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边塞风霜》》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林瑜无言地望着漫天风雪,轻轻吟哦:“一寸相思一寸灰,风清水冷梦惊回。几处疏桐摇残月,满将柔肠逐雪飞。”
一边吟咏,一边微笑。
慕容愁忽然道:“林瑜,你是不是忽然想起了谁?”
林瑜有些讶异,也不否认:“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谁?
慕容愁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林瑜淡淡微笑,没有再说话。
风雪中忽然传来一声嘶叫,很凄厉地嘶叫,血腥的气味立刻随风飘散过来。
因果半点不由人(上)
僵持。
贺思危手擎长刀,叉脚而立,脸上的肌肉不断地抽搐,挤出来的满面笑意,说不清楚是得意还是狰狞。
那个叫做本的手下,早已经丢盔卸甲,现在紧靠着贺思危,划拉了一番,终于从腰中抽出一把短刀,这把短刀的样式有些奇特,不过列云枫他们在裂天峡见过,那个姓贺的倭人也是用这样的一把短刀切腹自杀。
贺思危啧啧阴笑:“怎么?都傻了吧?你以为贺某人在江湖上白混了这么多年?尤其你们那个口是心非、反复无常的师父,我怎么会毫无防备,就这样冒冒失失地跑上来?老子手里还有一枚最用的棋子,嘿嘿,澹台姑娘,你梦绕魂牵的娘,现在就在我的手上,难道你都不想见她一面?”
列云枫轻蔑地笑意:“贺思危,多日不见,果然长了不少心眼儿,再不是那个被人冒名顶替却百口莫辩的笨蛋,可惜笨蛋为物,乃是上天禀赋,本性使然,只是我实在不明白,你们贺家究竟是何方妖孽,自甘轻贱、以德报怨也就算了,怎么就笨到连句谎话也说不完全?”
澹台梦笑道:“枫儿是越来越世故了,可是夸人也不要太言过其实,如此信口胡诌的蹩脚谎话也叫长了心眼,那人家原来得愚笨到什么程度,所谓誉之太过则辱之,贺二侠也是身为走狗,忠于其职而已,我们何须与他一般见识?”
听他们两个如此嘲讽自己,贺思危仰天大笑:“原来你们是不相信云真真已经落到我的手上?列云枫,澹台梦,你们还以为云真真是什么绝顶高手吗?她为了不让自己走火入魔,终于自废武功,现在就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废物,这样一个废物,我为什么不能把她弄到手?”
他说得如此肆无忌惮,应该不是信口雌黄。难道云真真是真的落到他的手上?
贺思危说得话不是空穴来风,好像真的很了解内幕,他现在的武功如此高深诡异,而且还投靠了倭寇,成为倭人的走狗,在他的后边,自然有魅火教撑腰,绝对不会冒然行动,他既然敢上藏龙山,一定是有备而来。
只是澹台梦并不相信云真真会落到贺思危的手上,父亲澹台玄一直关注着云真真的情况,如果云真真自废武功,父亲澹台玄不会不知道,以澹台玄的个性,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长刀,闪着寒光,贺思危双手握刀,冷冷地:“如果你们不想云真真有事的话,最好不要挡着我的去路。”
贝小熙呸了一声:“不要脸,早知道你是倭人的一条狗,干嘛还要救你,就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好了,师父就是太好心了,才会让你现在跑出来到处咬人,贺思危,你放着好好的人不做,为什么要做倭人的狗?”
贺思危有些同情地看着贝小熙:“有些事情,是天生注定,你想逃也逃不开,有件事情我忘了告诉你们,现在不说的话,恐怕你们以后都没有机会听到了,所有你们现在给我听好了,老子我不是投靠大倭圣国,我们伊贺家乃是倭国尊族,爷爷我姓伊贺,你们明白了嘛?”
噗嗤。
空桐潋滟笑了一声:“嘛,吹牛也要找到牛再说啦,尊族?你们伊贺家什么时候变成尊族叻,不过是养狗一样养出几个忍者嘛,人家魅火教的犬养才是尊族,可怜你们伊贺,白白死忠卖命给魅火教,混到最后还不如狗养的,真是笑死人哒。”
贺思危的脸白了又红,咬牙切齿道:“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看着这个贺思危,贝小熙心里就特别有气,没有想到这个家伙也是倭人,早知道当初真的就不去救他,他也懒得再和他废话,长剑一挥,就刺了过去。
谁知道贺思危并不躲闪,一丝阴冷的笑容,浮上嘴角:“贝小熙,他们谁都能和我拼命,就是你不能跟我动手,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忤逆不孝,会天打雷劈吗?贝小熙,我是你舅舅。”
不听这话还算能忍着几分,听了贺思危最后一句话,贝小熙差点气破肚皮,上次再魅火教落到邹断肠的时候,那个该死的邹断肠就冒充他的父亲,现在这个贺思危居然要冒充他的舅舅,是可忍孰不可忍?
贝小熙怒极,喝道:“贺思危,老子也告诉你一件事,你也给我听清楚了,老子我是你的爷爷!”
他说着话,剑走寒光,一招毒蛇出洞,直奔贺思危的胸膛,这一剑,是刺向贺思危的心。
贝小熙已经气急了,已然下了绝情,恨不得把这个贺思危一剑穿心,才解心头之恨。
当啷。
长刀和宝剑撞击在一起,迸溅出点点星火,贝小熙震得手臂发麻,几乎脱臼,身子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了,惊愕之下,怒目而视,他没有想到贺思危的武功会忽然之间变得如此厉害。
贺思危嘿嘿一笑:“怎么?该相信了吧?如果你不是我的外甥,方才我已经震断了你的心脉,你真的不想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嘛?”
贝小熙满面怒容,一字一顿地:“去死吧!”
手中剑,寒光如雪,映着贝小熙爆满红线的眼睛,他是真的要拼命,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内心深处如何不渴望得到父母亲的关爱,可惜他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不过这个并不重要,若非万不得已,他的父母也不会弃他不顾,所以他绝对不允许别人用这件事情戏弄羞辱他,该五马分尸的魅火教已经戏弄了他一次,现在这个倭狗贺思危又故伎重施,还要欺哄骗人,又玩这个身世故事的把戏,贝小熙实在是忍无可忍。
列云枫一把拉住了贝小熙:“贝师兄,火气怎么这样大?难道狗咬你一口,你还去咬他一口?伊贺是吧?伊贺思危,你倒是很有闲情雅致和我们讨论旧事,不过那些陈年往事都说来话长,不是一时半刻能将清楚,不知道你要从那里说起?”
上次在魅火教,那些倭人曾经要摆布过贝小熙,还想让他和澹台梦成亲,今天贺思危偏偏又提起这件事情,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如果说第一次提起的时候,也许是挑拨离间的计谋,不过今天在这样的情形下说出来,应该另有缘故。
贺思危嘿嘿一笑:“列云枫,看来还是你够聪明,俗话说,真的假不了,没有人笨到会编造谎言,去哄骗一个成事不足的笨蛋,如果真的要骗,老子宁可去骗你。贝小熙,你以为我们愿意承认你身上有着我们伊贺家的神圣血统?现在你的亲娘就关在长春帮的地牢里边,你就不想去见她?”
贝小熙急了,想要挣开列云枫:“列云枫,你给我松开,我要宰了他这个混蛋,我要打烂他的嘴!你再拦着我,我跟你不客气了!”
列云枫哪里肯放开,现在贝小熙毛发皆竖,眼睛泛红,杀机腾腾,一副玩命儿的架势,他的功夫又不及贺思危,这样冲上去,哪里能讨得到便宜。
贺思危冷厉地喝道:“我以圣狗子孙的名誉发誓,你的母亲就是忘情,十地阎罗王的四大护法之一,忘情是我们伊贺家的人,你的父亲就是澹台玄,一个始乱终弃,背信弃义的小人!你要不信,可以去问云真真,是我妹妹忘情把你交给云真真,云真真再把你带到澹台玄身边,因为看清楚了澹台玄的真实嘴脸,云真真才毅然绝然地离开了澹台玄!”
因果半点不由人(下)
列云枫摇头叹气:“蚍蜉撼树,自不量力,伊贺思危,不用白费唇舌,小爷我最擅长的就是漫天扯谎,你却班门弄斧,编造漏洞百出的谎言,可惜你说的这些,我们一个字也不相信。”
没有收到自己预想的效果,贺思危又急又气,心中暗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听到如此震撼的消息,居然还无动于衷,真是岂有此理,不由得大喝一声:“列云枫,你不要颠倒是非,在这里鼓弄唇舌,江湖之上,谁不知道你是骗死人不偿命,你的话如何可信,澹台梦,你娘一片深情,却遇到你爹这样薄情寡义、朝三暮四的负心男子,你就一点不为她难过?可怜你娘现在形同废人,想要讨回一个公道,多不得不求助于人,你身为人子,焉能忍心看着你娘身陷绝地,还无动于衷?”
澹台梦淡淡一笑,对列云枫道:“宁与慧人争,莫与愚人语,你和他讲话,不过是对牛弹琴,若是单单其蠢如牛,那是天性愚钝,无可奈何,可惜偏偏又喜欢自作聪明,兴风作浪,留在世间,实在是祸害。”
澹台梦的反应如此淡漠,是一丝一毫都不相信自己的话,贺思危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此次行动,全是按照十地阎罗王的吩咐,精心准备了一个圈套,十地阎罗王和魅火教关系非常,有人猜测,十地阎罗王本人就是魅火教的教主,不过十地阎罗王行踪诡秘,几乎没有几个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贺思危也没有见过他,只能按照使者传递的消息行事。
明州贺家是倭国派到中原的卧底,他们在倭国乃是伊贺家族中的庶族,尽管也姓伊贺,但是地位并不很高,所以倭国的剑者,在出生之时就都要拜入魅火教,每一个剑者都是魅火教的教众,所以魅火教在倭国声势庞大,成为国教。
为了提升家族地位,当年贺思危的祖父才不惜背井离乡,潜入中原,为了能盗取中原各门派的武功,才立下那个家规,除了继承祖业的贺氏宗长外,所有贺氏弟子都要另寻师门,拜入他人门下,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罗偷窃其他门派的武功,到了贺思危这辈上,贺氏家族的子孙已经搜罗了很多中原门派的武功,并要毫无保留地秘授给宗长,再由宗长融合整理,编造成集,送回倭国本土。
只是到了贺居安、贺思危兄弟这里,两个人为了争夺宗长之位,明争暗斗,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等到贺居安阴谋败露后,贺思危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宗长,才发现父亲收集整理的武功秘籍,原来父亲也贪图这些武功,整理以后,没有按计划送回本土,还借机拖延,并且将得到的各门武功融于一起,配合他们家族独有的内功,独创出一套功法,贺思危得到秘籍后,苦心研练,半年多下来,大有所成。只是这套功法并不完善,贺思危虽然功力倍增,有时却无法操纵驾驭,方才因为偷袭空桐潋滟,耗损了内力,感觉自己气脉不足,所以他才有意拖延时间,让自己得到调息,因为按照本来的计划,是要去藏龙山将澹台玄引下山来,没有想到却在这草庐边事有突变。
他带了的那些人,竟然全军覆没,原来的计划无法实行,贺思危心里又急又怕,魅火教教规森严,要是失败而归,会受到惨烈的酷刑,他亲眼目睹过任务失败的女教徒受刑时的残酷场面,心有余悸,空桐潋滟忽然闯入的时候,他怕对方认出了自己,才打算先下手为强,可惜事与愿违,反而招惹了这些人,弄得自己脱不开身。
为了能全身而退,贺思危不惜说出旧事,但是这些人居然丝毫不信,他体内的真气现在还是逞弥散状态,越是着急,真气就无法聚集,贺思危脸色铁青:“贝小熙,你这个混账东西,你不认舅舅也就算了,是不是连你亲娘也不认了?你要不信,我带你就找云真真,见到了她,所有的事情都会真相大白,你敢不敢去?”
说来说去,还是和自己纠葛这些事情,贝小熙气得跺脚大叫道:“贺思危,爷爷我的事情,用不着你这个龟孙子来操心,我要想问,自然会去问我师父,用得着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们,你们谁也不许和我争,这条倭狗是我的!我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奶奶的,看我心慈面软无父无母的好欺负是不是,居然要占便宜当我舅舅,我,我要把他变成姥姥。”
贝小熙盛怒之下,口不择言,满面通红,眼中冒火,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一张脸,现在和怒目金刚一样横眉冷目。
双翅一展,扑打了几下,扑扇出阵阵寒气,空桐潋滟美目含煞:“吖,这个东西是人家的好不好,人家睚眦必报,恩怨分明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啦,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暗算人家,人家要好好修理修理他吔。”
列云枫笑道:“东西就这么一个,有什么好争的,江湖规矩,见面有份儿,谁抢到就是谁的。”
贝小熙哪里肯依,他恨不得把贺思危大卸八块,空桐潋滟也不甘心,这个家伙竟然敢暗算她,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要出手争抢贺思危。
章岳路道:“多而疏,少而密,我们大家要是一拥而上的话,反而给他逃脱的机会,我看他是强弩之末,不然也不会在此拖延,群而攻之,抬举了他,一个人就足够收拾他了,不如,枫儿,你先活捉了他,然后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看看怎么收拾收拾他,有仇的报仇,有气的出气。”
贝小熙忽然转怒为喜,哈哈大笑:“我可真笨,拿着狗叫当人话,真要被他气死了,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好啊,章大哥,我就不出手了,不然的话,他就变成了蜂窝狗了,还怎么出这口恶气?嘿嘿,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他变成姥姥。”
空桐潋滟从来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只是章岳路说得实在有趣,她本来以为章岳路是个憨直莽撞的人,说话时一本正经,而且连正眼也不看她一眼,可是他方才说的话又有道理,又很诙谐,不是那种端着架子假正经,空桐潋滟觉得有趣之极,难得遇到这样好玩的一个人,她连卓小妖都懒得去找了,心里不断地翻动着念头,琢磨着怎么戏弄戏弄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
因此章岳路一提议,空桐潋滟也不动手了,又听贝小熙叽里呱啦地说话,不觉眉尖微挑,眼波流光:“嗄,舅舅变成姥姥恐怕不容易哒,不过,人家有法子让从人变成球儿,你,要不要知道啦?”
她说着话,玉指一钩,向贝小熙示意过去,贝小熙也不多想,真的就过去,两个人坐在一起,开始窃窃低语。
列云枫握着自己的拳头,捏得骨节咯咯地响,一步一步逼近贺思危。
贺思危神色渐冷,好像心生惧意,实际上,他已经提起了五成的真气,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可是贺思危觉得要对付列云枫还是不成问题,为了能麻痹对手,贺思危装作十分惶恐心虚,看着列云枫步步紧逼,他则慢慢后退,而且手下本也跟着他后退,贺思危心中已然有了主意,要全力一击,活捉列云枫,然后借着本的阻断,自己越窗而逃,有了这么一个人质在手上,自己是退可守进可攻,回去了也好有个交代。
心中打定主意,贺思危一边缓缓而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瞄着窗户的位置,忽然,贺思危飞起一脚,将身旁的本一下踢飞,向着列云枫摔去,自己则飞身而起,借助着本的身体挡住自己的身体,他拼尽全力,劈出一剑,这一刀如绞海神针,挟裹着惊涛骇浪般的力道,他心中算计,本已然飞身扑去,列云枫一定会先动手把本踢开,只要列云枫向本动手,自己正好趁着列云枫招式递老,无法转圜的时候,劈出这致命一刀,一定能重创列云枫。
啊。
本叫喊一声,飞纵的身子忽然跌落下去,贺思危心中大喜,刀风疾快,在空气中擦出一溜儿火花,奋力劈去。
他以为本落地后,就可以看到列云枫了,因此脸上带着得意和轻蔑的笑容,谁知道本惨叫着坠落下去,他这一刀也劈了出来,对面却空空无人,贺思危大吃一惊,情知上当,因为这一刀他是只供不守,孤注一掷,根本不及撤招转身,后心处忽然被人重重一击,打得他哏了一声,一口冷气倒呛入肺中,立时烈火焚心般地烧灼剧痛,从心窝向全身蹿去,他也惨叫一声,身子重重地摔落到地上,长刀脱手,四肢抽搐,皮里肉外,火烧火燎地痛,就像被人淋了火漆焚烧一样,剧痛难忍。
耳边听到列云枫笑道:“不知道是我的武功日近千里,还是这些家伙外强中干,怎么也是一下子就打回原形,叫得比狗还要可怜?”
贺思危见状不好,如今落到他们的手上,难免不了会被严刑逼问,自己绝对扛不住那些刑罚,他牙一咬,心一横,就要咬碎牙齿中暗藏的毒药自尽,谁知道刚刚动了这个念头,才发觉自己周身不再痛疼,而是麻木酸胀,而且连口舌都开始麻木,口角流涎,嘴巴张开来,下颌如坠千斤巨石,竟然无法再合拢。
又听列云枫笑道:“小师姐,说好了让我来对付他,难道你不信我,怎么还出手相助,人家万里迢迢地跑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也该尽尽地主之谊,别让他败得太窝囊太难堪了。”
澹台梦笑道:“我又没有出手打他,不过看着那个本太碍事了,才顺手给了他一下,他自己躲不开,难道也怪我吗?”
此时贝小熙和空桐潋滟都过来蹲下,空桐潋滟斜着头,歪着那只小犄角看着贺思危,笑得非常开心:“嘛,人家还没有想好怎么玩哩,你怎么就变成落水狗啦?多给人家一点点儿时间想想咧,贝小熙,主意是人家出哒,你要让着姐姐,这个家伙让我先玩玩啦。”
贺思危喊又喊不出来,想说话又说不了,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身体上越来越麻,渐渐地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耳边隐隐是澹台梦的声音:“好啦,鳖以入瓮,你们何妨先等等,看看我那枚烈焰神针的效果如何,他一会儿就好像死狗一样毫无自觉,随便你们怎么修理……”
暗器,原来那点冰凉的感觉真是暗器,贺思危心里大骂,这个澹台梦实在艳若桃李,心如蛇蝎,自己本来加着十二分的小心,还是不知不觉就着了她的道儿,一定是她的暗器损伤了他的内力,不然怎么会半天都提不起真气,澹台梦,老子一定饶不了你。你们这些狗杂碎不要太洋洋得意了,我们是兵分两路,还有一队人马已经去了后山,他们一定会摸上山去,杀死重伤的澹台玄。
贺思危心中大骂不已,然后渐渐听不清楚耳边的声音,心猛地一抽搐,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情根莫种惹相思
断壁上,举目远望,天地山峦都在漫天风雪里浑然一体,仿佛是一副意境幽寂、阔远空落的水墨画。
风,更加凛冽,吹到人的脸上刀割一样的痛。
雪,越积越厚,天地一色,灰蒙蒙,冷清清,满山遍野,银装素裹,地上的雪,时而被风吹起,薄薄的雪雾,在半空中随风而舞,好像阵阵青烟,翻腾弥漫。
一个人,飞快地跑向这里,可是,他已经没有了头,只是身子在飞快地跑,伤口特别齐整,应该是一下子就让身首异处,因为天气太冷,那个人的衣襟上只有几点血迹,而伤口处的血已经冻僵了,不再流淌。
那个无头的人跑了几步后,才跌倒在地手脚抽搐几下,然后不动了。
看来的那个动手杀人的人手法够快,所以这个人头颅被砍下来时,还没有死,借着贯力向前才跑到这里。
林瑜微微皱下眉头,江湖之中,这样的场面,难以避免,不过他还是不愿意看到。
无论这个人是谁,在尸首两分之前,他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慕容愁飘身过去,蹲下身子,看着那具尸体的伤口,这个伤口太齐整了,好像是被刀破开的豆腐,截面特别光洁,切痕平整,从伤痕上看,应该不是寻常的刀剑所伤。
死去的这个人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穿着很寻常的衣裳。
风雪声中,又传来兵刃互击的声音,接连有人惨呼之声,声音时断时续,忽高忽低。
慕容愁站起来:“林瑜,人就在那边,我们去看看?”
林瑜摇头:“我们在这里守着山口就好。”
看他没有动的意思,慕容愁有些着急:“那边有人在打斗,也许他们是冲着藏龙山来的,你怎么看都不去看?你师父让你守在这里,你就木头一样守着不动嘛?”
林瑜一笑:“这里是后山通往藏龙山的必经之地,无论怎么绕,也绕不过这里去,如果来的人想调虎离山,我们不过去,他们也会过来……”
林瑜还是稳然不动,慕容愁有些急躁:“如果他们不是有意挑衅,而是想要拜山探视你师父的呢?”
虽然慕容愁说话的口气难免冲了一些,不过对藏龙山的关切之情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林瑜微微笑道:“如果要拜望师父,那是光明正大的事情,没有必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溜到这里来,而且这个人,是魅火教的人。”
慕容愁不信,又仔细翻开那具尸体:“你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他是魅火教的人?”
林瑜道:“慕容姑娘,你不用看了,因为有人早通了信息,今天魅火教的人兵分两路,要上藏龙山,不过他们这样明目张胆的行动,也是瞒天过海而已,牺牲这些人在明里掩护,让我们把注意力移到山下和后山这两处,另外有人会沿着绝壁爬上去,和莫逍遥他们暗中接头。”
原来一起都在掌握之中,慕容愁哼了一声:“原来你们是,是胸有成竹,我也是贱,何况为你们瞎操心。”慕容愁生气的样子道很有几分女孩子的娇嗔,不像以往那份阴冷冷的鬼魅形容。
林瑜笑了笑:“我们住在一起,朝夕相对,互相关心是人之常情,在关心别人的时候,自己也能感受到温暖所在,怎么会是瞎操心呢?”
慕容愁瞪着眼睛,冲林瑜怂了下鼻子:“不用说得这么好听,我会生气,你等着我一定要报仇。”
和林瑜在一起,慕容愁比较放松,从小到大,她心中一直渴望有个亲人,能照顾她娇宠她,因为她为爱情付出那样惨烈的代价后,再也不会去期待爱情出现,已经彻底绝望,可惜连这样的愿望都不让她如愿,父不父,兄不兄,在他们身边,还要加着一百二十分的小心,免得遭到荼毒,和林瑜在一起的时候,她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只是慕容愁并不敢轻易说出来。
她此时心里边还是有些生气,因为这次行动,林瑜没有和她事先交底,但是气归气,慕容愁也不糊涂,这是人家玄天宗的事情,当然不能让外人介入。自己毕竟不是玄天宗的人,能带自己过来,就是对自己没有设防,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她心里头还是很高兴,只是在高兴中带着不满而已。
淡淡的笑意涌上林瑜的眼眸,此时的慕容愁显得有几分可爱。
凄厉地啸声,由远而近,三十几个人飞快地从山弯处转过来,他们一边儿跑一边儿扯着脖子嚎叫着,好像丛林野人狩猎时的情形。
这些人不但叫的奇怪,还围成一个圈,这个圈一会儿圆一会儿扁,包围圈里边是一股腾飞的风雪,好像是雪地上有旋起的风,将周围的雪吸卷起来,这些人就围着雪柱儿在跑,他们跑步的动作也特别奇怪,每个人都双手捧着长刀,脸面着飞滚的雪柱儿,表情肃杀,动作僵硬,有一部分人是想螃蟹那样横着跑。
风的呼啸声,雪的簌簌声,那些人沙沙地脚步声还有诡异的笑声,让后山顷刻间热闹起来。
嗖。
忽然在雪柱儿里边飞出一道银光,那道光在雪的影映下,更加夺目寒凉。
不过是眨眼之间,一个手捧长刀的人连叫都来不及叫,头颅就像被藤秧上削下来的西瓜,咕噜噜地滚得老远,头颅上沾满了雪,雪的颜色变得暗红,他的眼睛还在眨动,转眼就掉进雪窠里边,不见了踪迹。
那个没有头颅的身子依旧在跑着,脖项上边一缕血线喷出来,然后被风雪的寒冷冻僵了,不再有血流出来,不过他的身体跑了十多步以后,噗通一声,跌倒在地。
那些奔跑着的人看到同伴头颅被削下去,叫喊声更加响亮,脚步开始加快,因为再往前飞奔十余丈,就到了林瑜站得的地方,林瑜的身后是处断壁,林瑜和慕容愁正好站在断壁前边。
眼前的情形,诡异而滑稽,看来那团腾飞的雪柱儿里边有人暗藏,可是这个人要多高深的武功,才可以将风雪吸聚在一起?
