭,为的便是这几本‘丹派心经’与‘霞飞九天剑法要诀’二书三卷,这时好不容易要了回来,人人喜形于色,忙聚集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中怡打从与师父玄牝真人所率领的玄宗同门会合后,便与薛萱所率领的道宗师姊弟们分开,两边人马各自分头拦截阴山修罗门人的踪迹,只他们运气特好,黑夜中遇上了阴山三魂,更顺利拿回了被盗去的经书,怎不令他们乐的抢着来说这一路上的各种辛苦。但见中怡燃着了信号炮筒,召唤薛萱那边的人到这里会合。过得两盏荼时间,果见薛萱率着大群同门来到,女孩儿家见面,自有一番热闹的了。薛萱拿起几本经书细瞧,发觉页面夹层有损,心知不妙,赶紧朝玄牝真人报告此事。

玄牝真人只知书中有着闯王宝藏秘密,并不知书中藏有地图,薛萱却是经由掌门谭虹告知,方知书中秘密所在,当下一说,玄牝真人大吃一惊,急着要找梵罗双刹师徒,却哪里还有人在?门人弟子中有人说道:“师父,弟子瞧见那几人出了谷口往西走了。”玄牝真人闻言,怒道:“好个兔崽子,让老道栽这跟头。中怡、薛萱,你二人且率着弟子们护送经书回去,一路上可得小心,老道这就追那两只兔子去。”身形一拔,倏忽间消失在众人眼前,当真说不见就不见,快得连个影也没见着。薛萱待要说话劝阻,却是只能对着空气说去了。

中怡知道自己师父脾气,知道他老脸上挂不住,书是抢回来了,但重要的事物仍给拿了,他这回下山岂不白走一遭的了?中怡脸朝薛萱说道:“师姊,师父他老人家少涉江湖,一个人追去甚是令人担心。我且自后寻去瞧瞧,好有个照应。”薛萱原本自己要去,但想她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当可应付得,也就允了。

中怡外氅一束,拱手道别,迳朝谷西方向掠去,迎霜披雪,使出全身劲道,一路疾驰。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四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3:55:00 本章字数:11868)

翌日一早,胡斐与汤笙均睡了个好眠而起。昨夜外头丐帮大结莲花阵抵御梵罗双刹,虽是杀声震天价响,但听在两人耳里,却如虫鸣蛙啼一般,各自睡得极沉。浑帮乘夜将两扇卧龙栈大厅木门修好装上,迳自闩上了门,任他外头丐帮整夜人声杂沓,大伙儿理也不理,那徐帮主更早派了人将锋火队所埋的火药器物全都收了起来,令得丐帮无从搞鬼,这才安排人手负责守夜,其余各人均皆入房歇息,以应付隔日与丐帮订下的约会。

胡斐与汤笙起床盥洗过后,那赖六麻子便将热呼呼的早点送上,说道:“钟氏三位大爷已候在厅上,只等两位英雄用过餐点。”胡汤二人闻言,匆匆用过早点,随即步出房门,来到大厅上,果见钟氏三兄弟静静坐在东侧一席桌上,见到两人到来,互相道了声早,各人便即入座。

钟兆文道:“胡兄弟,苗大侠与我三兄弟交情匪浅,这回原该随同胡兄弟前往孤山相寻,但此间事情未了,抽身不得,只好有劳胡兄弟辛苦一趟了。”说着,拿起凳上两团灰色包裹,推往胡汤两人身前,又道:“此间气候严寒,纵有深厚内功相持,亦不免身受寒害,此去又是人迹少至之地,这包袱里的各项应用装备,可万万不容遗失了的。”胡斐起身谢过,说道:“小弟若非要事在身,自当留下再与三位大哥相叙数日,只眼前急欲启程上道,不免有所遗憾。”钟兆文笑道:“丐帮之约,转眼即过。这事一了,我兄弟三人迳往胡兄弟宝庄歇去,待得你偕同苗大侠回返,那时再来开怀畅饮,醉他个十日再说。”四人同声大笑,肝胆相照。

胡斐说道:“小弟启程在即,须得先向徐帮主等告辞才好。”钟兆英怪声笑道:“徐帮主早率了浑帮大批人马前去望峰岗布阵对敌去了,他知胡兄弟你家擅长使刀,临走前托我转赠你家一把紫玄青刀,做为胡兄弟此行防身之用。”说着,拿出一把连刀带鞘的古朴大刀,交在胡斐手里。胡斐顺手拔出,但觉青寒耀目,背厚刃薄,刀柄处刻蚀斑斓,显是百年以上的古物,不禁愕道:“这刀来历不小啊,徐帮主却如何送给了小弟?”

钟兆文笑道:“徐帮主知道了胡兄弟乃胡一刀大侠的儿子,好生钦仰,又见你身上并无携带刀械防身,深怕你孤山之行遇上了强敌,特以家传紫玄青刀相赠,盼你大展神威,护得苗大侠归来。”胡斐好生感激,自己与他不过昨日一面之缘,却得与如此重礼相赠,足见其人义气深重,当下亦不多说,迳将大刀与包袱背系于后,站起身来,说道:“三位大哥,小弟胡斐就此拜别。”身子长揖到地。钟氏三雄起身回揖,便送二人出门。

胡斐与汤笙出得卧龙栈,不见丐帮人众,但见地上雪迹凌乱不堪,右首岭地广场中留下大片殷红染雪,想是昨夜一场打狗阵法大战,丐帮弟子死伤极多,半夜下来,尸首均已由帮内人众收拾掩埋。

钟兆文道:“昨儿夜里,直听得大小叫化们各个哭声震天,一查之下,才知他们帮主遭人杀害,尸体就暂厝在前边小土地公庙里。丐帮没了主儿,今早与浑帮的约会,想来这场架便不怎么热闹有趣了。”胡斐闻言,便将范帮主如何与朝廷赛总管联手埋伏,如何遭苗人凤一掌击毙而死在玉笔峰之事简略说了。

钟兆文道:“原来范帮主乃勾结朝廷鹰犬,联手欲来加害苗大侠,所幸胡兄弟适逢其会,否则后果将难以想像。”胡斐笑道:“丐帮没将这笔帐算到我这玉笔庄庄主的头上,看来帮内长老们还颇有理智分寸,要是这一大群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找我质问,倒也麻烦的紧。”钟兆文道:“丐帮原也是侠义道里的一个大帮会,就只数代所任帮主均是不得其人,帮规松弛,未加整顿,这才声名日下。我瞧那宋长老精明干练,隐有帮主之风,若是得他接任帮主,约束帮众,替天行道,重复丐帮往日雄风,那也就不再与浑帮为敌了。”

胡斐道:“钟大哥说的是。丐帮若能与浑帮化敌为友,两帮力量加总起来,必能为武林谋福,为生民谋利。眼下江湖波涛汹涌,各派间你争我夺,互有斗殴,实不宜加大彼此间的嫌隙。小弟因要事在身,无法略尽绵薄之力,还望三位大哥在徐帮主面前代替小弟谢过赠刀之情,此番若能顺利归返,必将当面告谢。”

钟氏三兄弟直送至狼峰口的入口石碑处,胡斐停步躬身说道:“三位大哥且此留步。”钟兆文拱手道:“胡兄弟一路小心。”三兄弟上前与胡斐双手相握,分别十数年,四人短暂相聚半天,分手时均有无限感伤。

汤笙朝三人拱手道别,随同胡斐出了山谷,两人迳往西行小道走去。

行出不远,汤笙说道:“胡庄主,此去足印一路杂沓,显然是昨夜一群人由此而去,别要就此遇上了才好,免得事生事,途中又给耽搁上了。”胡斐笑道:“汤星宿可是担心梵罗双刹?”汤笙道:“先前见这两人纵跃身手非凡,昨儿夜里又听那几声清啸,倒是一大劲敌。”胡斐点头道:“梵罗双刹名头响誉武林,若无真实本事来显,想来无法如此横行霸道。丐帮打狗阵法名闻中外,历经数百年而不衰,但遇上了梵罗双刹,却也死伤惨重。咱二人虽是不惧,然要说胜,却也不易。汤星宿此番顾虑得宜,咱们能避则避,犯不着与之大动干戈。”

二人行出二十余里,越登越高,白云绕山,皑皑深雪盖顶,只见前方山道中留着长长数道足印,绵延不绝。

如此登山越岭的走了两日,来到岭峰间的一道岔路,由此而分向左右。胡斐驻足观看,见两边都有足印远远行去,想是这一群人分成了两边,当下转头望向汤笙,说道:“咱们往哪边走?”汤笙眉儿一扬,笑道:“咱们两边都不走。”胡斐奇道:“两边都不走?那难道咱们要用飞的穿过去么?”

汤笙笑道:“这两条小道是给关外私枭赶重货时来走的,山里药贩为抢时效,自有他们独特的穿险之法。”说完,当即领着胡斐朝右首小道绕开过去,里许外是处断崖绝壁,底下万丈纵谷,深不见底,当真险绝无比。

胡斐吓了一跳,说道:“难不成山里药贩是往这里走去?”汤笙道:“谁说不是?”说着伸长了手朝崖壁间一指,说道:“哪,您仔细瞧,那中间崖壁上不是有条隐约可见的山岩小道么?”他所指的崖岩山道,其实是崖壁上窄下宽所突出在外的一道天然岩路,九成为山势自成,再由诸多先人斧凿拓宽,铺阶补石而来。

胡斐顺着他手势看去,果见崖壁岩间确有一条岩道,只这险崖笔直千刃,比之玉笔峰还更斗峭峻恶,崖岩上虽是铺满了厚层白雪,但底下岩滑之象猜想可知,稍有失足不慎,身子直坠山谷,纵有绝顶轻功,亦必摔得粉身碎骨,岂有命在?正迟疑间,就听得汤笙说道:“咱们若不走这条险道,势必依着上头私枭所走山道而行,那得绕着好大一圈方能出得这条山脉高岭,少说也得花上五日才行。这条药贩惯走的崖壁险道,看似虽危,实则岩道上已给凿出了宽容二人同行的步道,岩阶石道,皆巨规模。由此而去,便达孤山腰峰,实是一大捷径。”

胡斐轻功卓越,自不怕来走这道险崖,况且这时听他说此道可省数日步程,又可直趋孤山腰峰,兼且先前已听钟氏昆仲提过孤山道途之绝险非常,层峦奇岫,峭崖断壁,自古即有‘天人绝路’恶名传世,纵令险峻十倍,那也是说不得的了。当下点头说道:“既是如此,咱们一切小心就是。”

汤笙带头直朝一处陡峻岩壁间穿去,长剑系腰,两足小心翼翼的寻阶迈石,双手攀岩抵隙,这才好不容易下得数丈。绕过两块巨岩,眼前便是一条险绝无伦的崖岩小道,弯延曲折,时高时低,纵目前眺,当真“刚龙之蟠长云兮,夭矫蜿蜒。”胡斐随后落下,见此天绝之路,不禁呼道:“好家伙,果然名不虚传!”

汤笙回头笑道:“咱们现下所处乃背风崖位,还不觉如何。待过了这一面断壁,岩道转而向北,即是朔风削骨扑面迎来。嘿,那可有得瞧了。胡庄主,此去一路艰险,当须步步凝稳,咱们前后照应,料来无碍才是。”说完当先而行。胡斐跟随在后,见他步履稳固,不以轻功敏捷为主,当下气凝腰腿足踝,迈开步子小心行去。

这处崖面向东而立,其时大雪早停,日影西斜,映得对面峰崖晶亮,虽背风而行,但走来亦是甚为艰备,足足走了四个时辰,才到北面断崖的衔接之处。二人身子刚转过崖角,便迎得满身朔劲烈风,哗啦哗啦的喇响,差点站不住脚,赶紧朝山崖壁间贴去,才没给吹得幌向崖边。胡斐抬眼望去,只见四周山影森郁,雪虐风饕,这飞雪乃给朔风刮来,势道遒劲,宛如数百名武林高手同时发掌扑来,气流激荡,好不吓人。

汤笙左手撑在崖岩上,回过身来,背贴崖面,只见他衣衫决荡,鬓发俱飞,张嘴哈哈大笑道:“这当儿北风刮得紧,咱们还是先避上一避罢?”胡斐提气笑道:“越是风强烈劲,咱们越是要与它斗上一斗。”语毕,足下数迈而过,当先而行,右手拉过汤笙右腕,两人手腕相叠,相互扶持,慢慢抬足跨步,朝前缓缓行去。

二人行得七八里,地势一路攀高,走来更是费力,脚下积雪盈尺,落足处可觉滑溜之感,当下只得一步一顿的向上踏阶而上。两人均知只要一人失足滑落,便有生命之险,是以始终不敢掉以轻心,整颗心悬在半空之中,大气也没来呼出一下。再行十来里路,日落偏西,北风朔然中更显阴郁,气温陡降而下,直冷得令人发麻。

汤笙大声说道:“胡庄主,咱们须得赶在天黑前抵达鹰嘴顶,过了夜,明儿再闯十八天人绝路。”胡斐转回头奇道:“什么‘十八天人绝路’?咱们现下走的不就是‘天人绝路’了么?”说话中,侧面一阵撩山风斗然袭来,正接在迎面朔风中的空档,两人身子浮虚上来,差点给这阵风撩上飞去,忙各使千斤坠功夫稳住,双腿牢牢钉在岩上不动,然上身却也经不起这股气流的冲击,摇摇晃晃,险象环生。

汤笙弯身稳住身子,扬声笑道:“眼下除了风大,咱们走的可算是平坦山道了。等明儿上了十八天人绝路,哈哈,那就有如走在钢索上的老虎,凭虚凌空,两面悬崖,再大的老虎胆也给吓得破了。”胡斐听得豪气顿生,哈哈笑道:“妙极,妙极!如此十八天人绝路,若不闯它一闯,此生岂不枉然?”说着拉紧汤笙右腕,提气大喝一声,乘着另一道撩山风吹到,身子凌虚御风而行,两人足尖在崖壁上飞快点跃,疾掠如风。

待得底下撩山风劲落而失,迎面朔风复之刮到,二人已飞掠出老远一段距离,落下地来,均觉刺激好玩,不禁开怀大笑。若非他二人轻功超凡,内力纯厚,怕不就此给撩落山谷,再别想爬上来了。但也因有着如此惊险,六成靠天命,四成却是仗着各人武功修为,这才有着刺激可言,否则天命只占四成,那就没什么乐趣了。

高山日落的早,天色向晚,两人终于赶在黑暗降临前抵达了鹰嘴顶。

胡斐凝目细看,此处乃为另一道迎东崖面的衔接点,只这里外露凸出面积甚大,上面崖壁上垂着一块巨大岩石,形若鹰嘴,底下便成为硕大的涵洞天然屏障;左首崖壁裂开向内缩入,恰似鹰嘴中的喉咙,故得其名。二人进得裂开洞内,但见里头竟是可容十来人,虽顶部不高,但只要身长不似苗人凤那般高大,便可行动无碍。

鹰嘴顶向来即是神农帮药贩往返必经之地,是以洞内诸般柴火用水俱全,妙的是还留有数坛烈酒供作趋寒之用,崖壁上挂有各种腌制腊肉与晒干了的山产兽肉,可见数日前才有神农帮的人大批上山采药,自山下带来洞内留存,以备下山时可供歇息食用;另一边则是放满一层层的棉被寝具,厚达一丈来高。两人见状,无不欣喜拊掌而笑,当即烧柴架肉,铺床弄被。待得肉熟而食,饮酒听风,倒也不失人生一大乐趣。

山上气候酷寒,夜间大雪纷飞,崖洞里柴火熊熊,沐暖如春,这一夜两人酒后都睡得极沉舒服。

翌日细雪飘飞,二人用过早点出得洞来,却见天色阴霾,远方大片乌云盖顶,只怕行到中途便要遇上一场极大风雪,不禁令得两人蹙起了眉头,脸容均有忧色。汤笙仰起头来心中盘算,说道:“由此行去五里,便是著名的十八天人绝路,绵延长达四十里路,非同小可。胡庄主,看来今儿个是过不了啦!”

