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边塞风霜》》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说到此处,列龙川嘴角抽搐,面色如铁,列云枫一身冷汗,心痛如裂,那时的情景心情,恐怕难以用言语倾述,列龙川当时才几岁的年纪,亲耳听到母亲被凌迟时的惨痛呼号,却咫尺天涯,无法援救,这场噩梦,一定如影随形,终生难以磨灭。
列龙川显然痛极,半晌才道:“等你祖父回京时,一切都无法挽回,你祖父寻找到我和金珠子,想起你祖母之死,哀恸欲绝,泪尽泣血,金珠子劝慰了一会儿后,忽然说,姐夫,姐姐已经惨死,人死不能复生,我愿意像姐姐一样,伺服姐夫一生一世。姐夫看见了我,就当看到我姐姐一样。”
叹息。
列云枫道:“爹爹不用怀疑了,卢妃仙子一定就是金珠子,她曾经和我提过这件事情,时至今日,她对祖父和祖母还耿耿于怀。”
列龙川道:“本来没有任何人怀疑到金珠子,就是她在你祖母灵前说的这几句话,让你祖父起了疑心,你祖父盛怒之下,差点杀了金珠子,金珠子见势不妙,从此销声匿迹,没有再出现过。可是我感觉得到,这些年来,她始终不肯安分,一直在暗中挑动事端。你祖父登基之后,发下海捕公文,捉拿金珠子,并且重用康浩然,还赐给他神捕的称号,让康浩然去调查当年的惨案,因为我母亲是被凌迟的罪犯,当时没有翻案,所以你祖父只能暂时和我私下相认,他一直为你祖母正名,还未及施行,就被武宗买通焚心教的白碧深用毒害死了。”
又是一个行踪诡异,心狠手辣的人,列云枫在落月湖也见过他,就是在那里救下了印无忧,当时的情况很是危急,但是一听说自己姓列,白碧深反而不战而遁,好在让自己活着远比杀了自己更让他开心,白碧深的居心何在,意欲何为?
卢妃仙子在自己身上输入了烈焰真气,就是要自己生不如死,她恨自己,本有渊源,白碧深为什么也对列家如此仇恨?
看着儿子的表情,列龙川神色一凛:“枫儿,你见过白碧深了?”
列云枫点头,列龙川忙问道:“他说了些什么?”
列云枫道:“他说我活到现在,何其幸运,而且我一报名,他就知道我是爹爹的儿子。”
列龙川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这个人,阴邪狠辣,不属于金珠子,而且性格偏激,你再遇到,要格外小心。”
列云枫道:“爹爹放心,枫儿知道,只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白碧深。爹爹,我们在望江楼带回来两个人,一个是摘星门的弟子,叫做洛怡菲,还有一个叫做卓小妖,这个人好像和卢妃仙子有关系。”
列龙川淡淡地道:“卫离告诉过我了,枫儿,卫离自七八岁上就拜为我师,这件事情,除了我和岳路,连你娘她们都不知道。”
列云枫马上明白,父亲这么说,是要自己守口如瓶,不许告诉任何人。
列龙川又道:“摘星门曾经遭遇灭门惨祸,逃出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玉荷子林雪若,另一个就是这个玉绫子洛怡菲了,这些年我一直派人寻找,他们两个人行踪飘忽,暗中好像还有人保护着,所以难得其踪。到了图苏后,终于寻找到她们的踪迹,玉荷子却忽然失踪,而曾经暗中保护她们的人也忽然撤离,现在唯一的疑处,就是她已经陷入幻雪宫,卫离和卢妃仙子接触了几次,并没有探出什么口风。”
原来有人曾经暗中保护着她们,难怪以她们的武功身手,在江湖上居然会混这么久还没有出事,但是那些人为什么会撤离?是方便幻雪宫带走她们?既然要抓,为什么只抓走了玉荷子林雪若?反让洛怡菲逃了出来,洛怡菲不是还留纸条说偷走了幻雪宫的一个美人吗?这个美人是不是就是卓小妖?如果是卓小妖,那恐怕就是故意让洛怡菲偷走,那个小丫头洛怡菲看似莽撞,颇有胆识,不知道她是真的上了当,还是将计就计,不然怎么会那样信任卓小妖所说,非要一口咬定卫离是奸邪小人?
千丝万缕,如同丝线,纠结在一起,列云枫感觉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好像很多散落的珠子,冥冥中有一条线把它们穿了起来,这条线,就是事情的关键,已经呼之欲出。
列龙川道:“别的事情,先用不到你,如果需要你,我会让人传信给你。马上就是玄天宗的百年大庆了,有些该登场的人应该都会登场。你回到藏龙山以后,凡事小心,多替你师父分忧,不要无故生事,还有莫逍遥那一脉,大典在即,他们一定按耐不住,会有所行动,且让他们折腾吧,不要打草惊蛇。还有幻雪宫,不许你擅自前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知道这段往事以后,列云枫对卢妃仙子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衾其皮,好为惨死的祖母报仇。
列龙川道:“枫儿,冤有头,债有主,金珠子的帐,就算在金珠子的身上好了,不要殃及子女,祸延他人。”他也知道,儿子恩怨分明,不过此仇惨烈,难保不让人失去理智。
说到仇恨,列云枫心中想起悬记很久的事情,卫离的师父扈四海是印无忧杀的,师仇如同复仇,一样不共戴天,看卫离为哥哥秦谦和汨罗姐姐操办婚事,计赚醉红泪一事,应该也是心胸开阔之人,不知道她能不能放下仇恨,可以原谅小印。私下里,列云枫已经求过哥哥,哥哥和卫离交情莫逆,不知道是否说动了卫离。
想到此,列云枫道:“爹爹放下,枫儿并不糊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人只要有悔改之心,可以放下前衍,说一服强过杀一死。”他说到此,是想引出印无忧杀死扈四海的事情,卫离既然是父亲的弟子,父亲的话,应该比哥哥秦谦更有分量。
当啷。
一声清越地长剑相撞的声音。
列龙川父子站住松林的假山石上,隔着茂密的松林可以看到两条人影一起一落,在不远处骤然停住,然后对峙相望。
这两个人,一个是卫离,一个是印无忧。
印无忧怒道:“为什么不还手?”
卫离一笑:“要动手的是你不是我,卫某琐事缠身,无暇和印少侠切磋较量。”
印无忧皱眉:“卫离,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们之间的事情,总要有个了断,我输了,我这条命赔给你。”
卫离淡淡地道:“你是玄天宗的弟子,我是长春帮的帮主,扈老帮主被杀一事,是我们长春帮的事,不是卫某个人的仇怨,要讨债,我会去找澹台先生讨还。”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了,扈四海被杀一事,牵连到长春帮的荣辱声誉,自然由帮主卫离向玄天宗的掌门澹台玄商讨,他印无忧还没有这个资格和卫离清算。
印无忧脸色一白:“你说我不配?”
卫离没有多言,也不想和印无忧纠缠,转身就要走。
印无忧忍不住冷笑道:“卫帮主,你这个帮主是怎么得来,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
印无忧这个人,很少说人是非,本来列云枫想下了解围,却被列龙川拦住了。
果然,这句话钉住了卫离,卫离看了印无忧一眼:“你的意思,是我鹊巢鸠占?”
冷冷一笑,印无忧道:“你不用和我兜圈子,卫离,你知道雇我杀人的雇主是谁吗?他就是扈四海!”
相逢一笑泯恩仇
扈四海雇用印无忧杀自己?
这句话实在够让人吃惊,恐怕就是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到,这个世上居然有人花钱来杀死自己。
难怪印无忧一起说,有人曾讲过告诉他,卫离是个奸诈小人,原来这个雇凶杀人的雇主竟然就是扈四海自己,扈四海是卫离的师父,又是前任帮主,他说的的话,印无忧自然会相信。
卫离居然一点也不惊讶,反而一笑:“印少侠的意思,是扈帮主雇你杀死他自己?”
剑光抖动,寒芒四射。
印无忧冷冷地:“是,扈帮主说,你在暗窥帮主之位已久,而且党羽遍布,而且把他的女儿扈香尘暗中软禁,扈帮主有所顾忌,所以不能直接动你,万不得已之下,才想出这个法子,他找了一个和自己容貌相同的人,然后雇我去杀,假做被我杀死,因为扈帮主已经料定,只要他一死,你就没有耐性再等下去,一定会迫不及待地登上帮主之位。”
列云枫听了,心中叹了口气,暗道:小印啊小印,这样的当你怎么也肯上?
身边的列龙川摇了摇头,看这个印无忧的内力修为和武功身法都是不错,可惜对于江湖中这些阴谋诡计,还是考虑不周。
卫离道:“印少侠可曾想过,如果扈香尘真的落在我的手中,我为什么不直接要挟扈帮主把为位子传给我?对外人而言,我是他的弟子,当徒弟的继承师父的位子,也是无可厚非?为什么非要他诈死埋名?”
印无忧冷冷地:“他死了,你就会毫无顾忌了,对他也没有防备了,他好救出被你软禁的女儿扈香尘。”
轻轻摇头,卫离有些无奈地看看印无忧:“好,就如印少侠所说,那么印少侠可曾想过,如果我知道扈帮主已死,心里没有了顾及,那还留着他的女儿做什么,干脆斩草除根,永除后患岂不更干脆?”
这次印无忧愣了愣,心中琢磨一下,卫离的话好像很有道理,如果扈香尘做为人质来要挟扈四海,当扈四海这个人都不在了,人质失去了自己的用处,还留着她干什么?
那个时候,印无忧一心想要的就是挣到一百万,然后可以赢得和父亲的那场赌,换回自己的自由,何况他们杀人有杀人的规矩,只要谈妥了酬金,其他的一律不问,现在让卫离这么一问,他自己也有了一些疑惑,扈四海的女儿扈香尘如果真的在卫离手里,要除掉还不是探囊取物吗?恐怕扈四海未必来得及去救,扈香尘就身首异处了。
淡淡的悲伤,浮上卫离的眼眸:“印少侠可还曾想过,如果是有人易容假扮扈帮主,骗得你答应这单买卖,那么你杀死的就是真正的扈帮主吗?”
一股寒意,浮上心头。
当时印无忧虽然想要钱,不惜重操旧业做杀手,但是真要他去杀扈四海的话,再多的钱他也不会去,一来扈四海在江湖中颇有声名,这个人急公好义,义薄云天,大部分人对他很是敬佩,第二,像长春帮这样的大帮派,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得罪为好,不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长春帮弟子众多,如果被那么多人盯上,江湖之路,必是险阻重重。
卫离黯然道:“扈帮主是不可能杀我的,我也不可能挟持扈香尘,帮主在日,就知道帮中有人勾引外鬼,要将颠覆长春帮,本来帮主的意思,是要传位给我,然后退隐,想我一个年轻女子,一旦上位,必难服众,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自然会跳出来,可惜,我虽然除掉了长春帮里边的内奸败类,却无法挽回帮主的性命。”
她说得有些悲伤,那种伤痛,来自肺腑,无法抑制,也不须掩藏。
人,可以狂笑当哭,可以强颜欢笑,但是真正从心底涌起的伤痛,是无法做戏。
印无忧半信半疑,卫离的话说得太绝对了,但是卫离神情肃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信,印无忧心里开始打鼓,如果那个约见自己的人,真的是易容改扮,那自己岂不是助纣为虐,成了杀死扈四海的帮凶?以前牵涉到这件事情,就是和列云枫那么熟悉了,他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答应过雇用自己的扈四海,一定守口如瓶。
如果扈四海不是扈四海,那他究竟是谁?
卫离长叹一声:“印少侠好像还是不信卫某,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卫某知道你不会将那个雇你之人的特征讲出来,其实一个人无论易容改扮得多么好,说话走路,总有破绽,就算是孪生兄弟,也有异同之处。卫某可以坦然告诉你,扈帮主已经过世。”
印无忧眉头深锁:“你,你怎么确定那个被我杀死的就是扈帮主,而不是替身?”
一双明眸,寒彻如水,犀利尖锐,卫离盯着印无忧,一字一顿地道:“因为他是爹爹,我是他的独生女儿,扈香尘。”
愕然。
印无忧有种窒息感。
卫离就是扈四海的女儿扈香尘?
如果这个是真的,那么雇自己杀人的那个人一定是假的,而自己就真的成了杀死扈四海的凶手。
列龙川轻轻叹了口气,列云枫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卫离就是扈四海的女儿扈香尘,他听长春帮长老达安平说过,老帮主扈四海的女儿扈香尘在很小的时候,就送到外边拜师学艺,没想到她拜的师竟然是自己的父亲列龙川,想来卫离应该一直跟随着父亲在军营,转战南北,才磨砺出如此豪爽豁达的性情,和世俗女子,江湖女儿都不相同。
扈四海一直不肯让卫离以扈香尘的身份出现,原来是隐藏着的一步棋,好让帮中生有异心的人自己败露行迹,可惜他怎么也没有算计到,有人易容改扮成他的样子,请了印无忧杀了他。花钱买凶的人,一定和帮中奸细有所勾结。
想卫离一个年轻女子,离开父亲多年,刚一回来,就遇到父亲被杀的噩耗,然后还要担起长春帮的担子,为了找出帮中奸细,只能以弟子的身份为父亲办理丧事,心中就是再痛也要极力掩饰。哥哥秦谦应该知道卫离就是扈香尘吧,不然他怎么会那样信任于她?
印无忧杀了扈四海,扈四海是卫离的父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列云枫心中真的开始惶然。
怅然地望着卫离,印无忧仍在震撼里:“你,你是扈香尘?”
伤感好像是昨夜露水,红日初透后,就了无踪迹。
卫离脸上的悲伤已然不见:“印少侠好像不信卫某的话。”
扈香尘的左腕上,有一颗朱砂痣。
随着声音,澹台玄悄然而来。
他已经听到他们的交谈,方才在前厅,他在询问贝小熙,结果贝小熙也不敢隐瞒,就把怎样把敬敏小公主她们三人关起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本来这是长春帮的地方,不方便动用家法,可是贝小熙也实在可恨,就是淘气胡闹,也该有个分寸,澹台玄怒气难遏,就要责打贝小熙,林瑜忙给贝小熙求情,连慕容愁都为之求情,转眼间就不见了印无忧。
印无忧的心事,澹台玄也知道八九,因为这孩子总觉得扈四海这件事情,是拜师之前发生的,卫离说好了和自己来解决,印无忧却不愿意牵连自己,如今又在长春帮的地盘上,他一定是去找卫离做过了断。
澹台玄担心印无忧,才顺势寻来,正好听到印无忧和卫离的对话。
他和扈四海算是旧识,扈香尘小的时候,他还抱过,并且送了扈香尘一对金镯子做礼物,为她戴上镯子的时候,见过那颗朱砂痣。
女大十八变,现在的卫离已然没有了扈香尘当然的样子,那个时候的扈香尘完全是个黄毛丫头。
卫离见澹台玄来了,又说了这么一句,遂从怀中拿出一对小巧的金镯子,已经磨得光亮无比,然后轻轻挽起衣袖,手腕上果然有一颗豆粒大小的朱砂痣。
沉默,印无忧陷入了沉默,眼前的事情不容置疑,他真的上了人的当,杀了扈四海。
卫离向澹台玄抱拳:“对不起,澹台先生,晚辈知道您和先父素有交情,您是我的长辈,只是卫离所担所系,不敢轻易以真身示人,所以只能怠慢了您。就是现在,卫离还要继续做卫离,大事未竟,不敢偷闲,请澹台先生见谅,唐突轻慢之处,卫离改日一定登门谢罪。”
澹台玄叹了口气:“有女如此,夫复何求,四海曾经和老夫说过,他有一个十分了得的女儿,老夫还笑他言过其实,爱女偏心,原来真的所言不虚。”
神色,一点点黯淡下来。
印无忧忽然把剑尖一转,对向自己,把剑柄递了过去:“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卫离,你动手吧。”
卫离没有动:“钱可以还债,命却不能换命,要了你的命,也换不回先父的命,卫某虽然不免杀戮,却不想累及无辜。”
她的反映,多少让澹台玄有些意外,印无忧心中不免难过,想来如果卫离想要自己的性命,应该早就下手了,自己不知道她就是扈四海的女儿扈香尘,可是她知道自己就是杀人元凶。
澹台玄抱拳道:“卫帮主,老夫也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论理这个人情实在无法启齿讨要,如今卫帮主深明大义,先说了出来,澹台玄代表玄天宗感谢卫帮主的宽宏大量,无忧虽然以前做错了事,不过他既然入了我们玄天宗,所有的过衍老夫愿意承担,不知道卫帮主要怎么了结此事?”
一听把师父事情揽到他自己身上,印无忧忙道:“师父,我……”
澹台玄喝了一声:“闭嘴,为师在和卫帮主说事,轮不到你插话。”
虽然被师父喝斥,可是印无忧却感到暖意,澹台玄是玄天宗的掌门人,卫离是长春帮的帮主,两个人代表了两个江湖门派,现在为了杀死扈四海一事商讨解决的办法,他做为玄天宗的弟子,自然没有资格插话。但是事情是自己惹下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总不能牵累了澹台玄。
印无忧依旧道:“师父,这是我的事情,我自己可以解决。”
澹台玄面色一沉:“长者命,不敢辞,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自己回屋子里边反省去,反正有贝小熙陪着你,出走!”
看澹台玄疾言厉色的样子,好像就要发作打人一般,可是印无忧一点也不害怕,还想说什么,卫离忽然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见有些事情,不是本心为之,印少侠,卫某曾经说过,这是长春帮的事情,不是个人恩怨,要算账的话,自然要找你师父来算,”她说着向澹台玄一抱拳:“卫某到有一事相求。”
印无忧哪里肯罢手,还要说什么。
卫离道:“印少侠,卓小妖和洛怡菲关在观音阁,一个关在静室,一个关在刑堂,暗中守候的弟子们告诉卫某,令堂大人已经去观音阁焚香祈福,卓小妖来路不明,如今失陷,一定会引得同伙来救,不知道卫某能否劳烦印少侠到观音阁一行,一来看着卓小妖,二来,免得令堂大人受到惊吓?”
卫离的话说得极其客气,但是言下之意,厉娇娆去观音阁应该另有目的,印无忧自然明天,卫离要自己去的目的,就是阻止厉娇娆有所行动,虽然不知道卫离的用意何在,为什么困住洛怡菲和卓小妖,既不审问,也不放人,不过他还是怕母亲再做出什么事情来,万一惹出是非,他自己都无颜面对这些朋友兄弟,尤其无颜面对澹台梦,为了他,澹台梦可以将以前的事情统统放下,他可不愿意母亲再有错处。
事有缓急,这笔旧债有的时间来算,眼下还是先顾母亲才是要紧,印无忧果然不再废话,转身离开。
澹台玄有意无意地向松林这边瞥了一眼,卫离一笑:“澹台先生不用介意,卫某知道那边有人,但是此事,有人听到也是无妨,只是卫某相求的事情比较烦难,澹台先生可以不答应,”她停了一下“当然,如果澹台先生答应的话,前事一笔勾销,卫某自己的冤仇,一定会寻到真正的仇人,印无忧不过是被别人借取的一把刀,卫某要找的是拿刀的那只手。”
话说得如此明白,卫离已经仁至义尽,那是杀父之仇,虽然印无忧是真的被人利用,可是人比较是死在印无忧的手上,要怎等的胸襟气度,才可以放下这样的事情?
澹台玄道:“卫帮主只管说,只要澹台玄能够办到,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卫离正色道:“家父生前,就一直有人对长春帮虎视眈眈,勾结帮中弟子,想颠覆长春帮,其实长春帮不过是个江湖门派,因为占据着水运一路,所以才引得别有用心的人一直垂涎,如果只是江湖中人,断然看不上我们这些打渔的船鬼,恐怕觊觎本帮者,藏有祸心,非同小可,可惜这一脉人藏之甚深,卫某现在初有头绪,只是江湖险恶,朝夕万变,今日无法欲知明天的事情。我可用先父在天之灵发誓,卫某虽然是个普普通通的江湖女子,却知道大是大非,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做下不仁不义的事情。”
她说到此,然后话题一转:“卫某知道澹台先生为人磊落,所以想求先生答应一件事情,如果有一天,我这个长春帮的帮主做下什么祸国殃民、伤天害理的事情,请先生亲手结果了卫某的性命。”
卫离已经说了,如果澹台玄可以答应她一件事情,就可以将印无忧的旧债也了结了,所以卫离提出的事情,一定十分棘手才对,就是她心胸豁达,可以辨明是非,那个毕竟是杀父之仇,而且关系到了长春帮的颜面,怎么能轻易了之?
在一刹那,澹台玄也想过很多,不知道卫离会提什么要求,不过从卫离的行事作风,绝对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却怎么想也没有想到卫离的条件居然是这个,一时之间,无以应对。
卫离淡淡一笑:“我知道澹台先生曾经发誓,不会轻易取人性命,可是前事难测,也许明天,卫某会被人所惑,受制于人,身不由己,先父的一世英名,卫某的半生经营,都不许被这样糟蹋,所以,如果卫某真的准备做出什么事情,一定不是卫某自己的意愿,那时候的卫离,如同傀儡,心智已闭,所以请澹台先生亲手处之,能死在澹台先生的手里,卫离也不虚此生。”
谈及生死,尚能如斯淡然,澹台玄从心里生出油然的敬佩:“卫帮主放心,老夫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以后卫帮主有什么烦难,只管和老夫打招呼,老夫会竭尽所能助卫帮主一臂之力。”
一言九鼎,言出必行。
江湖中澹台玄的承诺,的确可值千金。
卫离道:“卫某当是澹台先生答应了,还有一件事情,也许澹台先生已经知道,那个洛怡菲冒充玄天宗的弟子吧?”
澹台玄点头:“我知道了,还没有时间去顾他,在这里遇见一位故人,我要去打个招呼。”
说话间,列龙川父子已经走下来,列龙川抱拳微笑:“澹台先生,别来无恙?”
卫离没有和列龙川打招呼,只是微笑一礼,然后对列云枫道:“枫儿,有件事情麻烦你一趟,不知道现在放不方便?”
