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边塞风霜》》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一股怒火涌上眉梢,印无忧的脸从苍白变成晕红,他本来情绪郁燥,这个卓小妖还三番两次招惹他,要不是因为这个女子是洛怡菲带来,而洛怡菲找师父澹台玄有事的话,依着印无忧的性子,早一剑宰了她图个清静,现在他一直懒得理会,可是卓小妖反而得寸进尺了。
看看印无忧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又怒又恼,满面飞红,卓小妖笑嘻嘻地:“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这么几句话就窘成这样,奴家忽然真的想看看,公子一会儿被澹台老爷子脱了衣服打屁股是什么样子。”她说着话,用帕子掩着口,笑得更加放肆了。
印无忧只觉血往头上冲去,可恨这个妖孽一样的女人如此奚落嘲笑他,不过这样的女子估计也没有什么避讳,说不定真的说到做到,会在自己被责打的时候闯进去,看着卓小妖幸灾乐祸地挑衅的眼光,印无忧冷冷地哼了一声:“很好看吗?”
卓小妖笑嘻嘻地:“好看,当然好看了。”
印无忧微怒道:“看有什么意思?”他说着话,忽然出手,一下子拽住那方帕子,顺手一带,卓小妖呀了一声,她半卧在那里,无法使力,而且印无忧出手实在太快了,未等她眨眼,身子被印无忧的力道翻卷过去,猛地倒扣在了地上,印无忧手里拿着那方沉甸甸的帕子,凝力于掌,帕子带着风声,啪地一声抽到卓小妖的身上。
内力深厚着,可以凝气于物,摘花伤人,印无忧此时是气极,也管不了眼前的卓小妖是个女子,那帕子凝着内力,抽到身上也是痛极。
卓小妖吃痛,就要起身,却被印无忧卸了力道,动弹不动,不管她是喊是骂,印无忧也不吭声,用帕子狠狠地抽打下去。
卓小妖见印无忧真的动了气,手帕抽打在身上和鞭子一样,带着尖锐而灼热的切肤之痛,额头已经细汗涔涔了,看印无忧居然没有停手的意思,连忙叫喊:“救命啊,师父,你徒弟居然殴打没过门的弟妹,天理何存,人伦何在?哎呀,相公,奴家要咽气升天了。”
她提高了声音一叫,门帘一掀,林瑜陪着洛怡菲出来了,洛怡菲眼中带泪,犹自哽咽,卓小妖一看,连忙呼救,洛怡菲连忙过来,扶起了卓小妖:“娘子,怎么回事,他,他怎么欺负你?”
林瑜冲着印无忧道:“师父叫你进去呢。”
他也看到印无忧打了卓小妖,不过他对这个妖魅的女子没有什么好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而且印无忧的性情,他也了解几分,如果不是卓小妖太过分了,印无忧不会冒然对女子动手,所以假装没有看见,直接命令印无忧进去。
卓小妖痛得吸气,汗水湿了额发,又是嗔怨又是气恼地:“相公,奴家不要呆在这里,这里的人都不讲理,连老弱妇孺都要欺负,再住几天,会连奴家连骨头都不吐地吞下去,到时候剩下相公一个人,孤孤单单,奴家怎么忍心嘛。”
洛怡菲勉强擦了下腮边的泪:“好了,娘子,知道你受委屈了,我扶你回去休息,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林瑜抱拳:“两位请随我来吧。”
看着卓小妖装腔作势,印无忧哼了一声,也不搭理他们,自己走了进去。
贝小熙还跪在旁边,呲牙咧嘴,回头看印无忧进来了,连忙问:“那个人妖走了没有?”
人妖?
印无忧愣了一下:“谁?”
贝小熙噘着嘴:“真的假的?你看不出来洛怡菲的那个老婆是男的吗?”
啊?
印无忧立时直了眼睛,方才卓小妖离自己那么近,几乎要耳鬓厮磨了,那股脂粉之气让他生厌,根本没有仔细看过,而且他感觉一个男子怎么会把自己装扮成女人,实在是荒唐不经,无法理解的事情,何况卓小妖要真的是个男子,那该是多么美貌的少年,扮成女人居然也如此活色生香?
贝小熙哼了一声:“笨死了你,我都看出来了,你居然看不出来,师父啊,我看你就别打无忧了,无忧现在已经够傻了,你再打他,他会变得更傻的。”
其实贝小熙能看得出来,不过是有了前番在魅火教的经验,那个最后被喂了狗的桃儿,也是年轻美貌如妙龄女子,最后一说话露出男子本色,虽然卓小妖连说话伪装得很好,不过男人就是男人,那些微妙的不同只要心细些,就能感觉得到。
印无忧立时低下头,跪了下去,叫了声师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澹台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无忧,反思了这么久,你可想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
印无忧抬头,神情尴尬,他只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要他说出什么原由来,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澹台玄摇摇头:“既然你不明白,我也懒得管你,出去!”
无端地脸上发烫,澹台玄也没有斥骂,可是印无忧感觉到无地自容,支吾地:“师父,师……”
澹台玄喝了一声:“出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进来。”
印无忧的脸更加发烫,进退不是,跪在那里,又是惶恐又是委屈。
列云枫在一旁笑道:“师父,如果小印想得明白,也不会冒然行事了,您就是让他想上十年八年,他想得通也未必说得出来,而且师父也说过,像枫儿这样事事都想得明白,说得通透的人,也不需要废话,只管藤条侍候就是,师父还是干脆点儿,不教而诛好了,也许打着打着,就好像禅宗里边的当头棒喝,一下子就打开窍了。”
印无忧眼圈一红:“是,师父,小枫说得对,我就是知道我错了,师父你打吧,无论说出来说不出来,错了就是错了,有什么好说的,就像杀了人,反而人已经死了,用什么杀的有什么关系?”
他一边说,一边暗恨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变得脆弱起来,以前在离别谷,不管身受何等非刑,他连吭都不吭一声,现在跪在这里,看着条凳藤条,居然感觉到了委屈难过,好像眼泪都要掉下来一样,以前看见列云枫被澹台玄责打时居然掉泪,心中还特别不以为然,只当是列云枫出身高贵,娇生惯养,现在轮到了自己,也居然如此没有出息。
澹台玄了解印无忧此时的心情,也心疼这个孩子有如此遭遇,所以根本没有为他冒然刺杀自己而生气,他只是气印无忧会如此糊涂,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世间诸事,恩怨纠葛,那里是以命偿命那么简单,而且自己将这些孩子都视如己出,印无忧无论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都应该和师父兄弟们商量才对,不该一意孤行,如果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万一被人利用,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不可弥补的事情。
澹台玄喝了一声:“你还有道理了?轩儿,请门规,印无忧自作主张,妄动生杀,重责二十。”
萧玉轩踌躇一下:“师父,还是我来吗?”
方才就是他奉命责打贝小熙,可是他下不去手,只是勉强作势打了两下,贝小熙也感觉到他手下留情,没有用力,所以叫得很夸张,结果被澹台玄夺过来藤条,狠狠地抽了几下,结果贝小熙忍不住汗泪皆下,叫得惨痛,幸好澹台玄没有打算真的痛责贝小熙,只打了五六下就不打了,不然贝小熙现在早趴着不能动,哪里还能跪在这里。
贝小熙一边揉着伤处,一边小声嘀咕:“大师兄,你已经害了我了,就不要再害无忧了,师父让你打,你就认真点儿打,免得让师父动手,小印的骨头都会被拆零碎的。”
萧玉轩有些气怯,犹豫一下,噗通跪下:“师父,如果师父要怪罪的话,还是责罚轩儿吧,是轩儿没有尽好师兄的责任,没有照顾好无忧,如果我们兄弟亲密无间,他就不会冒然妄动,轩儿无颜责打师弟,师父您还是打我好了。”
澹台玄喝道:“你们再敢求情的话,就把他逐出门墙。”
萧玉轩和贝小熙马上噤声。
听到萧玉轩给自己求情被斥,印无忧更加惭然:“师父,我知道我做错了,和他们都没有关系。”
他说着话,起身自己走到条凳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衣带,褪了中衣趴在凳子上,冰凉的条凳压在身下,他把脸埋在手臂里边,不再做声。
萧玉轩低下头,向后退了两步,生怕师父再寻自己来掌鞭,他实在是不会打人。
澹台玄站了起来,慢慢走到印无忧的身边,把那根藤条拿起来,轻轻对折一下,然后一松手,坚韧的藤条立时嗖地一声弹了回去,藤条轻轻放在印无忧的身上,慢慢滑下,印无忧的头埋得更低。
澹台玄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你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为师本来不想再责罚你,只是希望你能记得住这次的教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你居然要恨而自戕,你想过没有,如果师父真的错杀了你,你的父母痛失爱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你以为你死在我的手里,就能还得了当年的命债吗?只怕往事已矣,反是为师欠了你父母一条性命,我和你父母之间的恩怨今生今世都无法化解,你父母本来就是性情偏执,如果为了你而迷途深陷,到最后不能自拔,你本是想为父母还债,却将父母陷入不复劫地,就是在九泉之下,此心可安?人生于世,不如意者十有八九,父母,家世,很多事情都不能选择,如果你真的感念父母生育之德,就要劝他们迷途知返,不要一错再错,到最后都无法放下屠刀!”
澹台玄这番话,触动了印无忧的心,他此时彻底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其实师父已经说得很客气了,就是他父母那样的人,一旦知道自己死在澹台玄的手里,绝对不会幡然悔悟是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一定会把所有的责任和仇恨都推到澹台玄的身上,印别离和厉娇娆两个人,一定会将玄天宗视为死敌,会不惜一切代价和玄天宗拼个鱼死网破。
啪。
重重的一下子抽打到身上,好像被什么东西撕咬下一条皮肉,撕裂的疼,灼热的烫,让印无忧猛地抽搐一下,心也跟着一紧,还没等这下切肤的痛疼扩散开来,啪,又一下藤条重重地抽打在身上。
泪水,竟然不知不觉地滑落,印无忧咬着嘴唇,不敢抬头。
师父的藤条打得异常的痛,痛得印无忧止不住眼泪,他不敢躲闪,不敢抬头,满面羞愧,满心懊悔,从前受过很多刑罚,都没有此时让他感觉到无法抵抗的痛楚。
其实澹台玄的力道用得很巧,都在皮里肉外,痛是会让人痛不欲生,但是不会伤到筋骨皮肉,他曾经用这样的力道打过列云枫,印无忧的臀腿之上,只有一道道青紫的痕迹,连隆起的僵痕都没有,可是他就是无法抵制这样的痛楚。
啪啪啪。
连着十几下抽打下去,印无忧终于低吟了一声,只是他不会求饶,也羞于启齿,双臂紧抱,嘴唇都要咬出血来,身体微微有些哆嗦。
萧玉轩和贝小熙都跪在一旁不敢求情,生怕师父一怒之下,真的会把印无忧赶出去,毕竟是行刺师尊,罪过非轻。他们也隐隐看到印无忧落泪,心中只道澹台玄为印无忧行刺之事发怒,所以才亲自出手重责,不然像印无忧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掉泪?
萧玉轩向列云枫使眼色,知道这个师弟口齿伶俐,一定会想出法子让师父息怒,列云枫知道师父的用心,看看也差不多的火候,走过去跪下,托住了澹台玄挥动藤条的手臂:“师父,您有伤在身,不宜妄动,小印已经得到教训了,一定会痛定思痛,引以为鉴。”
澹台玄哼了一声,把藤条放下了,列云枫去扶印无忧,印无忧轻轻推开他,自己从条凳上下来,系好了衣带,犹自不敢抬头,怕人看到他如此狼狈。
因为方才用力,前胸的伤口迸开了,有鲜血渗了出来,那道口子虽然不深,可是牵动之下,还是不适,澹台玄坐下来:“方才洛怡菲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因为有卓小妖在外边,诸事不便,所以今天晚上,要设法调开卓小妖,绝对不能让他生疑,然后将洛怡菲带到玄天祠。”
贝小熙马上道:“师父,调开那个人妖的事别找我,我看见他就想扁他,根本沉不下气来去装腔作势,还是叫枫儿去吧,他就会装神弄鬼,骗死人不偿命。”
列云枫笑道:“师父,这个事儿交给我吧,不过,我要小师姐陪着我一起去,洛怡菲不是说卓小妖是卢妃仙子的儿子,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妖孽。”
熙熙利来复利往
杂木的座椅,家纺粗布的铺盖,屋子里边,清清静静,没有什么可以把玩的摆设,清寒简陋,朴素无华。
卓小妖抱着一只引枕,趴在布衾上边哎呦,枕头上边,是用皂角洗过的味道,青草的味道,可是她皱着眉头,感觉这粗布的被子,好像细砂一样磨着皮肤,隐隐地痛。
身上被印无忧打过的地方,痛固然是真的很痛,不过行动无碍,也没有伤筋动骨,只是火烧火燎地痛得厉害,卓小妖心中已经把印无忧骂个狗血淋头,但是当着洛怡菲的面儿,还是眼中含泪,装得楚楚可怜。
洛怡菲小心地给卓小妖拭汗,十分关切地:“娘子,你怎么会惹到印无忧?他可是离别谷的少谷主,还好是在藏龙山,他不敢过分放肆,如果在别的地方,说不定他就一剑宰了你,你也太不小心了。”
听到洛怡菲的报怨,卓小妖眼中的泪水立时潸然而下,抽噎道:“相公,我哪里敢去惹他,你们都进去了,奴家在外边等得着急,来回踱步,可巧就走到他哪儿,然后帕子掉了,奴家弯腰捡的时候,却不料他抓住了奴家的手,还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她一边抽噎,一边用眼角偷瞄着洛怡菲,洛怡菲立刻怒上眉梢:“岂有此理,没想到这个印无忧是这样的人,看他沉默寡言,好像冷冰冰的样子,原来是道貌岸然,娘子不要伤心,我去找那个印无忧给你报仇。”她说着就要往外走,被卓小妖一把拉住了。
卓小妖含情脉脉,轻言细语:“易得无价宝,难觅有情郎,相公,奴家何幸,今生得遇相公这样的人,对奴家全心全意,言听计从,奴家此生无憾,就是立刻死了,也瞑目了。”
洛怡菲有些伤感:“娘子,我从小就父母双亡,孤苦伶仃,一个人流浪、乞讨、偷窃,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好几次差点冻死、饿死,后来遇到了师父,收留了我,虽然我们摘星门名声不好,可是盗亦有道,我们摘星门的弟子也不是逮谁偷谁,我们也有规矩,要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会被门规严惩。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几年,我们就遭遇到灭门之祸,只剩下我和师姐逃了出来……”
触到伤心之事,洛怡菲是真的心头一酸,泪如雨下。
卓小妖也眼泪汪汪地:“相公,伤心的事情就不要再提啦,你见到了澹台先生,他答应为你出头了吗?”
洛怡菲拭去了泪水:“我已经求他了,他也答应为我伸张正义,可是,”
卓小妖立刻追问道:“可是什么?他不相信?”
洛怡菲点头:“他不相信卫离会扣住我师姐不放,澹台玄说,卫离是长春帮的帮主,没有理由和我师姐过不去。”
卓小妖一捶床,急道:“相公啊,你没有告诉他其中的秘密吗?卫离是有所图,自古财帛动人心,他们长春帮的势力越来越广,哪里不需要钱来营生?她扣住了你师姐,还不是为了得到那笔前朝的财富?”
洛怡菲连忙安慰她:“娘子,你有伤在身,不要急嘛,我都告诉澹台玄了,我们摘星门有一件镇门之宝,就是一个金镶玉的钥匙,那把钥匙就在我师姐林雪若的身上,本来我们并不知道这边钥匙有什么用处,因为师父曾经告诉我们,我们是做梁上君子的买卖,所以祖师爷打造了这边钥匙来祭拜钥神,希望保佑我们可以开尽天下的锁头,每次都不走空,但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这把钥匙一共有四把,一把在我们这里,一把在扈四海的女儿扈香尘的身上,一把在林瑜的手上,还有一把,被前朝一个姓慕的侍卫携带逃走了。”
卓小妖点头:“对啊,这四把钥匙,可以打开石洞的大门,卫离已经把扈香尘软禁了,扈香尘的那把钥匙,一定已经落到她手上了,现在林雪若又被卫离扣压,卫离手上已经有了两把钥匙,现在她拼命地向澹台玄示好,其实是想把林瑜身上的钥匙也弄到手。”
洛怡菲叹气:“娘子,你告诉我的这些,我都转告了澹台玄,可是他却不信,他问我这样的消息从而得来?因为既然是个隐藏多年的秘密,我不过是个江湖窃贼,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卓小妖愣了愣,她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听母亲卢妃仙子说的,那笔富可敌国的财富,正是德宗当太子时的积蓄,德宗当时几乎倾尽所有,为最钟爱的女人金珣子在边陲小镇图苏留了一个藏宝洞,好让金珣子后半生衣食无忧,而且金珣子身犯死罪,所以德宗的这笔财富是为了金珣子的后路打算,万一东窗事发,金珣子就可以逃往边城,因为图苏紧靠着邠国的忽白城,实在不行的话,就带着珠宝金银逃去忽白。
德宗可以说为了金珣子煞费苦心,为了给金珣子一个惊喜,在藏宝密洞没有彻底完工的时候,德宗只是送了一把金镶玉的钥匙给金珣子,并且玩笑说,这把钥匙乃是在佛寺中请高僧开了光,请下了钥神的法身在里边,有了这把钥匙,可以开尽天下之锁,得到无穷的财富。
直到藏宝洞完工之后,德宗才把事情真相告诉金珣子,那个藏宝洞里外共有四道机关大门,她这把钥匙是开最后一道大门的,另外三把分别放在三个心腹侍卫的手里,一个是端木真,一个叫廖靖江,还有一个姓慕叫做慕炎的侍卫,那个慕炎比较沉默,年纪虽然不小了,但是来自江湖,阅历丰富,所以德宗很是器重他。
当时德宗是在为金珣子筹划退路,如果事情发展到不可缓解的时候,德宗就会让这三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保护着金珣子远去图苏。
这些事情德宗说的时候,也没有背着金珠子,那时节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年幼的金珠子会那般恶毒。
结果德宗忽然被调走,金珣子惨遭杀害,端木真也受到牵连,他害怕自己难以保住那边钥匙,正好他当时在宫中巡视,就把那把钥匙藏在了一只精致的荷包里边,送给了寿容公主,当天正好是寿容小公主的生日,寿容小公主又和端木真特别熟悉,就收下了这份礼物,也没做多想。
后来德宗回来后,才知道金珣子遭遇的惨剧,寿容小公主和父亲说起此事后,德宗心灰意冷,金珣子都已经死了,那笔财富还有什么用?在所有的儿女之中,德宗最疼惜寿容公主,寿容公主那边钥匙是开藏宝洞宝月门的钥匙,于是德宗给女儿取了个小名儿叫做宝月,并且带着女儿去宫外和列龙川见面。
经过金珣子一事,德宗感觉到有些事情就是机关算尽,也难免百密一疏,列龙川的身份不能示众,但是总要有个皇室宗亲清楚列龙川的身份,不然哪天自己身遭不测,列龙川的身份就永沉海底了,他这个父亲既然无法给儿子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就要在财富上补偿他。
列龙川来自民间,而且遭遇坎坷,寿容小公主对他充满了好奇,姐弟两个人相处甚好,寿容也特别喜欢疼爱这个与众不同的弟弟,德宗将藏宝洞之事告诉了他们姐弟,并且说将来如果有了意外,就让他们姐弟二人去图苏,将宝洞打开,取出财宝,以备不时之需。
后来德宗被武宗暗杀,一场纷乱的宫廷政变越演越烈,廖江始终保护着列龙川,但是后来得知慕炎背叛了德宗,投靠了武宗皇帝,廖江气急之下,去寻慕炎报仇,从此两个人都踪迹不见了。
金珠子后来到了幻雪宫,并且从圣女三席一路血拼过来,成了幻雪宫的宫主,改名为卢妃仙子,她既害死了姐姐,心中对那笔财富还是念念不忘,一心想找到那四把钥匙,当她得知姐姐金珣子的那把钥匙并没有交给儿子列龙川,反而流落到摘星门以后,就开始寻找摘星门的踪迹,为此事不惜余力。
因为金珣子被凌迟,所以摘星门的人避祸他乡,卢妃仙子终于找到摘星门的踪迹后,为了得到那把钥匙,甚至和外人联手,血洗了摘星门,结果还是没有找到那把金镶玉的钥匙。
摘星门在被灭门之前,门主还和列龙川有过书信来往,因为列龙川的母亲就出自摘星门,所以摘星门的门主和列龙川私交深厚,可惜摘星门遭遇惨祸之时,列龙川远隔山水,无法去营救,这些年来一直寻找门中幸存之人,所以摘星门的事情,秦思思也知道一些。
卢妃仙子猜测,那把金镶玉的钥匙应该在摘星门幸存弟子林雪若的手上,因为出事的时候,洛怡菲太小了,不足以当此重任,因此她曾经暗中派人保护着林雪若和洛怡菲,依她所想,这两个人都是流浪江湖,靠着偷骗过日子,如果知道那把钥匙的用处,哪里能不动心,她们两个一定会去寻找其他另三把钥匙,或者按耐不住,自己就跑去图苏寻找藏宝洞了。
而那张藏宝洞的地图,就在裂天峡的石洞之内,开启那个石洞需要廖江和寿容公主身上的钥匙,寿容公主已经在彭州遇难,澹台玄曾经去过彭州,不知道怎么地得到了那边钥匙,不过他不知道那只星月玉坠子就是开启宝洞的四把钥匙之一,可能就得当作一件饰物送给了林瑜,现在那把钥匙就在林瑜的身上。
剩下的两个人,廖江和慕炎金珠子都曾经见过多次,对他们两个人的容貌很是熟悉,所以尽管廖江易容改姓,变成了扈四海,卢妃仙子还是认出了他。
另外一个慕炎却消失无踪,不过卢妃仙子怀疑慕容惊涛和慕容惊雷兄弟,就是当年那个慕炎的儿子,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是两个人的相貌音容,就宛如当年的慕炎一般,世间纵有相似之人,也不会相似到如此地步。
如果慕容惊雷和慕容惊涛兄弟真的是慕炎的儿子,那么另外一把钥匙一定跑不出不二山庄和映雪山庄,所以卢妃仙子才不惜将女儿终黎西枫嫁给了慕容孤,想看看不二山庄是不是藏有第三把钥匙,如果不二山庄没有的话,就一定在映雪山庄。慕容惊雷只有一个女儿慕容云裳,卢妃仙子已经开始筹划如果向慕容云裳下手了。
幻雪宫的事情,卓小妖虽然清楚,但是懒得参与其中,而且卢妃仙子性情诡异,不许卓小妖和幻雪宫的人走得太近,在卓小妖七八岁的时候,就为卓小妖建了望江楼,连自己的姐姐空桐潋滟和终黎西枫,见到卓小妖的时间都很有限。
卓小妖去幻雪宫拜见母亲的时候,在慈颜殿无意间见到了洛怡菲,他是一时来了兴致,才搭上了洛怡菲,因为他有求于母亲卢妃仙子,才会把自己搅合进去。
听到洛怡菲提出的疑问,卓小妖想了想,感觉要想说动澹台玄去对付卫离,然后自己浑水摸鱼去找钥匙,就必须让澹台玄了解事情的部分真相,这些事情当年是个天大的秘密,现在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而且他就不信澹台玄会不动心,只要澹台玄动了心,一定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把事情泄露出去。
在慈颜殿的时候,他见洛怡菲看上去心地善良,而且不是特别精明,感觉那就是个江湖中的小混混儿,所以骗洛怡菲自己是幻雪宫的弟子,从小被卢妃仙子抓来奴役,还常常被欺负凌虐,他愿意带着洛怡菲逃出宫去,还以身相许,洛怡菲居然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卓小妖特别得意,自己居然会遇到一个比小鱼还容易上钩的洛怡菲,看到洛怡菲唉声叹气的样子,卓小妖思索了一下,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略加删减,只说了当年流传下来的宝藏,还有流落到摘星门和扈四海手里的两把钥匙,其他的事情没有告诉洛怡菲,然后眼波流转,目光异样温柔地:“相公啊,奴家可把你当成依靠一生的人,连这样的秘密都告诉你了,奴家正是因为无意之间知道了这样的秘密,相公可以对澹台玄实言相告,不管他信与不信,都会去找卫离算账。”
洛怡菲故作一呆:“为什么他信与不信都会去找卫离啊?”