胡斐问道:“此去难道没有类似如此的避风之处?”汤笙摇头道:“就只猴臂峰算是勉强能避避风,但要挡得前头那道大雪朔风,却是兴叹莫及,况且那也是在二十里开外了。”胡斐两眉深蹙,知他所言不假,若是冒险行去,只怕没命闯过十八天人绝路,叹了口气,说道:“老天爷既不让我们走,只得再留下来喝酒烤肉了。”

两人重入洞内,烧柴取暖,饮酒看天,均觉无奈。

不到半天,乌云蔽天,狂风怒吼,喇声风响中却闻得丝丝呼喝酣斗传来,幽幽冥冥,如真似幻,也不知是风呜啸嗥,还是崖间林木簌动之声,随风飘来,随风而去,闻之不清,视而不明,令得两人四目相望,俱感诧异。胡斐奔出洞来,侧耳听去,闻得几声细微兵刃交击叮响,这才确定无误,当即掠出涵洞外抬头寻声望去,但见云雾笼罩,狂雪飞舞,听声音却是上头峰崖顶处传来。

汤笙趋身过来,说道:“想是走在咱们前头的那一群人,却不知怎么打了起来?”胡斐点了点头,道:“这条崖壁岩道虽是险恶绝伦,但却缩短了很多里程,咱们竟已赶上了这一群人。”

就在这时,身旁汤笙咦的一声,说道:“那是什么?”胡斐抬头看去,就见峰顶处落下一物,速度极快,转眼便落下六七丈,隐约中看清是个人形。这么一瞬之间,跟着又闪出一道黑影,一条软鞭自上卷落,啪的一响,卷住了落下这人的身子。使鞭之人身法好快,凌空一个抄身,腿足在崖壁上一蹬,便欲拔高窜上。

那给软鞭卷住身子的人武功亦自不弱,乘他长鞭劲未使透,以势卸劲,呼溜溜的凌空翻转了两圈,身子又再滑落下来。使鞭那人咦的一声,怪声喝道:“臭化子,那里逃?”呼的一响,头下脚上,疾掠而下,手里软鞭划圈抖落,穿风透雪,直往掉落中那人脚踝卷去。当先掉落那人见他鞭到,双腿屈起,两手环抱,身子直如圆球滚动般的翻转落下,软鞭虽长,却也来不及变招再攻。

胡斐这时早已看清落下那人是丐帮人物,想他如此避开软鞭袭击,已没将自己性命顾上,这般急遽落下,即使落在岩道上,亦将伤重断骨。当下急纵而上,右手忽的一掌托出,右迎左送,将这人身子以劲带劲送出数丈开外。那人乘势身形翻起,迎着狂猛烈风削来,竟给带得又掠飞丈余,看清了落足点,这才急使扎步马坠下。

使鞭那人疾风喇响,身子落到近处,软鞭扬上,卷住了一株长在崖壁上的小树,乘势一荡,左掌翻出,便往那名丐帮长老头顶拍去。胡斐这时看的明白,使鞭这人正是枭罗四魅中的一位。丐帮长老斜倚崖壁,左臂挥出,右掌自下穿出,轻接一掌,跟着身形一矮,右腿朝上反踢,正是游身八卦掌里的一招“逆阳回天”。

两人倏忽间交手数招,攻守俱猛,胡斐心中却是忖道:“这丐帮长老身手了得啊,怎地却给逼得跳下崖来?是了,想必梵罗双刹也在上头,他抵挡不住,只得搏命跳下,免得落入敌手。”正思忖间,猛听得崖顶忽忽喇响传来,抬头望去,几点黑影迅速扑至,由小变大,数了一数,竟有八道身影先后落下,其中一人却是个女子。

这几人武功均强,当先落下的是枭罗四魅中的另外三魅,手里软鞭连击崖壁,拍拍声响中,藉以缓和落下势道,一拍之中,身子便顿了一顿,还可乘机甩鞭攻击上头之人。上头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另一名丐帮长老,女的身着丹霞派服色,手里一柄长剑划出道道紫霞真气,护住周身要害,足尖在崖壁上一点一落,竟是使出‘飞岩走壁”轻功,从容不迫的边落边战。那落下中的丐帮长老胡斐倒是识得,便是在卧龙栈里见过的韩长老。

这五人先后落在上方鹰嘴岩石之上,彼此呼喝娇斥不绝,旋即战得紧密异常。胡斐再往上看去,见上头缓缓飘下另外三人,势道极缓,掌风呼呼,一个老道背负长剑,两掌翻飞不绝,正与两名老者边飘边战。

胡斐瞧得大奇,难不成这三人俱有邪法不成,否则怎能如此缓缓飘下崖来,却不是如常人般坠落而下?待三人飘降到数丈开外,胡斐与汤笙均都瞧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原来三人看似缓飘而下,实则乃互相高速绕圈而战,只他三人身法委实过快,远眺望去,便见身形飘飘,宛似腾云驾雾般的缓降下来。

他三人掌气既强,周身气流鼓动,绕圈游斗中,足尖便点着崖壁抵力,跃出后接掌拍击,互相牵引,绕了圈后又回到崖壁上借力。如此周而复使,只要气劲不卸,便不会直坠入谷。这三人边战边飘下来,便如给风吹落下来的树叶一般,这时落得近了,方才看清那两名老者便是梵罗双刹。

胡斐与汤笙瞧得面面相觑,心中都想:“咱们有心要避开这一群人,以免没事惹上身来,怎知却偏偏躲之不去。再说好端端的这群人竟会从峰顶打到这处鹰嘴顶上,当真是邪门的紧,咱们二人也算是倒楣到了家。”他二人心里正兀自怨叹运气不济时,便见那老道与梵罗双刹落在左首岩道上,三人就在局促不堪的几尺见方里酣战不休,掌风挟着朔烈喇响的狂风,数丈外俱都感受到三人的慑人掌气,热辣异常,气息压的旁人极为难受。

胡斐看得一阵,心里不禁讶道:“这老道看似貌不惊人,怎地他以一敌二,对手又是梵罗双刹,竟尔还能如此大占上风?”这时那老道大喝一声,左迎右拒,拍拍两响,梵罗双刹铎铎退后数步,两张紫膛脸涨的飞红,二人怪叫一声,取出随身兵刃,左剑右鞭,呼喝声中,合力攻了上去。

这貌不惊人的老道便是“玄牝真人”,一张黑不溜秋的南方脸庞精眸泛光,见他二人使出兵刃,当即右手伸到背后,刷的抽出长剑抖去,刹那间迎面刺出一十三剑,当真快速无伦,直令得梵罗双刹招式使出一半,便即着力回守,两人这时更是怪声叫嚷不绝。霎时间只见剑光鞭影,左右两边还有岩石上头,各都战的难解难分。

其时狂雪翻飞,烈风乱啸,周遭视线极为混浊不清,这群人分成三堆混战恶斗,只要稍有大意,便是跌落万丈深谷的死局,是以拚战起来格外令人触目惊心。胡斐悄悄拉了汤笙回到洞内,说道:“咱们先将包袱背上,万一情况不对,纵使天候恶劣,咱们也势必非得冒着大雪上路不可的了。”汤笙点了点头,与胡斐都将随身包袱给系在背后,说道:“这老道看似丹霞派里的一名耆宿,武功修为却忒地了得,看来梵罗双刹不是他的对手。”

胡斐道:“没想到丹霞派中还有这等高手。但他以一敌二,短时间内要胜却也不易。”汤笙笑道:“若是胡庄主下场相助,以一对一,赢面便可占了九成。”胡斐笑道:“汤星宿别用话来捧。梵罗双刹便单一人也极不好斗,岂是容易就能打发的了?但听你话中之意,咱们这个忙是要帮的了?”汤笙道:“眼前之计唯有如此。”

胡斐想了想,笑道:“那倒也是。他三人占了咱们的去路,那老道又是贵宫所属六脉一支,冷眼旁观毕竟不妥。除非汤星宿学会隐身之术,否则日后必遭闲语,说贵宫贵为六脉五岳之首,眼见属脉遇敌,却是置之不理,有违贵宫之风,大不可取。目下双方势均力敌,只要一方来了援手,战局势必改观,正是大做人情之时,错过当真可惜的紧。”汤笙给他一席话道破心里所思,颇感尴尬,勉强笑道:“咱们两不相帮也未必不可。”

胡斐哈哈笑道:“那可也不好。万一梵罗双刹侥幸胜了,岂能容我二人留做活口?眼下咱们既无退路可避,正是形格势禁,与其以主欺客,不如以客犯主,又叫‘有便宜不捡,枉自为人’。这是古有明训,咱们焉能例外自认清高?再说此回乃可一箭双雕,既帮丹霞,又救丐帮,总比助纣为虐去帮阴山修罗门来的好罢?”

话刚说完,就听得岩上一人朝右首落了下来,叫道:“钟老弟,这里我给挡住,你且自顾脱身离去为是。”说着掌风作响,吆喝不断。那钟长老便是钟闵圣了,大声说道:“左右是个死,也得跟这几个矮鬼同归于尽。”忽的一响,岩上又跳下一人,喝道:“死到临头,还在嘴硬?快把东西交出来!”咻的一声,鞭声劲急。

胡斐抢出洞看去,便见丐帮二人对战枭罗四魅中的二魅,两人弯肘点打,使的都是贴身搏击之术,当真一肘短一寸险,擒拿勾锁,刁钻厉害非常。枭罗二魅手上软鞭越缩越短,棍点横削,嘴里怪声怪叫,毫不落下风。

胡斐暗道:“枭罗四魅人矮腿短,靠的原是彼此间的纵跃疾攻之法。这里场地局促,趋闪不易,无法纵跃施展开来,功力大受其限,丐帮二名长老尽可应付得,尚无性命之忧。却不知岩上那位丹霞派姑娘如何了?”当下跃上鹰嘴岩上,只见另两名枭罗二魅前后夹攻,岩上场地较为宽大,他二人纵跃交叉攻击,手里冥蛉七层鞭使的飘踪不定,时遽时缓,遽时如雷电闪耀,缓时如蛇之滑溜,变幻莫测,当真令人捉摸不定。

丹霞派这名女子正是中怡,但见她长剑翻蛟如龙,身形滴溜旋动,剑气长虹,于百幻鞭影中穿梭出剑,招式灵巧非凡,却也隐含极大狠辣杀性,与这二魅正是斗个旗鼓相当,一时间谁也没能占上便宜。

汤笙这时也已跃了上来,看了一会儿,说道:“胡庄主,咱们这就动手了?”胡斐笑道:“这现成的英雄助美戏码,便由汤星宿您来做了罢。我命不好,只好将就对付着丑怪老人去了。”哈哈大笑中,身形一跃,就往底下梵罗双刹扑去。汤笙抽出腰间长剑,喝道:“六脉五岳,枝节连气;有难同当,诛灭妖魔。”剑身一抖,斜刺里穿过回击而下的冥蛉七层鞭,剑尖直趋敌人背腹,逼得枭罗四魅中的这一位转身接招,旋即斗在一块。

梵罗双刹落下时便已见到胡斐与汤笙二人,只不知两人与眼前丹霞派有否干系,先前见其只在一旁观看,未有出手之象,是以并未将他二人视作敌手。这时酣战中听得两人对话,知道是要帮对方的援手,那梵罗右刹手里软鞭便不再客气,乘着胡斐跃起之势,鞭头回转,忽的朝他身子即将落地处占住先机,欲要一鞭将他卷入山谷。

胡斐跃落时早料到他这一招,虽身在空中,但跃起时早留后着,凌空腰身一扭,斜地里如箭矢般疾速射出,右手朝背后大刀一抽,却是直扑梵罗左刹攻去。梵罗右刹没料到他轻功如此厉害,轻易便躲过他手里软鞭的招式袭击,大喝一声,右腕振起,那道软鞭倏缩成棍,刹那间朝他腰际猛挥砸了过去。

那梵罗左刹正与玄牝真人战得紧凑,他兄弟二人原本双斗已是难胜,这时单一人对付这名老道更觉吃力。这时斗然间闻得背后刀风刃响,百忙中剑势后刺,原欲挡开这一刀的劈击,哪知却是刺了个空,不禁大吃一惊,也没空转头瞧去,眼见前方剑光倏忽化作三道光影,身子急往崖壁让去,狼狈闪过了玄牝真人长剑的凌厉招数。

胡斐这两下其实均是诱敌的虚招,出手便同时逼得梵罗双刹不得不理,腹背受敌下,单一人更难抵挡玄牝真人的剑式攻击。这时见右刹软鞭作棍挥砸过来,右足着地,紫玄青刀撩劈而上,方位奇特,正是胡家刀法中的一招厉害招数‘穿手藏刀’,刀势回撩,似缓实快,去势当真诡异至极,令人不得不避。

梵罗右刹一惊,侧身避开,手里短棍回圈一转,喝道:“哪里冒出来的小浪蹄子?”胡斐矮身进步,“上步抢刀”、“亮刀势”、“浪子回头”连进三招,刀沉劲稳,似疾而熟,又逼得梵罗右刹反朝玄牝真人迎去,嘴里这才笑道:“小子胡斐,外号雪山飞狐便是。”梵罗右刹给他连使胡家刀法逼住,生平未曾见过,怒道:“什么雪山飞狐?没听过。老子们的事你敢插手来管,活着便是该死。”棍头连点,左掌成风,却也不敢再小觑了他。

胡斐见他掌沉棍灵,当下收起笑容,刀挡掌接,蓬的大响,各退一步。梵罗右刹心中惊骇:“这小子不过三十年纪,怎地掌力如此浑厚?”当下喝道:“果然是有两下子,再接我一掌!”左掌划圈直出,劈面打来。胡斐与他相距不过数尺,见他这一掌挥出,气流掌劲浑不输给苗人凤般的凌厉,自是不敢大意,当即气凝于胸,刀护下围,左手上步勾拳,正跨溜腿,拳到中途,右手刀刃斜翻向上,正是一招“云龙三现”。

此招拳刀并用,乃是胡家刀法与胡家拳的结合,精妙后着纷呈,实是胡家武艺的大全。梵罗右刹本拟一掌将他击伤,掌劲斜引下,便可将他抛下崖谷,迅速除掉这名强援,是以这一掌乃用了十成之力。换做常人,给他这一掌的掌流笼罩之下,气息窒碍,再无变招余裕,势必非得与他掌力相拚不可。

未料胡斐内力厚实,虽是感到周身气流袭来,仍能于掌劲中突出其围,更不硬接他这一掌,刀拳并出,勾拳引掌,刀柄荡棍,倏忽间刃锋急掠,削、劈、剁转而为一,犀利无伦。这“云龙三现”使出,梵罗右刹大骇,纵令他武功高强,也已吓出一身冷汗,身子又仰又折,连番怪叫急避。这时他右足已退跨在崖边,再接一招便要坠下崖去。千钧一发中,梵罗左刹急趋而至,剑吟浪叠,刷刷刷连出六剑,迳攻胡斐下盘。

胡斐叫了声好,刀势圈回,叮叮当当接了他六剑,跟着使一招“怀中抱月”虚招,见梵罗左刹绕至右首,跟着便是下一招“闭门铁扇”,单刀一推一横,封了他退路。梵罗左刹怪目一斜,叫道:“宵小鼠辈,忒地不知死活。看招!”左手剑诀一捏,食中两指伸出贴着剑刃,长剑剑尖指天,身子立地旋了两圈,斗然间刃身弯曲,倏地幌动出招刺来,如蛇猎吞,似鹰扑鱼,刹那间攻出七七四十九剑,正是修罗门“梵音密鼓”绝技。

胡斐久未逢上劲敌,见他剑法高妙,敌忾之心大起,暗道:“倒要瞧瞧你修罗门的剑法,比起红花会无尘道长的快剑却又如何?”当下便将胡家刀法使得淋漓尽致,以快卸快,以密击密,两人均是大呼畅快。

那厢梵罗右刹却是战的叫苦连天,他自出道以来,实未遇过如玄牝真人这等高手,以他兄弟二人的武功修为而言,江湖上除苗人凤尚称足以畏惧之外,自来不将其他武林人物放在眼里。岂知今日连遇两位棋逢敌手的人物出现,尤其这丹霞派老道更加难以对付,剑式堂庑开阔,内力浑融,徲徲而不歇,再战下去,必败无疑。

玄牝真人见他已被自己逼得双足踏在崖缘边上,剑招一封,喝道:“老兔崽子,快把书中拿去的地图给交还出来,道爷今儿便姑且饶你们一命。”梵罗右刹见他封招退后,点头说道:“这图残缺不全,留着也没用处,既是老道爷万里奔波前来索回,还你便是。”说着蹲下身来,指着足下靴子道:“图便藏在这里,待我拿来。”

胡斐酣战中见到,瞿然一惊,急道:“老前辈,当心有诈!”但闻飕飕飕数响,玄牝真人身子疾飞冲天,大声喝道:“好个贼厮鸟,使这般卑鄙手段。”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如鹰隼般扑掠而下,剑尖抖出绽绽剑花,罩住梵罗右刹周身要害。梵罗右刹早计算清楚,不等他剑气扑到,右手软鞭挥出,卷住崖壁树枝跃起,几个起落,却是荡向丐帮两名长老身处,左掌忽忽拍出,就听得韩长老惨呼一声,似乎受伤极重。

玄牝真人少走江湖,见识不多,那里知道梵罗右刹这般鬼域技俩,如非胡斐叫破的早,以他那时二人如此距离之近,已给三柄蛇罗飞刀射中。玄牝真人义愤填膺,身子凌空数旋,足尖在崖壁上借力飞掠,直随梵罗右刹身后追去。便在这时,空中鸣啸,悠悠荡荡,尖锐似钹,听来极是难受。这啸声倏忽间由远至近,仿佛啸音刚起,便即来到身前一般,其势当真骇人之极。胡斐大惊,朝后一跃,竖刀封身,寻声看去,以观其变。

但见两道黑影如闪电般当空划来,衣衫喇喇,长发迎风,睑上各罩着一层黑布,只露出一对亮眸,二人手掌相交,飞落到近前,左首那人右掌挥出,喝道:“去吧!”右首那名女子全身素黑,身材曼妙,借势疾落,直扑鹰嘴岩上。胡斐心中一凛,暗呼不妙。就见女子空中出剑,先攻汤笙,再攻丹霞派中怡,身形如魅,迅如魍魉。

凌空那名女子大红披风,当真如火鸟般飞翔,掠势惊人,面迎玄牝真人,单手出掌,哗的大响,两人以气卸劲,各自倒飞十余丈外。这二人一上来便使上乘武功震慑各人,当真霹雳如电,令人目不暇给,还没领悟过来,便已各出绝招攻敌。胡斐不及衡量敌我概况,心知这二人一到,局势必将改观,当是速战速决为妙。正欲提刀再斗梵罗左刹,却听得岩上一女惊呼,跟着呼的响来,一人头下脚上的跌落下来,看其服色,正是丹霞派的中怡。

胡斐见她这一跌便是万丈深谷,当此之际,实不容多想,身形跃起,左臂伸直抓去,正好握住她的脚踝,右手大刀在鹰嘴岩壁上一点,凌空半旋掠高,跟着便要乘势跃回。眼角间却于这时瞥见岩上那名黑衣女子的面罩给风吹起一角,雪容俏丽,心里大震:“莫非是她?”这么一疏神之下,气劲松弛,身子急坠。玄牝真人恰于这时飞掠赶到,左手凭虚托起中怡身子,九融真经运起,张嘴吐喝,便欲带同二人御气飞回。

就在这时,但见红影扑到,双掌同出,胡斐与玄牝真人各出一掌,砰蓬两声,玄牝真人抓着中怡背领急往上翻旋卸劲,不意怀中却掉下一物,直坠而落,他心中大呼:‘不好!’右手抛剑再抄,却已不及。当下转身直朝鹰嘴岩壁上猛烈凭虚拍出一掌,虽是相隔丈余,仍能以气御道,稳住身子不落。这时要待回身再救胡斐时,却见他已给红色披风女子两掌击落坠谷,心中一痛,只得再拍一掌,瞬间带着徒儿中怡,高速掠回崖壁岩道之上。

原来方才胡斐给那一掌震的松手放开了中怡身子,浑身气血上涌,难受欲呕。身子刚坠落中,那红影女子击向玄牝真人的左掌倏回,波的打在胡斐胸口,阴恻恻的冷然哼道:“让你死前尝尝这‘阴阳冥掌’的滋味,阎王爷面前也才清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哈哈哈”笑声中右掌再起,这一掌却是翻绕过来打在胡斐的背部。

胡斐身受胸背两掌,半冷半热,神智却是清楚明白,哇的喷出好大鲜血,只知自己身子急速下坠,瞬间冲开弥漫谷中的云雾,手中大刀早已拿握不住而掉落。这时但觉两耳生风,衣衫哗喇作响,眼里望去,早已不见各人身影,他心中叹道:“罢了,罢了!我胡斐竟是如此命丧此谷,看来却是老天爷帮我挑选的坟墓了。”

他这时浑身乏力,胸口前身冷寒入骨,背部后身炙热如熔,一阴一阳,互相冲击,正如两军在他体内短兵相接一般,彼此攻的紧密异常,直令他身不如死。然神智未失下,虽周身剧痛难当,还是可觉身旁风声虎虎,身子不住的向下摔落,偶见峭壁上有树枝伸出,本能的便伸出手抓去,几次都差了数尺,最后一次总算抓到,可是他下跌的力道委实太强,树枝吃不住力,喀喇一声,一根手臂粗的松枝登时折断,身子仍是朝下掉落。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五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4:00:00 本章字数:11262)