列云枫多机灵,知道父亲和澹台玄有话要说,他们不方便在这里,所以卫离一说话,他就明白了,和父亲师父打过招呼,就跟着卫离出去。
走出后园很长一段路,卫离才道:“枫儿,我是真的有事烦你,大哥新婚燕尔,我不方便去打扰他和大嫂。”
列云枫笑道:“卫姐姐也不是外人,有什麽事情就直接吩咐吧。”
卫离道:“我们去看看那船货。”
隐隐风雷天外动
青烟袅袅。
观音阁里边,陈腐的气息,香火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好像是阳光霉变后的味道。
说不出来的感觉。
青烟细细腾起,缭绕着五彩经幢,鎏金佛像,栩栩如生,那双眼,低敛慈悲,俯视众生。
澹台梦跪在拜垫上,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她在心中默默地为列云枫祈祷着,希望他能安然无恙。
方才列云枫随着列龙川出去了,章岳路给大家介绍详细的情况,澹台梦趁着人们不留意她,就悄然退出来,想找父亲澹台玄,因为她感觉到了列云枫体内有异,可是回到住处,贝小熙跪在那里唧唧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林瑜告诉她,师父去找印无忧了。
不用问,印无忧一定会去找卫离,那么他们自然回到后园,澹台梦又匆匆往后园赶,因为她已经闭住了自己的经络,行动比平时稍微慢了些,经过观音阁的时候,澹台梦忽然心血来潮,情不自禁地走进来。
曾经有段时间,澹台梦想放下万念,遁入空门,不愿再牵累任何人,那段日子,她礼佛诵经,却依然无法破除心魔,无法忘却烦恼,在彷徨犹豫中,她还是留在了红尘。
如果当初,毅然决然地削去三千烦恼丝,又怎么能遇见列云枫?
澹台梦做事,一向不会犹豫,当初那么彷徨,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列云枫。
这三个字,忽然间就有千百斤重,澹台梦微微闭着眼睛,脑海里边浮现出他的眼睛,枫儿一定不会有事,爹爹不仅医术高明,而且武功卓绝,只是枫儿应该隐瞒了什么,当时他是和卢妃仙子在一起,是不是卢妃仙子做下什么手脚?其实也不用去问,可以说的话,他也不会隐瞒。
放我出去!
咚咚地敲门声,从静室里边传来。
澹台梦听出来是洛怡菲的声音,心中不觉纳闷,怎么这个小姑娘被关在这里了?那一同抓来的卓小妖呢?是不是也被关在静室里边?
放我出去,我要见我师父澹台玄,你们长春帮吃了熊心,吞了豹胆,竟然敢关我玄天宗的弟子!
洛怡菲高声叫嚷着,然后还是咚咚的敲门声。
澹台梦虽然心中有事,也不觉哑然一笑,这个洛怡菲实在有趣,明明是在冒充玄天宗的弟子,还冒充得如此心安理得,理直气壮。
放我出去,你们都是聋子吗?还是都变成哑巴来?
洛怡菲有些气愤地叫到。
澹台梦道:“洛公子,这里是卫姐姐的地方,你还是安生些,不然叫破了喉咙也没有人听到,还有,下次你再冒充人家弟子,怎么也得先认认同门兄弟。”
滚!
洛怡菲气呼呼地叫了一声:“你凭什么说我是冒充的?”
澹台梦淡淡地道:“你口中的师父是我爹爹,我怎么……”
她话未说完,静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洛怡菲探出头来,看着澹台梦,一双眼睛溜来溜去,好像在确定着澹台梦的身份.
她居然出得来?
此时澹台梦反而有些惊讶了,想起这个洛怡菲本是摘星门的人,对于翻墙越壁,撬门压锁这一套活计,自然是不在话下,她既然出得来,为什么不逃走,反而在里边大呼小叫,难道就是为了引人注意?这个洛怡菲口口声声要见父亲澹台玄,到底为了什么事情?
本来澹台梦以为这个小姑娘不过是仰慕父亲的威名,所以才千方百计地想见父亲,要拜父亲为师,玄天宗向来不收女弟子,所以澹台梦也没有说破自己和列云枫的身份,免得被洛怡菲纠缠上,父亲是恪守门规的人,根本不会破例收徒,玄天宗的武功,爹爹连自己都不肯传授,又怎么会收个外姓女弟子呢。
洛怡菲这个小姑娘和他们照过几次面,武功不是出类拔萃,好像也没有什么心计,看上去很单纯,喜欢管管闲事,又不量力而为,这样一个好惹是生非的丫头,幸而是武功平平,又不是什么大门大派的弟子,黑白两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估计都不愿意搭理她,不然以她的个性,怎么能活到现在?
洛怡菲那个打扮,有点江湖经验的人就看得出来是女扮男装,难道洛怡菲自己会不明白这一点?居然会弄来一个老婆,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尤其卓小妖那样的人,尽管澹台梦初次相见,单从她的眼神来看,却不是不谙世事的人,肯嫁她为妻,摆明了就是一个圈套,洛怡菲连这个当都会上,澹台梦自然更不会说破自己的身份,不然这个小丫头不知道还会搞出什么不贴谱的事情来。
只是现在,她感觉事情有些奇怪,原来只是进来焚香祷告,然后就走,现在却不走了,和洛怡菲搭上了话:“洛公子若是不信,等见到了我爹爹,就一切释然了。”
洛怡菲没有说话,眼珠咕噜咕噜地转个不停,看神色有些犹豫不决,忽然她把头有缩回去,门也重新关上,立时寂然无声,连喊都不喊了。
有人?
澹台梦心中一动,果然后边有人笑道:“梦姑娘也来上香了?真是难得啊,不知道梦姑娘想求什么?是求长命百岁?还是嫁得个如意郎君?”
厉娇娆,只有厉娇娆,才会如此尖刺刻薄。
澹台梦盈盈转身:“姐姐也来焚香祷告吗?不知道姐姐会求什么?是夫妻破镜重圆?还是母子芥蒂全消?”
四目相视。
针尖麦芒。
厉娇娆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轻易就放下仇恨,不过是哄哄我那个傻瓜儿子,老娘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还看不出你肚子里边是什么花花肠子?”
澹台梦淡淡地:“我哄他做什么?”
厉娇娆恨恨地:“澹台梦,你用不着和我装腔作势,这样的问题还用问吗?自从认识了你,无忧就像丢了魂儿一样,连抚养他长大的印别离,都无法再掌控于他,你说的话,他就信,你要他做什么,他就听,他眼里已经没有了父母,只有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轻轻地叹了口气,澹台梦本来冷厉的眼光柔和下来,缓缓吟道:“桑田几易沧海干,枯荣不过须臾间。苦为贪动蛇吞象,何若欲绝心开莲。勘破声闻便自在,放下执迷且随缘。魔自心生心无相,黄金有泪白骨禅。”
愣了一下,厉娇娆恨道:“澹台梦,少给我酸溜溜地念这些东西,老娘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我厉娇娆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是这一生也坦坦荡荡,我心里恨你,就是恨你,不会装模作样地去骗人,我对你做过什么,我也不会遮掩回避,你要报复,直接找我好了,不要去报复我的儿子,可怜的孩子,现在已经被你迷掉了魂儿……”她说到这儿,眼泪忽然掉下来。
印无忧的心事,她已经全然知晓,而且为儿子忿忿不平,她晚上她悄悄地去看无忧的时候,听到无忧的梦呓,反反复复地念着沧海这两个字。
她到这里来,本来是为了别的事情,没想到会遇到澹台梦,她就是不相信澹台梦真的会忘记自己对她的伤害,她感觉澹台梦在报复她,利用印无忧来报复她。
一时间,杀心顿起。
澹台梦幽幽一叹:“好姐姐,将心比心不是这个比法,如果你觉得杀了我,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就动手吧。”
厉娇娆咬牙切齿地:“你以为我不敢?为了无忧,我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在乎!”
她虽然说得恨极,但是还真的犹豫不决,杀死澹台梦,易如反掌,可是她不知道儿子会有什么样的反映,会不会因为而恨她,她虽然是无忧的母亲,可是澹台梦在印无忧心中的地位,好像超出了她这个母亲,所以厉娇娆又是妒恨又是气愤,她真的害怕印无忧被澹台梦给毁了。
杀?
还是不杀?
如果澹台梦死了,无忧是不是就不会再迷惑了?
如果可以从此让印无忧忘记澹台梦的话,杀了澹台梦,自己宁愿去给澹台梦赔命,大不了当着秦思思和澹台玄自尽谢罪。
只是,厉娇娆没有这个把握,她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
望着慢慢散去的烟雾,澹台梦道:“我给姐姐讲个故事吧,也许姐姐听了以后,就有会所决定了,只是,姐姐敢听吗?”
厉娇娆冷笑一声:“放屁,有什麽我不敢听的?你那套下毒的本事都是跟着老娘我学的,我就不信你能在声音里边也下毒,有话说,有屁放!”
澹台梦平静地道:“我们藏龙山下有家猎户,老猎户是个神箭手,常去一个叫做迷神谷的地方打猎。因为里边林密路曲,就是连神仙也会迷路。但是里边的珍禽野兽很多。老猎户和妻子非常恩爱,有时打猎的时候,也要把妻子带着身旁,只是两个人到了快五十岁的时候,才有了一个儿子,夫妻两个晚来得子,对这个孩子当成心肝宝贝来疼,特别娇宠。后来老猎户死在了迷神谷,他的儿子就成了小猎户,也娶了媳妇,他的母亲年纪老迈了,小猎户夫妻就嫌弃起来,两个人商量一下,想出一个法子来。第二天,小猎户就带着母亲去了迷神谷,想把母亲扔在那里,装作是和母亲走散了,然后任母亲自生自灭。母亲在晚上听到了小两口的话了,所以儿子故意说要去找水的时候,母亲就说,孩子,这个地方连神仙都走不出去,可是我却走得出去,每次你父亲来这里打猎,都要带上我,最后一次,我生了病,他自己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做了标记,你记得沿着标记走,不然就出不去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厉娇娆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澹台梦要说什么:“完了?”
澹台梦摇头。
厉娇娆更加糊涂:“然后呢?”
澹台梦一笑:“姐姐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然后?”
厉娇娆不耐烦地道:“废话,这种禽兽不如的畜生儿子,还留着他干什么?还给他做标记?就应该丢在那儿,让狼虫虎豹给吃了干净。”
澹台梦叹息道:“十月之苦,始诞而生,儿女是母亲心头之肉,如何舍得?”
厉娇娆冷笑一声:“那是她活该倒霉,养了那么个忤逆的畜生,她是生是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澹台梦道:“老猎户的妻子固然不幸,但是最后小猎户听到母亲的话,顿然醒悟,痛改前非,将母亲背回家中,赡养终老,已赎前罪,也算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姐姐却比她幸甚,无忧心热性真,至情至孝,姐姐身在福中,若不珍惜,只怕最后悬崖勒马,却是不及。”
呸。
厉娇娆喝道:“早知道你嘴里不会有什么好话,澹台梦,你还自以为是了吧?你以为我杀了你,我儿子就会和我决裂?好,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我的决定就是杀了你!”
厉娇娆不觉大怒,以为澹台梦在讽刺嘲笑她,单掌一竖,就要动手。
澹台梦倦倦地笑道:“姐姐要一意孤行,我也没法子阻拦,姐姐的心意,总是为了无忧,可惜姐姐的见识,居然不如一个猎户之妻,她虽然是个普通的妇人,对儿子的疼爱,全然付出,无怨无悔,连不孝忤逆的儿子都可以感动。姐姐却一心一意要将无忧锁在自己身旁,为了自己的一念之思,不计后果,不择手段,姐姐就没有想过,无忧又非器物,岂能由着姐姐摆布?姐姐到底在和谁争夺他?”
厉娇娆闻言一愣,澹台梦最后一句话问住了她,她也感觉到自己迷茫惶然,因为分别日久,还有那么多的往事纠葛,她生怕儿子不理她,不原谅她当年的苦衷,怕儿子会偏向印别离,怕儿子因为自己曾经折磨迫害过澹台梦,而对自己怀恨在心,儿子越是对她好,她这份担心就更重,弄得自己寝食不安,心里边一会儿是印别离,一会儿是澹台梦,这两个人对她来说,应该是最大的敌人。
现在印别离不知所踪,那么就剩下了澹台梦这个敌人,这个敌人远比印别离还强大,让厉娇娆如芒在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她,反而有些心慈手软,几次动了杀机,就是下不去手,她不怕杀了澹台梦以后,秦思思和澹台玄来找她抵命,她只是怕彻底失去了印无忧。
澹台梦继续道:“姐姐就只在意无忧是不是会在你身边,至于无忧快不快乐,开不开心,他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他喜欢交什么样的朋友,他会为什么而惊喜,他会为什么而难过,他喜欢吃什么菜,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衫,姐姐知道吗?在乎吗?”
厉娇娆的手掌握成了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澹台梦的话,让她感觉如坐针毡,深深的惧意,从心底涌起,她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
忽然,厉娇娆回头。
印无忧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她,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悲伤。
几近于绝望的悲伤,好像刀一样,一下子就扎进了厉娇娆的心。
澹台梦也回过头,三个人谁也不说话。
不。
厉娇娆几乎是从嗓子里边挤出这个字:“无忧,你别误会,我是和梦姑娘谈谈心。”
伤痛变得冰冷,而冰冷的伤痛比灼烫更伤人。
厉娇娆满嘴苦涩,儿子的神色,充满了不信任。
印无忧一字一顿地:“谈心需要杀人?”
盈盈一笑,澹台梦走了过来:“杀人有什么不好?如果杀身,可以轮回转世,如果是诛心,可以脱胎换骨……”
痛惜之色,溢于眼眸,印无忧打断她:“我都听到了,沧海,你用不着替我娘掩瞒,娘,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了,我希望你能听得懂我现在说的话,澹台玄是我师父,玄天宗的弟子是我的师兄弟,列云枫是我的朋友,她,是我的兄弟,这些人,都是我的快乐,无论你伤了谁,我都不会快乐起来,如果娘希望看到我伤心难过,如果他们出了事儿,我也不想独自活在这个世间,你,随便吧!”
他是不擅言辞的人,对于母亲,他又痛又恨,又无可奈何,说完最后一句话,眼角淌下一颗泪,悄然滑下来。
印无忧的话不多,却如声声炸雷,震得厉娇娆心神皆颤,愣愣地望着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伤痛而冰凉的眼光,慢慢地转移开来,印无忧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不,不,不。
冰凉的泪水,离开涌上了厉娇娆的双眸,她摇着头:“无忧,我不是这个意思,娘不是要你难过,为了你,娘什么都愿意,不要,不是这样,是我做错了,不是这样的……”
听着厉娇娆已经语无伦次,澹台梦心有不忍:“姐姐还在这里愣什么,人在伤心难过的时候,最需要亲人的安慰,这个世间,谁又能代替娘亲?”
一语提醒厉娇娆,她已经顾不上澹台梦了,飞纵出去:“无忧,你等等,我有要紧事情告诉你!”
人去音息。
娘亲,澹台梦惨淡一笑,世间没有谁能代替娘亲,她的娘亲,今生今世恐怕是见不到了。
吱呀,门又开了,洛怡菲飞纵出来,一把抓住了澹台梦:“你真是我师父的女儿啊?我有要紧事要见师父,人命关天啊,为了这个,我老婆也娶了,幻雪宫也得罪了,我这颗脑袋在脖子上边摇摇晃晃得都快掉了,我师姐也快挂了,师姐,求求你带我去见师父,再晚了就来不及了!”
又一个语无伦次的人。
澹台梦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你别急,慢慢说。”
洛怡菲长出了一口气,还是憋得满脸通红:“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这里,这里,对,卓小妖关在那里,那个门有机关,里边听不到我们说话,你快点带我去见师父,然后我还回来,不能让卓小妖怀疑我,小师姐,这里不安全,这是卫离的地方,对了,卫离的那船货,装的都是人。我,哎呀,我该先说什么?”
澹台梦叹了口气,想来洛怡菲太过激动了,她寻找父亲也寻得太辛苦,一时半刻也能让她说明白,还是不要耽搁时间了,她拉着洛怡菲:“你别急,我带你去见爹爹。”
世事多变人亦变
长春帮图苏分舵的货仓,就在老宅子的东园,和观音阁遥遥相望,只隔着一池碧水。
池塘里边,枯荷败叶,在凛冽的北风中,显出一派凄凉萧瑟。
货仓是十几见间连脊的房子,高阔宽敞,仔细看去,青砖半新半旧,应该是重新加高了屋梁,房梁上边的瓦当看上去还比较新,这里以前应该是下等仆从住的地方,如今变成了货仓,里外都有很多长春帮的弟子看守着。
见到帮主卫离带着列云枫进来,帮中的弟子连忙施礼。
卫离面带笑容地点点头,看上去十分客气,然后唤一个小头目:“小赵,把一号仓打开。”
那个姓赵的小头目连忙前边领路,到了一号仓的门前,拿出钥匙刚要开门,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禀帮主,映雪山庄的慕容庄主前来拜望庄主,现在就在客厅里边等候,弟子请帮主的示下。”
慕容惊雷来了?
一丝微微的笑意,浮上了卫离的嘴角:“慕容庄主来了啊?过门就是客,当然不能怠慢了人家,枫儿,我们过去先见见慕容庄主吧。”
这个时候,慕容惊雷前来,应该是为了那船本来要交与倭人的货。
这船货,就在一号仓库里边,尽管列云枫知道卫离是父亲的弟子,她的所作所为,绝对不会有所偏差,不过他现在还真的有些好奇,这船货究竟是什么货物,慕容惊雷要把这些东西秘密地交给那些剑之圣者,自然是要神不知鬼不觉,现在剑之圣者被卫离捕获,所有倭国随从也被捉住了,就算长春帮里边有映雪山庄的奸细,会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的话,也不应该如此之快。
映雪山庄在姑苏,要赶到图苏也得数日的路程。
那么,慕容惊雷应该是在发完货以后,就连忙赶来,看样子他极其不放心这船货,如果还有另外的缘故,恐怕就是和玄天宗的百年庆典有关系。
来吧,来吧,列云枫心中暗暗冷笑,看来藏龙山会非常地热闹,什么侠士名流,妖魔鬼怪都跑来显魂,既然看热闹的这么多,也不在乎多慕容惊雷一个。
该来的总会来,还不如一次统统解决个干净。
跟着卫离,一路向议事厅走,卫离神态自若,看不出心中在想些什么,列云枫心中感叹,想不到卫离竟然是父亲的弟子,那扈四海和父亲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不然怎么舍得把个年幼的女儿送到父亲身边?
还记得趣乐堂的谢君恩,想要得到扈香尘身上的信物和林瑜身上的钥匙,并以前朝皇族之血,用以开启石洞,那个石洞里边放有遗诏之物,可是最后功败垂成,但是从这一点上,扈四海应该和父亲关系紧密。
父亲身在朝廷,大部分的时间都留在边关,可是江湖中事,依然很是了解,看来给他传递消息的应该大有人在,现在有卫离助他,以前的事情,是不是扈四海在暗中相助?
还有,大娘沐紫珊,本是天山沐家的人,天山沐家现在好像没有出现过特别了不起的人物,不过在江湖中也有些声威,自从列云枫记事起,他就没见过大娘沐紫珊和天山沐家的人有所来往,反倒是和自己的母亲岑依露的娘家走得近些,岑家就岑依露一个女儿,并没有旁支别脉,外祖父母过世后,岑家人脉凋零,从此杳无声息了。
卫离一笑:“先生说你心思缜密,慧黠多诈,待会儿见到了慕容庄主,不知道又有谁要倒霉了。”
她口中的先生,就是靖边王爷列龙川,提到列龙川时,卫离也是恭敬肃然。
列云枫笑了笑:“人比自辱而后人辱之,到了他那种位置,不说给子孙积些阴德,给江湖后辈做个表率,反而和倭国贼寇搅合在一起,自甘沦落,就是倒霉了也是咎由自取。只是在卫姐姐的地盘上放肆,还请姐姐不要介意。”
卫离道:“天下者,世人之天下,这个长春帮,本不是卫某一家一姓的产业,哪里说得上放肆唐突?何况有些人,如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你逼得他狗急跳墙,我道省了几分力气,枫儿,我去派人把梦姑娘请来吧。”
脸上微微一热,列云枫道:“姐姐担心我应付不了慕容惊雷?”
卫离一笑:“我不担心这个,只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我这个外人都看惯了你们出双入对,你心里就不想她?”
没想到卫离居然会开起玩笑,列云枫有些窘,不过心里还真的很想澹台梦,才不过分开一会儿的功夫,好像很久都没有见到一般,不知道她有没有等急了,自己和父亲出来后,就没有机会回去,她一定会担心自己,以前被师父单独叫出去的时候,多半会被呵斥责打,这么久不回去,不知道梦儿有没有多虑。
列云枫的神情,落入卫离的眼中,她不觉哑然失笑,其实在裂天峡的时候,她就看出来列云枫和澹台梦已经情愫渐生,只是两个人都浑然不觉,所以给列龙川的信笺里边,就把这个消息透露过去,让列龙川有所准备,她也很清楚列云枫的身份地位,还有生在王侯之家的宿命安排,而感情的事,一旦发生,难以由己,要么挥剑斩情,趁彼此浑噩未觉之时,断了所有的可能,要么就未雨绸缪,先为这两个人拓出一条路,免得将来情根深种,难以割舍之时,再面对无法改变的现实。
她心中权衡过这两条路,但是却只是在心中思量过,她相信师父列龙川一定可以比她考虑得更周全,处理得更完善,所以她只是透露了这个消息,没有付上任何个人意见。
这次列龙川来图苏,先和卫离碰面,师徒两个谈了很多事情,包括列云枫和澹台梦的事情,列龙川很重视和尊重卫离这个弟子,也没有隐瞒她,而且列龙川衷心感谢卫离提供的讯息,不然事情就会不可收拾,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尚在两可之间。
有情人终成眷属,本是人世间一件美丽的事情,如果走不进其中被人祝福,那么站在一旁祝福别人,也是一种幸福,纵算为了这份美丽有所牺牲,也应该义不容辞。
有一次列龙川和卫离忽然说起这句话,卫离在顷刻之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也体谅到列龙川的一片苦心,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能解释得清清楚楚,也许说得多了,反而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何况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解释,只要去做就足够了。
现在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了,看着秦谦和栾汨罗俪影双双,比往日的云淡风清多了几分甜蜜,卫离感觉如释重负。
随手招来个弟子,卫离低声吩咐了几句,眼前就到了议事厅,里边已经听到慕容惊雷的笑声,打雷一样的笑声,好像在和谁说话说得高兴了,笑得特别开心。
长春帮,规矩森严,如果没有帮主的命令,绝对不会有人越俎代庖,去应酬来客,尤其像慕容惊雷这样的人物,那会是谁在和慕容惊雷说话?
卫离的脚步稍微缓慢了一些,却听到慕容愁的声音,她的声音很低,不过也很冷。
列云枫也听到了,慕容愁在这里,不知道林瑜和贝小熙在不在,按理说,这是人家长春帮的地盘,林瑜和贝小熙都不应该过来,就算贝小熙比较随性些,这些起码的江湖规矩还是懂得,澹台玄在这方面向来管教甚严,不过天性使然,到了某些时候,贝小熙未必能顾忌得上这些规矩。
两个人进了议事厅,厅中有很多垂首侍立的弟子,两溜靠椅上边,空无一人,只见慕容云裳站在左边,慕容愁站在右边,两个人怒目而视,剑拔弩张。
慕容惊雷正在地上转圈,一边走一边说话,一边说话还一边大笑:“打吧,打吧,不是冤家不聚头,你们两个小丫头真是前世的冤家,现在就这样鸡飞鹅斗,将来要是在一个屋檐下边过日子,可怎么得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笑,好像是遇到了一件特别好笑的事情。
慕容云裳纤足一顿,满面飞红:“爹爹,你怎么联合外人欺负我,谁要和她一个屋檐下边过日子?她算什么东西?”