慕容愁又是讶异又是好奇:“林瑜,好像闹鬼了,雪柱儿会杀人,哈哈。”
她当然知道不可能是雪柱儿杀人,这里边一定有人在搞鬼,只是这样的情形实在有趣,她现在可以站在旁边安然地看热闹,不用担心身边的人会陷害自己,这样的感觉,她从来都没有过。
林瑜淡淡一笑,他已经看到雪柱里边有一辆马车,一个人坐在马车上边,用赶车的鞭子激起弥漫的雪柱,这个人隐隐可见雪白的衣裳,面上蒙着白纱,现在她头上还戴着雪色的昭君帽,头发也掩藏在昭雪套里边,整个人和扬起的雪沫混成一体,看她的身法应该是幻雪宫的霞露清霜。
围追的人又是嘶叫又是大笑,终于有一个声音大喝一声:“她,她不行了,前边没有路了,我们的群狗乱吠阵,得以神赐,天下无敌。”
其他的那些人也跟着大声叫喊:“剑之圣者,得以神赐,群狗乱吠,天下无敌!”
他们的发音含糊不清,听起来特别生硬,果然是魅火教的倭人。
林瑜笑容渐敛,手一摸,就摸到了腰间的舞月光,这把剑本来是想要还给慕容愁的,只是一直没有这个机会,现在的情形,表面上霞露清霜是占着上风,那些倭寇狗一样追着她,其实用鞭子激起风雪,需要消耗很多内力,而且还要腾出手来杀人,霞露清霜左右难顾,未必能再撑的下去。
有这么多人的追堵,霞露清霜还不惜耗损内力,应该是要保护那辆马车,不想让追赶的人靠近了,不知道马车里边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居然让霞露清霜拼了性命。
嘭。
一股更大的雪柱开始盘旋沸腾,宛如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霞露清霜清吒一声,猛地勒住了马车,鞭影漫天,雪浪翻滚,她露在面纱外边的眼睛满是杀机,比漫天的雪还要寒冷。
那个说话的人大笑起来:“这个女人已经是驴了,我们不要乱动,困死她,围着她就能困死她!”
他说不太好汉语,那意思就是说霞露清霜已经濒临绝境,黔驴技穷,此时不需要发动进攻,只要拖住了她,消耗尽她的内力,就可以一拥而上,生擒活拿,他的同伴们心领神会,开始围着霞露清霜又跑又叫,仿佛霞露清霜已经是他们的战利品,只管自守空门,伺机而动,就是不肯进攻。
那个说话的人得意地:“你,投降还有机会的现在,哈哈……”
嗖。
又是一道银光飞出,不偏不倚,正好划过这个人的脖项,这个人还在笑,脖子上边慢慢地沿着一条直线,溢出细细的雪珠来,他的笑声忽然就哑住了,只有脸上的肌肉还在抽动,双腿还机械地跑着,终于脚下绊到什么,噗通一声摔倒了,那颗头颅才叽里咕噜地滚到一旁去。
这个人刚死,另外一个人大叫起来:“你太小瞧我们剑之圣者了,他不是我们的头领,你杀了他也没有用,你们汉人那套愚蠢的捉人先砍头的理论没有用,头都没了,还这么砍啊?”
白光一闪,林瑜飞身纵起,舞月光划出无数的寒芒,飞扑过去。
那些人虽然在围困着霞露清霜,但是却提防着林瑜和慕容愁出手,看到林瑜过来,马上过去七八个人,手擎着长刀,哎呀呦地喊了一声,兜头向林瑜劈去。
还没等林瑜动手,慕容愁已经随来,她手中握着宝剑,在空中急转身躯,借着旋转之势,剑锋横扫,以使
“秋风落叶”,荡开了哪些倭寇的长刀,然后清喝了一声:“林瑜,你去救那个漂亮的妞儿,这些乱叫唤的狗,交给我吧。”
一招之下,林瑜也看出这几个倭寇不会威胁到慕容愁的安危,那边霞露清霜的情势比较危机,他也不客气,立刻飞身过去,剑动光飞,骤然出手。
哪些跑动着的倭人听到后边有人来袭,忙回身去阻挡,其间出现了空挡,霞露清霜抓做这个机会,飞出一道寒光,那个人立时身首异处,连哼都不及哼一下。
他们两个谁也不说话,但凡林瑜的剑刺向某人,引得那个人一回头,霞露清霜就趁机出手,将那个人一分为二,好像商量好的一样,特别默契。
林瑜的本意只是想将这个包围圈打出个缺口,他方才也看到了,这些人的武功尽管不是出类拔萃,但是他们已然浑然一体,三十几个人紧密配合,训练有素,发招出式,宛如一人,江湖中各门各派的阵法千奇百怪,不过研制阵法的目的,多半是要扬己之长,集合多人的力量,来弥补速度内力等方面的不足。
只是没有想到,霞露清霜到会痛打落水狗,借着林瑜一引之隙,就出手杀人,她的手法干净利落,速度惊人,而且百发百中,每次银光一闪,就有人头落地。
林瑜此时又不能撤手,他听到霞露清霜的呼吸声开始变快,应该是堪堪不支,尽管他不喜欢杀人,但对付这些无端就上岸掠抢的倭人,也用不着讲什么江湖道义,因此他也没有犹豫,继续配合着霞露清霜杀人。
那边慕容愁下手狠辣,转眼的功夫,七八个人都被戳穿了心腹,死尸横野,伤口处汩汩而躺的血,把身边的雪染成暗红色,浸透出大大小小的窟窿,看到这几个人挂了,又有七八个人冲上去。
这边围转的人越来越少了,霞露清霜银光频闪,不过片刻,满地都是头颅和尸体,她杀的人,血只流一线而已,不像慕容愁,弄得遍地都是血迹,白雪红梅一样,涂鸦一片。
忽然间,就静了下来,风雪更加凄紧,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了。
霞露清霜坐在车辕上,蒙面的白纱已经湿透,紧紧地裹在脸上,直而挺的鼻梁,微翘的樱唇,都在湿津津的面纱下凸显出来,她一手犹自握着鞭子,另一只手抚在膝上,手腕上边,挂着十几个细如竹丝的银镯子。
银镯子雪亮的寒芒,还带着酷冷和血腥,林瑜看得很清楚,她方才就是用这十几个银镯子套成一条银链,在呼吸之间,一卷一勾,就勾掉了对方的性命。
慕容愁看着地上的尸体,检查着他们的伤口,看看自己动手除掉的人,再看看霞露清霜的手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俊的手法,你应该去离别谷了。”
林瑜无语,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断崖,那边有大师兄萧玉轩守着,澹台玄吩咐过,萧玉轩只负责远处监视过去的是些什么人,有什么特征,看到以后就往山下发信号,这边路口的林瑜就可以撤下去了。
只见上边也是雪尘滚滚,好像是风吹动一样,但是从这个角度看去,那些雪尘很有规律,表示已经有人经过那里,去找莫逍遥接头了。
林瑜的目光又落在满地的尸体之上,这些人在临来之前,知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枚需要牺牲的棋子?他们也应该是有家庭有妻子的人,为什么非要为非作歹,走这条不归之路?自己不但没有得到任何东西,还将死亡的痛楚留给他们的家人,损人不利己,却是何苦。
霞露清霜哼了一声:“林瑜,你救了我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你要怎么还?”
她一直都冷如冰霜,很多会主动说话,林瑜微微有些意外,淡然道:“我没有救你,只是在做我自己的事情,所以,你没有欠我什么,不欠就不用还了。”
冷冷地笑意,浮上霞露清霜的双眸,她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瑜,然后道:“我从来不会欠别人的情,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我怎么还这份人情?林瑜,你给我听清楚了,机会到手的时候如果不珍惜,你一定会后悔的。”
慕容愁忽然一笑:“你有什么东西是林瑜稀罕的?你们幻雪宫虽然遍地是珍宝,可惜好像没有什么属于你,霞露清霜,我看除了你自己以外,就没有什么会是你的,如果真的要还,只能把自己还给他了。”
霞露清霜还未等反应,林瑜有些窘:“慕容姑娘,不要开玩笑了,这样很唐突霞露姑娘。”
淡淡地冷笑,让霞露清霜的眼中又充满了杀机:“林瑜,你还是要放弃最后的机会嘛?”
杀气,越来越浓,霞露清霜身子未动,可是衣裙开始飘飞起来。
慕容愁迈出一步,要去阻拦,她也发觉霞露清霜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动了杀机。
轻轻地拉她到一旁,林瑜低声道:“霞露姑娘,我们之间并无仇怨,何必要刀剑相向?”
霞露清霜冷冷地:“生死有命,不用抱怨,谁让你扯掉我的面纱,既然你不要这个人情,我要杀你了,你准备好吧。”
林瑜道:“扯掉姑娘的面纱,也是意外而已,如果姑娘的面纱有破损的话,林某愿意加倍赔偿。”
慕容愁看看林瑜,又看看霞露清霜,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林瑜,只怕你赔不起人家的面纱,不如就买个盖头直接送给她好了。”
听慕容愁这样一说,林瑜也恍然了。
霞露清霜冷冷地,手腕未动,就要动手,慕容愁马上道:“喂,你是不是也有个什么规矩,扯掉你面纱的那个男人,就是你要嫁的人?如果真是这样,干脆就用盖头换面纱好了。为什么要动刀动剑,非要弄出人命来?”
杀气一滞,霞露清霜迟疑一下,慕容愁说话实在让人不适,但是她从来不会无故杀人,而且要对林瑜下手,她仍然犹豫不决,她的手开始微微地抖。
林瑜摇头:“霞露姑娘也是冰雪聪明,何必为几句誓言自困?”
我要杀你。
霞露清霜一字一顿地道。
林瑜淡淡一笑:“杀我?你冒雪上山,只是为了杀我?”
他这句话,立时提醒了霞露清霜,她马上收住杀气:“林瑜,带我去见澹台玄,我有要紧的东西送给他。”
莫问天意莫问情(上)
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到了第二日清晨,阴风四合的铅色阴云,才从苍冷的天空慢慢散去。
东方天际,一抹亮丽的橘红色,掩映在浅浅的鱼肚白里,深浅相依,将绚丽和朴素融合在一起,显得格外瑰奇神秘。
藏龙山的最高峰上,白雪皑皑,终年不化,如今又下了这么大的一场雪,路,基本都掩埋在积雪之下。
一块巨大的岩石,好像天外飞来,一半儿悬在悬崖的旁边,一半儿已经凸显在悬崖之外,半边石头都探了出去,山顶上的风,特别猛烈,好像都把石头吹得摇摇欲坠。
山崖下,是无边无际的云海,雪白的云朵,海潮一样时聚时散,时而风尖,时而浪谷,飘忽不定,千变万化。
列云枫和澹台梦站在岩石之上,并肩而立,望着日出的方向眺望。
他们两个都穿着半旧的皮氅,是山里猎户的那种装扮,质地很平常,做工也比较粗糙,只是绫罗绸缎,掩饰不了眉宇间头的市侩和猥琐,而荆钗布裙,也遮挡不了骨子里的清傲和灵动。
周遭的雪色山光,映着两个人俊秀清灵的容貌,和洌洌如水的眼睛,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飘逸和脱尘之感。
紧紧地靠在一起,因为山顶的空气稀薄,寒气太重,两个人挨得紧密些,可以互相取暖。
因为明天就是百年大典了,今天可以休息,暂时不练功,澹台梦天没亮时,就去招呼列云枫陪她去看日出,凡是澹台梦提出来的事情,列云枫都会毫不犹豫地应承。
澹台梦不停地搓着手,一边搓一边呵着气,一缕缕白色的雾气,从她浅粉色的唇中吐出来,瞬间就结成了细小的冰粒。
列云枫伸手握住澹台梦的手,紧紧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双手里边:“我们回去吧,再站一会儿,太阳没有出来,我们两个就变成雪人儿了。”
澹台梦嫣然一笑:“那也好,先变成雪人,然后日久天长,就变成石头了,你看那边”她说着抽出手来,用手一指,不远处有一座山峰,远远地看去,那形状宛若一个女子站立翘望,“那个叫做望夫崖,传说是个女子新婚间遭遇战争,丈夫不
得不跟着军队去打仗,可是一去三四年没有回来,那个女子天天去山上望,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
列云枫抬手,将澹台梦的手握住,重新放在自己手里,一边焐着澹台梦的手,一边顺着看过去:“这些名目,好像那个地方都有,九州之内,也不知道有多少望夫石,望儿山,可惜为什么没有望妻山?难道有情的只是女人,世间的男子就不能为心爱的人成木成石?”
澹台梦淡淡一笑:“情之为物,只分厚薄,不分男女,不同的是,男人守情不易,女人忘情太难,世间之人已经习惯于斯,如果女人移情,就是杨花水性,如果男人守情,就是优柔寡断,本是无奈之事,只能一笑置之。”
她这么一说,列云枫就想起林瑜来,尤其林瑜和慕容愁带着幻雪宫的霞露清霜上山来,还赶着一辆大马车,里边捂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装得是什么东西,霞露清霜坚持只要澹台玄一个人看,林瑜只要扶着澹台玄出来,澹台玄看上去憔损了很多,有气无力,勉强凑到马车的车尾,霞露清霜掀起了车子的棉布帘儿,露出一个小小的角儿来,澹台玄只探头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啊了一声,显然是吓了一跳。
霞露清霜满脸漠然,把车帘又重新掩好,然后面无表情地:“在这车里边的东西未见天日之前,我不会走,你要不放心,只管找人看着我好了。”
澹台玄吩咐弟子们不要去打扰霞露清霜,也不许他们去偷看马车里边装的是什么东西,在挑房间的时候,霞露清霜就挑在住林瑜的隔壁。
澹台梦笑意浅浅:“其实林师兄只是心思细密些,他现在已经忘记了那段过去,你们也用不着再担心什么了。”在列云枫的眼神疏落之际,她就猜到了列云枫在想些什么。
列云枫用力地握着澹台梦的手,让自己手上的暖意传得更快更多:“这个你又知道,不过,我发现林师兄的眼神有些奇怪。”
手,还是冰雪般凄寒,和两坨冰一样,在迅速地掠夺着周围的温暖,过了没有多久,列云枫的手心,也是寒凉一片,阵阵冷意从手臂传到心间。
天际,忽然一轮红日弹珠一样,跳出了云海,将翻腾飞卷的云海,照出跳跃的五彩光来,和着漫天的霞彩金光,气势磅礴,绚丽伟美,震撼到让人无法呼吸。
喜悦之色,涌上眉梢,澹台梦有些雀跃:“日出,我们终于等到日出了,藏龙山氤氲弥漫,夏天是雾,冬天是雪,就没有几日晴天能看得见日出,不过藏龙山的日出是不是真的好看?”
在他面前,澹台梦很少掩饰自己内心的情感,所以难得如此高兴,列云枫也不忍拂她的兴致:“是,小师姐的话是法旨纶音,谁敢不信?玄天弟子甲天下,藏龙看过更无山。”
知道列云枫是在哄自己开心,澹台梦轻轻咬着嘴唇,抽出手来打了列云枫的手背一下:“讨厌,你再胡说八道,我要爹爹揍你。”她自己说着,忍不住一笑,甚是娇嗔可爱。
列云枫道:“说起师父我道差点儿忘了,他要我去单独见他,有要事商量。”
澹台梦笑道:“你又不是关云长,单刀赴会,多半没有什么好事儿,估计是爹爹又想到你什么错处,叫了你去好教训一番。”
列云枫不以为然:“你吓我?明天就是我们玄天宗的百年庆典了,师父才不会笨到这个时候有闲心来教训我,说不定是有喜事儿要告诉我。”
听到喜事,澹台梦瞪了他一样,可是仍然忍住不住满眼的笑意。
列云枫道:“看来你也是知道什么喜事儿了,不过怎么觉得你比我还好意思?”
澹台梦低低笑道:“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是替你为难,这师父变成了泰山,要是发起脾气来,更加山崩地裂,天经地义了,到时候会有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列云枫也笑了:“不过有人更忙,又要装晕搅局,又要提心吊胆,又要去熬粥熬药。”
澹台梦抽出手来,用力地掐了他一下,嗔道:“风儿,你找死。”
忽然,列云枫竖起一根指头来,嘘了一声,然后一指左前方,在一片冰雪之中,隐隐地有人影晃来。
一大清早,又是巅峰绝顶,冰天雪地,会有什么人跑到这里来。
列云枫下意识地一把拽住了澹台梦,两个人伏在岩石向后倾斜地部分,利用凸出的地方遮挡这住自己,免得暴露出去。
再看那边,几个人已经向这边飞快地跑来。
前边两个人,后边五个人。
很显然这是两伙人,前边的在跑,后边的在追。
到了有七八丈的地方,两个人才看清楚来的人是谁,而且跑的和追的,他们两个都十分熟悉。
莫问天意莫问情(下)
前边的两个人居然是印别离和陈九州,陈九州受了伤,浑身是血,被印别离架着,边战边退,印别离手中也没有兵刃,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一段树枝,看样子陈九州伤得很重,几乎是被印别离拖着前行。
后边追赶着的人,为首的就是莫逍遥,还有叶梧、张浦和几个弟子,每个人手中长剑挥动,招招紧逼,一定要置对方于死地,莫逍遥笑得冷厉,他动手的时候不多,都是趁着弟子攻击时的空隙,正好在印别离招式递老的时候,发出致命一击。
印别离的身法有些涩滞,好像也是受了伤,看他的步法路数,是想冲出包围往云水居的方向走,但是这些人却紧咬着不放,一波一波的攻击,逼着印别离往悬崖这边撤退。
因为一大早谢神通忽然想吃松枝烤兔子,他这个人想出来就必须去做,松枝在水云居的院子外边就有,但是兔子得到林子里边去逮,藏龙山的山下和山谷里边,都散落地居住着人家,还有很多人就是靠着打猎为生,兔子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是可以充饥果腹,结果那些兔子愈发乖滑得很,几乎都把洞穴挖在高山上,远远地避开人。
谢神通吩咐印别离上山去抓兔子,但是不许他用弓箭石子什么的打,那样打死的兔子会有淤血,而且兔子死的时候,挣扎抽搐,血液里边就有了痛苦怨恨的毒素,兔肉就不够鲜美了,因此吩咐印别离要空手去抓,一定抓活的兔子回来。
印别离只得空手上山,本来印无忧要陪着来,结果让印别离赶了回去,他堂堂离别谷的谷主,不得不在藏龙山上边空手抓兔子,已经是丢人之极的事情,他怎么能让儿子跟着去,有时候印别离看见印无忧就是一肚子气,恨不得把印无忧按在那里狠狠地抽打一顿,要不是因为印无忧,谢神通那个老疯子怎么会盯上自己不放,而且还变着法儿地折腾自己,不过印别离终是没敢,他怕无缘无故地打了印无忧,谢神通一不高兴,说不定会让自己难堪。从谢神通的言谈举止里边,印别离感觉到这个老疯子特别喜欢自己的儿子印无忧,不然就凭着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谢神通
着一掌打死自己。
没想到进了深山,还没等自己去抓兔子,就遇到陈九州和莫逍遥的弟子厮打拼杀,陈九州口口声声要见澹台玄,可是张浦和叶梧他们非说陈九州是奸细,一定要活捉陈九州去见自己的师父莫逍遥,陈九州哪里肯跟他们去,印别离本来没有想去参战,反正这两伙儿人谁胜谁负都和他没有关系,没想到打了一会儿,莫逍遥也赶来了,不但没有劝阻弟子不要以多欺少,居然还趁机偷袭,陈九州本来已经堪堪不支了,再加上一个武功高深的莫逍遥,立时身中数剑,受了重伤。
印别离看着不免生气,他也是久闻莫逍遥之名,深知此人武功卓绝,没有想到为人原是如此卑鄙,受了重伤的陈九州已然大喊要见澹台玄,印别离一时心动,才出手相救,只是他的武功和莫逍遥相比,还是处于下风,自己又要架着陈九州,对方还有好几个人围攻,印别离知道不能恋战,所以架着陈九州想回水云居,却被莫逍遥识破了意图,一路逼到此处来。
印别离此时又有些后悔了,埋怨自己好好的管什么闲事,这个陈九州要死要活,和自己什么关系,偏偏自己要惹祸上身,真要是死在此处,岂不冤枉?
住手。
印别离断喝了一声:“你们既然住在藏龙山上,就应该是玄天宗的人,这个人是要见澹台玄,他是奸细也好,是匪徒也好,为什么不让澹台玄来做处理?你们非要置他于死地,是何居心?”
张浦呸了一声:“敢管闲事就别怕麻烦大,搭上性命也是你自找活该,现在想后悔了,完了!”
莫逍遥冷冷地喝斥:“张浦,说话不要这么绝对,不要说我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现在后悔的话,把那个奸细杀了,然后听命于我,我今天就放过你。”
印别离嘴角一翘,冷笑一声:“杀了他,听命于你?你知道我是谁?”
莫逍遥嘿嘿一笑:“像你这样臭名昭著的江湖败类,想不认识都难,离别谷的谷主吗,杀手窝的头子,一个满手血腥,满身名债的邪道魔头,我们玄天宗是名门正派,心怀仁慈,所以老夫才肯给你一个悔过的机会。”
原来莫逍遥也认识自己,那么就不应该不知道谢神通硬收自己为徒的事情,看来他是故作不知,印别离对于此事,一向懒于提起,感觉实在愧然,尤其莫逍遥是佯装糊涂,他更不屑说出来。
印别离?