胡斐身受两掌伤的极重,内力溃散,全然使不上劲,刚才虽是拉住了一根手臂粗的松枝,却给他下跌的力道与身子重量扯断,但坠落之势却也因此而缓得一缓。当下双足横撑,背部尽往崖岩贴去滑落,遇有突出峭岩,或长在崖壁上的各类小株枝干,便可逐一缓去这股下坠的速度。只是身处这万丈崖谷,摔落要能不死,除非奇迹。

这处崖谷乃呈笋状屹立在群峰之间,百岳相连,高拔危耸,越往上头,越是笔直刃削,层岩叠岫。到得腰峰中段,笋状峰形愈加明显,呈现下宽上窄之势。因此上胡斐给掌击落时,虽是隔着崖壁有段距离,然其时天候大变异常,狂烈山风倏来幻去,峰岭间气流极是不稳,带得胡斐坠落中,身子却是边往崖壁上靠去。若非如此,这般坠落速度何等之快,纵使他这时身子未受重伤,轻功如昔,亦难凭虚借力,势必就此笔直坠入深谷而死。

那峭壁本就极陡,加上冻结的冰雪,更加滑溜无比,虽得突出岩石与无数株干缓阻,坠落之势仍是无法避免开去。胡斐神智清楚,只觉手肘膝盖都已给坚冰割得鲜血淋漓,所幸背上包袱系的极紧,正好当做垫物,这才能不擦伤到背部。眼见这堵屏风也似的大山壁跌之不完,心头早无幸念,这时脑海空明,只想:“这般死了也好,什么父母血仇,遗恨之爱,俱都就此划下休点。只可惜不能将马姑娘的两个儿子给抚养长大,亲眼见到这两个孩儿习到我的一身武功,胡家刀法更是就此而绝,死后当是难以面对我那去世的爹娘了。”

正恍神间,只觉身子似乎接连撞到了什么几团软绵事物,思念尚不及辨,数撞之下,身子竟给这股势劲带得斜飞出去,心中‘啊唷’一声,大雪狂飞中,谷间视野茫茫,浑不知身在何处。这当儿寸念只在瞬间,变化实不容留有余裕细想,但见倏欻烟散,嚓的一声,整个身子陷入厚厚积雪甚深,就宛如掉进大团棉絮里一般。

胡斐但觉周身冰冷,一个劲只想:“我死了么?我死了么?”动念方起,便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四肢尚有所觉,只浑身撕裂般痛若针刺,整个人更是欲振乏力,胸中气息窒闷。好不容易勉强挪动右手拨开了盖满头上的雪团碎块,登时目能视物,这才确定自己并未死去。但对于自己如何能得以坠落万丈深谷而不死,却也大惑不解。

他躺在给他身子撞击下而凹陷极深的雪洞中向上望去,但见上头飞雪飘舞,狂风怒啸,他处在凹陷开来的雪洞之中,周围声音都给冰雪挡住,倒反而身感宁静异常。只他这么一路自千尺巉岩峭壁上落下,海拔落差极大,兼之身受阴阳两掌所击,体内气血翻涌,经脉俱乱,喉头一甜,当即喷出大道鲜血,脑昏神迷,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胡斐昏昏沉沉的醒来,只觉口干舌燥,便随手抓起一把身旁雪块塞到嘴里,雪融化水而入,一股凉洌宛如醍醐灌顶般让他神智大清。睁开眼来,但觉雪亮刺目,忙将两眼闭上。过得半晌,这才再度缓缓张起双眼,眯着眼打量周身情势。这时天色大明,阴霾尽去,谷中微有薄雾,但落雪已停,较之先前的漫天大雪飘飞,此际便如天国般的谧静祥和,体内虽仍感痛楚难当,然知自己大难未死,倒也乐观看待。

他身子劲虚气乏,费了好大的功夫,方才勉力撑起上半身坐住,但要站起身来却是不能。他以手做耙,将身前雪团缓慢逐一耙开,身子便如蛇类般滑动,一边耙雪,开出路来,身子便一边扭滑朝前爬行。如此费了好大劲儿,地势陡起,身子逐渐升高,上头积雪越来越少,终于来到一处高地,直喘的他又累又虚,趴在雪中好久。

待得气息渐复,抬起头来四下环顾,见所处之地乃是谷底一块较高岩地,不远处怪石嶙峋,东一落,西一堆的杂散各区,要不是自己运气,落下时却是直撞其上,这时必是血肉模糊,那里还有命在?他转回头看去,见自己一路爬过来的陷入之处,正好便是这块岩地中的凹陷洼地,只因常年积雪深厚,雪面齐平,看去甚是平坦,实则落差极大。胡斐暗道:“这机会当真万分之一而不可得。若不是深雪卸去劲道,便是撞在岩地上,半条命也给夺了去,岂能这般的毫无断骨折臂而不死?”跟着又想,落下时撞到的那几团软绵事物,不知究竟是什么?

他试着盘起腿来,暗运真气行功,岂知丹田真气甫起,便与阴阳正克的两股气劲相互冲撞,便如冒然闯进了两军对峙交战中的中枢一般,阴攻阳击,前鼓后震,霎时间体内仿佛千军万马奔腾,那冲、任、督三脉,同起而异行,一源而三歧,十二经常脉更犹如江河东泄,波涛不息,当下气息岔乱,眼睛一黑,又晕了过去。

待得再次醒转过来,已是日暮霭霭,但觉鼻头冰凉,忙撑起身来,才知自己晕厥后乃迎面而俯,两腿交盘如旧,上身弯倒,埋头入雪,当真狼狈之极。他这时自不敢再运息提气,见数丈外枯木成堆,便颤悠悠的蹒跚走去捡拾,挑了一根如人高的膀粗枯木作杖,缓缓小步而行。他环目四顾,见这山谷纵横捭阖,左右两边距离甚窄,纵深却是极长,若是一路寻去,或可找到出路才是。行得一阵,穿过一堆嶙峋山石,斗然见到雪地上似有一物,当下走去拾了起来,见是一本泛黄的经书,封面上写着‘博伽梵谷略经’。

胡斐随手翻了翻,匆匆看了几眼,只觉这经书所述似佛似道,自不以为意,心想必是那一位途人无意中给掉落下来的。他近些年来虽曾涉猎不少诗词古文,但对经道禅书却是向来避而远之,这时见是一本参道经书,留着无用,便欲顺手丢出。便在这时,眼角间却不经意的瞥到右方岩后似乎有物,茸茸长毛,不知是什么东西。

胡斐好奇心起,虽是周身给岩石坚冰割得伤痕累累,体内又是寒炙交济的的震荡难受,但仍柱着枯杖,颤巍巍的如重病者般的伛偻着身子走向前去。那经书拿在手上甚是不便,当即想也没想的就将之往怀里塞去。绕过巨岩,便见一头似猿般的大物倒在雪地,遍身灰褐长毛,身子软缩成了一团,动也不动。

胡斐以脚轻轻踢它,见其毫无反应,想是死去已久,只是见它死状奇特,似乎全身骨骼俱碎,这才如此软瘫成了一团。胡斐眉头微蹙,绕着它身子踱了半圈,却见距离不远的岩角处尚有两头巨猿,一般的瘫在雪地上,看来也是骨骼碎裂而死。他想了半晌,不禁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落下时,似乎撞到了几团什么软绵东西,得以卸去高速而坠的巨大力道,跟着身子又因此而撞斜飞了开来,劲道便又卸去了几成,之后再运气极好的掉入积雪深厚的洼地雪堆之中,才能如此侥幸的逃过一劫。如此想来,倒是这三只比人还高大的雪山巨猿救了他一命。

他心中顿时甚感不安,喃喃祝祷道:“灵猿啊灵猿,胡斐这条命本是被你们给救活下来的,原该替各位好生埋葬入土为安才是。但我身上伤重无力,搬不动你们巨大的身躯,只得草草以雪代土,就地掩埋,还请三位灵猿在天之灵有知,魂归极乐,安祥自在。”当下就地堆雪埋猿,花了把个时辰,才将三头巨猿以雪埋葬了。

这么一耽搁下来,周围天色渐暗,这时便要欲再寻路出谷已是不能。胡斐游目张望,乘着黑暗尚未笼罩,连忙四下里巡绕搜寻,觅地栖身。就见东首一隅处乱岩杂立,岩身各个块头硕大无比,其间岩底缝隙间似乎留有容人空间,当即矮身小心钻入,见这岩间隙缝恰可栖身而卧,正是绝佳天然屏障,便盘腿坐了下来。

他久未进食,这时肚里饿的咕噜直叫,想到背上的包袱里不知装了些什么,或许有干粮之物备用,便解了下来。打开一瞧,那钟氏兄弟所送包袱里一件大长棉袄,袄内衬有长茸兽毛,抚摸起来甚是温暖软柔,当是御寒衣物中的极品;两包晒干了的獐子腿腊肉,另一包里装有十来个荞麦饽饽、枣泥馒头,还有七张大圆馍饼。胡斐心中大喜,拿起荞麦饽饽便啃,一边撕下獐子腿腊肉配食,倒也吃的津津有味。

饱餐过后,天已全黑,谷内温度遽降,他身无内劲来提气护体,胸前所受阴寒之掌,这时更是如坠冰窖般异冷非常,只是背后另一道炙热阳气却是灼身烫体,阴阳交攻下,实是苦不堪言。他躺在雪地上,背部贴雪,浑不觉冷,但身前却是冻得发颤,当即取过大长棉袄盖在身上,静心凝神,专注呼吸,不久便即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但觉体内阴阳交会,直入五脏六腑,阴酸阳麻,捣得脏腑器官酸麻难当之极,心中大骇,忙起身交盘起了腿来。但他有了上一回运气晕厥经验,这时自不敢暗蕴丹田的来提气疗伤,只以均匀呼吸吐纳来稍减痛楚,然知此法终究济不得长久,待得阴阳之气汇注于身上十二经常脉和奇经八脉,自己命必休矣。

胡斐忖道:“那人发掌击中我时,曾说这是‘阴阳冥掌’,左掌阴,右掌阳,因此击中我胸前的阴掌便寒冷如冰,击中背后的阳掌便炙热如火,正是阴阳同出,诡异之极。但以武学而论,阴阳两极,阴盛则阳衰,阳刚则阴损,自来无法一人合用,这女子却是何以能够练至这般正反相济的境界?再说这‘阴阳冥掌’过去从未听人提及,依此人的武功修为来说,当已旷世绝伦,自是武林中盛名已久的人物,但她却为何又要蒙上脸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觉得这名红色披风女子的武功高得吓人,若不是自己亲身所遇,又如何知道世上真有如此厉害之人。斗然间心头一闪:“莫非这名女子便是‘天魔北星’?”继之又想:“不对,不对。天魔北星成名时已在二十余年之前,当年这魔头声名正响时已然四十开外年纪,此时算来早已是迟暮之龄,但这位红色披风女子的肌肤身段却非佝偻老人,那么想来是她的徒儿弟子之辈的了?”

思绪起伏中,又想到了那名黑衣女子被风给吹起的面罩一角,虽是不得全貌,但便这么一瞥,竟是像极了日前所遇的峨嵋派程霏晔程姑娘。只是当时匆匆之间这么见到些许颏边庞影,毕竟无法做得准,说不定是女子间或有神貌相似者罢了。更何况程霏晔刻下正随同苗人凤齐赴孤山,自不能分身而来袭击,且她峨嵋派武功虽强,但要数招内便一举击败丹霞派的那位姑娘,却还犹有未及,因此心中虽仍疑惑不明,却也没真的当一回事来看待。

胡斐盘坐了一柱香时刻,草草吃过半块馍饼,心中只想:“这些干粮撑不了数日,可得节省点来吃,否则我身子虚劲无力,连野狗也打它不过,却如何捕猎而食?”心里虽是发愁,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当下便矮身出得岩来,却见天气大好,日照当头,便即返身收拾了包袱负在背后,手持枯木作杖,缓慢的往前行去。

他所走方向仍是朝西而行,只是他伤重下走的缓慢非常,谷中又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山岩巨石,时时得绕路觅道,短短几里路走来,却是耗去了他大半天的时间。这时他来到南北两峰之间的断坳地带,该处是谷底所裂开的巨大脉层断岩,横宽七丈,深不可测。换做平时,依他家传轻功一跃即过,自是不足为虑,但此刻别说是提纵之术,便连一般使力奔跑都已不能,这横达七丈的断岩却要如何通过?他南北两侧绕了又绕,瞧了又瞧,若是身体不伤,内力犹存,或可勉强攀附峰崖峭壁而过,如今内劲涣散,难以抓岩攀爬,就只能望着断岩而叹气不已。

胡斐无奈,他这半天走来已是中午时分,身疲力虚,只得挑了块较小岩石坐下歇息,并自包袱中拿出早上啃了一半的馍饼吃了。他望着前方去路的各种奇异断层地势,心中想到了汤笙所说的十八天人绝路,看来不只峰崖上头艰险难行,便在谷底,亦是处处难闯,过了眼前这一关,往后不知还有多少危如累卵的险地要过,眼前既是头关便过不了,那么接踵而来的各种绝路地势更加不用来提,因此纵是心有不甘,也只能循着来路而回了。

待得拖着蹒跚步履回到昨晚歇宿的岩间隙缝洞里,天色又已暮鼓晨钟的接近傍晚,他喘着气清理了岩缝洞里的地上积雪,再到洞外找了许多枯草枯枝,拿出身上火刀、火石、火绒生了个火,将獐子腿腊肉就火烤了起来。不久腊香四溢,便配着枣泥馒头吃了一顿较为丰盛的晚餐,夜里有火,就不似昨晚那般寒冷了。

隔天早上醒来,天色转阴,似乎便有一场小雪要来,但他心想留在这里终是等死之局,只得咬牙上路,系上了包袱背在后头,仍是一根枯木作杖,缓着步朝东慢行而去。这般顺着谷底行出十来里,便见对面南峰底下交接着另一座山峰,山势看来不高,想来只是峰与峰之间的一座小小山岭,自谷底一路倾斜而绵延直上,倒也不怎么陡峭,当即转而向南,顺着这座山岭逐渐登高。如此行了两日,自腰峰穿过,眼前又是另一座小峰,登上不久,便见一条山道乍现。胡斐大喜,既有山道,便是有人行走,即使不能遇上,循路而去,终能脱险才是。

这条山道都在腰峰之间穿峰越岭,并不危峻,走了六日,山道转而朝下绵延开去,行来更是省力,但他身上粮食也已所剩不多,再撑两日,便要断粮挨饿了。这日朝暾初上,他已赶了三个时辰的山路,绕过弯下得岭来,眼前豁然开朗,所处之地竟是好大一个断层峡谷,东面崖上可见三道瀑布冲击而下,料想是山上融雪而成,阳光照射下犹如三条大玉龙,珠玉四溅,明亮壮丽。胡斐本以为岭下便是平地,岂知先前所走山岭只是峰脉之中的半山边峰,要到平地,须得再下这千百丈来高的峡谷才成,当下只叫得他一声苦,万念俱灰。

但见他倚着一棵大树失魂落魄般的坐了下来,眼里无神的望着瀑布流泄而下,脑中空荡荡的便恍如里头啥都没有了一般,真是到达了空无的最高境界,眼里见山无山,见树无树,就这么呆滞无我的坐了几个时辰过去。其时正当正午之际,阴阳交克极烈,那积蓄数日的‘阴阳冥掌’穿脏炙腑,阴者更阴,阳者更阳,这时体内正是翻天覆地的互攻相克,他这般心无点物的失魂而去,原先涣散的真气更是一股而泄,便如自己废去了数十年下来所辛苦修练而成的高深内力,阴损经,阳伤脉,不到一个时辰,他周身真气俱散,气息一窒,再不知人事。

胡斐再有知觉之时,浑不知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是几个时辰,还是几天,甚或是数月过去了?他脑中浑浑噩噩,似乎整颗头一直在无限的膨胀开来,想睁起眼来,只觉眼皮便有如千斤一般重;想张嘴叫出声来,无论自己意识里如何拚命挣扎,那张嘴巴却是始终动也不动。他嘴巴虽是动不了,但却感觉到嘴里一道苦辣直穿入腹,奇的是,这苦辣中竟是含有极重药气,那味儿当真呛得让人难受,敢情自己是给这药味呛醒过来的?

他身子不能动,耳朵却是无碍,只耳鸣甚重,周遭事物听来总不真切,仿佛隔着深层浓厚气雾一般。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悠悠荡荡的听到了一点声音。那是许多的人走在一起的踏足迈动之声,还有众多衣衫沙沙作响的摩擦声音。他这时知觉逐渐上升,慢慢感觉到了自己身子似乎是躺着的,但不是在床上或地上,却是给人用担架之物抬着快速移动。胡斐这当儿里所想的第一个念头是:“我竟然没死?但我伤得如此之重,却还能活多久?”

便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大伙儿歇歇腿罢。”跟着他感觉到自己身子停了下来,然后被放到了地上。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说道:“咱们这回好不容易才在山涧里采到四朵‘佛座小红莲’,那是大师伯找了数年没见踪影的圣物,却给这恶霸模样的人一家伙吞了下去,不嫌浪费了么?”

就听先前那女子道:“你这丫头便天生一个偌大心眼,日后如何成为我帮神农老祖的弟子?本帮虽不是什么江湖上的名门大派,但济世救人之心却是不落人后。这四朵‘佛座小红莲’即便采了回去,还不是用来炼丹成药以救命危之人?这男子咱们见到时已是命在旦夕,咱们身上又正好有此圣物,自是他命不该死,说来便是天意,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那年轻女子哧的一声笑道:“我不过是见那四朵‘佛座小红莲’生的美丽,偏偏却给这名满脸虬髯的恶人脸吃了下去,当真是四朵鲜花都给吃进了牛的肚子里去,这才惋惜的说了几句,没想到又给文姨您抓住了柄头敲了我一顿。哼,您瞧邢师哥那副幸灾乐祸的贼眼溜溜表情,他心里可笑着我哪!”

那姓邢的师哥啊唷一声,听声音便来自胡斐顶边上头,失声笑道:“我好端端的闭着嘴没讲话,难道这也犯着谁来啦?哟哟,我说小师妹啊,你师哥我天生便一副弥勒佛的笑脸长在头上,就连睡觉都是同个模样,这也是你打从小来便见惯的样子了,这会儿却怎能就此诬控我是幸灾乐祸的笑着你来啦?”