慕容愁冷冷地:“我本来就不算什么东西,比不得某些人,不过是别人的玩物傀儡,还自以为是,得意洋洋,让人卖了都不知道哪里去数钱。”
这句话实在难听,慕容云裳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谁是玩物傀儡?谁卖了我?”
慕容愁抱着双肩,斜睨着:“用不着这么快就不打自招吧?我又没有提名点姓,慕容大小姐还真的恼羞成怒了?这个样子让林瑜看到,只会当你是河东狮吼的泼妇,要想人怜惜,起码要哭成梨花带雨,才有几分机会。”
慕容愁的神情本来就是阴冷苍白,如今再别有意味地嘲讽,那个神色自然更加难看,慕容云裳哪里肯咽下这口气,狠狠地瞪着慕容愁:“呸,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不要脸,赖上人家就不肯走?他无意抢了我的夜飞雪,你就把舞月光白送给人家,现在更好,他去哪里你就到哪里,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你以为人家林瑜真的会喜欢你?不过是不要意思赶你走!”
这时候卫离眉间微挑,连这些事情慕容云裳都知道,不用问,自然是慕容惊雷告诉她的,看来这个映雪山庄这些时间虽然没有出现,恐怕也一直没有闲着,在密切关注着江湖中的动静。
以前慕容云裳常常会跑来找她,缠着她不放,好像长春帮的弟子一样,亲亲热热地叫她当家的,映雪山庄的家人反复来催,她都不肯离开,还使性子发脾气,就是不得已暂时离开,慕容云裳也常常会派人捎信,免得卫离惦记。
可是自从上次离开后,她连一张小纸条都没有托人捎来过,好像从来就不认识卫离一样,杳无音信,卫离曾经派人去过映雪山庄带去问候,可是慕容云裳也没有回过信儿,卫离派去的人,也始终没有见到慕容云裳。
很意外这次慕容云裳会跟来,慕容惊雷背地里边做的那些事情,都是瞒着慕容云裳,不管慕容惊雷如果做为,他都把这个女儿当成掌上明珠一样呵护疼爱,卫离虽然不齿慕容惊雷的行事,但觉此人还有可取之处,一个人只要人性未泯,都可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像同为慕容一姓的慕容惊涛,已经到了断情绝爱,六亲不认的地步,这个人尽管都已然安葬,可是卫离有一个预感,像慕容惊涛这样的人,就是死,也不会死得那样悄无声息。
慕容惊涛那样的人,活着,自己痛苦就忍不住让别人更痛苦,那么他就是死,也一定会让人为他陪葬,不会轻轻巧巧地就与世长辞。
只是这次慕容惊雷把宝贝女儿慕容云裳也带来,多少让卫离有些意外,尤其方才慕容愁的话,弦外有音,不二山庄和映雪山庄同为慕容一族,可是两家几乎是世仇一般,任是向卫离多方探听,也只知道慕容惊涛和慕容惊雷本是兄弟,慕容惊涛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离开了映雪山庄,然后销声匿迹,等他再出现在江湖,就已经是不二山庄的庄主,而且赢得了天下第一快剑的称号。
听传闻,不二山庄本来是钱庄,钱庄的老板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这个钱庄在当地富甲一方,可是这个女儿生得容貌丑陋,他们家是高不成低不就,身份地位高的人,自然不愿意为了几个钱娶进门一个丑媳妇,而贫寒之家,这个老板又看不上眼,感觉高攀了自己,被人占去了便宜。
后来有匪人杀入了钱庄老板的家,杀了很多家丁,抢了很多财宝,还玷污了那个小姐的清白,那个女子痛不自禁,要寻死觅活,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要嫁给了慕容惊雷,老板把钱庄所有的财产也归于慕容惊雷名下,但是那个女子还是自尽身亡,不愿意以已污之体再嫁他人,最后老板也因为思念爱女而死,不过三年的时间,钱庄就变成了慕容惊涛的不二山庄。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这个传闻说得有头有尾,有板有眼,就是不全部真实,也是八九不离十,个中情节,恐有出入。
可惜当年经过此事的人,除了慕容惊涛以外,已经都不在人世了,而且江湖中人,只看你今日风光,谁会去计较往日情形,除非是刻意去翻老账,别有所图。
片刻之间,慕容云裳和慕容愁已经言来语去,陷入胶着,两个人谁也不服气谁,可是只斗口,没有谁肯先动手。
慕容云裳说话,从来不会考虑婉转温和,向来有什么说什么,而且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说得生硬难听。那个慕容愁比之慕容云裳,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但说得难听,还会说得尖酸刻薄。
只听慕容愁不怒反笑:“他喜不喜欢我,用得着你操心?可怜慕容大小姐,表面上风风光光,连喜欢一个人都没有胆量,不过这样也好,有点自知之明,省得羞刀难入鞘,要是倒贴了粘上去,人家林瑜又不喜欢你,到时候丢人就丢得大发了。”
还未等慕容云裳说话,慕容惊雷笑着搅合:“哎呦,你们还真是小孩子家家,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宝贝儿,你只要喜欢,就只管去追,追到了就是英雄好汉,老爹看林瑜那个呆头呆脑的样子,一定容易追到手。”
慕容云裳显然已经沉不住气,跺着脚怒道:“谁喜欢林瑜那个木头疙瘩?我只喜欢一个人,我就是喜欢秦谦!”
此时卫离和列云枫已经进了议事厅,听到慕容云裳如此说,都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她居然会喜欢秦谦?
卫离笑着摇摇头,慕容云裳也看到她了,眼睛一红:“当家的,我知道你在笑话我,笑我自不量力,对,我就是喜欢秦谦,谁让你让我认识了他?认识他,却只能跟着你远远看着,不跟着你,就连看也看不到他,当家的,我就不信你一点也看不出来我在想什么!你故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说到此处,慕容云裳满面泪痕,一双眼睛充满了怨怒。
微微愕然,卫离感觉有些不对,慕容云裳跟着她有一年多的时间,这个姑娘虽然骄纵,但是心地还是不错,没有太多机心算计,只是因为生于世家,有天生的优越感,在父辈的宠爱下,涉世不深。可是现在的慕容云裳看上去好像情绪难以自控,不然她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卫离毫不动容,淡淡一笑:“云裳,怎么好久没有来我们这里玩儿?”
眉立,泪收,怒容满面,慕容云裳冷笑道:“谁乐意待在你这个长春帮,都是一些穷酸破烂的渔夫,当家的,你也不用和我套近乎,我们映雪山庄不稀罕你们长春帮……”
云裳,不许无礼。
慕容惊雷沉下脸,和方才判若两人,一张脸都阴沉出水来:“云裳,都是为父太骄纵了你,把你惯得越来越不像话了,卫帮主可是和你情同姐妹,你怎么可以对你卫姐姐无礼?”
卫离心里冷笑,这个慕容惊雷竟然沉不住气,看来自己的猜测应该没有错,好啊,想来我这里明察暗访,我正好可以掉得你这条老鱼上钩。
慕容惊雷忽然变脸,列云枫呵呵笑道:“慕容大侠,多日不见,别来无恙,不知道大侠的梦游之症是否痊愈,晚辈这里还有上次存留的乾元圣水,可以以备不时之需。”
在这里再见到列云枫,慕容惊雷没有太多惊讶,但是一提到那个乾元圣水,慕容惊雷一阵阵的感觉反胃,却不得不拼命掩饰自己的感觉,干笑几声:“多谢少侠相助,说来也真奇怪,经过上次少侠的妙手,还真的不再犯了。”
列云枫笑道:“慕容大侠也太吝啬了,身为一派宗主,好歹也提携下后辈,送给妙手回春的牌匾给我,等到我无法在江湖立足的时候,也好有份养家糊口的营生。”
他的话,听似玩笑,慕容惊雷嘴角不由得抽搐一下,无法在江湖立足,难道这个小子也知道了自己的事情?
那船货发出去后,慕容惊雷沿路跟随,生怕有所闪失,但是到了图苏境内后,他却遭遇了一些麻烦,等到完全解决后,就再也没有货物的消息,也没有收到接货方的消息,好像那船货物凭空消失了一样,他是如坐针毡,明知道露面是下下之策,还是硬着头皮过来。
现在听列云枫好像在讽刺他,心中杀机顿起,不过在这个地方,不能明目张胆地杀人,他想起自己多年前学到的冰雪销魂掌,这套掌法并不是慕容氏族的家传功夫,属于阴毒之类,一旦打中人,奇-_-書--*--网-QISuu.cOm表面上看不出伤痕,但是过了数日后,中掌者会骨碎筋折,死于非命。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慕容惊雷也不想出此下策,因为列云枫的师父是澹台玄,这个冰雪销魂掌别人或许认不出来,他还是担心澹台玄会认得出来。
有一点,慕容惊雷可以断定,卫离绝对不会把这件事情张扬出去,卫离应该有自己的利益和立场,说到底,在江湖中厮混的人们,还不是为了名利两个字?
如果卫离真的表明立场,就不会一直扣着十地阎罗王的手下忘情不放,还用忘情做条件,要和十地阎罗王本人见面。
他知道卫离和很多门派都有往来,而且是脚踏数条船,说到底,还不是在考虑哪一方面给的条件更优厚?所以他断定列云枫所知道的东西,一定是他无意中得到,而且卫离只带着他来,根本没有带别的人过来,是不是有意把列云枫送给自己,当成交换的礼物?
慕容惊雷脸上都是笑,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运气于掌,亲亲热热地:“小兄弟,这么说,老夫还真的欠你一个人情!”
他说着话,举手向列云枫的肩头拍去。
莫以乱字喻江湖
慕容惊雷这一掌拍来,力道阴柔,毫无征兆,看样子好像是假装亲热,去拍列云枫的肩头,这一掌已然用了十成的内力,慕容惊雷是志在必得,所以他掩饰得很好,表面上一点儿痕迹也不露。
可惜,他眼中一掠而过的寒意都被卫离看到,卫离飘身过来,抱拳当胸:“慕容庄主,请这边坐。”
因为慕容惊雷这一掌是柔中带刚地拍下来,不想是两人交锋时奋力击打,所以掌力虽然深厚,但是劲道并不沉猛,乃是一股阴柔之力,所以要想这股力道能发挥它的威力,必须是攻其不备,那个被打中之人要毫无防备,冰雪销魂掌的力道才能想水一样渗入经络。
被卫离这么一阻拦,慕容惊雷的发力受阻,哈哈一笑,左手一伸:“卫帮主不要客气。”
他伸手之际,也同时挡住了卫离,另一只手已经拍到列云枫的肩头。列云枫早有防备,知道这个慕容惊雷心怀鬼胎,所以加了十二分的小心,已经提起真气护体。
手,落衣无声。
慕容惊雷的如意算盘打得虽然不错,被卫离一阻,力道就见了几分,更没有想到的是,此时的列云枫,体内有着非同寻常的烈焰真气,列云枫知道慕容惊雷的内力深厚,自然更不敢掉以轻心,所以也提足了内力,通身犹如烈火焚身一般滚烫,连那张羊脂玉一样白皙水嫩的面庞,也微微泛起晕红。
嗤。
只见慕容惊雷的手上蹿出一溜火星儿。
哎呀。
好像瞬间就被雷击到一般,慕容惊雷感觉半边的手臂发麻,而且胀痛酸楚,灼热难禁,他骇然地退了一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卫离惊出一身冷汗,自己的武功还是差了慕容惊雷一些,幸好列云枫没有事,不然要是出了一差二错,自己无法向列龙川交代。
杀机,从卫离的心头涌起,慕容惊雷这个人,不要说他勾结倭人,背叛中原,就是凭着他如此阴毒行事,绝对可杀不可留,只可惜了慕容云裳这个姑娘,无辜地牵连其中。
看着慕容惊雷错愕不已的表情,列云枫不屑地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半年不见,列某也非昔日阿蒙,老前辈难道忘了江湖人常说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吗?树未死而干先空,人未亡而智先闭,老前辈心智已闭,行将朽木,真乃武林之大痛也。”
慕容愁冷冷地:“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丢脸丢到家也算一种本事。慕容云裳,姑奶奶我见过不要脸的,却没有见过比你老子更不要脸的,要切磋,明着来,又不是小寡妇偷人,用得着明铺暗盖吗?”
本来慕容惊雷就够尴尬,列云枫虽然也在嘲讽他,但是说得还是隐晦些,没有那么明白直露,这个慕容愁倒是够直白,简直是粗鄙刻薄,奇-_-書--*--网-QISuu.cOm把他一个堂堂的映雪山庄的庄主,比喻得还如此不堪,慕容惊雷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只是,拍人的那只手已经麻胀疼痛,慕容惊雷只得把这条手臂背过去,脸上还是笑哈哈地:“二侄女,养不教,父之过,令尊大人也实在太娇宠你了,咱们自家人没大没小,没上没下地也就算了,当着人家卫帮主和列少侠,实在让人笑话。”
打人莫打脸,损人莫揭短,慕容愁最听不得就是父亲慕容惊涛,可是慕容惊雷却偏偏提到父亲,慕容愁眼光一寒,爆出凶光,忽而阴冷冷地一笑:“生子多是孽,想来慕容前辈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所以就少造一点儿孽,兄弟五个,就养活出这样一个废物来,也不过和我一样,斗大的字不识半筐,绣花拳脚练不了三套,连找个男人,一个一个也要和别人去抢,可惜抢了半天还抢不到。”
她这话实在太尖刻了,慕容云裳本来心情坏极了,听了慕容愁如此羞辱她,哪里还能按耐得住,早忘记了父亲慕容惊雷的吩咐,就要上去和慕容愁拼命。
慕容云裳的手往腰间一划拉,腰中空空,原来自从夜飞雪送给了林瑜以后,她换了几把剑,都不如夜飞雪趁手,这次前来,就赌气什么兵刃也没有带,想想连这个兵刃都不称心如意,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我抢了谁?和谁抢?谁稀罕和你们这些人去抢?”
看慕容云裳哭得梨花带雨,慕容愁不但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嘴角微扬,挑衅地望着慕容惊雷,然后笑道:“难道是我冤枉了大小姐?漂萍秦公子,秦大哥算不算一个?方才可是某人恬不知耻地亲口承认的,可惜,人家秦大哥连浣花醉家的醉红泪都看不上眼,醉红泪可是把整个醉家都当陪嫁,你们那个断子绝孙的映雪山庄拿什么和浣花醉家比?而且人家秦大哥也娶了栾姐姐,那才叫天生一对,幸亏你得晚了些,不然看着他们成亲,又不知道哭成什么样子呢。还有我们家林瑜好像也得算一个吧?谁上赶着把自己的夜飞雪塞给人家,从明州追到涂阴,现在又追到这里来,可惜啊,我们家林瑜,你也是连边儿也沾不到!”
咔嚓一声。
慕容云裳忍无可忍,抬起一脚,踹碎了一把椅子,足尖一钩,把一条带着残岔儿的椅子腿拿在手中,飞身过来,照着慕容愁的面门就砸过来。
卫离不温不火地:“有话大家坐下来说,何必刀剑相向伤了和气?两位慕容姑娘,还是消消火气吧。”
她说着话,悠然地坐下来,根本没有伸手阻拦的意思,因为慕容惊雷没有出手,所以她也不轻举妄动。让她感到最奇怪的是慕容云裳的反应,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宛如换了一个人,但是她可以确定,这个慕容云裳还是慕容云裳,绝对不会是别人伪装,可是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所以她任由着慕容云裳和慕容愁相斗,这场戏,总有人会唱到沉不住气。
浑身的灼热,此次被激起以后,好像越来越热,马上就要燃烧起来,不像前两次,可以用内力强自压回去,这一回却无法压制,而且越压越强,算算日期,已经到了时限,列云枫的脸色越来越红,头晕目眩,内体烈火熊熊,恨不得立刻跳入万年寒潭里边,哪怕有片刻冰凉也好,他听到卫离的话,也坐在一旁。
刚一落座,如坐针毡,列云枫强自笑道:“清官难断家务事,管深了管浅了都落个埋怨,幸好有慕容前辈在场,也不能由着两个姑娘家如此胡闹,何况这是卫姐姐的地方,慕容前辈又不是借机生事,还能坐视不理吗?我们要是伸手,岂不越俎代庖?”
这个烫手的山芋又扔个慕容惊雷,他管得了自己的女儿,却管不了慕容愁,现在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再动手伤人,方才他已经吃了个暗亏,此时手臂还隐隐作痛,好像被震得脱臼了一样,不能动弹,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尚自忍着,这个慕容愁软硬不吃,生冷不忌,他需要估计几分颜面,这个慕容愁却百无禁忌,真要逼急了,可是什么话都说的出口。
无奈之下,慕容惊雷只好呵斥自己的女儿:“云裳,住手,不许无礼,都是自家人,你难道忘了,我们前来是拜望卫帮主的,你和你卫姐姐交情莫逆,在这里打斗,岂不是不给你卫姐姐面子?”
慕容云裳轮着椅子腿,和慕容愁打得难解难分,慕容愁赤手空拳,面带冷笑,让慕容云裳更加气愤,忽然听到父亲的话,慕容云裳立时就心灰意冷,想到此次来此的目的,双手软软地垂下来,慕容愁收势不住,一掌翻卷,就打向慕容云裳的脸颊。
啪。
这一下打个正着,慕容云裳粉白的脸庞上,立时印下红红的指痕,那脂香粉滑的腮上,泪珠未干。
慕容愁愣了一下,手心里边湿凉一片,那是慕容云裳的泪水,她也没有想到慕容云裳会忽然收手。
慕容云裳的泪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边落泪一边看着慕容惊雷:“爹爹,女儿这样任人宰割,您可满意了吗?”
慕容惊雷蹭地跳起来,怒道:“慕容愁,你欺人太甚,我们映雪山庄的人,其容你这样欺负?”
说着话,他飞身起来,奔向慕容愁,一只手犹自背在后边,另一手手掌如扇,一巴掌甩过去。
慕容云裳可是慕容惊雷的掌上明珠,自小就娇纵宠爱,他们兄弟五人,就这么一个后人,谁舍得碰慕容云裳一个手指头,今天无缘无故被慕容愁掴了一巴掌,慕容惊雷好像被人在心头狠狠刺了一刀,再也忍受不住,连自己的身份地位都不顾及了,竟然跑过去要掌掴慕容愁,为女儿出气。
看到慕容惊雷身形一动,卫离也跃身而起,慕容云裳和慕容愁再争斗,两个人的武功在伯仲之间,不会有什么危险,慕容惊雷如果出手,慕容愁难免要受伤,所以卫离纵身过去,拦住慕容愁的前边,抱拳笑道:“庄主息怒,小孩子家彼此玩闹,谁碰到谁也是难免,庄主要是认真计较,岂不贻笑大方了。”
慕容惊雷余怒未消:“卫帮主,你这是明摆着偏帮慕容愁,在你长春帮的眼里,是不是我们映雪山庄比不上不二山庄?”
这句话,已然涉及帮派之间的恩怨纠葛,慕容愁冷笑道:“慕容惊雷,你忘了慕容家的规矩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生死有命,家族中人,无权过问,我已经嫁给了玄天宗的林瑜,我看你们这个映雪山庄,顶多吓唬吓唬地痞流氓,还敢自不量力,和我们玄天宗相提并论?”
慕容惊雷冷笑道:“哦,澹台先生得意弟子要是新婚之喜,那是何等大事,江湖门派,都会前来庆贺,我们映雪山庄怎么没有收到喜柬?老夫想玄天宗怎会不把我们映雪山庄放在眼里,恐怕慕容姑娘是信口雌黄,一厢情愿吧。呵呵,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林公子,没想到几个月不见,林公子居然娶到如此如花似玉的妻子,恭喜啊恭喜。”
慕容惊雷的话有些阴阳怪气,原来林瑜真的过来了,但是不是他一个人,身边还跟着戴着面纱的霞露清霜。
原来卫离和列云枫赶向前厅的时候,吩咐一个弟子去请澹台梦,那个弟子过去时,澹台梦早就离开了,林瑜顺口一问,原来是慕容惊雷带着女儿慕容云裳来了,他现在手里有两把宝剑,一把是慕容愁的舞月光,另一把就是慕容云裳的夜飞雪,林瑜根本不想去招惹慕容云裳,他对映雪山庄也没有丝毫的性情,一直想把宝剑夜飞雪还给慕容云裳,只是没有机会,现在慕容云裳既然来了,正好当面交割清楚,所以拿着两把剑,就要奔前厅去。
已经跪了半晌的贝小熙,本来也要跟来,不过想想师父澹台玄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只好垂头丧气地自艾自怨,叽叽咕咕,林瑜走到一半儿的时候,发觉身后有人跟随,他快,后边的人也快,他慢,后边的人也慢,一回头,那个人就站在了。
四目相对,原来跟来的是霞露清霜。
他和贝小熙把这几个姑娘带回来后,澹台玄诊断了一下,并无大碍,小公主她们是饥饿过度,体力透支而已,这位霞露姑娘是下盘血脉不畅,血瘀气阻,暂时经脉闭塞,才无法动弹,澹台玄以金针过穴之法,为她疏通了筋脉,只是霞露清霜连一个谢字都没有,好像木雕泥塑一般,澹台玄问她什么,她也缄默不语。
霞露清霜的态度让林瑜有些不悦,现在又跟随他,他不由得皱眉,回身和霞露清霜说话,可是霞露清霜还是不理他,反正就是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林瑜实在不想和她耗下去,心中说你喜欢跟着就跟着吧,也不理她,径直到了议事厅,正好听到慕容惊涛的话,估计又是慕容愁说了什么是他未婚妻的话。
近些日子的相处,林瑜发现慕容愁不像以前那样让他生厌,这个人是阴冷了些,也不是不可理喻,但是慕容愁绝对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女孩子,他也不知道慕容愁黏上他是别有用心还是真的对他有意,不管怎么样,他不想如此无谓地拖延下去,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两把剑都还回去。
列云枫看到林瑜来了,想站起来打个招呼,可是浑身绵软如泥,滚烫如火,脸上反而没有任何的征兆了,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动也动不得了。
舞月光背在林瑜的身后,那把夜飞雪就拿在他的手上,他心中已经想过怎么样说更委婉,不会伤到慕容云裳的颜面,人家毕竟是个女孩子,谁想到还未等他开口,慕容云裳几步过来,一把夺回林瑜手中的剑,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的东西还给我,难道赖在你手里就会变成你的吗?”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道理,以前林瑜不是没有还过,可是慕容云裳就是不肯收回,现在如此说,好像是林瑜抢了她的夜飞雪,一直有所贪图不肯偿还似的。
林瑜淡淡一笑,这不过是慕容云裳为了换回些颜面才会如此说,不管怎么样,只要能让这个小姑娘不那么难堪,他也不在乎慕容云裳如此说他。
慕容愁冷笑道:“贼喊捉贼,不要脸原来是父一辈,女一辈地相传,明明是你硬赛给人家,现在看看人家不可能要你,就反咬一口,真是够贱。”
慕容云裳也冷笑一声:“嘴在我身上,我乐意怎么说就怎么说,你们家的林瑜对不对?你们家的林瑜本来就是个烂木头,不识好歹,不辨是非,招惹上我,算他活该倒霉,我是没有那么聪明,不然也想水清灵那个贱人一样,摆了他一道,还让他念念不忘,这才真正的贱,真够贱。”
说到最后,慕容云裳满眼的怨恨之色,腮边还有泪,脸上却露出笑容来。
嗖,人影一闪,慕容云裳吓了一跳,直觉项上凉意顿生,然后又有一条人影拦住先前的人影,那两个人双起双落,飘过眼前。
因为动作太快了,慕容云裳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等到两个立定了,还看去是霞露清霜和林瑜。
林瑜叹口气:“她是个小孩子,却不过情面才口无遮拦,你杀她干什么?”
