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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边塞风霜》》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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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云枫看到澹台梦勉强支持着十分辛苦,又不愿意被别人看到,才轻轻地拉着她的手,将自身的内力输给她,大家都站在这里遥望着望江楼,就是看到他们手拉着手,也不会想到别处去。

隐隐约约,望江楼里边传出丝竹之声,若隐若现,时断时续。

澹台梦低声笑道:“当年汉武帝金屋藏娇,可惜不过经年,那金室就变成囚牢,长门恨赋,有人看来字字皆是血,有人一目十行弃之不顾,不知道这座银楼里边,又会有什么玄机,里边的主人,又会有什么际遇。”

列云枫笑道:“金屋藏娇,银楼藏妖,姑姑不是说了吗,这里边住的一定是个妖孽,不然谁会把这么多银子明晃晃地摆出来,就是要弄出个排场来唬人,也不会如此地炫耀。”

哗啦一声响,动静不是特别大,但是在静寂的夜里,穿得格外远。

只见望江楼上窗子应声被推开,一个女子探出半个身子来,一张清丽如画的脸,头上戴着雪白的貂皮昭君帽,领口处也围着一条貂皮围巾,她身上披着银丝团花的金红羽缎绣氅,袖口领口上都出了雪色风毛,她手里还端着一只酒杯,双颊泛红,不胜酒力,看到远处这些人,回身招手,又见有两个侍女打扮的少女过来,也在窗口探了探身子,然后双双从窗口跳了下来。

眨眼间,两个侍女到了近前,飘飘万福:“各位,我们小爷和姑爷早已经备下了酒席,恭候各位多时,各位请吧。”

两个侍女在前边引路,大家跟着到了楼下,只见楼门大开,里边通亮透红的灯光立时流泻出来。

几对美貌侍女侍立相迎,另有几名侍女屈膝跪下来,每个人的手里都举着银质的方胜形托盘,里边衬着大红灯芯绒,上边放着一双金光灿灿的谢公履,一个侍女恭恭敬敬地:“各位贵客远道而来,踏露沾尘,请换上金履。”

秦思思顺手拿过一只金履来,压手极沉,一只足有二十四五两的样子,看样子确是实心的金子打造,心里不胜嫌恶,不知道这个楼里边的卓公子到底是何许人也,如此乖张轻狂,连双鞋子也要用金子来打造,不过这东西如此沉重,穿在脚上和带着镣铐有什么区别?

澹台梦莞尔一笑:“明月皎皎银烂漫,霁光暗动碧参差。望极迢递天涯路,江影浮沉夜迟迟。”

这个时候,澹台梦居然还有闲情吟咏诗词,秦思思心中感觉好笑,真是像极了澹台玄年轻的时候,连和人生死决斗的时候,都会仰首长吟,自己曾经笑过他多次了,连谢神通都说澹台玄更像个酸到骨头里边的落拓穷酸,想想一晃多年,不知道澹台玄从什么时候起,再也没有吟诗颂词的心境了。

列云枫笑道:“小师姐想到的虽然好,可是诗词一道,翻新不如怀古,眼前的景致,苏东坡的那首《开元漱玉亭》中有两句更加贴切。”

澹台梦点头:“荡荡白银阙,沉沉水精宫,枫儿想说的可是这句?”

他们一问一答之间,彼此已然了解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看到这座气派彰显,奢华太过的望江楼,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卢妃仙子的幻雪宫,那里边也是穷奢极欲,遍地水晶,两处虽然各有所好,不过这股奢靡乍眼的感觉仿佛一脉相承。

澹台梦信口而占的七言绝句里边,隐隐藏着银和水晶之意,暗示这两处地方,有所关联,列云枫接了那么一句,提到苏轼的那首诗,直接将银楼和水晶联系起来,将澹台梦诗中暗示太过隐晦之处描补,因为有澹台梦那首诗放在前边,他这么说反而显得十分自然,虽然暗示变得极其明显,却是不露痕迹。

印无忧在一旁全然看在眼中,尤其列云枫和澹台梦方才悄然牵手的时候,他心中又是怅然又是欣悦,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自己苦苦求了多年的一样珍宝,魂梦牵之,心神系之,忽然有一日,这样珍宝到了别人手里,虽然能看到,却永远都不可能归为自己所有,远观之下,珍宝生辉,心虽不舍,却也释然。

就是方才,澹台梦和列云枫谈论起诗词时,眼波流动,脉脉含情,得到列云枫回应时,一双秋水般清澈的眸子流光溢彩,娇媚动人。

印无忧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原来怎么没有发现,只当着是他们情趣相投,所以比别人亲密,却原来是情愫暗生,心有灵犀,以他们两个人的聪明机灵,大约也知道了自己的心事,所以才一直隐而不说,就是怕伤了自己,如果不然,这样珠联璧合的两个人,为什么迟迟不肯互相表白?

想到此处,印无忧有感觉自责,幸好是幻雪宫的泠舟魅影救了自己,不然那场喜事真的要弄假成真了,自己不但对不起列云枫,也害得澹台梦一生一世都没有快乐,那绝对不是自己所期望的事情。

他心中想着这些,列云枫和澹台梦他们说的话虽然听到,也未深思。

这样一来,连卫离和秦谦都听出了其中的意思,秦谦道:“诗词里边虽然有好多规矩,不过应景却是最重要的,不然修饰了挤车的华丽辞藻,总归是画蛇添足的东西。”

当啷一声,秦思思把手里的金履扔了回去:“喂,你们这个望江楼哪里来的臭规矩?难道我们不戴着这个脚镣子,就会弄脏了你们的地方?就不能进去了?好啊,我们贵足不踏你们这个贱地,让洛怡菲滚出来!”

一个细眉如月的侍女忙施礼:“前辈误会了,这是我们家小爷视各位如贵宾,才会恭献金履,一片尊重之意,穿与不穿,悉听尊便,前辈不要误会。至于我们姑爷洛公子,已经不胜酒力,未能出来相迎,各位不要计较,各位,外边夜重风寒,不宜久立,请吧。”

秦思思第一个进去,眼前为之一亮。

这座望江楼里边,所有的座椅陈设,居然白银铸成,椅子背上雕花镂卉,明柱之上,镶嵌着银质的花枝烛灯,每只蜡烛都有婴儿手臂粗细,照得楼里边亮如白昼。

两边是一溜的银椅,当中有一方八仙桌,上边放着一座盆景,白银盆里边,摆着出水芙蓉的精雕,叶子是深浅相间的翡翠雕成,那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乃是羊脂玉雕镂,花里边还藏着一颗夜明珠。

正面摆着一张雕花银床,床上边铺着貂皮褥子,有三四个妙龄美人拥着一个锦衣华服少年坐在哪里,那个少年正是男装扮相的洛怡菲,此时洛怡菲醉眼朦胧,身子歪斜地靠在一个女子的身上,带懒袍松,随时都会卧倒酣眠。

在雕花银床的前边,放着一张矮几,上边杯盘罗列,海味奇珍,香气馥馥。

卫离抱拳道:“阁下就是自称玄天宗弟子的洛怡菲洛公子?”

洛怡菲半斜半倚着,手里端着一只银质的酒杯,两腮嫣红,赛过胭脂,一边喝着酒,一边斜睨着卫离,笑嘻嘻地:“什么自称玄天宗的弟子?少爷我本来就是玄天宗的弟子,我师父就是鼎鼎大名、天下无双的第一高手澹台先生,你就是长春帮的卫离?”

卫离一笑:“原来是澹台先生的高足啊,恕卫某眼拙,居然没认出阁下来,卫某虽然出身小门小户,不过赖得近水楼台,玄天宗的门下,卫某倒是认识几个。”

一听卫离认识玄天宗的人,洛怡菲腾地一下子坐了起来,酒也醒了三四分,瞪着眼睛,错愕地:“你认识玄天宗的人?怎么可能,你都认识谁?说出来给我听听!”

卫离笑道:“萧玉轩、林瑜、贝小熙、列云枫、印无忧,卫某常和这几个人饮酒欢聚,其实何止是澹台先生的几位弟子,就是澹台先生本人,卫某也是多有叨扰,时常拜会,只是单单不认识阁下你。”

洛怡菲本来有些慌乱,以为自己要露出马脚,如今听卫离如此一说,不由得哈哈大笑,她哪里肯信卫离说的话,用手一指卫离:“姓卫的,虽然我们行走江湖,总是要气势压人,有骆驼不吹马,可是你也吹得过了头儿吧?你以为我师父是寻常人物,就凭你们长春帮就能请得动?我那几位师兄更是人中龙凤,神仙一样的人物,你算什么东西,还和他们一起喝酒?真是笑死人了。”她说着话,笑到肚子痛。

一阵细碎清越的屧履之声,只见楼梯上翩然走下了一个女子,正是那个探出窗口的人,此时看得真切,在绣氅里边,穿着金丝滚边的七彩霓裳,腰间系着银丝变成的如意丁香绦,胸前和腰间都佩戴着金链玉佩、玛瑙珠串等物,脚下穿着一双金灿灿的翘头金鞋,鞋帮上边镂着花色,每只鞋子的翘头上边还镶嵌着一颗南浦珍珠。

因为鞋子太沉,她走起路来慢慢悠悠,而且脖项之上佩戴的饰品太多太沉重,所以很明显地看得出来,她在努力地挺直脖子,显得仪态端庄,颇有风韵。

洛怡菲放下酒杯,身边的美女立刻接了过去,洛怡菲想要站起来,却是不胜酒力,浑身绵软,而且头痛欲裂,只好招招手:“娘子啊,你怎么才下楼?这些人都来了半天了。”

那个女子一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难道我们望江楼招呼这么多贵客,奴家方才去准备一桌水酒,略表寸心而已。”

她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低哑,和清秀俏丽的容颜有些差异,听起来好像是感染了风寒,不过另有一种沙沙的质感。说着话,她轻轻拍手,有几个侍女进来,各托银盘,在地上中的桌子上边布上筷箸碟盘,俱是用银质的盖笼照着,闪闪发光。

那些筷箸像是纯金制成,长有尺半,碟碗也是金子的,厚有一寸,想来拿着这些东西吃饭,饭没吃完,人就也累得手腕酸痛了。

卫离道:“多谢洛夫人的盛情,不过卫某琐事繁忙,没有闲暇与贤伉俪把酒叙谈,洛公子将卫某的一船货物劫走,那些东西非是卫某所有,实在是受人之托,洛公子留书相邀,卫某也就前来拜会,不知道贤伉俪还有什么不情之请,才可以将货物完璧归赵。”

洛怡菲喝了一口酒,醉眼朦胧:“自古财帛动人心,可是我家夫人富可敌国,你那些东西,本少爷还看不上眼,本少爷一时高兴才会劫了你的东西,而且也没有打算还给你!你又奈我何?”

那个女子笑道:“奴家姓卓,卓小妖,是这座望江楼的主人。”

她这一报名,人们倒是一愣,因为传言中望江楼的主人被称为卓公子,没有想到这个神秘的卓公子却是一个妙龄女子。

卓小妖笑道:“各位应该听过望江楼卓公子这个名字,区区正是奴家,各位也不用感觉奇怪,这个世道,有钱便是爷,这些人都称奴家为小爷。”

澹台梦笑道:“连天下第一的高徒我们都见到了,还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听闻澹台先生武功盖世,没想到还有这手不同凡响、偷抢无赖的功夫,而且还后继有人,洛公子劫财不还,还振振有词,这是什么道理?看来我们得去藏龙山拜会澹台先生,问个清楚明白了。”

洛怡菲不以为然:“去藏龙山又怎么样?谅你们也没有那个胆子去,本少爷可是吓大的,还有你们是谁,居然不把我们玄天宗放在眼里?”

从列云枫他们一进来,她也认出来列云枫他们,不过此时佯作不知,何况她本来就不知道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但是两个人在忽白曾经帮过她,她此时的目的只是冲着卫离而已,所以想知道他们是谁,好暗中相助一二。

列云枫道:“我们是谁?在没有拜会洛少爷之前,还是清楚得很,可惜得见洛少爷以后,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谁了,但是卫帮主的货物,乃是受人所托,必须讨回,如果洛少爷和卫帮主有什么过节,不妨当面直言,恩怨纠葛,总会解决的方法,何必累及别人?”

他没有挑明自己的身份,反而话锋一转,直奔主题,这个洛怡菲如此明目张胆地冒充澹台玄的弟子,不知道是不是受人唆使,而且还和望江楼的卓小妖厮混到一起,洛怡菲明明是女扮男装,凡是有些江湖经验的人都应该看得出来,这个卓小妖看上去不似一个不谙世事的人,怎么非但没有看穿,反而以身相许?

秦思思厉声道:“枫儿,少和他们这些人废话,洛怡菲,卓小妖,干干脆脆一句话,卫离的货物,你们交不交出来?”

洛怡菲也脸色一寒:“你又是谁?大呼小叫的我就会怕你吗?卫离,你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吗?我只问你两个问题,如果你有胆子据实回答出来,我就把货物交还给你,而且还去你长春帮负荆请罪!”

卫离神色一凛:“卫某做事,一向光明磊落,无有不能对人言者,洛公子要问什么,只管直说!”

洛怡菲冷笑道:“说得比唱得好听,只怕假的真不了,卫离,我问你,第一,你把我师姐藏到哪里去了。第二,你敢说出你那批货里边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卫离,你可欺人却难欺天,你做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天知地知人不知!”

红粉扑朔影迷离

洛怡菲咄咄逼人,傲然而立,原来的醉意已经去了大半,一双眼睛,喷火一样地盯着卫离,一字一顿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卫离,你敢回答吗?”

卓小妖袅袅婷婷地走过去,身上的诸多饰物稀里哗啦地响着,环佩叮当,衣带飘飞,她轻盈地走到洛怡菲的身旁,端起一杯酒,樱唇轻启:“相公,气大伤身,咱们有账不怕算,到了奴家这一分三分地,他们就是插翅也南飞了。”

洛怡菲接过酒杯,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坐在她身边的那几个美女也争相献媚,有的执壶斟酒,有的捶背捏肩,有的温款软笑,洛怡菲心里一阵阵地泛酸,她是女扮男装,哪里受得了如此场面,可是为了强撑下去,却依然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人们的目光都投向了卫离,因为洛怡菲质问的是卫离,别的人不好搭话,如果卫离不是普普通通的江湖人,那么做为兄弟或者朋友,可以把她的事情揽过来,或者做个和事之人,化解其中的恩怨。

但是,卫离是长春帮的帮主,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长春帮的立场,也牵涉到长春帮的利益,所以连和卫离交情莫逆的秦谦,也没有轻言妄动。

卫离神色如常,淡淡笑道:“人做事,天在看,卫某虽然不是须眉丈夫,可是自问俯仰无愧,洛公子所问的两件事情,卫某却无需要隐瞒之处。第一,卫某不知道令师姐是谁,请洛公子明示。而且你们又是什么门派?和我们长春帮有什么过节?我为什么要扣住令师姐?人有所为,必有所图,所谓捉贼捉赃,洛公子怎么如此武断,认定了令师姐会在我的手上?”