小师妹闻言笑道:“谁不知邢师哥您的浑号便是‘笑里藏刀’来了?就因你脸上总是带着笑,所以我便不说你脸上是笑着我来,却直接看透了你的心,殷红泛黑,焦油成辣,那正是嘲笑人时的模样。哪,你若要我信你心里没来笑我,那便不妨剖开来给咱们大伙儿瞧瞧,要是我诬赖了你,那么小妹自当向您赔罪就是。嘻,不过嘛,我瞧你没那么笨就是了。”

逗笑话匣一开,便听得四面八方哄然而笑,接着你说一句,我插一口,各人无不嘻笑着抢先说话。胡斐昏沉中只听得耳际嗡嗡作响,大半人说的话浑都宛如梵音诵经般的似闻若无,听来更似蜜蜂在自己身边周围飞旋振鸣一般,只知这一群人为数不少,吱吱喳喳的好不吵闹,听声音又以女子为多,怪不得两耳不得清宁。

他这时知觉虽恢复了少许,但距离真正清醒其实还有段差距,当真是半梦半醒之间的游离状态,唯一有运用到昏沉脑际所思考念的头是:“我还在山中被人抬着走,那么应该只是昏迷过去没几日,却不知这些人要把我带去那里?”

过得一阵,但觉嘴巴里给人喂进了一碗极苦的药水,那药力入腹极强,不多久便又失去了知觉。

这般昏了又半醒过来的次数也记不清有多少回,只知道一段时间便有人喂进自己嘴里各种苦、辣、腥、臭的药水药汤,喝后便又浑不知人事的昏沉过去。这日他又从昏迷中醒来,觉得有人拿住他手腕把脉,感觉上自己是睡在一张床上,身上盖有棉被,鼻头里闻到的除了浓郁草药气味之外,还有属于斗室空间里的各种杂混气息,知道已给这群人一路自山上抬了下来,这时便在给他治病医疗,跟着便给喂入诸多药丸吞下,复之沉睡过去。

待得再有知觉醒来,眼皮虽仍沉重,但却终于有了力气将它勉强打开一小缝来瞧,只朦胧中瞧去甚是不明,影像叠幌,光线缤纷刺眼,缓慢眨了数回之后,视觉方使逐渐恢复,焦距也才开始集中不再幌动。他慢慢朝右侧过头看去,只觉光线也不怎么亮,只他久未见光,这才斗然觉得刺眼,其时乃卯末辰初,正是天刚方亮不久才有的特殊新鲜气息。胡斐顺着视觉瞧去,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堆满斗室中的各种晒干药草,一捆一捆的堆叠在角落一边,东首木制架上放满了大小不一的瓶罐瓦罐,看情形这斗室乃是置放各类药草的储药室所在。

胡斐见他给人安置在这几坪大小的储药室之中,虽伤重虚弱,仍不免有气,总觉对方好歹也给个客厢小房照料养病才是,怎知却是将他草草安顿在这里,闻着满室浓得呛人的各种草药混杂味儿,滋味当真难受的很。但这股气也只升得一半,便即消了下去。他心中忖道:“别人救了你不死,这份恩情便似天高,能有地方避风挡雪,便是猪舍也得忍,却怎能迳将他人的一番好意给一笔抹煞的了?”他自小便颠沛流离,在江湖上闯荡从没得几日舒适,遇有破庙便住,不然便是山洞栖身,或野地露宿,在他实如家常便饭,因而气动未升,便即释然开来。

过得不久,门房呀的一声打开,走进一个人来。胡斐寻声看去,见是一名头发斑白的老者,看他身上衣色打扮,是个打杂仆厮,哑着嗓咳了几声,迳自走到木制架上挑了几样药材,回过身来,看见胡斐睁着眼瞧他,嗯了一声,慢慢踱了过来,说道:“这位大爷可醒了,身子舒服点了没?”胡斐虽想说话回答,但张开嘴却是没力出声发话。那仆厮老者朝他摇了摇手,道:“爷儿别忙着说话,我给咱家老爷说去,你便安心躺着歇息就是。”

胡斐见他转身出了门,便又闭上了眼睛休息。过得好一阵,门声再响,步履甚是轻盈,胡斐睁开眼来瞧,见是一个妙龄女子站在床头,一对大眼晶亮黑白,睫毛眨动中显得极为灵动活泼,一张俏丽脸庞上稚嫩未去,看似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这时正幌着她那颗秀发垂肩的小脑袋左右摇摆,好奇的猛往他身上看来,见到胡斐也睁着眼看她,噗的一声笑了开来,说道:“原来你真的醒了,老张说时我还不信呢,爹说你最快也得再过几日才能稍有知觉醒来,这回他老人家可完全料错了,待会儿可得乘机窘他一窘。呀,对了,你这时想必饿得很了吧?我跟你说喔,我家文姨早上煮了一锅药参补粥,说是吃了精气大补,你身子这般虚弱,吃了便有力气养病了。”

她连珠价的一串溜舌话自顾说来,当真又快又急,奇的是竟然字字清楚,腔圆脆滚,绝不混淆而让人听得有半点模糊不清,想是她性子急,脑子转得也快,是以说起话来便如一串鞭炮般猛的霹雳作响,但能说得这般乍然快急中却又咬字清楚不过,这门本事倒也算得上一绝了。胡斐两耳给她清脆话串震的楞不过来,脑中还没来得及作出丝毫反应,便见她一阵风般的笑着转身出了房门,直至去了好半晌,胡斐才总算听懂了她所说的这一串话。

未久,这妙龄女子果然捧了碗粥来,身子朝床头一坐,手里汤匙慢慢舀起碗里热粥,以嘴吹了吹,待得热气不烫,再小心喂入胡斐那给虬髯布满的丛须嘴里。

胡斐久未进食,这时闻得热食香气,胃口大开,迳将整碗吃了个空。

那女子用布擦拭他嘴唇须边,满脸笑意盈然,神色中却是带着一股小女孩般的顽闹味道,说道:“你满脸硬须又长又难看,干么不给剃去,吃东西都要沾粘上了,好美是么?我爹晚些儿要再过来瞧你气色,这么大丛胡子给遮在脸上,谁能瞧得见什么?这么着呗,我替你把这讨厌的家伙剃去,以后喝药吃东西可就方便多了。”

胡斐一听大惊,苦在声不能出,身子不能动,连要抬手示意都没力气来使。原以为她只是一时说笑,待见她将碗朝桌上一放,转过身来时,手里已是一把明亮剃刀在手,显然是她刚才出去拿粥时便已一并带了过来,预谋早定,并非临时想到的小女孩胡闹玩意儿。其实他倒不是怕她拿刀来加害自己,而是自己脸上这些虬髯胡须已留了数年之久,实是具有某种纪念的意义在内,如何是说要剃便剃的了?但他此刻便如瘫痪的人一般,神智虽在,奈何身子动也不能动,只能任人摆布,当下只急得他气血上涌,眼里一黑,随即昏了过去。

这般昏去了不知多久,悠然醒来,便见床边坐了一名五十来岁的长者,额上三道皱纹深陷,脸容枯槁,手里拿着金针移来,跟着落手如风,便在他丹田下‘中极穴’、颈下‘天突穴’、肩头‘肩井穴’等十二处穴道上疾速插下,手法之精,认穴之准,委实便是高深医道之能者。那‘中极穴’是足三阴、任脉之会;‘天突穴’是阴维、任脉之会;‘肩井穴’是手足少阳、足阳明、阳维之会,这十二金针插下,他身上十二经常脉和奇经八脉便即隔断。这常脉和奇经隔绝之后,胡斐身上所受阴阳两毒便相互隔了开来,不再于体内彼此激烈冲撞。

这名长者随后拨开他身上各层衣衫,再以陈艾灸他肩头‘云门’、‘中府’两穴,胸口‘华盖’、肘中‘尺泽’等七处穴道逐一灸过,并以艾叶制成的艾炷,按穴位烧灼,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这才歇下手来。

胡斐体内阴阳相隔,便不再如先前般感到晕沉劲虚,但他苦练数十年的内力真气早已寻不着半点痕迹,这时的他便宛如一个不会武功的寻常人一般,纵使还有力道微存,那也只是每个正常男人都有的力气,用来砍柴抬物自是足够,但要说到防身御敌却已不能。那长者吁了口气,沙哑着嗓音说道:“你且先别想太多,等休息够了再说。”

胡斐欲要开口道谢,但身子尚未复原,浑身有气无力,勉强点了点头,见老者起身离去,蓦地惊觉脸颊上凉飕飕的迎风拂面,那下颏嘴唇边更是感觉不到往昔虬髯须子绊脸的扎实,他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所留的满脸虬髯胡子,这时都已被那位顽皮小姑娘给剃了个精光,当下迭声叫苦,偏又无可奈何。

如此过了六日,他吃的多了,精神力气便逐渐好转,不似之前般的浑身动弹不得,但要到能够起床行走,却也还差着老大一段距离。那小姑娘自剃了他胡子后便不再来,也不知是怕他生气责备,还是觉得他身上已经没有够她作弄的新鲜玩意儿,是以这便寻找旁人胡闹去了。这些日子中,便由那仆厮老张照料他的一切,胡斐无力说话,老张也鲜少开口,平常时更迳忙他的诸多杂事,晚上也另睡他处,因此储药室里便只他一人睡睡醒醒。

这日傍晚,老张喂过他饭后不久,那长者又来对他施以针灸,见他气色好转,便一边灸他‘手太阴肺经’十一处穴道,一边淡淡的说道:“你胸口中的这一掌应该是‘玄冥寒掌’,背后这一掌却是‘火阳云掌’,我所想不透的便是在此。要知武林中会使‘玄冥寒掌’的就只西域龙陀山一派,但也从没听说他们足迹到过长白山脉;这‘火阳云掌’更是云南西双门的绝艺,向不外传,更别提要来关外耍狠了。这两派南北相隔岂止万里,想来自不可能联手才是,然你身上阴阳二掌力道浑厚,寒极阴,炙极阳,若非这两派高手同时所为,却又是何人?”

胡斐张开了嘴,哑着喉咙,虚弱的说道:“不是两人就只一人击我两掌。”长者咳了一声,脸容泛笑着道:“想是老弟伤得迷糊了,这才两人看作一人。唉,这原也怪你不得,任谁中了其中一掌,便不命丧当场,也已神智大失,跟着再一掌击来,又有谁能够记得清楚了?!”胡斐见他神色满是不信,便道:“前辈前辈可曾听过‘阴阳冥掌’?”长者皱眉道:“阴阳冥掌?这名字倒头一次听到,难不成是击你那人告诉你的?”

胡斐点着头道:“那人左掌先击我胸口跟着再以右掌击我背部。”长者哑然笑道:“是了。胸口那一掌便是‘玄冥寒掌’,中掌后寒如冰击胸腔,周身冷若寒冰彻骨,任你武功高强,纵是一掌不得而死,但却也已无力回攻,只能闭眼任人宰割了。后面那一掌却是‘火阳云掌’,炙热穿心,正是击在你毫无反抗之时,那当儿你已神智俱昏,虽是身有高深内力相护而不得便死,但昏沈中却以为是只有一人,殊不知背后乃另有其人。”

胡斐见他迳是不信只有一人同使阴阳两掌,当下便不再多做辩解,心想这原是武林中的奇异怪谈,若非他亲自遇上,亦难相信世上真有人能够练到这般阴阳同使的境界。要知自来阴阳相克,这也才有太极八卦之法,阴是阴,阳是阳,绝无可能一人同练阴阳两门截然不同的功法,即便是古老武林相传的‘九阴真经’与‘九阳真经’两门旷世功法来说,也是阴阳有别,各显其威,从不曾听人说过可以既练‘九阴真经’,又练‘九阳真经’。若是当真有人这般异想天开,阴阳同修,最常可见的便是体内阴阳二气相克相灭,起始一练,便要走火入魔。

那长者灸完太阴肺经后,再灸足阳明胃经、手厥阴心包经,这时嘴里又道:“你身中两掌而不死,当真命大之极,想是你原本内力纯厚,走的是刚柔并济的中道内功心法,否则光是其中一掌便要了你的命。现下这阴阳二掌寒毒攻心,阳毒入腑,周身五脏六腑均已所损极重,非我针灸疗法能治。后天我帮便要送货到湖南,那里有位举世罕见的医道圣手,若由他出手相救,或能将你身上阴阳二毒袪除,否则我的针灸只能续你半年之命。”

胡斐心下凄然,说道:“从这里到湖南,道途不止千里以计,若是雇得舟车送去,势必耽误贵帮行程,这番大德,在下实不敢心领。”长者笑道:“本帮草药原须辎车装送,哪一回不是浩浩荡荡的出门远送?咱们在辎车中空出一小块地方来,那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只千里劳顿,老弟可得多所忍受才是。”胡斐闻言,真不知该如何谢法才好,他与这帮人从不相识,但他们却愿意千里跋涉相送前去治病,这般恩德,又岂是一个谢字能够说的?

胡斐微略欠起了身说道:“不敢请问前辈名讳如何称呼?”那长者忙要他和身躺下,说道:“大家萍水相逢一场,算是这辈子有缘,我常年深居在此,江湖名讳何用?”说着叹了声气,转身出了房外。

后天一早,他便给人抬入装着半满的辎车之中,车后覆有帷幔,不怕风雪下雨。

胡斐给抬出门时数了数,一共有九辆辎车前后接连,另外大批马群跟随在侧,想是这回去的人不少,更须沿途下货,只他们送的既非黄金珠宝,又非贵重物品,自不怕强人盗伙看上。神农帮辎车上各有一面旗帜做为江湖识别之用,各路武林人士见了便不会寻上前来踩盘子。

这些车子上所装俱是各类山里所采集到的药材,像什么生龙骨、苏木、五灵脂、千金子等只是为数中的一小部份,更多的是见也没见过的各种奇异药草,待采收齐备并晒干整理之后,便以半年为一期,然后分送至各省各地的大盘药商,再由四下散处各地的私人药铺前去补货。

待得万事诸备,已是朝阳初升之际,就听得前头一声都儿滚响,大车开拔上路,浩浩荡荡的一路向南而去。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六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4:01:00 本章字数:10752)

神农帮乃关外辽东一个不甚起眼的小帮,原是山里人家采药制药的一大家族,并未涉及到贩药的生意。但后来发现利润都给各省来的药贩子赚去,转手便相差十倍价钱之多,于是便开始派出家族里的人,前往各省大药商处洽谈日后直接供货的可能。这么一谈下来,生意果然应接不暇,光靠家族成员的力量立显不足,便开始网罗大批人马,使得采药、制药、贩药三者合一。数年下来,成员已达三四百人之众,久而久之,江湖上便以神农帮称呼这群采药制药的药贩子,然事实上神农帮从未对外开帮立柜,却是何来的帮会之说?

然而话说回来,只要是牵扯到利益的事儿,江湖上便难保不了有着各种纠纷冲突存在,最直接的便是那些原本从事药贩维生的药贩子,生路当场便给神农帮硬生生截断了,岂有不来闹事之理?所幸神农帮家族自古习武成风,虽称不上是江湖里的一流高手,但要应付寻常的三流人物尚称有余;况且在武林中讨生活的各路好汉,谁又能当真担保自己不伤不病,用不着这些治伤救命的珍贵药材,是以纵有些许纠纷,经得调解也就小事化无了。

虽说神农帮从未对外开帮立柜,但江湖上朋友们既然这么称呼,又为了日后穿梭各省载运药草铺货的方便,于是也就默认了‘神农帮’三字的称号,跟着再于每辆辎车上竖起旗帜做为道上记认,以免大队辎车走在各省道路上,徒然招惹上了无谓腥骚,却让无知盗伙认做是那家镖局的车队来了。然这般大队辎车上道毕竟极为显眼,为了途中不出差错,还是得派出大批人马护送,武功差的自是不能相随,因此能给差遣上的都是一时之选。

但见九辆辎车前后连贯,旗帜迎风喇响,车队前后各有数十人开道或后卫,山道中行来,颇为壮观。

胡斐一路上服了那名长者开的药后便昏睡渡日,只知辎车人马赶路甚急,累了便在野地林间露宿,即使进了城镇卸货亦不住店,饮食自理,从不打尖叫饭歇息,如此赶法,行来自是极快。胡斐这时身无内力相护,全仗各类药物抵御阴阳二气的盛毒,因此所使药材剂量自是要比寻常处方来得重的多,而他之所以长期昏睡,便是所使药物须得同时前挡阴寒,后拒阳炙,两者药物不同,又怕彼此冲突,药方中自是综合多种令人发昏欲睡的药物。

在途不止一日,越往南行,天气渐暖,已是春末初夏之际。这一日辎车人马过了石门,已入湖南省境,胡斐有时透过帷幔下缘朝轮外看去,只见沿路都是红土,较之关外风物,大异其趣。他十数年来未履中土,没想到再度踏上这块熟悉的土地时,自己却是这般要死不活的躺在辎车上给载运过来的。

数日后到了常德,一路经益阳而到得省城长沙,卸了半天货,见天色尚早,大批辎车便又急着赶路而去。

次日胡斐在车内听得道旁人声喧哗,心中颇感奇怪,便掀起了辎车帷幔来,问了一名骑马跟在辎车旁的神农帮年轻帮众,这才知道是到了湘潭以北的易家湾,那喧哗声音便是来自于码头上的水手工人。

胡斐勉力撑起帷幔一角,见湘江中停泊着无数大小船只,码头上人影穿梭,不禁百感交集,心中思绪起伏不定,便想到了当日袁紫衣在此搦战九龙派掌门人易吉的凶险过程。如今昔日湘江风情依旧热闹喧嚣,但佳人芳影却早已不见踪迹可寻,诸般种种过往,这时脑海中想来,便恍如隔世一般,当真令人思之欲泪,大伤感怀。

胡斐经过这段日子来的药物疗养,身子已是大有起色,虽仍虚弱乏劲,但精神比之过去要好了许多,每日食量亦逐渐增加,虽仍不能下来走动,但手脚活动均已不成问题,说话对谈时更已如常人一般。

这日午后过得易家湾,离南岳衡山已不在远,一路上古松夹道,白云绕山,令人胸襟为之一爽。

胡斐由车上帷幔一角望了出去,心中不禁想到:“我这般伤重而不死,实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如今忽忽数月过去,孤山之行早已成空,而兰妹生死未卜,苗大侠前行堪虞,我虽活着,但伤重如此,竟是一点用处也使不上力,又与死去有何分别?现下我功力尽失,便如常人一般,半年后即便再得不死,然活下来当真是幸运了么?”