霞露清霜哼了一声,一言不发。
慕容惊雷倒吸了一口冷气,方才霞露清霜出手时,实在太快了,他离得比较远,而且那条胳膊越来越痛,钻心地痛,不但痛,而且自己还动不了内力,一提气,体内的血就要燃烧起来一样,若不是林瑜及时出手,女儿就死在霞露清霜的手里了。
慕容云裳觉得脖子上边湿漉漉的,用手一摸,竟然是血,然后发觉自己双手空空,再看夜飞雪到了霞露清霜的手上,雪亮的剑锋上边还滴着鲜血。
霞露清霜是抢了自己的宝剑以后,再伤的自己,慕容云裳也感觉脊背上寒气直冒,自己方才差点儿就死在霞露清霜的手里,救自己的竟然是林瑜。
血。
慕容云裳看着手上的血,脸上的表情变得麻木。
慕容惊雷忙过去:“宝贝,怎么样,不要紧吧,林瑜,你怎么任由别人欺负云裳?那个谁,剑”
霞露清霜一扬手,夜飞雪嗖地一声,飞向了慕容惊雷,幸好慕容惊雷躲得够快,换了个别人一定被剑钉穿了,饶是如此,他还被夜飞雪的剑风削掉了几根发丝,只是发丝轻细,无人觉察。
慕容惊雷看了看霞露清霜,霞露清霜也傲然地看着他,最终慕容惊雷还是忍下了这口气没有发作。
林瑜淡淡地:“夜飞雪已经奉还,令爱的事情也于我无关。”
慕容惊雷好像有些不高兴地:“林瑜,做人要厚道,如此大事,怎么能出尔反尔,你既然不喜欢我们云裳,为什么不早说?老夫也知道,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一家女百家求,除了你这个穿红的,还有挂绿的……”
慕容愁哼了一声:“是戴绿的吧?明晃晃地戴在头上去。”
十分嫌恶地瞪了她一眼,慕容惊雷没有再发脾气,而是继续对林瑜道:“看在你师父澹台玄的份上,老夫就不和你计较这件事情,我们云裳自有佳婿,以后各自嫁娶,各不相扰。”他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又见林瑜性情温和,尤其方才女儿说得那么难听,林瑜也不过一笑了之,所以也没有十分思忖。
林瑜正色道:“庄主此言差矣,慕容姑娘少不更事,没有人会笑她莽撞行事,当日不过是慕容姑娘玩笑而已,一把剑,三尺青峰,就能定下两人姻缘?岂不是同于儿戏?林瑜虽然无父,但是上有师尊,慕容姑娘虽然无母,可是庄主却在,真若是要缔结良缘,高攀你们映雪山庄,庄主也该和家师商讨,如今不过是原物奉还,我们之间,有什么瓜葛纠纷?庄主出言请慎重,林瑜做过的事情不会反悔,没有做过的事情,庄主也不要信口雌黄。”
林瑜为人,温润如玉,轻易不愿扬人短处,只是实在不齿慕容惊雷为人,慕容云裳说话没轻没重,他可以不计较,如果让慕容惊雷也如此加枝添叶地乱说,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自己是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自己是清者自清,没有什么所谓,若是累及师父声誉,他自然不肯由得慕容惊雷信口雌黄。
被林瑜一堵,慕容惊雷心中暗气,骂道林瑜,你个小兔崽子,真是咬人的狗不呲牙,奶奶的,连你也来欺负我,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他心中想着,嘴里打着哈哈:“林公子不要着急,老夫是直性子的人,有啥说啥……”
林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性情率直,以口说心,有何不妨?不过绝不等同于无中生有,慕容庄主,林瑜不过是凡夫俗子,蒙恩师抚养成人,此生此身,都要报效师门,遵从师命,夜飞雪已经奉还,还有,这把舞月光……”
他说着从背后拿过舞月光来,还没等说话,有长春帮的弟子进来:“启禀帮主,不二山庄的慕容庄主携夫人前来拜访!”
卫离一直旁观,并没有插言,而且她发现列云枫情况有些不对,虽然也满面笑容地坐在哪儿,眼神却有些迷乱,但是现在慕容惊雷在这里,不能让他看出来什么端倪,幸好此时慕容惊雷被慕容愁她们羁绊住,所以就站在列云枫的前边,神情自若,此时听到有人来报,不二山庄的庄主也来了,还带来了夫人,今儿还真是热闹,只是淡淡地道:“请进。”
她一边看着场中情势,一边想怎么让列云枫不留痕迹地离开这里。
不二山庄的庄主和夫人?
慕容惊雷也同样惊讶,他就没见过慕容惊涛带过夫人出现在什么场合,好像慕容惊涛不喜女色。
不多时,只见慕容孤陪着一个绯衣少女进来,那个绯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幻雪宫的终黎西枫。
慕容孤满面赔笑:“娘子,慢些走,别累着。”
终黎西枫怒道:“我又没有嫁给你,叫什么娘子?”
慕容孤笑道:“娘……”
终黎西枫喝道:“叫娘也不行,我没你这种败类儿子。”
这个慕容孤鲜衣华服,连神态都和以前判若两人了,任是终黎西枫对他恶言相向,还是笑呵呵地:“好了,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了,这可是令堂大人为我们做的主……”
终黎西枫柳眉一挑:“我娘是我娘,我是我,既然她跟你说的,你找她好了,我告诉你慕容孤,别老拿我娘来压派我!我,哎呀,清霜,清霜”
她转眼看见霞露清霜,立刻欢呼雀跃起来,几步跑过来,一下子把霞露清霜抱住了:“清霜快点救救我,我娘把我卖给慕容孤了,我才不要嫁给他,我,我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终于见到一个可以给自己撑腰的人,终黎西枫立刻有了底气,躲在霞露清霜的背后,冲着慕容孤扮个鬼脸儿。
慕容孤并不着急:“清霜姑娘?在下乃是不二山庄的庄主慕容孤,令师已经将终黎小姐许配给我……”
终黎西枫马上叫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我嫁给你,做梦吧,就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嫁给你。”
慕容孤的脸色阴沉下来:“终黎小姐,你可考虑清楚了,有些事情,不能勉强。”
终黎西枫抱着霞露清霜的手慢慢松下来,神情有些沮丧,磨磨蹭蹭地就要走过去。
霞露清霜一把拉住,冷然地:“要死我陪你,不许动。”
终黎西枫愕然地看着她:“清霜,你离开幻雪宫有好几天了,你,你熬过来了?”
霞露清霜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慕容孤见状,笑得更加阴冷:“卫帮主,在你的地盘,有人强行拐带我的夫人,不知道卫帮主会不会坐视不理?”
前路邈缈路崎岖
慕容孤的话充满了挑衅的味道,他阴测测的眼神,直盯着卫离,记得卢妃仙子告诉他,卫离已经和幻雪宫搭上了线,不需要多少时候,就会倒向幻雪宫。
卢妃仙子说这句话时,充满了自信,慕容孤不敢怀疑卢妃仙子的自信,他知道自己这个不二山庄的庄主之位实在不那么牢靠,如果不依附强大的靠山,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轰下去。江湖中的那些人,尽管和他们不二山庄没有纠葛,可是现在老三慕容休还没有任何行动,慕容孤是做贼心虚,很怕慕容休利用江湖中人和自己对抗,最让他心惊胆战的是,管中离和左飞凤都忽然失踪,不知道去了哪里。
还有那个被自己买通的大夫,曾经在父亲的药里边下毒,等到自己去杀人灭口的时候,那个大夫也不见了踪影,隐隐之间,慕容孤感觉自己被人算计了,有人像鬼影子一样,在暗处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而且撒下了天罗地网,只等到了适当的时候,要把自己打得形神俱灭。
这个人是谁,慕容孤已经猜到,只是不敢确定,他何尝不知道,如果依附了幻雪宫,就会变成幻雪宫的傀儡,一辈子都摆不脱幻雪宫的控制,可是除了幻雪宫,他想不出还有哪里能和那个人对抗。
活得的傀儡,总比死去的人要强的多,所以卢妃仙子备下丰厚的妆奁,将女儿终黎西枫许给了慕容孤,慕容孤简直是感激涕零,人家堂堂护国圣教的尊上宫主,肯把女儿许配给自己,这样的傀儡也当得值得。
许亲的时候,卢妃仙子告诉过慕容孤,自己这个女儿脾气不好,希望慕容孤不要欺负她,慕容孤信誓旦旦,一定会照顾好终黎西枫。当时他心中还在想,卢妃仙子的女儿,脾气当然会娇纵些,不过就是脾气再坏,还能坏得过他的妹妹慕容愁吗?
只是没有想到,终黎西枫的脾气让慕容孤头疼不已,他有办法对付慕容愁,却没有办法对付终黎西枫,而且他也不敢得罪终黎西枫,眼下的情形让他有些下不了台,所以他就把矛头转向了卫离,因为他知道卫离和幻雪宫之间关系暧昧,既然同为走狗,他就没有理由怕卫离。
倒不是小瞧卫离,因为慕容孤心中早已经权衡过了,别看卫离是长春帮的帮主,长春帮的势力范围不断地扩大,他这个不二山庄在江湖中也有一席之地,而且他不二山庄的财势雄厚,暗中经营的钱庄痛吃黑白两道,在他接管了不二山庄以后,才发现自己家除了表面上的老钱庄以外,还有好几次地下钱庄,专门帮着江湖之人洗黑钱,现在这些账目他还没有弄得很清楚。
卫离淡淡地道:“夫纲不振,自取其辱,如果慕容庄主连自己的家务事都需要别人伸手,这个庄主之位也不妨让贤吧。”
几分怒色,涌上眉间,慕容孤可没有想到卫离会当着这么多人贬损他,而且一点儿也不客气。不用说,这个卫离一定是想凡事都压自己一头,好在卢妃仙子面前讨乖买好,他心中又恨又叹,难怪慕容惊涛老说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鼠目寸光地靠不住,现在这个时候,应该联手对外,可恨这个卫离,连这一点儿眉目都看不出来,怎么还能当上长春帮的帮主。
哼,不用问,女人想上位还用得着打拼吗?只要罗带一分,榴裙一褪,还有什么搞不定的,卫离这个帮主,自然是如此得来,上天不公,为什么要赋予女人如此不劳而获的本领。
慕容孤又是恼火又是忿恨,慕容愁在一旁嘿嘿一笑,然后一手就拉住了林瑜的胳膊:“大公子已经变成庄主了,看来我道声恭喜都晚了三春,不如接受慕容庄主的道喜吧,这个就是我的相公,玄天宗的弟子林瑜,想来慕容庄主眼眶再高,也应该认得。”
慕容孤早就看到了妹妹慕容愁,只是,他这个妹妹,阴毒善变,和他们兄弟之间感情淡漠,而且年纪越大,彼此间的裂痕越深,尤其他和慕容愁之间,有一道无法消除的罅隙。
那是好四五年前的事情,慕容孤喜欢上一个姑娘,因为不二山庄里边没有丫鬟仆妇,慕容孤无法把那个女孩子带回家,就安排在不二山庄后边的一条巷子里边,可是这件事情做得不慎机密,被慕容惊涛发现了,慕容惊涛让慕容愁去杀那个女孩子,慕容愁心有不忍,就把那个女孩子给放了,并且告诉了慕容孤,那个女子的住处。
慕容孤犹豫了一个晚上,还是把自己喜欢的那个女子给杀了,然后向父亲请罪,并且出卖了慕容愁,他当时也经过了慎重的考虑,慕容愁一向独来独往,冷漠阴沉,怎么可能忽然好心帮助他,说不定是受了父亲的指使,在试探自己的诚心,本来父亲对自己就不怎么待见,可千万不能授以把柄,让父亲有理由杀了自己。而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慕容愁忽然向自己示好,一定别有企图,何况女人向来都不可靠,就是自己不先出卖她,万一她心血来潮,为了现实自己的能力而把这件事告诉父亲,自己岂不是受制于人?
而且慕容愁是个女人,无权继承不二山庄,这个人完全可以忽视,用不着收服拉拢。
那一次,慕容愁被慕容惊涛剥去衣衫,吊在庭院当中的石榴树上鞭笞,虽然仆从都自动回避了,院子里边只有他和兄弟慕容休,可是慕容孤永远记得慕容愁阴毒的眼光,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一直到被打得昏死过去,那双眼睛也死死盯着慕容孤。
从那以后,慕容孤一见到慕容愁就如芒在背,这个本来就阴冷的妹妹更加阴狠,他总感觉慕容愁一定忘不了当时的屈辱,后来为了怕慕容愁报复自己,慕容孤先下手为强,向父亲告密,揪出慕容愁和一个少年私下爱恋的事情,两个人还相约私奔,那个少年也不过是当地的一个混混儿,慕容愁没有其他要求,只要离开不二山庄就好。
结果慕容惊涛给了那个少年一笔巨款,并提出一个条件,只要那个少年答应了,钱就属于他。那个少年抵不过巨款的诱惑,答应了慕容惊涛的要求,那个少年用药迷倒了慕容愁,还带着自己的两个兄弟糟蹋了半醒半醉的慕容愁,清醒后的慕容愁,心胆俱裂,恶从胆生,把这三个人都大卸八块后,剁为齑粉。
当时慕容孤跟随父亲到了慕容愁的住处,他等在楼下,听到楼上慕容惊涛的冷笑声,和慕容愁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到最后,一切都归于平静,当慕容愁跟随慕容惊涛下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形如鬼魅。
事过多年,慕容孤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很对,不然吃亏的那个一定是自己,现在慕容愁居然拉着林瑜,得意洋洋地向自己炫耀,这不是在嘲笑自己连终黎西枫都不能降服吗,一瞬间,慕容孤感觉到自己的尊严和骄傲都被慕容愁深深地伤害了,别人不把他当回事就算了,慕容愁居然也落井下石,慕容愁满腹怨毒,冷笑不已。
林瑜被慕容愁忽然拉住了,手中还拿着那把舞月光,当着这么多人,他不好意思立刻把慕容愁给甩开,低声道:“慕容姑娘。”
林瑜的神情,落入慕容孤的眼中,慕容孤看得出来,林瑜对慕容愁并没有什么情义,只是碍于颜面,不好断然呵斥,不由得心花怒放,准备好了火上浇油,然后假模假式地干笑两声:“呦,我们家的二小姐还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原来还以为是你自荐枕席,非要纠缠着人家,害得哥哥我在祠堂里边给我们慕容家的祖先烧香磕头,保佑着我最亲的妹妹可别再让人占了便宜再甩了,带着个不知道是姓张姓李的小杂种哭着回家,到时候我们慕容家的脸面都丢尽了。看来还真是祖宗显灵,这丢人现眼的事情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一个早被人始乱终弃的残花败柳,居然也能嫁得出去,真是祖上积德,前人庇佑。”
慕容愁拉着林瑜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浑身上下透出的寒气,林瑜可以清晰地感觉得到,他没想到身为胞兄的慕容孤,居然如此无耻卑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揭慕容愁的旧伤疤,慕容愁还是个未嫁的姑娘,怎么能容得人如此糟蹋羞辱?一股气愤不平之意,油然而生。
林瑜把剑悬于腰间,手轻轻拍拍慕容愁的手背,那只拉着自己手臂的手,僵冷如冰,还不停地颤抖,
林瑜冷冷地道:“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慕容孤,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你一样,做得出如此下流无耻、卑劣龌龊的事情来,什么叫残花败柳?世间有几个兄长会如此禽兽不如,诬蔑自己冰清玉洁的妹妹?想来慕容庄主乃是此中第一人。”
慕容孤大笑起来:“冰清玉洁?林瑜,你怎么知道她冰清玉洁?哈哈哈!”
林瑜肯为自己遮掩辩白,一颗眼泪从慕容愁的眼中淌下来,这么多年,亲生父亲的折磨,苦命娘亲的惨死,同胞哥哥的出卖,初恋情人的背叛,已经让她对于人世间的一切都心灰意冷,绝望之极,方才慕容孤如此残酷地揭出前事,她还以为林瑜会像避开瘟疫一样避开她,因为她也看到出来,林瑜根本不喜欢她,只是不想让她难堪,所以没有太多表示出反感来。
在一瞬间,慕容愁暗自发誓,既然林瑜肯在这个时候拉自己一把,自己这条命就是林瑜的,她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展颜一笑:“一个人再无耻也没有关系,只是不要太过愚蠢,慕容庄主这话问得愚蠢之极,他是我的相公,当然知道我的一起事情,他不知道,难道庄主会知道不成?我们虽然异母而生,却是同胞兄妹,难道庄主还曾经对我垂涎偷窥,想入非非?”
慕容愁的话,无比阴毒,在这个时候,慕容孤当然无法说出当年的事情,而慕容愁居然会反咬一口,如果慕容孤不承认自己方才是污蔑了她,就变成慕容愁说的那样,曾经觊觎慕容愁,这要是传出去,自己声名扫地,难以抬头。
终黎西枫以手掩口:“呸、呸、呸!清霜,快点帮我想想用什么话来骂他,我怎么觉得那些什么禽兽不如、人神共愤、令人发指之类的话,用在他身上,都一点儿也不形象呢?”
慕容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暗恨,可是却厚颜笑道:“西枫,我们夫妻之间的玩笑,不要让外人知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打是亲,骂是爱,难道你夫君变成禽兽不如的人,你有什么益处吗?”
终黎西枫气得满面绯红:“慕容孤,你个不开眼的王八蛋,你是谁夫君?奶奶的,你再敢占我便宜,姑奶奶我马上宰了你。”
慕容孤不以为然,他根本不怕终黎西枫鼓动霞露清霜杀他,霞露清霜是幻雪宫的护法,没有尊上宫主卢妃仙子或者泠舟魅影的命令,怎么会杀死自己呢,他笑着抱拳对林瑜道:“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啊,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想来我是误信了谣言,其实啊,传得更难听的都有,咱们是一家人,我就不说给妹夫听了,省得妹夫你听得赌心,不过我这个妹妹的性情也实在得罪人,妹夫你就多担待些吧。”
林瑜肯为慕容愁辩白,慕容孤心中暗想,一定是林瑜和慕容愁已经苟且媾和,不然没有尝到甜头,林瑜怎么会为慕容愁辩解遮掩?他是男人,还不清楚男人的心思吗?他更确定,林瑜只是在慕容愁的勾引下,一时把持不住,男人嘛,有女人主动投怀送抱过来,谁要是拒绝,那纯粹有病。他就不信林瑜会真的不在意这些,身为一个男人,身边的女人容貌如何也许可以不计较,但是这个女人要不是完璧无暇,如果真的不在意的话,那就绝对不是男人。所以慕容孤把话拉了回来,却换了另一种形式,欲擒故纵,就不信林瑜没有好奇心。慕容愁对他如此无情无义,他绝对不能让她就真的称心如意地跟上林瑜。
慕容愁笑道:“我真的不该说我们的慕容庄主其蠢如猪,那实在糟蹋无辜的猪儿了,谁是你妹夫,我又是林瑜明媒正娶的掌印夫人,不过是偏房侧室,在人家林家,死了都不能如祖坟,你又充哪门子的舅爷?慕容孤,你给我听着,你当你的庄主,我嫁我的人,想来你也不会当了庄主就忘了慕容家的规矩,只要是慕容家嫁出去的女儿,生死荣辱,被弃再醮,永不过问,你也给我滚得远远的,省得我看见你就感觉恶心。”
好像多年的怨气,在这一瞬间都爆发出来,慕容愁说完这些话,连脚都软了,浑身脱力,半靠在林瑜的身上:“走吧,我们少和这些人说话,不然倒足了胃口,连午饭都吃不下去了。”
林瑜没有动,他一进来的时候,看到列云枫坐在一旁,微笑不语,心里也感觉奇怪,这样的场合,以列云枫的个性,怎么会如此安静?居然连一句话也不说?
这边如此热闹,列云枫坐在椅子上边恍惚不定,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了,卫离见事情迫在眉睫,抱拳道:“慕容庄主,卫某还有要事,不方便再招呼各位,来人,送客。”
她是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若再以往,总要周旋寒暄一番。
慕容孤脸上一热,自己可是一庄之主,就这样让人家赶走,是可忍孰不可忍:“卫帮主,你这是什么意思?娘子,既然卫帮主不欢迎我们,我们走吧,长春帮有什么了不起?”
终黎西枫怒极,拉住霞露清霜的胳膊,用力摇晃:“清霜,你听听,他又在欺负我!我要他好看,清霜,清霜……”
霞露清霜嗯了一声似乎沉思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你要死的活的?”