陈九州愣了愣,惨然一笑:“想不到杀手也有救人危难之心,莫逍遥,你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却是如此无耻卑鄙,伪君子不如真小人,此言非虚,此言非虚!印谷主,陈某谢谢你的相救之恩,恐怕今生无以为报了,你杀了我吧,犯不上把自己的性命搭上去。”
莫逍遥冷笑道:“印别离,不要高估了我的耐性,我可没有闲工夫跟你浪费,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也看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就是肋生双翅,也飞不出我们的手心,如果你不想死无葬身之地,就只剩下一条路走,没有选择了。”
印别离冷笑道:“好,想要我死?要我死也容易,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给老子陪葬吧!”
他为人虽然也是阴沉狠毒,但是孤傲自负,哪里会把莫逍遥看在眼里,尤其莫逍遥这样的人,为他所不齿,他现在也受了伤,既然逃不脱,干脆就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要他向莫逍遥低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紧紧地扶着陈九州,印别离一笑:“自古正邪不两立,没有想到我们还算有缘,今天死在一起,来吧,我们一起去阎王殿报到去。”
他说着话,就要运用离别谷的天魔转世大法,人影一动,列云枫和澹台梦已经从山岩上边飞身而下,急速纵来,往他们中间一站。
莫逍遥就是一愣,他方才只顾着专心对付印别离了,生怕被印别离逃脱了,这里风雪又大,谁承想山石上边还有人,而且是列云枫和澹台梦两个,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他们听去多少,不过仔细想想,自己说的话也没有什么见不光的地方,就是说出去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列云枫和澹台梦并肩而立,双双施礼:“莫师祖,”然后两个人又回转身来“印师叔。”
莫逍遥故意吃了一惊:“你们叫他什么?印师叔?”
列云枫心中冷笑,不齿之极,可是这个时候,莫逍遥没有露出凶相,何必和他撕破脸,反正早晚都要收拾这些杂碎,也不在乎迟个一天半天,不然打草惊蛇,岂不坏了大事?
他心中想着,脸上却笑意融融:“莫师祖疾恶如仇,真是大家风范,难怪江湖中人,无不折服于师祖的肚量胸襟,提起莫师祖来,谁人不敬?其实今天是个误
会,您大概还不知道,印谷主已经拜入师祖门下,成为我们玄天宗的弟子,自然是我们的师叔,您老人家的师侄。”
其实莫逍遥早知道这个信儿了,方才可以假作不知,现在不能再借故杀人了,而且列云枫一点儿不满的情绪都没有,和他还好像特别亲近的样子,反正自己也不
急于这一时半刻,到了百年庆典把澹台玄他们一窝端掉,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打草惊蛇,于是也哼哼哈哈,就坡下驴:“这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呢,只是我那个师兄
实在太游戏人间,做的事哪里是我们这些墨守成规的人能猜得到,别说我这个师侄,就是你师父看到我师兄也是头大如斗,印师侄啊,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像你这样的人,可是过街老鼠一样,那是人人喊打,谁能想到我师兄居然捡到宝儿一样把你捡回来当徒弟,要是我啊,早一剑宰了你为江湖除害了。”
他虽然无法再下毒手杀人,可是心里还是有气,所以笑呵呵地说出这番话,反正现在他们是师兄弟,说轻说重,印别离也只能忍着。
澹台梦笑道:“莫师祖是心直口快,为人坦荡,印师叔怎么会生气呢?可是江湖纷争,是非难断,都有幡然悔悟之日,身不由己之时,所以历来堪称宗师泰斗
者,武功还在其次,皆以胸襟德行量之。所以快意恩仇者,就是神功盖世,也是匹夫之勇,此等人俊,纵有旷世之才,也不堪大任,就是功成名就,也免不了来日之
祸。 ”
澹台梦轻言淡笑,好像无心闲话,却句句有所指,而且在莫逍遥听来是句句刺心,这分明是在说自己有能无德,才当不上掌门之职,而且还告诫自己要有自知之明,不要误作非为,不然就自食苦果,逃不了来日之祸,无缘掌门之位,是莫逍遥
心里边最痛的事情,最不能触碰的伤疤,可是他现在还必须忍气吞声,不由得憋得脸色铁青。
列云枫笑道:“好好的小师姐又发什么感慨,不过人世沧桑,须臾轮转,很多事情都无法预测,既然人世无常,就顺其自然,不要逆起背行,最后悔之晚矣,佛家常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此心顿悟就好,我们印师叔已然迷途知返,强过
有些人还在一意孤行,前车之鉴,还不够多吗?可惜可惜,就是有人执迷不悟,还以为自己能够例外,莫师祖,您说这些人可不可笑?”
莫逍遥干笑两声:“可笑,可笑。”
张浦和叶梧他们见师父如此尴尬,心中气得要死,可是不敢冒然说话,生怕被列云枫和澹台梦冷嘲热讽,他们又说不过他们两个,回去还得被师父狠狠教训出气,一个个只是垂着手,缩着头,静立无语。
澹台梦转身看看陈九州:“哎呀,陈大侠怎么伤得如此之重啊,莫师祖,救人要紧,我们先告退了。”
莫逍遥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了一声:“原来是陈大侠,我还以为是离别谷的人呢,实在是误会,误会,用不用我们帮着抬他过去?”
方才看着列云枫和澹台梦奚落莫逍遥,那莫逍遥还不得不忍着,形容尴尬,脸色铁青,印别离心中也感觉到痛快,而且他们两个一出来,莫逍遥就无法再下毒
手,如果是自己,只能用同归于尽的法子和他们拼命,忽然之间,印别离不免感慨,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现在莫逍遥说要帮忙,他冷哼了一声,一把拽着陈九州,背在身上,也不和他们说话,自己先走。
列云枫和澹台梦施礼告退,跟着印别离一路走到水云居。
还没等进来,就听到里边笑语欢声,十分热闹,不用说,应该是大家在陪着谢神通,要是没有谢神通在场,大家都没有这样放肆。
进了院门,香气扑面,院子里边的积雪已经扫干净了,所有的人都围成一圈,中间点着松枝,上边放着架子,架子上边很多串了肉块的叉子横着,来回翻转,火
堆旁边有很多盘子,里边是切好的肉块,原来大家围坐在一起烤肉。
澹台玄并没出来,谢神通坐在最上首,左边是萧玉轩和印无忧,右边是林瑜和贝小熙,澹台盈和慕容愁坐在下首,霞露清霜居然也在,不过她没有坐着,而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燃起的火焰,跳跃地火光,在她冰雪琉璃般的眼眸中,印出橘红的影子。
谢神通正在招呼霞露清霜:“哎,那丫头,你愣着干什么?过来吃东西啊,我听慕容愁说,你是追着小瑜子来的,想不到这个木头变成檀香木了,热的抢手,傻丫头,你要真的想抢,离那么远怎么行?过来过来,坐得近些才好抢到手。”
霞露清霜哼了一声:“谁要抢他?我要杀他!”
谢神通哈哈大笑:“小丫头,跟爷爷我还耍心眼儿?你们姑娘家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口是心非,明明心里头喜欢,嘴里头偏偏要说讨厌,所以我听女孩子说话都是反着来听,啧啧,都喜欢到要杀他了,小瑜子,桃花运要变成桃花劫了。”
谢神通的话说得诙谐,真真假假,惹得众人都似笑非笑地看向霞露清霜,霞露清霜眼中冒火瞪着眼睛:“我要杀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谢神通还是哈哈大笑:“是啊是啊,我们都知道了,小丫头不用表白了,会越描越黑,打是亲骂是爱,动刀动枪的是风流债,杀吧杀吧,不过你又不是在连千里飞剑,离怎么远,怎么杀?过来过来,坐得近些好下手。”
霞露清霜仍然不动,瞪着谢神通,然后又瞪向林瑜,正好林瑜满面窘色地看向她,目光温润,流动着光彩,隐隐地还有几分笑意。
咚。
霞露清霜飞出一道寒光,打到旁观一棵树上,树上的积雪速速而落,不偏不倚,多半都落到林瑜的身上,还有一些雪落进他的衣领里边,陡然一凉,林瑜打了个寒战。
贝小熙蹦起来:“小瑜子,怎么你惹上的姑娘一个比一个霸道,完了完了,你命里注定是狮子吼,河东河西都在吼,我得离你远点,好好的吃东西,也会天降大
雪,要是冻死,也太冤枉了。”他说着不停地抖着身子,因为挨着林瑜坐着,那些落雪也弄了他一头一身。
林瑜看着霞露清霜,温言道:“你要杀我,打那棵树做什么?还是过来吃些东西,不然空着肚子,杀人的时候手会颤。”
霞露清霜眼睛瞪得更大,恨恨地看着林瑜:“你,你方才为什么要笑?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林瑜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方才哪里有笑,而且她在为什么气恼:“霞露姑娘,”
霞露清霜哼了一声:“瞎子都看得出来我是个姑娘,用不着你来说。”
林瑜微楞,谢神通拍着腿大笑:“你们看见没有,爷爷我今天高兴,顺便教你们一招,连你们师父都没有学过,这个小丫头们开始无理取闹的时候,就表示她已经开始动心了,小瑜子,人家女孩子可是落花有意了,你可不能流水无情啊。”
霞露清霜从幻雪宫长大,偶尔出宫,也是奉命杀人,哪里见过谢神通这样的人,不但武功高强,还有些疯疯癫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样子和谢神通是搅合不清,只好瞪着林瑜:“我有名字,但是不许你叫,还有,我要杀你,你小心一些。”
林瑜淡淡一笑:“如果你真的要杀我,小不小心也无济于事。”
一丝笑意涌上嘴角,霞露清霜道:“你也知道我的功夫杀你是绰绰有余了?好,还算有自知之明。”
林瑜微笑着摇头:“我防不了你不是技不如人,而是不用防备,你要杀我,随时恭贺。”
霞露清霜一愣:“你什么意思?不屑于还手?还是以为我在玩笑?”
林瑜微笑:“你要杀我,只管动手,我不会还手。”
莫名之气,油然而生,霞露清霜一向冷寂,很少会像今天这样:“为什么不还手,你肯任人宰割?为什么?我不信!”
林瑜淡淡地道:“你若不信,可以一试,只是试过以后,就永远找不到答案了。”
听两个人说话说得有趣,谢神通更是开怀而笑,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一抬头,看到印别离了,不由呀了一声:“哎,我说小印子,我是要你去打兔子,你背的这个好像不是兔子。”
印别离嗯了一声,列云枫道:“师祖,这个人叫做陈九州,他上山要见师父,可是莫师祖他们非说陈九州是奸细,是印师叔救了陈九州。不然陈大侠没见到师父就先见阎王了。”
谢神通一纵过来,看看陈九州:“啊,真是他,没事儿没事儿,死不了,”他说着又拍拍印别离的肩头“不错嘛,小印子,看来老子我没有白费心血,谆谆教导你也学过路见不平,施以援手了。可是一码是一码,你救人是好事,也不能忘了给我捉兔子!”
印别离无奈又气恼:“你们,你们把陈九州抬进去吧,我去捉兔子。”
列云枫笑道:“师祖糊涂了,方才印师叔和叶梧他们噼里啪啦地打得那么热闹,再傻的兔子也跑得影儿都没有了,哪里还捉得到?”
谢神通哼了一声:“抬进去抬进去,不就是些皮肉伤,有什么了不起,还要人背着?”
大家过来帮忙,将陈九州抬了进去,陈九州失血过多,已经晕了过去,一时清理了伤口,上了药,陈九州呻吟一声醒了,看看众人,一把拉住列云枫:“快点,我要见你师父。”
缱绻情思自绵绵
烛影摇曳,照得满屋子都是美丽的蝴蝶剪影,时而起舞,时而翩飞。
偶尔,烛影里边还有爆出一朵花,细细的花丝,舒展弥散,瞬间开谢,绚丽夺目。
蜡烛不过是很普通的蜡烛,只是放在了能旋转的灯罩里边,民间俗称叫做走马灯。
灯罩呈八角形,每一面上,都绘着姿态各异、翩翩起舞的蝴蝶,安放蜡烛的底轴上,左右安放着一直烟花筒子,这筒子和竹节一样,密密相连。
当蜡泪滴下来的时候,触动烟花筒子上的机括,筒子里边就放出烟花来。
屋子里已经生了火盆,火盆里边噼里啪啦地响着,那些火炭此时红艳如血,没有火苗,没有青烟,温度却是最暖。
火盆上边,放着铁质丝网,丝网上边有好几块红薯,烤得香气飘散。
桌子上边,是几碟子藏龙山上特产的干果,还有几样自制的点心,一大盘熏制的腊肉,上边撒了金丝桂花、笋干、百合,还有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澹台梦坐在桌子旁边,饶有兴致地查看那盏走马灯,灯是去年元宵节的时候,从集市上买的,连漆色都已经残旧了,今天因为要在院子烤肉,在库房翻东西的时候翻到这个,列云枫就拿了去,到了晚上,居然改头换面,弄成这个样子。
霞露清霜的马车,身受重伤的陈九州,还有明天无法预料的庆典,百事压身,福祸难测,列云枫竟然还有这个闲情逸致弄这些东西,澹台梦连问都没有问,从列云枫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他是胸有成竹。
这些事情,澹台玄和列云枫都没有和她提及,澹台梦心里明白,既然事关重大,当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想来爹爹和列云枫的父亲已然有所筹划,藏龙山上的人,只怕连谢神通都瞒得死死的,不然以谢神通的性格,绝对不会掩饰得如此之好。
澹台梦也不多问,甚至都没有在列云枫面前流露出一点儿好奇之心,而列云枫也丝毫没有想告诉她的意思,两个人心照不宣,彼此都有默契。
晚饭过后,列云枫邀澹台梦到自己的房间把酒赏月,窗子上边,糊着的不是寻常的那种桑皮纸,而是透亮的晶石,也算是藏龙山的特产,用这种晶石打磨以后,可以代替桑皮纸来挡窗棂,即比桑皮纸亮堂,又比桑皮纸厚得多。
借着如银似玉的雪光,那月亮更如流霜般从窗子流淌进来,整个屋子都好像浸入水银之中。
才坐了一会儿,列云枫就被澹台玄独自叫了去,闲坐无聊,澹台梦就翻看这座走马灯,走马灯还在慢慢地转动着,澹台梦看着新竹纸上那些翩然起舞的蝴蝶,眼中浮动着绵绵地笑意,这些蝴蝶尚有墨香,不用问,应该是列云枫自己画的,虽然不是特别传神,却有几分自由自在的韵味儿,和列云枫那幅春风得意的笑容十分肖似。
红薯的香气越来越浓了,澹台梦丢开灯来翻红薯,烤在火上的一面,已经皮脆色暗,香气扑鼻,她坐在一只小矮墩上,心思飘忽,忽然想知道列云枫小时候怎样地生活,这个出生于豪门贵胄、皇亲国戚的孩子,一定会有压得透不过气的功课,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应该是必须精通的技艺,他父亲又是指挥千军万马的王爷,那排兵布阵、兵法韬略、弓马骑射,岂不是也要精通操练?
一丝浅浅地笑意湾在嘴角,红彤彤地火光,映得澹台梦满面娇媚,喃喃自语:“可怜的小孩子,居然没有让这些功课折磨成呆子。”她自己说着,想象着列云枫小时候一天天被那些功课催着,手忙脚乱的样子,就不由得哑然而笑。
美人烤红薯,独坐展蛾眉。笑靥薄春色,不知心念谁?
列云枫笑呵呵地吟着几句诗,已然走到澹台梦的近前。
有人进来却浑然不知,澹台梦暗笑自己胡思乱想太过用神了,不过听列云枫改了古人的诗句来逗她,那首是李白的怨情: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原诗写得风神摇曳,幽寂凄清,让列云枫信口胡诌地改了,虽然可气,又觉得贴情贴景,想来自己的样子应该有些好笑,自己也忍不住嫣然而笑。
列云枫搬了只矮墩坐在她身边,笑道:“烤红薯的美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澹台梦翻着红薯,眼波慢闪,哼了一声,却笑着不说话。
两个人坐得很近,可以听得到彼此的呼吸,暖暖的火,照得他们双颊泛红,脸上开始微微发烫,谁也不肯再说话,偶尔四目相对,又都避开。
澹台梦的心,跳动加快,突突地好像要蹦出喉咙,脸上也越来越红,列云枫的眼光里,她已经感觉到了什么,那些暧昧的怜惜,让她不胜娇羞。
看着澹台梦娇媚如花,列云枫也怦然心动,却自觉窘然,忍不住多看几眼,又有些不好意思碰到澹台梦的眼光,他也去翻铁丝网上边的红薯:“师父方才叫我过去,把一样东西郑重地交给我,只是这样东西实在贵重之极,小师姐,你说我收是不收?”
澹台梦的脸更红了,呸了一声:“你才是东西呢?我是你师姐,你该目无尊长,小心家法伺候。”她一听列云枫的口气,就知道是爹爹已经答应了列家的求婚,把自己许配给了列云枫,因为是郑重地许婚,所以才让自己回避。
列云枫笑道:“师父可是把她视为掌上明珠,弥足珍贵,所以我还真的犹豫不决,不过转念一想,长者赐,不敢辞,只要勉勉强强地收下了。”
澹台梦娇嗔道:“要死啊你。”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拍了下列云枫的手背,只是两只手在一拍之下,就不由自主地握在了一起,澹台梦的手,还是冰凉,一团雪般被列云枫握着。
列云枫紧紧握着澹台梦的手,轻轻地道:“红烛摇曳醉合欢,一梦高唐霁月阑……”
澹台梦立时用手掩住列云枫的口,她已然了解了他的意思,想来也是父亲的意思,列云枫是机缘巧合被卢妃仙子暗算,那股烈焰真气,加上澹台玄为他运功导气,反而成就列云枫体内至阳至烈的内力,现在的列云枫就和当年的澹台玄一样,而且犹有过之,当年的澹台玄混沌中曾和秦思思一夕欢好,元阳已破,列云枫却是纯阳之身,更能助她将邪神之降转嫁给胎元。
所以澹台玄才会单单叫了列云枫过去,不管明示暗示,澹台梦都觉得心痛不已,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难为父亲竟然能开这个口,想来父亲也是思考了很久,不然以他恪守规矩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如此行事。
列云枫说得也很婉转,尽力不让澹台梦感觉到尴尬和窘困,只是她不愿意重蹈覆辙,和母亲一样误人误己,自己吃过的苦受过的罪,连午夜梦回都冷汗涔涔,己之不欲勿施于人,如此惨痛的折磨,怎么还忍心殃及子孙。
列云枫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梦儿,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可是对我们来说,对所以关心你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你的生命更重要的事情,生死不过是呼吸之间而已,要撒手太容易,转眼之间,就可以阴阳两断,你不想累及任何人,可是,你却没有做到真正的绝情断爱,你会情不自禁地去关心别人,别人也会不由自己地关心你,这样的关心,源于人之天性,谁能绝断?无论是谁,何等残虐,心中都有不舍羁绊,我们生于世间,坎坷灾厄,无法预测,可是路既然在眼前,就必须走下去,不到最后一步,都决然不能放弃,只要这颗心在,只要我们锲而不舍,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改变。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他说着话,缓缓地伸出手臂,环抱着她,澹台梦的身子微微蜷缩着,慢慢地也靠在列云枫的肩头,其实心中,已经被列云枫劝服,活着,无论多么艰难,可以和亲人朋友在一起,可以在恋恋风尘里欢笑哭泣,都是一件妙不可言的美丽情景。
淡淡地笑意,还有浅浅的忧伤,澹台梦靠着列云枫,身子蜷缩得更紧:“枫儿,千古艰难惟一死,其实我害怕的不是失去这幅皮囊,我只是不舍得离开怎么早,我对不起爹爹,也对不起盈儿,我欠下的债还没有还,我害怕过奈何桥的时候,要喝那碗孟婆汤,喝了以后,今生今世的事情我就都忘记了,我不要忘记爹爹,不要忘记盈儿,不要忘记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不要忘记无忧,”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倦怠而伤感,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列云枫,笑得更淡,如梦如烟,伸出冰凉的手,抚摸着列云枫的脸“我只想忘了你,永远永远地忘了你,枫儿,我恨你,真的恨你,如果不是遇见你,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原来如此自私和脆弱,我会很洒脱地离去,不再世间留下一丝痕迹,都是你,让我的心越来越软,越来越害怕离开……”
列云枫眼光微湿:“好,恨我吧,就这样一直恨着,算我今生欠了你的,我用一辈子来还你,既然你恨我,我也不怕你再多恨我一次,我列云枫从来都是一意孤行,根本不在乎世俗规矩,什么发乎情,止乎礼,统统都是假道学,在这个世间,生命才是最可贵,情之所至,欢爱始焉,真情真性,何须遮掩?”
他说着话,将澹台梦抱得更紧,低低地道:“梦儿,抓住了你,我就不会再放手了,莫问今夕是何夕,夜半无人听私语。私语窃窃低不闻,笑思来春弄璋喜。”
弄璋之喜是生子,弄瓦之喜是生女,只要能健健康康生下一个儿子,就可以破除澹台梦身上的邪神之降,列云枫连说笑戏逗之间,都不忘宽慰澹台梦。
依偎在列云枫的胸前,听着他说话,澹台梦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感动,更多的还是羞涩窘困:“枫儿,你胡说什么,谁要,”她本来说谁要给你生的儿子,不过终究是没好意思出口,反是列云枫居然一本正经地和她调笑,说得又暧昧又雅谑,她自己也噗嗤一笑“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弄璋之喜。”
列云枫笑道:“你不信我?”
澹台梦笑道:“弄璋弄瓦,都是天意,和信不信你,有什么关系?”
列云枫道:“我学过五行八卦,九宫易数,可晓阴阳,卜生死,观其面,便知吉凶穷达,刑克劫厄,要不是非要当这个小王爷,我早去江湖摆摊子算卦了,你看你,月眉凤眼,含光蕴华,乃主百理通达;诸事咸顺,印堂开阔,人中稳健,乃主阴阳协调,滋养生息;挺鼻丹唇,颔平颈直,乃主命汇康健,眸清如水,手软如绵,皆是宜子之相。而且我替我自己也算过,像我这样聪明天纵,举世无双的倜傥才俊,命中注定多子多孙,起码要像汾阳公那样七子八婿。”
澹台梦嫣然笑道:“好啊,如果你要图个七子八婿的热闹,我只好遍地去挑选有宜子之相的漂亮姑娘给你做妾室了,真要找到了,你可怎么谢我?”
忽然提到妾室,列云枫摇头笑道:“小师姐,我和哥哥都没有齐人之福的命,那是根本想都不要想的事情,而且,”他的目光慢慢温柔下来“世间只有一个澹台梦,除了你,我看不上别人。”
澹台梦的手抚在列云枫的脸庞,手心感觉到暖意,两个人四目相对,目光渐渐温软缠绵,红薯甘甜香软的诱人香气,满室翩飞的蝴蝶影子,列云枫的头慢慢低垂,澹台梦微笑着,不舍得闭上眼睛,就这样笑意浅浅地仰望着列云枫,两个人的脸庞越挨越近,澹台梦笑着,樱唇润红。
鬼呀,有鬼啊!
碰地一声,贝小熙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已经吓得面色发白,手脚乱舞:“有鬼有鬼,我的妈呀,吓死我了,你,咦,你们抱着一起做什么?很冷吗?”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贝小熙会闯进来,还好奇地看着他们,澹台梦满面绯红,立时站起来:“你,撞鬼了?鬼在哪儿?”