洛怡菲一撇嘴:“呸,装吧,卫离,你就会装腔作势,可惜骗不了少爷我,我师姐就是玉荷子林雪若,你别告诉我没有见过她。”

玉荷子林雪若?

列云枫、澹台梦和印无忧互相看看,他们还记得那个在灵堂上被康宝追杀的林雪若,然后慕容惊涛还下重金悬赏,好像那张告示里边,还提到了林雪若和寒江雪彼此勾结,杀害了大侠陈九州和无辜的玉匠。

寒江雪指的就是雪,萧念雪,他们知道这件事情和雪没有关系,是有人故意嫁祸,但是自从令堂一别,康宝和林雪若双双失踪了,列云枫在幻雪宫的水晶宫里边见到了康宝,原来她已经被幻雪宫的人抓了去,后来康宝趁机逃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个林雪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今日洛怡菲怎么忽然提起,还一口咬定是落在卫离的手里?

秦思思忽然道:“你师姐叫做玉荷子,你叫做玉……”

洛怡菲怒冲冲地:“我叫做玉绫子,你,你怎么知道我们排到了玉字辈?”

秦思思神色凝重:“你们是摘星门的人?”

秦思思的反应,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她居然能说出林雪若和洛怡菲的出身来历,连洛怡菲自己也吃惊不小,因为她们摘星门遭遇到灭门惨祸后,全派的弟子就剩下她和师姐逃过了劫难,而且事情过了好多年,人们已经把摘星门给遗忘了,除了她和师姐,如果还有谁能知道摘星门,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初血洗摘星门的人。

当啷,洛怡菲把眼前边的桌子一脚踹翻,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是笑:“卫离,你还不承认是你劫走了我师姐?你手下的人都不打自招了,你还敢抵赖否认?”

卫离并不着急:“洛公子误会了,这位秦阿姨是我大哥的母亲,并不是我们长春帮的人。”

洛怡菲怒道:“我洛怡菲要找的是你长春帮,你这个帮主也是偷来骗来的吧?为什么连一点儿江湖规矩都不懂,为什么要带着无关的人过来?就是你做贼心虚,硬要拉几个帮手来压压场子,壮壮胆子,不妨把你们长春帮的人马都带来好了!”

列云枫笑道:“洛公子,推己及人虽然是好事,不过颜渊盗跖,判若云泥,以心度心,混淆珠砾……”

本来是满心怒火,又勾起了师门旧恨,洛怡菲已经血贯瞳仁,恨不得立刻杀过去,和卫离这伙人拼命,列云枫忽然插话,说得这些又绕口令一般,她根本没有听懂,也没有心思去想,不由得断喝一声:“恩归恩,仇归仇,你们帮过我,洛少爷我不会忘记,可是没有想到你们是长春帮的人,是我洛怡菲的仇人,我们各有立场,等到一会儿决斗的时候,我会让你三招,也算是还清了欠你们的人情。”

澹台梦笑道:“枫儿,对雅士不妨高山流水,对山客须得下里巴人,洛公子,人言可畏,不可不听,也不能偏听,人王帝主尚知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何况我们这些寻常百姓?令师姐落入卫姐姐手上,是洛公子亲眼所见,还是听他人所说?”

洛怡菲冷哼了一声:“我洛怡菲岂是贪生怕死,只顾自保之人,如果我亲眼看见卫离抓走了我师姐,早痛下杀手,把她砍个稀巴烂,还能让她有机会在这里耀武扬威?是有人告诉我的。”

列云枫笑道:“这么说,这个向洛公子密告的人,应该是个贪生怕死、只求自保之辈了,不然他亲眼看到令师姐被擒,居然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反而悄悄遁走,如此行径的人,所言之事,洛公子也会相信?”

澹台梦也笑道:“洛公子既然没有亲眼看到事情如何发生,又怎么知道这个人所言非虚,又怎么证明,这个人所言之事,俱是亲见?”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分析得清楚透彻,洛怡菲听了,心中的火气也消了一些,他们两个的话也听进去了一些,不过她还是不肯服气。

秦谦心中十分高兴,枫儿真的帮了自己的大忙,因为他对卫离绝对信任,虽然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很多事情,卫离也会做得很绝,可是卫离绝对不会做下欺天瞒世,乱杀无辜的事情。

他认识卫离已经很久,对卫离也非常了解,卫离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心慈手软的好人,从见到秦谦的那一天起,卫离也从来没有以心地善良而自居,秦谦欣赏的就是卫离的坦然。

卫离自己也曾经说过,舞剑的死于杀,洑水的死于溺,这个江湖,本是暗潮汹涌,弱肉强食,她的位置,又是风尖浪口,朝夕之间,可能生死易处,所以卫离从来不求善终,但求无愧无憾。

所以秦谦相信卫离说的话,只是母亲秦思思在身旁,他既不是长春帮的人,又不是玄天宗的人,如果要是挺身而出的话,就是纯粹以朋友的身份为卫离辩白了,本来母亲就是不希望他和卫离来往,更不允许他卷入江湖是非,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秦谦不会冒然出头,不然要是母亲逼着他离开卫离,他也不好明着对抗母命。

还有更重要的是,自从接任了长春帮的帮主,卫离经历了很多事情,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不知道,他相信卫离的为人,也相信卫离的能力,这点事情,卫离还是有能力应付,不过列云枫和澹台梦出头相助,可以帮到卫离,秦谦自然高兴。

印无忧忽然道:“你说的那个人武功如何?”

他一说话,让人更加意外,印无忧近些时候话虽然多了,性格也开朗了很多,那也是当着兄弟朋友,在外人面前,他还是不屑多言。

不过现在的印无忧,心里有他自己的想法,在很多人的帮助下,母亲终于肯回心转意,这是印无忧最高兴的事情,能够和母亲团圆,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幸福,尽管秦思思怒时打了母亲两巴掌,不过印无忧对秦思思的感觉一直非常亲切,对她根本没有恨意,反是多了一些敬畏,难怪秦谦和列云枫都是非常地怕她。

他现在心里还有两个结,一个是父亲那边,不知道怎么样去和解,母亲再偏执,终究是女人,心肠无法真的僵硬,父亲那种性格,宁死不弯,现在自己和母亲团聚,会不会激得父亲走向极端?彻底和他们母子决裂,来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如果只是他们一家子人的恩怨情仇也就算了,大不了最后他们一家三口死在一起,可惜印别离绝对不会如此誓不甘休,他一旦决心来个两败俱伤,一定会拉上很多人来陪葬。

还有就是卫离,他当初为了赚钱,接了那单买卖,杀了长春帮前任帮主扈四海,也就是卫离的师父,江湖中人,视师如父,杀师之仇,也是不共戴天,卫离一直没有正面和自己冲突,还不是看在秦谦和列云枫的兄弟关系上,可是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不可能说了就了,所以印无忧一想起这件事情,就如鲠在喉。

他方才也听到列云枫和澹台梦对话间在为卫离辩白,于是也搭上了话,做为曾经的杀手,他有自己分析事情的角度。

洛怡菲愣了一下:“她?她的武功平平啊,还不如我呢,如果她武功够好的话,现在卫离就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我师姐也不可能被掳走!”

印无忧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掳人行径,绝不外泄,既然这个人武功不高,为什么不杀之灭口,还放了他逃去,难道掳人的人有心让这个人泄露自己的行迹?”

洛怡菲又是一愣,旁边的卓小妖举杯送酒:“相公,当断则断,不留后患,奴家早劝你不要和他们浪费时间,这些人巧舌如簧,最会颠倒黑白,再说下去,连奴家都会信了他们的话了,我们动手吧。”

轻轻推开了酒杯,洛怡菲问道:“娘子,你是不是亲眼看到我师姐被卫离捉去的?”

她这一问,大家才知道,原来向洛怡菲告密的人,就是这个自称卓公子的人。

卓小妖有些扭捏,摸了摸鼻子,没有回答。

没有等到答案,洛怡菲有些急:“小妖,是还是不是,你给我一句痛快的话!反正你已经将终身托付于我,无论事情是真是假,都有洛怡菲替你扛着!”

微微垂下头,卓小妖幽幽地叹道:“相公,你待奴家真的很好,奴家骗天骗地,也不会欺骗你,虽然不是我亲眼所见,可是我相信告诉我的那个人,她绝对不会骗我!”

啊?

洛怡菲有些头晕,本来是卓小妖信誓旦旦地说她亲眼所见,林雪若被卫离抓了去,现在列云枫他们的追迫之下,居然改了口。

印无忧冷笑一声,这个卓小妖还算是聪明,如果她咬住了不松口的话,一定会被他们逼问得哑口无言,这个时候,她倒是会一退六二五,反正也是听人所说,如果是假的,也只能说她所信非人了,他自己倒是一点儿也不担责任。

洛怡菲有些泄气,原来胸中撞击出来的满满怒火,此时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了,有些埋怨地:“娘子,你怎么也听风就是雨?到底谁告诉你的?你这么信他?”

卓小妖又摸了摸鼻子,眼圈一红:“我姐姐。”

洛怡菲眉尖一挑:“你姐姐?你不是说你姐姐小时候总是欺负你,总喜欢咬你吗?她的话你也肯信?”

卓小妖点头:“我姐姐现在也总想咬掉我的鼻子,我见她一次,就被她欺负一次,所以她根本用不着骗我。”

洛怡菲怒道:“你姐姐属狗的?为什么喜欢咬人?小妖你别怕,等我见到你姐姐,一定替你报仇,把她的牙全掰下来,让她连豆腐都咬不动。”

卫离神色一敛:“你们夫妻之间,有什么悄然言语,不妨在床帏中慢叙,洛公子,你的第一个问题,卫某可以清清楚楚的告诉你,令师姐是生是死,卫某一概不知,也从来没有见到过林雪若这个人!至于你们的摘星门,和我们长春帮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抓林雪若。第二,被你劫去的那船货物,卫某确实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东西,做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当杀手的不会问雇主姓名,做我们这行的,从来不会打听客商托运的货物是什么东西,如果卫某这么说洛公子还是不明白,那么得罪一句,像洛公子这样,做贼的讲究贼不走空,无论贼赃的原主是谁,只要到了手,就是自己的。事同此理,我们漕运只管托运货物,从来无权盘查客人的货物。”

卫离的话,语气软中带硬,口气平淡,尽是奚落之意,却没有尖酸刻薄的意思,显得落落大方,不失一帮之主的身份。

别看列云枫和澹台梦那些文绉绉的话她听不太懂,人家卫离这些话说得棱角分明,绵里藏针,她每一句都听得浑身不自在,何况卓小妖的忽然改口,让洛怡菲有些气虚,她虽然冲动,却是爱恨分明,绝对不会做无礼之事。让卫离如此一说,洛怡菲反而有些答对不上了。

卓小妖端着酒杯,轻轻呷了一口酒,眼光一挑:“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还说什么,打吧!”她说话间,就要把手中的酒杯摔下去。

忽然人影一晃,有人已经掠到她身旁,扬手一巴掌,啪地一声,十分清脆地掴到卓小妖的脸上,卓小妖躲闪不及,手也松开了,那只酒杯落到那人手中,滴酒没洒,卓小妖的身子却没有站稳,向后倾斜,本来只要稍微挪动一下步法,也不会怎么样,可是她脚上套着那么重的鞋子,真的和脚铐一样,行动不便,身上有带着那么多的饰物,金银玛瑙,水晶珠玉,也是分量不轻,结果被人一巴掌打到,身子晃了晃,仰面摔倒,脖颈上边的珍珠项链被摔得散落了,那些光彩夺目的珍珠滚落了一地,跳跃着奔向四方。

秦思思已经把酒杯端着手里,转头看向洛怡菲,洛怡菲可有些害怕了,这个中年美妇人的功夫如此之高,简直和鬼影子一样,她只看到影子一闪,卓小妖就摔倒在地了,好像还听到啪地一声,其他的事情,她都没有看清楚,如果秦思思要是来对付自己,自己只能伸着脖子等死了。

看着卓小妖摔倒的样子特别狼狈,澹台梦不觉一笑,因为她陷构卫离,所以澹台梦心中有些生气,忍不住嘲笑道:“枫儿,北齐的潘妃步步生莲花,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我们这位洛夫人玉山倾倒,钗钿迸飞,不知道是个什么典故?”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澹台梦轻言曼笑,语气揶揄,列云枫笑道:“祸从口出,罪由身手,洛夫人摔一下子,也是无妨,只可惜了那些浦珠,蒙尘滚落,别的典故我想不起来,不知道步步生蛋这句,像也不像?”

看着散落一地的那些南浦珍珠,每一颗都有鸽子蛋大小,列云枫如此一比,澹台梦展颜一笑:“什么步步生蛋,这么粗鄙的话,用到洛夫人身上,岂不唐突了美人?你就不能说出一些阳春白雪的来?”

旁边印无忧也不由得一笑,列云枫这个比喻虽然不雅,可是眼前的情景倒是神似,他是忍不住才会笑,笑过后又觉得自己有些不应该。

卫离眼中也溢出满满地笑意,和秦谦对视一下,秦谦的神情有些窘然,他这个弟弟,向来言辞锋利,无论奉承嘲讽,都很到位,他一边有些生气,一边也觉得应景好笑。

那些侍女见到卓小妖被打倒,都是愣愣地看着,然后又把眼光投向秦思思手里的那只酒杯,当初定好了,摔杯为号,现在杯子没有摔下去,她们就不能妄动。

望江楼有望江楼的规矩,望江楼的规矩是认物不认人,说好了摔杯为号,就是摔杯为号,现在就是躺在地上的卓小妖发出命令,她们也不会听从,因为杯子不在卓小妖的手上。

规矩是卓小妖自己定的,卓小妖有卓小妖的想法,如果有人易容冒充了自己,岂不是连整个望江楼都给骗了去,这座楼耗费巨资,就是他几辈子游手好闲,也够他挥霍花销了,何况望江楼里边还有很多珠宝奇珍,财帛自古动人心,人心险恶,不能不妨。

这座望江楼上边,布满了机关,本来是以摔杯为号,有人会把机关全部打开,那么卫离他们这些人,就是三头六臂,也不能全身而退,谁想到出了意外,自己手中的杯子竟然被秦思思夺走了,卓小妖躺在地上没有动,心念急转,在思考对策。

洛怡菲摇晃着站起来,就想过去扶卓小妖,还没等她挪动一步,秦思思忽地过来,伸手一下子抓住洛怡菲的胳膊,反手一拧,顺手封住了她身上的穴道,让她无法施展武功,洛怡菲哎呦一声,就不能动弹了:“你,你干什么?你倚强凌弱,你以大欺小,你到底要干什么?”

秦思思哼了一声:“干什么?你的问题问完了就没有事儿了?我们还没有审问你为什么冒充玄天宗的弟子呢,你师父是澹台玄?我从小玄子光屁股的时候就认识他,他什么时候收过你这个徒弟?”她说着咚地一脚,踢到洛怡菲的腿上,她一松手,洛怡菲的身子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儿摔倒列云枫的身上。

澹台梦在一旁扶住了洛怡菲,洛怡菲穴道受制,无法动弹,有喝了很多酒,身体已经软得和泥一样。

秦思思道:“枫儿,这个你带走,交给你师父处理,你告诉澹台玄,不许他再有妇人之仁,像这种冒充玄天宗弟子的人,就绝对不要心慈面软。”她说着话,几步过来,足尖轻点,也封住了卓小妖的穴道,然后一下子拎起了她:“这个我带走!”