终黎西枫毫不犹豫地:“不要弄死他,让他死了太便宜了,我要他半死不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咬牙切齿地说着,可是那张脸上却无法凸显出恨意来,反而显得娇嗔可爱,然后又一脸的失望“可惜潋滟不在啊,清霜,我想潋滟了,如果潋滟在,一定收拾得了他,可是你就只会杀人……”
她话音未落,霞露清霜身影一动,风吹寒烟一样,那身白纱飘逸如云,如被疾风狂卷,眨眼就到了慕容孤眼前,玉臂轻挥,银光一闪,白衣猎猎,长发飘飘,端的来去如风,唯留俪影而已。
慕容孤想躲没有躲开,而且霞露清霜近身时,淡淡的香气,沁入心脾,他闻到了这股香气,不由得魂驰神荡,只觉得眼前一花,嘴唇上一阵麻胀热痛,不由得弯下腰来,一开口,吐出好多血水,血水里边还有十几颗牙齿。
霞露清霜一击得手,就退回原地,发丝不乱,衣袂不动,气定神闲,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慕容孤的咳嗽声,场上一片寂静。
慕容惊雷在旁边也一直未动,暗自调息,但是受伤的手臂还是不能动弹,不但是被震得脱了臼,而且越来越麻木,好像是中了什么毒,一定是列云枫在捣鬼,好像上次的乾元圣水,搞得他呕吐了好多天,他看列云枫的时候,列云枫斜睨地笑着,正眼都不瞧他,他心中自然又气又恨,转眼看女儿慕容云裳呆呆地望着场中,憔悴之极,他也知道女儿心中在想些什么,又是伤心又是难过,可是这次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由着女儿胡闹,他是为了女儿好,等到以后,女儿一定会明白他的苦心。
方才卫离下了逐客令,恐怕也包括自己,慕容惊雷心中暗想,反正这次来就是为了打草惊蛇,他猜想这么久了,那批货还没有动静,卫离应该私自查看过了,一定会扣下,如果卫离是正人君子,早就公布于众,不会这样私扣下来,还肯见他,应该是和他谈条件而已,现在这样的场合,无法详谈,所以才不得不下了逐客令,自己不妨一边和她明里周旋,一边暗中去寻找那批货,因为他已经来了图苏几日,自己的兄弟手下也派出去很多,并没有发现长春帮有货物运出图苏,这就说明那船货物还在。
想到此处,慕容惊雷抱拳,哈哈笑道:“卫帮主,老夫来的还真不是时候,卫帮主既然忙,老夫就不打扰了,老夫住在福云客栈,卫帮主方便的时候,老夫再来讨饶。我说大侄子,你也别看不出眉眼高低,人家卫帮主有事儿要办,你又不是长春帮的弟子,赖在这里做什么?还有这个男婚女嫁,那可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强扭的瓜儿它不甜,人家小姑娘不愿意,你还死缠着不放,也太有失身份了吧?难道我们慕容家娶不到媳妇?什么时候大伯给你寻一房好媳妇。”
他看着插科打诨地调侃笑言,实际上在挤兑着慕容孤,慕容孤的脸,阴晴不定,慕容惊雷没有多说,因为胳膊越来越麻,留下慕容孤这个烂摊子让卫离去犯难也好,于是带着女儿慕容云裳先告辞而去。
终黎西枫有些懊恼地叹口气:“清霜,你杀人的本事虽然不错,可是打人的本事就不如潋滟,要想让人变哑巴,潋滟会割舌头,你却打他的牙,还留着几颗没打掉。”
霞露清霜瞪了终黎西枫一眼,也没说话,手上哗啦,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藏在袖子里边,眼光就落到慕容孤的喉结上边,以前刽子手凌迟人犯的时候,如果上司有要求不让人犯喊叫,会把喉结剜掉。
被她冷如寒芒的眼光一盯,慕容孤有些发毛,这个霞露清霜快如鬼魅,卫离又袖手旁观,慕容愁落井下石,旁边坐着他十分顾忌的列云枫,说不定什么时候澹台玄又出来,还有澹台玄那几个徒弟,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正药效发作的时候,终黎西枫就会乖乖地跑出来,到那个时候,自己一定要大振夫纲,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道好歹的女人,让她永远臣服于自己。
慕容孤忍着疼痛,抱拳道:“卫帮主,在下告辞,人善人欺天不欺,卫帮主也扪心自问,不要欺人太甚,不然到了最后,就后悔莫及了。”
他口里的牙被霞露清霜打掉了多一半儿,还顺嘴躺着血沫,乌拉乌拉地含糊不清,只能看着口型神情辨出一些话来,终黎西枫忍不住跺脚大笑,学着慕容孤的声调:“卫帮主,您老人家不要见怪,在下慕容孤实在缺德欠扁,罪孽深重,而且厚颜无耻,今天被霞露姑娘打了,实在是大快人心,从今以后,慕容孤会好好像慕容家的祖先缩头乌龟那样,安分守己,闭门思过,不再无事生非,如果敢再犯这样的错误,让我慕容孤天打雷劈,驴踢狗咬,不得好死。”
本来慕容孤形容狼狈,口齿不清,已经让人发笑,这个终黎西枫学什么声音都惟妙惟肖,这番学着慕容孤的声音,连慕容孤自己都以为出现了幻觉,可恨终黎西枫学得太像了,慕容孤义愤填膺,只在心中较劲儿,终黎西枫,你现在不用狂,我们等着瞧,看谁要像狗一样来求爷爷我。
终于慕容孤也告辞而去,终黎西枫雀跃而起,抱住了霞露清霜:“清霜,我出来了,我终于离开幻雪宫了,再也不用回去啦!”
霞露清霜拍拍她,表示安慰,但仍旧沉默无语,一丝隐忧掠过眼眸。
卫离马上对林瑜道:“林兄弟,快去请令师前来,枫儿他……”
她话犹未尽,只听得咕咚一声,列云枫已经从椅子上边摔到地上,大家忙围过来,只见他脸上还带着惯有的笑容,眼眸半睁,可是面色如雪,浑身滚烫,已经晕厥过去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
当静得可以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时,那样的静,让人感觉到无比的压抑,仿佛沉入水底,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水下的压力,只有自己知道,就是触手可碰的距离,要游过去也是不易。
列云枫是被抬进来,当时贝小熙还跪在角落里边,忽然就进来很多人,七手八脚地抬着列云枫,连停都没有停,就直接送到了里间。
澹台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去,还要林瑜他们在外边守护。
卫离也跟了过来,看到情形颇为不妙,因为澹台玄神色凝重肃然,好像心急如焚,眉锁难舒,她就不敢在此多做停留,马上要去通知列龙川,因为列龙川现在不方便露面,现在除了寥寥可数的几个人,其他人都不知道靖边王爷已经到了图苏,所以这些事情,都需要卫离亲自传信,免得走露了消息。
贝小熙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腾地站起身来,连膝盖上边的酸麻都顾不得了,就像掀帘子进去看个究竟,林瑜一把拉住了他,低喝道:“别动,你还嫌事情不够乱,老实在外边等着。”
贝小熙急得瞪着眼睛:“你别拦着我,列云枫到底怎么了?我看他的脸白得和纸一样,不会要死了吧?”
林瑜一把堵住贝小熙的嘴,带着几分气:“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
贝小熙更急了:“好,打,随便给你打,我要进去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旁边霞露清霜忽然道:“他只是中了烈焰真气,死不了。”
林瑜听她一下子就说出列云枫的症状,马上抱拳道:“姑娘既然知道我师弟的病因,不知道可知解救的方子?”
霞露清霜哼了一声:“就是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见她毫不领情地绷回自己的话,林瑜也没有生气,知道这个人性情孤僻,头一次从坟墓里边救了她,她就是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还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上次为她解了趣乐堂的围,师父澹台玄又为她医伤,她也是一个谢字也没有,想来幻雪宫的人在卢妃仙子的训导下,为人处世、观念想法上都异于世人。
林瑜心中升起一线希望,很客气地道:“林某知道这么问比较唐突,姑娘与林某萍水相逢,原本没有这样的交情,是林某救弟心切,如果姑娘知道解救之法,望不惜惠教,姑娘之恩,林某没齿难忘,一定感恩戴德,涌泉相报。”
林瑜说得如此委婉客气,霞露清霜还是不为所动,反而瞪了他一眼,声调有些不悦地:“不知道。”
终黎西枫不以为然地一撇嘴:“真是大惊小怪,中了烈焰真气都紧张成这个样子,你们还没见过我们幻雪宫的真正厉害了,这样的事儿还需要来问人?简直笑死人了,你们那个师父不是天下第一吗,多弄来几个漂亮妞儿就解决问题了,用得着这样愁眉苦脸,幸好是烈焰真气,要是那小子死了的话,还不……”
闭嘴!
林瑜和贝小熙同时喝道,皆是满面怒色地瞪向终黎西枫,终黎西枫也不觉愠怒:“不闭嘴怎么样?你们是什么人,管得着我吗?我好心好意告诉你们,你们反而骂人?”
还没等林瑜开口,慕容愁身影一晃,扬手就打向终黎西枫,终黎西枫冲着她吐下舌头,挤眉弄眼,却把霞露清霜给推到前边,霞露清霜纤手一抬,封住慕容愁的攻势,并且反守为攻,另一只手掌打向慕容愁的心口。
霞露清霜从懂事起就开始学习杀人,而且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出招,一个人的内力需要循序渐进地修炼,但是速度可以不断地提升,不断地挑战自己的极限。
慕容愁见是终黎西枫已经转到霞露清霜的身后,和自己对招的是霞露清霜,马上收住了力道,可是霞露清霜来不及收势,因为她在幻雪宫的斩堂,一向只负责杀人,每次接到任务,就是趁人不备置人于死地,和人过招的时候不算太多,卢妃仙子深谙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对门下弟子的要求是专而精,不是博而通,还有她也根本没有想到慕容愁会骤然收势,顷刻间,霞露清霜的手掌已经打到了慕容愁的前胸。
砰地一声闷响,慕容愁的身子退了好几步,摇晃了几下,勉强站住,只觉胸口压着千斤巨石,已然无法呼吸,脊背上的冷汗,瞬间涔涔而下。
霞露清霜愣了一下:“你……”她知道自己这一掌的力道,足可以开碑裂石,只是不明白慕容愁为什么会忽然收手,她也没有想伤害慕容愁的意思,只是阻拦慕容愁的攻势,不希望伤到了终黎西枫。
慕容愁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雪色,和以前鬼气森森的样子相去无几,只是她现在穿着浅妃色的衫子,愈发衬得苍白如雪的一张脸。
林瑜问道:“你,你没事儿吧?”
他虽然并不喜欢慕容愁,但是就是陌生之人,相处了好些时日,总有几分寒暄关切,林瑜的关心出自本性,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慕容愁心里自然也很明白,她曾经懵懂爱过,知道爱一个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如果林瑜心里对自己有一分半分的眷顾呵护之情,一定会十分紧张地过来扶住自己,绝对不是现在这样,只是问问而已,因为心中明白如镜,说不尽的怅然就涌上心头,她只是哼了一声,表示无事。
霞露清霜有些过意不去,她虽然动辄杀人,却从来不会伤及无辜,自己方才那一掌一定会让慕容愁受内伤,这个女子不过是强自支撑,不想让别人看到而已,稍微沉吟一下,从怀中拿出一颗蜡丸来:“这是幻雪宫的幻雪神丸,专治气滞血瘀类的内伤。”
慕容愁瞧了一眼,冷冷地道:“我没钱买。”
尽管心里也就有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是慕容愁这句话还是让霞露清霜有些不快,她横了慕容愁一眼,没有做声。
终黎西枫哼了一声:“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清霜,我们不用理她,我们出去好不好,不要和这些死气沉沉的人在一起厮混,人家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呆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出来,清霜是好人,陪我去逛逛,好不好?”
她说着话,有些迫不及待,拉着霞露清霜就要往外走,霞露清霜没有动,终黎西枫噘起嘴,霞露清霜虽然比较沉默些,不像空桐潋滟那样张扬跋扈,可是她要是打定了主意,九十九头牛都拉不出来,用她老娘卢妃仙子的话说,霞露清霜那个小白眼狼,嘴里有横骨,撞了南墙都不会回头,要么撞死在墙下边,要么把墙撞塌了走过去,就那个德行。
现在霞露清霜不肯走,终黎西枫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本来霞露清霜是幻雪宫里边最独来独往的一个人,不由得小声嘀咕:“这里又没有活龙,傻兮兮地矗在这儿干什么,人家又不欢迎我们。”
她嘀咕虽然嘀咕,可是还是没有胆子自己跑出去乱逛,正在沮丧间,只见秦谦和栾汨罗急冲冲地进来,两个人满面焦灼,他们刚进来,澹台梦拉着洛怡菲也进来了。
洛怡菲还在说话呢,叽里咕噜地和连珠炮一样,只是说得太急了,别人也没有听太清楚她说什么,进来见这么多人,洛怡菲先愣住了,马上闭上嘴,担心自己方才说的话,会不会被这些人听到。
林瑜看到他们,心中奇怪印无忧怎么没有来,现在大家基本都到了,印无忧和列云枫交情最深厚,没有理由他不赶过来,不但印无忧没有来,厉娇娆也没有见人影,难道厉娇娆把印无忧给带走了?如果真的要走,印无忧一定会知会大家一声,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溜掉。
秦谦道:“林公子,我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林瑜满面忧色:“刚抬进去一会儿,方才在前边忽然昏倒了,师父在里边呢。”
倾听一下,里边没有什么动静,大家的心就不由得一沉。
澹台梦尚不知道列云枫出了事,她带着洛怡菲去找父亲,结果绕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于是也回到住处,却听到列云枫晕厥的消息,不由得愣在哪里,她万万没有想到他身上的异症会发作如此之快。
贝小熙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冲着霞露清霜和终黎西枫吼道:“都是你们幻雪宫这些妖孽兴风作浪,你们还在这里看什么热闹,滚,都给我滚出去!”
汨罗道:“大家都不要急,医者救人,需要安静,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她说着话,往里边走,林瑜知道栾汨罗精于医术,可是师父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去,所以犹豫一下,还是拦住她:“秦夫人,家师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去,请秦夫人见谅,在此稍后,说不定家师还有请秦夫人援手之处。”
他和栾汨罗说着话,身边冷风一转,人影飘动,澹台梦已然闯了进去。
里间和外间隔着三间通堂,是一处暗室,光线不是特别充足,斑驳凌乱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墙壁和床上。
她疾步过去,列云枫平躺在床上,昏暗的光线下,犹自看得出那惊人的雪白,他赤裸着上身,沿着任督两脉插满了银针,一条半旧的青花毯子盖在腰上。
澹台玄就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晕迷中的列云枫,愣愣地出神。
澹台梦的脚步停住,看着一动不动的列云枫,再看看爹爹的表情,不由得心头一酸,眼泪忍不住簌簌而下,她咬着嘴唇,轻声唤了一声:“爹爹。”
澹台玄知道是女儿来了,也没有抬头,叹了口气:“梦儿啊,你来了更好,不然我也要去找你。”
澹台梦慢慢走过来,鼻翼微动,低噎不语。
澹台玄拉着女儿坐在一旁,女儿微凉的手,透体流动的寒气,让澹台玄轻轻摇头:“梦儿,爹爹知道对不起你们姐妹,让你们从小就没有了娘亲的疼爱,不知道你心里的话还能不能告诉我。”
心如刀绞一样难过,澹台梦知道父亲忽然和她说这些,一定大有深意,尤其列云枫现在如此情形,父亲却提到这个话题,接下来的事情一定会和列云枫有关系,这么多年,她固然没有和父亲敞开心扉,父亲澹台玄也没有和她们姐妹促膝倾谈。
头,轻轻地靠在父亲的肩头,澹台梦忍泪,微微一笑:“爹爹是我和盈儿在这个世间最亲的人了,我们有什么话,不和爹爹讲,还会和谁去讲?”
澹台玄抚摸着女儿乌黑如缎的秀发:“梦儿,你喜欢枫儿?”
澹台梦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温柔的眼光落到列云枫的脸上:“爹爹一定有办法救他。”
澹台玄没有回答女儿的话,反而继续问道:“你愿不愿意嫁给她?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绝不后悔?”
这句话问得奇怪,澹台梦抬起头望着父亲。
看着女儿的神情,澹台玄心有不忍,摇头道:“列王爷找过我了,为枫儿向我提亲。”
说到此,澹台玄常常叹息一声。
澹台梦的心,好像在苔痕遍布的深潭边,一不小心就滑入了深不可测的潭底,潭水凄神寒骨,透体冰凉。
终于,澹台梦垂下头:“爹爹没有答应?”
她心中又酸又涩,不是滋味,感觉自己的猜测应该不会错,列龙川为列云枫提亲,但是父亲却拒绝了,父亲一定也觉得,自己寿限快至,不能耽搁了人家,何况新人寿夭,乃是忌讳,列家已经遭遇了数子夭亡之痛,到了列云枫这里,人丁不旺,再娶一个无寿的媳妇,阴怨之气太重,会折了福禄。
她也知道父亲为人坦荡,考虑得周到,可是今生今世,哪怕和列云枫能相依相偎一天半刻也好,现实虽然是那样的现实,她此时心里边却有万千不舍,层层叠叠地缠绕着那颗心,疼得都要碎了。
澹台玄叹息道:“梦儿,如果爹爹回绝了,你,你会不会恨我?”
澹台梦摇头,忽而一笑:“红鸾星动,姻线方牵,听说现世的两个人,都在灌愁海边的三生石上铭刻了姓名,然后司掌人间婚姻的月下老人把一根红线系到两个人的脚上,如果有缘,就是隔着千山万水,国仇家恨,也能白头到老,如果无缘,就是朝夕相对,哪怕拜了天地,也终究各奔东西。”她说着话,泪痕已干,淡淡的笑容,在眼中晕染开来。“梦儿知道爹爹的决定一定是为了女儿好,女儿也不怕爹爹笑我,梦儿觉得人世之情,咏叹者虽多,但是秦少游说得最好,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心里有他,一辈子都有他,也就够了。”
澹台玄抚着女儿的肩,眼睛也有些湿润了:“天意无情,何以无情至斯?梦儿,你心里怎么想的,为父知道了。傻丫头,枫儿要是出了事儿,你一定会痛不欲生,为父怎么舍得你难过,可是为父要是不舍得你难过,就得舍下你呀,你还为父怎么选择?”
说到此处,泪水从澹台玄的眼角潸然而下,顺着脸颊不断地滑落。
澹台梦此时完全愣住了,父亲居然会落泪,她从来都没有看到父亲如此难过,在她印象中,父亲严厉、刻板,脾气暴躁,女儿、徒弟都很怕他,再想想父亲的话,难道是父亲可以救列云枫,但是救了列云枫就无法再救自己了?
澹台梦不由得心头一亮:“爹爹是不是能治好枫儿?我只要他好起来,只要他没事儿,爹爹,梦儿没有什么好遗憾的,爹爹……”
澹台玄的手,用力地搂着女儿的肩头,老泪纵横:“梦儿,为父不想瞒着你,你也猜到了,为父一直练嫁衣神功,因为你体内之毒,是至阴至寒,为父的内力走的是阳刚威烈之路,所以希望能用我至阳至刚的内力,为你驱散体内的邪毒,眼下马上就可以练到第九重,为父练的嫁衣神功和江湖中流传的有所不同,可以将所传功力自由操控,绝不会真气一泄,涓滴不回,所以练起来才万分不易。可是一旦成功,说不定可以解开你体内的邪神之降,可是枫儿中的是烈焰真气,如果不为他导气调息,他就形同废人了。这烈焰真气也是至刚至阳,和为父的内力形同一路,所以为他导气调息,要耗损很多真气,并且会伤及自身,数月不愈,现在玄天宗百年大典就在这几日了,世事复杂,为父此时不能倒下,所以最好最快的法子就是运用嫁衣神功为他疏导体内的烈焰真气,这样既能将烈焰真气导入他的真气之中,枫儿也算因祸得福,平白多了好些年的内力修为,而为父也不会造成内伤,只是,嫁衣神功一旦动用,想再次发功,最快也要一年的时间,为父……”
澹台玄说到此,不忍继续。
一年,对于其他人来说,不过就是秋来春来,三百六十五个昼夜的消长而已,但是澹台梦恐怕连半年也等不及了。
徒弟,女儿,徒弟和女儿又是两情相悦,这样的取舍牵系到生死,难怪父亲如此为难。
澹台梦嫣然一笑:“爹爹,女儿和枫儿打过赌,结果输给了他,女儿今年是为他好好活着,所以枫儿一定要没有事,不然怎么能知道梦儿是言而有信的英雄豪杰?”
澹台玄强自一笑,笑得苍凉,他心里比澹台梦更加清楚,此时此刻,他犹豫难决,而且有些惶恐,因为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好像有了决定。
澹台梦站起来,然后盈盈跪下:“爹爹,人生苦短,匆匆百年,不求长生,只求无憾,贵者如人王帝主,也脱不了生老病死,其实,爹爹和梦儿都明白,邪神之降,除死无解,爹爹练就的嫁衣神功,如果可以万无一失,就不会如此纵容梦儿,因为爹爹心里其实也没有把握,不过是姑且一试而已。可是换了枫儿就不同了,既然梦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奉养爹爹天年,梦儿就越性恃宠而骄,求爹爹再纵容女儿一次,梦儿就是要枫儿好起来,爹爹要是不救,我就揪光爹爹的胡子!”
澹台梦娇颜莞尔,好像和父亲撒娇耍赖一般,澹台玄心中又是难过痛惜,又是感慨叹息,弯腰扶起了澹台梦,满目爱怜地看着女儿。女儿的话,他在心中也想了多少次,用嫁衣神功来救女儿,的确是姑且一试,他根本没有任何的把握,女儿真的喜欢列云枫,而且他也喜欢这个徒弟,想想自认识列云枫以来,这孩子为了帮着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吃了多少苦头,被自己冤枉屈打过好多次,也没见他有过怨怼恨意,他怎么忍心让列云枫变成无用的废人。
澹台梦笑意盈盈,转头看着尚在晕迷的列云枫,柔声道:“爹爹,我只要他永远记得我,不要他觉得欠我什么,女儿不打扰爹爹了,大家都在等着,没有枫儿谈笑嬉闹,日子该过得多无聊啊。”
女儿的意思,是不要将方才的事情告诉列云枫,澹台梦宁可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把机会留给列云枫,如果让枫儿知道,那该是锥心之痛,澹台玄了解这种感觉,只是那个好字无法说出口来。
澹台梦不再停留,她害怕父亲最终会改变主意,会耽搁了列云枫的伤势,等她挑开帘子走出来的时候,满面笑容,灿烂明媚:“贝小熙,林瑜,你们两个就能小题大做,枫儿根本没有什么事儿,只是一时气闭血瘀而已,不过爹爹气你们无事生非地胡闹,一会儿出来要好好教训你们。”
林瑜和贝小熙面面相觑,这样的事情,澹台梦应该不会说谎,可是方才师父的脸色明明特别难看,列云枫怎么叫都叫不醒,怎么会真的没事儿?