他这段日子来均处在半昏睡状态,少有真正清醒时刻,直到近日神农帮给煎的药量逐渐递减,昏睡之感便即逐日袪除,只体内总有一股烦恶作祟,当是阴阳过盛之象,却也不是光凭药物就能自体内彻底根除的了。他此来何止千里迢迢可言,自辽东到得湖南,辎车纵是沿路急赶,也耗去了两月有余的时光,日子便在他昏睡中悄无声息的消失过去,若说他有什么感觉,便是嘴里尝过的各种苦涩药汤,连闻着味儿也想呕了出来,滋味当真难受。

翌日辎车大队到了衡阳,这是湘南重镇,所剩货物都在此地卸了下来,耗去时间不少。神农帮人众却未得歇息片刻,卸了货便自衡阳北门驰出,改道上北,不再南下,却是直奔邵阳。傍晚时分,暮气沉沉,辎车大队来到邵阳郊外十六里地的沙霸岗停了下来,大伙儿埋锅造饭,好不忙碌,看来今晚便要在此岗过夜了。

胡斐躺在辎车上,耳里听得众人喧闹哗嚷,言语中均透着一股难掩的兴奋味儿,心中不禁大奇。他这段期间虽与这伙人接触不多,但日子毕竟不短,打从上路以来,大队便风尘仆仆的赶着道,一刻也不得闲,平常野地露宿歇息,大伙儿虽也嘻闹玩笑,却不曾在言语中显露出这般兴奋之情,便仿佛期待着什么事到来的热切。

待得夜幕降临不久,西南边上隐隐传来马匹蹄响与轮轴滚动之声,似乎便有另一队辎车大队到来,当下便听得外头好一阵骚动,众声纷起,有人叫道:‘来啦,来啦。’‘嘿,还是咱们东路来的早,没误了日子。’‘我说小泥鳅啊,你那相好的转眼就要到了,瞧你这小子乐得跟个什么似的,不怕魂给飞了么?哈哈。’

胡斐听他们七言八语的说来,人人兴高采烈,便也猜出了七八成,心中忖道:“看来神农帮乃是分成了两路各自送货,然后便约定在这里会合,怪不得这一队人马均见不到半个女子随同,却是都到另一路去了。”他这一猜当真只猜到了八成,剩下的两成便是少了水路的一队人马,但却也怪不得他想像不到了。

原来神农帮供货遍及各省主要城镇,单一路车队实不能应付过去,因此内陆上便分成了东西二路,另一队则是改走水路,自天津出海,一路顺着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等沿海城市送货,再由水路而返。陆上东西二路最南便只送到湖南与贵州,再于邵阳郊外的沙霸岗会合后一起北返,这时两队辎车均已卸完了货,任务大功告成,是以人人脸上神色轻松,那绷紧了好久的肌肉线条,也才终于得以暂时纾解开来。

过得不久,西路辎车人马先后到来,片刻间便听得马鸣杂吵,两边车队人马加起来不少于两百之数,当真是热闹非凡,寒暄问候,你说我笑,其间更夹杂着嘹刺人耳的女子吱喳悦语,说多乱,那就有多乱。胡斐掀开帷幔朝外看去,但见场上升起了好大一座营火,火光直冲向天,照得岗上一片明亮,视线里所及之处尽是人影幌动,马匹辎车东落西停,数十堆火架上烤着各种乳猪、山鸡、野兔等兽类食物,汁香四溢,好个丰庆营火晚会。

胡斐瞧得甚是有趣,也感染到了这一大群人的欢乐气氛,只因他打从小来便与平阿四流落四方,孤苦无依,从不曾在团体里生活过,即便是在商家堡暂住的那几年里,那也只是寄人篱下的杂工苦活,殊无乐趣可言。他长大后闯荡江湖,单身匹马,除了那段日子中有着义妹程灵素相伴之外,几曾与这般一大群人生活在一起,因而虽他天性好玩爱闹,却总是孤单单的寥以渡日,难有年龄相近之人作伴为乐,这也是他生平最大憾事了。

但听得四下欢笑盈盈,酒香与肉香布满了整片山岗,有的席地而坐,有的自围一圈唱歌跳舞,有的青年男女小手相携走到外围自谈情话,种种欢乐景象,尽皆瞧在胡斐眼里,只恨自己伤重不能下去参与,甚感可惜。正兀自瞧得极有兴味之间,听得车后帷幔掀起之声,跟着绿影一闪,一个活泼俏丽的身影钻了进来,胡斐转头看去,见是数月前在斗室中见过的那位妙龄小姑娘,心头一喜,便道:“你也来啦?”

那绿衫姑娘嫣然一笑,璀璨生光,甜着嘴儿笑道:“你还没死么?”胡斐笑道:“好像还没有,不过我看再活也没多久了。”绿衫姑娘咯咯笑着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烤肉,朝他面前一送,快声快语的说道:“现下没死那就得了,那以后的事谁能做得准?我瞧你就不像是个短命的人,你瞧你人中极长,额头饱满,那便是命长之相,真要死去可也没那么容易,不过就是各种苦头都得吃上一遍就是了。”说着往他脸上瞧了一瞧,噗哧一声笑的好不开怀,双手撑着肚子哈笑道:“你胡子可长不起来了吧?哈哈,那药可还真灵,回去也给爷爷试试。”

胡斐听得一惊,这些日子来倒没注意过自己脸上有何变化,听她这么一说,伸手便往脸颊上摸去,果然感觉不到半丝胡刺,颤着嘴说道:“你你刚刚说什么药?”那绿衫姑娘笑得弯下腰来,指着他脸道:“还能有什么药?就是不给胡子长出来的药啰.嗯,听我文姨说,那药叫做‘抑生去须霜’,不知是也不是?哈哈。”

胡斐大怒,喝道:“你这小姑娘的怎么怎么便如此的来加害于我?”绿衫姑娘抬起了头,满脸讶异神色显来,奇道:“我怎地害了你来啦?”胡斐瞪眼道:“你剃光了我胡子,又让我脸上长不出新的胡子来,这不就是在害我来了么?”绿衫姑娘笑道:“我是为你好啊,怎么你却狗咬吕洞宾来了?”

胡斐闻言一楞,纳闷着道:“剃我胡子怎能说是为我好了?”那绿衫姑娘煞有介事的盯着他脸瞧了好半晌,直瞧得他浑身不自在,这才说道:“原来你是真的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年纪不小了,总该懂得我这番苦心的。”

胡斐听她这么说来,倒似其中还有他所不知的原由,怕真是冤枉了她,忙道:“我不过多吃了几年酸饭,能懂的事毕竟有限,还要多所请教姑娘才是。”绿衫姑娘一副小大人的了然模样,点了点头,跟着轻轻嗯了一声,便似长辈对着晚辈说话一般,缓缓说道:“这说的也是,常言说的好:‘年纪不能当饭吃,经验不能靠嘴说。’你没想的那么远,自也怪你不得了。我跟你说了呗,你身上中了‘玄冥寒掌’与‘火阳云掌’,那是阴阳相克的天险,纵不死也得瘫痪在床而动弹不得。但经我爹替你以针灸隔开了十二经常脉与奇经八脉之后,你体内的阴阳二气除了以药物分别抑制之外,重要的是要能与外在的阴阳之气相通,这叫互通生气,否则便会闭脉而死。”

胡斐听得既愕且惊,问道:“替我针灸的那位长者便是你爹么?我曾问他老人家名讳,却未得相告,这番医治之情,当真无以为报。不知姑娘高姓?”那绿衫姑娘笑道:“你这人倒爱占人便宜,自己不说你是谁,却来问人家姑娘姓啥名啥,当真以为自己长着几岁,有着厚颜功护体是么?真不害臊。”胡斐啊的一声,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竟忘了未曾向姑娘报上名号。在下胡斐,目前暂居乌兰峰的玉笔庄,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那少女掩嘴笑道:“我爹既不肯向你告示名讳,你便绕个弯儿来问我是么?不过我可得先跟你说,我不跟爹姓,因此可别拿我的姓来称呼我爹爹。我妈姓沈,这姓不错,所以我便跟她的姓来用。我爹妈他们大伙儿都叫我燕儿,你也可以这般称呼我啊,只不过你年纪看来也没多少,叫你大叔我可不愿,还是叫你胡大哥罢?”

胡斐见她心直的可爱,人如其名,说起话来便跟燕子般的同样聒噪,当下笑道:“你便叫我大叔,我也不敢接受啊,还是大哥亲切些。对了,你先前的话还没说完呢,难道为了互通生气,便要将我的胡子给剃去么?”

燕儿听他又问了起来,咳的一声笑道:“怎么不是?我跟你说呀,咱们人身上的毛孔功用可多了,它们会自己呼吸来排出体内过盛的余气,然后再把天地间的新鲜阴阳二气给纳入体内。你脸上长满了虬髯硬须,皮肤上的毛孔便给塞住了一般,于你大是有害。若不剃除,盛气将无所释出,不出多久,全身便要闭脉,不死才怪呢。”

胡斐听她说完,如何不懂她话里的调侃之意,当下淡然说道:“原来你是把我当成植物来了?”

燕儿咦的一声,满脸‘你怎么知道’的惊讶嘻闹神色现来,随即呼哈哈的大笑不已,边笑边道:“你那时浑身动也不能动,不是就跟植物一样了么?我告诉你喔,你可别瞧不起植物啊,我们家族里的人经年累月都跟植物在一起,光是各种草药便有上千种之多,散发出来的味道也都不同,我虽还没练到鼻头一闻便知那是什么药草的境界,但认识的植物也已不少了。像什么蒲公英、山茱萸、苍术、板蓝根、升麻、泽泻、细辛、当归、黄耆、苍耳子、柏子仁、辛夷等等,每样植物都有不同的样貌跟功用,单独使来或是互相搭配,那药效可厉害的了。”

她少女嗓门本就嘹亮清脆,这时连珠价的笑着说来,更是悦耳动听,可就话多聒噪了一点。

胡斐叹道:“就算你真把我当成植物,那也用不着在剃光我的胡子后,又用什么‘抑生去须霜’来涂抹在我的脸上啊,如此让我日后再也长不出新的胡子来,于你又有什么好处?”燕儿奇道:“好处?不知道啊,为什么你们大人总是认为要有好处才会去做呢?难道就不能单纯的只是因为好玩或是快乐么?”

胡斐款了好长一声气,说道:“如果你的快乐却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叫残忍,不叫快乐。好比你拿着钓钩去钓鱼,鱼儿上了钓,痛的想张嘴把钩吐出,但钓鱼的人却很快乐,因为他钓到了鱼。但如果你是那条鱼儿,你快乐的起来么?你叫燕儿,就跟天上飞的燕子一样美丽,但要是身上给猎人射穿了身子,你会快乐么?”燕儿怒道:“谁敢拿箭来射我?我一剑杀了他。”说着以手作剑,对空挥了几挥,便似面前站着那位猎人一般。

胡斐道:“你不快乐便要杀人出气,那别人不快乐却又怎地?做人要将心比心,你会痛苦不快乐,别人也会相同的感到痛苦与不快乐。若你知道剃了我脸上胡子我会痛苦不快乐,那么你是否还依然感到好玩快乐呢?”

燕儿听他训起人来,当场杏眼圆瞪的道:“你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看的么?又没伤到你寸肤肌肉流出血来,哪来的什么痛不痛苦?再说我瞧着你那满脸络腮胡子便觉不舒服,你留着是为了要显威风神气吗?哼,那副凶霸霸的模样又当真好看了吗?有空自己照照镜子去,看你剃去胡子是不是活着较为像个人,虽说你这张脸谈不上什么风流俊雅,但至少没让人瞧着难过就是。我跟你说呀,别以为你年纪大了些,便爱拿话来训人,我才不理呢。”

胡斐心头一震,自从义妹程灵素死后十年起,他便开始留起了满脸的胡子来,虽说这是遗传自他的父亲胡一刀,但最大原因,却是为了纪念当年程灵素与他共同相处的那般日子。那回两人为了混入福康安的掌门人大会,程灵素便将两人乔装改扮,胡斐当日便给她在自己脸上黏了一部络腮大胡子,虬髯戟张,不但面目全非,而且大增威武之气,心中很是高兴,笑道:“二妹,我这模样挺美啊,日后我真的便留上这么一部大胡子。”

他一想到了自己数年来开始留起这满脸络腮胡子的典故来,心中思潮起伏,便又想起了许许多多事情。程灵素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当年自己漫不在意,日后追忆起来,其中所含的柔情蜜意,才清清楚楚的显现出来。

小妹子对情郎~~恩情深,

你莫负了妹子~~一段情,

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

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王铁匠那首情歌,似乎又在耳边缠绕,虽隔了十数年,那低沉深情的歌声仍如波浪般敲击过来,“我要待他好时,她却已经死了。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待她好,我天天十七八遍挂在心上的,是另一个姑娘。二妹对我这么多情,我却是如此薄幸的待她。她那日宁可一死,便是知道我一直喜欢袁姑娘,虽然发觉她是个尼姑,但思念之情,并不稍减。胡斐啊胡斐,你纵使能将胡子再留起来,但二妹的性命却永远也唤不回来了。”

燕儿见他满脸哀戚神色,两眼迷濛,心中不忍,说道:“你可是想起什么伤心往事来了?”胡斐回过神来,轻轻将这段尘封多年的憾事给逐一道了出来,说到后来,愈加感伤,泪水不禁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燕儿听得极是感动,也为程灵素的多情感到不舍,哽咽着说道:“胡大哥,真是对不起啦,若是知道你这胡子有着这般感人的典故来由,当日我也就不会这么顽皮的来将它剃了去。”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喜道:“胡大哥,你也别太难过,这‘抑生去须霜’并非具有永久药效,半年便得涂上一次才成,否则也就不会只是叫做‘抑生去须霜’,而是该叫‘阻生灭须霜’了。半年后等它药效过了,你再重新留起胡子来,那也就恢复了你之前的样貌来,这样我总没有真正害到了你罢?不过话说回来,那位程姊姊恐怕也不喜欢你留胡子的。”

胡斐道:“我那二妹喜不喜欢我留胡子,你又怎能知道了?”燕儿睁着一对大眼,说道:“你想嘛,那程姊姊打从认识你开始,一直到陪着你游走江湖,这时间该不算短了罢?她跟你在一起时,你可没留着这满脸的络腮胡子呀,除了偶尔须要乔装改扮时,这才帮你扮成了个大胡子来,但她可有当面跟你说这样貌挺美的么?”

胡斐想了想,当日他曾笑着说:‘二妹,我这模样挺美啊,日后我真的便留上这么一部大胡子。’程灵素听后却只笑了笑,似乎一句话到了口边,但终于忍住了不说。这时想来,莫非她当时想说的是:“我还是喜欢你现在没留胡子的原始样貌,这才是我所认识的大哥。”只她生性不爱拂人兴头,因此这些话便没说了出来。

燕儿察言观色,知道自己所料不错,手掌朝大腿一拍,说道:“是不是?那程姊姊果真没跟你说过你留着这满脸络腮胡子的样貌好看是罢?哪,我跟你说呀,程姊姊既是如此多情之人,想必也是冰清玉洁而善解人意的大好姑娘,她住的地方虽不豪华,说起来可能还有点简陋,但房间一定是整理的有条不紊,半点灰尘也都容不下它们有其落脚之处,说难听点,这就叫做洁癖了。胡大哥,你且回想一下,看我是不是说错了?”

胡斐一听,便想到了当日进入程灵素所居住的茅屋,见屋中木桌木凳,陈设也跟寻常农家无异,只是纤尘不染,干净得过了份,甚至连墙角之下,板壁缝中,也冲洗得没留下半点灰土,当时便觉得屋主有着洁癖,却也没想得那么深。这时听得燕儿这小丫头姑娘分解说来,不禁大奇,说道:“咦,你是如何知道的?”

燕儿伸直腰来,笑道:“咱们女孩儿的心思,你们这些臭男人们又哪里懂得了?我跟你说呗,程姊姊最见不得脏乱,帮你乔装改扮成络腮大胡子,一方面是要保护你,一方面倒也是为了好玩有趣。在她心里想来,那只是一时变了样貌的玩意儿,就跟咱们女孩家扮家家酒一般热闹,暂时瞧着无妨,但真要她每天面对你这么一脸的大胡子丑样,那是说什么也不愿意的了。她没说你改扮后的样貌挺美的,那便是不赞同你继续留着满脸胡子了。”

胡斐啊的一声,这些细腻事儿说来委实简单不过,但若无人从旁提醒,任他自己想一百年,想来也未必懂得这许多女孩儿家的心思。他只道自己觉得这般样貌挺不错的,二妹必也深有同感才是,却不知这正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自以为是症状,凡事均以自我为中心,总觉得别人的意见与看法都跟自己相同,从未认真想过,别人或许只是不愿当面揭开他人身上的国王新衣而已,又或者只是嘴巴不说,心里却是全不认同,却不代表对方真是默认了自已观点的意思。当下黯然说道:“想来的确如此,是我先前都将事情过于主观化了。”

燕儿笑道:“现在知道了也还不算晚呀。我说呀,你以后也就别再继续留着那些丑不隆咚的大胡子了,你跟你义妹认识时是什么模样,以后也就是相同的模样示人,那么程姊姊在天之灵有知,想必瞧着也是欢喜呢。”

胡斐心结一解,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微然笑着说道:“这么说来,我倒要谢谢你的剃须之情了?”燕儿咯咯笑道:“那也不必谢我,这叫误打误撞,顺便也把程姊姊当年未跟你明说的话给点了出来,至于日后你留胡子不留,那可不再是我给害的了。不过我说胡大哥啊,程姊姊虽是你的义妹,但她对你可是一番真情呀,是不是她长得没那袁姑娘好看,你便没能爱她了?”她心直口快,想什么便说什么,却让胡斐听得又是心头一阵痛来。

燕儿见他又是满脸痛苦神色现来,忙道:“算我没问得了,你别多想,先把东西吃了再说罢。”说着弯身拿起装满烤肉的盘子,递了过去给他。胡斐此刻心中却是一直响着她刚才所说的那句问话:‘是不是她长得没那袁姑娘好看,你便没能爱她了?’燕儿见他一脸茫然若失,轻轻叹了声气,将盘子放在他的身旁,悄身转了出去。

这晚胡斐食不下咽,思绪万千纠缠,闷着头不断自问:“我真是那种只重视女子美貌的可恶男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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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晨朦胧中给辎车行进时的阵阵摇幌摇醒了过来,便见燕儿坐在斜角边上哼着小曲,见他睁眼醒来,笑道:“大懒虫,睡醒了么?”胡斐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问道:“什么时候了?”燕儿将身子移了过来,笑道:“辰时刚过,太阳都到上头了啦。你瞧,我帮你留了饭儿,这就吃了呗?”胡斐见她捧了碗粥在手,摇了摇头。

燕儿脸孔一摆,不悦的说道:“摇什么头?吃了粥好喝药。你不吃,回头文姨岂不又要念着我来啦?”胡斐道:“文姨是谁?”燕儿道:“文姨就是文姨啊,你管她是谁?咱们废话少说,你先把粥吃了再说。”胡斐倒也真怕这小丫头又发起火来,再在自己身上抹上什么奇怪药霜之类的东西,叹了声气,接过碗来便吃。

燕儿哼道:“吃就吃,你叹什么气,难道是嫌我文姨煮的粥难吃是么?”跟着噗哧一笑,又道:“文姨说你原本的武功很强,是不是真的?”胡斐吞了口粥,奇道:“你那文姨又是如何知道我的武功强弱?”燕儿笑道:“笨喔,你中了那么厉害又截然不同的阴阳两掌而不死,若非内功到了一个境界,如何能得不死?”