卓小妖本来想反抗,忽然听到秦思思提到澹台玄,想想他们应该是一路,秦思思为什么对自己有兴趣,八成和摘星门有关,秦思思既然知道摘星门,这个人来历绝对不一般。一念之下,卓小妖所以干脆放弃了抵抗,任由秦思思点了自己的穴道,然后拎包裹一样拎在手里。

洛怡菲却大叫起来:“你们放开我,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败类,你们知不知道卫离那船货到底是什么?你们……”

外边忽然响起了夜枭的叫声,原来这是他们长春帮的联络信号,她这边跟着众人来望江楼,另一方面也派了弟子四下探寻,长春帮眼线遍布,寻找一大船货物并不是难事,卫离本来可以不来望江楼,因为她很清楚,望江楼是建于绝壁之上,就算卸下那只船上的货物,也不能把那只船彻底拆毁,何况谁会笨到把劫来的东西就放在自己的屋子里边呢。

人家听到帮主弟子的传信儿,那只船已然找到了,她侧耳倾听一会儿,然后一笑:“洛公子,你为什么对我那船货物念念不忘?你这么一说,我想大家也会心生疑惑。我手下的人已经在细江黄叶渡哪里找到了那船货,再过三个时辰,我们和客人约好了在风神口交货,不如烦劳各位,陪卫某走这一趟,卫某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货物,让洛公子如此疾恶如仇,认定了卫某就是江湖败类!”

洛怡菲不服气地叫道:“你当我是三岁孩子,你会有胆子敢让大家看,只怕早就掉了包了!”

卫离笑道:“这么说,那些货物你看过了?”

洛怡菲哼道:“那又怎样?”

卫离道:“如果你看过了,等一会儿就知道我有没有掉包了,洛公子,你敢去吗?”

被卫离一将,洛怡菲怒道:“奶奶的,如果那船货没有掉包,就是我洛怡菲看错你,冤枉了你,少爷我就把这双眼睛挖出来给你赔罪!”

卫离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使性赌气,都是江湖大忌,洛公子如此意气用事,居然能活到今天,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不知道为什么,洛怡菲让卫离的眼光一瞥,不知不觉地打了个寒战,这场赌,还没有开始,就好像自己已经输了一样。

江风丽日风潮动

天色初明,江风凛冽。

细江,虽然江面不够宽阔,可是江水湍急,咆哮如雷。

船已经扬帆,借着风势,顺水而行,疾快如风。

风神口,就在细江流入浴龙河的入水口,这里有百里苇荡,千顷水光,不过现在是冬季,苇荡里边只有枯黄干瑟的芦苇杆儿,冷眼望去,也是迷茫一片。

由于细江在入河前河道转了三个弯,河弯都是急甩的硬弯,在江水长年累月的冲击下,才形成这片湖泊,浴龙河从这里流入图苏境内后,就东流如海,这段水程不长,只有百十余里。

几名长春帮的弟子立于船舷两侧,俱都是负手而立,面向水面的方向。

卫离一袭青衫,站在船头,乌亮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束发的带子系了一个蝴蝶结,飘在脑后,她的身上也没有什么饰物,虽然简简单单,不过还是感觉得到女人独有的韵味。

秦谦就站在她的身边,两个人窃窃低语,好像在讨论着什么。

因为这船货物是长春帮代客托运,要和接货的人交涉见面,所以秦思思他们几个人,暂时不方便露面,都坐在船舱里边,隔着窗子往外边看。

看着秦谦和卫离并肩而立,谈笑风生的情形,秦思思的脸色渐寒,不悦之色立时浮现出来。

卓小妖被塞在一旁,秦思思神色的变化,都落到她的眼中,卓小妖嗤嗤一笑:“郎情似密,妾心如水,这对郎才女貌的佳偶真是羡煞人也。”

洛怡菲就在卓小妖的身旁,瞥了卫离和秦谦两眼,哼了一声:“什么男才女貌,那个卫离很漂亮吗?我看是女豺男貌,卫离是豺狼的豺,那个男的白长得相貌堂堂,连身边的女人都看不透,也不知道他娘怎么教得他。”

闭嘴。

秦思思低喝了一声,神色更不好看了。

几年以前,秦思思就给秦谦定下了栾汨罗为妻,因为汨罗是她一手带大的徒弟,人品性情她都了解,汨罗这个孩子心性淡泊,落落大方,秦思思特别喜欢她,何况汨罗和秦谦青梅竹马,看到他们两个就像看到了自己当年和澹台玄的情形,她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汨罗和秦谦都没有惊讶和意外,好像这件事情全然在意料之中,定过婚以后,也没见到两个人特别亲密起来,或者有意生疏避嫌,依旧是从前什么样,现在也什么样。

说不出来为什么,秦思思总觉得有些担心,她因为喜欢栾汨罗才想要把她留在身边,从师徒变成婆媳,就真真正正变成了一家人了,可是她担心秦谦对汨罗不够好,这样岂不是耽搁了汨罗,自己的想法就变成了自私的念头了。

尤其在秦谦认识了卫离之后,在江湖中的时间明显增多了,他漂泊他的江湖,常常和卫离在一起仗剑纵马,汨罗也自己天南海北地闯荡,带着她的渚莲班,一路上还治病救人,两个人聚少离多,而且汨罗还入宫一段时间,秦思思更是辗转反侧,心里特别惦念,可是秦谦和汨罗再见面时,仍旧和以前一样,那情形好像从来都不曾分别过,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也没有离别在即的悲伤,仿佛就是十年八年不见面,再聚首时依然如未曾久别一般。

等秦思思真的见到了卫离以后,心里边更加担心焦虑,像卫离这样的女子,身为一帮之主,巾帼不让须眉,豪爽干练,实在太有诱惑力。

可是,她也不好确定儿子秦谦和卫离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更不确定儿子和汨罗之间的感情,如果秦谦真的喜欢上卫离,一定会反对自己和栾汨罗的婚事,如果秦谦喜欢汨罗,怎么还会和卫离如此亲近?

被她逼得急了,秦谦只跟她说过一句话,如果卫离是男人,我们一定是生死相托的兄弟。

听到这句话,秦思思更是心思纷乱,秦谦只是把卫离当成兄弟?亲密无间的兄弟?但是卫离毕竟是个女人,还是一个年轻漂亮,有魄力胆识的女人。

秦思思也知道,情感之事不能强求,就像自己嫁给列龙川的时候,也曾经发誓把澹台玄彻底忘掉,列龙川是一个绝对不输给澹台玄的男人,对她体贴照顾,列龙川的两位夫人也对她很好,没有谁轻视她的江湖出身,也没有谁提及她曾经的过去,孩子们小时候常常在一起玩,因为她哪里有很多来自民间的玩意儿,沐紫珊的女儿云惜和岑依露的儿子云枫,都会赖在她那里不走,和秦谦一起追打嬉闹,温柔体贴的相公,活泼可爱的儿子,还有笑语欢声的王府,都留不住自己的心,越是分别久了,越是思念澹台玄。

可是真的见到了澹台玄,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很淡,好像秦谦和栾汨罗之间的那种淡。

卓小妖的话,让秦思思有些恼火,不过她也知道,卓小妖是故意这样说,就是要激起她的火来,秦思思虽然脾气燥烈,不过她还是能权衡轻重,有些事情,有些话,都不能不加考虑,冲口就说。

秦思思冷笑一声,也没有理会卓小妖和洛怡菲,用脚尖踢了踢船板,发出空洞的声音,那里是个活动的翻版,里边装着的就是需要交付的货物,她心中的确好奇这里边装的会是什么,如果不是特别的东西,那个玉绫子洛怡菲也不会一口咬定卫离是个险恶的坏人。

洛怡菲冷哼了一声:“你不用问我那里边的货物是什么,反正我打死也不告诉你,等到一会儿交货的时候,你就明白自己跟错了主子,也就明白了卫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面上,白帆一点,由远及近,看来是接货的船已然到了。

那艘船在相聚丈余的地方停下来,船上站着一些帮众打扮的人,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不过穿得十分寒酸,衣服上边都打着补丁,有的还有星星点点的破洞,船头上站着三个同样衣衫褴褛,戴着斗笠的人。

这三个人站立的姿势比较奇怪,他们岔开双腿,仰着头,双手拄着一把寒光森森的长刀,一个人站在前边,两个人站在后边,排成一个品字的形状。

一看这些人行踪诡魅,装束奇异,并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可是这股气势,还是似曾相识,列云枫向澹台梦和印无忧一使眼色,三个人皆有同感,于是一挑帘子,从船舱中出来,走到秦谦和卫离的身后。

只见站在船头的那个戴着斗笠的人抱拳道:“水路通天衢,长春系四方,鄙人山下田,静候贵帮多时了。”听这个人语调有些僵硬地说过了接货时的切口,卫离悠然地道:“田先生是吗?这船货可是映雪山庄的慕容先生托我们运来,慕容先生一再吩咐,货物贵重,不能有失,所以我们一路谨行,耽搁了一些日程,所幸不辱使命,安全无损地运到此处。”

这批货居然是映雪山庄的庄主慕容惊雷托运的,不但列云枫他们吃了一惊,连船舱里边的秦思思也是意外,不过秦谦好像并没有怎么惊讶,大约卫离早就告诉他了。

看卫离不慌不忙,好像不急着交货,那个田先生有些微恼,口气不太友善:“叫你们长春帮的男人出来说话!我不和女人商谈事情,晦气。”他用下颌一点秦谦,看着秦谦和卫离站在一起,他还以为他们是夫妻,所以才这么说。

卫离不以为忤,淡淡地:“我们长春帮虽然有无数铁血男儿,不过他们都是办大事的人,日日忙碌,哪有闲暇,这些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情,只好由我们这些女流之辈抛头露面了。”

澹台梦在旁边笑道:“中原之人,尊父敬母,孝者为先,以德感天下,所以四方来贺,遂为泱泱大国,说胡人习俗,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尊母而轻父,所以乾坤失衡,乃为胡夷,不知道阁下是什么人,如此轻鄙女子?”

田先生更加不悦:“我们久闻长春帮有东海龙王之称,挟遏着三江两河的水运,没想到见面不如闻名,居然任由一些无知妇人在这里鼓弄唇舌,你,你再不制止她们无理取闹,我们这次生意就不用谈了。”

卫离一笑,看着秦谦:“大哥,看来还是你器宇轩昂,人家只想和你来谈,江湖救急,犹如火场,映雪山庄哪里只付了一半儿的船钱,大哥还不帮忙,那另一半儿的船钱可泡汤了。”

她说笑间带着戏谑的口吻,秦谦知道她说得不过是玩笑而已,卫离和他私交甚笃,但是很少会让他牵涉进长春帮的事务里边去,除非是万不得已的关键时刻,因为卫离也知道秦谦的难处,秦思思严令秦谦不许插手朝廷和江湖中事,若有违抗,严惩不贷。

方才他们已经谈过了,卫离在拖延时间,她的手下马上就会赶来,本来的计划不是如此,没想到会横生枝节,货物被洛怡菲和卓小妖他们劫走,虽然东西找回来了,难保不会泄露风声,卫离做事,一向步步为营,谨慎小心,所以不得不改变了计划,要将接货的这些人一网打尽。

秦谦抱拳道:“田先生,各处有各处的风情,各派有各派的规矩,这位姑娘是长春帮的头目,有什么事情不能商谈?”

那个田先生闻言,哈哈大笑,笑得特别狂妄,好像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可怜啊,可怜,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处不到一处迷,原来你们真的是人脉衰微,国运渐落,居然连女人也能当头目?可怜你们这些男人,恐怕都没有见过什么叫真正的女人。”

列云枫笑道:“本来看阁下穿衣打扮,还以为是丐帮弟子,可惜听了阁下的言谈,才恍然大悟,我们的丐帮弟子虽然衣衫褴褛,可是脑筋还是清楚,不会想阁下这样痰迷心窍,经络闭塞,不知道阁下临行之前,尚记药否?”

因为不是长春帮的人,所以列云枫本来只想旁观而已,需要帮忙的时候,才出手相助,人家怎么谈洽,也是人家长春帮和这些人的事情,他是玄天宗的弟子,不方便掺和进去,可是听这个姓田的人如此大言不惭,而且语言荒谬,实在有些忍不住了,而且他发现哥哥和卫离互相暗示,卫离不慌不忙,秦谦也四平八稳,大约其中另有文章,所以才出口嘲笑。

田先生看列云枫满面灿烂的笑容,说话的声音,清朗温煦,却不懂列云枫在说什么,可是眼下情形,如果相询,岂不丢人,不过听他最后说的意思,好像是在问他什么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轻轻点头。

澹台梦本来就笑吟吟地看着列云枫说话,然后田先生频频点头,忍不住娇笑道:“吃过药还会如此糊涂颠倒,看来已经病入膏肓了。”

澹台梦这话的意思,田先生听懂了一般,还有她揶揄鄙弃的神情,更让田先生恼火:“你们,你们太恶劣了,伤害了我的骄傲,我要和你为荣誉而战。”他说着话,一指列云枫:“我要和你决斗!”

一看这个人真的急了,虽然戴着斗笠,可是浑身杀气腾腾,卫离话题一转:“田先生,事有缓急,决斗也不在一时,这真要是打上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船货交付何人?”

卫离的话,说得自然之极,好像这一斗上,这个姓田的就必死无疑,这个田先生本来有忌讳,认为和女人说话,会带来晦气,现在这个女人有咒他失败,更是怒发冲冠,不过卫离的话也提醒了他,个人荣誉虽然重要,也不能耽搁了正经事情,于是手一挥:“验货!”

他是在招呼他船上的手下,那些人都应声弯腰,然后就要搭舢板过来。

卫离道:“等等,道上的规矩,各位不懂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我没有看到,怎么能让你们先验货?”田先生哼了一声:“他们不是给了一半儿了吗?”

卫离淡淡地:“如果我看不到另一半儿的钱,就会把另一半儿的货给毁了!”

田先生还没有说话,他左边的那个人喝道:“你敢?”

卫离笑道:“如果阁下怀疑我没有这个胆量,不妨一试。”

田先生右边的那个人忽然嘿嘿冷笑道:“贺桑,你可以轻视女人的能力,却不能轻视女人的胆量,有句话,说得很好,最毒妇人心,女人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不过,你,你有什么能力在顷刻之间就把我们的货毁了?如果你毁了我们的货,怎么向你们的慕容庄主交代?”