终黎西枫哼了一声:“我就说嘛,烈焰真气有什么了不起啊?发作起来,让他温香软玉抱满怀就好了,反正人不风流枉少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众人皆是半信半疑,慕容愁站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此时觉得心口痛极,看大家都围着澹台梦,就悄然地出去,霞露清霜一直盯着她,见她出去了,一拉终黎西枫:“我们走。”
终黎西枫看了一眼秦谦身旁的栾汨罗,悻悻地:“我不走,我要看美人儿。”
路转峰回濒绝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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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院门,转过酴醾架,就是一带抄手回廊,现在也是冬日,山石突兀,没有树荫花影遮蔽着,反而显得空阔宽敞。
抄手回廊上的柱子,漆色剥落,层递而上,迂回曲折,慕容愁本来想穿过回廊,这回廊的尽头是一处楼阁,楼前有假山碧池,小楼半掩其中,门窗紧闭,空落无人。
可是只跑过七八根廊柱,慕容愁再也支撑不住,身子靠在冰凉的柱子上,呼吸紧促,心口的剧烈疼痛,让她的嘴唇失去最后一丝血色,方才她不愿意被人看到自从如此情形,出来后跑得太急了,动了真气,让疼痛加剧。
噗~~
压在胸腔里的一口血,终于喷了出来。
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如死的脸上被憋得泛起晕红来,慕容愁蜷缩着身体,好像一团刺猬一样,靠在柱子上边,她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一边咳嗽,血,随着胸腔的震动就会涌出来。
地上,一滩一滩的血迹,由鲜红变成暗红,不知道为什么,慕容愁忽然感觉到无比的轻松,她双手紧紧按在胸口,汗水和泪水一起淌下来,滴落在地上的血渍中。
忽然,慕容愁脸色一变,她此时弯着腰,看到地上的回廊影子有些异样,在廊檐的影子上有一块凸起的影子,这个影子好像是人,不过这个人的头上还有一个犄角。
慕容愁猛地抬头,那个人来不及缩回头,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空桐潋滟。
原来空桐潋滟趴在回廊的廊檐上正往下看。
见到慕容愁发现了自己,空桐潋滟也没有飘身落地,双脚一钩,一个夜叉探海势,珍珠倒卷帘,身子悠地垂了下来,肋下那双翅膀无聊地张开,随着她的身子晃动着。
这时的空桐潋滟倒像一只洞穴里边的蝙蝠,再加上那身殷红刺目的红衣,更像一只吸血的蝙蝠。
这里是长春帮的分舵,她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墨染青丝流瀑般摇曳倒垂,白生生的脸庞美艳如花,空桐潋滟看着慕容愁敌意的眼光,不觉一笑:“噗,人家是来找东西哒,你继续吐吧,人家不会扰你雅兴。”
慕容愁强自直起身子,冷冷地:“找东西?你们幻雪宫的人还真奇怪,丢了东西总喜欢跑到别人的地盘来找。”
美目流光,空桐潋滟白了她一样:“啊拉,耗子在多也用不着狗来管,人家现在心情好得很吔,要是有笨蛋不识趣,让人家心情坏下来,嘻嘻,人家就有得玩啦。”
她看着慕容愁吐在地上的血,忽然眼中邪魅地浮上笑容来。
怒从心起,可是一动了火气,慕容愁又喷出一口血来,血未落地,慕容愁身形一动,足尖点地纵起,双袖翻飞,好像风卷残云一样向空桐潋滟袭去。
空桐潋滟倒吊在那里晃悠着,手里玩着自己的兵刃红线理,看着慕容愁袭来,立刻兴奋起来,双眼放光,瞄准了慕容愁的鼻子,嗖地一声,红线理飞出去。
她是倒着向下看,感觉慕容愁鸭蛋型的脸庞儿,也算是有几分姿色,只是那个鼻子隆而尖利,凭添了几分阴骘感,这个鼻子长在女人脸上,实在有些格格不入,她一时心血来潮,就要去削慕容愁的鼻子。
眼前凉风扑面,慕容愁人在半空中,而且心口剧痛,无法躲避。
当啷一声,声音清越,慕容愁只感觉有一束电光击中了眼前的凉风,火花四溅,星星点点的灼热,几乎都迸到慕容愁脸上。
空桐潋滟撅起玫瑰色的樱唇:“嘛,清霜太过分啦,你杀人杀离了眼哦,人家的红线理是宝贝哒,。坏了你要陪。”她带着几分埋怨,知道是霞露清霜出手阻拦。
她的红线理,犀利雪寒,招式诡异,在她发招之后还能阻拦得住的,除了霞露清霜以外,也寥寥无几。
白衣飘飘,果然是霞露清霜。
有些绝望地靠在柱子上,慕容愁心里不是滋味,自己的武功比她们两个差得太远了,别说现在自己受了伤,就是全然无事也打不过她们,这两个人都是幻雪宫的人,霞露清霜是被林瑜他们带来的,空桐潋滟是不是被霞露清霜勾来?她们如果是事先预谋,她就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杀人灭口,是江湖中最寻常的手段了,这样的事情,慕容愁看得够多,自己何尝没有做过,她这条命,早已经在酆都城外徘徊又徘徊,溜进去也是早晚的事情,只是现在死了,未免有些不甘心。
霞露清霜已经到了近前:“涟涟,很多人都在这里,你走吧。”
她说着话,又拿出那颗药丸来,也不多说话,忽然出手,一掐慕容愁的下颌,把慕容愁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然后把药丸塞到她口中,慕容愁那里是她的对手,猝不及防,立时无法动弹,那颗药丸入了口中,马上化成汁液,霞露清霜不松手,慕容愁被迫把药液咽了下去。
冷冷地瞪着霞露清霜,慕容愁被她控制着,说不出话来,霞露清霜顺手一带,慕容愁身不由己,退了几步,依然靠在柱子上边。
空桐潋滟哼了一声:“呀,清霜被锁龙气折腾得呆掉啦,拿着救命的药去喂别人,人家要了你为什么不给?”
霞露清霜白了她一眼:“你上次要了不是去救那只猫吗?”
空桐潋滟悠着自己的身体,双手抱肩,头上的犄角钩子一样晃悠着,又咯咯地笑起来:“啊拉,清霜遇到狗啦,可惜有人不领情哒。”
原来慕容愁喘息了一会儿,心中横着一口气,就是不愿意领霞露清霜这个人情,于是运气于掌,就要拍向自己,要把咽下去的药汁给拍出来。
霞露清霜一把叼住慕容愁的手,然后冷冷地道:“那一掌之力,可以开碑裂石,如果你再动真气,就会震得自己的经脉,慕容愁,你愿意自己找死,随便。”
她说着话,松开了慕容愁的手,慕容愁咬着嘴唇,冷笑道:“用你好笑,我死了,省得你们动手。”
空桐潋滟噗嗤一笑:“呦,清霜,有人以为我们要杀人灭口啦,哼哼,”她说着不屑地瞥了慕容愁一眼:“人家清霜真要杀你哦,现在你都到阎王爷哪里报道去啦。”
慕容愁恨恨地:“别说得自己和好人一样,你,”她一指霞露清霜“林瑜救过你两次,就是你不知道感恩回报,为什么知道怎么解烈焰真气,却不肯说?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霞露清霜冷哼了一声,没有搭茬儿。
空桐潋滟嘻嘻笑道:“谁中了烈焰真气啦?哦,是那个列云枫吧?你知道法子又怎么样?纸上画张饼,你还能吃到不成哒?”
霞露清霜冷冷地:“涟涟,用不着和她废话。”
空桐潋滟却笑眯眯地:“啊拉,清霜,人家好不容易想当一次好人哒,那个愁啊,烈焰真气除了让一个内力深厚的人不惜自伤相救外,还有一个特别简单的法子,就是让中招的人在发作后的七天里,要夜夜流连的温柔乡,而且人要完璧,一夜一易,而且他要再次动用内力,烈焰真气还是会发作。”
慕容愁一愣,终于明白了空桐潋滟的意思,难怪方才终黎西枫会那样说,原来这个烈焰真气发作之后,可以用这个最原始的阴阳交泰的法子为之疏导,可是连着七日,都需要元阴处子,每一天就换一个人,这个法子果然简单,可惜果然是说出来也没有用,这些时日跟着林瑜,他们玄天宗的人为人处世,慕容愁已经了解了几分,纵然是为了救命,玄天宗的弟子也绝对不会做下这样的事情。
发作一次就需要牺牲掉七个女子的清白,而且还不能痊愈,以后再次动手就再次发作,如果用这个法子来缓解烈焰真气的话,中招之人岂不成了真正的花间浪子,色里狂魔了?
慕容愁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本来以为父亲、哥哥已经是人中之魔,没有想到还有更疯狂残酷之人,研究出这个烈焰真气来,难怪方才霞露清霜不肯说,果然是说了也无用,而且当着那么多人,还有陌生的男子,霞露清霜也未必能说得出口。
霞露清霜面无表情:“涟涟,”
空桐潋滟马上笑眯眯地:“嘛,人家知道啦,这里有好多人,人家打不过他们哒,人家是来找东西哒,一会儿就走啦。”
霞露清霜忽然微微一笑:“找到了?”
空桐潋滟立刻笑得花枝招展,头上的犄角晃动着,肋间的翅膀也忽闪了两下:“啊拉,清霜,该死的小孩儿,让人家咬得可怜,呜呜,心疼死啦。”她说着心疼,却笑得特别开心“清霜,你不在宫里,人家好无聊哦。”
一丝落寞,涌上了霞露清霜的眼眸,她微微垂下头,发间的珍珠婉转流光,映着她寂寞如雪的眼光:“我要杀一个人,杀了以后就回去。如果杀不了,就永远都回不去了。”
幽幽地叹息一声,此时的霞露清霜好像冰消雪融的幽谷,迷离瑰丽,渐有生机。
空桐潋滟斜着头眯着眼睛,樱唇慢慢翘起来,然后忽然就翻转上去,双足一顿,消失无踪。
望着空桐潋滟负气而去,霞露清霜静默不语,穿越回廊的风,摇曳着她长长的发,如雪的裙,更加落寞清寒。
霞露清霜的药,果然药力非凡,在她们莫名其妙的对话时,慕容愁已经缓解了很多,此时心口没有那么痛了,呼吸也顺畅了很多,看样子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完全好起来。
霞露清霜忽然盯着她:“你是林瑜的……”
慕容愁马上道:“不是,我什么也不是,”她说着忽然一笑“那个傻瓜需要一个好女人来照顾,而我不是一个好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她的回答,话里有话,很显然带着几分忧伤和怅然,霞露清霜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谁也不再说话,也不知道彼此心里在想着什么。
听到前边有人说话:“无忧,你听娘说,你误会我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话音未落,两个人一前一后,纵起飞落,转眼就到了回廊。
印无忧在前,厉娇娆在后,到了回廊处,立时都停下来。
厉娇娆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印无忧满脸落寞,目光有些疏离凌乱。
看到儿子停下来,厉娇娆一把拉住印无忧的胳膊,声音微噎:“无忧,娘什么都告诉你了,娘知道你心里一定怨恨着娘,我只是不想隐瞒你,无忧,我是真的明白了,这些年,我做过太多的事情,现在想来实在无趣,她说的对,我始终就没有想过你到底要些什么,我始终没有想过如果心疼你,就应该让你快乐。可是,无忧,你总要给个机会,让娘来补偿你。”
印无忧的眼中,也泛起了泪光:“那沧海呢?”
提到澹台梦,厉娇娆有些激动:“是,我是害得她现在求生不能,求生不得,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后悔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向那个小……小孩子磕头认错,还是你干脆杀了我为她报仇?”
印无忧眼光垂下,母亲是真的怕失去他这个儿子,连身旁有人也不顾忌了,和他说话带着几分央求,可是母亲为什么就是不了解澹台梦的一片苦笑,还是一心认定了澹台梦会伤害自己,自己已经解释了这么久,母亲就是不明白这一点,非要带着自己离开玄天宗,离开澹台梦,要带着自己去什么焚心教,还要把教主之位传给他,然后母子联手铲除掉白碧深。
本来母亲厉娇娆追上他后,印无忧也想和母亲彻谈,只是母子两个人却无法谈拢,厉娇娆对澹台梦的芥蒂太深,无论印无忧怎么劝解,都无法消除厉娇娆的恨意,让印无忧心里特别难过。
慕容愁冷笑一声:“事情发生了就一退六二五?世间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亡羊补牢,你真知道错了,难道不会补救?一句发生了就甩手无事了?”
她听林瑜讲起过厉娇娆的事情,尽管不是特别详细,大体的经过还是知道多半儿,上次对付张浦他们,印无忧还帮过忙,虽然不是帮她,但是比较让她顺利地留下来,不像半年前那回,印无忧差点杀了她。
她本来懒得去管别人的闲事,只是这个厉娇娆说得话实在让她听不下去。
谁也没有想到慕容愁会接话,厉娇娆怒道:“关你屁事,用得着你来多事?慕容愁,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看看你们不二山庄,老的是禽兽不如,小的是不如禽兽,你还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
慕容愁就恨别人把自己和不二山庄连起来,她现在一提不二山庄就怒发冲冠,忍不住反唇相讥:“你们焚心教又好到哪里去?下毒害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做不出来?对了,我道忘了你还是堂堂的焚心教教主,不过也是个傀儡而已,江湖中谁不知道焚心教里,白碧深手眼通天,差点就通到厉教主的床上去!”
厉娇娆立刻满面通红,这个慕容愁说话实在可恨,尤其当着儿子,揭自己的疮疤,当初自己真的差一点儿就跟了白碧深,不管这件事情慕容愁如何知道,她既然敢揭出来,这个人实在是可杀不可留,只是她还没有动手,印无忧已经拔剑出鞘,一道寒光,就向慕容愁的咽喉刺去。
印无忧是对母亲有所埋怨,但是却绝对不允许有人如此侮辱厉娇娆,所以他想也不想,马上出手。
慕容愁刚刚缓过一口气来,哪里有力气躲避,看着宝剑刺来,只是冷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杀了我一个人,也未必能封住大家的口。”
霞露清霜身影一动,衣袖如云卷云舒,立时截住了印无忧的攻势。
印无忧身子一撤,怒道:“让开!”
霞露清霜冷冷地:“她受了内伤。”
在江湖中,以强凌弱被人耻笑,乘人之危更为人所不齿,尤其慕容愁还是个女子,霞露清霜和慕容愁并没有什么深交,她也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只是慕容愁是因她而伤,所以他才出手阻拦
印无忧不为所动,低喝道:“让开!”他不说滚开,已经是很客气了。
慕容愁冷笑道:“霞露清霜,你不用拦住他,厉娇娆,你敢说我的话是无中生有,信口雌黄吗?当初是谁差点儿就嫁给了白碧深?而且还被白碧深利用,为前朝的皇帝下毒害人,连人家几岁的娃娃都不放过?你为什么急急地就想带着印无忧走?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当年害死的那几个孩子,就是列云枫的哥哥姐姐,其中一个,还是澹台梦的姐姐,澹台玄的女儿!”
这番话,恍如晴天霹雳,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对于列家当年的惨剧,印无忧也知道一些,列云枫和他偶尔提及,可是没有想到当年的祸事,居然会把母亲牵涉其中,他知道列龙川的几个孩子是被武宗下毒,并以他们的性命要挟列龙川,下毒的是焚心教的人,根据当时情况分析,那个焚心教的人就是白碧深,可是没有想到毒药竟然来自厉娇娆。
不过最震惊的还是厉娇娆,当年这件事情,除了白碧深以后,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慕容愁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她对当年的事情也后悔不及,自恨上了白碧深的当,不管怎么样,到底是她的毒药害死了澹台玄的一个女儿和列云枫的几个兄姊,所以她很怕真相大白,才极力要拉印无忧走,可是天算不如人算,居然会被慕容愁给揭出来。
厉娇娆瞠目结舌,半晌才道:“我明白了,原来你,你是那个侍卫的……”
慕容愁冷冷地:“对,厉娇娆,你猜对了,你当年没有毒死我爷爷,不过,善恶有报,我爷爷也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这个不用你来操心,我已经不是他们慕容家的人了,也不会为慕容家的人报仇,我只是奉劝你一句,纸保不住火,你藏着瞒着,还不如痛痛快快说出来干脆!”
印无忧脸色苍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直又冷冷地盯着厉娇娆:“娘,她说的是真的?”
厉娇娆不知道怎么回答,傻愣愣地看着儿子,她此时也明白,这个无心之失,可能会让她彻底失去儿子。被沉重的真相压着,让厉娇娆没有办法静下来好好思考事情。现在让慕容愁捅开了,她感觉到窒息,不知所措。
慕容愁冷冷地:“真的假的,你看她表情难道还不明白?不过你娘还算仁慈,没有赶尽杀绝,放过了尚在腹中的胎儿,可惜老头不长眼,现在列云枫还不知道生死如何……”
印无忧一把拽住慕容愁:“小枫怎么了?”
不等慕容愁回答,他飞身纵起,奔向后边。
慕容愁冷笑地看着厉娇娆:“你有胆子,也跟来吧!”
情比金坚志不渝
恍恍惚惚间,光影斑驳,漫天都是艳如春花的绮霞,飘卷着,追逐着,这片幽静的山谷里,枫叶流丹,层林尽染,空气爽净清新,列云枫有些脚步飘忽地走在山间路上,仰望着漫天霞彩,忽然想如果能够摘下来几片云彩,然后给澹台梦缝制一件衣裳,那一定是世间最美丽的霓裳,想到这儿,他偷偷笑起来,一纵身跳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跃之下,竟然跌入万丈深渊,四周变得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他不断地坠落下去。
完了,完了,列云枫惶恐起来,双手胡乱地划拉,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好阻止这样无止境地坠落,可是除了在指间漏过的冷风,就空空如也,列云枫的心也跟着沉下来,忽然,一双手抓住了他,枫儿,枫儿,有人轻唤他的名字。
列云枫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澹台玄坐在他对面,额角鬓边细汗如雨。
看到他醒了,澹台玄才长吁了一口气,五心朝天,调解好体内的真气,他方才用嫁衣神功为列云枫疏导了真气,现在烈焰真气已经融入列云枫自身内力之中,列云枫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但是澹台玄却耗损了不少真气,幸而是用嫁衣神功,不然的话,他会自伤筋脉,数月后才能恢复,现在只需调解个把时辰就不妨事了,只是要想再用嫁衣神功,则需要一年之后。
看到澹台玄的形容,列云枫心中一惊:“师父,你,你怎么可以救我?要是耗损了内力,内伤难复,怎么应付我们玄天宗的百年庆典?”
气归丹田,收气敛息,澹台玄道:“百年庆典好像是搭起的戏台,好多人都想亮相唱一回,如果我好好的没有事情,他们就没有心思粉墨登场了。”
听澹台玄说话底气十足,不像受到损伤的样子,列云枫有些疑惑,卢妃仙子用心险恶,应该不会算计错误,难道她低估了师父的武功?不然师父怎么救了自己以后,还会安然无恙?
澹台玄道:“本来梦儿要我瞒着你,不过这些事情又怎么能瞒得过你。”澹台玄说着,将真实的情况讲了一遍,他知道女儿的心事和想法,可是列云枫那样聪明,一定会追根究底,未必能瞒得过他,不和他说,反而会让担忧,所以澹台玄干脆实言相告。
沉吟了片刻,列云枫神态平静:“那么现在师父想将计就计,假装因为救我而耗损了真力,这样那些暗中潜伏着的人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出来,我们以逸待劳,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一丝淡淡的笑意浮上澹台玄的嘴角,这个孩子,果真有大将之风,听了这样的事情,还能不动声色,他点点头:“不错,如果那些人知道为师已经受了内伤,就会肆无忌惮地行事了。”
列云枫一笑,然后从床上下来,整理下衣衫,郑重地跪下道:“师父已经见过家父了,想来家父也和师父提及一件事情,不知道师父意下如何?枫儿虽然愚钝顽劣,但是璞玉可琢,不会没辱了小师姐,现在枫儿也求师父成全。”
列云枫忽然向自己说到这件事情,澹台玄有些意外,因为提亲的事情列龙川来说是在情理之中,列云枫居然会自己提出来,澹台玄一时间有些惊讶,不过这个孩子做事有时候未免太不拘常礼,他愣了一下,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跟着掺和什么,起来!”
列云枫没有动,笑道:“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最后还不是我和小师姐两个人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掺和?”
澹台玄看着他,哼了一声:“枫儿,你是越来越放肆了,当我们玄天宗的规矩是摆在那里让人看的吗?再敢胡闹,小心挨揍。”他这话分明是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正式回答列云枫的问题。
师父怎么含糊其辞,就是不肯给个明确的答复,难道师父不同意把澹台梦嫁给自己?
这倒是极有可能,一方面师父澹台玄怕女儿嫁入王府会被欺负,毕竟王府非同江湖,门阀府第,豪门贵胄,很多事情都未必如意,澹台梦终是江湖女子,免不了有些势力浅薄的人会小看了她。另一方面,师父一定还是因为澹台梦身有邪毒,不愿意拖累到自己。
列云枫心中转着这个念头,更不肯起来,笑道:“正是师父门规森严,又心有偏私,总觉得枫儿错不可恕,对枫儿动辄捶楚,枫儿就想着如果换了个身份以后,成了师父的乘龙快婿,师父再看枫儿就瑕不掩瑜了。”
沉默了一会儿,澹台玄叹了口气,知道列云枫软磨硬泡的功夫,他终是招架不住,何况列云枫也是一片真挚之心,于是正色道:“枫儿,令尊大人的确和我提及此事,现在既然你也问到,为师也不打算再隐瞒你了。”他停了一下“枫儿,你先起来,师父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听了以后再决定吧。”
澹台玄说着如此郑重,列云枫却一笑而已:“我知道师父心地磊落,如果不是嫌弃枫儿,那就是怕枫儿被牵累,可是师父,情之为物,可叫天地动容,生死相许,彼此贪恋的绝非如花美眷,似玉檀郎,那红颜绿鬓,弹指须臾,如过眼云烟一样,两个人相知相惜,人是两个,心却是一处,看对方,如镜中观己,富贵可弃,贫贱不移,只是自己如何能与自己分离?枫儿说这些,也不怕师父笑话,更不怕师父责怪,就是师父真的嫌弃我,今生今世,我也不会放弃梦儿,师父如果想省些心,就顺水推舟成全我们,如若不然,”他说到这儿,停住不说了。
澹台玄本来心里为难,不知道有些话怎么出口,可是列云枫说得如此情深意重,到了最后居然要挟自己,而且态度强硬,虽然知道是他玩笑诙谐,但还是有几分气:“不然怎么样?”
列云枫笑着道:“不然啊,不然的事情是以后的事情,最好师父不要让他发生,因为枫儿不会想师父那样恪守门规,把师祖当成神仙一样供奉,梦儿也不会想姑姑那样执拗,大丈夫能屈能伸,有时候就是要随机应变一些。”
听他提起当年自己和谢晶莹相约思私奔的事情,澹台玄又恨又气,不过也知道列云枫所言不虚,这样的事情,他一定做得出来,就是澹台梦不同意,他也有法子把梦儿骗走,不过这两个孩子的情况和自己当年不同,自己不是想棒打鸳鸯,是不想结成怨偶:“枫儿,你和梦儿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只是,枫儿,你也看到梦儿的情形,难道你愿意重蹈覆辙,让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一代代地延续下去?”
终于逼出了澹台玄的真话,列云枫还是听得有些糊涂,一代代延续下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澹台梦嫁给了自己,会把邪神之降延续下去?