贝小熙看了看列云枫,又看了看澹台梦,奇怪地道:“你们的脸怎么都那么红?发烧吗?”
列云枫忙道:“贝师兄,都快半夜了,你不好好休息,明天就是百年庆典了,你好好地又去撞什么鬼?”
一提到鬼,贝小熙立时忘了方才的好奇:“列云枫,你快去看看,我不是好奇霞露清霜那辆马车里边装的什么东西吗,师父又不叫看,所以我方才偷偷去看,谁知道到了马车边儿,刚一掀帘子,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我一回头,妈呀,是一个红头发青脸膛的女鬼,可吓死我了,我看见列云枫这屋子里边还亮着灯,就跑过来了,天啊,那个女鬼可吓人了。”他说着话,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列云枫和澹台梦都心中一动,世间哪里有鬼,一定是有人装神弄鬼,看了惹祸的是那辆马车,一定有人想暗中下手,不过马车里边的东西已经转移了,可是奇怪的是,马车是由霞露清霜看着的,就是要钓鱼上钩,可是贝小熙去的时候,霞露清霜为何不在?难道她出了事儿?
可是林瑜住的地方离她最近,霞露清霜要是出了事情,林瑜应该有所觉察。
列云枫马上道:“贝师兄,你去通知师父一声,梦儿,我们去看看那个鬼。”
贝小熙一咧嘴:“列云枫,你真的不怕鬼?”
列云枫笑道:“世间只有鬼怕人,无愧何须人怕鬼?梦儿,走!”
列云枫拉着澹台梦,两个出了屋门,飞纵而去。
贝小熙自己叨咕着列云枫方才的话,也往澹台玄的住处赶去,快到澹台玄房门的时候,忍不住骂了一句:“列云枫,你这个混蛋,我骂我心里有愧,真是岂有此理,等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霁月光风欲断肠
雪,映得月光寒凉如霜。
以往的晚上,大家聚在一起还会谈些练武的心得体会,或者彼此切磋下武功,不过因为明天的关系,所以晚饭后都是略坐了坐,就各自去休息了。
现在表面上一派安静,恐怕所有的风暴,都要等到明天才一起爆发。
毕竟这些年来,还没有过如此的大事,谢神通倒是乐颠颠地和没事人儿一样,澹台玄尚在修养,列云枫已经约了澹台梦出去了。
贝小熙自己也有房间,不过他不怎么喜欢自己住,从小他们三个都是住在一处,所以贝小熙总喜欢去萧玉轩或者林瑜的屋子里边凑热闹,他的精力永远那么充沛,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不到半夜根本不会睡安稳。感觉有些疲倦了,林瑜由着贝小熙叽里咕噜地说话,自己和衣而卧,也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空空落落,也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
看看林瑜也不搭理自己,贝小熙在床上来回折腾,最后蹑手蹑足出去了。
林瑜听到贝小熙出去了,也翻身起来,坐在床边,月光雪光,一样地凄寒,彼此交融,从窗子浸满溢来,他的手无意中就触到了舞月光,在月光下,舞月光的锋芒更胜霜雪,就像一弯残月。
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剑锋,林瑜微微叹息,世间的事,总是惶然难测,生死荣枯,欢笑别离,若有半点儿由认,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痴妄怨憎,不会有那么多人纠缠在恩怨是非里边不能自拔了。
慕容愁,一个夜一样阴恻寒冷的女子,身陷地狱般的家庭里,只怕从小到大,她心心念念想要的只是逃离,从那个人间地狱里逃离出去。
至于以后该如何生活,她也许想都没有想过。
舞月光的凉,是透骨的凉,无论怎么握住,也暖不了它的冰凉。
这把剑,应该物归原主,不应该再留在自己这里。
林瑜拿起舞月光,在屋子里边挽了个剑花,剑光泠泠,寒风凄凄。
剑,忽然停下来,林瑜没有转身:“怎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他听到窗外有人,听声音,应该是慕容愁。
这么晚了,她还不睡,不知道她心中还有多少说不出口的往事。
窗外发出淡淡地叹息声,然后就悄无声息。
林瑜出了屋门,手中还拿着舞月光,慕容愁就站在窗外,她穿得很单薄,连件披风都没有。 月光中,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白得有些青冷。
慕容愁看着林瑜:“我也不想怎么晚打扰你,只是,有件事情除了你,不不知道能和谁说。”
林瑜忙道:“外边很冷,进来吧。”
慕容愁跟着林瑜进了屋子,林瑜点上蜡烛,顺手递过一件披风:“你出来怎么也不多披一件衣裳。”
裹在半旧的披风里边,慕容愁的眼眸渐渐湿润,泪,不知不觉地落下来:“林瑜,不用对我怎么好,我本来就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死了一定要下地狱,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林瑜,人死了,是不是真的有个阴曹地府,有阎罗王,还有十八层地狱?”
她哭的时候,低低地抽泣起来,肩头耸动,不再是那个狠辣的冷漠女子,多了几分让人怜惜的惶恐怯意。
林瑜走过去,温和地道:“慕容,世间之人,生虽有异,死无不同,皮囊既朽,万事皆空,没有前生,也没有来世,更不会有什么地狱,其实困住人的只是心魔,慕容,不要太自责,很多事情,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慕容愁摇头:“你不用骗我,我自己也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林瑜,其实你真的很笨,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还回去,”她说到此处,又忍不住一笑,眼中依然带着泪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是气那个慕容云裳,才会把舞月光强塞给你,那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无辜地把你也搅合进去实在对不起。”
林瑜一笑:“我知道,不过是你们两个小姑娘负气玩闹而已,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慕容愁黯然道:“林瑜,我一直逃避,逃避真的很辛苦,我冒充你的未婚妻,不过是要逃避我的来处,我的过去,我只想你知道,我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可能再拥有一份真情……”
自认识她以后,也没有看到慕容愁如此黯然神伤,林瑜心中十分不忍:“慕容,别在纠结过去了……”
慕容愁伸手掩住他的口:“林大哥,你听我说完。慕容惊涛要我来接近你,趁机盗走你的玉坠子,我是将计就计,也想趁机利用你离开他,永远离开不二山庄,我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对错是非,我很自私,因为如果可以赖上你,靠着玄天宗这棵大树,慕容惊涛就不敢对我下手,更不会逼我回去。我只是要利用了,可是我也知道,你很清楚我的用心,你并不喜欢我,却没有揭穿我的用意,还在慕容孤欺负我的时候帮我出头,林大哥,我虽然不是一个好人,却还懂得知恩图报,我还有一点点良心,我知道有些话你不好意思说出口,你怕伤了我,其实不用顾及这些,善人与之为善,恶人与之为恶,只有你这种笨蛋才会为我这样的恶人来考虑。”
慕容愁说到此处,暗暗而笑,有些凄然。
看她这个样子,一定是触动了极其伤心的事情,不然不会半夜前来,急于表白,话也说得语无伦次,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要倾听,林瑜神色温和,默默注视着她。
慕容愁又笑了笑:“算我欠了你的吧,我一定会帮你找一个好老婆来还债,我想过了,从今以后,我也姓林,你叫林瑜,我,我叫什么,你帮我取个名字,像亲兄妹一样的名字,好不好?”
林瑜微微沉吟一下:“林瑶,好不好?瑜和瑶都是石中美玉,佛说人人皆是佛,不过是觉悟与否,我们现在都被石璞包裹着,挨得过琢磨,就能还其本相,你不要妄自菲薄,我相信人性本善,你要相信世间有路可回头。”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慕容愁,从慕容愁黯然的眼神中,他感觉到了花木凋零的那种凄然,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句话。
慕容愁点点头:“好,林大哥,我记下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就把我埋在水清灵的旁边吧,记得墓碑上边刻上林瑶的名字,千万别刻错了。”
说着说着,慕容愁又忍不住滴下泪来。
林瑜拍拍她:“傻丫头,有我们这些人保护你,谁敢伤害你?我知道你在担心着慕容惊涛,他根本没有死,可是藏在暗处,可是你要相信,有我们在,他根本伤不到你。”
慕容愁落泪道:“大哥,你不了解慕容惊涛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不知道霞露姑娘驾来的马车上装了些什么,如果你看见了,就不会这样平静,那辆马车里边的东西,足以毁了慕容惊涛,他如果要被毁了,绝对不会放过我,他一定会拽着我下地狱。”
轻轻地拭去慕容愁脸上的泪痕,林瑜柔声道:“小瑶,慕容惊涛到底还是你生身之父,虎毒不食子,我不相信他真的对你们这几个儿女一点骨血亲情都没有。”
慕容愁摇头,泪滴冰冷:“大哥,我告诉你,世间有种人叫做衣冠禽兽,他就是衣冠禽兽,我娘,”她说到这里闭上眼睛,任冰冷的泪滴划过脸旁“我娘是我杀死了,我亲手杀死的。”
虽然知道慕容愁是有话要说,不过她说出来以后,林瑜还是无限惊愕。
慕容愁神色惨淡:“你没有见过被慕容惊涛折磨过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看到了你一定也会和我一样,觉得死亡对她们来说,反而是解脱和恩赐,世间没有什么比那样活着更加悲惨和痛快,我娘已经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怜虫,她浑身的骨头都被慕容惊涛打断了,口中也没有一颗牙,吃饭的时候,就只能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上,连狗都不如,我救不了她,谁也救不了她,我不愿意她这样活下去,就一剑杀了她。她死的时候,直直地瞪着我,满眼都是恨意,娘一定是在恨我,恨我助纣为虐,恨我狼心狗肺,为了能接近她杀死她,我从来都没有叫过她一声娘,不然的话,慕容惊涛绝对不会给我这个机会,大哥,大哥……”
沉埋在心多年的秘密,像一把刀子一样扎在心里的秘密,如今说了出来,慕容愁却痛得要晕倒,她泪眼朦胧地倒在林瑜的肩头,不再压抑自己的悲声,而是放声痛哭起来。
有些痛,虽然可以尽力地去感同身受,然而没有亲身经历,永远也无法体会到个中滋味,就像我们身上的伤痛,若非同病,何以相怜?
林瑜沉默着,不知道怎么样才可以安慰慕容愁,弑父杀母,是悖逆天伦的重罪,无论是江湖还是律法,都不会谅解如此行为。
可是,林瑜此刻却能体会到慕容愁的痛苦与无助,当她一剑刺去的时候,需要的不仅仅是举手无悔的勇气,还有从此担负着一辈子的愧疚和负罪,这样一颗支离破碎伤痕累累的心,要怎么才能得到救赎?
慕容愁抽噎着:“大哥,在杀死我娘的时候,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看着慕容惊涛很惨地死去,要他为自己做下的孽付出代价,只要慕容惊涛得到应有的报应,只要我看到他罪有应得地死去,我就自尽谢罪,到九泉之下去向我娘谢罪。可是我怕我见不到我娘,就会被打到十八层地狱。”
林瑜心头酸涩:“小瑶,你娘不会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如果换了是我,我也会和你一样,如果一个人活得没有尊严,还不如放弃生命,你没有做错,你娘的恨,不是恨你,是恨残害她的人。”
慕容愁自己擦干了眼泪:“大哥,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回头,我已经发过誓言,只要慕容惊涛死了,我就会自尽谢罪,我在这个世上也没有什么亲人,身后之事,就托付给大哥了。”
林瑜摇头:“小瑶,如果要这样的话,我宁可慕容惊涛永远不死。”
眼眸嫣红,慕容愁满心苦涩,她知道林瑜的话源自真心,可是她不惜此身,一定也要让慕容惊涛去偿还当日之债。
啊~~
有鬼~~
外边传来贝小熙惨呼的声音,林瑜和慕容愁都大吃一惊,立时飞奔出去,循着声音,到了霞露清霜住的地方,贝小熙已经不见了踪影,只见马车旁边,愕然站着一人。
白衣如雪,红发如火,一张青黝黝的脸,十分吓人,那双眼睛,也是阴红森森。
鬼?
慕容愁吓得惊叫一声,立时躲在了林瑜的身后,死死地抓住了林瑜的衣服,不敢探出头来。
林瑜也是吓了一跳,低头看那个人身下有影子,应该不是鬼魅,而且她的身形体态特别熟悉。
霞露清霜?
林瑜忽然确定,这个红发青面如同恶鬼一样的人竟然是霞露清霜。
大约霞露清霜也被什么惊愕住了,此时听到身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林瑜看到她血红的眼睛放着幽幽的光,但是那神色眼神却是霞露清霜无疑,霞露清霜忽然纵身飞奔,林瑜拉着慕容愁在后边追赶。
跑了一段路程,呼啸的夜风里好像有隐隐地箫声传来。
霞露清霜好像被钉在那里,动也不动,一双血红的眼睛转了转,然后盯着林瑜,慕容愁紧紧抓住林瑜的手,眼光中带着惊恐惶然,霞露清霜缓缓伸出双手,她的手,也是青虚虚地吓人,好像是陈腐的尸体一样,而且手上的肌肤早失去了水分,枯干如柴,宛若鸡爪。
嘴唇微微抽搐一下,霞露清霜有些颤抖,然后从怀中拿出一面菱花铜镜来。
林瑜立刻飞身过去,抓住霞露清霜的手:“不要看。”
放开。
霞露清霜一字一顿地道:“我要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说着话,依然在微微颤抖。
慕容愁此时也清醒过来,原来对面的不是鬼,是人,还是那个姿容清绝的霞露清霜,可是她怎么会变成这幅恐怖的模样,难道是中了毒?
林瑜紧握不放,霞露清霜血红的眼睛放出寒芒:“你放开,我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早就知道了。”
她拼命地挣扎,却还是挣不脱林瑜的手。
箫声。
若隐若现的箫声,如泣如诉,如丝如缕,侧耳听去,却又没有了踪迹。
霞露清霜不再挣扎了,不过声音更冷,从牙齿里边蹦出来一个字:“滚。”
红发飞扬,青面含煞,通身的杀气,让霞露清霜更如鬼魅般狰狞可怖。
慕容愁还是有些发抖,眼光闪烁地看着霞露清霜,可是又不敢正眼相看,这张脸多看几眼,一定会做噩梦。
林瑜没有生气,反而柔和下来:“霞露姑娘,你中毒了,跟我去见师父。”
霞露清霜咬着嘴唇,唇被咬破了,一缕血流了下来,血是暗暗的紫色,闪着妖邪的光。
林瑜拉着她就要走,霞露清霜的牙关咬得更紧,那如泣如诉的箫声又一次侵袭而来。
低低的吼声,从霞露清霜的喉咙里边回旋着,她在拼命压抑着,几乎是挤出来的声音:“走,你们快走!”
嘻嘻。
有人娇声笑道:“晚了晚了,现在走不了哦。”
随着声音,一个穿着宫装华服的女人从一方岩石后转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玉箫。
卢妃仙子。
这个看上去娇柔得好像是十五六岁的女人就是卢妃仙子,她拿着玉箫,得意洋洋地看着霞露清霜:“怎么样,可怜的小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吧?”
霞露清霜仰着头,冷冷地:“该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啧啧,啧啧。
卢妃仙子摇头叹气,满眼怜惜:“人啊,就该有自知之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得有个数儿,可是呢,这个世间的人,就是鼠目寸光,自己明明就是一条狗,却偏偏要去当白眼狼,”
霞露清霜浑身发抖,忽冷忽热,好像自己的身体要从皮肤里边迸裂出来一样,周身的皮肤,都在慢慢地被撕扯开裂,她握着拳头,仍然止不住越来越痛的撕裂感。
卢妃仙子冷笑一声:“霞露清霜,你以为自己能熬得过去吗?告诉你,幻雪宫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性命荣辱都在本尊的手心,谁也别想逃脱出去,你想离开幻雪宫,门儿都没有,趁着本尊现在还没有对你彻底失望,想回头还来得及,你也知道,这个世上没有免费的晚餐,所以条件嘛,除了要如期嫁给海龙圣君以外,还有去给我杀一个人。”
不可能。
霞露清霜断然拒绝,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卢妃仙子阴阴地一笑:“霞露清霜,你可考虑清楚了,如果没有本尊的解药,你这辈子都是这个鬼样子,恐怕都没有机会出现在阳光底下了,啧啧,哎呦,可怜一个国色天香的小美人,要是就这么变成个面目狰狞的鬼怪,实在可惜了哦,你可是本尊捡回来的孩子,如果没有本尊,你这个小可怜儿恐怕还讨饭吃呢,本尊从小煞费苦心,请人教你琴棋书画,还不是为了你能配得上宫廷里边的贵气,难道嫁给海龙圣君,做过金尊玉贵的皇妃娘娘还不够风光嘛?”
撕裂的痛楚,让霞露清霜有些站立不稳,可是她已经冷漠地对视着卢妃仙子:“我欠你一条命,我会还给你,可是,尊上,我戴上隔尘纱的时候,曾经发过誓,从此与世相隔,不动尘心,纱帷不褪,绝不嫁人。我发誓的时候,尊上也在场,幻雪宫的人,不能言而无信。”
卢妃仙子嘿嘿冷笑:“清霜,誓言这东西当不了你的挡箭牌,你不但要嫁给海龙圣君,还要去给我杀一个人,就算你不在乎你自己,也不在乎太多两个枉死鬼?”
她说着,冷厉的眼光瞄了林瑜和慕容愁一眼。
霞露清霜毫不动容:“尊上神功盖世,可惜对死人无用,他们?就是尊上不杀他们,弟子也会杀了他们。”
慕容愁冷笑一声:“卢妃仙子,天下还有你这样不要脸的女人,逼着人家去嫁,什么海龙圣君还是海龟圣君,你要稀罕他,你自己去嫁好了。”
卢妃仙子哈哈大笑:“小丫头好甜的嘴啊,本尊根本不需要嫁,因为他早已经是本尊的入幕之宾,本尊还为他诞下龙子,只要我家小妖登基,本尊就是一国太后,你说说,清霜是不是很笨哦,放着我的妹妹不做,非要做我的奴才,”她说着玉箫一动,娇嗲地一笑“哎呦坏了,我怎么泄露了秘密,不行了,对不起啦,不杀人灭口我就前功尽弃了。”
她说着话,却没有行动,好像是在戏弄他们,而且她满面娇笑,笑得俯身。
嘭。
一捧银针飞射出来。
强敌当前,林瑜和慕容愁自然也有防备,只是他们再有提防,也快不过这疾飞如蝗的银针,林瑜惊骇之际,闪身挡在慕容愁的前边,眼前白影一闪,霞露清霜已经挡在他的前边。
那些细小的银针能有数百枚,全都打进霞露清霜的身体,霞露清霜闷哼了一声,身子倾倒,林瑜一把扶住她。
卢妃仙子咯咯一笑:“霞露清霜,看在我们师徒一场,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天之后,带着墨小白的人头,来幻雪宫求取解药,不然的话,嘿嘿,你自己知道结果。”
她说着话,飞纵而去。
霞露清霜已经抖成一团,青幽幽的脸上,开始有无数的细小伤口迸裂开来,好像有无形的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肌肤。
林瑜心中疑惑卢妃仙子怎么会放过他们轻易离开,转眼间,贝小熙和澹台玄已经飞身而来。
贝小熙一边跑还一边叫:“师父师父,那个鬼就在前边,小瑜子抱着的那个就是。”
林瑜半扶半抱着霞露清霜,此时她身上的白衣,已经被血渍湿透,她的身上也应该和脸上一样,不断地有伤口迸裂开来,她紧紧地咬着嘴唇,忍住了一声不吭,紫色的血液流淌下来,浑身都在颤抖,林瑜看师父要去追卢妃仙子,连忙叫道:“师父,霞露姑娘中了毒,好像坚持不住了。”
贝小熙探头看了一眼,咧了咧嘴,然后奇怪地四下看看:“妈呀,这是什么毒,把人变得比鬼还吓人,哎呀,列云枫他们比我先来的,怎么还没有到?他们不是也撞鬼了吧?”
何日灵台静无尘
雪地,寒光,孤独而狭长的身影。
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站在雪地上,背对着列云枫和澹台梦。
一身半旧的海青,已然洗得有些发白了,身形消瘦,腰间系着八卦绦,下边坠着刻着玉质八卦,背后背着宝剑,头上束着混元巾。
列云枫和澹台梦站住不动,这个清瘦的女道士也伫立不动,静如岩石。
这个人会半夜三更堵在这里,自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她的武功不容小觑,对藏龙山的地形也应该非常的熟悉,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上来。
列云枫一抱拳,十分客气地道:“仙长夤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那个女道士冷冷地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忽然宝剑出鞘,快如疾风,纵身刺向澹台梦。
这一剑,实在太快,未等人看清楚如何出手,剑的寒气,已经逼到了咽喉。
列云枫来不及多想,从腰间抽出扇子,弹出扇中的宝剑,迅速地出手阻拦。
仓啷。
清越的撞击声,在月夜里传得很远,两把剑相撞时,迸出无数火星儿,宛如寒夜里边绽放出冷艳的烟火。
女道士冷哼了一声,退出几步,她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寒气逼人的眼睛,眼中带着凌厉的杀气,还有不屑与轻蔑,显然列云枫的功夫,尚不在她的眼中。
梦儿。
列云枫唤了一声,往日对敌,他和澹台梦都会彼此默契的联手,这番忽遇此人,澹台梦却变成恍惚起来,眼睛呆呆地望着这个女道士,仿佛让人施了定身法一般,竟然连列云枫的招呼都充耳不闻。
那女道士一击不中,并不着急,眼中的厉色更浓,缓缓地抬起剑,这次是慢慢地刺出来,她袭击的目标还是澹台梦,根本不理会列云枫。
气流,强烈如排山倒海的气流,还来不及躲避,就被淹没其中,暗潮汹涌,澎湃回旋,女道士的剑,犹豫水中缓缓而行的一叶扁舟,看上去悠然悠哉,可是对于溺于水中的人来说,却是必须要抓住的生机,而这叶小舟,并不是救命的船,反而带着更多的凶险。
窒息,列云枫感觉到溺水的窒息,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杀机,而他们两个深陷其中,无从躲避,眼看着女道士的那把剑,四平八稳地刺向澹台梦的胸口,列云枫拉住澹台梦的手,想把她拽到身后,可是澹台梦却纹丝不动。
她痴痴地望着女道士,一动不动,也不躲闪反抗,根本感觉不到危险。
世间还有什么人让澹台梦如此失魂落魄?竟然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去顾忌?
心念一动,列云枫忽然想到这个女道士是谁。
云真真。
这个消瘦如烟的女道士应该就是澹台梦的亲生母亲云真真。
手,轻轻垂下来,列云枫也放弃了抵抗,只是更紧地握着澹台梦的手。
力道,忽然间烟消云散,女道士冷冷地:“怎么,知道自己的斤两不够,所以不敢还手了?”
微微地笑,澹台梦轻轻摇头:“三月梁间觅故巢,新泥旧羽各零凋。雏声泣血盼母日,母在何方忆儿遥?”