卫离斜了他一眼:“阁下果然是听三不听四,不过是一句俗语,也会听颠倒了,那句话应该是,你可以轻视一个女人的胆量,但是不要轻视她的能力,这个东西八成你们也不认识吧?”她说着话,从随身的皮囊里边拿出一个佛手瓜形状的东西,黑乎乎的,近处看去,好像是铁铸的,分量好像不轻。

这三个人显然不识得这个是什么东西,互相看了看,那个姓贺的冷笑道:“女人出头露面,根本没有真本事,全仗着取巧才能自保,你这个不过是一枚很丑陋的暗器,和你一样丑陋的暗器。”

卫离呵呵一笑:“暗器?这个叫做燧人胆,我在船舱底下,摆着货物的地方,放了很多这样的东西,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要接的那些货物,就会灰飞烟灭。”她说着话,轻轻地拧开那个东西瓜蒂状的一个疙瘩,从里边抽出一段引线,然后打开火折子,点着了引线:“这个不是暗器,是明器。”

她说着话,把那个东西往水里头一扔,只见一溜儿地水泡沉下去,然后嘭地一声,十分沉闷的巨响,东西坠入的地方顷刻间翻腾起四五丈高的水柱,迸得两条船上,都是水。

更奇怪的是,在涌起的水柱落下后,过了一会儿,当水面平静下来后,离着他们两条船不太远的地方,江面上居然漂浮着很多花瓣,这个季节,草木凋零,怎么会有花瓣浮在江上?

三个带着斗笠的人情不自禁地抬起头,看着冲天的水柱,露出他们光洁肥硕的下巴,还有嘴唇上边都齐齐整整地留着一个黑斑,都是圆圆地一小团贴在那里,然后又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边飘动的花瓣,有些发呆。

这边的人都看得真真,列云枫低声对澹台梦笑道:“我想起一句应景的诗来,你听不听?”

澹台梦未语先笑:“你要说就说,卖什么关子,多半也不是什么好话。”她也看到那三个人嘴唇上边的黑团团,好像是胡须,不过胡须也没有那样留着的,实在滑稽好笑。

列云枫笑道:“你别管好话歹话,只听着像也不像,”他停了一下,眼光溜了一下是三个人拄着的长刀:“手持哭丧棒,唇点明月砂。”

澹台梦倒是没有笑,眼光流转:“像虽然像,意思却没有说透,不如各添两个字,”她说到这里,忍俊着笑意:“乞货手持哭丧棒,效颦唇点明月砂,是否更好些?”

列云枫摇头:“前一句还好,他们这幅行头,倒像是个无赖的乞儿,后一句不太通,效颦,他们所效者何?”本来三个人被卫离扔在水中的东西镇住了,他们真的不知道卫离丢下去的那个是什么暗器,居然有如此威力,如果要是几百颗联在一起,还不得把他们的骨头都炸飞了?所以方才的自大傲气都缩了下来,现在又听列云枫和澹台梦谈笑,半文半白,听得似懂非懂,可是那个神态语气,分明是在嘲笑自己。

知道列云枫是故意这样说,于是澹台梦微微点头,叹了一声:“与圣者言,知仁德礼仪,与愚者言,玷粗鄙戾气,枫儿,你才和他们这些剑之圣者说了几句话,竟然不开窍了,女蓄发,男留须,他们所效者当然是中原男子了。”

魅火教。

澹台梦一提到中原男子,印无忧立刻想起了魅火教,这些人尽管穿得和乞丐一样,可是武功架势,还有动作气势,都和魅火教如出一辙。

印无忧对魅火教讨厌之极:“哦,明月砂是什么?”

他本来是不喜欢列云枫嘲笑戏弄别人,不过今日要奚落这些倭国之寇,他居然没有感到什么不妥,因为他不知道明月砂是什么,估计从列云枫嘴里出来的固定不是什么好话,大约那几个倭国人也听不懂,所以他才故意问了一句,就是要列云枫解释给那几个人倭国人听,不然骂了人,对方不懂,岂不是白骂了?

列云枫笑道:“明月砂就是兔子粪。”

印无忧忽然笑出来,想想这三个人嘴唇上边那个圆圆团团的东西,好真像是兔子粪压扁了贴在哪里。

三个戴着斗笠的人听了,立刻哇啦哇啦地叫唤起来,他们是气急了,所以一时忘形,说起来本国的语言,他们三个一叫唤,船上的人也叫唤起来,不过两伙人叫喊的动静不太相同,他们三个是气的,那些人好像是着急了,结果他们三个去打那些手下,那些手下叽里咕噜地解释着,一边解释一边点头哈腰。

秦谦一笑:“这个可难住我了,这些人在说些什么?”

卫离微微冷笑:“那三个人说,他们这船货宁可不要了,大不了向他们的主子谢罪,再弄一船更好的货来,他们要和我们拼命,告诉手下趁乱用袖箭射死我,那些仆从告诉他们,船漏了。”

卫离说得淡淡地,可是列云枫、澹台梦和印无忧都倍感意外,卫离居然听得懂这些倭人在说什么。

秦谦笑道:“船漏了?小离,你派人把他们的船底儿凿漏了?”

卫离点点头,笑了笑。

澹台梦拉着卫离的衣袖,笑道:“卫姐姐胆识过人,这个有趣,我就喜欢痛打落水狗。”

列云枫道:“倭人善水,船虽然漏了,他们会顺水逃遁。”

卫离嗯了一声:“我知道,所以我已经派人在这方圆百里都撒下渔网,这里有一个算一个,就是条泥鳅也跑不出去。”

原来她一直等着手下没有坐船前来,而是潜入水中撒网。方才她那颗燧人胆炸开后,就是告诉长春帮弟子他们具体的位置,然后那些潜在水中的人聚过来,并散出花瓣,这是一切准备就绪的暗号。

列云枫心中一动,他已然隐隐猜到卫离究竟是什么人了,卫离也注意到他的神情,笑道:“枫儿,那个被你伤害了骄傲的人,姐姐给你留着。”

列云枫道:“我要他干什么?”

澹台梦眼波一闪,笑吟吟地:“好事成双,既然你已经伤害了他的骄傲,不妨再伤害他一次,让他到下辈子都忘不了。”

说话间,那边的船开始下沉,船上的人都霹雳噗隆地往水下跳,唯有那个贺先生,长刀一举,口里乌拉乌拉地喊了一句,然后跳到这边船上,冲着列云枫就是一刀。

列云枫也没有躲闪,运气凝力,一拳打出去,他这完全是条件反射,根本想都没有想,因为寒气逼来,他有些身不由己地就跃起冲去,好像体内有东西蠢蠢欲动,自己无法控制。

田先生的刀刚刚劈下,离列云枫的头顶还有一尺的时候,列云枫的拳头已经打到他的胸口,只听得沉闷地一声,哎呀~~

田先生好像泄了气的皮球,双腿一软,就跌倒在地,头上的斗笠也摔倒了,露出一张油光锃亮的脸,杂乱如草的眉毛,鼻子和嘴里仍然在冒着血,一双死鱼样的眼睛努努着,打死不信的望着列云枫,嘴里还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个绝对不可能,不可能……”

他自言自语着,身体抽搐着,心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呲牙咧嘴,强忍着不发出呻吟。

居然一拳就打到了这个戴着斗笠的倭国剑者,大家都不免有些吃惊,尤其是秦谦,自己的弟弟武功如何他能不了解吗,小时候他还教过列云枫练武呢,凭着列云枫的内力修为,绝对不会如此霸道。

烈焰真气,列云枫心里恍惚一下,卢妃仙子在自己身上输入的烈焰真气果然厉害,只是不知道这个烈焰真气一旦动用了,是否会像泠舟魅影说得那样,有七日之祸?

虽然原本的计划被洛怡菲和卓小妖搅得乱七八糟,不过卫离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体现,反而轻松自若,好像这次是筹划已久,可是这个不是卫离想要的结果。

世间的事,纷繁难料,如果自己想要的结果已经化为虚有,哀痛怨怼都徒劳无功,还不如转换目标,免得所有努力付之一炬,百川归海,只要前行,走哪条路都会到达终点。

卫离打了个唿哨,从水中冒出几十个人来,各自兜着渔网,往这边游来,那渔网上边,等待着很多倒刺银钩,那艘船上的人都被挂在网上,皮翻肉卷,浑身是血,倒刺银钩是越挣扎越深,自己根本拔不出来,而且在水里,还不能叫喊,一喊的话,冰冷的江水就灌进口中。

船舱里边的洛怡菲冷笑不止:“看见没有,这个卫离真的够狡猾,千方百计就是拖着,不让我们看这船里的货,她的用心,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卓小妖嘻嘻地笑道:“相公,众人皆醉你何独醒,真要触了人家的眉头,小心人家杀人灭口。”

秦思思佯作听不到,看着船头,沉吟不语,脸色青寒。

红线遥遥牵牛女

午后,多云。

澄澈的天空,流云眷眷,这座旧日的王宅里边,人们忙忙碌碌,不过都井然有序,听不到争执吵骂的声音,也看不到有谁闲在哪里,都各自忙着自己手边的事情。

红灯,彩绸,将这座传言里鬼气森森的王府旧宅子,打扮得喜气洋洋。

院子里边,种了很多树木花草,不过这个时节了,花木枯黄,藤萝颓萎,只有那几棵高大的松柏尚自葱茏,这几棵树粗能合抱,应该也经历了百年的岁月,松柏之属,虽然常青多寿,却是阴气之木,一边只用于坟茔陵寝,或者庙宇道观,这个院子本来是王府里的佛堂,正殿里边供着鎏金的观音像,此时三道朱红大门都开着,阳光透射下来,那些如意方胜连环锁形的窗格子,在佛堂黑色水纹石的地面上边,印出好多美丽的剪影。

那些透着亮色的黑色水纹石,经历了百年的打磨,越发光亮如镜,影透着梁柱上姿态各异的彩绘飞天,高大的莲台,泥塑鎏金的观音宝相庄严,五彩经幢,金色拜垫,前边的供案上,木鱼石磬,数珠鲜花,佛香海灯,莲花状的描金供盘,里边放着干果素糕,大悲碗中供着清水。

这佛堂是三明四暗的七间房,中间三开间的正殿,左右各有两间,在外边看不出隔开的痕迹,在佛堂左右墙壁的后角,都有一个角门,这角门开得极为巧妙,因为墙上画有彩绘,画得都是佛经里边的故事,这个角门也做为壁画的部分画了进去,而且门和门框严丝合缝,和壁画浑然一体。

两旁的暗室本是禅室,当年王府旧宅曾有供养的僧人于此修行诵经,祈福消业。

自从这个宅子被卫离买下了以后,卫离将这两个地方给为静室和刑堂。

静室用于帮中弟子思过禁闭之处,刑堂是刑讯审问之所,这样的安排,有人让人匪夷所思。

现在卫离带着人在刑堂问供,被带进去是那两个带着斗笠的倭人,另一个姓田的被列云枫打了一拳后,已然站不起来了,被抬到后院里关押。

开始的时候,那两个倭人还呜哩哇啦地嚷了一阵,然后就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了,偶尔传来卫离含笑的低语,继而就是水一样的沉寂。

来自刑堂的静寂,总是让人感到有些抑郁,一般刑讯之处,都会充斥着皮肉焦灼的血腥味儿,还有熬刑人惨烈的哀嚎,虽然这样的情形让人揪心恍然,但是如此的静,显得有些诡异。

列云枫、澹台梦和印无忧在另外一边的静室里边喝茶,他们两个是陪着印无忧来的,因为印无忧曾经收人财帛,杀了长春帮的前任帮主扈四海,卫离也曾经和澹台玄说过,这笔帐没有了,印无忧不愿意让师父牵扯到这件旧事之中,所以要找卫离做过了断。

可是他的一举一动,哪里能逃得开列云枫和澹台梦的眼睛,他说又说不过他们,又不能伸手,只好任由他们也跟着来,其实印无忧也明白,小枫和沧海都是出于关心,等他们赶到这里,正巧卫离进了刑堂,秦谦居然都没有跟进去,他们也不好进去,正好秦谦在佛堂里边,看他们三个也来了,就带他们在静室稍候,大家说了几句话,秦谦就被人叫走了。

相较于明间的佛堂,暗间里边的光线不免幽暗,袅袅的茶雾,飘渺如烟,屋子里边,只有半截青石板砌成的洞炕,上边是稻草,没有铺盖,炕上边有一个矮脚桌子,茶具都是现从外边端进来的,屋子里边有一股阴冷霉湿之气。

炕上都是干燥的稻草,青石板也冰凉僵硬,有长春帮的弟子搬来几把椅子,三个人坐在椅子上,投过窗棂,可以看到庭院中栽植的树木。除了前人种下的松柏,还有桑榆杨柳,都长到屋檐那里。

澹台梦端着茶杯,看着外边枝干瑟瑟的树木,又看看列云枫,发觉列云枫的眼光有些迷朔,于是轻笑道:“前兰后桂庭牡丹,迎门竹梅耐岁寒。影壁墙上爬山虎,金银菊花门窗前。风水之说,如同鬼神之论,传了千百年,信之者众,迷者更甚,虽然不足取信,可是卫姐姐也太不忌讳了。”

列云枫的眼,微微有些发红,好像没有睡好的样子,其实他体内莫名地涌上一丝丝火烧火燎地燥热,好像筋脉里边有一条火线被点燃,而且烧得断断续续,这样看来,泠舟魅影没有骗他,此时烈焰真气以动,七日之内,如果内功深厚之人为他输导真气,就会武功尽失,形同废人。

现在身边称得上武功深厚者,只有师父澹台玄了,再算算日期,玄天宗的百年庆典近在眼前,如果澹台玄为自己运功疗伤,内力就会大打折扣,看来会有很多人要在玄天宗的百年庆典上,粉墨登场,卢妃仙子这样做,无非是要迫使澹台玄为自己疗伤,这一招果然阴狠,只要师父知道这个情况,就是再危险也会救自己,那岂不是中了卢妃仙子的圈套?

所以这件事情,不但不能让师父澹台玄知道,就是澹台梦和印无忧,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大不了自己被废掉武功。

人生于世,谁能兼美?权衡利弊,取舍必然。

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情绪,列云枫笑道:“前不栽桑,后不植柳,院中不栽鬼拍手,话是如此说,可就是不种这些东西,也挡不住牛头马面,黑白无常。”

这鬼拍手指的是杨树,民间又叫杨树为呱哒手,民间认为,桑字同丧,柳字同溜,若是前门种桑后门载柳,就是前门寿夭治丧,后门福断溜财,皆是不吉之兆。

他的笑容,依然温暖,融入阳光之中的亮色,澹台梦眉尖微蹙,感觉他虽然也是在谈笑,不过情形真的不对,原来还以为是自己多虑,现在看了,绝非如此。

经历了种种磨难后,他和自己已经熟悉相契到如此地步,如果还有刻意隐瞒,那么一定是件要紧的大事。列云枫居然连她都要隐瞒,澹台梦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但是列云枫既然不肯说,她就不能直截了当地问。

印无忧忽然道:“小枫,卫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印无忧会忽然开口,列云枫和澹台梦都不觉意外,其实印无忧受雇于人,杀死扈四海这件事儿,尽管他们也知道这个事儿终是一个棘手的麻烦,但谁都没有和印无忧提过,也没有追问过到底谁是幕后的指使。现在印无忧主动提出疑问,他应该是有话要说。

澹台梦问道:“应该有人告诉过你,卫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是吗?”

印无忧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沧海,你连这个也猜得到?”