看着列云枫眼中的疑惑,澹台玄叹息道:“你知道梦儿的娘为什么一直避世不出?因为到了现在,她仍然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心魔,她把自己封闭在白云观里边,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无论亲人仇人,一概不能见到,否则的话,就会牵动心魔,彻底沦落如万劫不复之地。每年我都会给真真写一封信,告诉她两个女儿的情况,希望骨肉亲情能成为一种牵绊,让她对人世间多几分眷恋。其实,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难能可贵了。”
第一次听澹台玄提到云真真,可是神情口气都是极度沉痛,列云枫不忍打断澹台玄,澹台玄长叹一声:“因为云真真是黑水教选中的圣女,她乃是兄妹逆伦的孽胎,身上带着黑水教种下的邪神之降,她当年的情形和梦儿一样,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有人求到了你师祖的头上,言说云真真乃是黑水教圣女,神有邪功,一旦成魔,无人可敌,势必在江湖中掀起腥风血雨,而黑水教觊觎中原武林已久,更是希望借助邪神魔女兴风作浪,一旦真真成魔,将是一场无法估量的武林浩劫。唯一可以解得此劫的法子,就是以至刚至阳之气,化解云真真体内的至阴至寒之气,玄天宗一脉的内功本是走阳刚一派,你师祖当时也信以为真,何况真真还是云昭娘的女儿,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袖手旁观,一旦真真被邪神之降控制了,就会变成嗜血恶魔,必须天天杀人吸血,才可以延续生命,所以你师祖才硬生生拆散我和晶莹,强行促成了为师和真真的因缘。”
澹台玄说到此处,黯然道:“谁知道那不过是一场骗局,云真真嫁给了我,不过是想要一个结合了至阳和至阴之气的孩子,因为她的父母虽然是兄妹逆伦的孽胎,但是她的母亲云昭娘在嫁给云不归的时候,亦非处子之身,所以真真身上的邪神之降阳有余而阴不足,没有办法发挥到极致,所以才利用你师祖对云昭娘的感情,设下了这个骗局。只要纯阴纯阳的阴阳交合,所诞之子的邪神之降才会更加可怕,可是梦儿生下来后,体质异常孱弱,并不像真真所想象的那样天赋异禀,真真以为是她自己阴亏阳盛的问题,背着我偷偷服下药物,然后又处心积虑地有了盈儿,那时节,真真一心一意地只想为黑水教完成千秋大业,可怜云昭娘被云不归的毒药控制着,什么实情也不敢对女儿将,你师祖谢神通总觉得亏欠云昭娘,云昭娘最后当着我和真真,向你师祖坦言真相,而且当场自尽谢罪,真真才知道自己被黑水教利用了这么多年,可是一时之间也难以承受这样的现实,一怒之下愤而离去,我费了很多时日,也没有找到真真,后来盈儿降生了,真真把盈儿送还给我,她当时情绪依然激动,谁的话也听不下去,带着云昭娘的骨灰,去了栖霞山白云观,为师去过几次,可是真真一听到我的声音就会狂性大发,玄天宗这边有不很平静,你师祖深受打击,他的性子,本来比为师还有刻板固执,经过此事后,性情大变,常常颠三倒四,有时还武功尽失,我无法两边兼顾,只好对不住真真,留在了藏龙山。等到你师祖情势稍好以后,云真真托人送信给我,说到自己不能自控,所以谁也不想见到,她求我好好照顾好两个孩子,因为其中有一个会延续邪神之降,我开始还以为会是盈儿,没想到却是体弱的梦儿,真真说,什么时候她摆脱得掉心魔梦靥,什么时候才出白云观。”
事情原来如此,都说邪神之降除死无解,原来是如此的除死无解,云真真虽然还健在人世,只是她活得也太过痛苦,她的邪神之降已经延续给了澹台梦,可是自己仍然无法摆脱邪神之降留下的心魔。如果自己娶了澹台梦,他们两个人都是童身,那生下的孩子就会带着最可怕的邪神之降,除非他们两个人不要子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世人的观念里,谁愿意娶一个不能生儿育女的妻子?
可是列云枫却感觉到事情不是那么绝望,只要澹台梦能平安无事就好,反正他还有哥哥秦谦,不管秦谦姓什么,他骨子里边留着的都是列家的血,有哥哥为列家延续香火就好了。
澹台玄道:“枫儿,我知道你在想着什么,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身上的邪神之降不转移到女儿身上,那么这个身有邪神之降的女子一样会被邪毒破体,继而成魔,而且她要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她的夫君。”
如此之毒的邪神之降?
中了此邪降的人,如果不生下子女,最终就会成魔,如果生下子女,邪降就延续到后代身上,而且自己还有继续被心魔困扰,就像云真真,经过了快二十年的时光,也没有脱得困境。
列云枫思索着澹台玄的话,到底能怎么样救得了澹台梦?
女儿?
他心中灵光一闪,连忙问道:“邪神之降只传女身?”
澹台玄皱眉道:“方才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多少?”
列云枫道:“师父,我想这些话您也和家父提及,家父会怎么样回答,枫儿也猜到十有八九,如果家父会自食其言的话,师父绝对不和枫儿提起这些陈年往事,枫儿知道,世事难料,可正是因为难料,谁规定不会逢凶化吉?福祸相依,谁断言最后不会否极泰来?”
见列云枫如此坚持,澹台玄又是感动又是难过,一把拉起了列云枫,眼中湿润:“枫儿,你爹爹也决意为你聘下梦儿,他说得当初没有照顾好云怜,这些年一直深以为撼,明儿梦儿过去,就同多了一个女儿一样,世间的父母,谁会嫌弃儿女病厄?师父真的不想累及他人,更不愿意看着梦儿步真真的后尘……”
他说到这里,有些哽咽,当初他得知真相以后,真的有种想掐死澹台梦的冲动,可是自己的骨肉,又怎么下得来手?现在的他,也是矛盾重重,列云枫会很好地照顾澹台梦,但是他们两个的明天不可预期。好一点的结果,就是将邪神之降延续到后代身上,然后被心魔所困,不能自己,如果弄不好,澹台梦依旧会被邪毒所控,到时候会连列云枫的性命也搭进去。
邪神之降,除死无解,如果女儿真的到将来会危害江湖,变成嗜血嗜杀的恶魔,那么再不舍得,他也宁可女儿一死,可是想固然如此想,可惜从小拖到大,他都无法断然决绝,而是玄越来越纵容娇惯着澹台梦,小心翼翼地呵护这个女儿,总感觉对她有所亏欠。
列云枫道:“师父错了,梦儿不是真真……真真阿姨,云阿姨无法摆脱心魔,是因为心里有恨,恨在魔障难消,而且师父,您方才说传给女儿……”
澹台玄道:“嗯,邪神之降只传给女儿,如果头胎生子的话,邪神之降就会自破,但是因为这种毒阴寒之极,如果胎元为男,就血融难固,多半流之,难以成形,邪神之降传于世又二百多年,尚未有人能在头胎产下男婴。”
哼。
列云枫冷哼了一声,原来这个邪神之降如此的恶毒可怖,不过他现在心里反而有了一线希望,虽然说弄璋弄瓦,奚由天定,不过男女之诞,依然有脉可寻,宫廷里边的妃嫔为了母以子贵,都遍寻药方,只为一孕生男,他曾经为姐姐列云惜淘得这个方子,如果能够成功,再设法保住胎元,一起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一丝微微的笑意浮上眼角,无论事情多么艰难,列云枫总是充满了希望,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会轻言放弃:“师父……”
砰地一声,后窗被撞开了,印无忧神色异样地破窗而入。
满身杀气,满眼落寞。
澹台玄和列云枫都发觉印无忧有些不对劲,因为太浓烈的杀气,让整个屋子都冰冷起来。
印无忧看着列云枫,眼中掩饰不了彻骨的痛楚,还有不舍和歉意,他咬着嘴唇:“你没事儿吧?”这一句充满了关切,点点泪光在眼中一闪而过。
列云枫无端地打了个冷战:“小印,”
印无忧心一横,拼尽全力,长剑如虹,用上了绝杀里最狠毒的一招,竟然刺向了澹台玄。
襟怀磊落大丈夫
绝杀。
一剑既出,见血方回。
前如悬崖,后无归路。
印无忧的眼中,满是绝望的苍冷,这一剑,他拼却了自己的性命。
这条命,不要也罢。
现在的印无忧心海潮涌,穿云崩石,已经没有办法好好去思考问题,本来他已经感觉愧对澹台梦了,无论自己的父亲还有母亲,都曾经下过毒手,可是澹台梦还是当他是兄弟朋友,现在忽然揭开当年列家丧子之痛,原来母亲有淌了这趟浑水。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为了救他,列云枫和澹台梦明明两情相悦都肯为他分别,到头来害死列云枫哥哥姐姐的凶手,居然有一个是自己的母亲,而且还牵涉到了澹台玄。
这个师父,虽然是列云枫帮着拜到,可是澹台玄对自己没有任何成见和芥蒂,自己在藏龙山上过的这段日子,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生活。
可是现在,一切都化为泡影。
印无忧现在心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想一死谢罪,自己这条命是父精母血,可惜父母却如此作孽,欠下这么多的债,朋友,兄弟,师父,还有自己的父母,他都不知道再怎么去面对。
死亡,好像挥着硕大无朋的翅膀,阒然地掠过印无忧的心,彻骨的冷意和无涯的绝望,让印无忧已然失去了理智。
他没有走前门,而是从后边的窗户撞进来,看到列云枫安然无事后,印无忧此心更决,毫不犹豫去一剑向师父澹台玄刺去,他知道高手都真气护体,自己忽然发难,澹台玄反击过来的真气就能把自己震死。
在列云枫的面前,死在师父澹台玄的手里。
十分恩怨,就这样烟消云散吧。
印无忧血贯瞳仁,愤而出手。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列云枫来不及考虑,飞身就去阻拦,可是他的身子刚动,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阻挡,无法动弹,只见澹台玄看了他一眼,原来是师父暗中发力阻止他过去。
噗。
剑,刺入澹台玄的胸口,血,一下子就喷溅出来。
印无忧大吃一惊,站在哪里,手犹自握着剑柄,头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他头脑中只有这四个字,他怎么可能刺到澹台玄,他并不是要真的伤害师父,自己方才那一剑,到底刺中了什么位置?好像是斜斜地划了进去,好像……
血,顺着雪亮的剑锋,流到剑柄之上,也浸到了印无忧的手。
他好像被什么烫到一样,手开始发抖,却不知道怎么是好,脸色苍白如死。
小印。
列云枫佯作惊呼了一声,在澹台玄暗中用内力阻拦他的一瞬间,他明白了澹台玄的主意,不过是场苦肉计,卢妃仙子在他身上下了烈焰真气,主要的目的还不是想耗费澹台玄的内力,然后在百年庆典之上有所动作,到时候澹台玄武功未复,独木难撑,可惜天算不如人算,澹台玄为了女儿练就的嫁衣神功反而帮了他的忙,而且也没有耗损到真气,但是现在不妨做戏,假装是真力耗损,筋脉受伤,这样就可以迷惑敌手,免得打草惊蛇。
呼声未了,外边的人听到了动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候,一拥而入。
大家都不由得目瞪口呆地看着印无忧。
印无忧好像被钉在那里一般,傻傻地站着,手握着剑,缕缕血线,低落尘埃,可是他动都不知道动。
澹台梦吓得花容失色,一下子扑过去,抱住父亲:“爹爹。”
此时慕容愁和霞露清霜也进来,看到如此情景,都愣在那里。
洛怡菲在人群的最后边,她方才在外边已经听贝小熙唧唧咕咕地提到澹台玄在为列云枫疗伤,好像情形十分严重,不由得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才见到澹台玄,自己有一肚子话要和澹台玄说,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见面,而且澹台玄看上去伤势不轻,她看到澹台玄半身都是血渍,在列云枫和澹台梦的搀扶下,靠在一张椅子上边。
无忧,无……
厉娇娆疯了似地也跟了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看到儿子的剑,已经刺入澹台玄的身体,好像被人醍醐灌顶一样,也立时懵了,不知所措。
澹台梦扶着澹台玄,她冰冷的手,慌乱的神情,眼中不自觉地涌上的泪水,让印无忧才有了感觉,手一下子松开了,身子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噗。
澹台玄提起内力,逼出一口血来,半扶着澹台玄,手在暗中用力地握了一下澹台梦的手臂,澹台梦感觉到父亲的力道无恙,才放心一颗心,只是澹台玄很少诡诈欺人,澹台梦方才才如此紧张,一颗心几乎要蹦出了胸膛。
列云枫从另一边扶住了澹台玄,埋怨道:“小印你疯了?师父方才为我疗伤,已经伤及了筋脉,耗损真气,需要几个月的功夫才能恢复……”
噗通一声,印无忧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澹台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到列云枫如此说,澹台梦心中恍然,原来师父是将计就计,借着此事演戏给大家看,只是现在无法让印无忧明白,她看向印无忧,印无忧却只眼珠不错地盯着澹台玄。
砰。
贝小熙过来就踢了印无忧一脚:“你干什么要杀师父?师父哪里对不起你?你是不是受了那个老妖婆的迷惑,”他看到师父半幅衣衫都是鲜血,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他想不明白印无忧怎么会忽然去刺师父,一定是厉娇娆这个老妖婆又给印无忧下了什么毒,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踢了印无忧一下,忽然又想起真正的元凶一定是厉娇娆,转身就要和厉娇娆拼命。
住手。
澹台玄有气无力地喝了一声,然后拔出身上的剑,掷到地上,血,一下子流得更多。
列云枫连忙封住伤口周围的穴道,澹台梦拿出止血散来为父亲服下去。
林瑜拽住了贝小熙,贝小熙哪里肯依,又气又痛,满面涨红,嘴里还在骂着厉娇娆。
泪落入雨,厉娇娆几步走到印无忧的面前,软软地跌坐下去,抱着印无忧的肩头:“你要干什么?无忧,你,你……”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丝冷笑,浮上嘴角,印无忧居然一笑:“干什么?还债啊,母债子还,天经地义。你居然不懂吗?”
他冷厉而绝望的眼光,死死地盯着厉娇娆。
厉娇娆从儿子的眼光里边,看到了深深的绝望和痛楚,她也心如刀绞,忍不住放声大哭:“你恨我,我知道我现在一定恨死我了,当年做错的是我,要还债,也是为娘来还,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无忧,娘错了,娘真的知道错了,可是做错了的事情,没有法子挽回了,我害怕,这些年来我一直害怕,那些都不是我想做的……”
说到此处,厉娇娆声泪俱下,列云枫和澹台梦对望一下,没想到厉娇娆终于真的心有悔悟,只要她真的明白十分善恶,能够设身处地地为无忧着相,也算是因祸得福,他们母子之间,始终存在着芥蒂,总是遮掩回避也不是办法,现在既然厉娇娆真的后悔,就不要打断她,让她一次把心里的话都说个清楚。
是吗?
印无忧懒懒地应付一句,好像对厉娇娆的这些话不再感兴趣,他现在头脑里边空白麻木,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望着澹台玄,澹台玄皱着眉头,面带怒意,看到澹台玄面沉似水,印无忧心里才稍稍回过神来。
澹台玄沉声喝道:“无忧,到底怎么回事儿?无故刺杀师尊,按照我们玄天宗的规矩,如果害死了师尊,是要挑断了筋脉后,再乱石砸死,如果刺杀未遂,是要废除武功,逐出门墙。”
听到澹台玄的喝斥,印无忧才垂下头:“就当我已经杀死了你,反正其心可诛,师父,你杀了我吧。”
澹台玄眉头一皱,就要说话,厉娇娆忽然对澹台玄哭道:“你不要怪他,无忧不是有意的,他只是想让你杀死他,他只是想为我还债,可是我厉娇娆欠下的债,我,我自己还偿就好了,姐夫,我求求你,不要把无忧逐出门墙,除了你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对抗印别离,无忧要是再落入印别离的手里,这孩子就彻底毁了。
”
此时的厉娇娆,已经被印无忧的言行吓到,而且印无忧的眼神那么冷厉,让她感觉万箭穿心一样,厉娇娆心胆俱裂,连颜面身份,都来不及考虑了,连当年调笑澹台玄时的称呼都叫了出来。
澹台玄往后靠了靠,好像勉强支撑着,特别辛苦,厉娇娆也不再顾及什么,把方才的事情都讲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哭道:“姐夫,我真的是上了当,我不知道白碧深和我要那些东西是去害那几个孩子,他说我他要用那些毒药毒死暗中反对我的对头,姐夫,你和姐姐都很了解我,我厉娇娆虽然也不是善男信女,可是也不会那样禽兽不如,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我真的不知道那里边还有你和姐姐的孩子,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要怪的话,只怪我,我知道姐夫宽宏大量,你就原谅无忧,我,我
”她说着话,腾地起身,把印无忧的长剑捡起来,横剑当颈:“我把我这条命赔给你。”
她泪眼朦胧,真的想横剑自刎,因为从儿子的眼神里边,她感觉印无忧深深的恨意,何况怎么多年,她也被良心狠狠折磨着,可是她为人偏激,明知道自己做错了,没想过要亡羊补牢,反而要自断退路,到了现在,后悔晚矣,如今连儿子都如此恨她,在这个世上,她生而何趣?
更重要的是,印无忧伤了澹台玄,在江湖中,以小犯上乃是江湖大忌,尤其当徒弟的居然刺杀师父,这在黑白两道,皆是忤逆大罪,尽管没有真的伤到澹台玄的性命,如果按照门规把印无忧逐出门墙的话,武林虽大,也再没有印无忧立锥之地,势必人人不齿轻蔑,到时候如果印别离趁虚而入,将无忧再带回离别谷的话,今生今世,印无忧就真的再无路回头。
厉娇娆此番是真的害怕后悔了,尤其印无忧听到她说要自刎谢罪的时候,毫不动容,显然已经不再相信自己了,厉娇娆肝肠寸断,一咬牙,手腕用力,就要自尽。
嗖。
一颗石子飞来,打到厉娇娆的手腕上,厉娇娆感觉到腕上剧痛,当啷一声,长剑落地,脖颈之上,已经划开了一道血口子,殷红的血,一刻流下来。
看到刺目殷红的血色,印无忧才相信原来母亲不是在做戏,是真的要自杀,心底无限酸楚,他离母亲最近,可是出手阻拦的却是别人。
人影一闪,却是秦思思风风火火地进来,冲着厉娇娆怒喝道:“你闹够了没有,自己一把年纪了,在这里哭哭啼啼的算什么,也不怕别人笑话。”
她说着话,已经到了近前,厉娇娆连忙站起来,可是仍然止不住悲声:“姐姐,你杀了我吧,当年……”
滚一边去。
秦思思一把推开厉娇娆,到了澹台玄近前:“师兄,你流了好多血,让我看看。”
说着话,秦思思俯身要撕开澹台玄的衣服,澹台玄连忙伸手拦住:“这个不过是皮外伤,我已经吃过药了,思思……”
怎么回事?
看到列云枫站在澹台玄的身边,秦思思瞪着眼睛问道:“你师父不是为你疗伤吗?他就是耗损了真气,也不会弄出皮外伤来,谁,谁竟然敢伤了我师兄,我扒了他的皮!”
列云枫迟疑一下,这本来是师父澹台玄的苦肉计,可是现在不方便解释给秦思思听。
啪。
秦思思扬手就是一巴掌抽过去,列云枫看到她打过来,心中叹了口气,知道这记耳光是躲不过去,不然会让人生疑,念头刚过,秦思思的手掌已经抽打到了脸上,先是酸麻,然后火辣辣地痛。
秦思思喝道:“你哑巴了?为什么不说话?”
看到秦思思真的生气了,列云枫还真的有些不敢说了,不然依着秦思思的脾气,一定不会放过印无忧,弄不好会把他打给半死。
方才听到厉娇娆那番话,列云枫也就了解印无忧的想法,心中又气又叹,为他难过又气他太糊涂,人生中有很多事情,不是一死了之就能解决,而且大丈夫应该恩怨分明,哪里能如此纠缠不清?
秦谦和栾汨罗也在旁边,见到秦思思动了真气,连忙过来劝解,只是秦思思哪里等得他们说话,厉声道:“要不想挨揍就给我滚一边儿去,又有你们什么事儿?”
厉娇娆过来忽然给秦思思跪下,一边哭一边说:“姐姐你杀了我吧,和他们都没有关系。”
秦思思冷笑着看着她,忽然走到印无忧的近前:“你怎么不说话。”
印无忧低着头,他现在心是空的,百千种滋味都淤积在那里,师父现在什么都没有说,任由母亲哭求了怎么久,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一定是伤心难过到了极点,自己这个徒弟,他一定不会再要了,他现在后悔不迭,不知道自己那一剑到底把师父伤成什么样子,母亲后悔了?可是后悔有用吗?
心里边,乱七八糟地胡乱想着,忽然听到秦思思质问自己,印无忧打了个寒战。
抬头。
秦思思喝了一声,印无忧抬起头,看到秦思思目光如炬,一双美目瞪着自己,印无忧忽然感觉到一丝丝的惧意。
两个人四目相对,秦思思的眼光里边,有愤怒,有责怪,有痛惜,让印无忧觉到气怯和窒息。
啪。啪。
手掌一翻,秦思思狠狠地掴了印无忧两记耳光,印无忧连躲都没有躲避,只觉得耳边嗡了一声,眼前金星乱动,立时在脸上留下了红红的指印。
痛,从来都没有过的痛,仿佛生命都无法承受的痛楚,让印无忧眩然欲绝,眼光开始湿润。
不能掉泪,当着这么多人,还有外人在场,就是被打死了,也不能掉一颗眼泪,可是印无忧感觉到痛,感觉到委屈,感觉到自己好像是要崩溃的堤坝,一但被冲溃后,就难由自己。
秦思思恨恨地道:“小畜生,你想死是不是?一死百了,就什么责任也不用负了?你真的要死,就偷偷找个地方去死,你以为让小玄子杀了你,他就能得回失去的女儿吗?枫儿的那些哥哥姐姐就能活过来吗?不要自作聪明了,你就是死了一百次也没有用……”
师妹。
澹台玄长出了口气,脸色依旧青白:“师妹,你先别急着骂人,先听我说。”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道:“娇娆,心魔自心生,无心魔自灭,你苦苦掩藏,不惜一错再错,逼着无忧悬崖撒手,现在想来是否值得?”