几乎话提及旧事,澹台梦心疼欲碎,自己魂牵梦绕都在思念着母亲,尤其在对父亲误解的那些年里,能与母亲重逢,是她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在栖霞山,母亲将她拒之千里,澹台梦不愿意相信母亲如此决绝,她相信母亲一定是另有苦衷。
可是今日一见,母亲居然要杀自己,出手如此绝然,澹台梦感觉自己就像被淘空了一样,没有悲喜,没有哀痛,没有思索,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
她轻轻咏叹,浅浅而笑,眼眸中没有欢喜,没有忧伤,满溢着幽凉如水的笑意。
绝望的笑意。
这双眼睛,尽管藏在蒙面黑巾之后,可是澹台梦从小就熟记于心,母亲的画像,清晰地刻在她的心里,听父亲澹台玄说过,盈儿长得像父亲,自己长得像母亲,而且是非常地酷似,母亲云真真年轻的时候,几乎和自己长得一副一样。
还有她的声音,自己在栖霞山白云观听过,当时隔着一道门,任自己苦苦哀求还是性命相挟,门里的人就是不见她,虽然云真真不曾承认自己是谁,可是澹台梦已然断定,这个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那日见到贺思危,还谈到云真真武功尽废,当时澹台梦根本不肯相信,只是在心中疑惑,贺思危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些,一定是母亲也到了图苏,母亲肯出白云观,是破除了心魔,还是彻底沉沦?可是无论为什么,她想杀死自己却是不争的事实。
从澹台梦的神色里边,列云枫确定这个女道士真的就是云真真,看样子,这个云真真还相当难缠,按照常理推断,云真真也没有理由要杀死澹台梦,除非她被人操控,贺思危曾经提到过云真真,话虽然不足信,可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所以对付眼前的这个人,要加倍小心,这个人固然就是云真真,也未必是本心本性的云真真。
他微微一笑,一拽澹台梦,自己先跪下:“弟子列云枫拜见师娘。”
澹台梦恍惚了一下,也缓缓地跪下,可是她垂着头,身子软软地靠在列云枫是身上。
雪地,足有尺半的积雪,彻骨地冷意从膝盖透上来,可是澹台梦的手比雪还要凉,列云枫虽然在行礼,却加着百倍的小心。
这里是藏龙山的地界,也是澹台玄的地方,云真真曾经在这里生活过,所以列云枫知道怎么样才会刺激到云真真,如果云真真是心魔难制,被人操控,在情感的刺激之下,一定会唤醒心智。
果然,列云枫的一声师娘,让云真真打了个寒战,冷冷地笑道:“谁是你师娘?”
说着话,剑光一寒,宝剑如灵蛇出洞,径直向澹台梦的咽喉就刺。
嘭。
列云枫情急之下,不假思索,手指一按,扇子的机关触动,飞针如蝗,一片弥漫的银色烟雾射向了云真真。因为两个人离得很近,而机括的速度又非常疾快,云真真没有想到在确认自己的身份之下,列云枫居然还敢暗算自己,她根本都没有防备他会下手,所以猝不及防手忙脚乱,身子后纵出一丈多远,宝剑飞舞,叮当作响,犹有几枚银针射入了她的手臂之上。
云真真怒喝道:“小畜生,你哪里学来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你们玄天宗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列云枫站起来,一拉澹台梦,澹台梦没有挣扎,也顺势而起,不过神色依旧恍惚,真魂出窍一样,只有脸上的笑意还在。
列云枫扇剑一指,厉色道:“老乞婆,你究竟是何妨妖孽,居然不知羞耻,敢冒充澹台夫人?”
他这样声色俱厉地一呵斥,不但云真真愣了楞,连澹台梦也回过神来。
云真真眼光一寒:“小畜生,你再说一遍!”
列云枫冷笑道:“再说十遍,乌鸦也变不成凤凰,就算你长得和我师娘一样,可惜真假之别,无异于霄壤,你想以假乱真,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可笑之极,当年阳货长得也像孔子,可是他那样粗鄙卑劣的人,别说冒充孔子,连孙子他都冒充不了,就你?”他说着蔑视地一笑,用斜睨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云真真一眼,笑着摇头。
云真真不由得勃然大怒,气得发抖:“你,你这个混账东西,居然说我是假的,你凭什么说我是假的?”
澹台梦幽然地:“枫儿,诸事不必强求,求来也是无趣,何必让自己多受一份委屈?”
缓过神来的澹台梦,已然了解列云枫的用心,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她也知道列云枫剑走偏锋,甚至有些不择手段,自然也是为了她,只是他对云真真如此无礼,难免不会惹下麻烦。
列云枫不温不火,倨傲地看着云真真:“小爷我洞悉九天玄机,明察秋毫之末,自然能辨出真伪,怎么,不信?”他轻轻一笑
“不知道你有没有胆量听小爷讲个故事?估计你也没有这个胆量来听,因为听完了以后,你就原形毕露了,还是抓紧时间杀人灭口,不然一会儿我师父过来,你就无处遁逃了。”
这个激将法还真的管用,云真真可没有想到是列云枫故意在将她,不由得冷笑一声:“放心,澹台玄来不及顾这边儿,贫道有的是时间听你信口雌黄,说吧,贫道真的好奇,你能讲出什么惊人的私密!”
列云枫淡淡地道:“私密?小爷没有窥视他人私密的嗜好,就是无意知道,也会隐而蔽之。我要说的,不过是个故事,两个女人争夺一个孩子,皆言孩子为自己亲生各执一词,无人能断,后来告到公堂,堂上的老爷沉吟了片刻说,你们各有凭说,而且难以取证,这样吧,你们两个一边一个,谁把孩子拽到自己怀里,孩子就归谁,这叫做清官难断家务事,全听上天巧安排。两个妇人开始往自己怀里拽孩子,小孩子吃痛,开始哭叫,其中一个女子就松开手,大家就知道孩子的亲娘是谁了,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答案?”
云真真哼了一声:“废话,自己的骨肉谁不心疼?当然放手的那个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她说到这儿,才恍然列云枫的用意,不由得脸色一寒:“你叫列云枫?小小年纪,轻薄浮躁,居心叵测,贫道要替澹台玄教训教训你。”
列云枫笑道:“原来你也知道骨肉情深?我怎么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为人母者,移干卧湿,耗损气血,就是弥留之际,仍忧儿女寒暖,我还没有见过如此狠心绝情的母亲,生而不养,其心何忍,见而欲诛,其性何泯?你藏头藏尾,举止乖张,怎么会是我小师姐的亲娘?”
他说到最后,凌厉如刀,云真真又是恼怒又是心痛,可恨这个少年句句戳到她的痛处,而且神情轻蔑,全然不把她放在眼中。
澹台梦幽幽一笑:“枫儿,任你绝世聪明,也有未料之事,她是我娘,就是我朝思暮想的生身之母,娘,女儿说过,娘既然看得开,女儿就放得下,娘不敢走的路,女儿敢走,死又何惧,何况成魔?”
她说着话,无限地倦怠,母亲居然真的要杀自己,细思根由,也许是云真真被心魔所困,难以自拔,不愿意女儿再重蹈覆辙,干脆永除后患。
当年云真真是别有目的地生下自己,然后一走了之,不闻不问,现在又不问根由,一意孤行地要杀了自己,一时间,澹台梦心灰意懒,绝望之极,多年来在心中描画的母亲影像,顷刻间支离破碎,人心皆私,她本来对秦思思充满了抵触,内心深处,还是盼望父母能冰释前嫌,上次在白云观,她还为母亲的避而不见找到借口,只是如今,澹台梦却黯然无语。
她看着云真真,淡淡一笑:“可是女儿答应了枫儿,就是一死,也不成魔,女儿这条命是母亲赐予的,母亲要收回去,就动手吧。”
澹台梦笑容苍白,惨淡凄凉,云真真也心如刀绞,原来女儿真的什么都知道,可是她此番要对女儿下毒手,也是难以自控,只是此时此刻,女儿认定了她是狠心绝情,云真真同样肝肠欲断,这么多年,她感觉自己愧对澹台玄,愧对一双女儿,而且无法抑制住邪神之降留下后的心魔,常常会出现幻听幻视和幻嗅,发起癫狂来,自己心里是明明白白,可是行动却不受控制,一旦心魔催发,自己就会想一把恶灵附体的剑,具有疯狂可怖的破坏力,所以她才一直把自己困在白云观,不敢踏出半步。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云真真只想自囚于白云观,孤老终生,偏偏有人就是不肯放过她,不肯放过澹台梦,
黑水教自上任教主云不归故去后,一直就没有教主,教中争斗纷杂,元气大伤,差不多就已经名存实亡了。可是黑水教中有催发邪神之降的密咒以及法水,因为滇西云家本是圣姑宗族,黑水教的圣姑都从云家挑选,这个圣姑就是携带邪神之降的少女,不过要早就一个纯阴纯阳交泰合体的圣姑,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
云真真已然和黑水教断了一切往来,前些时日,贺思危和黑水教的阴阳长老却带着人前来,言说他们已经得到密咒和法水,如果云真真不和他们去一趟图苏的话,就用密咒和法水对付澹台梦,催发澹台梦身上的邪神之降,到时候澹台梦就变成了不坏魔身,很难消灭。
云真真开始的时候并不相信,阴阳长老当时就演示了一番,念动密咒,结果云真真感觉到心血翻腾,她的身上邪神之降已经消去,剩下的只是心魔,结果仍然无法抵制密咒的力道。
云真真心下骇然,只得跟着他们前往图苏,一路上,阴阳长老待她甚恭,仍是将她视为黑水教的圣姑,谁知道他们一路直径奔向了忽白城。
原来魅火教和幻雪宫早有了勾结,贺思危和阴阳长老把云真真直接交给了幻雪宫的尊上宫主卢妃仙子,今夜之行,是卢妃仙子的主意,主要的目的,是要云真真劫走澹台玄的弟子林瑜,卢妃仙子负责引开澹台玄,
云真真没有拒绝,她暗中的目的,本来只想见澹台梦一面,告诉她要小心提防,谁知道真的遇到后,不知道怎么会惹动心魔,一心一意就想杀死澹台梦,除了这个念头,她什么也听不下去。
因为列云枫从中破坏,拖延了时间,云真真才意识到自己是心魔被引动,尤其听到澹台梦的话,看着女儿幽寂的笑容,云真真悲从中来,忍不住仰天长啸。
蒙面的黑巾被震落,露出一张美丽依存的脸庞,果然和澹台梦极为酷似。
凄厉的长嘶,震得身后树枝摇动,枝头上的积雪纷纷坠落。
扑通。
云真真浑身一软,忽然倒在雪地上,犹自瞪着眼睛,诧异不已,不解自己为何会忽然跌倒,想起来时,却四肢无力。
澹台梦飞身过去,抱起母亲的头,柔声道:“娘,没有事儿,一起都会好的。”她说着话,回头向列云枫道:“你要死啊,连我娘都敢算计,看爹爹不揭了你的皮。”
列云枫已然过来:“这个叫做天意如此,奈之如何?”
云真真大怒:“你,你这个小畜生,你暗算我?”
列云枫微微笑道:“师娘,您老人家的武功高深莫测,弟子是望尘莫及,而且弟子也不敢和师娘分庭抗礼,认真地过招拼命,只好用此权宜之计,不然怎么留下您老人家喝小师姐的喜酒啊?”
这句话还真的够震撼,云真真瞪着列云枫:“你说什么?”
列云枫笑道:“小师姐要做新嫁娘了,师娘也荣晋岳母大人,难道不值得喝杯喜酒。”
澹台梦心有余痛,强作欢颜,她方才看列云枫拿出扇子,就明晓了列云枫的计划,一定是想强留云真真,所以列云枫拖延时间的时候,澹台梦心中犹豫了很久,终是没有说破。
此番拖延,不异于一场折磨,让澹台梦筋疲力尽,而且痛楚难言。
她扶起了母亲,列云枫蹲下了身子,将云真真背起,云真真气极,对列云枫恨得牙根痒痒,却无法动弹,不知道列云枫在针上做了什么手脚,只好由他背着,向水云居的方向走去。
纵是禽兽亦不如(上)
雪后的藏龙山,峰峦叠嶂皆银装素裹,雪晶冰玉似琼岛云楼,寒固寒矣,美亦美哉,好像是寂寞嫦娥孤冷独住的神仙府阙——广寒宫。
慵懒的阳光照在雪地上,雪,更加剔透晶莹。
温度没有回生,满山遍野的雪,掠夺着阳光的微暖,让寒意无所不在。
平日里空寂幽深的藏龙山,今日熙攘起来,蜿蜒的山路上,很多江湖人行色匆匆,三五成群地往山上来。
本来玄天宗的百年庆典,并没有打算如此张扬,只是本门的弟子在玄天祠叩拜历代掌门而已。
不过既然江湖中人递了名帖前来祝贺,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道理,所以在藏龙山独阳峰的独阳寺里,设下了席宴,招待各方来客。
这座独阳寺已然历经了几百年的沧桑,在数世的战火烽烟中,早已经面目全非,只留着宽敞的庭院,空落落的大殿,大殿里边的佛像已经荡然无存。
现在独阳寺的院内人声鼎沸,在大殿前边有一座高大的台子,搭建台子的木板看上去很新,台子上边摆着三把椅子,正是给谢神通、澹台玄和莫逍遥准备的,现在谢神通师徒都没有来,只有莫逍遥坐在下垂手,他的弟子们有些侍立于后,有些招呼前来庆贺的各门各派的武林人士,显得相当活跃。
离着百年庆典还有一个多时辰,澹台玄师徒还没有到场,坐在椅子上边的莫逍遥用眼光一瞥弟子叶梧,叶梧在和几个少年说话,看到师父示意自己,连忙走上前去,站在莫逍遥的前边,清了清嗓子,向大家抱拳:“各位,各位朋友,请,请安静一下,在下叶梧,是玄天宗的弟子,今天是玄天宗百年庆典,多谢各位大侠不远千里前来拜贺,我们的掌门师兄身体有恙,怠慢之处,请各位海涵。”
他说话有些吐字不清,不过大致的意思人们还是听得很清楚,这番话也没有什么奇异之处,都是寻常的客气和寒暄,可是,叶梧是莫逍遥的弟子,莫逍遥并不是玄天宗的嫡系,在这样的场合,原本轮不到叶梧来说话,他忽然冒出来侃侃而谈,无异是代表了玄天宗向大家致谢。
在场的都是久混江湖之人,从细微的异常上都能看出端倪,所以大家都静下来,情不自禁地把目光都投向了叶梧。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叶梧有些脸皮发烫,他一直渴望着有一人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仗着莫逍遥对他又很偏爱,叶梧和莫逍遥求了数次,莫逍遥才把今天的开场白就交给了叶梧,惹得张浦等人对此颇为不满。
莫逍遥怕他出错,已经把要说的话都写了出来,然后让叶梧照着背诵,叶梧还真的下了功夫,练功都没有这样勤快过。
没有想到真的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叶梧反而有些发怯了,原先背得挺溜儿的词,越是用力想就想不起来了,他急得满头是汗,声音更加含糊:“各,各位江湖上的朋友,为了表示玄天宗对大家的敬意,我们略备薄酒,请大家不要客气。”
莫逍遥咳了一声,心中骂叶梧实在废物,这个时候,还不把握时机,引入正题,难道要等着澹台玄他们来了才说,那边的人真的来了,就没有他们说话的余地了,可恨叶梧说了半天,仍然是一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倒让在场的人露出狐疑的神情来。
今天的聚会,莫逍遥是别有居心,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太久,对于澹台玄,莫逍遥还并不把这个掌门师侄放在眼中,他忌惮的还是自己的师兄谢神通,所以自己不敢轻易出头,让徒弟来替他打头阵,这叫做未思进先思退,万一事情有异,谢神通和他算账的时候,也好推到徒弟身上,他好可以有路可退。
叶梧听到师父莫逍遥的咳嗽声,立时紧张起来,也没有思忖,冲口而出:“我们习武之人,要以德服人,要让将大众信服,不能只凭着武功,不然就是天下第一也不算是英雄好汉,一代宗师也好,一门之长也好,只要是为大家做个表率,比如倭寇来挑衅的时候,我们要怎么办?倭寇扰我边境,伤我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果他们真的上了藏龙山,真的敢和我们较量,我们怎么办?啊?坐视不理?还是缩头缩脑?关键的时候不站出来,就是神功盖世也是聋子的耳朵,废物……”
叶梧说着说着,感觉自己说得不对,这些话不应该现在这个时候说,好像说得有些过早了,他心中想着,就觉得如芒在背,好像身后莫逍遥在狠狠瞪着他,叶梧也不敢回头,咽了一口唾沫,只是现在大家都在看着他,他脑袋开始发麻,思维更加混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收场。
因为窘困,叶梧满面通红,忽然看到澹台玄带着他的弟子们赶来,叶梧如获大赦:“啊,掌门师兄来了。”
众人转头看去,果然澹台玄带着弟子女儿们走入庭院。
澹台玄的脸色多少还有些青白,看上去状态不算很好,眼脸下,淡淡地淤青,又添了几分憔损。
相较之下,他身后的徒弟和女儿们更加引人注目,尽管衣着素朴,可是姿容出众,风华难掩。
他们的身后,还有一个带着纱帷的人,这个体态婀娜,走起路,飘如霞彩,衣袂飞扬,身上的白衣更显得飘逸脱尘,只是头上的纱帷将她的容颜遮得严严实实。
莫逍遥脸色慢慢转过来,不再像方才那么难看,而是笑呵呵地站起来:“掌门来了,大家都等了多时了,掌门的伤势好像不要紧了吧?”
别看莫逍遥是澹台玄的师叔,他也要对澹台玄恭敬几分。
澹台玄客气地抱拳:“多谢师叔惦记,侄儿已经没有大碍了。”
莫逍遥心里冷笑,他知道澹台玄素来逞强,不过这样正和他意,所以不露声色地道:“身体无碍就好,掌门请坐。”
澹台玄客气了几句,也不推辞,在上手坐下,一缕妒恨的冷意,掠过莫逍遥的眼睛,他也坐了下来。
列云枫看了叶梧一眼,忽然笑起来,他这笑容有些尖刺,叶梧看到列云枫心里就不舒服,当着这么多人,他仗着自己是列云枫的长辈,尤其澹台玄是讲究礼仪规矩,列云枫就是太诡计多端,也不敢当众生事,所以眉头一皱,呵斥道:“没有规矩,有什么事好笑?”
列云枫抱拳笑道:“师叔误会了,弟子哪里敢随意放肆,只是听方才师叔慷慨陈词,对倭寇嫉恶如仇,也不由得热血沸腾,这些倭寇心狠手辣,暴戾残忍,常常偷上岸来抢掠作恶,就是将他们千刀万剐也不消民愤,不过倭人生性奸猾狡诈,他们所居之地与图苏城隔海相望,自然知道藏龙山是什么地方,怎么会笨到自投罗网,来我们藏龙山送死?”
叶梧的脸,一阵青一阵红,自己方才是说错了话,可恨这个列云枫偏偏就听到了纰漏之处,他和列云枫较量过几次,自己的武功明明比列云枫高出一截,可是哪次吃亏的都是自己,他深知列云枫的厉害,不敢再接着说,很怕说得多了,会把自己也绕进去。
看到叶梧不敢多言,列云枫也没有逼他,挑衅地看着他微笑,笑得特别得意,叶梧青着脸,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表面上还要装得没事儿一般。
澹台玄哼了一声,列云枫垂首退了一步,站在一旁的澹台梦悄悄握了一下列云枫的手,低眉一笑。
院门处人群中忽然乱了起来,然后有一伙儿人一边打一边往前边拥挤,人们纷纷让开,只见两个人各持长剑,打得难解难分,转眼就到了高台前,这两个人正是慕容孤和慕容休,他们的身旁是左飞凤和管中离,后边还有几个不二山庄的家丁,都在旁边叫嚷劝解着,企图将两个人分开。
慕容孤满面怒容,慕容休也红着眼睛,两个人好像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剑光灼灼,出手都奔向彼此的致命之处。
莫逍遥饶有兴致地看热闹,澹台玄也沉得住气,示意弟子先不要插手。
慕容孤大喝一声:“慕容休,爹爹尸骨未寒,你就原形毕露,骨肉相残,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他说话更加口齿不清,因为牙齿被霞露清霜打掉了好几颗,说出来的话多半都漏风跑气,听着更加吃力。
慕容休却一纵身,跳出了圈子,用剑一指慕容孤:“慕容孤,你这个狼子野心的禽兽,做下丧尽天良之事,还敢在江湖中抛头露面,今天当着江湖朋友的面,我要替慕容家清理门户!”
慕容孤冷笑一声:“好啊,大丈夫光明磊落,我慕容孤行得正,做得到,不怕你这样的疯狗乱咬,我做过什么事为世间不容,你只管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慕容休喝道:“慕容孤,你这个禽兽不如的无耻之徒,为了谋夺庄主之位,竟然下毒毒害爹爹,也不怕天打雷劈,你以为你做的事儿神不知鬼不晓嘛?我告诉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欺人欺世,不能欺天欺地!”
慕容孤冷笑道:“世间无耻之人,非你莫属,居然会编出如此荒诞不经的事情来,爹爹明明是被康宝偷袭,身受重伤,药石无效,才撒手西去,你身为人子,放着正经的杀父仇人不管,却诬陷于我,甚至不惜危言耸听,要陷我于万劫不复之地,说到底,你不就是想抢夺庄主之位嘛?慕容休,为了庄主之位,就用如此卑鄙的手段,你根本不配再做我们慕容家的子孙!”
慕容休冷冷地:“慕容孤,你以为我是信口雌黄,无凭无据吗?我早就掌握了你下毒弑父的证据,可是不二山庄的人,大部分都被你收买,我只好佯装不知,终于等到今日,当着江湖朋友的面揭穿你的底细,别说我不念兄弟之情,如果你还有一丝羞耻之心,现在就自刎谢罪,你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说出来,只做我们慕容家的家事,如果你执迷不悟的话……”
哈哈。
慕容孤仰面大笑,可是一张嘴,一只猫从他的头上嗖地飞过,一团东西不偏不倚,正好掉到慕容孤的嘴里,慕容孤正张着嘴笑呢,只觉得湿湿软软,立时被呛到了,弯下腰咳得满面涨红,那只猫跳到他的脚下不远处,向着他喵喵儿地叫着。
什么东西?
慕容孤看着那只猫,那只猫伸了个懒腰,然后几纵就不见了。
想想方才的情形,绝对不是巧合,忽然,慕容孤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战。
慕容休长剑颤抖,目光一寒:“左飞凤,管中离,你们两个也要助纣为虐,隐瞒实情吗?”
慕容孤大笑起来,得意洋洋地笑,他的笑声极为响亮,可是表情却非常痛苦:“慕容休,他们两个不敢不听话,因为我已经给他们下了毒,他们要是不听话,就得不到解药,哈哈哈哈,我这么做,是不是很下贱啊?”