他的叹息未免空落,澹台梦总是猜得到他想说什么,想来自己的那些心事她也一定了解,不过现在,印无忧对澹台梦已经不是单纯的喜欢,知道了她情系何人之后,他就把所有的感觉都压在心地,任其湮灭,现在对澹台梦,还多了一份敬重和感激。

澹台梦一笑:“我又不是神仙,什么无所不知,我只是了解你,如果你知道自己要杀的是一个好人,就是倾国之富也不能让你动心。”

一丝暖意涌上眼睛,印无忧点点头:“有人告诉我,卫离是个来历不明,神秘莫测的人,她虽然是老帮主的弟子,却没有随侍在扈四海的左右,扈四海被杀后,她才赶回来奔丧,并且快刀斩乱麻,登上了帮主之位。那个人告诉我,卫离挟持了扈四海的女儿扈香尘,才让长春帮的一些长老听命于她,那个人让我杀了扈四海,好麻痹卫离,让她原形毕露。”

印无忧说话的声音很低,他心中的打算是要按照江湖规矩,和卫离决斗,生死有命,不过他担心自己会有意外,所以才把心里掩藏很久的话说出来。

这样做违背了一个杀手的原则,尽管他现在已经不是杀手,以后也不可能去当杀手,但是杀死扈四海这件事情,毕竟发生在他尚是杀手的时候,大丈夫敢作敢当,用不着推诿耍赖。

话说到这儿,印无忧就闭口不谈了,他不能说出那个出钱买凶的人究竟是谁。

列云枫一边听一边思索,按照这个买凶人的意图,杀死扈四海,固然可以空出帮主之位,如果卫离是蓄谋已久,自然会迫不及待地登上帮主之位,暴露人前。

不过有一点让列云枫想得更多,如果那个幕后指使之人是为了揪出所谓的内奸,他的目的不外乎两种,一是忠于长春帮,不过这种的可能性不太大,如果这个人是忠于长春帮,他就没有理由雇用印无忧杀死扈四海,那么另一种可能就是自己要取而代之,杀死扈四海是第一步,除掉卫离是第二步,如果要把文章做得好,最好的法子就是打着为老帮主报仇的旗号,那么这个人为什么没有直接嫁祸给卫离呢?既然卫离疑点重重,嫁祸给她应该是最直截了当的法子。

手上那盏茶已经慢慢凉了,澹台梦若有所思,三个人都静下来,谁也不说话。

啊~~

忽然间的一声凄厉的哀嚎,那个声音应该是憋了很久,带着深深的恐惧,还有难以抑制的痛苦,然后听到有人呜里哇啦地说个不停。

在这个人歇斯底里的叫喊里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哭声。

很明显是个男人的哭声,因为男人的哭泣和女人不同,女人大部分会抽抽噎噎,呜呜咽咽,可是男人的哭声更像是无奈的狂笑,敞开喉咙宣泄,听着更让人揪心难受。

也就是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了,最后又没有了声息,然后听到卫离轻笑了一声:“好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做了异乡之鬼,也怪可怜的,不过为了他们浪费我们的棺材,也太暴殄天物了,烧把柴火,把他们的尸骨焚化了,再丢到海里去,如果他们的水性好的话,还可以游回故国。”

听到长春帮的弟子一起应声,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窗子里边看到有人抬着两个门板,那两个倭人被绑在门板之上,身上也没有什么受刑的痕迹,不过两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没有光彩的眼神里边,还留着生前恐惧的影子。

他们三个人起身出来,只见卫离负手而立,仰头看着莲座上边宝相庄严的观音像。听到他们走出来,也没有动,只是淡淡地说:“人在做,天在看,不知道我们举头三尺的神明在也不在。”

淡淡的怅然,淡淡的无奈,此时的卫离,更让人迷惑不解,到底她心里在想什么。

印无忧道:“扈帮主是我杀的,这笔帐,我来和你算!”

卫离哦了一声,仍旧看着观音像,过了一会儿才道:“印公子怎么说,是不打算告诉我,到底是谁雇你杀人了?”

印无忧点点头,也不说话,因为实在是无话可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就按在剑柄上,准备随时出击。

从供案上捻起一枝香来,卫离神色如常,在海灯上把香点燃,拜了一拜,插在香炉上,静静地道:“方才我把他们绑在门板上无法动弹,在他们的手臂下边放了只杀猪时接血用的木桶,木桶里边还盛着少半桶猪血,然蒙住了他们的眼睛,在他们的手臂上边割了一刀,血就滴答滴答地流入木桶里边去了,等到他们的伤口要凝结的时候,又用刀背在伤口旁边划了一下,屋子里边还有两个铜壶更漏,他们看不见,只能闻到木桶里边血腥的味道,还有铜壶更漏的滴水声,到了最后,终于熬不住,说出了心里的秘密,也胆裂气竭而死。”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将故事一样,如水的平静里边,是杀人于无形的血腥。

无端地说起这些,卫离想要告诉大家什么?

印无忧觉得这是在示威,在和他进行心理的较量,可是他不喜欢这样,打就打,杀就杀,要做什么,就干干脆脆,用不着拐弯抹角。

仓啷一声,长剑出鞘。

印无忧剑光一动:“卫帮主,请吧。”

雪一样的剑光,映着卫离的眼眸,卫离没有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事情,铸成方知是错,悔日很不当初,剑再利,杀人仍须加以人手,揪元凶,寻人生于折剑,如果印少侠不愿意说出幕后之人,卫某也自有办法找出这个人来。”

剑,挽了一个雪亮的剑花,印无忧冲口道:“卫帮主不用枉费心机了,你永远都猜不到那个买凶杀人的人会是谁!”

卫离一笑:“我为什么要猜,想永绝后患其实很简单,宁枉勿纵,只要我怀疑的人统统杀掉,那个幕后致使之人也就难逃升天了。”

印无忧哼了一声:“卫帮主果然是好手段,来吧。”

今日一行,他见识到卫离的胆识、气魄和手段,她能这么说,就一定敢这么做,所以信以为真。

看到印无忧如此认真的神色,卫离摇头:“卫某就是心狠手辣之辈,也是言而有信之人,我和令师已经约下话头,这笔帐就是要算,也轮不到印公子你来约斗,这是我和令师之间的事情。”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印无忧就怕这件事情牵涉到了澹台玄,一急之下,举剑就要刺去。

列云枫站在一旁,看到印无忧准备出手,忙一把截住他的出势,似笑非笑地看着印无忧,卫离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她要和澹台玄算这笔帐,事情是印无忧做的,杀人偿命,如果卫离想要印无忧的命,就不会去找澹台玄,换句话说,她找澹台玄商量,自然是要把这件事情折中解决,而不是要一命偿一命。

其实列云枫一直也没有着急,他陪着过来,是担心印无忧莽撞行事,因为哥哥秦谦知道印无忧是自己情同兄弟的朋友,也知道印无忧杀了扈四海这件事情,他和卫离交情莫逆,自然会从中斡旋。

列云枫相信哥哥的能力,更相信哥哥的眼力,可以被哥哥视为知己朋友的人,一定不是一个庸碌狭隘之人,卫离一定不会让秦谦为难。

澹台梦也听出卫离的言外之意,笑道:“卫姐姐果然不愧是一帮之主,行为做事,迥然不同,逝者已矣,生者可追,而且冤家宜解不宜结,有什麽事情,只要肯谈,没有什么谈不拢……”

不。

印无忧断然道:“人是我杀的,用不着攀扯到别人,卫帮主,难道你怕了?”

这样的情况下,还如此坚持,印无忧自然有他自己的想法,凭着直觉,卫离这个人城府太深,从离别谷长大,人性之凶残卑劣,他也见过一些,但是卫离和他见过的类型都不一样,所以他更觉得这个人扑朔迷离,如果她找上师父,还不一定会有什么阴谋诡计呢。

卫离笑起来:“怕?就算卫某怕了吧,明天就是黄道吉日,这里要举办一场婚礼,印少侠总不会让新婚大喜染上血污吧?来的都是客,好歹也先喝一杯喜酒。”

喜事?

到底是谁的喜事,能让长春帮的帮主卫离肯如此帮忙?

一波三折花烛日

玉钏珠钗明月铛,菱花顾影媚人妆。春宵苦短红日透,堕髻娇羞新嫁娘。

新娘,应该是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候。

无论尊卑,不分贵贱,在凤冠霞帔的映衬下,那些别却香闺,初为嫁娘的女子,都在一颦一笑间,流露出含苞欲放的娇媚。

屋子里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聘礼,小些的物件都是用红绸子衬底的红色漆盘托着,那些箱柜衣笼和大些的东西,也用红绸子系着大朵的牡丹花,象征了富贵吉祥。

所有的东西,尽管都不是名贵之物,却显得极其与众不同。

在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两只樟木箱笼,里边堆码着满满的两箱子书,这些书卷颜色泛黄,有的还有残损后修补的痕迹,年代应该非常久远。

一只鎏金的卷叶海棠盘子里边,金丝红绒衬底,上边是一套新娘的吉服,珍珠、金珠镶嵌的喜冠,上边还有掐丝金线攒成的花叶,和银丝碎玉串成的流苏,那些珍珠之类的饰物并不是特别名贵的那种,但是无论成色和样式,都独具匠心,别有风韵,不是市面上边可以买到的那种,应该是特别定做而成,看这喜冠上边的功夫,也不是十天半月可以完成。

吉服的料子考究而华美,上边的图案栩栩如生,彩色的丝线中掺了金线,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恍若仙衣。

妆台前,是一面新磨的菱花镜子,水样的镜面,光亮照人。

妆台上边,放着牙梳竹箅,绞脸的细线,蛋清,香夷等物,还有两个嵌着玳瑁的描金首饰盒,此时打开着,里边放着珠串钗环,还有胭脂水粉。

秦思思坐在镜子前边调和着胭脂青黛,调了两下,又去首饰盒里边选拣首饰,选好了又不满意,放了回去又拿出来,妆台本来不算小,可是首饰摊了一桌子,显得有些凌乱。

栾汨罗站在那两箱古书的旁边,翻翻拣拣,拿起那本,又不舍得这本,每一本书都爱不释手,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其他那些东西,却没有仔细去看。

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可是栾汨罗也没有觉得特别的兴奋或者慌乱,和小时候玩过家家时的拜花堂一样,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一样的自然,没有波澜,没有意外。

这一天,不过就是她生命中的一天而已。她没有刻意地盼望过,因为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她和秦谦,淡如静水流云,有些亲人一样的了解和信任,所以她觉得这些行事,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看。

静,栾汨罗喜欢云淡风清的静,如果不是秦思思一直地催促,她觉得这个婚礼本来就可有可无。

如果有情,时空地域、国仇家恨都不是阻隔,如果无情,八乘花轿、凤冠霞帔又能维系住什么?

所以方才聘礼抬过来的时候,栾汨罗有些微微的惊讶,她没有想过秦谦会准备如此精心,而且每一件东西,都非常和她的心意,虽然她对这些本无所谓,可是看到这些东西,她忽然有了很微妙的感觉,每一个要成为嫁娘的女子都会有的感觉。

淡淡的惆怅,淡淡的喜悦,有些腼腆羞涩,又有些怅然若失。

不过这样的感觉才刚刚涌上心头,这两箱子书一下子就吸引了她。

所有的礼物里边,这两箱书,对于她来说,简直是稀世奇珍,远胜过百万财帛。

这些书籍,都是前人留下的医术著作,有的精于药石,有的专究针灸,有的独述疑难杂症,有一些只在前人的典籍介绍中看过名字,真本却湮灭于民间,无缘一见,所以这些书籍,现在好多都已经是孤本,只怕有银子也没处去买。

所有的东西,都是秦谦亲自备下,居然一直瞒着她,书卷里边还有陈腐的气息,可是这是她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也不知道秦谦偷偷地攒了多久,花费了多少银子。

靠着箱笼,手中翻着书卷,栾汨罗小心翼翼,生怕弄破了书页,一丝笑意就湾在眼角。

啪嗒。

声音很轻微,栾汨罗太过专注了,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却是秦思思调和胭脂时,把牙梳碰掉了地上,她才回过神来,粉腮微红,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却让秦思思在那里为她忙活,道理上边是在说不过去。

人呢?

栾汨罗忽然想起这屋子里边原来还有好几个伶伶俐俐的丫头,是卫离特别找来帮忙的,她只顾着翻看那些书,连那些丫头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秦思思捡起牙梳,笑道:“傻丫头,今天你出嫁了,怎么跟没事儿人儿似的,那些书已经是你的宝贝了,以后日子长着呢,有多少看不完的?过来,过来,该上妆了。”

栾汨罗微微垂下眼光:“师父,怎么好意思劳动您老人家,而且也没有这个道理,您去前边休息吧,有那几个丫头帮忙就好了。”

秦思思笑道:“哦,阿罗,还叫师父呢,是不是该改口了,你知道我性子急,在那边等会等得火上房,而且那几个毛丫头懂得什么,我自己的媳妇,我要自己来打扮。”

两抹晕红,桃花一样在栾汨罗的腮上绽放,她声音很低:“师父,你要不放心那几个丫头,我自己来吧。”她说着走过去,秦思思一把将她按坐下来,就要打开栾汨罗的头发给她梳头,栾汨罗哪里肯,挣了几挣,还是挣不过秦思思。

秦思思道:“汨罗,你自小跟着我,虽然是我订下的媳妇,可是我心里可把你当成女儿一样,今天我是又娶媳妇,又嫁女儿,我们从前是一家人,以后更是一家人,你别扭什么?”

听到秦思思如此说,栾汨罗倒是释然起来,原先的羞涩也荡然无存,想起幼年间,自己奔波流浪,亡命天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如果没有遇到秦思思,恐怕自己早就变成路边的饿殍,豺狼野狗的美餐了。

秦思思带大了她,传授她武功和医术,真的像疼女儿那样心疼自己,别看秦思思脾气暴烈,对秦谦和列云枫常常会斥骂责打,可是对自己,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从小到大,吃的穿的都偏着她,别说挨打,秦思思连骂都没有骂过自己,秦谦小时候还和她玩笑着说,她才是娘的亲生女儿,自己是外边捡来的。

等到长大一些,秦思思还把自己许给秦谦,希望一家人长长久久,团团圆圆,其实在开始的时候,栾汨罗答应这门婚事,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秦思思,她那个时候,年纪尚小,哪里懂得情仇恨爱,只是很单纯地不愿意和秦思思分开,而且秦谦和她从小玩到她,她也不愿意和秦谦分开。

秦思思轻轻地拍了一下栾汨罗,有些得意地笑道:“怎么样,师父我的眼光没有错吧?秦谦这个小兔崽子,平时正八经儿地,还真看不出来也知道哄人,我都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为你准备下怎么多东西。”

栾汨罗微微一笑,又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从而以后,师父变成了婆婆,她低头不语,心里的感觉有欣喜有甜蜜。

秦思思一边给栾汨罗梳着头,一边笑道:“高兴了就笑出来,本来就是应该高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女人啊,嫁的人有没有权势、地位、容貌,都不是特别重要,最重要的就是他永远把你放在心上,等到你鸠皮鹤发的时候,看着你,还像看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姑娘,这才是女人最大的幸福。”

她说着话,自己先笑了起来,一直以来的担心,也慢慢散去,如果秦谦不是真的把栾汨罗放在心上,绝对不会悄悄地筹备这些东西,这每一件物品,都是精心挑选,有好多都是特意订做,不但让栾汨罗感到意外和惊喜,秦思思更加心花怒放。

易得无价宝,难觅有情郎。

栾汨罗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句话,然后看着菱花镜子里边的自己,明眸如水,玉腮似霞,乌真真的头发,已然在脑后卷起,额前的刘海儿,也都梳了上去,等梳好了头,就要绞脸裁鬓。

轻轻的叩门声,有个丫头进来福了一福,然后拿着一张信笺递给了秦思思,秦思思展开一看,微微迟疑一下,被她赶到门外的那几个丫头马上进来,传信的那个笑道:“秦夫人,这里就交给我们几个吧,卫帮主传下来的话,今儿是秦少侠和栾姑娘的大喜日子,谁敢不尽心尽力啊,我们大家还等着讨杯喜酒喝呢。”

栾汨罗看秦思思的神色有些奇怪,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忙道:“师父,有事吗?”