卓小妖心里暗骂她笨死,不过脸上还是关切地:“相公,您为人善良,不知人世险恶,你就相信那个澹台玄真的是胸怀坦荡的真君子吗?奴家可以和你打赌,如果澹台玄知道了这个藏宝洞的秘密,那么卫离是真小人也好,是假小人也罢,澹台玄都会去对付她,好名正言顺地救出扈香尘,得到那把钥匙啊。”
洛怡菲犹自疑惑:“娘子,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贪婪,我已经见过澹台玄了,他不会是那样道貌岸然,心怀险恶的伪君子吧。”
卓小妖心里气哼哼地,低头泪下:“相公觉得奴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相公看那长春帮的帮主卫离,何尝不是四面见线、八面玲珑地场面人物,说得话义薄云天,可是做的事情却不能见人,她已经和魅火教的人勾结在一起了,其实,其实还有一个秘密。”
卓小妖说着,欲言又止。
洛怡菲连忙安慰他:“你看你,好好的伤心什么,这个世间,唯有你对我这样好,我不信你还会去信外人吗?”她说着,眼圈一红。
卓小妖低咽道:“你也看到卫离的那船货了,里边都是俊秀的少年男子,现在倭国国内男风盛行,连他们的朝天皇帝都爱男色,幸男宠,卫离勾引了魅火教,就是通过魅火教,把这些俊秀的中原少年送给朝天皇帝,最恶毒的地方,就是她偷龙转凤,把映雪山庄庄主慕容惊雷的货物给换了,这样就是事情败露了,正好栽赃陷害,把这个污名推到了慕容惊雷的身上。”
洛怡菲左手一击右手的手心:“对,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有些人表面看着忠厚老实,坦坦荡荡,其实内心里边奸邪险恶,娘子说得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个卫离阴险狡猾,说不定这个澹台玄也是沽名钓誉之人,娘子,我们现在就去见澹台玄,你本是来自幻雪宫,这些事情,也是你亲耳听到,你说出来比我说出来更加可信。”
一见洛怡菲如此信任自己,卓小妖心中暗笑,他当然想找机会接近澹台玄,更重要的是接近林瑜,好偷得那枚星月玉坠子,洛怡菲如此说,正中下怀。
心中窃喜,连忙起身,卓小妖却忘了身上的伤处,起身起得猛了,撞到了伤处,痛得哎呦一声,洛怡菲连忙扶住他:“我真该死,说了这么半天,都没有想起来给娘子你敷药,来,让我看看你伤得如何了。”她说着话,就要去解卓小妖的衣带。
洛怡菲这是欲擒故纵,她早知道卓小妖不是女子,可是卓小妖一定比她更不怕身份败露。
果然,卓小妖拦住了洛怡菲,满面飞红:“相公,我们虽然缘定三生,但是现在还没有正式行礼,奴家冰清玉洁,相公不要为难奴家,而且,也没有伤得如何。”他趁势扶着洛怡菲的手,起身下来。
洛怡菲哪里真的敢去看卓小妖的伤处,两个人各怀心事,从屋子里边出来。
外边满天星光,月色朦胧。
洛怡菲扶着卓小妖,还为了方才的事情一个劲儿地心跳,她总是忍不住看看身边衣裙摇曳,体态婀娜的卓小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这个人怎么会是个少年?
两个人出了院门,走了不远,只见前边树影婆娑下,有一对少年男女靠在树干上,窃窃低语。
那棵树有三四人合抱粗细,叶子落尽,可是枝条繁茂,纵横交错,把天空中流泻下来如雪的月光分割成奇形怪状的碎片,夜风轻动,光影斑驳。
那对少年少女正是列云枫和澹台梦。
偶尔随风传来两句三句的话,是列云枫说的,林瑜要借酒浇愁,他要去陪着林瑜喝酒,从澹台梦的神色上看,好像有些不悦,列云枫在唧唧咕咕地和她商量着。
林瑜?
卓小妖眼波流动,站住不走了:“相公,我这样子实在狼狈,还是相公自己去吧,奴家身大袖长,深夜前往,诸多不便。何况”他话锋一转,故意叹了口气“奴家实在不愿意再见到他的徒弟印无忧。”
洛怡菲听他如此说,心中暗叹,不过仍然极力要他一同前往,奈何卓小妖铁钉了心就是不肯去。洛怡菲装作很无奈地不再勉强,然后先扶着卓小妖回去,自己才转身离开。
确定洛怡菲已经离开了,卓小妖马上出门,再到树影下,列云枫和澹台梦已经没有影子,卓小妖气得一跺脚:“洛怡菲,你个笨蛋,你自己死不开窍也就算了,还累得老子把煮熟的鸭子弄飞……”
卓小妖忽然闭口,因为他看到列云枫和澹台梦在路弯处一转,好像是奔向山下去了。
他们下山了?是不是去见林瑜?
林瑜到山下去了?
也有可能,他们方才说林瑜借酒浇愁,玄天宗门规森严,不会纵容弟子在这里酗酒,现在澹台玄受了伤,也许林瑜趁此机会跑到山下喝酒。
不过是转眼,列云枫和澹台梦又不见了,卓小妖不再犹豫,忍着身后的疼痛,纵身追去,追了一段路,才看到列云枫他们两个在前边疾行,卓小妖不敢靠得太近了,远远地跟着。
奇怪的是,他们两个人下了山,没有奔向图苏城,而是转到旁边一个山沟儿里边,里边人家还是不少,可惜居住分散,稀稀落落。
山沟的入口临着大路,在山口处有几间草庐,前边挂着个酒幌,草庐里边亮着灯火,虽然隔着这么远,浓浓地酒香就飘了出来,勾起了卓小妖肚子里的酒虫。
咽了一口唾沫,卓小妖看着列云枫和澹台梦进来草庐,有个很年轻的女子挑帘迎了进去,借着灯影,卓小妖看到那个女子浓妆艳抹,心中好笑,原来这山中也有草庐西施,倚门卖笑啊。看样子林瑜应该在里边了,母亲卢妃仙子说得不错,这世间之人多是表面上仁义道德,肚子里男盗女娼,澹台玄这一受伤,他的这些弟子就偷跑出来喝花酒了。
卓小妖心中窃喜,连忙躲在树丛后,解开贴身的绣囊,拿出易容之物,对着镜子飞快地易容改装,身上的珠宝都摘了,用条素色的帕子包了一边小包袱,这帕子十分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后把外边的衣服脱下来,他这衣衫是特别缝制而成,翻转过来就换了个颜色花样,又故意也化了浓妆,手臂上挽着那个小包袱,径直向那亮着灯的草庐走去。
深含不露来日忧
月光下的玄天祠,庄严肃穆。
祠内点着婴儿手臂粗的蜡烛,摇曳的烛影里,祠堂显得格外阔亮。
澹台玄点燃了三枝香,插入香炉,然后带着众弟子在历代祖师的神位前叩头。
这次不但萧玉轩、贝小熙和印无忧随着澹台玄过来叩拜祖师,连女儿澹台盈也跟着过来叩头。
从小到大,澹台盈对这个断崖独峰上的玄天祠充满了兴趣,不过她知道这不是她应该来的地方,每次从对面的山上经过时,都会满心好奇地向这边遥望,她从小就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所以好奇归好奇,也不过就在心里遐想一下而已。
今天父亲居然也把她带来,澹台盈除了兴奋以外,也感觉到应该有要紧的大事,而且除了自己的师兄们,还有一个陌生的少年洛怡菲。
叩拜过了祖先,澹台玄向洛怡菲抱拳:“洛兄弟,这里是玄天宗的祠堂,当着我们玄天宗的历代祖师,洛兄弟可以放心直言。”
沉吟一下,洛怡菲眼睛开始泛红:“我在外边到处冒充玄天宗的弟子,其实就是想引出师父你来,藏龙山我不是没有来过,可是碰到几回莫逍遥门下的弟子,如果不是我躲得及时,早就见了阎王了。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是摘星门的师父收留了我,我没有亲人,师父就是我最亲近的人,江湖里的虽然有很多侠客,可是我就相信你一个人,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反正我已经把你当成师父来看。”
洛怡菲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十分动情,澹台玄微微一笑:“小兄弟客气了,澹台玄不敢当,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小兄弟有事相求,我们施以援手乃是份内之事。”
噗通。
洛怡菲忽然跪下:“师父,我师姐林雪若一定陷在幻雪宫里边,我在幻雪宫里,发现了一处暗牢,里边好像关着很多人,只是当时我一个人身单势孤,没有敢妄自行动,后来经过慈颜殿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卓小妖,我听幻雪宫的侍女们叫他公子,他还在哪里发脾气说快点找他娘来,不然他就拆了慈颜殿。然后我故意进去,看样子,他好像一下子就认出我是谁,还有意搭上我。”她说到这里,翻开自己的绣囊,从里边拿出一只小巧的荷包来“其实幻雪宫那些人囚禁我师姐,只是为了这个东西。”
澹台玄一运内力,隔空托起了洛怡菲,然后把荷包接过来,松开抽带,荷包里边是一条银链子,链子上还有个坠子,坠子的样式比较奇特新鲜,是一枚精致绝伦的金镶玉钥匙,这钥匙坠子特别小巧,完全如同饰品挂件。
洛怡菲转述着卓小妖的话,澹台玄微微皱起眉头,这个东西让他想起了林瑜贴身带着的那个玉坠子,两样东西虽然质地样式不同,但是从手工上看,却又异曲同工之处,果然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噗嗤。
贝小熙忍不住笑起来:“我看世上的人都想钱想疯了吧,有事没事就弄出个藏宝洞来,那些金银珠宝因为少才值钱,怎么可能和垃圾似的能堆成一大堆?”
他一笑,身后的鞭痕隐隐作痛,连忙先吸了一口气,可是吸了气以后,仍然缓解不了针挑刀剜一样的灼痛。
洛怡菲瞪了他一眼:“师父,这个钥匙只是其中的一把,本来这个东西在我们摘星门的祖师塔里边,那次我和师姐被师父罚,实在无聊之下,求跑去师祖塔把这个钥匙偷出来玩,其实我们两个不是偷了一回了,玩够了以后,再送回去,没想到那次就出了事,有人血洗了摘星门,只有我和师姐跑出来。师姐和我说,如果我们一起跑,一旦被捉,就全都被捉,所以我们决定分开逃跑。这个东西本来在师姐身上,她把这个钥匙给了我,我们当时都不知道这个金镶玉的钥匙有什么用处,师姐说我年纪小,生活更加艰难,万一有了需要花费的地方,可以把这个钥匙拿去当了换些银两。可是我一直都没有舍得当掉它,我要把它当个信物,免得师姐见到我的时候会不认识我了。师父,没有想到它居然是把开启宝洞的钥匙,我就把它送给师父了。”
澹台玄摇头:“君子不夺人所爱,这个东西既然是洛兄弟的,老夫岂能占为己有?”
他说着话,把钥匙塞回荷包里边,递给洛怡菲。
洛怡菲退了一步:“师父,这是弟子的见面礼,你一定要收下它。”
贝小熙一撇嘴,小声嘀咕:“你送座金山也没有用,我们玄天宗不收女的,何况这边什么见鬼的钥匙,不知道会打开一道什么门呢,还宝藏呢,真能白日做梦。”
澹台玄正色道:“洛兄弟,令师姐被幻雪宫囚禁,出于江湖道义,老夫自会援手相助,但是这把钥匙绝不会接受,而且小熙说得不错,我们玄天宗从来不收女弟子。”
洛怡菲见他一口拒绝,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眼圈更红了:“师父,我是诚心诚意的,不是因为身遭祸事,想找你做个靠山,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我洛怡菲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可是我武功平平,又不是绝顶聪明的人,这边钥匙在我身上,早晚也是别人的囊中之物,如果落到卢妃仙子的手上,还不如送给师父你,反正我认准了你是我师父,就是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后悔。”她停了一下又道:“我洛怡菲想要到手的东西,一定会偷到手,我要送出去的东西,也绝对送得出去,师父你现在就是不收,我也能妙手空空,偷着放到你身上。”
萧玉轩和贝小熙都看向洛怡菲,暗道送礼还有这样送的?只听说有偷东西的,没有听过偷着送东西的,如果洛怡菲所言非虚,这把金镶玉的钥匙果真能开启宝洞,那么留在洛怡菲的身上还真的未必能保住。
只是这小丫头何必一门心思要拜澹台玄为师,玄天宗不收女弟子,连本门武功都传男不传女,武林中人尽皆知,她不可能不知道。
澹台玄只是皱眉,并没有再开口拒绝,贝小熙忍不住道:“洛怡菲,你不要强人所难,知道我们玄天宗为什么不收女弟子吗,因为我们玄天宗的弟子如果犯了门规,都会被脱了衣服挨板子,怎么,还敢入我们玄天宗?”
脸上一红,洛怡菲没理他,只是看着澹台玄:“师父,卓小妖希望我可以挑拨你去寻卫离的麻烦,他把我师姐被禁的事也嫁祸给了卫离,那船货,我也看过,真的是很多美貌年轻的男子,而且有两个我比较眼熟,在玉坊命案的现场见过,这些人好像都是来参加陈九州的寿宴,然后陈九州出了事以后,不二山庄悬赏捉拿寒江雪还有我师姐林雪若,这些各门各派的少年们就没有离开。我想既然卓小妖把师姐的事情嫁祸给卫离,说不定这船货不是掉包,也许真的是慕容惊雷的货物,还可能是有人暗中做鬼,反正我们武林之中,已经有人投靠了倭国的魅火教。”
沉吟片刻,澹台玄道:“卫离不可能挟持扈四海的女儿扈香尘,对这个人,我还是能够信得过。洛兄弟,卢妃仙子因一己之私,危害江湖,其心可诛,其行可耻,已经不是你摘星门一门一派的事情,她们幻雪宫是邠国的护国圣教,如果任由她们勾引魅火教,狼狈为奸,很可能在邠国引发政变,挑唆怂恿海龙圣君和倭国的朝天皇帝结成联盟,进犯我朝,而且卢妃仙子此人心狠手辣,罪行累累,这样的败类妖孽人人得而诛之。”
萧玉轩点头:“师父,那我们就去幻雪宫找卢妃仙子算账,不然拖延时久,说不定夜长梦多。”
澹台玄一笑:“我们不用去幻雪宫,她们一定会自己找上门来。”
贝小熙奇道:“她们自己送上门来做什么?难道那个藏宝洞会在我们藏龙山?”
他说着笑起来,因为在贝小熙眼里,什么藏宝图、藏宝洞之类的事情,就好像白日做梦一样荒唐可笑,更无法理解的是,居然还有这么多人相信这样的荒唐事,甚至为了它不惜一切代价。
澹台玄轻轻摇头叹息:“不错,传言中的藏宝洞就在我们藏龙山上,所以藏龙山的百年庆典上,会有很多人来凑热闹,尤其他们知道为师受了伤,该来的不该来的都该粉墨登场了。”
一提到受伤,印无忧立刻脸上发烫,心中难过,被师父责打过后,他都鼓不起勇气找澹台玄道歉,其实他很想和师父澹台玄说一声对不起,心里带着这份愧意,让他更加沉默无言。
澹台玄掂了掂手中的荷包,忽然道:“好,洛怡菲,你送我的这份礼物我收下了,不过我不会要它,我要物归原主,该是谁的东西就要还给谁,你可同意?”
洛怡菲连连点头:“东西我送给了师父,师父愿意给谁就给谁,反正我要想金银珠宝的话,根本不用这么辛苦,只要”她说着手指一动,做了个偷窃的动作,不过动作做到一半儿,忽然眼珠一转,噗通跪下“多谢师父,您终于答应收我为徒啦!”
澹台玄一愣,洛怡菲笑道:“你方才说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这个钥匙是拜师的见面礼,你既然收了礼物,就不能卸磨杀驴,要了我的东西却不要我的人。”
贝小熙偷笑了一下:“拜师也有赖的吗?还有人这么好意思,你以为玄天宗的弟子那么好当?武功底子并不重要,最要紧是屁股够厚,可以长出茧子扛打才行。”
他其实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感觉好玩而已,这个洛怡菲居然走火入魔一样非要拜师,想想都是极其好笑的事情,所以才忍不住说了几句。
洛怡菲本来忍着,不过这个贝小熙三番两次给自己泼冷水,也忍不住道:“打人打不了,挨打谁不会?当贼的都是打出来的。我们摘星门的人,没有学会妙手空空之前,谁不是先学着怎么扛打?不禁打的人,我们摘星门还不稀罕要呢。”
贝小熙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师父,师父,这个小贼你干脆收了吧。让她老老实实在我们玄天宗洗心革面、从新做人,免得偷了东家偷西家,去祸害良家百姓,万一我们没有钱买米吃饭了,还可以让她妙手空空救救急。”
澹台玄哼了一声,瞪了贝小熙一眼,然后问萧玉轩:“轩儿,你有什么意见?”
忽然问到自己头上,萧玉轩有些不知所措,他一向都是听师父吩咐,澹台玄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现在师父征求他的意见,还是收徒这样的事情,萧玉轩看看洛怡菲又看看澹台玄,半晌才道:“我,我觉得如果卢妃仙子关了她师姐,那个卓小妖又有意搭上了她,她也挺危险的,留她在我们这里,我们可以保护她,至于拜师,”他犹豫了一下“师父自己斟酌就好了。”
他口中这么说,心里也这么想,玄天宗虽然有规矩只收男弟子,不过就是师父收了个女徒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用不着大惊小怪。
澹台玄又问印无忧:“无忧,你呢?”
印无忧垂着眼光,低声道:“师父,对不起。”
听他答非所问,澹台玄过去拍拍他的肩头:“还在想白天的事情?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多想无益,为师能体会你的心境。”
澹台玄说着话,忽然很郑重地道:“你们都跪下。”
他一声令下,祠堂里边的人都跪下来,澹台玄正色道:“为师一生恪守门规,丝毫不敢逾越破戒,一直禀信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可是从当日在京城被迫收下枫儿为弟子开始,就已经破了玄天宗的门规,我们玄天宗定下这些规矩,无法是希望门下弟子引以为戒,欣荣知耻,匡扶正义,不入歧途,水流日久河道改,有些事情也不能墨守成规,所以今天为师就正式收洛怡菲为徒。”
他此话一出,大家都很吃惊,最吃惊的还是洛怡菲,她口口声声要拜澹台玄为师,心里却知道澹台玄不可能答应,就是因为澹台玄不可能答应,所以洛怡菲再一提再提,还以摘星门镇门之宝相赠,就是希望逼得澹台玄不好意思以后,会尽心竭力地去营救师姐林雪若。因为洛怡菲自小浪迹江湖,饱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对人不敢轻易相信,她想借助澹台玄之力去救师姐林雪若,尽管澹台玄已经答应,可是无亲无故,谁会为了个陌生人尽心竭力?澹台玄收了她的镇门之宝,又不能收她为徒,而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澹台玄去搭救林雪若,这样就逼得澹台玄不能食言。
可是事情出乎意料之外,澹台玄居然答应了她这个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要求,因此洛怡菲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别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澹台盈先道:“爹爹,那洛怡菲入了玄天宗,是不是该叫我师姐?”