此语一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纵是禽兽亦不如(下)
慕容休也是一愣,没有想到慕容孤居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由得哼了一声:“慕容孤,你如果还有一分羞耻之心,就应该自杀谢罪,我念在你临终悔悟的份上,可以让你的尸体埋在我们慕容家的坟地。”
慕容孤张着嘴,眼睛中又是愤怒又是燥急,双手乱挥:“慕容休,你脑袋被驴踢了?我怎么可能自杀?为了得到不二山庄的庄主之位,我不但用毒药杀了慕容惊涛那个老乌龟,我还派人追杀你,我盼星星盼月亮地终于盼到翻身的一天,我怎么舍得死?尤其是我这样下贱无耻的人,就是做乌龟做王八也会活得很开心,只要你让我当庄主,我叫你爷爷都行啊。”
慕容孤一边说,一边蹦,好像被火燎到屁股的猴子,而且他的神情惶恐之极,须发皆立。
人群中一片哗然,有的忍不住掩口偷笑,很多人对不二山庄以及慕容惊涛都抱有成见,看着他们兄弟相残,也懒得出来调节,统统袖手旁观,在旁边看看热闹,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热闹会如此好笑。
莫逍遥也掩饰不住眼中的笑意,今天就是打个翻天覆地,只要不关他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出头,他已经和魅火教已经结成联盟,从魅火教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澹台玄为了救列云枫受了内伤,现在不敢轻举妄动,否则的话就会武功尽废,所以他已经和魅火教的人商量一条计策,可以让他在百年庆典上扬眉吐气,然后逼迫澹台玄自动让位,为了把这出戏唱好,唱得真实可信,他现在是养精蓄锐。
澹台玄坐在那里,也不动声色,他知道慕容惊涛没有死,而且以慕容惊涛狭隘狠毒的为人,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会放过,慕容孤既然用毒去害慕容惊涛,慕容惊涛一定会让慕容孤死无葬身之地,慕容休早不出来晚不出来,现在忽然跑出来和慕容孤拼命,应该是得到慕容惊涛的受意,就是要慕容孤在众目睽睽之下,原形毕露。
对于慕容惊涛和慕容孤父子,澹台玄心有嫌恶,只是他有些惋惜慕容休,这个少年好像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却无端地搅合进如此卑陋争斗里,还有慕容愁,也是个让人痛惜的姑娘,想到此处,他回头看了看慕容愁。
慕容愁站在他的身后不远处,根本没有看场中发生的事情,而是低头和霞露清霜说话,霞露清霜戴着纱帷,因为她身上的毒已然发作,形容可怖,澹台玄给她配了药,可以暂时抑制住血脉里边的毒素,不会再扩散恶化下去,但要根治她身上的毒,需要更麻烦的治疗方法,本来澹台玄让霞露清霜休息静养,等开过庆典后就可以施治,此毒发作时虽然看似凶险,却无性命之忧,只是如果救治不及时的话,恐怕容貌尽毁,难以还原了。
卢妃仙子的恶毒,就毒在此处,她是女人,是一个国色天香的女人,所以她知道女人的致命弱点在那里。
对于一个漂亮的女人来说,容貌远远比性命还重要,所以很多女人能够熬得住残酷的刑罚,却无法面对容颜尽毁的现实,漂亮的女人对于美丽更是孜孜以求。
其实要毒死漂亮的女人,有时候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只要在珍珠粉露里边放进毒药,然后让她相信,喝了这杯特制的珍珠粉露就会青春永驻的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为了牢牢控制住幻雪宫中的所有弟子,卢妃仙子在每个人的身上都下了毒,当然每个人身上的毒,又不尽相同,宫里头那么多人,除了很有利用价值的一些心腹弟子以外,每个人身上所中之毒,卢妃仙子自然不会记得那么清楚,因此每个月发解药的时候,难免有弟子会枉死,想要在幻雪宫活得长久,就得拼命上位,这样才减少无辜丧命的机会。
当然,这也不过是卢妃仙子在故弄玄虚,为的就是威慑众人,不敢起叛逆之心,其实真正中毒极深又各不相同的,只是她身边的心腹弟子,至于宫中的那些侍女小鬟们,按着编排组号来下毒,只要卢妃仙子心血来潮,就会故意错发毒药。
卢妃仙子坚信自己的法子是世界上最聪明最有效的法子,所以她根本不屑于把霞露清霜抓回去,因为现在形如鬼魅的霞露清霜一定会自己乖乖地回去认罪求饶。
澹台玄要霞露清霜静养,也是考虑到现在的霞露清霜不方便抛头露面,万一被人看到如此恐怖的样子,怕霞露清霜无法接受别人的眼光。
只是霞露清霜坚持要来,她对自己的坚持没有任何解释。
慕容愁说话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霞露清霜用纱帷蒙着脸,看不出她有什么反应。
澹台玄暗暗摇头,其实慕容愁不过是故作洒脱而已,如果真的不在意场中的争斗,根本不需要回避,应该很坦然地面对,她改名易姓,她视如无睹,其实这些都是她无法挣脱的羁绊,无论她多么想忘记,可是身世、血脉,怎么会轻易就被淡忘呢。
还有在水云居里静养的云真真,昨天列云枫和澹台梦背着云真真回去时,澹台玄也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云真真会上藏龙山,两个人见面后相对无言,百千感慨,化为一声叹息。
澹台玄用金针过穴之法,将云真真的经脉暂时闭住,切脉之下,他发觉云真真体内的心魔不但没有除去,而且在外力的诱引下,已经转为一股戾气,这种戾气,就像潜伏于人体内的毒蛇,一旦被引动,就难以自己。为了防止云真真体内戾气再度发作,澹台玄闭住她的经脉,这样云真真暂时无法动用真气,今天又恰逢百年庆典,自己带着弟子都要去参加,为了确保云真真的安全,防止有人趁虚而入,澹台玄请叶知秋他们照看云真真。
场中,慕容孤还在跺脚,然后双手掐自己的脖子,但是嘻嘻的笑声还是发了出来:“天作孽,尤还可,人作孽,不可活,想我慕容孤这样卑鄙无耻、下流卑贱的男人,活在世上真的够丢人现眼,还是死了吧,死了吧。”
列云枫忍不住笑道:“人贵自知,知而智也,慕容庄主如此不隐己恶,自审自省,毫无私念,只求是非,若说圣人也不过如此,难道是列某见识浅薄,怎么横看竖看也不觉得慕容庄主像个圣人?”
他看出有人在戏弄慕容孤,暗中模仿慕容孤的声调说话,现在的慕容孤已然失声,只能瞪眼听着有人冒充自己痛骂自己,可是却无可奈何。
可惜慕容休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他显然无法应付此时的场面,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慕容孤,愣在那里不动。
澹台梦叹息道:“枫儿,不能雪中送炭,也不要落井下石,虽然慕容庄主行为可鄙,人皆不屑,但是人家沦落到如此地步,你也不要取笑他了。”
列云枫笑着点头:“小师姐说的是,举头三尺有神明,慕容庄主为了区区庄主之位,不惜萌生恶念,弑父以求,惹恼了神灵,才会附其躯体,言其旧恶,列某斗胆,催促神仙一句,既然想揭穿慕容孤的恶性,何必再遮遮掩掩,径直说出来,让天下的英雄也听个明白。”
慕容孤此时脸色铁青,怒目欲裂,直瞪着列云枫,可是他的声音依然飘了出来:“要问我是哪路神仙,我乃是当值太岁,这个慕容孤,乃是千年蛤蟆成精,转到凡尘为孽,所以他不仅仅下毒谋害他的父亲慕容惊涛,派人追杀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慕容休,而且还投靠了邠国的护国神教幻雪宫,成为老妖婆卢妃仙子忠实的走狗,幻雪宫已经勾结了大倭国的魅火教,他们狼狈为奸,对我们中原武林图谋不轨,这个无耻下贱的慕容孤为了得到新主子的赏识,竟然厚颜无耻向卢妃仙子求亲,那个老妖婆为了拉拢慕容孤,把一位纯真善良的姑娘强行许配给他,为了让那位姑娘同意,老妖婆给那个姑娘下了南柯一梦的剧毒,把每月一粒的解药交给了慕容孤,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牢牢控制住那个姑娘,可惜啊,癞蛤蟆怎么能吃到天鹅肉呢?我慕容孤真不应该忘记自己是什么东西,现在是鸡飞蛋打,什么都没有得到,所作的丑事也公布于众,真是天下之大,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啦,我无地自容我颜面尽失啊……”
这个声音又笑又哭,明明就是慕容孤的声音,但是声调语气却荒诞滑稽之极,终于人群中哄笑开来,再也忍俊不住了,慕容孤的脸,好像被人掴了无数的耳光,青中带紫,整个人也呆立不动。
他已经想到了是谁在暗算他,一定是他千辛万苦,忍辱含垢从卢妃仙子哪里娶回来的倒霉媳妇终黎西枫,自从自己像孙子一样讨好奉承着卢妃仙子,终于娶到了卢妃仙子的女儿终黎西枫后,这日子就没有一天安生过,原以为有卢妃仙子的严命,然后自己手里又有南柯一梦的解药,就是终黎西枫再不甘心情愿也得听从他的摆布,慕容孤也看得出来,终黎西枫根本看不上他,不过因为忌惮着卢妃仙子,慕容孤对终黎西枫始终不敢太过分了,不然的话,他早就按照慕容惊涛对付女人的方法,来个照葫芦画瓢,好发泄自己的心头之恨。
终黎西枫自从进了他们不二山庄,就闹得山庄里边鸡飞狗跳,她今儿带着庄丁挖坑,说是要将她的嫁妆藏起来,给后世子孙留笔宝藏,明儿又带着庄丁放火,说是那间房子里边不干净,有鬼怪藏匿,要烧了辟邪驱鬼,闹得慕容孤头大如斗,也得忍气吞声,结果住了没有多久,终黎西枫趁着慕容孤不注意的时候,竟然私自逃走,他带着人一路追赶,一直追到了长春帮分舵,可惜却遇到了霞露清霜,媳妇没有追回来,自己还被霞露清霜打掉了好几颗牙齿,这条性命也差点儿交代,本来已经是倒霉之极,今天当着怎么多人,被终黎西枫揭露了旧日丑行,慕容孤恼羞成怒,深知后果严重,既然现在已经没有了退路,看着众人鄙夷唾弃的眼光,他也知道自己这个不二山庄的庄主也当到了头,可是慕容孤不甘心,他现在怒火中烧,主意已定他如果失去了庄主之位,他就没有任何价值,卢妃仙子不可能再拉拢他。
杀。
慕容孤杀心大动,他故意装得僵楞在哪里,却寻找声音的来源,要一箭双雕,不仅要杀死自己对面的慕容休,让不二山庄后继无人,还要杀死终黎西枫,这个该死的女人,就是不肯给自己当老婆,那么自己要下地狱,也得把她拽了去。
嘿嘿,嘿嘿。
一个更阴冷的声音传来:“慕容孤如此无耻卑劣,乃是天性使然,儿随母性,他的生身之母更加淫荡下贱。”
这个声音,尖利刺耳,应该是有人捏着喉咙在说话,不过声音飘忽不定,好像鬼魅一样。
慕容孤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怎么感觉如此熟悉,好像是梦中厉鬼一样,让他不寒而栗。
他的母亲,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可是知道慕容惊涛对他的母亲恨之入骨,这个人是谁,怎么会提到他的生母。
啊!
慕容孤惨叫了一声,方才被哑住的嗓子终于发出声儿来,但是脸色青灰,头发都竖了起来,他想到了这个声音是谁,这个声音就是他的父亲慕容惊涛的声音,慕容惊涛已经被他毒死了,这个,这个难道是鬼?
只听那个声音又道:“慕容孤,你怕什么?做贼心虚吗?怕厉鬼讨命?不怕不怕,你可以去找你同母异父的哥哥慕容惊雷去帮你啊,慕容惊雷不是大侠客吗,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落难而不闻不问,慕容孤,你的娘啊,就是慕容惊雷的娘,那个淫乱无耻的老贱人为了确保自己儿子慕容惊雷的庄主之位,不惜以身为饵,给慕容惊涛下了药,然后诬蔑陷构,因为老庄主宠爱慕容惊涛,想要把映雪山庄的位子传给慕容惊涛,所以慕容惊雷的老娘才会如此卑劣地陷害了慕容惊雷,又故意让老庄主看到,以为是慕容惊涛对嫡母无礼欺辱,那个老贱人还假装寻死觅活,终于迷惑了老庄主,盛怒之下的老庄主将慕容惊涛母子逐出了家门,消除宗籍,与慕容惊涛断绝了父子关系,可是天理昭彰,那个老贱人虽然用计害了慕容惊涛,身上却怀上了一个孽子,这个伦常尽丧的孽子,就是慕容孤,就是你!”
如果说方才的话让人惊讶哄笑,这番话说出来后,却让人震撼惊愕,慕容孤居然是慕容惊涛和嫡母的儿子,如果真是如此,已经不能用伦常尽丧来形容了。
不。
慕容孤也是五雷轰顶,怒喝一声:“你是谁,你不要装神弄鬼,慕容惊涛可以死了,是我亲自下毒害死你,你不要再冒充他……”
那个声音阴冷冷地道:“我不是人,我是一只厉鬼,来讨命的厉鬼,慕容孤,你是个孽种,更是一个禽兽,有什么资格当上不二山庄的庄主,你和你哥哥慕容惊雷一样,都是表面上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衣冠禽兽。”
啊~~
慕容孤狂叫了一声:“不可能,你在胡说八道,我不是孽种,我是慕容家的长子,我是不二山庄的庄主,你这个老鬼,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老鬼,你是什么东西?你口蜜腹剑,心狠手辣,我知道……”
那个声音断喝一声:“慕容休,你身为慕容一族的子孙,还不大义灭亲,杀了这个人伦尽丧,无耻卑贱的慕容孤,不然何以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先父慕容惊涛?还有那个肮脏龌龊的映雪山庄,他们根本不配姓慕容,慕容惊雷已经投靠了大倭国的魅火教,为了讨好大倭国的朝天皇帝,他不仅仅捉了很多中原的俊美少年要送给朝天皇帝做男宠,而且还要把自己的女儿慕容云裳送给朝天皇帝做妃子,因为朝天皇帝喜好男色,膝下无子,慕容惊雷妄想着让女儿嫁给朝天皇帝后生下子嗣,他好当大倭国的太师国丈,慕容休,慕容一族的荣辱兴衰都系于你一身之上,你要杀了慕容孤为父报仇,还要阻止慕容惊雷卖国求荣的无耻行径,不能让慕容惊雷一个人,毁掉慕容一族百十年的荣誉家声!”
慕容孤感觉心头有千钧巨石,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可是他心里很清楚,现在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慕容惊涛没有死,他是想把自己逼入万劫不复之地,然后再用最惨烈的手段来折磨自己,想到这些,慕容孤不寒而栗,寒从心生,而且他无法接受方才慕容惊涛所说的事实,自己不可能有如此荒谬绝伦的身世,可是慕容惊涛说的话,绝对不会凭空胡说,慕容惊涛当着这么多人揭开旧事,甚至还提到当日被逐出家门,不单单为了整死他,还要将慕容惊雷的映雪山庄连根拔起,已泄当日之愤。
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孤忽然大笑起来,目光散乱迷茫:“慕容惊涛,你说得真好听,慕容惊雷的娘勾引你?我才不信呢,我宁愿相信是你因为对慕容惊雷怀恨,对于强暴人家老娘来泄愤,这才是你慕容惊涛能够做出来的事情,你不是没有做过,你为了让女儿对自己的恋人死心,还花很多钱买通那个小子,让那个小子带着两个流氓一起糟蹋了自己的女儿……”
他说出这些话时,人群中有人认识慕容愁的,忍不住都看向慕容愁。
慕容愁的脸色立时惨白起来,她身边的霞露清霜手腕一动,飞出一块石头。
嘭。
慕容孤闷哼了一声,被霞露清霜打出来的石头打到了脸颊,半边脸青紫起来,脸颊里边的半边牙齿也被彻底打碎了,血一下子从嘴角流淌下来,可是他也不知道痛,还是嘿嘿地笑:“其实我也应该叫你哥哥,对吧,慕容惊雷的娘不也是你的娘吗?不对啊,你不过是人家小老婆生的儿子,你的娘更加卑贱,本来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女,你还不一定是谁的孽种呢,谁知道姓不姓慕容?嘿嘿,嘿嘿,嘿嘿……”
他眼神呆滞,傻笑不已,口中喃喃自语:“慕容惊雷是我大哥,还是慕容惊涛是我大哥,我爹爹是谁啊,我是谁呀,都是冤孽,都是畜生啊,哈哈哈哈哈哈,都是畜生啊~~”他说着话,忽然疯狂地抽打自己,一边打一边笑,笑得特别瘆人。
一丝不忍,掠过慕容休的眼眸,他刚想过去阻止慕容孤自残,旁边的左飞凤立刻拉住他:“三少爷,大少爷自己疯了,只怕会伤及无辜,他毕竟是我们慕容家的人,不能让他去伤害别人,我们还是锁住他带回家去治疗吧。”
他说着话,和管中离一使眼色,两个人也不等慕容休的命令,带着家丁过去,将慕容孤团团围住,各拉兵刃就要一拥而上。
慕容孤吓得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我不要跟你们回去,慕容惊涛会把我千刀万剐,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救命啊!”他转眼看见台上的澹台玄,一下子跪倒叩头:“爹爹啊,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下毒杀了你,我知道自己斗不过你,你饶了我吧,要不你动家法好了,别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也不要了,我不做庄主了,我知道错了。”
他说着话,一下子解开了腰带,立时身子裸露出来,在阳光下,白生生的,人群之中还有各门各派的女弟子,一时尖叫起来。
一件半旧的衣裳飞了出来,盖住了慕容孤赤露的身体,然后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女来,正是终黎西枫,她拍拍手哼了一声:“早知现在,何必当初,放着好人不做,非要当恶人,姑奶奶可不是可怜你,是可怜那些被你吓到的姑娘,喂,你们还不快点儿带他走,你们慕容家的脸还丢的不够?”
左飞凤连忙躬身道:“是,大少……”
他本来想叫大少奶奶,可是终黎西枫向他一瞪眼,做了个斩头的眼神,左飞凤不敢多言,他本事倒不是特别惧怕终黎西枫,只是惧怕终黎西枫背后的卢妃仙子而已,还有方才的情景他也看到,终黎西枫善于模拟各类声音,也擅长仿效别人说话的声音,而且学得惟妙惟肖,慕容孤就被终黎西枫以假乱真地戏弄,万一终黎西枫要对付自己,他做过的丑事也未必比慕容孤少多少。
管中离带着人过去,终于把跪伏于地的慕容孤按住了,可是听得噗嗤一声,慕容孤直脖瞪眼,按住他的家丁纷纷掩住口鼻,原来在挣扎惊恐之下,慕容孤已经失禁,干湿俱下,一时间弄得臭气熏天,慕容休脸色苍白,他也知道方才暗中说话的就是父亲慕容惊涛,尽管对大哥慕容孤心有愤愤,可是父亲用如此手段逼疯了大哥,他心中也极端不是滋味,还有大哥在自言自语中说到姐姐慕容愁的事情,如果是平时,慕容休也许不信,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下,慕容孤已然神志不清,不可能再去想着如何去诬陷别人,难道自己的父亲真的对亲生女儿做下如此卑劣之事?
慕容休一刻也不想停留在这里,扭头挥手,任由家人拖野狗一样拖着双脚乱蹬的慕容孤,脚步不停地往外就走。
那个声音喝道:“慕容休,大事未竟,你怎么可以临阵脱逃,慕容孤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真正卖国求荣,背祖忘典的衣冠禽兽慕容惊雷还没有除去,你有何颜面告祭慕容家的列祖列宗?”
终黎西枫噗嗤一笑:“慕容惊涛,你是老聒落在猪身上,看到别人黑,看不到自己黑,慕容孤虽然不是东西,不过和你相比,就不值一提了,因为你更不是东西,你别说我口说无凭哈,清霜,给他看看证据!”霞露清霜身形一飘,走到台前,然后足尖一点,咔吧一声,台上的木板立时往两边一分,里边露出一个斜坡板路来,只见一辆马车从下边嗒嗒地上来,赶车的正是雪,他把马车赶到台子上边,一跃下车,然后宝剑轻挥,斩断了车厢上的横木,只见一片木屑纷飞后,车厢散落,里边的情形立时映入人们的眼帘。
惊呼声四下皆起,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
恶贯满盈自招之
人!
人?
当所有的眼光聚集在没有车厢的马车上时,都在一阵寒战之后,强烈怀疑自己的眼睛,然后互相对视,因为他们看到的人,实在惨不忍睹,不成人形。
这样的人,有七八个,都坐在木制的轮椅上,或者应该说,是堆在木制的轮椅上,每个人的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显得臃肿而恐怖。
一样的恐怖丑陋,一样的震骇人心,这几个人,几乎都是一个模样,如果不是棉被下边露出女人的裙装,这些人,已经看不清楚本来的性别。
她们的头,已然毛发无存,赤裸着暗粉红色的头皮,而且上边还凹凸不平,坑坑洼洼,好像火山喷发时沿路流淌的岩浆,融化了一路大大小小的岩石,最后冷却下来,遍地是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们的脸上,完全找不到一寸完整光洁的皮肤,也和头上的痕迹一样,有的地方好像被生生挖了一块,有的地方好像多出一块腐烂的赘瘤,让人看到后隐隐欲呕。
有的人四肢尚算安在,不过佝偻蜷缩的手爪,全然没有人形,有的人已经失去了手足,只是秃秃的躯干,肉墩一样堆在轮椅上边。
最可怕的是她们的眼睛,眼皮已经
缺失了,两只眼珠嵌在粉红色的肉窝里,偶尔转动一下,证明着个恐怖似鬼的躯体,还有生命的迹象。
一片讶异惊秫的嘘声。
澹台玄眉头紧锁,这是他和叶知秋商量后决定的事情,在商量之前,也征得了这些女子的同意,因为被残害多年,而且大部分女人的牙齿都已经脱落,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可是提到慕容惊涛这四个字,一个个都浑身发抖,惊恐愤怒,当问及是否愿意出现人前揭露慕容惊涛累累罪行的时候,都纷纷点头。
这些女子都是被锁在不二山庄的后园,那是不二山庄的禁地,除了庄主慕容惊涛,谁也不许踏入一步,慕容惊涛诈死以后,慕容孤也曾经想进去看个究竟,但是他幼年时曾经无意间看过一个受过刑罚,被拖行出来的女子,那副鲜血淋漓,状如厉鬼的样子一直无法在心头挥去,而且慕容孤在意的是不二山庄的财富与权势。
终黎西枫到了不二山庄以后,闲极无聊,到处折腾,因为母亲卢妃仙子的命令无法违抗,可是她宁死也不愿意嫁给慕容孤这样萎缩卑劣的男人,不过她没有寻死,终黎西枫可没有那么笨,才不会为了慕容孤而结束自己的性命。
她知道姐姐空桐潋滟和霞露清霜都不会放任她不管,一定会来救她出去,但是她实在等不下去了,那个阴暗森冷的不二山庄,除了她带去的两三个幻雪宫小鬟以外,连一个女人都没有,待久了一定会疯掉。
无意间,终黎西枫闯到了后园,里边的机关设置竟然和幻雪宫的相同,结果她看到了后园里被禁锢的这些女人,差一点儿没把终黎西枫吓死。
这回终黎西枫到不急着走了,她想揪出禁锢残害这些女人的凶手,虽然在幻雪宫里边也见过很多残酷血腥的事情,她却无法麻木到习以为常,在幻雪宫里边,终黎西枫无权无势,什么都做不了,现在遇到这样的事情,还发生在她所痛恨的不二山庄里边,她怎么能置之不理。
在长春帮遇到霞露清霜以后,终黎西枫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霞露清霜,两个人悄然摸回不二山庄,将这几个女人救了出来,她们两个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把这几个女子送到藏龙山,毕竟这些临近的帮派中,可以信任又不惧怕的幻雪宫的寥寥无几,长春帮的卫离有些深不可测,和她们幻雪宫也有接触,能够过选择的就剩下澹台玄。
眼见着到了图苏,终黎西枫先去探路,一去就没有了消息,霞露清霜赶着马车,不敢擅自离开,生怕这些毫无防御能力的女人们再落入魔掌之中,直到上了藏龙山,见到了澹台玄,才得知终黎西枫已经安然无事,却不料自己身上的毒被催发。
澹台玄的金针过穴,暂时封住了霞露清霜的毒势,她是不放心终黎西枫,才蒙着脸跟着出来。
雪,持剑而立,站在一只轮椅的旁边,冷厉的眼光,好像翱翔的猎鹰,在寻找要捕杀的目标。
他要报仇,一定要亲手废了慕容惊涛为自己的母亲萧念儿报仇。
虽然心里早有了准备,看着这些和母亲运命相同的女人,慕容愁还是心痛欲碎,闭上眼睛,回想起自己狠心刺向母亲的那一剑,
粘在自己手上滚烫的血,慕容愁咬着嘴唇,身体微微摇晃。
一只手轻轻握了她一下,温暖有力,慕容愁没有睁开眼睛也知道是林瑜。
林瑜的声音很低:“没事儿的,一切都会过去。”
终黎西枫抱着肩头,向人群看去,冷笑了一声:“慕容惊涛,你方才不是振振有词吗?现在怎么了?做贼心虚哑巴啦?这些被你残害的无辜女子,还有被你折磨惨死的女子,都在向你讨债。”
人群中窃窃私语,没有人出来应声。
抬起眼,澹台玄向着人群中冷冷地道:“慕容惊涛,善恶有报,只争早迟,你做过的事情,以为可以欺瞒过去,不用偿还嘛?可惜你不知悬崖勒马,反而变本加厉,如今你的恶行已经昭告天下,你还能躲到何处?”