厉娇娆已经哽咽无声,难以自控。
秦思思看了澹台玄一眼,澹台玄也在看她,眼神中有所示意,秦思思回想方才之事,心里也就明白了八九分,她是听到有人传信儿,也不等列龙川说什么,自己急急地就跑来了,在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了厉娇娆的哭诉,于是就闯了进来。
女儿的惨死,一直也是秦思思心中不能触碰的痛,但是列龙川了解到事情真相的时候,也没有隐瞒她,秦思思早知道这件事情,她虽然性情刚烈暴躁,却不糊涂浑噩,冤有头,债有主,在是非恩怨之前,秦思思可以拿到起放得下。
澹台玄道:“无忧,思思骂得也没错,人命是无法用人命来交换的,谁的命都只有一条,你死了,也救不活他们,而且你想过没有,如果为师真的失手杀了你,会有多少人为你难过?我又怎么能原谅我自己的过失,你觉得我澹台玄是个恩怨不分,是非不明的人吗?糊涂,我在收你为徒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如果我想要讨回当年的命债,就根本不会让你拜入玄天宗的门下!”
其实,澹台玄是不久前才知道事实真相,列龙川和他见面时谈了很多事情,包括他和秦思思的女儿如何遇害,还为列云枫提亲求聘澹台梦。现在澹台玄如此说,是为了抚慰印无忧,减轻他的负罪感。
果然,印无忧愕然地抬起头,澹台玄道:“列王爷和我说过,当年是他自己有所取舍,放弃了救那几个孩子的机会,为了社稷苍生,有时候必须有所牺牲,列王爷说如果真要说到元凶,就是他自己而已,他自责半生,却从不后悔,因为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只要死得其所。”
他说这话,眉头深锁,面有痛色,这些话倒是列龙川说的,其实子女夭折,谁人不痛,那个女儿,澹台玄从未谋面,甚至在孩子死去多年后才知道,想想列龙川和子女们朝夕相对,忽然痛失爱子爱女,该是何等心痛。
厉娇娆以手掩口,强压悲声,听着澹台玄说的话,心里又羞又愧,又痛又悔。
秦思思眼圈渐红,也忍不住伤心落泪,那个女儿,粉妆玉砌又乖巧可人,当时自己疯了一样,抱着女儿小小的身体就是不肯让人入殓,好像自己的体温和泪水,可以把女儿冰冷的身体温暖回来,女儿就可以复活了一样,可是到了最后,女儿紧闭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印无忧跪在那里,心中更是痛悔不已,深恨自己方才行事如此鲁莽,实在愚蠢之极,既然当年母亲做错了事情,就是自己要还债,也不是一条性命能够抵偿,要想把债还上,就得好好活着,就要用一生一世来补偿,可是自己怎么会想到死,结果还误伤了师父,再听听列龙川的话,更是感觉惭愧不已。
印无忧眼神间的变化,澹台玄已经看到眼里:“可是你如此不分轻重,一意孤行,漠视门规,目无尊长,为师决不能轻易饶你,枫儿,去备辆马车,马上向卫帮主辞行!”
他好像是强撑着一口气,吩咐了这句后,就靠在椅子上,微微阖着眼睛。
离开藏龙山已经好些天了,和列龙川见面以后,两个人商讨了很多事情,现在他必须赶回藏龙山,这一路坐着马车回去,那些暗中探视的人一定会把他受了内伤的消息传播出去。
人群里边的洛怡菲哎呀一声,马上挤过来抱拳道:“师父你走了得带上我,我叫洛怡菲,你别扔下我,我,我,我是……”她心中着急,澹台玄要会藏龙山了,她要是不跟去,不知道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可是现在这么多人,她有话也不方便说。
澹台玄看了她一眼,他已经知道了这个人:“你找我有事?”
洛怡菲点头,生怕澹台玄断然回绝了她,但是她现在真的不敢说太多话,而且好不容易见到了澹台玄,方才有发生那样惊心动魄的事情,她现在还稳定不了自己的情绪,说话有些结结巴巴地:“是,师父,我,我娘子,师父,你也得带上我娘子,她还被卫离关在观音阁,她叫卓小妖。”
漫下垂钩钓鼋鳌
雪,轻轻飘落。
天空,不是那种沉沉的浅灰色,而是亮亮的蓝。
这样的雪,不过是浮云带来,所以稀稀落落,也不会下得太久。
丝丝的微凉,时疏时密地扑在脸上,印无忧跪在院子中,低头不语。
回到藏龙山以后,澹台玄好像支撑不住了,先回自己的住处休息,只留下列云枫照顾他,吩咐其他的弟子们不用在身边侍候。
敬敏小公主她们几个依旧留在了长春帮,因为列龙川在那里,他会护送敬敏小公主回去,霞露清霜和终黎西枫没有留在长春帮,也没有跟着他们回山,两个人连辞都没有辞行,不告而别。
秦谦和栾汨罗也留在了长春帮,因为卫离还押着那船货,慕容惊雷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一定在暗中有所行动,处于朋友之义,他们夫妻也不能坐视不理,而且蔡若兮和林寒素已然没有什么事情了,敬敏小公主却一直卧床不起,不是说这里痛,就是说那里不舒服,栾汨罗是女子,以前在皇宫里边和小公主有过接触,诊治起来比别人方便多了,现在小公主身体没有恢复,栾汨罗正好可以照顾她。
秦思思虽然不喜欢住在长春帮,更不想回藏龙山,跟着儿子媳妇在一处,同住的还有厉娇娆。
因为藏龙山现在正在准备百年庆典,尽管对儿子无忧依依不舍,厉娇娆还是很知趣地没有跟着去,她现在毕竟是焚心教的教主,怎么好意思跟着人家去玄天宗。
好在长春帮的图苏分舵和藏龙山相聚不远,往返也用不了几个时辰。
不过出人意料地,澹台玄居然答应了洛怡菲的要求,和卫离商量一下后,真的把卓小妖也带到了藏龙山,澹台玄也没有关她,反而腾出一处居所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印无忧一点性情都没有,他现在心里特别懊悔,感觉到自己错在何处,幸好自己的那一剑没有刺中师父的要害,深深的负罪感,让印无忧心乱如麻,只求师父平安无事,然后重重责罚自己,这样心里会平衡一些。
澹台玄没有对印无忧多说什么,印无忧自己跪到澹台玄的住处外,等着师父发落。
已经跪了有两个时辰了,膝盖从开始的酸麻肿胀,到现在已然麻木,在离别谷的时候,他罚跪的时候并不多,因为父亲印别离认为一个跪太多了,会消磨掉坚韧和杀气,会在气势上输给别人,而杀手是永远也输不起的人。
师父和列云枫都在屋子里边,他们一定也知道自己在外边待罪,为什么还不出来发落自己,应该是列云枫在为自己求情,他心中叹息,其实他现在只想得到师父的原谅,只想为自己犯的错误付出代价,痛定思痛,也许让他能好过一些,他真的不在乎被门规严责。
该是自己扛的,他绝对不会逃避。
身后有了脚步声,有人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犹自小声嘀咕着,原来是贝小熙来了。
淡淡的香气,带着诱人的甜香。
一只小巧的漆竹篮子,上边用红色细绒方巾盖着,香气就是从竹篮子里边透出来的。
贝小熙拎着竹篮子,撅着嘴,也挨着印无忧跪下,然后把竹篮子递过去,瞪了他一眼。
印无忧没有动,也没有食欲,现在就是龙肝凤髓摆在面前,他也一口吃不下去。
贝小熙哼了一声:“吃吧,是小梦姐姐亲自弄的,不然待会儿挨打了,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三下两下就晕过去,师父哪里会打得过瘾啊。”
轻轻摇头,印无忧看都没有看那个竹篮子,心里边隐隐作痛,自己失手伤了澹台玄,澹台梦仍然没有怪自己,反而下厨为自己弄吃的,事怕衡量人怕比,师父可以以怨报德,澹台梦可以恩怨分明,可是自己的父母却挟私抱怨,不知道母亲经过此事,是不是真的可以幡然悔悟,还有一直踪迹不见的父亲,不知道藏匿在哪里,会不会暗中行事,伺机报复?
现在师父受了伤,应该有很多人蠢蠢欲动了。
一想到此,印无忧恨不得杀了自己。
砰,贝小熙用手肘碰了印无忧一下,也没有十分用力,不过还是打得生疼,印无忧连头都没有抬,也没有躲闪,贝小熙急了:“喂,小印,你太不够意思了,哪里有你这样小气记仇的?当时情况那么乱,我已经气死了,踢你一脚算你便宜,要不是小瑜子拦着我,我”他说到这里,发觉自己想表达的和自己说出来的话正好南辕北辙,气得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笨死了你个贝小熙。”
这下敲得很响,咚地一声,印无忧看了他一眼:“做什么?”
终于听到印无忧说话了,贝小熙松了一口气,有些不情愿地:“喂,你踢我一下好了,不然打我一下也行。”
印无忧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贝小熙瞪着眼睛:“看什么?好了好了,我当时是一时气急败坏,对不起,我不是有心,是我头脑简单,容易冲动,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你要是心里有气,就打还回来好了。”
印无忧嗯了一声,有些无精打采,他心里根本没有多想什么,那种状况之下,发火动手都很正常。
哼了一声,贝小熙道:“你哦什么哦?反正我们一会儿都要饱餐竹笋炒肉了,哎。”他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师父的伤势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固然让人高兴,可是那笔没有算完的帐在等着他,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他也知道印无忧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和他计较,他也不是真的对这事儿耿耿于怀,只是因为不知道要挨多少藤条才算过关,心里边忐忑不安,只能找点儿什么话题来分散注意力。
又是嗯了一声,印无忧道:“也是。”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就闭嘴了。
贝小熙本来心里就没有底儿,听他说了半句话,又碰了他一下:“也是什么?”
贝小熙的神情有些滑稽,到了这个时候,还对支根末节的事情好奇,圆溜溜的眼睛,皂白分明,瞪起来的时候就更圆了,琉璃珠子般在哪里滚来滚去,印无忧沉痛的心也不由得舒朗了一些。
他淡淡地道:“反正一会儿都会被师父打,我何必再浪费力气?”
一开始,贝小熙也没明白印无忧的意思,有些愣愣地,然后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他可没想到印无忧会说出一句玩笑来,忍不住大笑起来,笑了两声,又板起脸来:“都是林瑜那个笨蛋非要让我和你道歉,他说什么,哦,我忘了他那些文绉绉的话了,反正就是要我和你道歉,怕你心里不自在,其实有什么了不起的,对吧,男子汉大丈夫,拳来脚往,不打不相识,而且我是你师兄,勉勉强强,也能打得上你。”
原来是林瑜,林瑜的心思比较细,生怕在此情况下,太多的责难会让印无忧更难过,所以才教训了贝小熙很多话,可是贝小熙根本听不太懂林瑜说的那些拗口的说教道理,但是中心的意思是要他道歉,贝小熙心里虽然不以为然,可是林瑜说这样做对印无忧有所帮助,贝小熙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现在看到印无忧没有事儿,言语间就把林瑜卖了出来,他心中也没有多想什么,反正印无忧也不是外人。
贝小熙又要把竹篮子上边的盖布掀开,印无忧摇头,他现在真的什么也吃不下去。
娘子你慢点走。
外边传来洛怡菲的声音,还充满了关切,然后还有萧玉轩和林瑜说话的声音,他们两个陪着洛怡菲和卓小妖进了院子。
卓小妖娥眉微颦,削葱似的手,拿着一条用金丝绣着丹凤牡丹图案的帕子掩着口,然后扭着腰肢,娉娉婷婷地走着,洛怡菲在一旁搀扶着她,卓小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左顾右看,飘忽不定。
萧玉轩已经知道了发生什么事情,所以看到印无忧和贝小熙跪在这里也不怎么奇怪,他很客气地对洛怡菲和卓小妖抱拳:“请贤伉俪在此稍候,萧某进去禀告师父。”
洛怡菲也很客气地抱拳:“烦劳萧少侠了。”
她听萧玉轩称呼自己为洛公子,多少有些尴尬,从萧玉轩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也看得出来自己其实是女扮男装。
卓小妖的眼光,终于停留在印无忧的身上,掩在手帕后的嘴角,微微一翘,眼中就涌出一丝笑意来。
萧玉轩走到屋门外,轻轻敲了一下门,听到里边澹台玄叫他进来,这才掀了帘子进来。
屋子里边生着火盆,在火盆的旁边,放着已经磨得光滑的条凳,条凳上边,端端正正地放着那根藤条。
澹台玄坐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好像在养神,列云枫就站在他身边,看见萧玉轩进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来。
萧玉轩过来施礼:“师父,您的伤势好些了没有?”
澹台玄只是点点头,表示无妨。
看了一眼火盆旁边的条凳和藤条,萧玉轩道:“师父,洛公子夫妇在外边求见。”
澹台玄慢慢睁开眼睛:“你叫洛怡菲进来就好了。”
萧玉轩答应一声,可是没有动,看看澹台玄的脸色不是特别难看,于是试探着问:“师父请出了家法,是要教训小熙和无忧?”
看看澹台玄没有什么反映,萧玉轩又道:“师父,轩儿知道他们两个犯了错,按理说教训一顿也不为过,可是百年庆典就要到了,我们这里又不平静,而且师父现在有伤在身,依弟子看,不如……”
澹台玄道:“嗯,方才正要枫儿去找你呢,现在为师身上有伤,不方便教训他们,你是大师兄,就替为师教训教训他们吧。”
萧玉轩立时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澹台玄。
列云枫笑道:“大师兄,师尊有恙,弟子代劳,不过就是教训教训他们两个一番而已,你总不能让师父带伤动手吧。”
萧玉轩十分为难,他和师弟从小玩到大,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以前犯了错,总是他和师弟们一起挨打,现在忽然要他代行家法去打人,这样的事情他如何做得出来。
澹台玄一皱眉,低声喝道:“你愣着做什么?难道师父的话没听清楚?”
一看师父有些生气了,萧玉轩立刻道:“听清楚了,那,那,那他们两个……”
澹台玄道:“轩儿,你入门这么长时间,不会不知道他们犯了门规的第几条吧?”
萧玉轩连忙点头:“知道知道,可是师父……”
澹台玄一挥手,萧玉轩不敢多说,心中奇怪师父为什么非要现在打贝小熙和印无忧,就是他们两个犯了门规,等到百年庆典过后一起算账有何不可,现在师父已经受伤了,再搭上这两个,如果出了什么意外的事情,该如何应对。
他一边出来,一边在心里埋怨师父实在刻板严苛,都不知道变通变通,还有列云枫也是奇怪,他不说帮着师父消消火气,居然也跟着起哄,可恨自己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一见澹台玄脸一沉,就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好了,如果自己有列云枫那张利口,一定会劝得师父回心转意。
他走了出来,冲着贝小熙和印无忧道:“贝小熙,你任性妄为,私刑囚人,虽然是无心之过,但是有违玄天宗开山立派的宗旨,所以,”他低头想了想,心里在衡量该罚多少,罚得少了,恐怕师父以为他徇私,到时候会重新再罚,自己本是回护之意,反而会让贝小熙多挨好多下,如果罚得多了,贝小熙就太委屈了,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还有印无忧跟在后边,印无忧犯的过错可比贝小熙严重多了,在量刑上也要被贝小熙重,他不由自主地犹豫起来。
卓小妖以帕掩口,娇滴滴地一笑:“所以干脆逐出门墙算了。”
洛怡菲拽了她的衣角一下,示意她不要插话,这是人家玄天宗的事情,卓小妖呦了一声:“相公,你不也是玄天宗的弟子吗,为什么不让奴家说话?奴家跟了你,也算是玄天宗的人,这个家伙既然违反了我们玄天宗开山立派的宗旨,还和他纠缠什么,直接扫地出门好了。”
洛怡菲满面通红,小声道:“别说了,我,我那个是权宜之计,当着真人还装神弄鬼,会被人家笑死。”
切。
卓小妖白了洛怡菲一眼,不悦地:“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奴家还指望妻凭夫贵,也拉着玄天宗的大旗抖抖威风呢,越到刚口你到想缩头了?你都堂而皇之地冒充了那么久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卓小妖说得如此口无遮拦,惹得萧玉轩和林瑜都看向洛怡菲,洛怡菲的脸更红了,神态困窘。
贝小熙跪在哪里冷哼了一声:“逐出门墙?这又不是你们家院子,哪里轮到你指手画脚,我就是被赶到墙外边,还是可以跳进来,还妻凭夫贵呢,我要是被逐出门墙,你就该休回娘家去。”
卓小妖低低一笑,几步过去,手帕向贝小熙的脸上一甩:“哥哥,你也太小看奴家的相公了,糟糠之妻不下堂,奴家的相公才不会那么薄情寡义,只是哥哥要跳墙的话,也看清楚再跳,别一不小心跳到奴家的院子里边,瓜田李下,惹人非议。”
她说到后边,笑得更厉害,那双眼睛,皆是揶揄挑拨之色。
贝小熙张口结舌地看着她,生气固然生气,却不知道怎么应付卓小妖,他说话虽然也口无遮拦,可是还从来没有见过像卓小妖这样的口无遮拦,话说得如此暧昧尖刺,满面笑意,还冲着他挤了一下眼睛,那个洛怡菲还在旁边,贝小熙也看出来洛怡菲是女扮男装,心中只是替洛怡菲发愁叹气,不知道将来她怎样摆脱这个女人。
洛怡菲也吓了一跳,她也没有想到卓小妖如此放肆,怎么说自己还是她名义上的相公,她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和贝小熙调笑,尽管是在奚落嘲笑贝小熙,可是洛怡菲还是感觉特别不舒服,卓小妖能如此明目张胆,也不怕自己怀疑生气?
当时在幻雪宫的慈颜殿上,洛怡菲见到了卓小妖,卓小妖正跪在殿中心,而洛怡菲刚刚从幻雪宫的一处宫殿里边,偷了些珠宝出来,到了慈颜殿的时候,有人发现了洛怡菲,卓小妖掩护着洛怡菲离开了幻雪宫,并且以身相许,尽管卓小妖编了个很动人的故事,洛怡菲还是一眼看穿她在说谎,她知道卓小妖和幻雪宫关系非凡,既然寻到了自己的身上,就将计就计好了。
师父在世的时候说过,师姐林雪若看上去就特别聪明,这样反而是江湖之忌,让人容易心生戒备,而自己看上去有些迷迷糊糊,这样反而是上天赋予的伪装,容易麻痹别人。
其实,洛怡菲觉得自己表里一致,都不是特别聪明剔透的人,但是也没有别人想象的那样迷糊,这样的表象,还是对自己十分有利,所以她就装着很是相信卓小妖。
在确定了她上当之后,从卓小妖的眼神里边,洛怡菲感觉到卓小妖一定笑得肠子抽搐,其实那个时候,洛怡菲也暗中笑得肠子抽搐。
萧玉轩皱着眉头:“洛公子,家师有请。”
贝小熙啊地叫了一声:“大师兄,师父要我和洛怡菲一起进去?难道,难道……”
他知道洛怡菲是个女子,师父不会一边会见洛怡菲,一边责打自己吧?
萧玉轩明白贝小熙的意思,他方才还真的没有多问一句,此时愣了愣。
贝小熙马上起来,冲着洛怡菲一抱拳:“对不起,洛公子,那个我师父要动用家法,小弟怕吓到洛公子,请你稍候片刻,一会儿就好。”
他说着话,感觉不能再耽搁了,飞快地拉着萧玉轩往屋子里边跑,心中想师父打人和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一会儿就打完了,自己可不能在这里耗着,免得外人面前出丑。
洛怡菲可没有动,就是贝小熙不说这个,她哪里好意思进去看,卓小妖已经靠在她身边,用肩头碰了碰她:“相公,愣着做什么,我们去拜会下师父嘛。”
里边忽然传出来贝小熙的叫声,多少有些夸张,而且叫的声音比较奇怪,说不好是哭是笑。
卓小妖眼光发亮,然后扑哧一笑:“相公,走啦。”她拉着洛怡菲就要进去,洛怡菲拦住她,向她瞪眼示意。
里边沉默了一会儿,贝小熙的叫声又传了出来,这一声叫得挺哀痛,然后又是连着叫了几声,听得林瑜心有不忍,连忙也进去为贝小熙求情。
林瑜刚进去一会儿,贝小熙在里边也不叫喊了,门帘一动,萧玉轩走出来,十分客气地道:“师父请洛公子进去,不过洛夫人还请稍候。”
听说还要自己等着,卓小妖哼了一声,瞥了萧玉轩一眼,异常不满,洛怡菲听到澹台玄要见她,也顾不上安慰卓小妖了,连忙和萧玉轩进去。
卓小妖百无聊赖地转下头,看到尚在那里跪着的印无忧,立时眉开眼笑,双手绞着手帕,慢慢地走过去,然后蹲了下去,笑眯眯地道:“哥哥可是姓印?奴家应该没有认错人吧?”
她说着话,手中的帕子一扬,就扫向了印无忧的脸颊。
责切情深泪无声
香风飘绕,脂粉的香气随着扬起的手帕飘散开来。
卓小妖自持手上的力道把握得很好,那帕子上用绣满了金灿灿的图案,那些金线是真的赤金抽丝,细如发丝,可是团团朵朵地绣了那么多,也是有些分量。
帕子很轻盈地翩飞如蝶,可是居然没有扫到印无忧。
卓小妖愣了一下,她没有感觉到印无忧躲闪,怎么会碰不到他?除非印无忧平着移开,不过自己离他怎么近,应该有所觉察才是,难道印无忧的武功比自己想象得要高?
冷冷地看了卓小妖一眼,印无忧满脸的不耐烦,可是他也懒得和她说话。
卓小妖一时好胜心起,又向前凑了凑,手托着那方帕子,笑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是这流水也不要太薄情,哥哥,这方罗帕实在太重了,金丝累人,弱不胜衣,奴家拿得手腕都酸了,头也晕了,马上就要晕倒了啊。”她说着话,身子软软地一靠,好像真的晕眩欲倒。
她和印无忧几乎挨着,只要印无忧伸手就可以扶住她,她此时软软地倾倒,一双春水般的眼睛流光溢彩,眼角余光看到印无忧肩头一动,应该是伸出手来扶她。
心中掠过一丝得意,卓小妖对自己还是满有信心,没有人能抵得过她翦翦如水的双眸。
咚。
卓小妖哎呀了一声,她明明看到印无忧来扶她,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自己还是摔倒在地,印无忧反而离她远了一些。
卓小妖倒吸口气,本来这摔得也不算多重,但是她身上挂着好多金银珠玉,那些东西不但分量重,如此猝不及防地摔了一下,金坚玉硬,咯得浑身生疼。
印无忧的脸色比卓小妖的还难看,剑一样冷厉的眼光,森然地盯了卓小妖一眼,仿佛警告她不要再得寸进尺。
好玩。
卓小妖忽然感觉特别好玩,索性也不起身,来个犀牛望月的姿势,侧身而卧,裙下翘着二郎腿,单手撑腮,另一只手晃着那方帕子,笑眯眯地:“公子好狠的心,奴家真想挖出公子的心看看,怎么就没有一分一寸用来怜香惜玉?如果像奴家这样国色天香的美人,公子都正眼不视,难道公子有龙阳之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