贝小熙哼了哼:“多个师弟还能心烦时打两下出气,居然多了个师妹,她惹出麻烦,还要我们去收拾烂摊子。”
金镶玉的钥匙就在荷包里边,澹台玄紧紧握着,心里边慨叹不已。洛怡菲方才转述的事情,澹台玄已经听列龙川讲过了,还有一些连卓小妖都不知道的事情,列龙川对澹台玄也没有隐瞒。因为传言藏宝洞就在藏龙山上,所以这件事情不可避免地牵涉到了玄天宗,以前林瑜入宫盗珠的时候,曾经有朝臣上本剿灭玄天宗,历来朝廷对于武林中人,多为不屑,对他这样的武林高手,也有所顾忌。当时的奏章,都是出于广平郡王孟而修的授意,孟而修自然也是听了身边武林人士的建议,不然像他那样身份地位的人,就是要掀出前朝往事,也用不着波及江湖。而孟而修身边的武林中人,多半听从龙头的密令,孟而修失败以后,那个龙头也不见了踪影,看样子应该伺机而动,看准了机会,还是会对付玄天宗。
列龙川和澹台玄也提到此事,因为这件事情慈惠皇太后也知道得很清楚,曾经召列龙川入宫密谈过,列龙川才趁机进言,提出和澹台玄联姻,这样即可借机进入藏龙山,又可以安抚住澹台玄,免得激发意外之变,横生祸端,澹台玄毕竟武功卓绝,而且江湖人罔顾法纪,以武犯禁,能抚之就好抚之,何况联姻事成,也可让江湖人看到朝廷对武林的恩遇,从古以来,何尝又皇亲国戚迎娶江湖女子的事情,此恩之隆,百代未有,可以笼络人心,免得江湖中别有用心之徒汇众纠结,聚啸山林。
列龙川剖析厉害,条分缕析,而且时有溢美颂德,果然说动了慈惠皇太后,才对列云枫的婚事另作别议。列龙川和澹台玄在长春帮见面时,连这些话都告诉了澹台玄,澹台玄也理解列龙川身在朝堂的诸多掣肘,身不由己,能做到如此,还不是为了子女的幸福,他对朝廷纵然不以为然,但是也要体会列龙川的良苦用心,何况此事也牵涉到女儿澹台梦的幸福,女儿吃了十几年的苦,哪怕就是能有一天的快乐,他也要为她争取到。
所以澹台玄考虑之后,收下了摘星门的这边钥匙,他猜想卫离那把钥匙也应该在列龙川身上,林瑜的那把钥匙,列龙川随时可以拿去,四把钥匙,列龙川已经有了三把,只要寻到最后一把和藏宝地图,就可以开启宝洞了。洛怡菲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了他,这份人情实在难还,既然这个孩子一心一意要拜自己为师,随性让她如愿,何况他还有心将玄天宗的规矩趁此修改变更。
澹台玄一挥手,示意大家起身,然后道:“你们不必感觉太诧异,这不过是为师的一己之私,到了时候,会告诉你们,今天师父特意带你们来玄天祠,还有一件事情正式宣布,轩儿,你过来。”
萧玉轩依言过去,澹台玄道:“轩儿是你们的大师兄,为人忠厚宽恕,有仁者之风,所以为师正式宣布,轩儿就是你们的掌门大师兄,如果为师发生了什么意外,轩儿就是玄天宗第八代掌门人。”
萧玉轩立刻跪下:“师父,上次弟子不是说过了,弟子愚钝,难当重任,依弟子看,枫儿师弟……”
澹台玄道:“枫儿是够聪明,可是做为一门之长,更重要的还是以德服人,而且枫儿身份特殊,不能久在江湖,掌门之位,弄不好就变成招祸之端,还有,轩儿,为师做主,把盈儿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萧玉轩本来还有推辞,忽然听到师父当面许婚,反而不好意思开口了。
澹台盈也是满面绯红,小声道:“爹爹就是偏心,只问大师兄愿不愿意,就不问问女儿愿不愿意。”她说着话,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萧玉轩呆了呆,澹台玄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萧玉轩马上叩了个头:“谢谢师父。”
澹台玄道:“轩儿,盈儿既然是你没过门的妻子,也就是我们玄天宗的人了,我们玄天宗的人,怎么能不会玄天宗的武功了。”
贝小熙私下拽了拽身边的印无忧,低声道:“小印,我感觉师父怎么怪怪的,他以前可没有这么大方过,好像交代后事一样……”他说到这儿,印无忧瞪了他一眼,他也感觉语出不详,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童言无忌,阿弥陀佛,坏的不灵好的灵。”
澹台玄也听到了,并未生气,反而淡淡一笑:“人世无常,有些事情还是未雨绸缪好,你们几个要记住,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记住你们是兄弟,要荣辱与共,肝胆相照。”
几个人点头称是,洛怡菲忽然大哭起来,哭得特别伤心,她现在已经缓过神来,确定自己不是做了一场梦。
澹台玄忙问:“怡菲,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他这一问,洛怡菲哭得更厉害了,一边抽噎一边说话,可是说得含糊,谁也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澹台盈一笑,拿着手帕给洛怡菲擦眼泪:“没有事儿啦,她只是太高兴了。”
贝小熙满脸不信:“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她肚子里边的蛔虫,她哭得那么厉害,居然是因为高兴?”
澹台盈白了他一眼,笑道:“贝师兄,你不明白女孩子的心,怡菲师妹就是因为太高兴了,所以才会哭。”听了澹台盈的话,洛怡菲频频点头。
贝小熙出了一口长气:“女人都会这么麻烦嘛?那我可不娶老婆了。高兴的时候还有哭?那梦儿天天笑嘻嘻地,难道她心里天天在哭?哪里有这种事情?”说到这儿,他忽然促狭一笑:“小师妹,等到你嫁给大师兄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哭天抹泪地做我们大师嫂啊?”
澹台盈立时满面飞红,趁势拧了贝小熙一把:“贝师兄,你欺负我。”
贝小熙哎呀一声:“小师妹,我说错了还不行?干嘛掐得这么用力。”
澹台玄道:“枫儿和梦儿他们去了草庐,如果猜想不错的话,赶去凑热闹的不仅仅是卓小妖,我们这边的事情都办好了,现在马上赶过去。轩儿你们先走,为师现在不方便明着留面,还有怡菲,你暂时留在玄天祠内,后边有几间房子,我的朋友住在哪里,他可以保护你的安全。”
洛怡菲擦了把眼泪,摇头道:“不,师父,我也要去,既然我已经是玄天宗的弟子,我也要尽一份力。”
澹台玄道:“如果你去了,就会让卓小妖想到你可能出卖了他,不如留在这里,让卓小妖以为是你们两个行迹败露,所以我们分而治之,算计了他,也扣留了你,这样在草庐我们纵然没有收获,他们一定会来这里寻人,只要他们那些人敢来玄天祠,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作者有话要说:
玄天宗百年庆典时,这个故事就结束了,本来的计划这个文也是百万字的,因为v了,所以一直在删戏,还是比预计了多了,这样写了有一年多了,好多人物在心里,已经是有血有肉的人,忽然间就要写完了,有种想痛哭的冲动,就是想喝醉了,大哭一场。
看到很多朋友说番外,如果要番外,也不会番在这里,应该会另外开坑番,天知道我一番起来会有多少字,对吧?
不知道大家想看谁的番外?
可以写出来候选,看看谁的番外最招人待见。
还有呀,我准备写完这个故事,再开新坑,新坑会是系列的故事,或者这样说,准备架空出一个朝代来写,大家追文也追了这么久了,不知道有没有兴趣来新坑里边客串角色?
吼吼?
冤家路窄杀机动
酒香满室,炉火暖红。
草庐里,一张漆色剥落的桌子,桌子上边几碟山野人家的寻常卤味,还有两碟青蔬,不过颜色有些暗淡,应该是夏日晒好的菜干,用水发过后炒来,添了几分色味。桌子上边还放着红泥小炉,上边慢火炖着砂锅,里边飘出山鸡草菇的香气来。
酒是村酿的酒,用一只木桶装着,就摆在桌子旁边的一只矮脚凳上,木桶里边挂着个木头勺子,客人们可以直接用木勺往自己的海碗里边舀酒。
酒柜里边,一个驼背的老人,用抹布擦拭着柜子里边的大小酒坛,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毫不理会。
林瑜坐在上首,几杯酒下肚以后,已然有了三分醉意,既然是在演戏,总该有几分真实,所以他喝了几杯酒,没想到这酒的劲道不弱,一时间觉得飘飘忽忽,好像自己要腾云驾雾了一般,玄天宗门规严厉,门下弟子皆不敢贪杯酗酒,林瑜心中早希望可以大醉一场,将内心积郁已久的情绪发泄出来,他也知道现在并不是发泄的时候,可是醉意渐生后,有些不能自己。
列云枫和澹台梦就在他的对面,两个人挨肩而坐,两个人也陪着林瑜喝了几杯,列云枫的脸上泛起微红,澹台梦的脸反而更加白皙,只在眉梢眼角多了几丝妩媚。
旁边两个村姑打扮的少女,浓妆艳抹,忸怩作态,彼此对望时,却笑得嘻嘻哈哈,看她们的形容,好像是村头乡间的暗妓流莺,这两个女子正是叶眉儿和辛莲,她们身上的伤只是皮外伤,经过细心调治,现在已无大碍。因为海无言奉命到这边来,她们两个执意要跟随过来,当然叶眉儿是为了海无言,辛莲只说不愿意和叶眉儿分开,其实她心里真正想见到的是列云枫,叶眉儿知道她的心思,也没有说破。
这个临路的酒肆,其实真是乡间的半掩门,常常有不入流的暗妓流莺在此招客,本来这里的生意时好时坏,客源也不固定,所以这个酒肆也没有固定的姑娘,连酒肆的掌柜都换得很频繁,周围的正经人家很少有人跑到这边来打酒,那些偷腥渔色的男人们,巴不得一天换一茬掌柜和姑娘才好,省得别人记得他们的风流韵事,而路经此地的过客,谁能在此停留多久,不过是漫漫行程的一处驿站而已,更不会注意到此间的变化。
以前跟着小王爷列云枫行事,少不得会易服改妆,什么行当的人都冒充过,她们还扮成小厮,和列云枫去过醉红楼。
这里认识她们的人并不多,尤其她们等候着的卓小妖,连见都没有见过她们,所以更没有什么顾忌之处。叶眉儿一边给林瑜斟酒,一边偷瞄着海无言,海无言的脸上粘着胡须,弯腰驼背,低头干着自己的活儿,根本不像这边看一眼。
朦胧地醉意,让林瑜心头勾引前尘往事,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用筷箸击打着碗盘,高声吟哦:“莫叹太真恨长安,前尘回首总凄然。空嗟残梦诗酒里,怅望归途天涯边。血渍香消歌掩泪,夜风寒透月笼烟。如今物非人不是,草庐茅舍顾影怜。”
他一边吟诗,一边醉笑,好像不能自持一般,满面的笑容,满眼的凄然,心中哀痛,却没有眼泪,所以只好呵呵地笑起来。
澹台梦也端着酒杯,笑道:“果然是不思量,自难忘,林师兄,如果真的无法忘记,就不要勉强自己,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将前朝往事统统忘记,等到弥留之际,蓦然回首,却是空茫一片,也甚是无趣。”她浅浅地抿了一口酒,也拿着筷箸敲着盘碗:“休将遭际酒前说,击箸佯狂且放歌。纵有千山万水恨,杯倾壶倒暗消磨。
”
林瑜大笑起来:“不错不错,梦儿,你比我看得开,以笑当哭狷且狂,放歌击箸泪沾裳。欲将心寄形骸外,奈何浊酒入愁肠?命亦无他,性情决之,恨亦无他,情自迷之。往事如昨,忘不忘都以刻骨铭心,哪里由得自己?”
林瑜边说边笑,只是语气依旧怅惘凄然,列云枫笑道:“情不由己,心不由人,如果不能忘,就用心记住好了,如果想不起,就随他而去好了,林师兄是聪明人,何必为此而耿耿于怀?”
又灌了自己一口酒,林瑜笑道:“师父总是骂我优柔寡断,想想他骂得也不全对,那个人,我真的已经放下了,只是她终是因为我而死去,每每想起,心中就觉得遗憾,既然一个人已经幡然悔悟,为什么上天不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可以活下去?我只想告诉她,虽然不再有爱恨,可是再无衔怨,如果她还活着,好歹还是朋友。”
列云枫笑道:“她应该知道林师兄已经原谅了她,不然的话,她也不会慨然赴死,她的坟墓就在我们的山上,九泉之下,应该不会寂寞,我想她更想看到林师兄能心有所属,不然她一定觉得误人太深,罪孽深重。”
一丝自嘲的笑意涌上嘴角,林瑜端着酒杯,看着列云枫和澹台梦,摇头叹息:“佳偶姻缘天作合,前缘未定奈之何,世人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人海茫茫,知音何在?那是千年缘分才能修到的相遇,怎么会让人轻易遇到?”
叶眉儿在旁斟酒劝道:“公子,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哪里有什么天长地久?那都是骗人的鬼话,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青春年少,不过就是这么几年,如果再不及时行乐,实在是糟蹋了大好光阴。”
她说着话,眼光溜了海无言一下,看到海无言还是看都不看这边儿一眼,心里有些生气,侧耳一天,外边有了些微动静,于是自己也斟了一杯酒,笑眯眯地坐到了桌子上边,翘着二郎腿,斜睨着海无言,笑盈盈地道:“来,我陪公子喝一杯,这杯酒叫做一见钟情试浅深,公子如果有情,就干了此杯吧。”
辛莲也斟了一杯酒,犹豫一下,当着列云枫的面和别的男人玩笑,她实在感觉有些尴尬,虽然这是在做戏,也是在帮列云枫的忙,她还是满面羞红,有些气怯,迟疑着坐到林瑜的旁边,笑道:“好事自然要成双,喝酒没有喝孤酒的道理,公子要是喝了眉儿的,也要喝了我这杯。”
知道外边有人来了,列云枫笑道:“林师兄,美人敬酒,色香宜人,师兄要是不饮,岂不大煞风景?”
澹台梦也笑道:“鲜衣怒马,烈酒美人,本是人生乐事,朝醉于斯,暮醉于斯,不为尘世纷扰,神仙也不过如此,林师兄,我们就做个月下秉烛,一醉酣然的神仙吧。”
她说着,又饮了一杯,脸颊上的白又透明了一些,晶莹如玉,剔透润泽,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抚摸。
咣当一声,大门被人踢开,大家回身一望,都吓了一跳,原来进来的不是卓小妖,竟然是慕容愁。
慕容愁嘴角抽搐一下,瞪着林瑜,一言不发。
列云枫他们此行没有招呼慕容愁,虽然她一直跟着他们,可是她的身份总是个顾忌,而且这以身为饵的事情,他们也不想牵累到慕容愁,没想到她会寻来,而且满面怒气,现在这种时候,卓小妖随时都会进来,又不方便解释。
坐在桌子上边的叶眉儿翻转过身子,一手拄着桌子,一手端着酒杯,笑着道:“夜寒风冷,姐姐想必也错过了宿头,不如过来坐坐,喝杯水酒驱驱寒气如何?”
叶眉儿果然应对机灵,眼神暧昧,话也说得轻薄,举手投足之间,还真带着几分风尘之气。
列云枫就坐在她的对面,忍着笑,用手肘碰碰身边的澹台梦,眼神转处示意她:这丫头果然伶俐,扮什么像什么。澹台梦也低眉一笑,看了他一眼,然后向叶眉儿一努嘴儿,那意思在说,你要喜欢,只管弄到家里去,就天天见得她的伶俐了。
澹台梦笑得促狭,十分调皮,列云枫无法回话,只好笑笑。
林瑜也看着慕容愁,他此时借着几分醉意,招手道:“既来之,则安之,那个门已经摇摇晃晃,你踢它干什么?过来喝杯酒,一醉解千愁。”
慕容愁神情冷漠,死死地盯着林瑜:“你师父伤得那么重,你还有心思喝酒?”
林瑜笑道:“没事,师父武功盖世,哪点儿小伤算得了什么,将养几日就好了,我们不过来这里喝杯酒,你气什么?”
当啷,哐。
慕容愁一脚踢飞了一把椅子:“喝酒?藏龙山上没有酒吗?这里风水好啊,还是有什么特别的美酒佳肴?为什么非到这里喝,这两个是什么?”她用手一指叶眉儿和辛莲“这两个花红柳绿的东西,是下酒菜吗?”
叶眉儿柳眉一挑,冷笑道:“醋海生波,果然是乱石崩云,惊涛拍岸,这声势都压过了沧海横流了,公子,这个女人不会就是你的贱内吧?”
被叶眉儿一奚落,慕容愁眼光肃杀,神色阴沉起来,澹台梦起身过去,一拉慕容愁的手臂,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们在唱空城计,姐姐不要轻举妄动。”
慕容愁闻言,心中才恍然大悟,她是夜深无眠,准备找林瑜说些事情,没想到屋室空空,寻找了多时,才找到这里来,看到林瑜他们竟然在这里喝花酒,不由得气冲斗牛,也不细思忖度,就冒然撞进来。
澹台梦一句空城计,慕容愁暗骂自己实在后知后觉,依着林瑜的性情,怎么能对师父如此不敬呢,何况来的还有澹台梦,世间之人,除了无情寡恩之辈,有谁忍心任父亲重病,自己却在外边逍遥自乐,原来他们是故意这样做戏,让偷偷来探听消息的人以为澹台玄无事。
恍然之后,慕容愁有些窘困,她平生最轻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现在自己反而变成这样的人,于是戳在哪儿,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叶眉儿仰着头,玉碗轻抬,滴酒如线,落入口中,双眸惺松含媚,两腮艳煞桃花,眯着眼睛笑道:“女人的心,海底针,想摸透很不容易,你知道她会把心藏在哪里?男人的心,路上尘,要留住又谈何容易,你知道他会把心放在谁身上?姐姐,我劝你看开些,要是斤斤计较,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她这话弦外有音,海无言听得清楚,却依然擦着他的酒坛,眼光丝毫都没有移开,好像他眼里只有这些大大小小的酒坛子。
澹台梦笑道:“姐姐,英雄从来惜颜色,娇妻自古便含酸,你生的什么气?”
虽然知道是在做戏,慕容愁看着叶眉儿和辛莲挨得林瑜那么近,心里边也十分不高兴,顺着澹台梦的话哼了一声:“隔着锅台上不去炕,我是入不了人家的眼,哪里能管得了他,你的那个和我不同,你也由着他在这儿故闹?”
澹台梦笑吟吟地拉着慕容愁坐下:“不过喝酒取乐儿,有什么好气的?这样的事儿,他们是周瑜打黄盖,我们何不也过来看看热闹,如果不跟着过来,心里不是更加惦记?”
辛莲看慕容愁过来,如释重负一样起身,慕容愁也不客气,一下子就做到林瑜的身边。
林瑜推过来一碗酒,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慕容,来,我敬你一杯!”
慕容愁瞪着他,情知林瑜是有些醉了,心中有气,端起酒碗来也不客气,一仰头,一饮而尽,然后自己回身舀酒,又灌了一大碗。
林瑜一把按住慕容愁的手:“负气喝酒,会伤脾胃……”
啪,慕容愁一下子打落林瑜的手,把他跟前的酒碗抢过来,又喝了个干净,因为喝得急了,呛了一口酒,不由得伏在桌子上咳嗽起来,林瑜摇头叹气:“不会喝酒就别勉强,先喝口汤来压压吧。”
辛莲已经盛了一碗汤递过来,林瑜接了还未等递过去,慕容愁猛地抬头一拍桌子:“谁不会喝酒,姑奶奶喝给你们看!”
说着话,慕容愁站起来,一脚踩着凳子,一俯身把那只盛酒的木桶拎起来,一手托着桶底,一手把着桶口,居然牛饮鲸吞般往自己口中灌酒。一时酒水四溅,衣衫湿透。
林瑜劈手夺过来,慕容愁去抢,被林瑜紧紧攥住双手臂,反身扭住,按在桌子上边,不能动弹。
慕容愁已经灌进去很多酒,她空腹而来,又带着几分气恼,这酒热辣辣地入腹以后,浑身酥软无力,半边脸贴在桌子上边,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林瑜,你管我干什么?让我醉死好了,我死了,你就没有麻烦了。”
林瑜放下了酒桶,听她说得含糊,好像已经急醉,只好放开她,慕容愁摇摇晃晃地起来,回身看着林瑜,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嘘,小声点儿,林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说着左顾右看,然后忽然大声道“林瑜,我发现你是个笨蛋,特别笨的笨蛋,哈哈哈。”
她说话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林瑜强按着她坐下,慕容愁还在大笑,笑得满眼是泪。
列云枫忙叫辛莲去里边熬一碗醒酒汤出来,辛莲前脚刚走,只见一个挽着包裹的红衣女子十分疲倦地走进来:“有人吗?这里是不是可以住店?”
这个女子声音微哑,好像是一路风尘仆仆,赶路赶急了有些风寒,但是沙沙得很有磁性,她肌肤为黄,显得有些憔悴,眼窝微陷,淤着淡淡的青色,可是一双细眼,说不尽地妩媚。
如果不是事先就知道这个进来的人就是卓小妖,他们几个还一时半晌地认不出来,卓小妖易容的本事还是不错,不过列云枫他们早有了提防,细看之下,卓小妖的面容虽然改变了,但是身高体形却无法改变,还有两眼之间的距离,也无法更改。
海无言驮着背出来,神情冷淡地:“人是有,你看不见我在吗?”
卓小妖看到海无言过来,驼着背,走路还一颠一拐,好像腿脚有问题,心中嫌恶,却柔声笑道:“大哥,奴家错过了宿头,想借大哥的地方住一晚,不然这荒郊野外,万一遇到了歹人,奴家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只要大哥能让奴家住一晚上,随便大哥要店钱,只要奴家有的,自然亏不了大哥。”
海无言不为所动,依旧是冷冷地:“我只要钱,一晚上十两银子,给就住下,不给走人。”
卓小妖心里这个骂,一晚上十两银子,你这是抢劫,老驼子,老子现在懒得理你,等我办完了正事,把你的牛黄狗宝掏出来。他心中在骂,脸上堆笑,只好掏出十两银子来递过去。
海无言接过来往怀中一揣:“跟我来。”
卓小妖眼珠一转:“房间不急着看,奴家走的太久了,实在又渴又饿,大哥,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海无言嗯了一声:“有,十两银子一碗面,你掏钱,我去下。”
卓小妖的脸有些发白,笑得有些假:“十两银子一碗面啊,真的很便宜。”他说得有些咬牙切齿,然后又掏了十两银子来。
海无言接了银子,一颠一拐地往后厨去。
慕容愁笑着把桌子拍得山响:“喂,那个妞儿,过来过来,十两银子的面有什么吃头儿?我家林瑜请你喝酒,对不对,林瑜?我们一只羊也是牵着,两只羊也是赶着,虱子多了不怕咬,老婆多了不怕吵,哈哈。”
卓小妖本来就是想趁机过去搭讪,如今听慕容愁一招呼,马上就袅袅婷婷地走过去,还笑着说:“我们萍水相逢,怎么好意思打扰呢”
他看了一下情形,叶眉儿坐在桌子上边,慕容愁坐在林瑜的右边,对面是列云枫和澹台梦,依着他的意思就要坐到林瑜的左边去,谁知道列云枫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这边,从桌子上边端起一碗酒:“姑娘,这酒虽然是我师兄请的,可是坐下的都是客,不能厚此薄彼,虽然我师兄玉树临风,倜傥风流,可也不能这样挤兑人,要想过那边儿去,小爷我也不会没有眼色地强留你,好歹赏小爷个脸,喝了这碗酒,我讨个气顺,姑娘你也图个称心。”
澹台梦在旁边几乎要笑断了肠子,此时列云枫说话的神态和调调儿,和一个花花太岁没有什么区别,而且斜眉吊眼,言语轻薄,难怪当初爹爹初遇枫儿时被他所骗。
卓小妖为势所迫,才不得不易妆成女人,心中本性还不曾抛却,从来都是他变成女人去戏弄别人,今天忽然被列云枫调戏,心中火起,可是恼又恼不得,暗忍着一口气,而且列云枫也醉意甚浓,浑身都是酒气,只得陪笑道:“少爷,不要为难奴家,奴家滴酒不沾唇,这一碗酒下去,会要了奴家的命,您真的舍得?”