人头涌动,大家彼此审视,视线所到之处,依然找不到慕容惊涛的影子。
这个人,方才还冷嘲热讽逼疯了自己的儿子慕容孤,现在却一声也不吭。
终黎西枫撇下嘴:“呀,这个就是不二山庄的一贯风格?被人揭穿了真相,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她说着话,四下扫视,神色十分不屑。
澹台梦淡淡地道:“他那样的人,穷凶极恶,坏事做绝,如今蒙着脸上的那张面皮被揭下来,武林之中,再也无地容他,他还能往哪里去?”
列云枫道:“魑魅魍魉,贪婪嗜血,有没有脸皮他们倒不会在乎,只是可惜,那个费尽心机强取豪夺来的不二山庄,自此以后,将成废墟,还妄想什么清理门户,重新夺回映雪山庄,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人们再提到慕容惊涛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天下第一快剑,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禽兽!”
澹台梦轻轻摇头:“狗急跳墙,困兽犹斗,既然他已经一无所有,就会来个鱼死网破,躲在暗处,伺机伤人。”
他们两个人说着话,吸引了人们的眼光,终黎西枫有些着急:“喂,你们怎么不帮忙找人,还有心思在这里谈论这些不相干的事情?”
列云枫道:“人已经找到了,就在哪里!”
话音未落,列云枫和澹台梦不约而同地一跃而起,剑光交汇,编织成网,挡在澹台玄的身前。
莫逍遥的身后众多弟子之中,忽然有人疾快如风,长剑出手,只见寒光嗖嗖,犹如离弦之箭,直奔澹台玄的前心。
澹台玄反应极慢,好像是力不从心,只是看着剑裹寒风向自己刺来,却没有动弹,他身后的弟子纷纷长剑出鞘,不过要阻挡,似乎还是不及。
只听得叮当之声,列云枫和澹台梦手中的剑正好卡住了来人的长剑,三把剑纠结在一起。
这个人表情愚钝,容颜平庸,衣着素朴,看不出有什么异人之处,如果不是方才他如此疾快地出手,谁也不会觉得这个粗鄙的男人居然有如此功夫。
他始终站在莫逍遥的身后,是莫逍遥带来的众多弟子中的一个,而且还不是亲随弟子,混在大众里边的再传弟子,都是他出师弟子的徒弟,很多人是头一次在大众面前露面。
列云枫笑道:“第一快剑不过尔尔,慕容惊涛,原来这些年,你都是在招摇撞骗吓唬人。”
莫逍遥吓了一跳,他根本没有留意自己的身边居然有这样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假冒自己的弟子,忽然跑出来去刺杀澹台玄,莫逍遥的脸色有些难看,因为这些弟子除了两三个真的是他的再传弟子以外,剩下的都是魅火教的剑之圣者,上次魅火教使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不惜牺牲了贺思危,这些剑之圣者才偷上断崖,混入他的门下。
这些剑之圣者性情孤僻,彼此之间常常会剑拔弩张,莫逍遥要想如愿以偿,还得赔笑调停,可是这些人谁也不理会他,也不和他说话,而且来的时候,他们都是蒙着脸,今天为了参加百年庆典,才不得不揭下蒙面,露出本来的面容。
可是慕容惊涛居然利用彼此生疏不识之当,混在其中,现在又跑出来伤人,弄不好别人会以为自己勾引包庇了慕容惊涛,那么自己辛辛苦苦想出来要光明正大夺取掌门之位的计划,岂不是要多些波折。
啪,莫逍遥拍了一下桌案,就要起身,他现在不想耗损真气,但是好歹也得做个姿态。
澹台玄拦住他:“不必师叔动手,对付这样的宵小之辈,这几个孩子就足够了。”
如此隐忍装扮,还是被认了出来,而且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他的事情抖落出来,慕容惊涛心知肚明,事已至此,自己辛苦一生的结果从此付之东流。
天下第一剑的盛名,不二山庄的基业,还有想夺回映雪山庄的梦想,统统被打个粉碎,慕容惊涛环顾四周,竟然都是仇敌,所幸的是,自己的儿子慕容休已经离开这里,他现在已经毫无顾忌。
怒喝了一声,慕容惊涛想要把剑拔出来,可是列云枫和澹台梦双剑纠缠如蛇,死死咬住他的长剑,他的长剑已经被他们两个的剑磕出了缺口。
列云枫的扇中之剑,乃是罕有利刃,澹台梦的这把剑,叫做清露,也是寒光照水般的好剑。
这把剑,狭长而窄,刃口锋利,犹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而且分量比较轻,特别适合女儿家使用,紧挨着绿鲨吞口的剑脊上,还刻有阴文——“清露”两个篆字。
清露飞霜,本是可以合璧的雌雄双剑,清露留在了玄天宗,澹台盈不喜欢舞刀弄剑,这把女儿家用的剑,自然就到了澹台梦的手里。
不过猜测中,清露飞霜应该是当年澹台玄和秦思思一起用的宝剑,以前澹台梦轻易都不愿意去用清露剑,只是渐渐了解过去诸种恩怨纠缠后,澹台梦对这些事情已经释然,她在长春帮分舵的时候,无意间也看到了另一把飞霜剑,那把剑果然在秦思思的手上,只是秦思思早做为定亲的信物,送给徒弟栾汨罗了。
三把剑,紧紧咬合在一起,慕容惊涛将真气提起,用了七成的力道,想用内功崩开列云枫和澹台梦,谁知道他打出去的力道犹如泥牛入海,从自己的剑上流水一样传出去,就消失不见了,不但如此,还有一股烈火般灼热的力道趁虚而入,迅速扩散到他的全身,他提起的内力越猛,那股灼热的力道就越强。
可是奇怪的是,列云枫和澹台梦神色自若,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力道不济的神色,慕容惊涛又提高一成内力,他就不相信这两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少女会抵得住他几十年的功力。
三个人继续耗着,能有一炷香的功夫,依然没有任何异动。
忽然间,慕容惊涛恍然,暗骂列云枫和澹台梦狡猾阴险,澹台梦使用吸星大法引走了他的内力,然后转输到列云枫的体内,列云枫动用了烈焰真气,消耗掉他的内力,然后又用转化成烈焰真气袭击他。
他们用自己发出去的力道对付自己,难怪如此轻松自在,而且列云枫还得意洋洋地斜睨着自己,他只是没有想到以澹台玄的女儿居然会使用邪门功夫,看来澹台玄真的受伤不轻,不然列云枫怎么会安然无事?
卢妃仙子告诉过他,列云枫已经中了自己的烈焰真气,除非澹台玄肯舍功相救,可恨重伤难愈的澹台玄近在咫尺,自己却摆脱不了这两个人。
澹台梦浅浅一笑:“枫儿,你这招可是班门弄斧,好像用了人家慕容世家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吧?”
列云枫摇头:“如果是正宗正脉的慕容世家,也许我会一时兴起,切磋切磋,这一招却不是慕容世家的绝学,而是难登大雅之堂的草台把式,叫做羊毛出在狗身上。”
你们让开,这条狗是我的。
随着声音,人影一飘,雪飞纵过来,他确定了袭击澹台玄的人就是慕容惊涛后,就想过来拼命,却被列云枫和澹台梦抢了先机,他是想亲自动手为母亲报仇,而不愿意假手于人。
虽然要真的以一对一的话,他未必就是慕容惊涛的对手。
可是母仇不同戴天,他已经对萧念儿发誓,一定要向慕容惊涛讨回这笔债。
慕容惊涛又气又急,眼下要想摆脱列云枫和澹台梦,只有先撤了自己的内力,不过这样的话,自己恐怕会被余力所震,难免受伤,他还得防备列云枫和澹台梦暗下毒手,趁机偷袭。
列云枫道:“雪,和这种禽兽还将什么江湖规矩?打狗从来怕人多,可不分你的我的,谁抢到就是谁的!”
雪脸色一寒:“列云枫,你让开,我要给我娘报仇!”
终黎西枫也跟着过来,一拍雪:“你费什么话,有他们两个牵制住慕容惊涛,你还不快点动手!”
雪一字一顿地:“我要单打独斗,亲手杀了他!”
终黎西枫哼了一声:“你看你也不知道怎么杀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清霜姐姐,杀个人给他示范一下。”
霞露清霜缓缓地走过来,腕间银环叮咚,她步法轻盈,云一样飘过来。
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终黎西枫道:“清霜,你可不许像往常一样,一下子就把这个老家伙送上西天,那样太便宜他了。”
霞露清霜嗯了一声,忽然手腕一动,腕间的银环连成一串,化成一道银光,不偏不倚地飞向慕容惊涛的面门。
慕容惊涛见势不好,也无法顾忌许多,大喝一声,收力撤招。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慕容惊涛的喉咙里边蹦出来,在他准备撤招的一瞬间,脚下的台板忽然被捅开一个窟窿,一把五齿挠钩深深抓入他的脚面,把他的一只脚死死抓在台板上边,血一下子就留了出来。
慕容惊涛脚上吃痛,来不及避开霞露清霜的飞环雪刃,只觉得脸上一凉,然后热乎乎的血液流进了口中,大股大股凛冽的寒风从鼻孔中灌入,呛得他不住咳嗽,一抬手摸去,满手都是鲜血,原来霞露清霜的飞环雪刃一掠而过时,削掉了他的鼻子。
嗖地一声,只见洛怡菲从方才打开的台板洞口出纵身跃出来,她手里还抓着系着五齿挠钩的铁链子,一边拽还一边喊:“寒江雪,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动手啊,不然我们就抢不到为你娘报仇了。”
洛怡菲说着话,用力一收挠钩,慕容惊涛痛得惨叫不止,那把挠钩上还有倒刺儿,慕容惊涛痛得冷汗如雨,可是脚被死死抓在台板上,动弹不得。
此时列云枫和澹台梦双双退开,给雪让开一条路。
终黎西枫用手指点着:“眉毛,眼睛,耳朵,嘴……”
随着她的声音,霞露清霜手腕频动,银光闪闪,寒气洌洌,慕容惊涛脸上,五官皆失,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肉球儿。
你们去死!
慕容惊涛惨叫一声,哀嚎如鬼,咔嚓一声,自己用剑斩向自己的膝盖,将被挠钩抓住的那只脚砍下来,一时间血光迸溅,他已经到了陌路穷途,不想求生,于是提起所有的力道,只想与身边的人同归于尽。
霞露清霜冷哼了一声,寒光卷去,风卷残云,竟将慕容惊涛的头发连同头皮一起削落,血,披面流下来,痛得慕容惊涛嘶叫了一声。
嗤。
雪斜刺里撩去一剑,电光一般,刺入慕容惊涛的气海穴。
气海一破,真气涣散,慕容惊涛的身子软软地跌坐在地上,雪欺身而进,手起剑落。
只见得剑光飞掠,他没有杀死慕容惊涛,而是挑断了慕容惊涛手筋脚筋,慕容惊涛一身的武功从此就废掉,再也施展不出来半分,只和常人无异。
慕容惊涛双目以盲,如今筋络被挑,而且还失去一只脚,不由得心胆俱裂:“贱人,禽兽,你们以多欺少,暗下毒手,算什么英雄好汉!什么名门正派,统统都是狗屁,你们这些傻瓜,都被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蒙着鼓里,还有幻雪宫的……”
嗖。
洛怡菲把挠钩一甩,铁链子哗啦一声,重重地抽打在慕容惊涛的身上,挠钩上边还挂着慕容惊涛的一只断脚,慕容惊涛闷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有东西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肚子上边,他抬起满是鲜血的手一划拉,才摸出来那个东西是自己的脚。
不~~~
一声厉鬼般凄厉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从慕容惊涛的咽喉中迸发出来,他断腿处血流如注,手脚筋脉被挑,连滚带爬地从高台上边坠落下去,台下的人们立时分开,根本没有人去接住他,只是投去鄙夷的眼光。
慕容愁冷冷地看着整个过程,说不清楚心中是什么滋味,她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心中默默念着母亲的在天之灵,是不是也看到慕容惊涛得到如此罪有应得的下场,可是这个人,毕竟还是她的生身之父,她没有感觉到报仇雪恨的快意,反而感觉自己罪孽深重,急痛之下,晕了过去,旁边的澹台盈连忙扶住了她。
血珠儿,从雪的剑上滚落下去,他肃然走到方才紧靠着的轮椅旁边,缓缓地跪下去:“娘,您看到了吗,孩儿答应你的事情,没有食言,他不会舍得死,他会卑微地活着,连一条狗都不如地活着,直到受尽人间凌虐,还清亏欠的债,才会再下地狱,娘,您不用等着看他下地狱了,他欠下的债太多,十年八年都还不清。”
轮椅上边的萧念儿早已经一动不动,她撑着这口气,撑得油尽灯枯,当看到雪一剑刺入慕容惊涛的气海穴的时候,就咽下最后一口气了。
呜呜的哽咽声,从那几个女子的咽喉中滚动出来,痛哭,已经是阔别已久的事情,如果她们还能够行动的话,一定会亲自持剑,在慕容惊涛的身上戳上百十个窟窿。
人们闪开一条路,看着慕容惊涛浑身是血地艰难爬行。
有人嘿嘿地冷笑一声:“原来中原武林都是如此势力无耻,人得势的时候,趋之若鹜,人失势的时候,袖手旁观,名门正派,果然不如狗屁!澹台玄,你这个薄情负心的男人,还记得我吗?”
外敌内患藏祸心
说话的人,声音清冷如霜,听得人无限的寒意。
坐在椅子上边的莫逍遥微微向后仰着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他要等的人,终于出现了,接下去的场面,应该是他最愿意看到的情景,为了等这一天,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热闹,尤其可以将别人置之死地的热闹,总是带着无法拒绝的诱惑,总有些人乐意当一个冷眼旁观者,欣赏着整个热闹的跌宕起伏,不管这场热闹有多残酷。
说到底,不过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已,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总有着或多或少的邪恶情趣,只是有的人可以用道德操守压制下去。
方才的那场热闹,人们看得并未尽兴,所以慕容惊涛沦落到那般凄惨的地步,竟然没有一个人表示一下同情,哪怕是虚伪的同情,也许看热闹的人看得太投入了,所以忘记了表现一下慈悲心肠的机会。
就像是官府处斩人犯时,那些前呼后拥,摩肩擦踵的人群,欺哄,喝彩,像参加盛会一样观看犯人被问斩时的凄惨过程,欣赏鲜血迸溅时的血腥还有犯人绝望惶恐的眼神。
好像是宴席开启前的几碟小菜,观望的人们在期待着正式的菜肴端上桌面。
于是,当这个女子冷漠的声音传来时,人群中一片唏嘘之声,不知不觉地闪出一条路来。
一群红巾蒙面的红衣人,腰中挎着长刀,他们拥簇着一个中年美妇旁若无人地走进来。
这个女人的装束比较奇异,既不是官宦人家的打扮,也不是江湖女子的打扮,她的头发高高地堆在脑后,头发光滑如鉴,在阳光下闪着缎子一样的光泽,发髻上插着几根玉簪子,还有一把镶嵌着宝石的牙梳,她身上的衣裳衣料考究,花色华贵,腰间系着很宽的带子,腰后还堆着一块厚厚的方形东西,皮囊不是皮囊,褡裢不是褡裢,好像是硬生生地凸出的一个甲壳,让整个人看起来佝偻臃肿。
她走路的时候,脚下咔哒咔哒地响着,她脚上穿着的木制鞋子,好像是谢公屐的样子,她微微低着头,双手叠在身子前边,腰上也挂着一把长刀,弯弯的长刀。
原来是她。
站在澹台玄身后的印无忧低声说了一句,他是在和列云枫说话。
这个人正是十殿阎王的四大使者之一,名字叫做忘情,曾经在涂江的船上设下阵势,后来被他们两个合力擒住,但是他记得当时忘情交给了长春帮的帮主卫离看管,奇-_-書--*--网-QISuu.cOm后来就一直没有消息,是忘情被同伴救出来,还是卫离放了她?
列云枫也低声笑道:“哎,小印哥,你什么时候学得如此沉得住气?方才怎么不出手拾掇那个慕容惊涛?你手下的活儿,一定比那个小姑娘更漂亮。”
印无忧嗯了一声:“杀鸡焉用牛刀,那个老家伙不配让我动手,可是这个女人实在讨厌,小枫,我从来不和女人动手,你一剑杀了她算了。”
列云枫笑道:“怎么?你看我像是专门会欺负人的吗?你都不屑动手,我更不会和她动手,这种人血口喷人,一定会自取其辱。”
澹台玄回头瞪了他们两个一眼,低声喝道:“大典之际,不许交头接耳,不然我们先算算以前未完的那笔帐。”
只见忘情带着人,纵身上了高台,冷冷地望着澹台玄:“你,还记得我吗?”
澹台玄很是沉得住气,抱拳道:“姑娘是十地阎罗王手下的四大使者忘情,二十年前,我们有过数面之缘,不过我认识姑娘的时候,姑娘好像自称叫做婵娟,王婵娟。”
忘情的脸上毫无表情:“澹台玄,用不着你刻意提醒,我初入江湖,深知江湖险恶,所以改名易姓,又有什么不对之处?用得着你惺惺作态当成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儿来说吗?”
澹台玄淡淡地道:“江湖险恶,防不胜防,小心谨慎却也没错,只是忘情姑娘竟然小心谨慎到宁愿落入江湖宵小之手,也不肯使出本身的功夫自救?”
眉尖微挑,忘情瞪起眼睛:“你,”
澹台玄微微一笑:“当时忘情姑娘落到了贺思危的手上,差点遭到意外,记得我把姑娘救出来的时候,姑娘还为贺思危讲情,说念在他年轻初犯,一时糊涂,稍微警戒,希望他能痛定思痛,其实就是姑娘不说,澹台玄也不会动辄伤人性命,只是折损了他的兵刃……”
忘情冷笑道:“澹台玄,你不用自我标榜什么,也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今天我不是来感谢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反正你是名门正派的侠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情太多了,何必在这一件两件上边打转转儿,还是你澹台玄这辈子所谓的行侠仗义,不过就是做过一两件光彩的事情,所以不过三过五地提起来说道说道,就会被别人给忘了?”
莫逍遥在旁边马上起身抱拳,十分客气地道:“姑娘请息怒,有什么事情,不妨坐下来慢慢讲,事情总有个是非曲直,我们玄天宗从来不敢以名门正派自居,但是也没有弟子敢犯下作奸犯科之事,如果有人行为不端,有失检点,玄天宗有门规在上,就是一门之长,也不能不恪守门规,姑娘有什么冤屈,只管放心大胆地说!”
他这些话,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可是弦外有音,很明显是冲着澹台玄说的,好像他认定了澹台玄做下了不妥之事,所以要为忘情伸张正义。
澹台玄焉能听不出来,也知道莫逍遥仗着师叔的身份,所以才会如此说话。
列云枫在一旁笑道:“姑娘,我们师叔祖的话你可听到了?你不但可以有冤伸冤,有怨报怨,实在没有也不要怕,可以信口雌黄,加枝添叶,越是危言耸听就好,只是,莫师叔祖说的话代表不了我们玄天宗,如果姑娘能贼咬一口攀诬得了我师父,逼得我师父辞去掌门之位的话,”他说着向莫逍遥一笑“那也轮不到莫师叔祖当上掌门之位,所以方才莫师叔祖说的话,姑娘只好姑且听之了。”
谁也没有想到列云枫能把话说得如此露骨,如此轻蔑,忘情只是愣了楞,可是莫逍遥却气得满面涨红,他万万没有想到列云枫一点面子给不给他留,这不是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儿,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就是澹台玄被逼着下了台,这掌门之位也轮不到他了吗?可是这样的情形,他还不能和列云枫认真生气,不然更落人口实,让别人以为列云枫揭穿了他的用心才恼羞成怒。
时青时红的羞怒之色,让莫逍遥有些窘困,他只怪自己太沉不住气了,还没等忘情把事情说出来,就冒然出头,现在澹台玄还是玄天宗的掌门,他虽然身为师叔,在百年庆典的场合中,也不应该冒然出头。
忘情手按着长刀:“小子,上次姑奶奶不小心中了你的暗算,今天这笔帐我要加倍讨回来,像你这种无耻的小人,只能靠着暗器来算计人,没有一点真本事,不说乖乖地躲在旁边还敢出头?真是找死!”