胡斐笑道:“这道理既然这么简单,你那文姨又已这么说来,那你又何必多此一问?”燕儿牛皮给他一吹即破,不禁烧红了双颊,嗔道:“我就是不信你的武功会强过我爹,所以才来问你啊。哼哼,现在我可知道你什么武功最厉害了,那可真是由不得我不信了。”胡斐道:“这倒奇了,连我哪门武功厉害你都晓得?”

燕儿下颏昂的老高,傲然说道:“那还用说?胡斐胡大侠嘛,生平最厉害的武功便是‘厚颜无耻功’,难怪江湖上朋友们都送了你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叫做‘胡天九地厚颜震八方’。这名头咱们武林中人谁能不知,谁能不晓?莫怪不得你身上接连中了‘玄冥寒掌’与‘火阳云掌’都能不死,可见胡大侠已将‘厚颜无耻功’练到了常人所不能及的第九十九层最高境界。这境界嘛,说来我也晓得,便是:‘胡吹大气不脸红,脚底抹油溜第一;油腔滑调逞嘴舌,切莫拳出招人揍;他人问起装迷糊,厚颜神功自可成。’哪,这门功法的口诀虽是简单,但要真能练到这般高深修为,那也得天生便是厚颜无耻才行,若不是天质良材如你,这门功夫也就难以练得成了。”

胡斐闻言哈哈大笑,伸出拇指赞道:“姑娘舌尖之滑,话锋之利,实是常人难以望及,莫非姑娘便是江湖上传闻已久的‘辣舌仙子活阎王’来了?我听得道上朋友说,这辣舌仙子美若天仙,一张辣嘴厉害无比,骂起人来啊,就连死人都会给骂活了过来,因此又有活阎王的称号,不知是也不是?”

燕儿听她称赞自己长的美如仙女,心中自是高兴非常,又听他竟也能瞎诌出一些有趣的名号来损人,更是满心欢喜,一张俏脸笑意满盈,便如山野遍开的美丽花朵,咯咯笑着道:“小女子名号实是不足一晒,那能与阁下‘胡天九地厚颜震八方’的响亮名号相比,大家不过半斤八两,说来都是邪魔歪道罢了。”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这般互相调侃的挖苦为乐下来,他二人均感臭味相投,机锋相应,谁也没落了下风。

胡斐喝了药,说道:“咱们辎车大队似乎是向北而行了?”燕儿道:“当然啊,咱们此去先经新化,过烟溪之后,车队向西往溆浦,跟着再转北过泸溪,六十里后便是沅陵了。”胡斐道:“咱们是去沅陵?”燕儿点头说道:“这是咱们两路车队的最后一站了。卸了货,我们会停留几日,不过你却得留下来了。”

胡斐道:“你爹说的那位医道圣手便是在沅陵了?”燕儿道:“嗯,是啊。沐姊姊的名号是‘圣手药神’,你去给他治伤,可别跟刚才一样的贫嘴恶舌,她不爱跟人说笑的,连我都怕她怕的很呢。”胡斐讶道:“原来这位‘圣手药神’却是个女子,我还以为你爹说的医道圣手是个士大夫的称呼呢?这位沐姊姊多大年纪了?”

燕儿噗的一声笑道:“你可别学我叫她做沐姊姊呀,免得她气起来当场赏你两个耳刮子。她年纪嘛,我也猜不上准,我问文姨,她说我只管叫沐姊姊就是了,问那么清楚干什么?不过我瞧她应该三十不到,一张脸又冰又冷,肌肤全无血色,还真是不苟言笑的标准样儿。我们私底下都笑说:‘这叫不跟狗说笑话,所以称之为不苟言笑。’文姨听到了,便狠狠将我们几个女孩儿骂了一顿,说要是给沐姊姊听到了,当心给使上‘腐肉膏’把我们脸都给腐了去,那时缺鼻烂耳的,可有我们几个受的了。我说胡大哥呀,你留在沐姊姊那里治伤,可得小心别恼了她,一切遵照她吩咐去做准没错,要不然那可危险的很了。”胡斐奇道:“怎么危险了?”

燕儿忧心忡忡的道:“沐姊姊艺传‘圣毒门’,医道与毒药是她门中的两大绝艺,门下弟子便以圣、毒做为个人名号字首。沐姊姊的师父是‘圣手蛛王’,擅以七毒彩蛛做为配毒秘方,毒性无人可解,中者必死无疑。”

胡斐愈听愈惊,听她说来,这‘圣毒门’似乎便是二妹程灵素的师传门派,只是二妹她从来不提自己门派名号,就只知道她师父是无嗔和尚,名号‘毒手药王’。这时听得燕儿说到圣毒门的弟子便以圣、毒做为个人名号字首来用,当下急忙问道:“燕儿,你可听过‘毒手药王’的名头?”

燕儿讶道:“你也知道‘毒手药王’?那是沐姊姊师父门中的大师兄啊。她师祖‘圣毒大帝’共收了四个弟子,大弟子便是‘毒手药王’,二、三弟子都是女徒,便是‘圣手蛛王’与‘圣手雀王’;四弟子听说是叫‘毒手神枭’,后来却给师祖‘圣毒大帝’逐出了门墙。不过听沐姊姊说,她门中的首代弟子均已去世多时,二代弟子中便只剩她‘圣’字派的‘圣手药神’和‘圣手蚕王’二人。至于‘毒’字派的弟子,现下那是全没了。”

胡斐听的茫然失神,怎么也料不到竟然还会遇上程灵素师门里的人物。当下便联想到了她同门里的几个师兄师姊:慕容景、姜铁山、薛鹊,个个冷绝无情;跟着便又想到那位‘毒手神枭’的奸恶毒辣手段。要不是这些人千方百计的要夺得‘毒手药王’的遗作‘药王神篇’,程灵素便不会为了救自己一命而丧生在孤庙之中了。这时知道自己便要前去给程灵素师门里的人物疗伤治病,不知怎么的,心中便起了栗栗之感,虽然也想到了义妹本身便是‘圣毒门’的弟子,但除她之外,她门中是否还有如她一般的好人,这便是最大的问题所在了。

但听得辎车轮动声不绝,轧轧作响,外头气候已渐炎热,胡斐却是身子越来越冷,就连背后的炙热感也跟着消退了下去,心里只想:“我这番前去给圣毒门的弟子治伤疗病,究竟是福还是祸?”

※本回己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七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13:10:00 本章字数:10685)

数日过后,绵延开来的好长大队辎车来到了沅陵,沿着澧水河畔一路朝北行出七八里地,长列车队随即离开大道,转入了西首一条林间山道驶去。但听马蹄声得得作响,地势渐高,左弯右拐,直将胡斐给幌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声长长哈欠,随手掀开车旁帷幔往外瞧去,即见初晓的莽林尚未脱去朦味,刺入靛蓝色天幕的黑魁巨木吐着水气罗列成阻人的墙垛,氤氲烟气如真似幻,轻拂飘动开来;猛地山道急转,眼前翕忽又让出一条条幽暗小径诱人入迷,山涧里溪水漩澴荥瀯,潺潺急遽湍流而下,此情此景,真非尘世可得。

胡斐数月来困顿于辎车之中,甚感烦闷,斗然见到如此山林美景,不禁精神一振,大感畅怀,当下凝目四处眺望,颇有览胜味道,沿途便舍不得放下帷幔,饶富兴味的饱览山水之色。行得不远,车队行经一座林内,此时天已黎明,阳光渐烈,树林中浓荫匝地,鸟鸣声此起彼和,听来甚是悦耳,心中更是喜乐。

这日车队便在山道里东绕西拐,只午间短暂歇了下来,众人草草吃了随身干粮,便又继续朝前赶路,似乎目的地离此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因此谁也没敢偷得懒来。所幸各辆辎车早已十之九空,重量一轻,即便是在山道里赶路而驰,速度倒也没慢了下来,只胡斐给崎岖山路震的浑身酸痛,摇摇晃晃的极不是滋味。

酉时刚到,太阳还在山头西边要落不落时,车队来到了一处岭间谷地,速度随即缓了下来。

胡斐在车里听得前方马鸣萧萧,感觉到轮下滚动的是柔软细草,鼻头里闻到花香清幽,忙将帷幔掀起来瞧,眼前竟是个四周都给山岭环绕的香花翠谷。没多久车队便停了下来。他好奇的将脖子伸长到了车外,一双眼睛东瞧西望,就见北首有座竹亭,亭中放着竹台竹椅,全是多年旧物,暮色照耀下现出淡淡黄光;竹亭之侧并肩耸立两棵大松树,高挺数丈,枝干虬蟠,当是数百年的老树,苍松翠竹,当真清幽无比。

但见神农帮人众个个忙碌不已,搭棚架锅,肩杆挑水,有的照料马匹吃草,有的摘果拔菜,胡斐待要找人问上几句,竟是半天寻不着一个闲人可来理他。好半天过去,这才见到燕儿领着四个大汉朝他车处走来,只她茕茕弱质的少女初长发育身形,给这四名魁梧汉子身躯较量之下,明显矮了一大截,更衬得她娇小稚嫩的娃儿模样说不出的惹人怜爱,一袭黄衫亮眼醒目,如苹果般鲜艳白皙的脸庞上映着晚霞余晖,当真如小仙子般脱丽出俗。

胡斐待她走近车旁,笑道:“好一只娇艳的小黄燕。”燕儿俏脸霞升,眼珠儿骨碌碌转动,笑道:“好一只伸长了脖颈的丑乌龟。”胡斐为了能瞧清周遭风景事物,便将头颈穿过车身上的一块板间隙缝,自外看来,罩着帷幔的辎车便如一个硕大无朋的龟壳,他头颈这般伸长了出来左顾右盼,就如乌龟似的滑稽有趣,是以燕儿便笑他是一只难看的丑乌龟来了。胡斐听她比喻的唯妙唯肖,不禁哈哈大笑,将头缩回了车内。

四名大汉将他抬下了车,放在带来的一床担架上,四人分站一角抬了起来,朝前便走。燕儿走过来递给他两张玉米面饼,说道:“咱们赶着道,这面饼儿先将就吃着些,到了魔圣峡,那便有顿丰盛菜饭吃了。”胡斐闻言大奇,说道:“这翠谷难道不是目的地么?”燕儿笑道:“你想得倒挺美的,圣手药神住的地方那有这般容易便到得的了?我跟你说呀,此去一路只有山涧小道可行,连马都走不了,因此货物都得用篓子装了送上去才成。”

胡斐啊了一声,说道:“你说的魔圣峡距此多远?”燕儿道:“这要看大伙儿的脚程了呗。前两年我跟来时就只篓子装了药草货物,大伙儿乘夜急赶,那也得三更时分才能到了魔圣峡。这回咱们送去的货多了往年数倍,又有两个半死人给用担架抬着上山,这要能快,那还真是有鬼咧。我瞧天亮前要能赶到,那就阿弥陀佛了。”

胡斐愕然说道:“我一个半死人也就算了,却是那里来的两个?”燕儿道:“咦,你不知道么?那人是我师伯他们那群‘天路’的采药人马给救下来的,早了你几日给送到我们帮里治疗的,听说是一名丐帮的长老,”说着啊了一声,指着一旁给抬出来的另一个担架上的汉子,说道:“就是他,四肢骨节都断了。我师伯他们发现他时只剩下一口气还没咽下,便喂了他几粒我们帮里的九命回转丹,死是没死了,但也自此没醒过来就是了。”

胡斐瞧那汉子的长相吓了一跳,竟便是在鹰嘴顶上拚战枭罗四魅的钟姓长老,那日见他一套游身八卦掌使得甚是纯熟,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梵罗双刹的毒手。这时见他满脸枯黄憔悴,身体动也不动,伤势看来竟比他现下还要来得重的多,半条命己去了七成,要不是神农帮药材神效,早己命丧黄泉了。

燕儿见他神色,讶道:“你认得他?我爹说他是丐帮里的八袋长老,叫什么钟闵圣,以前是丐帮的四大长老之一,现在则是率领北路丐帮的长老,听说武功也还不弱,却不知怎么给人伤成了这样?”胡斐道:“他和另一位韩长老两人都给阴山修罗门的人围攻,我这回受伤,说起来也是运气不济,遇上了他们这伙人相斗。”

身旁一名女子说道:“莫非是梵罗双刹这对恶鬼下的手?”

胡斐闻声看去,见是一名看不出实际岁数的美妇,一身黑色劲束装扮,腰上插着两柄柳月弯刀,眉间英气朔朗,神采飞扬;一张瓜子脸上美目盼兮,明艳照人,然双目中却又隐含一股嫣媚味道,瞧人时艳光流转,似怨似怼,如哀若愁,很难想像一个人脸上配了那双妙目之后,竟能有如此多的样貌变化供人惊叹。

胡斐只瞧了她一眼,立觉自惭形秽,不敢直视亵渎,说道:“正是梵罗双刹。这位想必便是燕儿嘴里常说的那位文姨姊姊了罢?”那女子啊哟一声,媚声笑道:“我年纪都快可以当燕儿的妈了呀。她叫我一声姨,你这小子却来称呼我做姊姊,不怕给我占了便宜么?”胡斐笑道:“我年纪大了燕儿十来岁,自是叫你姊姊的了。”

燕儿笑道:“文姨啊,我说他这人厚颜无耻功练得极深,你偏不信。哪,这回你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可别迳来骂我瞎说的啦。”胡斐哈哈笑道:“我这厚颜无耻功只能用做自吹自擂,与那名闻武林的马屁阿谀功可全然不同,切切不可混为一谈。在下年纪已有,自不能如你一样称呼,你文姨不过长我几岁,自是应该叫她姊姊的了,怎能说我便是厚颜无耻来了?”其实那文姨虽看不出实际岁数,但总也将近四十之龄,胡斐岂有不知之理?

燕儿小嘴一噘,说道:“你少嚼蛆了罢。我说讶,那厚颜无耻功便与马屁阿谀功原本即是一家亲,明明是你见到了我家文姨艳丽无方,只差魂还没给飞了出去,一张嘴倒叫的好听。依你说来,那么我岂不是该叫你大叔的了?呸,你可想的美了。”文姨朝胡斐笑道:“这丫头自来恃宠而骄,说话从没经过脑袋,都怪她娘宠坏了她,胡公子别理她小嘴滑舌就是了。”说完,脚步一提,沿着前方鱼贯而行的挑篓子队伍快步走去。

胡斐这时心里却只想着燕儿刚才的话,思道:“我是不是当真见到了美貌女子便会阿谀谄媚?”

夜幕笼罩,大地一片漆黑,神农帮点起了火把,延着小路快步疾走,放眼望去,串成了一条火龙长队。

胡斐见队伍穿崖越岭,时高时低,有时涉水穿过山涧溪流,有时绕过矮丛连成的狭小窄道,火把照耀下,只能隐约见到周边四五尺范围,但也可想见这条小路委实诡异奇特,若非领队者识得路径,早已转得晕头转向,别说东西南北已是难辨,便连自己所在位置都要搞得迷糊了。行到子夜,队伍歇了片刻,便又随即动身赶路。

神农帮这路队伍约有五六十人,一个挨着一个,肩上挑着长担,人人气息粗喘,却不闻谁来聊上半句。三更时分过后不久,燕儿挤身窜到胡斐担架旁,说道:“胡大哥,咱们快到啦。”胡斐奇道:“这么快?你不是说要到天亮前才会赶到么?”燕儿笑道:“这回领队的是我三师伯,他带我们抄一条从没走过的小路,想不到竟省去了大半天路程。早知道啊,那前两年都给他带着过来,就不会害我们冤走了这么多路。你刚才睡着了么?”

胡斐确实早已朦胧的给担架摇着睡了过去,是听到她一路挨挨蹭蹭的挤着过来,这才醒了过来,听她一问,颇觉过意不去,讪讪笑道:“真是不好意思,这四位大哥如此辛苦的用担架抬着我走了这么远,我却迷迷糊糊的给睡了过去,当真是无礼之至了。”燕儿笑道:“你又没法子动,躺着不睡干么?我没过来找你说话,便是要让你能够放心睡去呀,否则这一路上人人都像个哑巴似的,就连文姨也只嗯嗯啊啊的应付着我,那多没趣啊。”

胡斐想她天性便活泼爱动说话,要她憋了这么久不出声,倒也真是难为她了,当下笑道:“到了你沐姊姊那里之后,你们会留下来几天?”燕儿道:“三到五天吧,通常都是这样的。不过听文姨说,三师伯跟那个丐帮钟长老似乎有着交情,总要他病情有了消息,这才能放心回去。所以啊,这回究竟要待多久,我可也不知道了。”

说话中,只觉队伍正穿过一座林木森森的树林,绕过一排大树后便听得水声淙淙,跟着转了一个弯,眼前现出好大一座庄院。那庄前楼头高高挂着两排栀子花灯,辉映着来到庄前的数十支火把照去,但见金钉朱户,画栋雕梁,屋顶尽覆铜瓦,呈现着镌镂龙凤飞骧之状,巍峨壮丽,光耀溢目,果然好一座偌大气势磅礴的庄院。

胡斐瞧得两眼惊愕不已,即便是当年见到了义妹程灵素师兄姜铁山夫妇所居住的那个怪异铁铸圆屋,想来也没他这时所见的更让他感到惊讶万分,心中只想:“这深山峡谷之中,却怎地有人起了这么一座富丽堂皇的宅第庄院来住?此处与世隔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数十里内想来更无人家,盖这座大院所为何来?”