她这么一问,秦思思的神色更加奇怪了,她没有回答栾汨罗,问那个丫头:“玄天宗的那些人在前厅吗?”

那个丫头道:“澹台先生昨天晚上回来后,就一直都在那里,方才林少侠他们几个也赶回来了,又带回来几个小姑娘,那几个姑娘好像生病了,卫帮主已经安排她们住在西跨院了。”

一听有人患病,栾汨罗马上道:“她们生得什么病?会不会很严重?麻烦姑娘领下路,我过去看看。”

那个丫头笑道:“栾姑娘今天是新娘子,哪里也不许去,澹台先生已经看过了,应该不妨事,已经有人去煎药了。”

秦思思也无暇多想,大约是林瑜他们路见不平救了几个姑娘而已,她现在有些慌乱,又不好当着栾汨罗表现出来,问道:“那个卓小妖和洛怡菲呢?”

那两个人被弄到这里以后,就一刻也没有消停过,尤其是洛怡菲,一副打死不服气的样子,那船货被卸下来,全都抬进了后边的库房,然后上了锁,卫离传话,要人严密看守,不许任何人擅自入库。

大家虽然好奇那船货究竟是什么,但是既不是托货的客商,又不是接货的人,又没有证据证明这些货物会危害天下武林,自然都无权要求检验,秦思思看洛怡菲言之凿凿,就是从这船货上认定了卫离是个奸邪小人,所以她对这批货特别感兴趣,一心想看个究竟,只是没想到卫离居然在这里举办秦谦和栾汨罗的婚事。

这场婚事操备已久了,而且栾汨罗也在长春帮的图苏分舵住了一段时日,上次在灵堂之上救下了叶眉儿以后,就赶到了这里,不过寒汐露没有住下,她去找自己的儿子雪,叶眉儿伤得不轻,栾汨罗就留下来为她诊治。

然后秦谦又带回来辛莲,辛莲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当时同来的还有慕容孤,但是卫离没有让慕容孤住在这里,直接就将他另外安排了一处隐秘的山居,可是慕容孤住了两三日以后,就悄悄地溜走了。

叶眉儿和辛莲都住在后边的园子里边,栾汨罗也陪着住在哪儿,为她们煎药换药,为了让她们安心静养,卫离下令后园为禁地,连长春帮的弟子都不许踏入后园一步,所有的东西都是卫离或者秦谦亲自送去,所以连宅子里边的弟子,也不知道后园里边住了什么人。

所以秦思思还没有行动的时候,秦谦和卫离带着她来到后园,见到了栾汨罗,秦思思才知道栾汨罗在这里住了好多时日了,而且外边忙忙碌碌准备着的,就是秦谦和栾汨罗的新婚大喜。

儿子徒弟终于要成亲了,秦思思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那船货的事情也暂时放下来,连从望江楼上带回来的洛怡菲和卓小妖都来不及闻讯,就先忙着为他们张罗婚事。

秦思思心里也有数,无论卫离是深藏不露还是阴险毒辣,她都不会笨到在自己的地方动洛怡菲和卓小妖,所以现在她不担心洛怡菲和卓小妖的安全,只是想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那个丫头笑道:“帮主说过府都是客,那两位虽然行动不便,也被请到前厅去喝喜酒了。”

原来洛怡菲和卓小妖的穴道一直封着,因为嫌洛怡菲太聒噪,秦思思索性连她的哑穴都点了,这个卫离也实在厉害,居然就那么给弄了去,也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秦思思拿着手中的信笺,眼光有些闪烁:“他,他呢?”

那个丫头道:“那位爷还没有去前厅,他说要先见一见秦夫人。”

秦思思沉吟一下,然后对栾汨罗道:“吉时快到了,让这些丫头给你准备吧,我出去一下。”

她说着让那个丫头带路,径直出去。

栾汨罗心里有些忐忑,到底是谁约见师父,为什么师父的神色会那样奇怪?会不会出什么事情?她越想越是不安,轻轻推开给自己插戴钗环的丫头,站起来道:“几个姑娘,到底谁要见秦夫人,他们现在在哪里,麻烦哪位给我带个路。”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样的神色落在栾汨罗的眼里,栾汨罗更加焦急,她转身就要往门口走,门帘一掀,卫离满面笑容地进来了。

因为住了多日,栾汨罗已经和卫离很熟悉了,对卫离这个名字,她很早就熟悉了,秦谦和她说过,列云枫也和她说过,她心里也曾经想过卫离应该是什么样子。

后来见到了卫离,卫离就是卫离的样子,和她想象中没有什么不同,就是一个豪爽坚毅又高深莫测的江湖女子,一颦一笑,让栾汨罗感觉又陌生又熟悉。

在心里,栾汨罗从来没有把卫离当成敌人,不过也不是朋友,那种关系微妙又奇异。

尽管栾汨罗听过很多议论,在江湖中,好像很多人都觉得秦谦和卫离出双入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甚至列云枫都暗示过她,但是,只要秦谦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已经喜欢上卫离,她就会对任何传言都一笑置之。

包括见到了卫离之后,秦谦和卫离该是如何还是如何,从来没有刻意回避过栾汨罗。

栾汨罗太清楚秦谦的为人,如果人们的传言是真的,秦谦绝对不会和自己否认,他一定会坦然地告诉自己,秦谦那个人,宁折不弯,就是背负上移情别恋的骂名,也绝对不会虚与委蛇地敷衍自己。

她相信秦谦,也相信自己。

还有卫离,和卫离接触越多,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反而越是遥远了,和原来刻画在心里的形象越来也是不同,这个女子,光怪陆离得和海市蜃楼一样,看上去活色生香,一伸手却同镜花水月,栾汨罗也说不清楚怎么会有如此的感觉。

她一把抓住卫离:“卫帮主,汨罗的师父……”

卫离笑道:“大嫂放心,在我这里,令师不会有事,否则唯我是问。”

丫头们连忙给卫离行礼,卫离笑着点点头:“吉时快到了,丫头们手脚麻利点儿。”

栾汨罗还是不安:“卫帮主……”

卫离笑吟吟地:“大嫂,今天可是你改口的日子,你叫我小离,我就告诉你,到底谁约见你婆婆。”

她的口气,带着调侃和玩笑,轻松自在。

栾汨罗稍稍松口气,看卫离的那个神态,秦思思去见的人,应该也是自己熟悉的人,她有些窘然。

卫离笑道:“三日到厨下, 洗手做羹汤。 不谙公食性,

先遣小姑尝。虽然我这个小姑还不如大嫂你了解秦阿姨的脾性,可是大嫂也不许生疏我。”

栾汨罗笑了笑:“小离,我师父是烈火一样的脾气,这里是你的地方,万一她和人发生冲突,岂不是给你添了麻烦?”

卫离笑道:“说来说去,大嫂还是把我当成外人了,我都不在意,大嫂还介怀什么?天要下雨,秦阿姨要打人,都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大嫂就安心梳妆打扮吧,(奇.书.网--整.理.提.供)不然我们那个大哥着了急,会自己跑到这里抢新娘的。”她说着,笑了起来。

天要下雨,秦阿姨要打人?

听到这句,栾汨罗也扑哧一笑,知道是谁来了,心就安了下来。

这时丫头们飞快地给栾汨罗梳妆打扮,换了衣裳,戴上了喜冠,卫离一挥手,她们先退了下去。

外边,已经传来了喜庆的锣鼓声。

卫离笑吟吟地看着栾汨罗,然后轻声道:“大嫂,吉时到了,不过有一件要紧的事情,必须告诉大嫂。”

她说着话,弯下腰,伏在栾汨罗的耳边轻声低语,栾汨罗的神情越来越讶异,听到最后,愣愣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卫离长出了一口气:“大嫂也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栾汨罗眼光慢慢垂下来,伏在妆台上,好像困极,不过片刻,就酣然入梦了。

卫离轻轻一笑,然后走到箱笼的前边,看上边的绸带子系得好好的,根本都没有动过,叹了一口气:“大哥,你真的太了解她了。”

说着话,她打开了箱笼,从里边拿出一套新娘的喜冠吉服,华丽而漂亮,不过市面上可以买到,一般富裕人家嫁女,都会买这种吉服。

外边迎亲的锣鼓已经到了窗前,丫头们嘻嘻哈哈地嬉闹着,和迎亲来的人讨要赏钱。

哗啦一抖,吉服展开,卫离飞快地穿在身上,然后戴上了喜冠,蒙上了盖头,几步就走到了门前,把门轻轻推开,有喜娘立刻过来搀扶,丫头们马上把房门关上。

外边的锣鼓更加热闹喧嚷,卫离在喜娘的搀扶下,上了花轿。

浮光掠影笑浮生

红红火火的场面,来来往往的人,议事厅变成了招待宾客的喜堂。

澹台玄坐在并不显眼的角落,他去忽白寻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师父谢神通的踪影,就在准备去幻雪宫的时候,忽然收到谢神通的字条,上边潦草凌乱的正是谢神通的字体。

字条上边的话,也写得乱七八糟,大体的意思是告诉澹台玄,他爱哪里去哪里去,不用去找寻自己,自己有一件要紧的大事需要办理。

看着字条上东倒西歪的字迹,这两年谢神通的行事越来越古怪,不但不拘于常理,而且有些离经叛道,荒唐滑稽,和以前的谢神通判若两人,让澹台玄既无可奈何,又无可适从。

等他回到图苏长春帮的分舵后,林瑜、贝小熙和慕容愁他们也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了四个姑娘,正是霞露清霜、敬敏小公主、林寒素和蔡若兮。

当时澹台玄的表情,贝小熙都没敢抬头看,因为在路上的时候,林瑜已经说了他很多,埋怨他行事太随性,也太莽撞,同时告诉他,这个娇蛮任性的小姑娘就是当今圣上的嫡生女儿,也就是先逝的恭颐皇后唯一的骨肉,最受皇帝恩宠的敬敏小公主。

贝小熙的嘴当时就吞了个鸡蛋一样张着,一直到了长春帮分舵,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把嘴合上,用慕容愁的话说,下巴都耷拉到前心了。

心中再三挣扎以后,贝小熙决定权衡轻重,最终也没有告诉师父,敬敏小公主和她的两个陪读是被他关在山洞里边饿晕的,而且几个姑娘还受了些风寒,需要服几剂药疏风散寒。

虽然澹台玄面沉似水,可是也没有多说什么,贝小熙心里还庆幸呢,其实他尚不知,师父澹台玄也认得这个敬敏小公主,只是这个时候,没有心思和贝小熙算账而已。

因为长春帮分舵的帮主卫离亲自操办了这场喜庆之事,还广发请柬,所以前来拜贺的江湖人物很多,这些人中,虽然不是顶级高手,宗师泰斗,却是武林中名震一方的人物,他们有的和长春帮有生意往来,有的和卫离颇有来往,这些人多半是在绿林中摸爬滚打了很多年,所以说话做事都特别爽直干脆,酒菜还没有上来,熟悉的三五成群凑成一桌子,已经划拳拇战,叫嚷笑闹,煞是热闹。

别人还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倒是贝小熙已经把方才的担心抛到了九霄云外,看着这些绿林豪客们吵嚷笑闹的情形,他也兴奋起来,要不是师父澹台玄在旁边,他早凑过去和那些人划拳赌酒了。

贝小熙跃跃欲试的样子落到澹台玄的眼中,他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让他又生气又好笑,不过这样也好,越是简单越是幸福,众人皆醉我独醒,本来就是残酷的痛苦。如果他这几个徒弟都像贝小熙这样就好了,也少了很多烦恼。有时候,澹台玄也知道贝小熙惹了什么事情,只是没有打算要怎么教训他,这个心直口快,嘻嘻哈哈的孩子,哪里是打一次就长回见识的人?

慕容愁坐在林瑜的身边,唧唧咕咕地和林瑜说话,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不过她是冷漠惯了的人,冷不地的柔软下来,连脸上浮动着的笑,都有些僵冷,好像是笑里藏刀的那种冷笑,她的声音虽然很低,可是澹台玄还是听得到,慕容愁和林瑜一再提及霞露清霜,还有另一个慕容姑娘慕容云裳,林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映,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耐烦,偶尔哦、嗯地应了一声,澹台玄心里就明白了,瑜儿根本不喜欢慕容愁,生为慕容惊涛的女儿,本来就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他对慕容愁没有什么芥蒂成见,只觉得这个孩子有些可怜,无论她跑到这里是情之所至还是另有目的,澹台玄毒没有打算为难这个姑娘,可惜林瑜对慕容愁没有什么感觉,不然就是有再大的困难,澹台玄也一定会设法成全他们。

世间无物比情浓,世间无物比情苦。

情感的事情,不能勉强,别人看着神仙眷属一样的两个人,究竟彼此之间是否一网情深,恐怕也只有彼此之间心知肚明。

林瑜旁边是印无忧,相较之下,印无忧有些落寞,就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也不喝茶,四下里边怎么热闹怎么熙攘,都和他没有一点儿关系。

澹台玄轻轻摇摇头,印无忧和母亲厉娇娆已然相认,这本是一件喜事,不过印无忧的父亲印别离还没有踪影,这孩子一定在担心印别离会困兽犹斗,做下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还有印无忧终是和澹台梦无缘结成连理,无论印无忧心里多么想得开,在人前显得怎样释然,那不过是种掩饰罢了,澹台玄是过来了,经历了太多的坎坷挫折,一看之下,就一目了然。

人非圣贤,谁能无情无欲?毕竟两个人差点儿就成为夫妻,就是没有伤痛,总该有一份怅然若失。要彻彻底底忘掉这些事情,忘掉心里边那份怅然,要真的需要一段时间。

离别谷,恨别离,那应该是一个断情绝爱的地方,可是从离别谷出来的人,若是陷入感情之中,就会痴于情,贞于人,宁死无悔,至死不渝。

叶知秋如是,寒汐露如是,印无忧也如是。

现在叶知秋和萧念儿还有雪,都被澹台玄安排在玄天祠里边,萧念儿已经是秋之木叶,时日无多,如果不是他那些珍贵药材延续着这口气,还有萧念儿对慕容惊涛刻骨铭心的恨,就是有十条命,也早乌呼哀哉了。如果没有和儿子雪重逢,也许萧念儿还会多活些时日,可是雪居然还活着,而且已然长成玉树临风般的少年。