呀,列云枫脸色一边,一只手拉着卓小妖的手不放:“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我告诉你,今天这杯酒你要是不喝,小爷我可让你好看。”
澹台梦在一旁笑道:“枫儿,她已经够好看的了,你还要她怎么好看?人贵自知,人家一心一意都在师兄那里,正眼都不看你一下,你别自讨没趣,还不放他过去。”
听着澹台梦酸溜溜地架桥拨火,卓小妖连忙笑道:“误会误会,各位可别误会了奴家,奴家是良家女子,去投奔亲戚,因为赶得急了,错过了……”
列云枫手腕一翻,带着卓小妖转了个圈儿,就把他圈到近前,另一只手把碗凑到卓小妖的唇边,就灌了下去。卓小妖已经易容,不好随意露出武功来,结果列云枫的一碗酒全都给他灌了下去。
卓小妖平时在望江楼上饮酒作乐,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世间佳酿,几时喝过这样生辣的村酿,只觉得一把着火的刀子从喉咙里边只刺入心,烧得身体内火辣辣地痛。
那边慕容愁站起来也一把拉住卓小妖:“枫儿,喧宾夺主可要挨罚,人家是冲着我家林瑜来的,就是要欺负人,也轮不到你来欺负,乖乖,不要被他们吓住了,姑奶奶我来疼你。”
慕容愁手下有力,一下子就把卓小妖拉扯过来,竟然一把将卓小妖按坐在椅子上边,一条手臂环住卓小妖的脖子,扳着他的头,笑眯眯地:“那个死枫儿实在混账,怎么能如此唐突了佳人,还是让姑奶奶敬你一口酒吧。”她说着话,另一只手端起酒碗,嘴里含了一口酒,就要口对口地给卓小妖喂下去。
列云枫和澹台梦都不由得绝倒,不承望慕容愁如此厉害,早知道如此,就该带了她过来,林瑜也被慕容愁吓到,直直地看着慕容愁,眼见着慕容愁的脸就贴到了卓小妖的脸上,卓小妖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噗。
一口酒都吐到卓小妖的脸上,慕容愁顺手一摔,卓小妖猝不及防,啪哒一声跌倒在地,慕容愁拍桌大笑:“什么东西,长得和吊死鬼儿差不多,也敢出来邪眉吊眼地勾搭人?居然敢和姑奶奶的人眉来眼去?”
卓小妖心里火冒三丈,咬着牙就要发作,林瑜有些踉跄地站起来,一把拉住卓小妖:“姑娘请起,她酒后失态,多有冒犯,请姑娘不要介意,林某向姑娘赔罪了。”
林瑜温文尔雅,卓小妖反手就抓住他的手,顺势起来,泪如雨下:“奴家不怨任何人,只怪奴家命苦,难怪这位姐姐心生误会,可怜奴家遭遇不幸,如今是走投无路,求告无门……”他说着话,好像触动了伤心,忍不住痛哭流涕,身体一软,就靠在了林瑜的肩头。
卓小妖知道那把星月玉坠子的钥匙在林瑜身上,所以才有意追来,并且趁着这一靠之机,伸手摸进林瑜的怀里,只觉得触手冰凉,他心中想那玉石是寒凉之物,自己摸到的应该不差,于是再探下手,那冰凉之物忽然一动。
活的?
哎呀。
卓小妖惊叫了一声,身子闪电一样离开了林瑜,一只手飞快地背了过去,原来他被林瑜怀中的东西咬了一口,痛得钻心,脸上的颜色也跟着变了。
林瑜奇道:“姑娘,你怎么了?”
卓小妖瞪着他:“你,你”他忽然感觉伤口渐渐开始麻木,心道不好,自己好像遭了暗算。
澹台梦惊呼一声:“哎呀,遭了,林师兄,我的那条蛇不是在你的怀里吗,这位姑娘大约被我的忘忧咬了。”
列云枫笑道:“梦儿又在骗人,现在是冬天,蛇虫都要冬眠,它还怎么咬人?”
澹台梦道:“就说你孤陋寡闻吧,蛇虽然冬眠,可也不是死了,还是会动,你要碰它,它也会咬人,而且我给忘忧喂了好多毒药,就是怕她冬眠时被人袭击,遭了,姑娘,你现在怎么样?”
卓小妖四肢无力,动弹不得,但是神志清醒,已经软到了凳子上边,慕容愁一拎他的衣领,把他咚地一声扔到桌子上,头和脸都重重地磕了一下,卓小妖哼了一声,也不搭言。
慕容愁嘿嘿一笑:“我知道你爱讨杯便宜的酒喝,不过喝花酒就要喝出花样来才好玩,不如,”她说着一拽卓小妖的耳朵:“不如我们用耳朵喝酒?”
澹台梦笑道:“空腹喝酒不好,不如先喝口汤暖暖胃,只是这位姑娘的耳孔太小了,怎么才能把汤灌进去?这汤又烫得很,万一流溢出来,岂不是连皮都烫掉了?”
列云枫顺手拿了一个漏斗来:“用这个吧,应该不会漏出来。”
看他们说得和真的一般,卓小妖并不害怕,哼了一声,若是别人也许会做得出来,不过他们几个都是玄天宗的弟子门人,他就不信他们几个真的敢对他动用非刑。
桌上的灯影猛地一摇,几个人都立时警觉起来,慕容愁顺手点了卓小妖的哑穴。
寒风阵阵,有一伙人戴着斗笠,腰下悬剑,行色匆匆地进来,领头的那个没有戴斗笠,是个神色慵懒的少年,他们刚进来,后边又进来一个人。
后进来的这个人也瞧见了列云枫他们,一见之下,他先是一愣,然后不由得阴阴地笑起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列云枫,我们居然又见面了。”
列云枫也是一惊,前头那伙人他不认识,这个后进来的人居然是白碧深,看样子他也是得到师父伤重的消息,不然在藏龙山的脚下,他焉敢如此放肆?
列云枫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白兄弟,多日不见,兄弟别来无恙?”
这声兄弟,勾起前事,白碧深阴冷冷地道:“好说,风影,你顾念旧情,不肯下绝死令追杀印别离父子,那么这个人呢?”
那个叫做风影的少年看了列云枫一眼:“为什么要杀他?”
咚。
白碧深忽然抬脚,一下子踢中那个叫做风影的少年,风影立时被踢飞,身子撞在了墙上,然后摔到地上,不过风影立刻起身,一丝血线从嘴角淌下来,他挺直了脊梁,冷冷地目光盯着白碧深:“为什么要杀他?”
白碧深嘴角一抽搐:“杀了他,我给你自由,你可以不做离别谷的谷主,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
风影冷冷地眼神瞥向了列云枫,然后慢慢地吐出一个字:“好。”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梦想永远是美丽的,而现实未必能够如意。
谁不是在漫漫红尘里,孤单地行路,可是缘分让我们聚在一起,就彼此相惜地走下去。
这个故事,已经刻在我心里,就是完结了,也永远不会结束。
我会在正文结束后写番外,不过在写番外之前要写另外一个故事缓冲一下,这一年,大家追文追的累,其实我写文也写得很累,透支了身体,却恋恋不舍。
新的故事征集客串角色,我看到紫烟和豌豆报名了,大家都看到了,串到我文章里边后,有很多机会会被人p,所有报名客串的亲啊,自备白玉止痛散和紫金活络丹,某妖极不厚道,p完人概不负责哈。
新文在酝酿中,也是一个充满了情意的故事,字数在三十万左右。
某妖的文虽然写的一般,但是有些东西无论到那里都不会放弃,某妖已经傻到疯癫,就是舍不下那些温暖人心的情意,哎,所有某妖的文才会如此低迷,爬不到首页上边去。
说到让人怨念的v,其实真的是禁不住诱惑,被推荐的诱惑,写了文,就是希望大家看到,还有出版,我知道大家和我一样,都期待着能有实体的书,让记忆成为墨香,留在我们即将流逝的岁月里。
让我们有着相同的憧憬,希望梦想成真,铭刻一段美好的记忆。
廿载光阴一掷梭
疯了。
洛怡菲感觉自己好像要疯了。
她躺在那里,望着房顶,笔直的屋梁,裸露的苇巴,简陋朴素,带着几分寒酸,可是在她看来,好像和瑶台仙境一样,就是身下粗粝的被褥,也暖过狐裘锦衾。
可是她睡不着,翻来覆去,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脸上很凉,用手摸去,满是泪痕,她也不知道怎么什么时候又落下泪来。
师姐,我一定会去救你,你一定会没事儿,因为她们得不到那把金镶玉的钥匙,就绝对不会动你。
心中默默叨念着,洛怡菲翻身起来,抱着被子坐着,窗外,满地清辉。
披着衣裳,推开门,透骨的夜风,让洛怡菲打了个激灵,很久没有昼伏夜出了,自从来到图苏城以后,她就没有再偷过一文钱,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日子,果真难挨得狠,但是她一心想找澹台玄,如果让澹台玄知道自己是个偷儿,就不会答应自己的要求去救师姐了。
有些事情,不是说说大话就可以解决,在江湖中流浪久了,洛怡菲深知凭着自己的那点功夫,别说去救师姐林雪若,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她才冒着风险四处招摇,如今忽然变成了玄天宗的弟子,洛怡菲的心反而空落起来,总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事情让自己平静一些。
去祠堂吧。
洛怡菲想起了玄天祠,里边有玄天宗的历代祖师爷的灵位,自己以前迫于生计,曾经偷窃诱骗,应该像祖师爷忏悔请罪,她想到这里,把衣服穿好了,悄然走向玄天祠。
月光寒凉,洛怡菲边走边呵着手,快到了玄天祠的时候,却听到那边有动静,她立时站住了,靠在一颗松树后边探下头。
一看之下,原来是叶知秋和雪,方才澹台玄带着她拜见过了,也没有隐瞒她这两个人的身份。
叶知秋拿着一根树枝,在指导雪练习剑法,雪手里握着长剑,剑光舞动时,流霜积雪,可是连洛怡菲都感觉到,雪有些心不在焉,那些招式力道都不到位。
洛怡菲心里哼了一声,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这样的高手老爹教你武功,多好的机会,你还不好好练,真是欠揍,如果有这样的高手肯传授我武功的话,我都乐得连晚上都睡不着觉。
嘭地一声,把洛怡菲吓了一跳,收回了纷乱的心思,再看过去,果然是叶知秋发了脾气,一脚踢在雪的腿上,雪站立不稳,跪在地上。
叶知秋微皱眉头,厉声呵斥:“你在想什么?连下盘也如此不稳,为什么不专心练功?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在江湖中立足,怎么为你娘报仇?”
雪没有起来,就跪在那里,倔强地眼光看着自己的手中的长剑,剑的寒气折射在眼眸中。
叶知秋叹口气:“好了,起来,我们继续练。”
雪不动,冷冷地:“不练了,我想我娘。”
叶知秋脸上微有怒色:“你娘已经睡下了,一会儿天亮请安,不就见到了吗?武功也由得你说不练就不练?印别离就是这样训练你的?”
当啷。
雪负气地把长剑掷到一旁,低声道:“我想我娘,你忘了吗?除了你照顾了二十年的那个,还有一个照顾了我二十年的娘!”
寒汐露。
叶知秋心里泛起阵阵痛楚,自从雪和他们住在这玄天祠,也尽心竭力地照顾着萧念儿,可是他无时无刻不再思念着寒汐露,不过雪从来不在萧念儿面前提起,只是和叶知秋单独相处的时候,雪总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桀骜难驯又满是敌意。
一丝冷笑浮上嘴角,雪目光冷漠:“怎么?想起来了吗?要不是我娘抚养我长大,你现在哪里有机会在这里对我吆五喝六……”
放肆。
叶知秋喝了一声,雪的表情更冷漠:“我是放肆,忤逆不孝,你看不惯,打死我好了,这样就可以让我娘白费心机,你也不用觉得亏欠她什么!”
啪。
叶知秋手中的树枝抽打在雪的背上,喝道:“你在说是什么?”
只抽打了一下,雪没有什么反应,冷漠地望着前方。
叶知秋自己反而嘴角抽搐了一下,暗骂自己太冲动了,这些年来,自己都不曾知道还有一个儿子活在世间,自己也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现在怎么能动手打人,其实雪对寒汐露念念不忘,还不是因为这个孩子重情重义,难以忘记寒汐露的养育之恩,自己也亏负了寒汐露半生的时间,又有什么权利去责打雪。
叶知秋轻声问:“很痛吗?”
雪傲然抬头,剑一样的目光盯着叶知秋:“你不是一直认为我娘处心积虑地想得到你吗?你以为我娘破坏了你的大好姻缘,你以为我娘杀了你的骨肉,你认为我娘害了你所钟爱的人,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你居然还动手打她,既然我娘如此心狠手辣,诡计多端,那么她养大了我,不是因为她对你一往情深,而是别有用心……”
雪压抑了很久的话,忽然都忍不住说出来,生母萧念儿的惨痛遭遇,已经让他心痛欲裂,尤其萧念儿犹如风中残烛,一点气脉,眼看着就要断了,他才和生母重逢,却无法挽留住萧念儿的生命,这种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的痛,已经让雪心如刀绞,还有寒汐露,寒汐露抚养他长大,现在自己和亲生父母团聚,寒汐露却不见踪影,雪知道她一定就在附近,只是不肯出来和他见面。
相依为命的这么多年,雪太了解母亲,她可以放下以前的种种,可以忍受相思之痛,可是绝对不会忍心放下他,他已经感觉到了寒汐露的气息,可是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出来,雪悲痛交加,不能自己,说出来来,也全然不顾分寸,他要逼寒汐露出来,在小时候,寒汐露提起叶知秋,都无限柔情,而且不许他对叶知秋有一点不敬,所以只有和父亲针锋相对,才能逼着寒汐露出头。
叶知秋眼中露出怒意,沉声喝道:“念雪,有些事情不能妄自猜测,你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东西,未必出自本心,上一代的恩恩怨怨,你没有经历过,不能凭空臆测,起来练功。”
雪蓦地起身,一字一顿地:“我不姓萧,不姓叶,我姓寒,我叫寒江雪。”他冷冷一笑“我也不会练功,我要去找我娘。”
叶知秋气急,到了现在,雪也没有叫过他一声爹爹,在萧念儿面前,雪温恭和敬,看不出什么异样,只要背着萧念儿,雪总会和他分歧别扭,叶知秋也明白,雪一直惦念着寒汐露,一直想为寒汐露讨回当年应该得到的东西,可是有些事情,不能操之太急,他已经在痛苦折磨中过了快二十年,眼见着萧念儿奄奄一息,这个时候,还能说些什么,萧念儿为了他,身遭非难,生不如死地过了半辈子,他不能让她带着遗憾而去。
现在的萧念儿,已经不思饮食,每天被伤痛折磨着,就连入睡也需要叶知秋点了她的昏睡穴才能卧下,不然会痛得抽搐难免,那些止痛的药,吃过了都已经不管用了。
其实她身上的伤口着已经愈合,澹台玄告诉过叶知秋,因为当年受到太残酷的非刑,已经彻底摧毁了萧念儿的心神,使她无法从当日的惨痛、惊恐中摆脱出来,她现在感受到的痛,不是真实肉体上的疼痛,而是幻妄之痛,这种痛来自她的内心,除了她自己可以摆脱出来以外,药石全然无效,还有萧念儿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现在能做的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一缕泪光,在叶知秋的眼中一闪而过,他举起树枝:“起来练功,连这样的小事儿都要我催促,再不听话……”
雪根本不等叶知秋说完,足尖一钩,将地上的宝剑挑起来,然后转身就走。
叶知秋愣了楞,举在空中的树枝扬了扬,没有舍得再落下去,看着雪的背影,痛楚地垂下目光。
树后的洛怡菲听得稀里糊涂,只是她很生气,这个雪怎么如此固执任性,一点儿也不体谅大人的心,叶知秋还真是好脾气,要是换了一个人,早就把雪按在那里痛打一顿。
她心里生气,也不想想自己本是来偷听,几步就走出去拦住了雪:“站住!”
雪冷冷地喝道:“让开!”
洛怡菲一叉腰:“不让开又怎么样?当着你爹爹的面,我就不信你敢打我!而且我是玄天宗的弟子,你要打狗还得看主人,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要我师父打得你屁股开花。”
雪懒得和她多话,眉头一皱:“好狗不挡道,让开!”他也知道洛怡菲是澹台玄新收的弟子,而且一眼看出来她是女扮男装,自然不能真的和她动手。
洛怡菲一仰头:“说不让,就不让……”
雪有些不耐烦,劈手一剑刺去,他的意思不过是要逼得洛怡菲闪开,可是他一剑刺去,洛怡菲居然没有闪开,噗嗤一声,长剑刺入洛怡菲的身体,洛怡菲弯着腰,捧着宝剑,吃惊地望着雪:“你,你为什么要杀我?”她说着话,身体一软,摔倒在地,身体痛苦地蜷成一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剑上,悄然滚动着一滴血,雪眼睛立时直了,看着那滴血从冰凉的剑锋上,慢慢滑落下来,滴入尘土,转瞬不见。
杀人,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雪以前不知道杀过多少人,可是自从他立志要永远离开离别谷以后,就再也不想沾染死亡的血腥,他和洛怡菲无怨无仇,而且洛怡菲还是澹台玄的徒弟,他现在居然失手刺死了她。
叶知秋纵身过来,他也没有想到洛怡菲连雪的这一剑都躲不开,因为雪旨在逼开她,并没有下绝情,那一剑速度不是很快,只要练过几天功夫的人,都应该避得开才是。
洛怡菲的身体蜷缩着,无法捋直,眼睛瞪得大大地,已经没有神采,呼吸已经停止了,肋下的衣衫上一片斑驳血渍,身上还有一丝余温,没有彻底凉透。
叶知秋一试鼻息,脸上立时铁青,站起来扬手一记耳光重重抽过去,雪看着他的手掌掴过来,只是愣愣地站着。
手在挨着雪脸颊的地方忽然停下来,叶知秋无力地垂下了手:“滚!”
雪咬着嘴唇:“人是我杀的,我去找澹台玄。”
滚!
叶知秋怒喝了一声:“我不想再见到你,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你也不配去找澹台玄。”
儿子失手杀人,叶知秋又气又痛,方才那一掌打到半路,又忽然不忍,这件事情,自己会向澹台玄请罪,他知道雪不是有意的,可是人命关天,必须有人承担此事,自己累及萧念儿受苦,也愧对寒汐露的深情,包括眼前这个固执任性的儿子,也充满了愧疚。
雪心里阵阵难过,已然后悔不迭,可是父亲居然连打都懒得打他,他知道那一巴掌一定会很痛,可是他宁可被打到,也不愿意看到叶知秋心灰意冷的绝望表情。
叶知秋冷冷地:“我要你滚,听到没有?不要再考验我的耐性,你再不滚,就是自己寻死,按照我们叶家的家规,犯奸坐科者,绝不轻饶,我就脱掉你的衣服,把你吊到树上,乱棍打死。”
雪不为所动,神色冷峻:“随便,反正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你们谁喜欢拿起,就拿起吧,只是,我的生母为你做到的,我娘也为你做得到,你可以为我生母隐姓埋名,为什么就不对我娘好一些?她也为你付出了半生,生母也是娘,养母也是娘,我宁可有两个母亲,也不想你用所谓的情有独钟而再伤害我娘,你在怕什么?怕别人笑你朝三暮四吗?你就那么在意别人的话,宁可牺牲一个可以补救的机会吗?”
说到最后,雪不由泪落,他不会杀了人就一走了之,就算真的被叶知秋毙于杖下,他也不会这样逃走,只是心里的话憋了太久,到了现在,再不说出来就该没有机会了:“爹爹,有时候人考虑的不仅仅是感情,还有责任,就是你现在要照顾我生母,不忍伤她的心,也要给我娘一个承诺,三年,五年,总有一个可以期盼的承诺。”他说着话,忽然解开了衣衫,寒风里,雪赤裸着上身,背上深深浅浅都是旧的伤痕。
那是鞭伤的痕迹,还有刀剑留下的痕迹,叶知秋本来还有的怒气一下子消去了很多,目光留着那些早已经愈合的伤痕上,无比痛惜,他按住雪的手:“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你娘说,”他说着话,望着不远处婆娑的树影“我们一起长大,还定下婚约,我不是不喜欢她,只是不想过那种生活,心里生气她为什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夫妻是同声共气,我不想再做杀手,她却一心一意要立威扬名,我很生气,也很伤心,然后认识了萧念儿,念儿温柔如水,依附于人,她倾心于我,不惜和哥哥萧望岳决裂,抛开家族和我亡命天涯,只是真的到了一起,我才发现,念儿并不是我真正喜欢的人,才发现我心里爱怜着的,还是寒汐露。”
雪大吃一惊,他知道叶知秋不会用这些话骗人,而且他也感觉到了母亲寒汐露就隐藏在暗处,这些话,应该是说给寒汐露听的,可是这样的心里话,还是让雪十分愕然。
叶知秋继续道:“那个时候,我真的陷入两难,念儿已经离家出走跟着我,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这件事情,如果直接说出来,念儿该如何接受?汐露恨我移情别恋,根本连见都不肯见我,当我要决心要告诉念儿的时候,我被带回了离别谷,然后发生了很多事情,等我再见到念儿,她已经被慕容惊涛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当我抱起血肉模糊的念儿时,什么话都不能说出口了。这二十年,念儿能熬过来,是因为她一直为我付出值得,现在她已经要离开人世了,我又怎么忍心在她临去的时候,告诉她,其实我的心里,真正喜欢的是另外一个人?”
有人幽然一叹,寒汐露终于从暗影中出来,她的神情并不惊讶,只是伤感。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到了现在,已经没有当年的恩怨纠缠,她知道叶知秋不会说谎,只是心中感叹,为什么每个人都被造物作弄。
雪眼睛一湿,跪下:“娘……”
他一跪下,衣衫复又滑落,伤痕斑驳的肌肤,裸露在凛冽的寒风里。
寒汐露的手里,还拎着那根金丝鞭子,她哼了一声:“我是怎么教训的你,连一点儿长幼尊卑都不懂,他是你的父亲,你敢对他无礼?”
啪。
鞭子兜风而下,在空中卷起一声脆响,抽到雪的背上,立时一道血痕印在肌肤上。
雪闷哼了一声,火辣辣地痛楚,让他脸色青白。
汐露。
叶知秋一把握住寒汐露的手:“这孩子已经很苦了,不要再打他。”
寒汐露瞪着他:“好,我不打他,我打你,我打你这个狠心无情的人,你骗了我二十年,叶知秋,在你心里,我寒汐露到底算什么?你对我连一句真话也不屑相告?”
说着话,她一抽手,鞭子一卷,叶知秋松开手,没有躲避,可是寒汐露的鞭子一卷,抽向地上的洛怡菲,洛怡菲忽然一骨碌,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叶知秋和雪都吓了一跳,他们竟然都看走了眼,洛怡菲根本没有死,看她身体灵活,应该也没有伤到。
洛怡菲呵着手,原来那剑上的血,是她手上的血,她抱着宝剑的时候,故意割破了手掌,此时手掌上的伤口不再流血,洛怡菲哼了一声:“只许他欺负人,不许我装死吓吓他?你要打人,就打你这个笨蛋儿子好了,你又不是玄天宗的人,打我干什么?其实,你应该谢谢我,要不是我刚才死了,他们父子两个能说出真心话吗?”