他先前所接触到的圣毒门门人均是‘毒’字派人物,倚毒而居,原是毒字派弟子居住时的第一考量。那姜铁山夫妇居住的房屋,便似一座大坟模样,无门无窗,黑黝黝的甚是阴森可怖;屋外更种了一排矮矮的血矮栗,树叶便似秋日枫叶一般,殷红如血,令人瞧着不寒而栗,不知情者要是闯了进去,当场便要中毒昏去。

程灵素所住茅屋虽不见怪异,但屋前屋后亦都围有花圃种着各式奇花异草,其中毒花毒草自是不少。因此胡斐数日前知道是要前来给程灵素师门里的人治伤,心中所想,俱是各式奇特诡谲的居样形貌。岂知今日一见,竟是一座大富人家般的豪门巨室宅第,简直无法与‘圣毒门’三字联想在一起。要是这座庄院出现在省城里头,胡斐自不会感到有何奇怪之处,但在如此几无人迹的深山狭谷中出现,不只突兀万分,更觉其中必有诡奇之处。

过不多久,胡斐便给抬进一道小门,沿着一排鹅卵石铺的花径,经过了一座花园。这园子规模好大,花木繁茂,亭阁、回廊、假山、池沼,一处处观之不尽,亭阁之间往往点着纱灯。这时他给抬过了一道木桥,跟着通过一座水阁,绕过两个回廊,西首不远处望去竟是一大片乔松修竹,苍翠蔽天,层峦奇岫,静窈萦深,或若琼花瑶草,或拟树枝桠槎,各具气象万千。胡斐愈看愈惊,心道:“当年我夜闯福康安的府第,那已算是除了皇上外的最豪丽华宅了,但论规模之巨,气势之强,却远远不如此间主人的慑人气魄了。”

正思忖间,便见东首数间青松环绕的屋子,西边一排长窗,茜纱窗间绿竹掩映,隐隐送来一阵桂花香气。

来到近处,胡斐转过头看去,但见屋前站着数人,月光下只见云须雾鬟,几个都是女子。就听得燕儿咭咭咯咯的又说又笑,拉着其中两名女子跳呀跳的,看得出来她心情极是兴奋,只隔得远了,听不见她们几名女子说的是什么。他将头转向一边,见到身旁围有一片极大花圃,佳木笼葱,异卉烂缦,溶溶月色之下,各自分香吐艳。

胡斐看得数眼,斗然间眼睛一亮,见一排花朵色作深蓝,形状奇特,每朵花便像是一只鞋子,幽香淡淡,花光娇艳,便跟二妹程灵素在药王庄所种的蓝花一样,心中不禁奇道:“记得二妹曾说,这种蓝花是她新试出来的品种,连她几个师兄师姊都没见过,怎地这‘圣手药神’也懂得来种这类蓝花,这倒奇了?”

他却不知,这种蓝花乃产自西域地带,向来便是血矮栗的克星,种子难寻,栽种时又有诸多禁忌,稍一疏失大意,便要全本功亏一篑。程灵素所种蓝花乃得自‘毒手药王’无嗔和尚亲传,无嗔和尚则是得自于师父‘圣毒大帝’,他门中圣、毒派中各一人获得蓝花种子,因此‘圣手药神’的师父‘圣手蛛王’也懂得来种蓝花。

胡斐看得入神中,只觉身子又给人抬动起来,不久进了屋内,便给抬上了床躺着等候。

这般等了一个多时辰,只觉神困虚乏,眼皮渐沉,却仍不见半个人影到来。胡斐正欲闭目睡去,却听得呀的一声门扉打开,忙又睁开眼来,见是一个八九岁大的女童,一双眼睛明亮之极,眼珠黑得像漆,肌肤枯黄,脸有菜色,似乎终年吃不饱饭似的,但容貌秀丽不俗,两只小手捧着一个大碗,弱声乏气的说道:“这位大爷,我给您捧了碗面来,吃饱了好早点歇息。”说着将面搁在床边矮凳上,随即悄悄退在一旁,似要待他吃完收碗。

胡斐颇感纳闷,这庄宅如此之大,家丁佣仆定是不少,却是何以支使这小小女童前来送饭侍候,待见到她身上衣着寒素,浑不似这等宅第丫环佣仆应有的装扮,便柔声问她:“小妹妹,你是这庄子里的人么?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这么晚没去睡觉,却要送饭来给我吃?你爹爹妈妈呢?”他话里连问了数个问题,虽话声柔和,但速度却不知不觉地传染到了燕儿那张快嘴,想也没想的便一骨碌地连串问了出来。

那小女童一脸惊惶神色,摇着小手颤声说道:“我不是芳儿姊姊叫我送来你快吃了面吧。”

胡斐见她小手摇动时露出了小半截手腕来,瘀青乌黑,数道枝鞭抽打的血痕东横西错,让人看的触目惊心,忙伸右手握住她小手,撩开衣腕,整条小手一直到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当真是体无完肤,不禁又惊又怒,说道:“小妹妹,是谁将你打成这样的?”小女童神色既惊且惧,使劲要将小手拉回,胡斐虽是伤重虚弱无力,但这时怒从生劲,竟将她小手牢牢握住不放。小女童吓得流出泪来,但她竟是不敢嚎啕大哭,憋着气抽抽噎噎的哭着,脸上彷徨失措,边哭边斜瞄门外,似乎便怕声音给传了出去,就如一只长期给吓怕了的小猫一般。

胡斐见状,更觉这小女童必是遭受惨无人道的对待,这才有如此惊惧的神色显现出来,当下放开了她手,怜惜的抚着她头,柔声慰道:“你别怕,叔叔不是坏人。你告诉叔叔,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蓦地里就听得窗外一声冷冰冰的女子声音说道:“双双,出来。”那女童猛地身体一颤,宛如小猫听到了老虎的吼声,但身体就是不由自主的听令而动,旋即转过了身,矮小身子战战兢兢的走了出去。

胡斐一颗心亦是七上八下,只听得外头一阵衣衫挲挲响动,那女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小女童闷着嗓啊了一声。女子哑着声轻喝:“回去。”脚步声轻响,渐渐走远。没多久,小女童又是啊的一声,蓬的一响,似乎跌倒在地,但很快的又听她嘴里哼唧着爬起来又继续往前走。她人小步轻,隔得一远,便再听不到丝毫声响了。

胡斐心中一阵激动,脑中只想:“这女子好生可恶,听她声音亦是年纪极轻,却怎地如此冷绝无情,连个小小孩童也来欺侮。”这时心中气愤,那碗面便吃不下去,跟着越想越气,拿起碗便使劲朝门外扔去。不料他气劲刚起,霎时牵动内息,肩头‘云门穴’猛地一冲,便如渠道给开了一道闸口,阴阳相冲,寒炙二气立时就如排山倒海般的迎面对撞。那碗面才扔到半途,手臂一软,嘴里旋即喷出鲜血,跟着眼睛蓦然一黑,身子歪了下去。

胡斐不知昏去了多久,再有知觉时,只感浑身炙热难受,便如身在缸子里给热水滚着,迷糊中耳里似乎听到阵阵水声啵啵,好生不解,当即使力撑开双眼。但见周身雾气极浓,四下里一瞧,发觉自己竟是全身赤裸的盘坐在一只大铁镬之中,镬中水气不断喷冒,烟气氤氲,直将周围都给濛上了一层薄雾,想来镬里的水虽非沸腾,却也甚热,半滚不滚的,激得镬水气流升动,啵啵作响。他吓了好大一跳,浑不知自己如何会这般模样的给泡在大铁镬里,当下便狼狈的欲要起身,岂知身上穴道竟已全给点上,只剩头颈尚能转动自如。

过不多久,烟气迷漫中钻出一个人来,是个上了年纪的花白老头,面容腊黄削瘦,一张嘴又干又扁,似乎牙齿全都没了。就见他手里拿了一把木柴,蹲下身到灶下添上柴火,随即起身伸手入镬,探了探水的冷热,瞧了胡斐一眼,转身便走。胡斐忙道:“这位大叔,且请留步。”花白老头见他嘴唇张动,停下身来,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跟着张开嘴伸出半截舌头,哦哦作声,意思是他既聋又哑,别朝他问话就是。

胡斐楞了楞,便不再说话,任由他弯身驼着背,步步蹒跚的慢慢离去。

几个时辰过去,那花白老头来了数回,每次都是添上一些柴火便即离去。胡斐却给水气蒸得又热又晕,苦在身不能动,连要伸手抹去额上汗水都也不能,只得闭上眼睛,想像自己是一粒给蒸在笼子里的馒头,心中直叹无奈。再过小半时辰,步履声轻响,烟气中只见发钗幌动,四名年轻女子翩然飘了进来,身上一色白绸丝罗,手里各提着一个竹篮,篮里装满了各种药材奇卉,见镬中水气翻腾,其中一人便将篮中诸多药材逐一丢进了镬中。

这四名女子手脚轻快,自始不曾发过一语,脸上神色默然,一人负责添加柴火,一人拿了一只水瓢,从镬中挹了一瓢热水倒去,再从水缸中挹了一瓢冷水加在镬中;另两名女子则是一见水汽略盛,便将篮中各式不同药材丢入,似乎这些药材须得分阶段来使,不可一家伙全给倒入镬中。如此费时的挹去几瓢热水再倒入冷水,还得等水汽蒸到得最盛之时才能将各种药材丢入,这番功夫磨蹭下来,四名年轻女子香汗淋漓,浑身都给水汽沾湿。

胡斐全身赤裸裸的给泡在大铁镬之中,原本即已狼狈万分,四名年轻女子虽是脸上冰冷,不动声色,但他毕竟不曾在外人面前如此赤身露体,只窘得他无地自容,要不是身上穴道受制,怕不早已起身遁逃而去了。岂知这还不糟,时间过得一久,那四名年轻女子各个都给水汽沾的浑身湿漉。她四人身着白绸丝罗,薄如蝉翼,一旦给水汽沾身后便粘贴肌肤,而且白衫透明,迳将诱人的少女曲线给呈现出来。当下瞧得他双颊烧热,一颗心噗通噗通的狂猛跳个不停,体内一股炽火急升,心中只感不妙,当即赶紧闭上了眼,不敢再看。

便在这时,却听得一名女子腻声说道:“胡公子,你万别将眼睛给闭上了,更不可将心火强压下去,否则事败垂成,你体内的伤便好不了啦。”胡斐闻声睁眼看去,见话说之人便是那位文姨,却不知她是何时进来的,当下问道:“文姊姊,这门诡奇治疗之法,自是要将我体内毒质熬出,但但这四名姑娘”

文姨缓步趋前,笑道:“这是圣手药神吩咐的。这方法虽是奇怪,但说来也不过是‘以阳治寒’。你体内阴阳相克,两不相让,助阴或助阳皆可,只不过若是改使‘以寒挡阳’之法,日后于你身子大损,这才采取如此内外相济的极阳治疗之法,一举攻破寒毒,那么你的性命便可无虑了。”胡斐道:“那么所谓的心火是?”

文姨媚笑一声,笑道:“心火嘛,便是因为你体内并无真气内劲可来自我助攻,身外纵有药汽蒸热催阳,但体内寒毒强盛,势必非得身体内外同时催火趋寒不可。药经上说,心火极盛,无坚不摧,内外相和,退阴冲阳,届时单以阳应,治疗起来就便容易了。”胡斐见她说话中眉黛含春,艳光流转,她本已容貌潋滟,这时着意的嫣媚甜笑,当真骚媚入骨,尤其柔声细语的说来,更是让人听得神摇魄荡。

胡斐体内真气俱已溃散多时,对外在诱惑便不似功力尚在时的那般抵挡得住,虽觉她刚才说的治疗之道句句成理,但也觉得这门诡异治法中却是带着极深邪气,非正大医道所为。要知心火若不能控制,难保这时的自己不来做出什么违逆天道的事情,因此怎能任凭心火上升而不给予克服?文姨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别忘了,你现下全身穴道都已封闭,心火再强,也只能在体内流窜,你又担心什么啦?”

胡斐傍晚在翠谷中见到她时,便觉她脸上神色似正似邪,眉间英气勃然,然一对俏眸艳光闪烁,朝他瞧来时便大喇喇地毫不遮掩,虽说她年纪大着自己,但眼神中那种似有若无的妩媚,却是让人充满无限挑逗想像。这时见她说话中每个肢体动作都带着某种诱惑,檀口轻吐,气息迷人,配上她修长优美、纤秾合度的娇躯,还有那袭缥缈如蝉翼般的丝绸短纱,一颦一笑,当真是‘云髻凝香晓黛浓,神摇魄荡媚入骨’。

他正兀自迟疑间,却见文姨身旁走出另一名白衣女子,脸容罩霜,便似极地里的寒潭,然貌若桃花,不带半点瑕疵,但也因得如此,这张脸便就缺少了人味,瞧来仿佛是座蜡像一般。

但见白衣女子迳自走到铁镬后头,让胡斐看不到她,冷然说道:“文姊,可以开始了。”

胡斐只觉两眉各给金针刺了一下,穴道即闭,眼皮再也无法眨合,心中叫得苦来,当真哭笑不得。就见文姨褪去华服,身上仅着绿绸薄纱,体态婀娜多姿,领着四名年轻女子翩翩起舞。胡斐心中忖道:“世间治伤之法千奇百怪,却也没听人说有此一道,好在我身上穴道都已封闭,纵令心火升到高点,想来亦无所碍才是。”他生平从未见过女子这般裸露的躯体,稍一瞥视便觉脸红,何况是如眼前这般衣物几呈透明的女子?

那文姨舞得不久,薄纱渐褪,露出一身如羊脂白玉般的光滑肌肤,晶莹剔透,吹弹可破。四名年轻女子罗衫轻解,袅娜多姿,笑靥如花,或俏唇轻喘,或抚胸挑逗,香艳旖旎,任他心性顽固,克制力再强的男子,见了也非得理智崩溃不可。胡斐心火炽烧,便要克念心神,也已难有所成。再过不久,场中五名女子已是身无寸缕,躯体交缠,互相抚摸,各人嘴里娇哼欲喘,姿势越来越加放荡,肢体横陈,当真令人瞧得心魂欲飞。

胡斐愈瞧愈是感到口干舌燥,情欲烈焰猛地袭上,倏然间体内阳火焚烧,冲穴撞脉,便如火山熔岩四处爆流开来,两眼更似就要喷出火来一般。那白衣女子见状,身形倏起,手上金针忽起忽落,快速无伦的在他上身数百处穴道刺过。但见她衣衫掠风,一荡即过,轻功造诣不输给武林中一流高手,下针即收,让人目不暇给。

过不多时,胡斐只觉浑身犹如坠入熔炉之中,寒气俱散,但炙阳燥热更甚以往,头顶烟气袅袅,便如蒸笼一般。他这时全身汗如雨下,朦胧中看去,彩影纷飞,光耀溢目,当下神智渐失,再无所知觉。

他再醒来时,发觉身子已躺在床上,只周身药气浓郁,闻着甚是难受,但明显可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确是畅旺了很多,体内虽仍虚浮,但与先前的乏劲已是大不相同,当下忖道:“这门疗法虽是怪异,但我身上所中的‘阴阳冥掌’本就诡异之极,以怪疗怪,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跟着转念又想:“那文姨与我非亲非故,却愿意这般赤身裸体的来帮助我提升心火,这份恩情,可又比千里迢迢送我来这里治伤要来的更大更深了。”

正东想西想间,肚子咕噜一响,立觉饥饿,心道:“怎么这股饥饿感如此强烈,我究竟睡去多久了?”他转头望向窗外,天色欲暗未黑,想来傍晚已过,黑夜转眼便要降临,却不知这是哪一天的夜晚?心念刚起,便听得外头一阵脚步轻响,跟着便见一道亮光逐渐靠近,呀的门扉打了开来,却是日前那位给唤做双双的小女童。

胡斐见她纤弱小手捧着一个大木盘,上头插立着一根蜡烛,木盘里装着一大碗饭和几道小菜,她人小盘大,走起路来随时有跌上一交的可能,可谓险象环生。他撑起上身,待她走近,忙将她手里大木盘给接了过来,迳自放在床前矮凳上,柔声微笑道:“双双,你又送饭来给我吃了,谢谢你啊。”

那小女童微然退开几步,嗫嚅着说道:“我是瑶瑶,不是双双。”胡斐啊的一声,喜道:“你们可是双胞胎姊妹?你是姊姊还是妹妹?”瑶瑶手指嘘嘴道:“你你别那么大声。”胡斐突然想到上回双双的情景,赶紧压低了嗓门,说道:“你别怕,叔叔是好人,最喜欢像你这般可爱乖巧的小女孩,不会欺负你的。”瑶瑶睁着黑漆大眼朝他瞧了半晌,将嗓门压到最低,轻声轻语的道:“双双是我妹妹。大叔赶紧用饭了罢?”

胡斐肚子也真是饿了,笑着点了点头,拿起碗便大口吃了起来。他伤重多时,胃口始终不开,这时体内阴寒尽去,单留炙热阳气,虽说未免仍是气盛难受,但已比先前阴阳同存体内要来的舒服多了,因此这碗饭吃起来委实畅快无比,很快便将一大碗白饭给吃了个碗底朝天,却仍觉不足。他望了望盘子里的食物,白饭便只这一碗,当下轻声笑道:“怎么办?我今天胃口大好,一碗白饭下去还是不饱呢。”

瑶瑶嘴角浅笑,低声道:“我我再给你拿去。”说着小小身子奔出门外,一溜烟的去了。

过得许久仍不见瑶瑶回来,胡斐等得有点心急,开始担心她是不是跌倒什么的,便怪起自己何必再辛苦这小小孩童一趟,肚子虽是不饱,但将剩下来的菜肴就着吃了,那也勉强撑得过去。当下夹了几根豌豆嫩荚放入嘴里咀嚼,咬没几口,便听得一阵小步快跑声铎铎地一路跑了过来,跟着门前小小人影一闪,正是瑶瑶跑了回来。

胡斐见她手里拿着黄纸包着的一团东西跑了过来,心下大奇,问道:“你拿着什么来了?”瑶瑶将黄纸打开递了过来,喘着气说道:“这是我做的饭团送给你吃。”胡斐见纸里包着几团圆扁的白饭,数了数,共有六个,一个饭团便似一小碗白饭的量,心中未喜反惊,问道:“你怎么不去厨房用桶子装饭过来?”