多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但是这个天大的惊喜对萧念儿来说,应该更甚于意外的打击,一旦这份惊喜超越了她心中念念不忘的仇恨,这口气松懈下来,就是华佗转世,也无力回天。

人死去,有很多方式,活着,也有很多种选择,有一种最难以承受的,就是生不如死,不但受者日日经受着人间地狱一样的煎熬,就是身边关心她的人,也感同深受,恨不能以身代之,奈何造化虐人,无可奈何。

萧念儿一生凄苦,遭遇惨痛,人生最后的一段日子,有爱人爱子陪伴,相信她会走得坦然。

叶知秋,想到这个交往了一辈子的朋友、兄弟,澹台玄不由得百感交集,他可以放下手中剑,沉埋下一段往事,照顾了萧念儿快二十年,让萧念儿感受到他的关爱,这样的隐忍和牺牲,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做到。

仇恨,叶知秋心里边应该还有无法释怀的仇恨,虽然江湖传闻,不二山庄的慕容惊涛已经病逝,他的大公子慕容孤登上了庄主之位,但是澹台玄根本都不用和叶知秋商讨,他们都不会相信慕容惊涛真的会病死,当年的惨剧就是慕容惊涛一手造成,慕容惊涛此人阴险狠毒,而且自负多疑,就算他真的要不治了,也绝对不肯安安生生地死去,一定会把他生前嫉恨嫌恶的人一网打尽。

想来叶知秋应该陪着萧念儿走完最后一程后,就是翻地三尺,也会把慕容惊涛揪出来,如果慕容惊涛真的死了,叶知秋也要见到他的尸体。

在场的人,有些名号地位的都认识澹台玄,很客气地和他打招呼,对于他的到来,也有些诧异。

司仪不断地高喊有客到,只见长春帮里边有身份地位的弟子忙着招呼客人,却没有见到帮主卫离的身影。

人影一晃,列云枫和澹台梦进来,他们两个说说笑笑,手里还捧着一个锦盒,上边用红绸子结着如意同心结,不知道里边装着什么。

澹台玄的心彻底落了地,方才就是一晃眼的功夫,列云枫和澹台梦就不见了,尽管知道这个时候,这两个孩子也走不远,但是澹台玄还是担心,以前要是出去,都是他们和印无忧三个出去,这次印无忧居然没有跟着去,澹台玄也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儿了。

看到他们两个回来了,印无忧才有了些精神:“你们回来得到很快。”

澹台梦笑道:“叫你去你又不去,我们挑来拣去也没看中什么好东西,时辰又快到了,只好马马虎虎地选了一样,这就急着赶回来了。”

印无忧一笑:“我又不会挑东西,去了也是白去。”

澹台玄瞪了列云枫一眼:“这个时候还乱跑什么?大家都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就是你不安分,带着梦儿乱跑,我看你是欠揍了吧?”

列云枫笑道:“师父你怎么早记着要打我?你徒弟也不算少,就不能换个人来打打?不然也太偏心了,兄弟们也不服气。”

贝小熙一撇嘴:“不服气?怎么可能啊,师父最公平了,反正能者多劳,你那么有本事,多挨几顿也是应该的,像我们这些不成事儿的,本来已经够笨了,师父怕再多打几回,就更笨得不可救药了。”他话未说完,自己先呵呵地笑起来,十分得意地看着列云枫。

澹台玄一笑:“小熙这句话说得不错,你们师祖说过,笨蛋不能打,越打会越傻,枫儿你挺聪明的,只好真的像小熙说的能者多劳,替他们多担着了。”

向来一本正经的澹台玄居然会开玩笑,他自己是笑了,贝小熙张着的嘴就合不上了,傻愣愣地看着澹台玄,比知道敬敏小公主的身份时更加惊讶,林瑜也有些惊异地看着从来都不苟言笑的师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之感。

列云枫和澹台梦的心也都随之一沉,澹台玄的为人性格他们很清楚,无端的改变一定有因,两个人对望一下,不约而同地想到澹台玄一直在练的那门功夫,难道他已经练成了,决定要铤而走险,因为这是谁也没有把握的事情,万一出了事儿,澹台玄和澹台梦父女都会丧命,所以才会无意之中流露出对这几个孩子的怜惜和疼爱来?

还是,最终失败了?

气氛为之一凝,列云枫忽而笑道:“小熙你不用幸灾乐祸,现在我是师父的徒弟,为人子弟,免不了受此捶楚,等明儿我换了一个身份,师父就是有心苛责,也会碍于情面,不了了之,所以做人呢,要看得长远,不然到时候真要求到我头上,我就不信你好意思开口。”

他这话一出口,澹台梦立刻满面绯红,悄悄地在他胳膊上边拧了一把。

如果说澹台玄的玩笑让林瑜惊讶的话,列云枫的话更让他惊讶,以列云枫的身份和为人,绝对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暗示,还有澹台梦的反映,都让林瑜隐隐觉得不妥。列云枫的身份地位,已然决定了他不能为自己的婚姻做主,方才他这番话,不是明着试探澹台玄的口气嘛?就是真的要说,也不该说得如此放肆如此直接,怎么也得找个人先和师父沟通一下才好,林瑜情不自禁地看向师父澹台玄。

澹台玄也觉得有些意外,女儿澹台梦倾心于列云枫,他也看出端倪,列云枫对澹台梦特别照顾纵容,他也焉能视若无睹,不过他只是没有想过列云枫会忽然说出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贝小熙却没有听明白,好笑地看着列云枫:“列云枫,你在发烧吧?我看你满脸通红,连眼睛都红了,烧得说起胡话来了,你换个身份?你再换能换成什么?就算你不再是师父的徒弟,难道你还能变成师父的师父?师祖知道,会扒了你的皮。”

列云枫满眼笑意:“师父,看来小熙真的不能打了。”

澹台玄哼了一声,未及说话,听到外边一阵熙攘,在喜娘、丫鬟的拥簇下,穿着大红吉服的秦谦和蒙着盖头的新娘子走了进来,两个人牵着大红绸子,绸子中间系着一朵大红牡丹花。

看看时辰,距离吉时还有一段时间,不过江湖儿女也不太在意这些,既然都准备好了,就不必拖延了。

秦谦满面春风,带着笑意,但是眼光有些散落,好像不怎么聚精会神。

司仪已经过来,有丫鬟拿过拜垫,扶着新郎和新娘双双跪下,准备交拜天地。

等等。

红衣一闪,有人从人群中一跃而出,站在当中。

有人立刻认出来,这个人就是和秦谦齐名的浣花醉先生,浣花醉家最有成就的醉红泪。

醉红泪已经有几分醉意,眼中寒光四射,她一手拿着酒葫芦,一手拿着一把剑,盯着秦谦:“我们又见面了,秦公子,你是不是很意外?”

忽然闯出了一个人来,在场的人都是久混江湖的人,知道这又是一场热闹。

秦谦愣了一下,好像不是特别意外,他一抱拳:“醉先生,自去岁一别,一向安好?”

醉红泪哼了一声:“少废话,我只问你一句,大丈夫言出必行,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秦谦一笑:“当日我求醉先生打造一件兵刃,醉先生不肯受下酬金,还赠送了秦某很多珍贵的医书,秦某曾经说过,一定会答应醉先生一件事情。既然秦某说了,焉能言而无信?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秦某绝不食言!”

醉红泪哈哈大笑:“秦谦,我曾经和你说过,和我们醉家的人谈生意,从来都是与虎谋皮,没有人可以讨得到便宜,所以我们浣花醉家虽然以善造神兵利刃而著称,却口碑极差,因为这个世上除了自己,没有谁可以信任,秦谦,我现在就向你来讨债了。”

微微皱下眉头,秦谦道:“醉先生请三思,有些事情,秦某对醉先生一向敬重有加,醉先生也不用妄自菲薄,四海之中,皆是兄弟,兄弟情重,无虞甚伤。”

不屑地白了秦谦一眼,醉红泪冷笑道:“兄弟?你以为卫离真的是你的兄弟?如果不是她告诉我,你心中最喜欢的人是栾汨罗,我还傻傻地以为你喜欢的是她呢,如果不是她寄简给我,我怎么知道你和栾汨罗的婚期?卫离说得对,冤有头,债有主,我当时去找她找错了,不过也找对了人,秦谦,你现在应该明白,如果惹到一个女人伤了心,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秦谦摇摇头:“醉先生……”

醉红泪哈哈大笑:“秦谦,如果卫离是你的兄弟,她怎么会不来庆贺你的新婚大喜,因为她要假装不在现场,那么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她始料未及吗,而且,如果不是她暗中吩咐,我怎么可能顺顺当当地进来?”

提到卫离,秦谦的神色复杂起来。

醉红泪打断他:“我醉红泪愿意以浣花醉家做嫁妆,不过是要和你结成秦晋之好,没想到你推三阻四,还不计后果地答应要我做一件事,就是不肯应允,原来,只为了一个栾汨罗!”

众人对醉红泪的出现,本来就议论纷纷,正如醉红泪所说,浣花醉家的人不能以正邪来分,他们想来任性而为,喜恶凭心,不占便宜,誓不罢休。

可是醉家不但家大业大,府中藏有无数珍惜兵刃,而且多年以来,为人打造兵刃所得的酬金也异常丰腴,难以数计,秦谦居然会拒绝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还有这个醉红泪,不仅年纪轻轻就成了最好的铸造师,也是醉家百年来唯一的一个女性宗长,在醉家,谁铸造兵刃的技术最精湛,谁就继任宗长之位,不分男女,不分嫡庶。

醉红泪肯当着这么多人提起这件事情,自然是希望这件事情可以有多大闹多大,逼得秦谦实践诺言,所以醉红泪一提到栾汨罗,秦谦已然隐隐猜到她要提出的事情是什么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秦某本是胸无大志之人,辜负了醉先生的青睐,醉先生既然知道秦某不过尔尔,又何必介怀?”

醉红泪眼中怒光一爆:“秦谦,栾汨罗对你真的如此重要?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肯交换吗?”

秦谦微微笑着摇摇头:“汨罗不是货物,所以乃是无价,你就是能拿得出来什么无价之宝,也可以以金银财帛来衡量。”

怒极而笑,醉红泪笑道:“这么说,在我们多情的秦公子心中,栾汨罗就是无价之宝了?”

秦谦又轻轻摇头:“不,她只是我的家人而已。”

醉红泪也点点头:“好,秦谦,这是你逼我的,你不仁我不义,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情,就是在你有生之年,都不许娶身边这个女人!”

她说着话,忽然笑起来,然后灌了一口酒,眼中充满怨愤。

人们的眼光都盯着秦谦,这是人家自己的事情,谁也不方便插手。

慕容愁哼了一声:“林瑜,这个世上还有这样不要脸的女人?自己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得到,别人得不到了,难道她能占到什么便宜?”

林瑜没有说话,醉红泪犀利的眼光扫了慕容愁一眼:“不想死的就不要强出头。”

贝小熙一撇嘴:“想要脸的就不要再瞎折腾,折腾得越厉害,脸丢得越大。”

醉红泪眉尖含煞,正要发作,只是场中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借着几分酒劲儿,醉红泪仿佛毫不在乎。

列云枫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笑,对场中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澹台梦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对事态发展早有预料,故意低低在他耳边道:“枫儿,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哥哥的事儿,你也不关心关心。”

列云枫笑道:“哪里轮得到我来关心?不过是桃花多开了几朵,那月下老人的红线,该系到谁的脚上,就系到谁的脚上,系上的挣不断,没系的求不了。”

醉红泪冷笑道:“秦谦,怎么?你如果要翻悔的话,你来看”她说着把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稍一用力,一线血痕印出来“醉某就血溅当场,给你们的喜事添添颜色,你知道我们浣花醉家最不讲理,如果我因你而死,我们醉家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你秦谦可以不在乎,你哪位无价的老婆在不在乎?一句话,你答不答应?”

醉红泪的话,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威胁,醉家有这样的财势和家世,而且醉家的人的确不讲道理,他们要是认准了一个敌人,一定会阴魂不散地追杀下去,所以聪明的江湖人,都会远而避之,不会和醉家结仇。

叹息、惋扼,秦谦神色凝重:“醉先生,你这是何苦?”

剑,又刺入了一分,血,湿透醉红泪的衣衫:“你,发誓,今生今世,不许娶身边这个女人!”

好。

秦谦终于开口答应。

听到这个好字,醉红泪反而恍然地站在哪儿,一时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可是心里极其痛快,不由得笑起来:“秦谦,你喜欢栾汨罗?哈哈,为了你所谓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还不是要辜负她?什么重情重义,都他娘的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呵呵。

蒙着盖头的新娘子忽然笑起来。

这笑声……

醉红泪忽然脸色骤变,直直地盯着新娘子。

新娘子的盖头飘落,露出了的却是卫离的脸,她慢慢地解开吉服的带子,里边露出日常穿的衣裳,醉红泪的脸色越来越青,这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戏码,不然卫离不会在新娘的吉服里边穿着日常的衣裳。

在场的人不觉惊异,澹台梦凑在列云枫的耳朵旁边:“老实交待,这场戏你有没有份儿?”

列云枫笑道:“没有啊,我只是在祝贺汨罗姐姐的时候,在茶里边下了一点点东西,汨罗姐姐精通医术,寻常人她不会上当,不过这个时候,吉时到了,汨罗姐姐也该醒了。”

咬着嘴唇,醉红泪脸色铁青,漫漫的恨意瞪着卫离。

秦谦看着卫离一笑,有些叹息:“我输了,你猜得对,少了一个可以弹剑煮酒的朋友,真是可惜。”

这件事情,本是卫离一手安排,她说醉红泪一定会前来搅局,秦谦不信,醉红泪虽然对他有意,但是以醉红泪的身份何至于此?不过他还是最终相信了卫离,因为卫离说,她是女人,最了解女人,尤其是像醉红泪那样的女人。

为了将这场戏唱好,他们调开了秦思思,生怕脾气暴躁的秦思思会坏了计划,也没有告诉栾汨罗,像汨罗那样温婉如水的女子,绝对不会答应如此戏弄醉红泪。

卫离笑道:“醉先生,大哥已经答应了你的要求,他不再欠你什么,现在吉时到了,醉先生不远千里,风尘仆仆,就不留下喝一杯喜酒吗?”

醉红泪狠狠地,一字一顿:“卫离,你,你好,好,我认输,可是你心里会比我好过吗?不要骗自己了,你能骗得到我,因为我们都是同一种人!”她现在满心都是恨意,恨自己被卫离算计,也恨卫离对自己的了解。

卫离点头:“不错,我们都是同一种人,为求目的都不惜代价,不择手段。不同的是,你喜欢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我,只是帮着我的兄弟朋友。”

醉红泪阴沉沉地笑道:“他只是你的朋友?哈哈哈哈,你的话可以相信,母猪都能上树!”

卫离一笑:“他不仅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兄弟,你信不信,对我并不重要,素闻醉先生是海量,今天这么喜庆的日子,醉先生舍得错过。”

心中已经把卫离骂了千百遍,本来就醉意朦胧的醉红泪咬牙切齿:“好,卫离,这笔帐,我一定会找你算,你不用得意,用不多久,你们就会来求我,到那个时候,你就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说着一跺脚,飞身而去。

澹台玄轻轻叹息:“世间总有奇女子,须眉男儿愧不如。”

列云枫笑道:“弟子之功,师父之劳,卫姐姐如此胆识,绝非天赋,等到我哪天名动天下,也该有人羡慕师父了。”

他说着话,满面笑容,尽是得意钦慕之色。

这世间还有谁能让列云枫如此一提到就满面骄傲?