她说着,忍不住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千幻万化局不定
剑,不过是一把很普通的剑,不过握在风影的手里,灵动如蛇,他两只眼睛放着光,已经不把列云枫当成活人来看,好像一头饿急了的狼,终于发现了能够饱餐一顿的猎物。
淡淡地笑意,浮在列云枫的眼里,看得出来风影的功夫不弱,只是他还不把风影放在眼里,他的目标,是白碧深。
在这里居然遇到白碧深,实在意外之极。
上次在落月湖那里见到时,白碧深正在和印无忧纠缠,然后听到列云枫的名字以后,居然扬长而去,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不用猜想,白碧深也是为了玄天宗的百年庆典而来,而且应该知道澹台玄伤重的消息,所以才敢挨近藏龙山。澹台玄是被一路抬着上山的,到了处所后,莫逍遥还带着徒弟特意来看望澹台玄。尽管莫逍遥充满了关切,可是在关切背后的欣喜,还是逃不过列云枫的眼睛。
这本来就是一个需要张扬的秘密,让莫逍遥看过以后,这个秘密会传得更广了。
戴着斗笠的人站在一旁,呈雁翅排开,每个人都长剑出鞘,已经封死了出门的路。虽然隔着斗笠,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不过冷厉的寒气,还是不断地透了出来。
白碧深悠然地坐到一张桌子旁边,用手一指叶眉儿:“你,过来给大爷倒酒!”
叶眉儿毫不迟疑地端起了酒壶,因为她是假扮酒肆里边的暗妓流莺,自然进门的都是客,没有不过去招呼的道理,而且白碧深对列云枫充满了敌意,还要风影杀了列云枫,她能过去也是一个机会,说不定可以制住这个白碧深。
这个念头虽然有些铤而走险,叶眉儿还是愿意一试。
只是,她刚走了一步,就被列云枫一把拉住,列云枫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搂着叶眉儿的肩头,笑道:“自古嫦娥爱少年,有小爷我在此,谁稀罕关照你这个行将朽木的大爷?”他说到大爷的时候,把第二个字念得轻描淡写,好像白碧深真的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大爷。
风影持剑,站在最利于攻击的角落,他在等着列云枫出手,因为他从来不会主动出击,那样就没有挑战性了,而且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先出手的那个人自然占了优势,可是风影更喜欢后发制人,他对自己的速度和剑法非常有把握。
后发制人,更容易找到先出手者的破绽,好像一张弓,拉开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那支箭会射向何方,箭的速度如何,一旦箭已离弦,方向目标自然明确,只是后发制人,一定要掌握好时机,不然就是再清楚明白,qi書網-奇书也不过是一个瞪眼等死的靶子而已。
列云枫看出来风影的用心,他不慌不忙,把风影晒在一旁,擒贼先擒王,既然风影受制于白碧深,何苦再浪费时间在风影的身上。
白碧深哈哈大笑,斜睨着眼睛,一条腿踩着条凳,手拄在在膝盖上边,啧啧道:“列云枫,难怪说青出于蓝胜于蓝,装得比你老子还像,自古嫦娥爱少年,不错,可是嫦娥爱的那个少年要是变成了太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爱呢?怎么?难道我说的话你不懂?你不是小王爷嘛,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什么叫做太监!那皇宫里边,可有的是不男不女的阉人。小王爷,这阉人之苦,苦不堪言,对着如花美眷,只能垂涎三尺,却无可奈何,不过阉人去势,有此心无此能也就罢了,如果是物尽其器,形同虚设,恐怕更是有苦说不出吧?”
他说着话,不由得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笑得非常惬意。
这几句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列云枫心中狐疑,白碧深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到底在暗示着什么?
忽然心念一转,列云枫的心就猛地一沉,当初一听到自己报名字,白碧深就知道自己和列龙川的关系,而且白碧深曾经效命过前朝的武宗,利用厉娇娆下毒,害死了自己的哥哥姐姐,难道他对自己的父亲也下了毒手?列云枫心中一直疑惑着一件事情,为什么自己出生以后,列家就再也没有孩子出生了?
在自己出生以后,父母的年纪不过三十来岁,正是开枝散叶的好时候,而且当时除了已经疯癫的姨娘黎韵兰,父亲身边还有大娘沐紫珊,母亲岑依露,还有姑姑秦思思,秦思思当时还没有离开。可惜的是,时至今日,列家就只是自己一个人,父亲的三房妻妾,连一个女孩子都没有再添过。而且到了后来,秦思思带着儿子秦谦离开了王府,为了让列家人丁兴旺一些,沐紫珊和岑依露商量着要给列龙川纳妾,一提到纳妾之事,父亲就坚决不同意,还曾经和沐紫珊争执过。
看着白碧深得意洋洋的样子,列云枫心中有气,今天既然狭路相逢,在这里遇到了白碧深,列家这笔命债,他一定要讨回来,于是笑道:“身为阉人,去势绝嗣,有一失也必有一得,当太监有当太监的好处。白兄弟无妻无子,为人又阴险邪毒,卑劣无耻,深谙阉者三昧,何苦再混迹江湖,惹得人人侧目,不如小爷为你疏通下关节,让白兄弟入宫为宦,如鱼得水,不知道白兄弟意下如何?”
列云枫声色不动,满面笑容,可是澹台梦却感觉到他已经动了杀机,自认识他以来,好像他第一次动了杀机,虽然那股杀气若隐若现,好像还在彷徨犹豫,澹台梦还是有所准备,盈盈笑道:“枫儿糊涂,只顾着鱼不想着水,这样一条鱼,到哪里不是都搅到一锅腥?江湖中少了一个为非作歹的,宫里边岂不多了一个兴风作浪的?拆了西墙补东墙,窟窿还是窟窿,还不如直接宰了干净。”
说话之间,她悄悄地塞给列云枫一颗药丸,她虽然精于用毒,不过身上所携的毒药并不多,这颗药丸乃是剧毒,只要中了此毒,就是不死,也会扒掉一层皮,白碧深看上去功夫了得,列云枫多半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澹台梦才会暗相授受,以毒药馈之。
列云枫没有接,握了下澹台梦的手,示意她收回去,笑得道:“依小师姐怎么说,杀了他恐怕也没有用,他死了,世间固然少了个恶人,可是阴间却多了个恶鬼。我不过是心怀慈悲,导他入正途,让他有一个大展抱负的地方。”
白碧深是焚心教的人,深得教主厉娇娆的宠信,而且还用毒伤人,他对毒药应该知之甚深,自己和他的武功相较之下太过悬殊,这毒如果下得不好,也许会弄巧成拙,列云枫很少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们这几个人不过是鱼饵而已,只要有鱼上钩,师父澹台玄一定会来收网,现在也用不着和他们拼命,只要拖着鱼儿不溜就好,尽管他心中恨不得把白碧深碎尸万段,为死去的家人报仇,可是活人总比死人有用,他只想活捉白碧深。
慕容愁拍着桌子大笑:“好,列云枫,你这个主意最好,这种败类,一刀宰了实在可惜,就应该让他生不如死,不用你们动手,姐姐知道你们都不好意思,姐姐我从小到大,见过的畜生太多了,还是让姑奶奶我亲自动手,割掉他身上那些零碎。”她说着话,勉强负责桌子起来,摇晃着就要过去“不过,他是鱼?什么鱼?我看倒像是一只缩头探脑的大甲鱼。”
慕容愁脚步踉跄,被林瑜一把拉住了,按着坐下慕容愁犹自挣扎着:“放开我,我没有喝多,姑奶奶我要去杀甲鱼。小瑜子,你知道吗?甲鱼汤是大补,我要下厨给你做甲鱼汤,哈哈……”
林瑜看慕容愁连站斗殴站不稳了,还叫嚷着去要杀人,只好哄着她:“好了,杀鸡焉用牛刀,这么的货色,也不用你亲自动手,我替你杀了他好不好?”
慕容愁双手乱摇:“不好,不好,你不能去杀人,我也不是去杀人,嘘”她醉眼朦胧地“我都离开了那个畜生窝了,我不再是慕容家的人了,小瑜子,我也姓林好不好,我也不再乱杀人,我要姓林,水清灵不是也改姓林嘛,我也要改,等我死了,你也弄个坟墓在藏龙山,我也要你烧纸给我……”
她一边说一边笑,含糊不清,说着说着忽然痛哭起来,林瑜有些无措,不知道怎么劝慰她,现在又有很多敌手在场,叶眉儿过来道:“林公子,慕容姑娘喝醉了,我来照顾她好了,莲儿去后厨弄醒酒汤了,一会儿给她喝下一碗去就不妨事了。”
白碧深冷笑着坐在哪儿,对他们说的话充耳不闻,反而眉尖一挑:“风影,还不动手?难道眼前这个也和你沾亲带故?你也舍不得下手?”
冷冷地看着他,风影哼了一声:“我在等你闭嘴!”
别看列云枫他们的嘲讽,白碧深可以毫不在意,可是风影如此轻蔑冷漠地神色,实在让白碧深想当恼火,喝了一声:“放肆,你忘了你是谁了?不过是当了离别谷的谷主,风影,你给我记着,就是你做了武林盟主,有些事情,你却永远无法摆脱。”
一丝嘲讽地冷笑,让风影看上去更傲然;“也未尽然。”
白碧深啪地拍了下桌子,海无言端着一碗热腾腾地汤面进来,立时满屋子都是面汤的香气,这股香气很是浓郁,还带着甜甜的味道。
他走得很慢,白碧深坐的地方,正是方才卓小妖住的地方,海无言连头也不抬,一颠一拐地走过来:“姑娘,面好了,趁热吃吧!”
白碧深冷哼了一声:“你背驼了,腿瘸了,难道眼睛也瞎了?”
海无言一抬头,哎呀一声,手一抖,那碗热腾腾地汤面全叩了下去,白碧深连忙躲闪,幸好他身法快,不然那碗热汤面一定都扣在他的腿上,饶是如此,还是迸溅了很多汤汁。
海无言连忙拽下肩头搭着的毛巾,伏下身子给白碧深擦拭着衣摆,一边擦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小店里边本小利薄,也没有闲钱请伙计,里里外外都是小的一个,是小的眼花了,方才明明是个大姑娘,谁知道现在变成大爷了,大爷,您是住店还是打尖儿啊?我们店里可有上好的老酒……”
旁边无法动弹的卓小妖心中骂个不停,这个海无言方才和他说话的时候和死人差不多,好像十针都扎不出血来,现在可好,话说得那么利落,原来这些人真的弄了个圈套给自己,可惜啊,他们机关算尽,恐怕到了最后还是水底捞月,白忙活一场。
他们捉了自己,目的自然是为了把卢妃仙子吸引过来,自己的娘是什么性情,卓小妖能不了解,只怕到了生死关头,儿子女儿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牺牲,哪里会为了他们铤而走险?不过想归想,卓小妖到了安安静很多,他忽然对这件事情也很感兴趣,不知道母亲会不会真的置之不理,还是会派人来救他?
白碧深一把推开海无言,向风影冷笑一声:“少废话,还无动手?”
他根本没有把海无言放在眼中,草庐里边的这些人,一个也不能放走,他也不屑向海无言动手,因为要对付贩夫走卒,根本用不着他动手,方才听叶眉儿说,好像后厨里边还有人,白碧深要等那个人进来后,一网打尽,鸡犬不留。
风影哼了一声,用剑一点列云枫:“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很痛苦。”
列云枫笑道:“我信,你们离别谷的人武功了得,杀人久已,经验丰富,只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小爷我还没有活够呢,绝对不可能让你杀死,可是我们无怨无仇,我又不想杀死你,喂,兄弟,不如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废话!
风影等了很久,已然按捺不住了,先是白碧深弦外有音地说了那么多话,然后列云枫又如此纠缠不清,他实在没有耐性再拖下去,终于还是破了戒,一剑光寒,灵蛇出洞,就向列云枫心口刺去。
这一剑,风影志在必得,毫不留情,他对自己的速度一向自信。
嘭。
列云枫迎着剑光而上,丝毫没有把风影劈空刺来的宝剑看在眼中,相反的,他运力于腕,调起体内的烈焰真气,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一拳击出,打向风影的面门,他这一拳,击打风影是虚,而是用上澹台玄的师门绝学,隔空十里,飞花杀人。
风影的反应极快,看列云枫居然不退反进,门户大开,只等他身穿异宝,不畏刀剑,如若不然,列云枫不会来个两败俱伤的架势,因为自己先出招,真要是两个人卯上了,还没等列云枫的拳头打中自己,自己的长剑就会洞穿了列云枫。
趋吉避凶是人的本能,做为杀手,未杀死别人的时候,必须要保护好自己,所以风影瞬间撤剑,向后一仰,避开列云枫的拳头,可是却听得咚地一声响,哎呀了一声,有人仰面摔倒。
风影听这声音乃是来自白碧深,连忙闪身回头,果然白碧深四脚朝天地摔到在地,满脸是血,鼻子也歪了,脸色铁青。
他才恍然方才列云枫那一拳是隔空打向白碧深,这一招果然险滑,只是以白碧深的武功,再毫无防备,也不应该如此狼狈。
那些戴着斗笠的人站立不动,对一切都视若无睹。
列云枫自己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他这一拳固然用了全力,但是也不该有这样大的威力,心念一转,微笑浮面,一定有人暗中相助。
白碧深一个鲤鱼打挺就要起身,列云枫冷笑一声:“趴下!”
咚,又是一拳劈空打去,那个白碧深也够听话,身子刚起来一半儿,就被无声地一拳打到,闷哼了一声又被击打倒地,这一拳是打在左腮上,整个脸颊都青肿起来,连眼眶都是青紫一片,他晃了晃头,眼前金星乱冒,脑袋嗡嗡直响,他现在也好像撞鬼一样,心里奇怪为什么会被列云枫打倒,就是这小子半年来日夜不休地练功,也不可能有此神速的进步。
而且被打中之处,犹如被烈火烧烤,痛得钻心,他心里疑惑,又气又恼,一个翻身,又要起来。
列云枫嘿嘿一笑:“滚!”
这一次他飞起一脚,凌空踢去,看到白碧深如此情形,风影先是一愣,现在又见列云枫要动手,连忙长剑刺出,去砍列云枫踢出去的腿。
当啷,风影感觉手腕一麻,有东西击中了长剑,剑势走偏,再看白碧深,真的好像撞鬼了一样,被一股力道踢中,居然真的向皮球一般翻滚起来,砰地撞到一张桌子腿上才停了下来。
林瑜先时还惊讶列云枫的武功进展神速,不过看到现在,哑然失笑,这样隔空打物的力道已经够厉害,而且还无踪无影,收放自如,也就是师父澹台玄和师祖谢神通能够练得这般炉火纯青,不过师父应该不会配合列云枫收拾白碧深,估计多半是师祖谢神通在暗中帮忙。
白碧深被踢得晕头转向,身上磕青了好几处,浑身的骨头都好像折了一样,起是起的来,只是酸痛难忍,他这次学得乖滑了,躺在地上大骂:“谁?有种的你出来,为什么要做缩头乌龟在暗中”
有人呸了一声:“白碧深,几年没见,功夫没长,你脸皮却厚了,谁有那闲工夫去暗算你,明明你学艺不精,连这个毛头小孩子都打不过,认栽就认栽吧,没人笑话你技不如人。”
随着话音,谢神通笑呵呵地从后厨探出头,然后用力一拽,把一个人推了出去:“你藏什么藏,出去出去,这里也没有外人,乖乖的,听话的孩子有糖吃。”
这个人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了身体,一仰头,蓬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张眉头深锁的脸,屋里的人看到他俱是吃惊。
列云枫和澹台梦对望一眼,不由得都笑意盈盈地向着那人唤了一声:“师叔,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恶人自有恶人磨
印别离。
自从在幻雪宫一别,就再也没有见过印别离,只是此时的印别离,和以往大不相同,他头发凌乱,眉头深锁,脸色有些青灰,已然没有了当初的那股森然阴冷的煞气。
谢神通手里端着一碗酒,一纵身飘出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上边,盘膝而坐:“三更半夜地不睡觉,你们在这里瞎折腾什么呢?”
列云枫连忙抱拳道:“师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可想死我们了,您这是从哪里来,怎么和印师叔走到一块去了?”
白碧深强撑着爬起来,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十分狼狈,不过他看着印别离的时候,却异常开心,忍不住笑道:“印谷主,不对,你现在已经不是谷主了,应该叫你什么呢?印大侠?哈哈,可惜你和老子一样,喜欢杀人放火,从来就不是他娘的狗屁大侠!印大哥?嘿嘿,就你现在这幅德行,丢在花子堆里边也混不上大哥,还是叫印别离吧,有名有姓的,强过那些不知道自己姓氏名谁的杂种!”
印别离连眼皮都没有眨,好像根本没有听到白碧深在说什么,对身边发生的一起事情都不感兴趣。
列云枫笑道:“我以前还奇怪呢,像白兄弟这样阴险无耻的小人,混得居然不错,难道天不长眼,只保佑着祸害千年?原来是我自己管窥蠡测,白兄弟虽然有诸般不妥,最难得这份自知之明,既然知道我印师叔强过你,居然没有心生妒恨,反而坦然承认。”
白碧深开始还没有听明白列云枫在说什么,到了最后一句,才恍然他绕着弯子骂自己,恨得牙根痒痒,可是对方有谢神通这样的高手在场,别说讨到便宜,恐怕全身而退都不容易,他现在无心和列云枫斗口,只想怎么可以安然离开。
澹台梦奇道:“枫儿,你怎么知道他没名没姓?他不是姓白吗?难道这个白是假的?那他以前姓什么?他以后会姓什么?一个人连姓氏都会反复无常,实在可怜之极。”
列云枫悠然道:“这个还真问到我了,我又不是他的主子,哪里会那样清楚,好像这位在没有姓白以前,应该、大约是姓风吧?不过姓风之前,好像姓刘,这个被姓刘的人抚养长大的东西,砍死了自己的养父,然后带着银两去赶考,改了个名字叫做风华,他自以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可是名落孙山,一怒之下,把考官杀了,然后又更名改姓,混到江湖里边去了。”
这段旧事,列云枫听秦思思提起过,只是他不喜欢揭人之短,毕竟每个人都希望掩饰不堪回首的过去,这个白碧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市井之中流浪乞讨,十来岁的时候,被一个姓刘的人收养,还送他去读书。
那个刘老汉孤身一人,心地善良,只靠着小本生意度日,白碧深跟着他,衣食无忧,可是却恶习难改,喜欢吃喝嫖赌,和一些地痞流氓鬼混,刘老汉教训过白碧深几次后,白碧深怀恨在心,一次酒醉,两个人起了争执,白碧深越性砍死了刘老汉,改名风华,卷裹了刘老汉的全部家当,赶考去了,实指望可以出人头地,没有想到名落孙山,一怒之下,竟然杀死了考官,然后又销声匿迹,再出现在江湖之时,已经摇身一变,变成了白碧深。
现在列云枫才明白,为什么秦思思对白碧深了解得如此透彻,想来姑姑秦思思一定也不会忘记丧子之痛,一定对这个元凶的所有事情都会下功夫了解,知己知彼,才能为当年报仇雪恨。
隐恶扬善,德之根本。
这些事情,列云枫早就知道,此时听白碧深挖苦嘲笑印别离,为了印无忧,列云枫私下求过谢神通多次,软硬兼施,求谢神通可以收服印别离,这个人始终是印无忧心里的一个阻碍,如果这样下去,父子两人终有一日要彻底决裂,到时候无论谁是谁非,一旦刀剑相向,都将是人间惨剧,尤其印无忧,心里根本无法放下对父亲的感情。
那次无意中说到也把印别离弄进玄天宗的玩笑时,列云枫心里就机灵一动,这件事情,师父澹台玄一定不会去做,不过换了师祖谢神通就不一样,而且谢神通反正无事,哄了他去一定能行。所以列云枫私下里开始央求谢神通,终于连哄带激地求动了谢神通。
现在看印别离的神情,估计已经让谢神通折磨地没有了煞性。
白碧深闻言,立时脸色狰狞起来:“列云枫?你在说什么?”
澹台梦笑道:“遭了,枫儿,你惹祸了,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你掀开了人家的伤疤,小心人家恼羞成怒。”
列云枫佯作后悔:“哎呀,惹君子不惹小人,我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君子怒,声色俱厉,严词申驳,可是小人怒,会不择手段,狗急跳墙。”
轻轻地叹了口气,澹台梦道:“他若是跳墙遁去,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就网开一面算了,就怕他放着墙不跳,非要困兽犹斗,冷不防地咬你一口。”
澹台梦笑吟吟地,一语点破白碧深此时的心境,白碧深被列云枫揭了老底儿,虽然怒发冲冠,恨不得把列云枫千刀万剐,可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现在只想着怎么逃离,在谢神通的眼皮底下想跑,成功的机会几乎是零,那么唯一可以冒险一试的,就是忽然出击,抓住一个人质,这样也许还有几分把握,但是应该抓谁,白碧深有些犹豫。
场中的人,现在就是列云枫和澹台梦离他比较近,桌子上边俯着两个人,卓小妖扣在那里,他看不清楚,另一个是慕容愁,旁边有叶眉儿陪伴着,林瑜也在桌子旁边,那个驼背的掌柜此时却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谢神通就坐在桌子上边喝着酒。
算算自己这边的人,应该也可以搪塞一下,本来他打算让风影带着离别谷的杀手为自己断后,只要两方先打起来,趁乱就可以去捉个人质,没有想到列云枫会突然揭了他的底细,这些事情,差不多知道的人都被他杀人灭口了,他以为这是个永远不会被解开的秘密,所以列云枫的这些话,比方才打到身上的拳头还要厉害。
白碧深有些措手不及,恼羞成怒:“你们这对狗男女……”
他话音未落,哎呀一声,被谢神通隔空一掌,正好打在右眼上,立时乌青了一块,眼睛差点给打得爆了出来,他手捂着眼睛,疼得直跳。
谢神通呸了一声:“奶奶的,嘴里不干不净,你再满口喷粪,我把你的牙都拔下来。”
列云枫笑道:“拔牙做什么,没牙的狗叫唤得更厉害,如果师祖想让他干净些,就干净得彻底好了,把他多余的东西都削下来,反正冬夜漫漫,闲来无事,咱们也效法吕后,弄一头人
来玩玩。”
一听人
,谢神通忍不住骂道:“列云枫,我看你小子欠揍,这么混帐的念头,也是你应该想出来的吗?我们玄天宗的人又不是刽子手,就是想这么弄,刀法有不准,万一砍得不够利索,他多受些罪是自作自受,我们可丢不起这个人。”
本来谢神通开口骂人,林瑜还为列云枫担心,没想到话说到后边,居然变了口气,哪里是在骂列云枫,分明是帮着他奚落人,这个师祖,性情脾气皆是古怪之极,为人行事,又总不守常规,基本上他们几个师兄弟都很畏惧他,不知道列云枫怎么会如此得谢神通的喜欢,林瑜暗笑自己是杞人忧天,也不由得笑道:“这个也不用犯难吧,我们是没有这个本事,也不敢出来丢人,不过师祖,枫儿这位师叔要是动起手来,应该不差毫厘。”
他听到列云枫和澹台玄叫印别离为师叔,自然也明白自己师弟师妹的一片苦心,说到底还是希望将印别离拉入正途,免得让无忧为难,只是他不知道师祖谢神通会不会同意,所以才绕了个弯子,说了句枫儿的这位师叔。
啪。
谢神通敲了林瑜一下:“小瑜子,才觉得你开窍,知道人要各尽其用了,谁知道你还是笨蛋一个,枫儿叫他师叔,难道你敢叫他师兄?印别离,为师的话你听到没有,把这个花斑狗一样的家伙多余的零碎全给我看下来!”