瑶瑶闻言脸色大变,便如她妹妹双双当日那副惊惶的神色一样,屈着身子颤声道:“他们他们不会再给我饭的。你你不喜欢我的饭团么?”胡斐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不敢再直接问她,改以小孩口吻同他说话,笑着说道:“你做的饭团我当然喜欢啊,谢谢你啦。”说着拿起一个饭团便吃。瑶瑶见状,脸色复和。

胡斐吃了几口,柔声问道:“你跟叔叔说,好不好?为什么他们不会再给你饭了?”瑶瑶楞了楞,随即有如蚊子般细细张唇说道:“他们他们会以为是是我自己要吃所以不会给我的。”这下反是胡斐楞了一楞,心道:‘不过就是碗白饭而已,难道这偌大的庄子竟不给这小小孩童饭吃么?”当下和声悦气的轻声问道:“那你再跟叔叔说,你跟你妹妹都怎么吃饭?难道不是在饭厅里吃的么?没关系,不用怕,叔叔会帮你的。”

瑶瑶踌躇了半晌,摇了摇头,细声说道:“他们很凶的都是他们吃完了,我跟妹妹两个人再再去吃。不过菜都没了饭也没也没多少。”胡斐见她姊妹两人脸上均有菜色,先前还以为是她二人天生体质孱弱,现下听来,竟是给这庄子里的人饿出来的,当下不由得火冒三丈,两眼气得便要喷出火来。

瑶瑶见了他这样子甚是害怕,说道:“我要我要赶着回去了。”胡斐将剩下的饭团包好,轻轻递在她小手里,柔声道:“叔叔饱了,谢谢你呀。这些饭团你留着回去跟妹妹一起吃,明儿再帮我送饭过来,好不好?”

瑶瑶点了点头,将饭团塞在衣服里,捧起大木盘,小腿移动迅速,穿过门槛,消失在黑暗之中。

※本回已完,请续看下一回!

全一卷 第十八回

(更新时间:2006-12-29 13:11:00 本章字数:11352)

胡斐用过饭后不久,门外脚步声杂响,两名年轻白衣女子领着两个男仆抬了担架过来。他见这两名年纪约莫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正是自己在大铁镬中泡药时所见到的那四名年轻女子中的二人,便想起了当时她们衣衫尽褪时的旖旎景象,一时间脸颈烙红,浑身只感不自在之极。那两名少女却是神色寻常,依然冷冰冰的面无表情,便似人身七情六欲皆已放空,肉身即成一具破皮囊,自是不带喜怒哀乐的蜡容来冷眼旁观这世间一切。

两名少女进屋后朝胡斐一指,两个男仆便将他从床上抬起放到担架上,一前一后,默不作声的抬了就走。

胡斐见一路给抬着穿过北首绿竹掩映的竹林里去,不知要给抬去那里,便昂起头问后面那位男仆道:“这位大哥,咱们上那儿去?”他连问了两遍,那男仆始终没来答话。走在后头的两名少女中的一人冷然说道:“这些人既聋又哑,怎能答你话来?咱们庄里有个规矩,你虽是前来治病疗伤,也得遵守不来随便说话才行。”

胡斐奇道:“说话也不行?咱们又不是哑巴,怎能成天不来开口说话?”另一名少女哼然一声,冷道:“该你说话时自会让你说,其他时间便把嘴巴闭起来就是。”胡斐道:“那我怎知什么时候才是该我说话的时候?”那少女怫然不悦,说道:“现在就不是该你说话的时候,再别发出声来。只等我们朝你问话,那便是该你说话的时候了。”胡斐笑道:“原来如此。你们可以向我问话,我却不能向你们问话,是不是这样?”

那少女冷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胡斐甚觉无趣,隔了半晌,开口说道:“是啊,你怎么知道?”后面那右首少女奇道:“你在跟谁说话?”胡斐道:“我听见有人在问我是不是肚子没有吃饱,所以就回答了呀。怎么,刚才不是你们问我话来的么?”那少女怒道:“你见鬼了呀!这里哪有人跟你问话来了?”

胡斐大声咦的一声,说道:“可我明明就听到有人问我话来了啊,而且那种冷冰冰的声调,就跟你们说话时一模一样,‘你肚子是不是还没吃饱,会不会饿?’我想既是你们问我有没有吃饱,总算还有点人味,所以就老实回答了。你们既然问了,干么这时却又来装作不知?”他模仿着少女们那种冷无人味的说话声调说来,唯妙唯肖,不带丝毫感情,但男声变作女声说来,不免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两名少女倒也给他说的浑身发冷,但仍兀自强作镇定,轻声喝道:“我们根本没人问你话,你别再开口乱说些有的没的。”胡斐道:“我怎是乱说的了?你们问我话,我自然要回答的啊。”刚说完,嘴里便嗯嗯哦哦的自顾应着,接着便道:“原来你们肚子也饿的很啊?早说嘛,害我误会了这两位姑娘。这么着罢,晚些儿我请这两位好姑娘备上丰盛菜肴过来,让几位姑娘们好好吃上一顿哦,还要一只烤熟的全鸡是么?好,知道了。”

胡斐这般自言自语说来,直听得后面两名少女脸色泛青,竹林里凉风掠过,背脊处当即感到一阵寒渗渗的凉意直寒到顶,这时任何风吹草动,在在令人心惊不已。两人四目相望,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胡斐说了那番话后便不再出声。过了半晌,左首少女说道:“喂你还听到什么了么?”胡斐道:“现在没了。她们听我说你们两位会准备好吃的,便都等在那里。其中一个说认识你们两个,深仇没有,但小有过节,如果能让她们吃得满意,这些生前过往也就算了,否则这回便要连本带利一并讨回公道。”

两名少女一听,脸容倏地刷白,当真是惨无人色。右首少女颤着声道:“你你看得见它们?”胡斐道:“我天生便有阴阳眼,想看不到都很难。我跟你们说了罢,那些冤气重的我便看不清楚,刚才我只看见几个模糊身影,还有的是根本没有身形可辨,可见这些冤魂煞气极重,这才留在竹林里不去。”

原来这庄子极大,人员亦多,如两名少女般年纪的女孩当真多不胜数,长久下来,意外身故或病死的本就不少,更别说还有那些犯了重刑而被活活饿死的少女。她二人原本不信鬼神之说,胆子也不小,但人类天生的犯疑毛病始终存在,正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于未知的神鬼之说,那是打从小来便根深柢固的思想,因此胡斐如此活龙活现的说来,便宛如竹林里隐着极多看不见的鬼魂一般,如何不令得她二人听的毛骨悚然?

所幸竹林纵宽不长,不多时便已看见竹林外数间屋宇所散发出来的微弱灯火,两名少女随即纵步上前,当先穿出竹林,领着两个男仆直往靠近边角的一扇木门走去。胡斐见她二人掠过身旁时,脸上依然满布惧骇之色,心中不禁大有得意,但为怕给两人察觉,脸上神色不变,待她二人走远,这才于肚子里大笑一场。

那扇木门转眼即到。胡斐才刚给抬进屋内,随即闻到一股奇异特浓的香味,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幽香中竟是带着另道醍醐花香的气味,香气馥郁,夹在这股奇异浓味之中,若不细辨,便嗅觉不出。他寻味找去,果见屋内一角放着数盆小朵儿的白花,花瓣细长,便如五指伸张开来一般。他知这醍醐香甚是厉害,花香醉人,闻得稍久,便和饮了烈酒一般无异,当年钟氏兄弟中的大哥钟兆文便曾着了程灵素的道,醉晕了过去。

胡斐一见真是醍醐香,赶紧闭上了气,就怕香气吸入过多,但随即见到屋内这几人却是浑若无事般的行动如常,谁也没去瞧上醍醐香一眼。他心中便即恍然:“这里的人既是懂得来种醍醐香,便有与其对应的克制之道才是,屋里这些奇异的各类香味,想必便是用来中和醍醐香醉人的气味。”懂了这层道理,这才呼吸如常。

穿过一道竹堂,胡斐给抬进了间醲香氤氲的大澡池,六尺见方,形若半弦之月,澡池中飘浮着各种数也数不清的大小异卉花瓣,争奇斗艳,飘在氤氲迷漫的澡池中,仿佛仙池般的绚丽灿烂。这座澡堂四边并无窗户,只屋顶上方开有一大窗洞,月光透过天窗的蛤壳片洒将下来,即使堂中无灯无火,亦不至于全然黑漆一片。

胡斐待见是澡堂时便已心感不妙,若是单他一人泡澡那倒不妨,但看这澡堂四周里的各种布置,便知这又是另外一种邪异别类的治疗方式,真不知这回又会有着什么奇怪的刺激要来对付着他,心中滋味当真百般杂陈。

澡堂中已有另外六名年轻少女相候多时,只她六人衣着打扮甚是奇特,全身上下均都穿着粗布麻料做成的两截式短衣与半短麻裤,麻裤长度只到膝盖上头,手臂与小腿均露出大片雪嫩洁白的肌肤,各人腰间系着几圈细小麻绳,粉嫩白皙的脸上都给氤氲热气薰得通红,瞧来却远比先前所见到的面貌冰冷少女们,要带有人味多了。

那两名领他过来的白衣少女朝男仆打了几个手势,两名男仆便将胡斐抬至澡池旁的一处大片泥浆洼地,连人带着担架放在地上。胡斐方一靠近,便闻得泥泞里散出浓郁藻类味道,混合着多种难以嗅辨的药草与异卉香气,鼻子闻来甚是呛辣,然辣里带甜,甜中生香,真不知这大片泥浆,却是用了多少种的怪异药物给融合出来的。

胡斐见两名白衣少女迳自带着二个男仆转身离去,自始至终,竟没与这六名身着粗布麻料的少女对过一眼或是说上半句话,心中不禁大觉奇怪,难不成她们圣毒门里的人,彼此间向来都是这么疏离的么?再看这六名少女时,却见她们脸上秀眉微蹙,神色中竟是带着一股不屑的厌恶表情,对于四人的进来离去,便似瞧着空气一般。

待得那两名白衣少女带着两个男仆相继出了屋外,澡堂中的六名女子方始回复神色,各人吁了口气,似乎是在说着:‘这几个讨厌的人终于都走了。’接着便见她们脸上竟现出了笑容来,围着胡斐身子或蹲或跪,七手八脚的就来解开他身上衣衫扣子。他先前给剥去了衣物泡在大铁镬里,醒来后身上衣衫已被换了去,这时身上穿的却是寻常庄稼汉子带有一排扣子的长衫与系带长裤,这类衣物料子极是粗糙,用途只在耐穿而已。

胡斐见几个少女嘻嘻哈哈的动手解他扣子,吓了一跳,嘴里急问:“喂喂,你们要干么?”右首一名少女噗哧笑道:“脱你衣服啊,你看不出来么?”胡斐伸手东挡西拒,啊啊直叫:“脱了衣服干么?喂喂......裤子要掉了......要掉啦....”他后头少女笑道:“不脱衣服,怎么帮你全身抹药啊?啊....你别乱动呀!”

胡斐慌乱中两手乱挥乱拨,却是无意中碰到了少女们的身体,大惊下忙缩回了手,急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他听少女说是要帮他身上抹药,正是病人遇大夫,怎么说,怎么做就是了,当下便不好再做抗拒,但要任由少女们将他身上衣物给褪了个光,众目睽睽下,毕竟不是味儿,只得说道:“那你们将我身子翻过了身去再再褪了去罢?”左首少女笑道:“你这么大的人,难道竟也害羞?”

胡斐苦笑道:“我年纪虽是比你们大上许多,但又未成亲娶媳妇,这般赤身露体的呈现,未免过于不雅。”少女们闻言哗然大笑。蹲在他右首旁的少女笑道:“敢情你还是个童子呢?跟你说,这般帮着病人涂抹治疗,咱们几个可说是驾轻就熟,什么江湖上的大侠客、大英雄,只要毒质入骨,要想续得性命,便须经过这道疗程。”

胡斐道:“原来如此,却是我少见多怪了。尊师‘圣手药王’疗法虽是奇特,但想来总是有着道理的。”那少女却道:“我们几人的师父可不是她,你可别谢错了对象。”胡斐大奇,讶道:“各位难道不是圣毒门的弟子么?”少女道:“是圣毒门没错,可我们门中并非只她‘圣手药王’了得。难道你没听过‘圣手蚕王’么?”

胡斐啊的一声,说道:“姑娘们是‘圣手蚕王’的弟子?那那怎地会在‘圣手药王’庄子里出现?”那少女奇道:“你进咱们庄子时,难道没见到大门匾额上写着‘药蚕庄’三字么?”胡斐道:“我给送来时已是三更时分,人在担架上,因此没能瞧得清楚。这么说来,这庄子是蚕王与药王合建的宅第了?怪不得气势不凡。”

他这时身上衣衫已给剥了个光,赤裸裸的趴在担架上,四名少女举脚踏入泥浆洼地里头,泥深及膝,手里拿起一旁的大木杵,便在泥浆里捣动搅拌起来。好一会儿,那泥浆冒起袅袅烟气,一股硫磺味窜了上来,随即又被各种药味盖过,待得气味混杂,泥泞色泽由浅变深,四人当即用手舀了把泥浆,小心朝着胡斐背上放来。

那泥浆甚是热辣,胡斐出其不意,身体猛地发颤,呀的一声叫来。少女齐声笑出。先前与他说话那名少女笑道:“这泥不又来咬人,不过就是有股热热辣辣的药劲,瞧你却叫得像个什么来的了?”胡斐笑道:“若是当真会咬人,那还得了?”两名少女笑着将他背上泥浆涂抹在背部肌肤上,滑滑腻腻,巧手轻移,顺着背脊一路抹将下来。就见六人合力,两个持续以杵搅拌,两个舀泥送上,另外两个则是负责涂抹,果然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

胡斐给这泥浆抹在背上,只觉热辣滑腻,两名少女手掌在他背后轻移缓抹,滋味生平未遇,心中不免荡漾,待得两人手掌移向腿际涂抹过来,当即浑身一阵颤栗,心火急升,直呼不妙,赶紧镇慑心神,竭力忍耐。那少女笑道:“感觉到麻痒麻痒的是么?你心火旺盛,便要宁定,也已不是你现下心神所能控制。我师父说,你中的乃是天魔神功里的‘阴阳冥掌’,非一般铁沙掌之类的浊阳厉劲可比,最是可怕不过的了。”

胡斐道:“尊师‘圣手蚕王’当真见识广博,竟知道我中的乃是‘阴阳冥掌’。我先前跟那神农帮医治我的人说了,他却不信,硬说我身上中的是‘玄冥寒掌’与‘火阳云掌’。”少女一边帮他涂抹,一边说道:“神农帮那些人又能懂得什么了?先前你猜这庄子是我师父和药王合建的,其实不是,却是我师祖‘圣手雀王’和她师姊‘圣手蛛王’两人合建而成的。若非如此,我师父怎可能与药王同住一个庄子里头,没的污了自己圣名。”

胡斐一听,当即隐约猜到了七八成,想是‘圣手雀王’与‘圣手蛛王’同门学艺,两人感情交好,各自艺成之后,便相约在此合建了一座规模宏伟的庄院。她二人日后各自收徒以传,便是‘圣手蚕王’和‘圣手药王’。只这两名弟子各负绝艺,又分属二师,虽是同在一座庄子,却并不时相往来,其后各人再收弟子,更具隔阂。但听这少女言语口气中,对那‘圣手药王’一派似乎颇为不屑,原因为何,那便想像不到了。

胡斐兀自想的出神,只觉身子似给两名少女翻了过来,跟着滑腻热辣的泥浆抹上身来,倒也没做他想,当下嘴里说道:“我身上阴毒已给圣手药王拔去,体内所剩阳毒,却不知是否能就此而得痊愈?”那少女冷哼一声,说道:“你道她那一点微末本事,当真便能把你身上阴毒拔去么?”胡斐惊道:“这这难道不是?”

那少女道:“现在可别说话,我要往你脸部涂抹了。”说着,舀了一把泥浆在手,直朝胡斐头部脸上整个抹了过来。胡斐怕泥浆流入鼻孔,忙将气息闭住,待得泥浆黏着肌肤一会儿,这才吐出气来。

他先前心有所思,嘴里与少女对话,任由两名少女手掌在身上游移滑动,那还不觉如何。这时闭住了嘴不来说话,立时省悟自己乃大喇喇的仰面而躺,心中不禁啊哟一声,直呼要糟。果然那两名少女手掌涂抹到了肚腹腿际时,猛地听她二人呀的一声,跟着便听得六名女子同声嗤嗤而笑,那四只手掌却滑移不停,毫不客气的尽将周身部位都给抹上了泥浆。他心中叫得苦来,奈何身体不受控制,只能闭着眼忍受那种又酥又麻的感觉袭来。

胡斐大感尴尬,他毕竟是有血有肉的男人,纵是往昔功力复在之时,遇到如此境地,想必亦难抵挡,何况是现在内力俱失之际?他体内本已炙阳过热,心火极盛,换做稍有人事经验的常人,早已丑态百出,那里等到少女手掌来到要身近处,这才克制不住的反应上来?但便是这样,也已让他窘的无地自容,只想找个洞钻了进去。

那少女见他浑身极不自在,微笑道:“我师父常说,咱们人生下来就是光着身子来到世上的,古人若没发明衣服来穿,现今大伙儿还不都光溜着身子,那又有什么好害羞的了?一个人要是无法面对自己赤裸的躯体,心中必存邪魔,只要坦然视之,又何须压抑自己的心念?”另一名少女接口道:“是呀。这位大哥,你万别以为身体有了反应便是罪恶,换做其他男子,老早便克制不住冲动,哪能如你这般的意志坚强?”

先前说话少女见胡斐始终不来答腔,问道:“你干么不说话了?”胡斐奇道:“你刚才不是要我别来开口说话么?”少女们闻言均又嗤嗤笑来。那少女笑道:“你还真是老实。我说呀,那是怕你张嘴跑进了泥去,现在泥浆已经黏着上了肌肤,开口说话便已不妨了。”胡斐笑道:“我是天生的二楞子,你不明说,我怎能知道了?”

那少女笑了笑,说道:“差不多了。现在要将你整个身体浸在泥浆里头了。”胡斐惊道:“浸?不是身体涂抹上就成了么?”少女笑道:“那可差得远啦。咱们将泥浆涂抹在你身上,那是为了不使药剂一下子冲击到你的肌肤里去,因此这层泥浆便如保护着你一般。如此可懂啦?”胡斐笑道:“好像有点懂了。道理便跟咱们蒸粽子一样,这层泥浆作用便如同粽叶,是为了保护里面的馅料不给蒸坏了过去。是不是这样啊?”

那少女见他吐语风趣,心中甚喜,笑道:“怎么不是?咱们可要开始蒸粽子啦!”说完,便见六名少女合力将他抬了起来,直往泥浆洼地中逐渐浸了下去。胡斐身子才刚浸入,立觉周身炙热难当,便如一粒生蕃薯给丢入烤得火熟的土窑之中,并用沙子给掩埋了起来一般,跟着只觉经脉穴道俱都一震,全身燥热,有如火焚。

这般浸得约莫半柱香时刻,六名少女便将胡斐拉了上来,先在澡池边用水洗去他身上泥浆,再将他身体放入飘满各类异卉花瓣的水池之中。那澡池深度,刚好够他身子倚坐在澡池中露出头来,鼻中所闻,皆是各式花香所散发出来的浓郁香气,他一生当中,何曾享受过这种泡澡的乐趣,当即闭上眼睛来静心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