她上次被列云枫暗算,以至失手被擒,自然对列云枫和印无忧都衔恨在心,今天又在这里遇见了,列云枫还出来坏她的好事,忘情恼恨羞怒,恨不得把列云枫碎尸万段方才解恨。
列云枫笑道:“小爷我只会关门打狗,从来不会暗箭伤人,更不会蠢头蠢脑地设下什么局,明明是亲兄妹,偏偏一个装作狂蜂浪蝶,一个装作纤纤弱女……”
他的笑,轻蔑清傲,看着忘情,不屑之极,忘情心头一震,暗道难道贺思危已经落入他们手中?不可能的,她临来的时候已经问过卫离,卫离告诉她,贺思危现在已经混入了玄天宗的庆典现场,到时候会配合她上演一场戏,他会装作痛改前非,承认自己当初一时糊涂侵犯过忘情,然后力证澹台玄对忘情始乱终弃。
自从被擒之后,忘情一直被软禁在长春帮,她自知落入敌手,绝无生还之理,所以一心求死,可是卫离常常来看望她,总和她说些无关的闲话,而且对她也特别客气,还和忘情学习倭语,并不以阶下囚相待,两个人还算谈得来,最后卫离希望通过她和魅火教取得联系,忘情自然不敢轻易相信卫离的话,但是卫离并没有忘情答应此事,就放她离开。
忘情回去后,和十地阎罗王谈及此事,十地阎罗王是在中原的称谓,很少人知道这个十地阎罗王其实就是魅火教的教主,十地阎罗王也派人去探查过卫离的底细后,派人去联系卫离,共同商讨大事。
今日之行,忘情身担要任,如果不能按照计划完成任务,就要受到教规的严厉惩罚,所以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现在列云枫忽然提到了贺思危,忘情连忙打断他的话,冷声喝道:“你不要胡说八道,谁说那个贺思危是我的哥哥?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是兄妹?”
列云枫摇着扇子,点头微笑不语。
澹台梦笑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将之才也,不打而招人之实,人之杰也,枫儿,这个是不是就叫做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忘情先是一愣,继而也明白自己把话说急了,列云枫虽然话里有话,可是并没有提到贺思危和她有什么关系,结果她自己反而说了出来,倒有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微微地冷笑一声,忘情眼神一肃:“是有怎么样?对,贺思危就是我的同族哥哥,我当年就是个无知少女,钦慕澹台玄少年英雄,名满江湖,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才和哥哥设下个计策,而且我觉得通过这件事情,也可以看出来澹台玄的人品,一举两得,说到底也是我不谙世事而已,我们有没有伤天害理,不怕你们知道!可是,没有想到澹台玄,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你明明看破了我的计谋,还将计就计,利用我对你的钦慕之情,做下了人神共愤的事情,你不但趁机占有了我,还让我怀上了你的孩子,事情过去后,你却不肯承认,连我肚子里边的孩子也不肯承认,而且还要杀我灭口,可怜我举目无亲,带着身孕,在藏龙山的山后生下了孩子,正好碰到了你的夫人云真真,我当时已经万念俱灰,只是不舍得这个孩子跟着我受苦,所以我把孩子送给了云真真,也告诉她这个孩子的来历,云真真把这个可怜的孩子带到玄天宗,最后她也离你而去,澹台玄,你是不是一直不知道云真真为什么绝然而去?因为她也不愿意和一个伪君子在一起,还有这个孩子,其实一直留在你身边,他已经看透了你的真实面目,因为你一直怀疑他的来历,所以同样是你的弟子,你却一直不肯传授他真正的功夫……”
说到此处,忘情声泪俱下,哭得哽咽难抬,好像真的有万千委屈一般,只是话说到此处,却被贝小熙断喝了一声:“放屁,你们这些大倭国的疯狗,看我贝小熙好欺负是不是?他奶奶的还有完没完?今儿他,明儿你,轮番地上来要和我攀亲戚,我告诉你,你再敢跟我胡说八道,我先宰了你这个老妖婆!”
贝小熙果然是被气到了,先是有个邹断肠冒充他爹,然后贺思危非说是他舅舅,现在可好,这个忘情居然要做他娘,贝小熙现在看见这些魅火教的倭人,恨得牙根痒痒,要不是身边林瑜拽着他,他早蹦过去把忘情剁成十块八块的了。
忘情哭倒在地:“孩子,我是你的亲娘啊,你怎么连娘都不认了,澹台玄,你看看你做的孽,你教出来的孩子,连亲娘都不认,这就是你在报复我吗?你也太无情无义了。”
澹台玄沉默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忘情,他在等着有人站出来,在百年庆典上弄出此事,绝对不会由着忘情一个人在哪里唱戏。
放开我,我要宰了她。
贝小熙气得满脸通红,拼命地挣扎着,可是林瑜拽得很紧,不敢放开他去胡闹。
莫逍遥站了起来,面沉似水:“掌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难道这位姑娘说的是真的吗?你曾经做过亏心事?所以惹得人家姑娘现在找上门来?今天是我们玄天宗百年庆典,怎么能发生如此有伤风化的事情?”
忘情立刻哭道:“前辈,这样的事情,本来我也只好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边咽,他澹台玄可以不讲情面,无情无义,可是我还不愿意抛头露面,但是别的我可以不在乎,我自己的儿子我都无法见一面,我曾经求过澹台玄,要他把儿子还给我,可是他威胁我说,如果再敢提这个话,就杀了贝小熙,让我永远都见不到他,所以我只好自己偷偷流泪,很怕他真的会痛下杀手,伤害了我的儿子,没有想到他不但不顾念我和小熙的母子之情,也不顾念我们曾经的情义,暗中派他的弟子列云枫和印无忧来追杀我,幸好老天长眼,有贵人相救,不然我已经枉死在小人手中,这段冤情只能沉于海底了。”
忽然间听忘情牵扯到自己,印无忧立时眉立,本来就很嫌恶她这个人,尽管当年的情形如何,印无忧并不清楚,但是凭着半年多的相处,他感觉师父澹台玄一定不会像忘情说的那样,现在居然连自己都编排上了,根本是子虚乌有,信口雌黄,他哪里还能忍得下去,纵身而起,一剑穿心。
看着剑光如雪,直刺自己的心窝,忘情心里冷笑,可是没有动,而是故作惊慌。
嘭。
印无忧只觉眼前有条人影掠过,有人单掌一挥,就迸开了自己的剑,力道极猛,震得他虎口发麻。
原来是莫逍遥出手阻拦,而且厉色道:“印无忧,你想杀人灭口吗?”
印无忧冷冷地哼了一声,他也看出来莫逍遥很明显地偏帮着忘情,只是他懒得和他说什么,长剑一挽,又要动手。
莫逍遥冷笑道:“掌门,请你给大家一个交代,不然就是杀人灭口,也难抵天下悠悠之口,本来我还不相信你会做出如此龌龊之事,还觉得这位姑娘是一面之词,不足取信,没有想到,你居然纵容弟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凶杀人,真相如何,只怕是昭然若揭了吧?”
澹台玄摇头叹了口气,他也猜测到莫逍遥会出头揽事,趁机排挤打压他,只是莫逍遥实在也太急了,让在场的武林人士看到此番情景,也只是笑话他们玄天宗内部不和,这样的情形,他并不愿意看到。
这是在忘情的身后走出来五个人,都是红衣蒙面,手持长刀,其中一个哑着嗓子道:“澹台玄,你始乱终弃,薄情寡义,今天我们兄弟要替忘情向你讨回一个公道。”
这五个人,穿着普通,气势平平,好像只是魅火教的一般弟子,他们按着五行的方位站好,缓缓地举起长刀。
这是挑衅,尤其当着这么多人,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就是死也不能退却,不然会被同道中人耻笑。
稳稳地坐在那里,澹台玄没有动,只是对印无忧喝了一声:“退下。”
印无忧瞪着那几个人,却不能违背澹台玄的命令,只得恨恨地退了一步,手中的剑犹自灵蛇般蠢蠢欲动。
那个哑着嗓子说话人冷笑道:“怎么,害怕了?难道玄天宗只有会糟蹋良家妇女的衣冠禽兽吗?”
莫逍遥微怒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玄天宗的弟子从来没有败类,你们和澹台玄的帐,不要算到我们玄天宗的头上,如果你们口无遮拦,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列云枫悠然地迈出来一步,然后用手指一钩,向着那个哑着嗓子的人笑道:“让小爷想想,接下来你该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应该说,喂,莫逍遥,我们是代表魅火教替忘情讨回一个公道,如果你敢拦着我们,就是代表玄天宗替澹台玄出头,不是你的事情,你又何必有惹祸上身吗?”
他说话的时候,模仿着那个人的语气,虽然声音并不太像,可是神情口吻却特别肖似。
那个哑嗓子的人冷哼了一声,好像是很不屑的样子,其实是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
莫逍遥的脸色立时变得更难看了,列云枫说得不错,只要哑嗓子的人一说这样的话,他就可以接过来,因为他知道澹台玄身受重伤,无法和人动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武功,将澹台玄这一脉人都压下去,并且能树立起自己的声望。
他已经和魅火教的人商量好了,只要魅火教的人帮助他登上掌门之位,他就让魅火教的人进入玄天祠,寻找失落了很多年的魅火令,莫逍遥也怕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但是反复考虑过后,觉得这笔买卖还是很划算,他感觉魅火教没有必要骗他什么,他身上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去骗,人家魅火教可是倭国的国教,有权有势,玄天宗也没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抢夺的东西。
可恨这个列云枫,居然说破了对方想要说的话,这样一来,又得见机行事。
谁知道列云枫继续笑道:“不知道阁下真的这么说的话,莫师叔祖会怎么接呢?”他故作沉吟地低下头,然后用足尖点着台板,好像打着鼓点一样,发出有节奏的声音,然后笑着道“师叔祖会不会说,这是我们玄天宗的事情,澹台玄如果真的德行有亏,我们玄天宗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可是玄天宗的声誉,不能任由你们随便侮辱,既然你们划出道儿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玄天宗的武功。”
莫逍遥眉间一蹙,就要发作,那五个人互相对望一下,领头的沉声喝道:“我们没有时间和你们浪费唇舌,反正这笔债就是要找你们玄天宗的人来讨回,江湖规矩,如果我们输了,就素忘情欠了前生的孽债,算她活该倒霉,如果我们赢了,澹台玄就要给忘情一个交代,你们,谁出来应战?如果没有把握,不妨一起上!”
列云枫呵呵一笑:“你们那点功夫,还不放在小爷我的眼里,只是师出有名,这句话你们总该听过吧?你们确定忘情没有说谎?”
忘情已经站了起来,听了列云枫的话,满面怒色:“说谎?你是信不着我?”
列云枫好笑道:“我为什么要信得着你,你们是倭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们说的话,是贼咬一口,我们又不疯不傻,怎么可能相信?”
忘情冷冷地:“强词夺理,列云枫,我说的话,有凭有据,当年托孤的时候,孩子就是交在云真真的手上,她是澹台玄的老婆,总不能冤枉澹台玄吧,你要证据,好啊,你把云真真找来,我们当面对质!”
列云枫啧啧摇头:“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说话要给自己留几分余地,可惜啊,已经没有让你转圜的余地了,你以为我师娘被卢妃仙子困住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嘛?”
他说着话,有些怜悯地看着忘情。
忘情心中就是一沉,觉得身后有异样的目光观望着自己。
猛地回头,忘情大吃一惊,只见身后果真站着一个人,正是云真真。
忘情的心猛地一抽搐,想都不及多想,长刀一挥儿,破空发出凄厉地响声,她带来的那些人,一个个也舞动长刀,发出破空之声,在纷飞的刀影中,带着尖利啸声的烟花弹腾空而起。
忘情哈哈大笑:“你们这些瓮中之鳖,一个也别想跑。”
混战藏龙惊烽火
忘情的笑,得意而放肆,好像眼中这些人,真的都变成了她的囊中之物,只要她高兴,不妨探手取来。
她看着云真真神情漠然地走过来,不由得甜蜜地一笑:“澹台夫人,转眼快二十年不见了,夫人一向可好啊?”
看到云真真走来,澹台玄站了起来:“这边坐吧,你身体有佯,体力还没有复原。”
云真真轻轻摇头:“不必了,我的事,永远是我的事。”
她的话,语气很轻,轻而无情。
澹台梦凝神静气地望着母亲,本来母亲心魔未解,父亲用金针过穴之法,并佐以药物,暂时可以平复云真真体内错乱贲张的气脉,为防止万一,还求叶知秋和寒汐露照顾看护,依照澹台玄的意思,是不想让云真真再纠结到凡尘俗世之中,再被人掀起从前那些旧事。
没有想到,云真真还是来了。
澹台盈就站在萧玉轩的旁边,她昨天晚上也见到母亲了,第一次见到生身之母,澹台盈只是掉泪,居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藏在心中十几年的话,全都堵在心口,堵着酸涩涩地胀痛。
因为澹台玄要云真真静心休养,澹台盈终是没有鼓起勇气和母亲说句话,她生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会嚎啕大哭,这样会影响到母亲的情绪,她也听师兄们说到母亲是被心魔困住,情形极不稳定,只要母亲安然无事,她就是远远地望着也好。
现在这样的情形下,云真真忽然出现,澹台盈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方才这个忘情说的话,她是一句也不相信,因为如果事情真的会像忘情说的那样,贝小熙是父亲的私生子,澹台玄一定不会隐瞒,事情的结局不外乎两种,一种是父亲根本不知情,云真真把孩子抱来后,并没有提及贝小熙的身世;另一种是忘情在说谎,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澹台盈心里竟然隐隐希望能是后者,最好贝小熙真的是父亲的儿子,这样澹台家就后继有人了,而且贝小熙是父亲的徒弟,师徒如父子,十几年的感情处下来,如果变成真的父子该有多好。
忘情笑眯眯地过去,伸手去拉云真真的手:“都说岁月催人老,可是我发现澹台夫人和二十年前相比,竟然一点儿也没有老,而且比那个时候更风采照人了。”
云真真好像根本没有在意忘情的小动作,只是双手合十,打了一个稽手:“无量天尊,澹台夫人早已经化作烟云过眼,贫道山野之人,无牵无绊,不过是沧海一粟而且,贫道道号沧海。”
忘情眉眼含笑:“好,既然姐姐看破红尘,出家修行,那么出家人不打诳语,姐姐可记得十几年前,在藏龙山下,我交过姐姐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吗?”
听到忘情问这句话,莫逍遥立时起来道:“这么说,忘情姑娘不是在无中生有了?真真啊,你不要害怕,在这里的都是古道热肠,心怀侠义的英雄好汉,没有人会临阵退缩,你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没关系,有师叔在,师叔会为你做主。”
所有的人,都望向云真真,等着云真真要说出来的答案,这个答案,将会撕下很多年前的一场隐秘,到底澹台玄是正人君子还是道貌岸然,都在这个答案说出后尘埃落定。
在人们的注视之下,云真真愈发显得清瘦孤零,她缓缓地转头看向澹台玄:“其实,你应该知道我会说些什么,对吗?因为你一直都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说着话,轻轻地一笑,很讽刺地一笑。
这样的笑容,仿佛是种暗示,有些久在江湖厮混的人,好像已然猜到了答案,不知不觉间,将鄙夷轻蔑的眼光投向了澹台玄。
澹台玄镇定自若,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似乎并不害怕云真真会说出什么不利于他的话来。
澹台盈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紧张到有些不能呼吸,她的手拼命地抓着,特别用力,虽然私底下她是真的希望贝小熙会是她的哥哥,可是澹台盈再天真也明白,这个时候如果说出这件事情,父亲的一世英名和清誉就会悔之一旦了。
娘。
面色涨红的澹台盈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这一声娘叫出来以后,立刻泪如雨下,哽咽难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娘,你怎么狠心扔下我和姐姐不管就走了,你知不知道没有娘的孩子有多可怜?撇下爹爹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带着我们两个,你知不知道爹爹做的饭有多难吃,爹爹缝的衣服有多难看,娘你不在我们身边,我们被欺负了都不知道找谁诉苦……”
她说到最后,放声大哭起来,伤心之极,依靠在萧玉轩的肩头,她的手,死死抓着萧玉轩的手,萧玉轩的手背已经被澹台盈抓得青紫起来,他却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心疼澹台盈哭得可怜,尤其她说出来的这番话,澹台盈天真烂漫,毫无心机,天性很是乐观,所以平常无论遇到多大的事情,到最后她都能自己为自己开解,伤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时此刻,听到澹台盈如此真挚而动情的话,毫无掩饰,字字含悲,云真真心如刀割,眼眶也渐渐泛红,她的眼光转向了澹台玄,澹台玄望着远方,沉默不语。
不知不觉间,澹台梦也握住列云枫的手,她比澹台盈更加紧张,母亲前时差点杀了她,显然是受人所制,现在这样的场合,那个暗中操纵控制云真真的人,怎么舍得放弃如此的大好良机?
所以澹台梦紧张的不是母亲要说出来的答案,可是那个在暗中行事的人,会孤注一掷,为了扳倒澹台玄不惜破釜沉舟,那样的话,母亲云真真岂不是有生命之虞?
那个人,会在哪里?
云真真漠然地道:“世上没有娘的人多了,又不是单你一个,有什么好哭的?”
澹台盈瞠目结舌地望着母亲,她再也没有想到云真真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朦胧泪眼,呆呆凝望。
哎。
澹台梦一时间满心忧戚,她已经了解了母亲的选择,这样的选择对母亲来说,的确择之不易。
忘情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狰狞地笑,她已然做好了两下准备,如果云真真按照他们事先安排好的来说,自然相安无事,如果云真真临时改变了主意,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一定会来个鱼死网破,因为如果控制云真真体内魔力的法咒,卢妃仙子已经告诉了她,那法咒本是黑水教的阴阳长老所得,不过阴阳长老自觉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如果要亲自动手对付前任圣女云真真的话,一定会惹得教众对他不满,何况现在的黑水教教中弟子各自纠朋结党,已然分崩离析,缺少了可以魔靥天下的邪神圣姑,黑水教早已经一蹶不振,差不多是名存实亡了。
所以阴阳长老做了个顺水人情,将法咒呈现给了卢妃仙子,卢妃仙子已经和魅火教达成联盟,因此忘情临行之时,卢妃仙子已然将法咒传授给了忘情。
忘情微微冷笑:“云姐姐,大家都在等着你揭开某个人的真实面目。”
云真真不为所动,合掌道:“无量天尊,世间诸事,假假真真,真真假假,很多人迷陷其中,不能自拔,说到底,也不过是爱恶欲,贪嗔痴而已。忘情在此,弃世相依,几位,你们何必自甘人下,我认得你们,你们几位不是魅火教的普通教众,而是十地阎罗王的四大使者之一,黄泉路的路,使者弃世,世人皆知弃世,却不知道弃世不是一个人,而是五个人,这五个人为血亲兄弟,一奶同胞,所以能够生死相托,齐心协力……”
一丝酷冷的怒气,涌上忘情的眼眸:“云真真,你在说什么?”
云真真淡淡地:“二十年多前,我还是黑水教圣姑的时候,前朝发生政变,有一个宫中侍卫叫做穆炎,他为了得到有人许下的好处,出卖了自己原来的主子,趁着宫中纷乱之际,夹裹着一笔金银离开彭州,隐匿江湖,而且改名叫做慕容炎,慕容炎在最初那几年,曾经避难于黑水教内,并且告诉了黑水教教主云不归一个秘密,说是他以前的主子曾经在藏龙山中埋下了一笔价值不菲的宝藏,不过要开启宝藏需要四把钥匙,他手中只有一把而已,黑水教的教主,也就是我的父亲云不归对宝藏无比垂涎,所以暗中巧做安排,故意让我娘带着我流落江湖,然后步步设局,欺骗了当时玄天宗的掌门谢神通,促成了我和澹台玄的亲事,其实从始到终,我们母女一直在欺骗着谢神通和澹台玄,可是骗人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天都担心自己的真实面目被揭穿,提心吊胆,连夜里都不曾睡得安稳,更可笑的是,我在藏龙山上差不多掘地三尺,也没有发现所谓的藏宝洞,看来如果不是那个穆炎巧舌如簧地欺骗我们教主的话,就是穆炎自己也上当受骗了。”
云真真说得淡然,那五个蒙面人都不由得浑身一震,彼此对望一下,云真真的话显然对他们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而且看起来,云真真也没有说假话的必要。
她说着话,微微的苦笑,浮在眼中,望着澹台玄“你何必自苦?当你看穿我的时候,为什么还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大哥,你以为人心可以换得人心嘛?有些人,早已成魔,一生一世都无法破除魔障,无论你怎么感化,也不可能放下屠刀。”
说到此处,云真真也不免动情,感慨万千,心中的滋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澹台玄微微摇头:“心尘不扫,久而闭智,智闭而魔念生,自觉而魔障去,真真,你看到自己的心魔,心魔就不复存在了。”
他心中何尝不知道云真真在想些什么,她宁可说出当日所谓的藏宝之谜,也只字不提云家的邪神之降,应该是担心不明真相的武林人士会被人利用,对女儿澹台梦不利,可是这件事情,还是有人会知道根底。
云真真黯然摇头:“大哥,世间的人,有一些不值得你以怨报德,有些人你根本不应该去屡次救她,忘情,其实你应该叫做忘恩负义才对,除了你最开始用计企图接近大哥,他还救过你好几次,你居然忘得一干二净,还想出如此恶毒的法子来陷害他,你当初抱来那个孩子的时候,和我怎样说的,你说孩子刚刚生下来才三天,而你被人追杀,不能保护这个孩子,你说这个孩子是你和大哥所生,你装得那样可怜那样逼真,差一点儿就骗到了我,可是你忘了,我是一直在骗着别人,就差那么一点点儿而已。”
她有些伤感地叹口气,不知道是为了忘情还是为了自己。
叹息,很多人都在叹息,因为和流言相比起来,事实总是不如人意,而且一点也没有生色姿彩。
本来还以为忘情所言不虚,今天私密一揭,澹台玄的形象就来个翻天覆地的大扭转,没有想到最后却是如此,云真真已经否定了忘情的话,并且不惜承认自己当初嫁给澹台玄,只是一场别有目的的欺骗。
笑,浅浅地笑容,慢慢在澹台梦的眼眸中晕开,这就是她的亲生母亲,一个如此勇敢面对过去面对天下的女人,云真真可以如此坦然说出从前的事情,她的心应该放弃了所有的恩怨情仇,可以明镜无尘,毫无挂碍,没有了恨怨痴缠,心魔不除自灭。
澹台玄已然料到云真真会如此坦诚,当初云真真不得不离开藏龙山的时候,曾经和他有约,澹台玄要好好照看两个女儿,尤其不要放弃澹台梦,不会因为这个孩子日后会成为魔孽而动辄枉杀,她一定会再次出来,等到她已经彻底摆脱心魔所孽的时候,就会出来,如果她能够成功了,她的女儿就有救了,不必再走她的老路,让上一代的悲剧延续下去。
就算是没有彼此的约定,澹台玄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女儿,不过云真真当日离开的时候,仍然带着怨恨,相处日久,焉能无情?如果不是云真真对澹台玄动了心,怎么舍得把两个女儿都留在藏龙山?云真真自觉为了澹台玄已经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可是仍然无法让澹台玄忘记对谢晶莹的感情,那个小师妹一直在澹台玄的心里,居然谁也没有法子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