印别离有些垂头丧气,又不敢不听,迟楞一下:“他,他那些地方多余?”
谢神通一拍桌子:“奶奶的,老子就是命不好,收的徒弟一个比一个笨,小玄子这样,你也这样,哪里多余,老子看这个家伙的胳膊腿儿都多余,人
你不知道吗?算了算了,你把他砍成肉球儿就行了,笨死了都。”
印别离哦了一声,从腰中抽出了剑,木然地向着白碧深走去,白碧深吓了一跳,他再也没有想到印别离居然真的听谢神通的话,论武功,他哪里是印别离的对手,连忙叫道:“印别离,你疯了你?你怎么像条狗一样听他的吩咐?你别乱动,我,我把离别谷还你怎么样?印谷主,有话好说,只要我们联手,一定能对付这个老疯子!”
印别离漠然无语,步步逼近。
一股寒气涌上了心头,白碧深也抽出长剑来,回头道:“风影,你还愣着做什么,上啊!”
风影站得笔直,好像一把利剑,直刺苍穹,他丝毫不动,冷冷地:“我在等。”
白碧深愣了一下:“你,你疯了,现在什么时候了,如果我们不一致对外,谁也别想活着离开!你还等什么你?”
一丝冷笑浮上眼中,风影道:“我在等着你死!”
这句话,更加冰冷,白碧深大怒:“风影,畜生,你忘了我们是兄弟,这些年要不是我在照顾你,你能活到今天?你能当上离别谷的谷主?你不会是信了这个小王八蛋的话,以为我在骗你吧?”
风影冷冷地:“我一直在等着,等着看你怎么死。白碧深,你不该在一开始就骗我,如果你不说我们是亲兄弟,我也许会感激你的救命之恩。”
咬碎钢牙,白碧深狠狠地骂道:“你这个白眼狼!早知道我就一剑杀了你!”
风影冷冷地:“白碧深,不用他们说,我也知道你不是我亲哥哥,没有那个亲哥哥会让自己五岁的弟弟去那个人间地狱当杀手,把这个弟弟当成傀儡一样操纵,这些年来我死我活,你从来都不在意,只想要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一阵愕然后,又是一阵狂笑,白碧深骂道:“畜生,你这个畜生,原来你也在骗我,好,你来杀我,你杀了我,看看是不是会被天打雷劈!”
他说着话,假意要和风影拼命,可是一剑刺出后,却猛然地转弯,刺向了印别离,印别离没有退,欺身而上,一剑刺向白碧深的软肋。
白碧深可不想和印别离同归于尽,看到印别离不惜两败俱伤的架势,连忙后撤,他又是气又是急,更恨自己一时疏忽,居然没有注意到风影的变化,这个孩子是他抚养长大,然后送到离别谷里边当内应,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绝不反抗,没有想到,风影早有异心,只是羽翼未丰,所以再不露声色,现在自己在生死关头,他居然袖手旁观,白碧深怒不可遏。
风影退了一步,垂首道:“谷主,我们离别谷的弟子都在等着你回去。风影迫不得已,免得离别谷被焚心教拆散分解,只好与白碧深周旋,暂时僭越,如果谷主降罪,风影愿意一死谢罪。”
那些带着斗笠的杀手也齐声道:“弟子恭贺谷主回谷。”
眼中渐渐充血,白碧深大喝了一声,毛发皆竖,反正逃离无望,干脆拼了性命,
印别离无语,一剑紧似一剑,剑如急雨,密不透风,将白碧深罩于其中,一波紧似一波的剑气,让白碧深感觉到了窒息。
咔嚓一声。
白碧深一声惨叫,左臂被印别离砍下来,断臂处血如泉涌,剧痛难忍。
印别离连眉头都不挑一下,剑光一抖,血珠儿溅落,然后剑花绽放,又要攻去。
彻骨的痛楚,还有绝望的寒意,让白碧深心头升起了莫名的恐惧,死亡,还有什么比死亡让他更加恐惧的事情?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的乞讨,常常看到街头饿死的尸体,他真的害怕自己也会变成路边饿殍。混入江湖时,他要出人头地,要让人闻而生畏,不想成为别人的刀下之鬼,所以他要杀人,杀死所有对自己构成威胁的人,他看到别人死的时候,在无限的快感中也充满了恐惧。
现在,是他的性命岌岌可危,落于尘土的那条断臂,还在流血,断处血肉模糊,白碧深心胆俱裂,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方才这条胳膊还在自己的身体上,怎么可能现在就变成了这样?
谢神通喷了一口酒:“喂,小印子,你也欠揍了是不是,砍条胳膊,也弄得和杀猪一样,满地是血,我老人家还怎么喝酒?”
印别离面有愤愤之色,可是看情形不敢反驳,只是狠狠地瞪着白碧深,举剑就要刺去。
心地一片绝望,白碧深横剑于颈,就要自刎。
印别离哪里会让他自尽,飞起一脚,将白碧深手中之剑踢飞,长剑一抖,横拍过去,正好打到白碧深的心口,噗地一声,白碧深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来,身子晃了晃,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印别离剑又举起,照着白碧深另一条胳膊砍去。
等等。
列云枫连忙拦住:“印师叔,这个人留着有用……”
滚。
印别离低喝了一声,森然地瞪了列云枫一眼。
上次在幻雪宫,他本来要袭击澹台梦,结果被澹台梦的吸星大法吸取了很多功力,仓皇离开后就遇到了谢神通,谢神通一见面就要收他做徒弟,印别离本来没有理会这个疯疯癫癫地老头子,可是没想到,谢神通的武功高深莫测,如影随形的跟着他,印别离到哪里,谢神通就跟到哪里,绕在他身边叫徒弟。
开始的时候,印别离总想摆脱谢神通,可是试过了几次,每次都逃不开谢神通的手心,被捉到以后,谢神通居然像打小孩子一样打他,痛是不痛,却让印别离羞愧于死。
说来实在倒霉,这个谢神通,摆又摆脱,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了,印别离已然被他折磨得要崩溃了,除了对谢神通听命以外,印别离连逃跑的打算都放弃了,起码现在是逃不了,这个草庐里边,还有列云枫他们,一个谢神通已经够头疼,现在又多了列云枫和澹台梦,所以印别离就拿着白碧深泄愤。
看到列云枫笑呵呵地阻拦,还张开闭口叫他师叔,印别离心中更气。
谢神通喝了一口酒:“好了好了,乖孩子,不要吓唬枫儿,枫儿,这个白碧深归你了,你要怎么发落他?”
列云枫过去封住了白碧深的穴道:“师祖,这个人我想交给另外一个人发落,大哥”他抬头叫海无言“麻烦你把他交给我爹爹。”
谢神通一跃而下,过来拍拍印别离:“不错嘛,越来越乖了,一会儿为师带你去见你师兄,枫儿,这个人血淋淋地怎么带着走?一路上还不得让焚心教的人发现,现在图苏城可是群魔乱舞,蛇鼠横行,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列云枫眼神一扫,看到柜台后边的大酒坛了,不觉一笑:“既然送个人不容易,不如送几坛好酒吧!”
看着海无言真的把白碧深塞进了一个酒坛子里边,白碧深犹自挣扎,可惜连哑穴都被封住了,如果能挣得脱?
澹台梦微微叹息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坛里乾坤何成寐。去时来日皆空空,因果从不由人废。世间之人,只知为非,图一己之私,一时之乐,到最后只吞恶果,悔不当初啊。”
她这话是说给印别离听,印别离也听出来其中的意思,把目光投向别处。
列云枫也道:“一失足成千古恨,惊回首一百年身,其实人生多劫,也不是没有机会让人悬崖勒马,只看到了悬崖的人,是翻然悔悟,还是一意孤行了。”
白碧深在里边犹自动弹,列云枫过去,笑着拍拍酒坛子:“白贤弟啊,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最好识趣些,给小爷我老实点儿,不然我把你带坛子都放在火上烤,用不了一时半刻,烤得你外焦里嫩,酥脆流油,我们虽然不稀罕吃,可以拆散了喂狗。”
海无言顺手将白碧深点了昏睡穴,然后封住坛子口:“这趟差事也用不着我,这里不能离人,辛姑娘已经把你章大哥找来了。这几坛酒,就让小章捎给卫帮主好了。”
料峭春风可化雨
刀,是新磨的刀,刃口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敢怒不敢言的怨愤,还有无可奈何的怒火,让印别离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关节灵动,虽然瘦,但是瘦不露筋,骨肉匀称,没有一丝赘肉,这双手,不知道结果掉多少条性命,一剑刺去,就是一条亡魂飘散。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放下长剑,改用了这把刀。
菜刀。
命令是谢神通下的,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了违抗的念头,当着那么多人,尤其还有印无忧在,印别离可不想自讨没趣,他感觉自己现在和阶下囚一样,没有什么资格去谈条件,谢神通是一个惹不起的人,如果惹毛了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真要当着儿子的面被他责打,还不如拔剑自刎。
他印别离丢不起这个人。
而且,印无忧在这里,印别离更不想走了,要走,也得把儿子一起带走。
眼前,白菜萝卜,散落得满桌子都是,谢神通居然命令他来下厨做饭,印别离感觉到了绝望的难堪,他堂堂离别谷的谷主,被逼得在玄天宗的后厨做饭,一想到这儿,他握着菜刀的手死死地攥着,骨节青白。
如果老子手里有毒药,一定毒死你们这些混账东西!
印别离感觉自己要气爆了肚皮,可惜手里没有毒药,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好好学习用毒之道,很奇怪自己为什么对用毒如此不屑,是因为厉娇娆?
现在想来实在可笑,自己还认为只要将毕生精力都浸淫于剑法之中,一定能斜睨天下,傲视武林,未料到还真应了那么一句老话,强中自有强中手,遇到了谢神通,他就束手无策,只有任其摆布的份儿。
当当当当。
两把菜刀纷飞,印别离发泄地切着菜,他的刀法果然不错,切成的片,片片薄厚想等,切成的丝,都细如头发,他咬着牙,恨恨不已。
灶膛里边的火,忽明忽暗,跳跃的火焰,把印无忧的脸照得通红,他蹲在灶膛前边填着木柴,可是神情有些魂不守舍,本来在这里能遇到父亲,已经让他出乎意料之外,而且父亲还是跟着师祖谢神通来的,这更让他惊讶不已,但是最让印无忧瞠目结舌的是,父亲竟然比木偶还要听话,谢神通让他去下厨做饭,印别离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就离开了大厅。
那一瞬间,印无忧基本傻掉,望着父亲的背影,才诺诺地道:“我,我,我去生火。”
他是木然地到了厨房,印别离根本都不看他一眼,只管自己哪里叮叮当当地切成,印无忧几次想说话,可是都只张了张嘴,不知道和父亲说些什么才好。
灶膛上,铁锅里边的水已经烧开了,热气腾腾地冒出白色烟雾。
印无忧鼓起了几分勇气:“爹,水开了,下米吗?”
他说完这句话,立时满面窘色,感觉自己应该去撞墙了,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像被掴了一耳光般地让印别离难堪。
当。
印别离把菜刀狠命一甩,被剁碎的菜末飞溅起来,迸了他一身都是,他骤然回身喝道:“你没长手?”
听着父亲没有好气儿地呵斥,印无忧也不敢抬头,自己舀了米,淘了几遍后,下入锅中。
窗外有人噗嗤一笑,只见窗子一开,贝小熙探出头来:“哈,好厉害的刀法,我今天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大材小用了,哈哈,这白菜切的,一片是一片,实在太让人佩服了,离别谷的剑法真不是吹的,等到百年大典,就可以让天下的英雄都见识一下离别谷的菜刀神功!”
他是太过得意,笑得嘻嘻哈哈,好像肚子都笑疼了。
印无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欠揍!”
贝小熙哈哈大笑;“小印,你怎么听不出好赖话,我是在夸奖令尊大人,难道马屁拍在马腿上了?我夸人还夸出错来了?”
印无忧哼了一声:“废话。”
他的确有些生气,不管怎么样,印别离是他的父亲,贝小熙嘲笑印别离,他心里就是不自在。
贝小熙瞪了他一眼:“你才是非不分呢,他以前杀了那么多人,你敢说个个都是该死的吗?我现在不过是说几句话而已,又没有骂人,连这个都听不下去,那以后还怎么去见人?挨打就跪好,做了就不怕说!”
贝小熙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印无忧心里明白,不要说父亲印别离以前的所作所为,就是自己,以前也肆意枉杀,曾经为了一句话不适,就灭了人家满门,可是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忘了这些事情,那些充满了血腥的日子,恍若隔世。
现在忽然被贝小熙提起,有些几乎蒙尘的记忆会倏然回来,往事依稀,历历如昨,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仿佛又是满手的血腥。
贝小熙哼了一声:“真是好心没有好报,我不过是要他提前熟悉熟悉,我们那个着三不着四的师祖已经认了你爹爹做徒弟了,等到百年大典,一定会告知天下,这世上的人,最是欺软怕硬,你爹爹要还是杀手头子,他们很多人屁都不敢放一个,要是知道你爹成了玄天宗的人,一个个就伸脖子瞪眼睛要清算旧账,要我们玄天宗给他们一个公道,到那个时候,说话的放屁的都该蹦出来嚷嚷了,他要是连这几句话都听不下去,还不是给我们玄天宗惹麻烦?”
当。
印别离又狠狠地摔了下刀:“我的事,冲我来,滚。”
贝小熙一瞪眼:“喂,我是看在小印的份上才劝告你几句,不然八抬大轿请我我都懒得搭理你……”
印别离拿贝小熙没有办法,就是自己比他的武功高过很多,可是他不知道谢神通会在什么时候冒出来,所以不敢冒然动手,而且贝小熙的话,说得也未尝没有道理。
只是他就是想不通,那个谢神通撞了什么邪,附骨之蛆一般,非要缠着他,如果是为了所谓的江湖公义,看他这个杀手头子不顺眼,只管杀了他就是,以谢神通的武功,杀了他还不是探囊取物,没有必要成天追着他逼他拜师,唯一的解释就是谢神通真的要收他为弟子,不过这个理由更让印别离想不明白,谢神通的弟子澹台玄已经名满天下,被人誉为武林第一,谢神通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儿做,还硬拉他这个恶名昭著的人做什么?
他想也想不通,跑又跑不了,只好怒气冲冲地看着印无忧:“印少侠是吧?多谢关照,可惜老夫没有这个福气,浪费你们的好心了。”
印无忧立时满面涨红:“爹爹,我……”
印别离哼了一声:“我当不起,像我这样杀人如麻的武林败类,怎么敢当你名门少侠的父亲,对了,按辈分,我勉勉强强,算你的师叔吧?”
印无忧更加尴尬,贝小熙在外边噗嗤一声又笑了:“小印,你爹爹在教你管丈母娘叫大婶,省点儿是点儿,爹爹变成师叔,辈分没有错,你就将就着叫吧!”
印别离说的不过是气话,谁知道贝小熙会接这么一句,又是气又是恼,印无忧垂着头:“爹爹,我知道您现在十分为难,风影还有那些人都在藏龙山下等着,希望您能回到离别谷去,重振声威,可是,可是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那个谷主不做也罢。”
印别离眼中涌起怒火:“你最好给我闭嘴!”
师叔哪里来这么大的火气啊?
有人在外边笑呵呵地说话,印别离听到这个声音就感觉到头疼不已。
列云枫和澹台梦已然进了厨房,他们两个都披着斗篷,眉毛头发上边凝结着霜花,连脸颊都被冻得发红了,白白的脸上,红彤彤的脸蛋儿,苹果一样,煞是可爱。
贝小熙看他们两个进来,也跟着进来:“你们两个神神秘秘地又去做什么?一大早我们在练功,小枫你就偷懒,我还以为你睡懒觉呢,老实交代,你把我们小梦姐拐到哪里去了?这会儿眉毛头发都冻得寿星佬一样,你敢隐瞒,小心家法伺候!”
列云枫忽然打过去一拳,贝小熙早有防备,一下子闪了过去,澹台梦的手里提着竹篮,也没有理会他们两个打闹,把竹篮放在灶台上边。
列云枫笑道:“贝小熙,你小梦姐这么聪明,我哪里拐得跑啊?拐你还差不多,可惜你比起小师姐的天生丽质来,实在判若云泥,我拐了你去卖,说不定还得倒贴了银子去。”
澹台梦笑道:“我们知道师叔今日下厨辛苦,所以过来帮忙,今天一大早,我和枫儿就去河边儿,在哪里钓了好几条新鲜的鱼,小熙也过来帮忙的吧?这样就好,饭是大家吃的,活就大家来做,总不能让师叔忙活,我们几个在旁边闲等着。”
钓鱼?
贝小熙大笑起来:“你们两个没睡醒说梦话是不是?这是什么时候,你们居然去钓鱼?”
列云枫笑道:“贝师兄,难道你就没有听过卧病求鲤的故事吗?冬天河水封冻,但是那鱼儿却不曾死,都在冰底下逍遥自在呢,只要在冰上凿开一个窟窿,新鲜的气息和鱼饵就会把冰底的鱼儿吸引出来。”
贝小熙不信,掀开竹篮的盖子一看,吓了一跳,里边果然有几条活蹦乱跳的鱼,有一条还撞到他的手上,差一点蹦出篮子来。
澹台梦走到印别离的身边;“师叔也忙了半晌了,还是让我来吧。”
印别离哼了一声:“不敢劳驾。”
他不知道澹台梦打的什么主意,提着十分小心,谁知道澹台梦玉手轻劳,从印别离的手中接过菜刀,这个动作再平常不过,印别离出乎意料,他也不能和人家去抢菜刀,而且澹台梦的身体轻盈一动,他就被挤了出来,澹台梦挽了下衣袖,开始收拾那几天鱼。
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迟楞,难道这个诡计多端的姑娘真是只是帮着他来做饭?
列云枫叹口气:“我们方才在山下经过的时候,看见风影他们都跪在山下等候师叔下山呢,他们说,不等到师叔的命令,绝不离开,世人皆以成败论英雄,其实成败有时也是侥幸而已,若是平心而论,师叔可以让那些人死心塌地地追随,必有过人之处。”
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挚诚,溢美之词,谁不爱听?
印别离哼了一声,不过这些话听着还是颇为顺耳:“列云枫,有话就直说,我印某人是好是歹,也不稀罕别人来评说。”
列云枫道:“师叔,江山霸图,四海伟业,转眼不过漫天风影,一川烟草而已,多少英雄,都被雨打风吹去,到头来,双手空空,再思想,这一世争斗,不惜一切,又有何趣?师叔的离别谷,也是辛苦经营了半辈子,若是在离别谷和小印之间必有取舍,师叔会放弃哪个?”
印别离愣了一下,他辛苦经营的离别谷,还不是为了儿子印无忧,他狠心逼着印无忧,还不是为了让他日后可以掌管好离别谷,那个地方,弱肉强食,不是强者,何意立足?
可惜,可恨,更可气的是,印无忧不但不听他的话,反而忤逆叛离,害得他差点儿失去辛苦经营的离别谷,若不是风影对他忠心耿耿,在白碧深下令篡位的时候就通知了他,印别离这次有所准备,传了一纸命令,让谷中的护法长老假意支持风影,正好趁此机会看看离别谷里边有没有内奸投靠白碧深,他就带着几个人在外边,装作被无处投奔。
一方面,是为了麻痹白碧深,另一个最重要的愿意是要把印无忧带回去,为了能带走儿子,印别离甚至不惜求助于幻雪宫的卢妃仙子,他知道印无忧在藏龙山,那藏龙山上高手云集,不用说别人,就是澹台玄一个,印别离也没有把握对付得了,所以他不敢冒然出手,才去拜会幻雪宫的尊上宫主,只要能帮助他带回儿子印无忧,他愿意把离别谷拱手相送,然后带着儿子远遁山林,永不出世。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却落入谢神通的手上,还被带到了藏龙山,儿子倒是见到了,可是情形实在太过窘困。
澹台梦一边收拾鱼一边笑:“枫儿你这是明知故问,功名地位,金银财帛,都是身外之物,问不能言,骂不能语,哪里有自己的骨肉亲近?不然你就是有满屋子的金银,等到卧病难起之时,这些哑巴物件还能替你端一杯水,煮一碗粥不成?师叔又不是守着虚名的愚人,当然是小印对他更重要了。”
他们两个言来语去,都是在劝解印别离,印别离没有说话,话,他也听得进去,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明明就是他的对头,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真的为他解忧,他不信,打死他都不信,但是他又想不起来有什么理由。
如果说是要拉拢印无忧,现在印无忧就站在他们那一边,如果说是为了对付自己,这个法子绝对不是最有效的法子,他们也不需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
贝小熙也对着印别离道;“既然小印比较重要,那还吹胡子瞪眼睛做什么?师祖虽然有些疯疯癫癫,不过也算是世外高人了,给世外高人当徒弟,你也没有亏,干嘛总吃了火药一样?我倒是想给师祖当徒弟,可惜他不肯收我,喂,这里难道不比你们离别谷好吗?那里成天杀人,我们这里顶多就是杀几条鱼,人杀了,弄得满手血腥,你就不恶心吗?这个杀几条鱼,宰几只鸡,起码我们还能大吃一顿,比杀人强得多了。而且,身边还有自己的儿子,我都羡慕死了。”
他说话也没有什么条理,但是都发自真心,毫无掩饰,印别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列云枫他们的话他可以有所怀疑,可是贝小熙的话全无心机。
印无忧忽然走过去,抬头道:“爹爹,我在离别谷长大,那里无论春夏秋冬,四季仍是冷冰冰一片,毫无生气,无论山上的花开得多鲜艳,树上的果结得多香甜,可是没有人有兴趣关注那些,哪里,只有生死,我们这些人,就好像山中的野兽一样,天天为了怎么活下去而拼命厮杀,我知道爹爹一心希望我成为一个最优秀的杀手,这样可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永远是我去杀人,人不能伤我,可是,爹,我是一个人,不是猎豹,不是狼,我需要的不仅仅是杀死对手,让自己填饱肚子,让自己可以威风凛凛地活着,我是人,我要的只是每一个人都想拥有的东西,我要爹爹和娘,我要一个的家,能遮风挡雨就好,我要朋友,要兄弟,我要大家都在一起……”
说到此处,印无忧声音微微哽咽,垂下头,生怕会有眼泪涌上来。
哎。
印别离长长叹口气。
列云枫话锋一转:“七尺男儿,言出无悔,师叔已经认了师祖做师父,该不会忘了一日为师,终身是父,既然大家同为玄天宗门下,还有什么恩怨好讲?过去的自然都过去,我们已经放下了,难道师叔还耿耿于怀吗?”
这番话说得更清楚,印别离道:“过去?有些事情未必真的能过去。”
鱼已经削成了薄如蝉翼的鱼片,旁边的盘子里边码着切成细丝的菜,澹台梦微笑道:“世间万物,源自无中,山河易主,风光依旧,过去的是事情,过不去的只是人心,我们都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印师叔,无忧是我们生死与共的兄弟,为了他,我们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恩怨?我们这些异性兄弟都可以坦然放下,您是他的生身之父,还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吗?”
心头一震,印别离只觉得一阵木然,列云枫和澹台梦已经把话说得如此透彻明白,他也完全明白,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而已。
看到印别离的反应,列云枫和澹台梦相视一笑,列云枫道;“小师姐,一会儿吃过了早饭,我们还要去帮着装酒押车,海大哥说,那么两三坛子酒,哪里够卫帮主她们喝啊。”
昨天晚上已经把白碧深和卓小妖都装进了探子,这是列云枫的主意,白碧深是要交给列龙川,趁机送走卓小妖是为了迷惑卢妃仙子,因为她再也想不到卓小妖会被送回去,所以无论她派来什么人,到这里也是扑个空。
海无言带着叶眉儿和辛莲守着草庐里边,继续关注着前来藏龙山的人,从图苏到藏龙山也布满了列龙川的眼线,城中的动静,草庐那边都一清二楚。
昨夜实在太晚了,如果动身会引人注意,所以只是把信儿传了出去,估计今天早上章岳路也该到了,列云枫的话是在暗示,今天还会有人前来。
贝小熙忙道:“送什么酒?我们可不可以先偷喝一点儿?我也要去。”
堪笑身是网中人
红日曈曈,雨雪霏霏。
窗外,远山积雪,肃清如画。
藏龙山上,遍植松柏,所以在冬季里边已经郁郁葱葱,只有山巅,积雪皑皑,寒气弥漫。
草庐里边简陋古朴,因为时近午天,临路的这边,就打开了窗子,村酿的香气顺着窗户飘到了路上。
列云枫和澹台梦坐在角落里边慢慢地喝着酒,他们已经等了很久,好像要来的人还没有出现,不过他们两个很是悠然,看不出一丝浮躁来。
本来贝小熙也跟着来了,做了有半个多时辰,就嫌这里气闷,自己跑出去透气,隔着窗子,远远地看见他在来回踱步,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草庐里边,只有一个客人在那里喝酒,他看上去很普通,无论是五官相貌,还是穿着打扮,都是及其普通,这样的人丢在人群里边,就再也找不出来。
他穿的大衫是浅灰色,很平实的那种,身边有一个蓝布包袱,上边还打着补丁,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头发蓬乱些,看不出他是做什么的,他低着头,谁也不看,只顾着自己喝酒。
海无言依旧是那副骆驼寒酸的形容,在柜台那里拨弄着算盘偶尔抬头看看,因为是大白天,所有叶眉儿和辛莲都不方便出来,海无言即使掌柜,也是伙计,好在现在的客人也不多,不怎么忙活。
草庐里边很安静,有些隔断尘世的幽静。
列云枫向海无言一招手:“掌柜的,泡壶好茶来。”
海无言哦了一声,踮着脚过去,躬身施礼:“客爷,茶是有,还是今年春天新炒的,不过我们这个荒野小店,哪里有什么好茶,只有个新鲜劲儿,客爷您要是能将就,小的去给您泡一壶来。”
他说话的时候,面着列云枫,背对着那个灰衣人,一边和列云枫说话,一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两个留意下灰衣人,那个人进来的一瞬间,海无言就感觉到了无形的寒意,可是从灰衣人走路的步法还有呼吸中,也感觉不出他会武功。
直觉,好像动物一样的直觉,海无言确信这个貌不惊人的灰衣人绝非简单人物,因为一个平常百姓,不会在这个时候跑到这里来喝酒。
列云枫轻轻点头,示意海无言去泡茶。
海无言掂着脚,一拐一拐就要往里边走,忽然外边一股风一样冲进来一个人,这个人跟没长眼睛一样,也不看路,拼命地跑,好像后边被鬼追一般。
咚。
海无言是冒充掌柜,哪里能显示出武功来,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飞跑来,也只能傻了似地啊了一声,两个人正好撞了个满怀,都摔倒在地。
跑来的这个人也哎呀一声,收势不住,整个人都摔到了海无言的身上,海无言不能使巧,这下子摔得不轻,身上再压了一个人,也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列云枫和澹台梦都看向这边,如果没有危险,就不能冒然出手,那样就该泄露了底细,让人知道他们和海无言原是相识,仔细看时,这飞跑而来的人,是幻雪宫卢妃仙子的女儿终黎西枫。
方才那一下子撞得不轻,终黎西枫哼了哼,感觉有些晕,躺在哪儿,皱着眉,抬头看着屋顶,房梁,檩子,苇巴,她尚在迷迷糊糊中,看着这些陌生的东西,忽然笑了起来。
海无言动了动,终黎西枫正好压在他的身上,又不好意思一下子把她摔下去,海无言干咳了一声:“姑娘,摔到了没有?”
终黎西枫摇头:“没有啊,你摔到了吗?”
两个人是仰面摔倒的,她的头和上半身都躺在海无言的胸前,眼看着房顶,眼光有些倦怠散落,有气无力地回答着海无言的话,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海无言没有想到终黎西枫居然反问他,他又动了动:“姑娘,没摔到就好……”
终黎西枫摆动着手,眼睛渐渐阖上,喃喃地“别摇了好不好,床好硬,你摇得我头都晕死了。”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已经睡着了。
海无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终黎西枫的身上也没有酒气,应该不是醉后事态,他摇了摇她,终黎西枫随着他的力道晃动,可就是不醒,从呼吸的声音听来,真的已经是香梦沉酣了。
看此情状,又是蹊跷又是好笑,澹台梦站起来,就想过去看看,终黎西枫的反应实在太奇怪了,尤其她方才的表情,特别诡异。
海无言无奈之极,将终黎西枫扶起来,终黎西枫软软地靠在他的臂弯,总不能把这个姑娘就放在冰凉的地上,他抬头道:“姑娘,麻烦你一下,帮我把这个姑娘扶起来。”
就在澹台梦准备迈步的时候,又一个人飞了进来,是张着翅膀,斜刺着飞进来,宛如穿帘紫燕,轻盈漂亮,她还未等站稳,身子一旋,足尖一点桌子,人就飞到了房梁上边,她坐在房梁上,翅膀收拢了,血色衣衫,张扬着飘飞摇曳,齐腰的长发,流霜飞雪,头上那只弯弯的犄角和她妖魅的眼光一起乱颤。
空桐潋滟。
微微斜着头,空桐潋滟看着终黎西枫,然后慢慢地从房梁上边滑下来,好像蜘蛛一样,动作轻柔缓慢,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系着她,慢慢地落在凳子上,她眼光一寒,嘴角悄然动了一下:“嘛,装死就没有事啦?你以为南柯一梦是用假哒?那个东西要是能熬得过去,幻雪宫里边就连鬼影子都没有啦。”
澹台梦已经走到终黎西枫旁边,扶着她坐到一张凳子上,终黎西枫瘫软如泥,立时靠在澹台梦的身上,也没有醒过来。
手,搭在终黎西枫的腕上,澹台梦的眉头慢慢皱起。
海无言显得十分狼狈地站起来,挤出一副笑脸,好像怯怯地看着空桐潋滟:“姑、姑娘,您吃些什么?”
这个人虽然娇媚美艳,却也妖魅森然,尤其满头银发,头上有犄角,肋间有翅膀,只要是一个正常人,看到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咧嘴。
这样的表情空桐潋滟看多了,习以为常,海无言的扮相比较寒酸,容貌又极为丑陋,空桐潋滟白了他一眼:“哦,我想吃人哒,你有没?要现杀现宰,鲜活洗剥啦。”
咽了一口冷气,这个空桐潋滟说话的时候,美艳双眸中寒光四射,阴冷杀气,弥漫着整个草庐。
海无言缩了下脖子,咧咧嘴:“是是,小店那个太小了,姑娘随便坐坐吧。”
空桐潋滟一指终黎西枫对澹台梦道:“这个是我的,放开她。”
澹台梦的手,还停留在终黎西枫的脉上,眼中慢慢涌上叹息和痛惋之色,幽幽一叹,在终黎西枫的血脉中,有一股毒素在肆虐,这样的毒,是慢性的毒药,毒性和罂粟之毒极其相似,都是在不知不觉间中毒,当中毒的人察觉的时候,已然被毒药完全操纵了。
罂粟之花,绚丽鲜妍,和虞美人极为相似,只是果实不同,罂粟的果实割开后,有白色汁液流出来,这种汁液经过熬制,就是慢性之毒,后世的鸦片。
这种毒可以成瘾,在最初吸食的时候,会有飘飘欲仙的幻觉,毒发之时,万蚁啮心,难以忍受,很多吸食鸦片的人,除了少数可以戒掉毒瘾,最后都形销骨立,油尽灯枯而死。
从脉相看,有人对终黎西枫运用了瞳术,现在她已然在梦游的状态,所以行为做事有些异于常人,那个用了瞳术的人,应该是想帮助终黎西枫摆脱毒素之虐。
但是,现在终黎西枫的脉相混乱,险象环生,不妙之极。
南柯一梦,方才空桐潋滟提到了这个名字,应该是毒药的名字,听她言下之意,好像幻雪宫的弟子都被南柯一梦控制着,如果南柯一梦真的源自罂粟之毒,那就不难理解,罂粟之毒一旦成瘾,必须继续服食此毒,来缓解毒发之苦,不过那是饮鸩止渴,毒瘾会越来越大,毒瘾越深越难自拔。
澹台梦把终黎西枫轻轻放在桌子上,终黎西枫头枕着手臂,犹自扑哧一笑,喃喃自语:“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潋滟,我和清霜都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出来呀。外边很好玩,好玩。”
她说着话,半睁着眼睛,目光森森可怖,和口中笑语完全不同。
空桐潋滟的手,纤纤如玉,听着终黎西枫的梦呓,慢慢收回来,澹台梦挡着终黎西枫的脸,所以空桐潋滟没有看到终黎西枫的眼睛,从眼中射出来的眼光,她也不再理人,掏出那面小镜子来,对着自己镜子前后照照,软言轻笑:“啊拉,这个地方风好大哦,把人家的头发都吹乱了吔。”
她说着话,翻手从发间抽出来一枚只有掌心大小的象牙梳子,轻轻梳着雪色长发。
缓缓地动作,悠然的表情,浅白色的象牙梳子慢慢梳弄着长发,一根头发飘然而断,空桐潋滟手指一绕,就把那根头发绕在手指上,她把梳子插入发中,双手缠着那根断发,慢慢地绕着,低垂着头,好像专心致志,可是已经把目标定在了灰衣人身上。
这个人,让空桐潋滟感觉很熟悉,很讨厌的那种熟悉,她一定认识这个人,也一定是她险恶之极的一个人,这个灰衣人就安然坐着喝酒,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只要不是盲人,就不可能不好好看看空桐潋滟,她懒得去追根究底,这个灰衣人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着心里不爽,不过盯上他以后,空桐潋滟感觉有些蹊跷,她居然看不出灰衣人的空门在哪里。这个人门户大开,可是她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不但如此,在她盯上灰衣人的瞬间,自己也进入了困境,好像陷入了透明的网里边,看不到,摸不着,但是就是出不去,一种无声无息的包围,越收越紧,慢慢地从四面八方想她勒紧。
背上,已经有了些许的汗意,空桐潋滟感觉到了一丝恐惧,好像脊背后边有双阴冷的眼睛森然地盯着自己,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动,仿佛一动就会打破现在的平静,会发生意料不到的事情,让人后悔不迭的事情。
空桐潋滟已经被困住,心越来越沉,慢慢地有窒息的感觉,两只手依然绞着那根断发,动作舒缓,呼吸匀称,外边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来。
澹台梦已然封住了终黎西枫的穴道,然后拿出随身的银针来,尽管瞳术可以让人身处催眠状态,这样拖延毒发的时间,不过这个法子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在反复使用以后,会将毒素逼到脏器里边,无法拔除,那时节就会毒气攻心。
上次霞露清霜受伤了,是澹台玄为她医治,不过霞露清霜不是中毒,是下盘的血脉不畅,淤塞闭痹,和她练的内功有关系,她的内功是门很奇特的功夫,好像四季轮回一样,可以在瞬间凝结极致的力量,这股力道是她自身武功、耐力、速度的极限,然后由盛而衰,功力一点点递减下来,到了最后,就是下盘受制,筋脉如寸断般疼痛,连动都不能动,如果不为她金针过血,只有靠她自己慢慢运气调息,过了三五日后才能恢复常态,但是下一次需要忽然迸发力道时,又会陷入下一个循环中。
这件事情澹台玄和女儿澹台梦谈起过,他觉得幻雪宫里边情形稀奇古怪,卢妃仙子为人天良丧尽,宫里的侍女弟子为什么还要听命于她,一定是被什么东西操纵着。本来澹台玄还以为从霞露清霜的身上找到答应,尤其卢妃仙子还在列云枫的身上输入了烈焰真气,都是及其邪门鬼道的功夫,现在看来也不尽然,这个终黎西枫的身上竟然还有类似罂粟的毒素。
和邪门功夫相比,罂粟之毒更难救治。
方才终黎西枫和海无言撞在一起,应该对瞳术有些影响,她此时尽管也是睡着,表情开始变得痛苦,如果不及时救治,很可能会陷入梦境之中,一辈子都醒不来,状如疯癫。
手,微微颤抖,澹台梦多少有些紧张,治病救人的事也做过很多,只是这次更加严重,终黎西枫会不会清醒过来,还是会永远都醒不来,就在她刺下的银针上。
此时无声胜有声。
列云枫轻轻捏了一下澹台梦的手,什么都没有说,所有的信任、关切都在脉脉交汇。
淡淡一笑,澹台梦捻起一根银针,列云枫帮着她轻轻揉动终黎西枫的穴道,让血脉通畅些,免得银针被僵直的肌肉夹住,无法到达穴位深度。
嘻嘻。
终黎西枫腾地坐起来,直直地挺起了腰,双目直视,眼中阴郁之色似鬼魅,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喉咙里边却咕噜咕噜地笑着。
列云枫吓了一跳,明明电了她的穴道,怎么还能动?
难道是气血倒流,让经脉错位了?
嘻嘻,嘻嘻。
终黎西枫的眼睛越瞪越大,喉咙里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响,笑的声音有些瘆人。
这次空桐潋滟看到了终黎西枫的诡异表情,心头大惊,这一分神,那股无形的网已经勒到她的脖颈,空桐潋滟的脸开始青白起来。
寒光一闪,澹台梦当机立断,手腕一翻,剑走偏锋,将银针刺入终黎西枫的死穴,列云枫再次去封终黎西枫的穴道,这次不是按照平常的位置,而是将穴道经络全部颠倒,两个人出手疾快,配合得紧密无间,连经脉逆转这件事情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处去。
呀。
终黎西枫吐了一口气,眼光也暗淡下来,又软软地摊了下来,趴在桌子上边。
澹台梦眼角一挑,列云枫微微点头,他们也发觉灰衣人已然动手,不过方才为了终黎西枫不敢分心,现在终黎西枫暂时平安无事,他们也好奇这个灰衣人是谁。
看到终黎西枫化险为夷,空桐潋滟柳眉一挑,眼露杀机,这个灰衣人的功夫实在太过诡秘可怖,她终于想到这个灰衣人是谁了,心中暗暗冷笑,眼中,寒冷彻骨的光,火焰般跳跃。
灰衣人还是低着头,慢慢喝着他的酒。
这次无形的力道,不是像先前那样潮水般漫过来,而是变成了条条灵蛇,忽然窜过来就缠住了人,死死地收紧,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列云枫、澹台梦还有空桐潋滟都感觉到了这股力道的变化,耳边隐隐听到无数条透明毒蛇沙沙的声音。
掌柜的,我是小章,我来送酒了。
章岳路握着赶车的鞭子,一边说话,一边低头整理腰间的褡裢走进来。
一抬头,章岳路看到了灰衣人,马上过去笑道:“呀,你这么也在这儿,快点快点,帮我去抬酒坛子去,那么大个,我看着都发憷。”
他好像很熟络灰衣人似的,过去也不客气,一把拽住灰衣人的衣袖,用力一拽,刺啦一声,整幅衣袖都被扯下来,章岳路用力过猛,往后踉跄,收不住脚步,竟然撞在空桐潋滟坐的凳子上。
咚。
凳子被撞倒,空桐潋滟借着这一撞之势,冲破了无形的撕扯盘绕,立刻腾身而起,红线理宛如血线,流星一样,向灰衣人飞去。
甘为走狗供驱驰
身轻如燕,空桐潋滟飞起来的时候,章岳路正好转身,不由得哎呀一声:“妖怪!”
随着叫声,章岳路手中的鞭子一挥儿,就像半空中的空桐潋滟打去。
海无言端着一壶茶正好从里边出来,看到此情形,连忙招呼:“小章啊,酒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还磨蹭什么?”
章岳路一边欺身而近,一边回答:“我早劝你早点关门吧,你就是不听,这个穷僻地方,难赚到几个大钱,倒把这些妖魔鬼怪招上门来。”
妖怪,海无言顺着章岳路的手看去,正好空桐潋滟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红衣如霞,长发如雪,那个斜出来的犄角,随着长发晃动。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海无言咳弯了腰,连手里的茶壶都在哆嗦。
咻地,破空声寒,章岳路手中的鞭子已经甩出去。
他手里的鞭子不是武林人常用的那种兵器,而是很普通的赶车用的鞭子,细竹子拧成的鞭杆儿,一头粗一头细,顶部拴着一枚锃亮的铜环,铜环上系着一条小指粗细的牛皮鞭子,他手腕用力一抖,鞭杆儿如长枪般乱颤,顶部的鞭子在空中挽成一个圈套,向空桐潋滟的脚踝套去。
章岳路力道沉猛,空桐潋滟只好在空中旋了一下,闪身避开,忿然之色溢于双眸。
被人当成妖怪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是就算是妖怪,她空桐潋滟也是绝色倾城的妖怪,那些看到她的人既惮于她的诡辣,又垂涎她的美色,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向章岳路这样,对她的容颜视如无睹,直接就把她当成妖怪来收拾。
怒色,稍闪即逝。
空桐潋滟笑颜如花,娇媚一笑:“啊拉,人家哪里像妖怪呀,小章哥哥,你都不好好看看人家吔。”
她本是生得美艳魅惑,那张面孔,无论男女都是绝色,一笑之下,眉眼间更是媚色嫣然,一双眸子,流光溢彩,脉脉含情。
谁知道章岳路根本不看她,挥着鞭子冲上去:“妖怪别走。”
咻,又是一下子兜头抽去。
嘿嘿。
坐在旁边的那个灰衣人哑然而笑,他端着酒杯,自饮了一口,摇头叹息:“可笑可笑,明明是只乌鸦,非要以为自己是只凤凰,啧啧。”
海无言放下了茶壶,过来一把拉住了章岳路:“小章你疯了?干嘛非说人家是妖怪啊,人家姑娘也没有碍到你,为什么非要和人家过不去。”
空桐潋滟笑眯眯地:“噗,小章哥哥,人家不喜欢口是心非哒,看都不敢看人家一眼,怕我吃了你哦。”她说着嘻嘻地笑起来,手中的红线理不停地绕着。
列云枫和澹台梦坐在另一边,终黎西枫已经趴在桌子上边睡着了,他们也没有过来帮忙,袖手旁观看着热闹,因为列云枫了解章岳路的为人,绝对不是莽撞行事,方才那个灰衣人发散出来的内力,他也感觉到了,章岳路不是有意和空桐潋滟纠缠不清,而是在帮着空桐潋滟挣脱灰衣人的暗算。
窗外,阴云遮日,本来是大太阳地下飘雪霰,现在雪越下越大了,先时只是细小的雪珠儿,现在纷纷扬扬,天地间冷风低回。
窗子已经关上了,草庐里边温暖了许多。
风已经停了,只有雪,簌簌而下。
这个灰衣人功力了得,可以敛精屏气,方才海无言已经暗示他们要小心应付,所以他们干脆袖手不管,这样灰衣人少了一份顾忌,就不会打草惊蛇,果然灰衣人开始对空桐潋滟下手,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她的身上,眼看着空桐潋滟堪堪不支了,章岳路闯了进来。
最妙所在,章岳路好像是个粗莽的汉子,才一见到空桐潋滟就动手撕斗,一点儿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就把她当成了妖怪,痛下辣手,他出手虎虎生风,像是倾尽了全力,列云枫他们都在旁边看热闹,从表面上看,好像空桐潋滟陷入了四面楚歌之境,那个灰衣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可是没有人接他的话茬儿,好像根本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章岳路挣着海无言的手,瞪着眼睛:“喂,你再拦着我,我可翻脸了,我们村子里边最近闹狐狸精,好多家的鸡和羊都被偷吃了,我看她就像只狐狸精。”
澹台梦莞尔一笑:“这位章大哥是吧,您村子里边闹狐狸精,让村民损失财物,不过降妖捉怪,那是道士法师的事情,她要真是妖怪,你这条命早就交代了。何况她就算是妖怪,也不会是狐狸变的,谁见过长犄角的狐狸?”
噗。
空桐潋滟笑了一声:“嘛,人家要你管哒?人家不喜欢尾巴行不行,那个东西摇来摇去碍事啦,人家修行了几千年,在山洞里边闷得长出犄角来哒,小章哥哥?”她笑眯眯地斜着头,冲着章岳路眨眼睛,存心在戏弄章岳路。
随心所欲,喜恶凭心,空桐潋滟做事向来任性而为,不屑循规蹈矩,尽管章岳路一进来就开始找她的麻烦,可是每次都帮着她脱开灰衣人的袭击,她绝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歪打正着的巧合,而且一而再,再而三。
居然有人会帮她,又用这种方式,这个看上去爽直豁朗的男子,还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让空桐潋滟又意外又兴奋,她跑到这里来,是受了卢妃仙子之命,前来寻找忽然失踪的卓小妖,空桐潋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对于卢妃仙子的命令,空桐潋滟已经不做任何的抗争,当然也绝大多数的时候,都会阳奉阴违,乐得找个机会溜出幻雪宫去,那个把珍宝摆得和杂货铺一样的地方,住久了都会恶心。
看着章岳路不依不饶地要拼命地架势,空桐潋滟忽然就来了兴致。
咻。
终于挣脱了海无言,章岳路猛地抽了一鞭子,空桐潋滟闪身后撤,鞭子几乎是擦着空桐潋滟的衣衫打过去,寒光闪动,红线理已然飞出去,直奔章岳路的眉间。
章岳路喝了一声,手腕一翻,鞭稍将空桐潋滟的红线理卷了过来,抖手一摔,红线理宛若天际流星,快如离弦之箭,飞向了喝酒的灰衣人。
速度之快,不及眨眼。
列云枫和澹台梦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小心伤人!”
语音未落,两个人双双纵起,飘落在灰衣人的前边,去阻拦飞来的红线理,只是他们也赶到了,红线理也飞来了,眼看着红线理的雪亮利刃就要刺入澹台梦的心口,列云枫惊呼一声,立时推开澹台梦,噗地一声,列云枫身子猛地一震,手按着肩头,红线理直没刀柄,只有亮晶晶地细链子垂在手指上。
列云枫收势不住,身子踉跄,重重地向灰衣人撞去。
澹台梦花容失色,莲足一拧,伸手去扶列云枫。
他们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而且神情惟妙惟肖,连空桐潋滟都瞒了过去,只当自己的红线理真的伤到了列云枫,心中犹自奇怪他们两个人为什么要救这个灰衣人,只因为自己是幻雪宫的人?
灰衣人心中窃喜,暗笑道报应报应,姓列的,你也有送上门来的时候,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任你戏弄?好啊,既然你自己找上了,别说老子心狠手辣,对不住你了。
这个人早认出来列云枫和澹台梦,对他们已经有了提防,所以他们两个人纵身过来,意欲相救的时候,他就看出端倪,因为他和列云枫他们打过交道,深知这两个人都诡诈阴沉。
方才那红线理刚刚啄破列云枫的衣服,列云枫手疾眼快,就故意把身子一震,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红线理的雪刃,将刃口部分斜着刺入衣服内边,只到刀柄,好像被射中了一般。
少侠。
灰衣人假意惊呼了一声,伸手去扶列云枫,他的左手里,已经暗扣着一把钢针,右手则运力于掌,直奔着列云枫的肾俞穴,这一掌要是实实在在地打上,不死也是重伤。
列云枫是仰面后倾,整个后背上的空门,全都暴露在灰衣人的视线之内,而且已然倾倒摔下去,根本没有翻转避闪的可能,灰衣人稍微一愣,感觉有些惊讶,列云枫绝对不可能是真的要救他,迟楞只是一瞬而已,灰衣人绝对不会心慈手软,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
枫儿。
澹台梦如影随形,已然纵身过来,双臂张开,列云枫就摔倒在她的手臂上。
她一过来,就阻断了灰衣人的视线,灰衣人冷笑一声,暗笑天助我也,原来他们两个真的没有认出他,也没有对他起疑心,这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居然真的来救自己,杀不了列云枫,杀了澹台梦也好。
转念之间,灰衣人就要向澹台梦动手。
嘭。
噗嗤。
眼前忽然绽放出一朵花,寒气四溢的雪色菊花,在瞬间就绽放开来,丝丝花瓣,宛若水袖曼舞,舒展开来。
衣袖一拂,荡出波涛般的内力,灰衣人并不惊慌,他知道只不过是毒烟而已,只要他闭住呼吸,用内力将这花状烟雾驱散开来,就会安然无事。
可是,他估计错误。
这朵雪色菊花不是毒烟,是暗器。
当灰衣人的衣袖拂到雪色菊花的时候,衣袖哧地一声被暗器划开,灰衣人才大吃一惊,再想动作,已经来不及了,只觉得手臂上一片冰凉,连忙退了两步,挽起衣袖看时,手臂上没有任何伤口,只留下一道水痕。
灰衣人不觉一愣,他明明感觉到有暗器刺入自己的胳膊,但是怎么没有伤痕,现在手臂上也没有痛疼之感,只是冰凉麻木。
空桐潋滟身形一动,展开翅膀,就要飞过去。
章岳路身形一动,拦住了她,也没有说话。
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桌子裂为两半,然后碎成木片,原来受了伤的灰衣人仍然忘不了奋力一击,可惜被章岳路一挡,没有偷袭成功。
眼波一转,空桐潋滟媚眼如丝:“啊拉,小章哥哥总帮人家啦,人家要不要感恩戴德吔。”
章岳路视若无睹:“不必了。”
美色当前,居然真的目不斜视,空桐潋滟就是不信这个邪,低低笑着,笑得更暧昧,眉尖一挑,还未等说话,章岳路忽然抬头看了她一样,一笑:“其实帮你个忙也没有什么,你挺好玩的,死了太可惜了。”
笑,在空桐潋滟的眼中立时僵住,好玩?
章岳路看着她笑着摇头,好像挺可惜似的:“我就担心你那个犄角,好像不是特别结实,随时都会掉下来。哪天我给你修理一下,一定比长出来的还结实。”
空桐潋滟弯着腰,开始咳嗽。
嗖~~啪
咕噜噜,一个人被像球一样踢进来,从窗子那里被踢进来,正好砸在桌子上边,桌子应声而碎。
外边听到贝小熙开心大笑的声音:“送上门来就没有好货,就这点本事儿,还敢到我的地头闹事?现在怎么样,挨揍了,是不是舒坦多了?要不是小爷我手下留情,早让你们一个个去见阎王了。”
声音到,人也到。
此时列云枫和澹台梦已经滑开数步,看着灰衣人,带着几分怜悯,灰衣人情知中了他们的暗算,整条手臂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连抬都抬不起来。
贝小熙满身的雪花,拎着长剑,带着一股冷风进来,满面得色:“列云枫,你就是没有眼福,没看到师兄我独战群狗的英姿,你师兄我的剑法是越来越厉害了,我看不出三五年,也一定弄个天下第一剑客的绰号来当当。这些家伙还真是犯贱,让我们打过一次了,又自己送上门来找抽,你,你?”
他说着话,转头时才看到空桐潋滟,立刻剑光一闪:“你来做什么?我知道了,你们幻雪宫和魅火教的人一定狼狈为奸,想趁着我师父受伤了都来捣乱对不对?我告诉你们,对付你们这些东西,根本用不着我师父,有我们师兄弟几个就足够了,一样把你们打得屁滚尿流。”
空桐潋滟没有理他,美目顾盼,看着灰衣人:“噗,你好像受伤啦,怎么可能嘛,好像有人说他没有打不赢的仗,没有杀不了的人,啊拉,偷鸡不成蚀把米,不知道谁是凤凰谁是乌鸦。”
方才那个被踢进来的人勉强着爬起来,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衣裳,浑身上下都是泥土,脸上的蒙面巾子也被扯掉了,特别狼狈,他的唇上,也留着圆圆地一块黑胡子,这个人看到灰衣人,立刻双手垂下,躬身如虾:“贺桑,他们的狡猾的很,我们上当了,外边有埋伏,我们的人,都被他们统统了。”
他的汉语特别生硬,因为惊魂未定,话说得有些结巴,其实他们这些人是随着灰衣人来的,灰衣人自己进去,他们就潜伏在草丛里边,等着里边的动静,没有想到却遭遇袭击,他们这些人一个也没有跑掉,都被点了穴道,卸了双臂,此时内力一点也使不出来了,任人宰割。
空桐潋滟亮晶晶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溜向章岳路,章岳路还真的不看他,再看屋中的几个人,已经各自占着有利的位置,将灰衣人团团围住。
灰衣人此时处变不惊,冷冷地:“空桐潋滟,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居然还敢和我动手?”
空桐潋滟不屑地:“呦呀,贺桑不做护法做蟊贼啦?贼咬一口,啊拉很丢人哒,你只是弃世嘛,也不能把脸皮都不要哒,要装人混日子,没有脸皮很不容易哦,呀,懒得和你说哈,你也知道我是谁,还不是暗算人家,欺负人,不要脸。”
列云枫和澹台梦对望一下,心里已然有了底,这个人,应该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只是当初看过那个人的武功,应该没有这样高深,这么半年不见,居然有如此修为?武功需要循序渐进,要在短期内功力突飞猛进,除非是剑走偏锋,练了邪门功夫太有可能。
酆都城的城,黄泉路的路,奈何桥的桥,孟婆汤的汤。
这是十地阎罗王手下的四大使者“勾魂、弃世、离尘、忘情。
弃世,十地阎罗王的四大护法之一,现在勾魂、离尘都已经死了,忘情依然囚禁在长春帮里边,只剩下从未露面的弃世,没想到弃世在这里出现了。
方才那个人叫他贺桑,一个姓贺的旧相识。
列云枫笑道:“贺桑?贺二侠?明州双侠,贺氏双雄,原来也是倭人的走狗,所谓狗熊,说得可是阁下?”
灰衣人仰面大笑:“列云枫,多谢从我那个禽兽不如的大哥手里救下我,所以作为报答,我一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列云枫叹气道:“好好的人不做,为什么非要当走狗,天性使然?看来好心未必做好事,贺思危,现在想来,小爷真是惭愧之极,居然让你失去了做好人的机会。”
他说着话,抽出自己的兵刃,一把雪亮的长刀。
他笑的时候,声音立刻变了,果然是贺思危的声音,既然被识破了,他也就不再伪装,而且他有恃无恐,面目狰狞:“你们这些败类,以为一点小伎俩就能打败我们剑之圣者?你们也太小看我们剑之圣者了,可惜,你们已经没有时间来后悔了。”
他说着话,一招手,那个被踢进来的人马上过来,走到贺思危的身前:“贺桑。”
贺思危冷冷地:“本,你告诉他们,我们上山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人忘在山下了,这个人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那个叫做本的人恭声道:“贺桑,那个女人叫做云真真。”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一些文字,心里有所感触,贴出来给大家看看。
1、如果钱还宽裕,别养二奶,偷偷帮助几个贫困山区的学生。别让人家知道你是谁,要不然见面了多尴尬,多不好意思。但是你心里一定会觉得舒坦,比包二奶提心吊胆的要好得多!
2、遇到夜里摆地摊的,能买就多买一些,别还价,东西都不贵。家境哪怕好一点,谁会大冷天夜里摆地摊?
3、遇到学生出来打工的、勤工俭学的,特别是中学生、小姑娘。她卖什么你就买点,如果她不是家庭困难,出来打工也需要勇气的,鼓励鼓励她吧!
4、捡到钱包就找找失主,如果你实在缺钱就把现金留下。打电话告诉失主就说你在厕所里捡到的。把信用卡、身份证、驾驶执照还给人家,一般人家也不会在乎钱了。把人家的地址记在你的笔记本上,以后发达了去找人家道个谦,把钱还给人家!
5、遇到迷路的人打听某个地址,碰巧你又知道,就主动告诉一声。别不好意思,没有人笑话你!
6、遇到迷路的小孩和老头老太太,能送回家送回家,不能送回家的送上车、送到派出所也行,如果有电话的替老人或小孩打个电话就走,反正你也不缺那两个电话费!
7、雨雪的时候、天冷的傍晚或者是雪天的傍晚,遇到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报纸的,剩的不多了又不能回家,能全买就全买,不能全买就买一份,反正吃什么也是吃、看什么也是看,买下来让人早点回家!
8、上车遇到老弱病残、孕妇,让座的时候别动声色,也别大张旗鼓。站起来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留出空位子给需要的人,然后装作下车走远点。人太多实在走不远,人家向你表示谢意的时候微笑一下!
9、如果时间还宽裕,就请把这几句话多转几个地方,毕竟好人多了咱们心里也舒坦 .
莫将归途做迷程
后山,岔路口。
林瑜奉命在这里看守,既然有人寻上门来,自然会兵分两路,后山比较隐蔽,密林里边有很多采药和打猎的人踩出来的毛毛儿道儿,那些要上山闹事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条路。
他若是一个人来,不免显得突兀些,所以顺带着将慕容愁也带了来。
慕容愁一直缠着他,还自诩是他的未婚妻,这样两个人来,才可以让人浮想联翩,不会怀疑到其他的地方去。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下了雪,林瑜披着半旧的天青色雪褂子,带着斗笠,慕容愁却依旧是平素的衣裳,倒显得格外伶俐。
等了能有半个时辰,空寂的山谷里边,只有寒风猎猎,飞雪飘飘,除了他们两个,再也半点儿人影。
天气越来越冷了,地上的雪越积越厚,慕容愁开始抱着肩,让身体蜷得更紧些,不停地踱着脚呵着手。
本来林瑜望着雪花飘飞的天空,有些楞楞地出神,慕容愁踱着脚,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地响着,他才转过神来,淡淡地笑了笑:“怕冷就多穿些。”他说着把雪褂子脱下来递过去。
慕容愁瞪了他一眼:“我才不冷呢,谁要穿这个,难看死了。”
她已经冻得脸色发白了,可是就是不肯接过去。
林瑜道:“难看不会死人,但是太冷的话就会被冻死,枫儿曾经说过,一个人不但可以老死、病死,而且还可以笨死,笨到被冻死。”
他的话带着几分责备,慕容愁愣了愣,忽然道:“林瑜,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偶尔也能想起我?”
林瑜微微一笑,把雪褂子披到慕容愁的肩头,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道:“你在这里也住了一段时间,如果要离开会不会有依恋?”
慕容愁先是不解,继而明白了林瑜的意思,咬着嘴唇:“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缠着你,是别有目的?”
她问得很直接,已经被折磨了很久,慕容愁实在不想再遮掩下去,和林瑜他们朝夕相处,她忽然感觉到莫名地恐惧,一旦自己完成了任务,离开这个地方,就一辈子也不可能回来了,虽然这里的人们不是特别欢迎她,但是这段日子她却过得很舒心。
方才林瑜的话,她也听得很明白,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一个地方呆的久了,总会生出依恋和不舍,两个人相识日久,总有些关心异于陌生人,这是人之常情,和其他都没有关系。
林瑜的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熟人而已,所以她出了危险,他会挺身相救,那是本性使然,就是如此简单。
这个答案,还是在慕容愁的意料之中,不过心里还是有些空落,满眼的风雪更加寂寞。
林瑜很郑重地道:“慕容姑娘,宽恕绝对不是任人欺哄,你用鸽子送出去的字条,都在我的手里,你要做什么我都知道。”
尽管心有猜测,慕容愁还是吃了一惊,看看林瑜,并没有和她算账的意思,不免又感觉诧异:“那些字条,那些,你都截住了?”
她是自动请命去藏龙山,然后用过鸽子来和慕容惊涛传递信息,但是,慕容惊涛都有回信给她,如果慕容惊涛没有收到她的字条,这么可能回信儿?
林瑜淡淡地:“我不过是截住后看了看,然后又封回去放走了鸽子,他的回信我也看到了。”
一丝苦笑浮上了嘴角,不知道为什么,慕容愁心里竟然感觉到了酸涩:“你都知道了,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说破?你在看一场免费的闹剧嘛?看我这个傀儡,被人操纵,扮演着令人欲呕的嘴脸?”
她说到这儿,鼻子一酸,有些哽咽。
林瑜看了她一眼,一笑:“因为你一直在拖延,他交代你的事情,你始终都没有做。”
慕容愁咬着嘴唇,青白僵冷的脸,在雪光风影中更加憔悴,一字一顿地:“如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不做不是因为良心不安,而是因为没有把握?”
林瑜道:“人之初,唯有天性,不知善恶,境遇不同,习性遂改,如果我是眼拙,看错了,该有什么后果,是我自己寻来,有什麽好计较后悔?”
双手紧紧地握着雪褂子,心里一阵热一阵冷,又是痛又是暖,慕容愁明白林瑜的意思,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说得很委婉,她是奉了慕容惊涛的命令而来,可是她真的不甘心一直被慕容惊涛操纵,她也讨厌不二山庄,那个鬼气森森的地方,最好一辈子不会去才好。
所以慕容惊涛的命令,她是想尽方法拖了又拖,和林瑜相处了一段时日,她感觉林瑜是个很奇怪的人,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她是自己缠上去,如果林瑜厌恶她,应该声色俱厉地呵斥,那里能由得她如此胡闹?因此慕容愁还以为林瑜是口是心非,和她见过的男人一样,又想占她的便宜,又不愿意沾惹她这个麻烦,所以才含糊其辞,任由她纠缠胡闹,就是不肯决然赶她走。
可是相处下来,她发觉竟然不是这么回事,林瑜对她并没有丝毫的非分之想,也根本不喜欢她,她喜欢过别人,知道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在反复疑惑中,慕容愁确定,林瑜不愿意做得那样决绝,只是因为不想让她太难堪而已。
世上这么会有这样的人?
慕容愁感觉到不可思议,心里暗笑林瑜实在太愚,连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这样的笨蛋就是天生被人利用的命,她心里如此奚落着,不知道为什么,慕容惊涛的命令变得更加沉重,如果说当初是因为对慕容惊涛的愤恨不愿听命的话,到了后来她自己已经不知何故,就是无来由的心有不忍,难得在自私卑劣的男人中见到如此笨蛋,实在稀有之极,如果真的做掉了,岂不可惜?
直到在长春帮分舵,慕容孤忽然出现,还那样下流无耻地羞辱她,林瑜断然为她开解,慕容愁在心里已经放弃了慕容惊涛的命令,自生以来,还没有人对自己这样好过,当时她已经在心里对天发誓,这个人,她一定要他好好活着,就算送掉自己一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所有今天她跟他到了后山,已然下定决心和他坦白,哪怕他和自己刀剑相向,她也不愿意忍受心里的煎熬,感觉亏欠了林瑜太多。
只是想不到,原来林瑜对她的目的早了若指掌,可是,他居然瞒了这么久,如果不是自己今天说出来,他是不是会一直隐瞒下去?
脸上一片湿冷,慕容愁青青的唇有些颤抖,伸手摸了一下,原来是满脸的泪痕,这么会哭了?
在记忆里,自从她确定自己是活在一个人间地狱里以后,再也没有哭过,就是被慕容惊涛吊在院子里边毒打的时候,她也一颗眼泪都没有掉。
林瑜微微叹息:“你心里难过,就直截了当地哭出来,这里没有人看到,不会有谁笑话你,想哭想哭,想喊就喊,这样会好过很多。”
终于,慕容愁开始抽噎,她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反正四下无人,她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嘶叫:“我不要姓慕容,我不要回那个鬼地方,我恨这个世界,我恨我自己怎么还活着,我就是恨,我就是恨……”
痛彻心扉的哭喊声,被漫天风雪吹得支离破碎。
林瑜悲悯地看着她,轻轻叹息。
哭的感觉真好,心里的痛,委屈,愤恨,好像统统随着眼泪流出来,不再憋得五脏俱焚般难受。
慕容愁哭得痛快,终于慢慢止住了眼泪,整个身子都缩在雪褂子里边:“你,你还在想着她吗?”
她?
慕容愁提到的她,就是沉埋在孤冢里边的水清灵。
林瑜点头又摇头,有些慨叹:“有些事情,越是想忘就记得越深,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从前的恩怨是非,就像坟头青草,枯了又荣,黄了又绿,有时忽略,有时想起,不过已经物是人非事事休,在没有当初的感觉了。”
他的话,慕容愁似懂非懂:“你是说,你已经不爱她了,可是却不能忘记?”
林瑜一笑:“差不多就是这样,感情本是两情相悦,如果是一厢情愿,或者不过是场噩梦和欺骗,时过境迁,痛是不会痛了,但是忘也不会忘了,慕容姑娘……”
慕容愁马上道:“不要这样叫我,我讨厌慕容这两个字,我,林瑜,我知道你一直想着把舞月光还给我,其实不必了,我不想再做慕容家的人,那把剑也是他们抢夺而来,放在他们家里,不过也是用来杀人放火,舞月光只是一把锋利的宝剑,没有任何牵绊麻烦。”
舞月光。
林瑜抽出舞月光,在风雪中,舞月光奇寒照眼,洌洌逼人。
一个剑花抖去,寒光四溢,连风雪都为之凝滞。
林瑜道:“剑本是三尺青铜,无情无绝,所有灵性都是人相赋予,其实剑上无物,性在人心,人也是这样,很多东西,不过是自己的心魔难除,你想换一种方式活着,何必还在乎一个姓氏?今后的路在何方,你想过吗?”
慕容愁慢慢地道:“我已经无路可走。”
剑,依旧在风雪中熠熠生寒。
慕容愁的眼光好像被冻僵了一样冷,她说完这句话时,自己也被话语中的绝望震撼住,是,她现在已经无路可走。
林瑜一指前方的密林:“你看,那里本来灌木丛生,根本没有道路可通,这里离沟谷比较近,山下的百姓就带着镰刀开路,后来上山打柴的,捕猎的多了,很多羊肠小路也就开出来了,我相信人性本善,只要除去心魔,就会迷途知返,你也要相信世间之路,本生于无,只要你肯走,就没有过不去的地方。”
他的神情淡定,语气温婉,关切坦然。
慕容愁楞楞地看着林瑜,忽然道:“你知道,你身上的那个玉坠子是开启宝洞的四把钥匙之一,我没有听从慕容惊涛的命令,偷去给他,他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找上你。”
林瑜笑道:“你想想,我既然知道身上带着这个麻烦,还能自寻烦恼嘛?那个东西早送给别人了。”
啊?
慕容愁有些吃惊:“那可是开启宝洞的钥匙,你送人?你可知道,那个藏宝洞里边有多少宝贝嘛?”
林瑜淡淡地:“都是些冰凉无趣的哑巴东西,就是日夜看守着,到最后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身外之物,何必太在意,我们跟着师父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师父在山下开个医庐,还常常替人免费诊治,收入微薄,可是我们还是过了这么多年,而且也过得很好,那些什么罕世之宝,都是道听途说,如果真的就这样惦记上,还不是问水求月?”
慕容愁无限惋惜:“你知不知道那个是真的?不是谣言,是确有其事,你把到手的金山拱手送人了!”
林瑜一笑:“真的假的都已经和我无关,如果你真的还习惯住了的粗茶淡饭,就住着吧。”
恍惚了一下,慕容愁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认为自己既然坦承了事实,就是林瑜心存仁厚,不和她计较,也不可能再留她在此。
林瑜道:“我师父也知道,这个也是他的意思,他要我找个机会告诉你。”
慕容愁心里不是滋味,难怪澹台玄要安排她来陪着林瑜,来的时候她心里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澹台玄会如此安排,原来如此:“你们就不怕我用的是苦肉之计,故意这样来骗取你们的信任?以后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出卖毒害你们?”
林瑜不置可否,慕容愁叹了口气,从贴身之处掏出条银链子,链子下边坠了一个小瓷瓶子,她把银链子摘了下来,递过去:“这里边是颗剧毒的药丸,我不知道慕容惊涛从哪里寻来,这东西无色无味,下到汤羹茶水里边,连银针都试不出来,如果被它毒到,会浑身胀裂而死。本来这个是用来毒死你,然后拿走玉坠子,我怕我自己以后忍不住会用,就送给你吧。”
毒药?
林瑜接过来,小瓷瓶子十分精致,象牙白的细瓷,压腰葫芦型,只有小手指粗细,还从里边镂空着兰花图案,他拿着晃了晃,里边有叮当的撞击声,听慕容愁讲的那样厉害,他想看看里边的毒药是什么样子,正要打开,慕容愁马上道:“别看了,从外表看没有什么稀奇,和糖丸差不多,林瑜,我……”
她本来想说话,却欲言又止,换了话题:“这个你千万收好,不然就交给你师父收着,不然落入他人手中,后患无穷。”
林瑜也没再去看,把东西收下来:“好,你就安心住在这里,等到找到自己要走的路再走,只要你有心,世上总有条路给你走。”
慕容愁摇头,黯然:“你不明白,有些人,注定走投无路,你”她忽然又不说了,自己那些事情,何必再去烦人家,尤其林瑜的表情有了变化,他看着越来越飞扬的雪花,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
这个表情,如此熟悉,当初自己喜欢上那个小混混儿的时候,也常常这样对着镜子呆望,然后傻傻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