澹台梦眼睛一亮,笑道:“我说卫姐姐怎么如此厉害,原来是青出于蓝?枫儿,我爹爹也不比卫姐姐的师父差,你快点儿想过法子名动天下,不然我要爹爹严加督促,认真打磨了。”

澹台玄点点头,难怪卫离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魄手段。

卫离笑着向大家一抱拳:“各位,多谢大家给卫某捧场,今天是卫某的挚友兄长秦谦秦公子和栾汨罗栾姐姐的大喜之日,长春帮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请大家开怀畅饮,吉时到了,快扶新娘子出来。”

一时锣鼓喧天,红绸舞动,丫鬟喜娘扶着新娘子出来,栾汨罗刚刚苏醒了,脚步有些发软,好像醉了酒一样,两边有人搀扶,走起来风摆杨柳,娇柔动人。

卫离从正方的位置下来,走到列云枫身边,先向澹台玄抱了抱拳,然后笑着对列云枫道:“待会儿客人散了,后边还备下家宴,你这会儿别喝多了,不然待会儿师父和你算起帐来,你就无法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

父子天伦重叙日

纤细如丝的银针,纤细如削的玉指,轻轻捻着,宛如风中漫舞的玉蝶,感觉到了疲倦,驻足在银光闪闪的花蕊上,花蕊轻颤,玉蝶闪翅。

每一枚银针刺下去时,澹台梦都会轻轻咬着嘴唇,此时唇色有些青紫,她坐在镜子前边,用银针暂时将周身的经脉暂时封住,体内真气淤塞,催发连邪神之降的那股魔力也被暂时阻断。

这个法子,不过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就像用土来掩洪水,暂时阻拦了洪水的流泻,但是随着洪水之势不断蓄积,终会堤坝尽溃。到了那个时候,洪水将以风卷残云之势一泻千里,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了。

周身要穴,奇经八脉,澹台梦闭着眼睛都能针下去,她一边施针一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自言自语:“梦儿,不要看上去那么痛苦,这个样子病恹恹地好难看,不过就是一点点儿痛啊,真的没关系,傻丫头,就是愁眉深锁也不能让疼痛减轻万一。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梦儿又不是无盐嫫母,笑的时候还是很耐人看。”

她喃喃自语,盈盈浅笑,切肤的痛楚慢慢地被掩盖在笑靥之下。

痛苦,永远只是自己的事情,不要流露出来,不要别人看到。因为关心你的人会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你心何忍?如果是痛恨你的人,会将其视为笑柄,你心何甘?那些冷眼旁观看热闹的人,不过多了一份消遣闲扯的探子,实在无趣。

所以澹台梦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身上的痛越是痛不欲生,脸上的笑越是甜蜜灿烂,最初的时候,是负气做给爹爹澹台玄看。等到习惯了用笑容掩饰痛苦,她发现,笑,有时候也是一种武器,很强悍的武器。

镜中的人,笑靥如花,娇媚惊艳,镜外的人如万针透体,呼吸皆痛。

梦儿,无论如何你要撑住。

澹台梦提醒着自己,咬紧牙关,然后将最后三枚银针刺入,顷刻之间,所有的真气都被封在肺腧之畔,心口犹如压了一块重于千斤的石头,憋得头昏脑胀,满面绯红。

噗。

一口血,喷溅在镜子上边,星星点点,细碎的血珠和不规则的斑块,沿着光滑的镜面缓缓淌下来,留下一条条粗细不均的痕迹。

双手紧紧捧着心口,澹台梦愣愣地看着铜镜上边渐渐黯淡的血痕,和被血痕分割成支离破碎的容颜。

议事厅上,秦谦和栾汨罗已经交拜了天地,那么多人恭贺见证了这对新人的婚礼,一会儿在后园里还要摆下家宴,卫离匆匆忙忙去张罗家宴了,列云枫邀请澹台梦参加,澹台玄居然同意了,而且澹台梦自己也不假思索地点头,想都没有想过要拒绝。还特意轻敷胭脂,淡扫蛾眉,浅浅的装扮一下,既然是家宴,必然有长辈在场,听列云枫和卫离的对话,好像是靖边王爷列龙川也来了,总不好素颜净面,显得不够敬重尊长。

现在看着镜上斑驳的血痕,澹台梦才心生悔意,自己原始时日无多,何苦又去招惹牵累枫儿?

感情如淖,陷入难拔,若是任由这样纠缠下去,等到自己阖然而逝,枫儿该陷入怎样肝肠寸断、欲哭无泪的煎熬折磨里边?而他,又不喜怒形于色,再深的痛楚也会沉埋心底,表面上会装得如无其事,好像豁达洒脱。

一想到这些,澹台梦觉得心都要迸裂了,让枫儿将来独自承受伊人已去、人逝楼空的哀凉,她怎么舍得?可是现在要和他一刀两断,又谈何容易?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有什么法子可以骗得了列云枫,他那么聪明,那么了解她,何况澹台梦自己也舍不得连最后这段时光都剥夺了去,填塞上残酷与无情。

一双手,温暖而有力,轻轻地搭在澹台梦的肩头,不用回头,澹台梦就知道是列云枫。

她暂时封闭了自己的穴道气脉,真气阻滞,内力难发,已经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所以连列云枫何时进来,她都不知晓,列云枫的手那么用力地拢着她的肩头,那么方才的情形列云枫一定看到了。

她没有回头,疲倦地向后仰去,把头和身体都靠在列云枫的身上,轻轻阖上眼睛,感觉到阵阵的倦意。

列云枫从桌子上边信手拿起手帕,为她拭去嘴角残留的血迹,心口的痛,穿心透肺,难以自已,她的手抬起来,握住了列云枫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用力地握住,生怕一松手,就永远触碰不到对方了。

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澹台梦紧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列云枫的表情,他的表情,一定会让自己落泪,她不希望让枫儿看到她泪眼朦胧的样子,人哭的时候,总没有笑的时候好看。

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列云枫身上火一样的滚烫,这种火烫,暖极舒适,澹台梦体内寒凉至阴的真气已经快把自己都冻僵了,一瞬间,她好像是一个雪人,疯狂地掠夺着列云枫身上的温热,完全懒得理会自己是否会融化成一摊水。这样的感觉真的很惬意,她有些恋恋不舍。

肩头的手,拢得更紧,她握着列云枫的手,轻轻滑动,无意间摩挲到他的手腕处,澹台梦心中一激灵,列云枫的脉象不对,燥烈贲张,疾弦脱滑,比酗酒沉醉的脉还要疾快,枫儿是有事瞒着自己。

慢慢睁开眼睛,澹台梦佯作不知,幽幽一叹:“红颜祸水,脂粉骷髅,原来还觉得这几个字刺耳刺心,现在想来却也有些道理,贵者惑国,庸者误人,可笑我孤芳自赏、目下无尘,自以为不食人间烟火,到头来才看清楚自己,也不过是个祸害而已。”

列云枫笑道:“妺喜惑夏,妲己乱商,褒姒笑而周鼎倾。这些没影儿的话,你也信?还不是那些撰修史籍的酸腐朽儒们的笔下遮羞布?君王颟顸,帝主无能,荒淫奢靡,暴戾无恩,才是真正葬送江山社稷的祸根,那些娇滴滴的美人只是做了替罪羊而已。哪朝哪代没有绝色佳人?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若说红颜惑国,难道那些开国英主、盛世明君,一个个都灭绝人欲,断子绝孙了?别的不说,同是大唐天子,唐太宗纳弟妇,唐玄宗幸儿媳,一样的悖弃人伦,为什么一个危加四海,蛮夷臣服,一个马嵬兵变,缢死宠妃?”

澹台梦忍俊不住,笑道:“我就奇怪,怎么你说出来的话,一句一句仿似金石良言,让人无从辩驳,可是横听竖听,都刻薄尖刺,都是歪派到玉门关外的诡辩谬言。幸好你晚生了千百年,不然张仪苏秦该去何处纵横捭阖?”

澹台梦的心惴惴不安,但是列云枫有意逗她开心,她一半儿是真的被逗笑了,一边儿是不想让列云枫太难过,更重要的是,她发觉列云枫脉象有异,知道列云枫既是刻意隐瞒,自然无法切脉,便想设法偷诊。

列云枫笑道:“我爹爹常训诫他的手下,战场拼杀,胜负生死,妇人之仁,形同自戕,就是要立自己的功,让别人无功可立。所以人生于世,心里边有个坚守不渝的是非对错就好,单行我路,何惧人言?得乐且乐,暂忘虞愁。”

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说到澹台梦的心里边,欣然、感叹、依恋、酸涩,齐聚心头,久难平静,她的头微微扬起,看到列云枫低着头凝望她,满眼柔情。

列云枫拢过澹台梦额前的发丝,悠然地:“何况,就算红颜可酿祸水,你颌尖眉细,神倦色孱,还好意思自诩佳人?”

澹台梦满面绯红,腾地一下子站起来,嗔道:“枫儿,你找死,连我也敢嘲笑?快伸出手来给我打两下,不然我要爹爹教训你。”

看到此时的澹台梦,娇蛮嗔媚,楚楚动人,列云枫反是呆了一呆。

他刚才到了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澹台梦一口血喷到镜子上边,她在做什么,他自然明白。这半年来,为了化解邪神之降,试过的法子愈以百计,澹台梦的身体不见起色,反而每况愈下。

尽管澹台梦已经彻底放弃,不在抱任何奢望,同样感到希望渺茫的列云枫却一直乐观达然,他要让澹台梦对他充满信心,不到最后一刻,就绝不放弃。

因此看到澹台梦骤然咯血,列云枫也没有大惊小怪,澹台梦也配合着他的轻描淡写,两个人都对此避而不谈,若不是镜子上边斑驳的痕迹,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列云枫伸出手来,澹台梦作势打去,却打了一个空。

列云枫笑道:“姑姑他们在哪儿等着呢,我们走吧,不要让他们等太久了。”

澹台梦扭过头:“你不给我打两下,我就不去了。”

她忽然撒娇使性起来,翘着樱唇,仰着头,一副娇蛮任性的样子。列云枫的心就不知不觉地柔软下来,这个坚韧隐忍的女子,也会如此烂漫娇嗔。

情之为物,甜时赛蜜糖,苦时胜黄莲,辣如秦椒,毒过鸩酒。

澹台梦一手握住列云枫的手腕,另一只手在他的掌心重重地打了两下,一边拍打,一边咯咯地笑。

掌心微微泛红了,列云枫笑道:“好啊,你也占尽了风头,走吧,长得再丑,该见的人还是要见,你躲也躲不开。”

啪。

澹台梦又用力地拍了一下:“你还取笑我。”

终于触到列云枫的脉搏了,澹台梦心中又担忧又着急,还不能流露出来,如果让列云枫有所觉察,就没有办法帮到他了。

列云枫反手一握,拉着澹台梦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才走了两步,列云枫又折转回身,用手帕拭净了镜子上边的血痕,这才拉着澹台梦,一路到了后园。

后园乃是长春帮图苏分舵的禁地,所以园子里边恬然宁静,酒宴设在听涛阁,他们两个来到听涛阁的时候,秦谦和栾汨罗已经到了,两个人没有坐在桌子边,而是倚窗而望,窃窃私语。

尽管在前厅已经见过了礼,列云枫还是一本正经地跪下给兄嫂叩头,栾汨罗眼波慢转,淡淡笑道:“枫儿,你真是天资聪颖,悟性奇佳,学过的东西过目不忘。”

她的口气淡淡,列云枫听出来她话里的埋怨之意,是怪他暗中下药,只是栾汨罗性情温婉淡泊,不会挖苦讽刺,她心中固有不满,也不肯轻易流露出来,还有秦谦一向对列云枫异常严厉,她凭直觉,对自己用迷药,一定是列云枫自己的主意,如果说出来,保不准秦谦会不会发脾气。

列云枫何等聪明,自然听出栾汨罗话外之音,抱拳道:“姐姐也不用委屈了,实在是姐姐为人心地纯良,如果和姐姐明说了,姐姐断然不会同意如此摆布醉红泪,醉家的人根本不讲道理,只有向卫姐姐说的,对付这样的人,必须快刀斩乱麻才行。”

栾汨罗轻叹一声:“结仇如生病,彼时不觉如何,岂不知病根已经种下,等到发作之时,来势汹汹,药石纵然有效,也得慢慢将养,才能痊愈,这个仇也是如此,现在醉红泪衔恨而去,仇恨结下,她岂能善罢甘休?”

列云枫笑道:“姐姐就不用担心这个了,江湖恩仇江湖了,畏首畏尾也不会平安无事。”

栾汨罗摇头:“我是担心卫离,在我快晕倒的时候,她已经把事情始末告诉了我,最后她还说了一句话,冤有头,债有主,既然坏人的角色不能或缺,就让小离做这个坏人好了。”她说着话,有些怅然“你们兄弟,都是忒糊涂了,怎么让卫离为我们结下这样的梁子?现在醉红泪只恨卫离一个人,小离是长春帮帮主,本来就琐事繁多,再添上这样一个仇人,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谁能安心坦然?”

秦谦微微一笑:“兄弟之间,有通财之谊,有过命之交,汨罗,你考虑的事情我也想过,我要去一趟浣花醉家,事情因我而起,我必须去化解这段恩怨。”

栾汨罗点头:“好,大哥,我们一起去吧。”她也知道,当时那个情况,如果不是卫离设下这个局,还真的不好对付醉红泪这个人。秦谦曾经和她说过,他为了给列云枫打造一件兵刃,而远去浣花醉家去求醉红泪,醉红泪一口答应,连价钱都没有讲,秦谦还以为醉红泪和卫离一样,虽然身为女子,却是豁达豪爽,亦如男儿,也没做他想,没想到醉红泪不但没要酬金,知道秦谦闲时四下搜寻孤本医书,就将家中珍藏传世的一部分医学书籍也送给了秦谦,到最后才提出以身相许。

秦谦在江湖中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无论好坏,都没有隐瞒过栾汨罗,所以栾汨罗虽然不在秦谦身边,可是秦谦遭遇到什么,她都了若指掌,而她所经所历,秦谦从来不会过问。

秦谦笑着摇头:“你在家里陪着娘吧,一路风尘颠簸,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栾汨罗知道秦谦的意思,醉红泪固然恨着卫离,不过心中也绝对不会喜欢自己,有自己在旁边,只怕能谈成化解的事情,反而背道而驰。她相信秦谦既然肯去,一定也会化解此事,醉红泪既然是个性情高傲之人,如今使君有妇,她应该知难而退。但是醉红泪是个女人,栾汨罗也是女人,她了解女人如何要因爱成恨的话,性情激变,未必能讲得通道理。秦谦此去,她有些担心。

栾汨罗道:“大哥,我可以不露面。”

秦谦笑道:“明珠之光,焉能掩却?醉家远处域外,民风剽悍,不同中原,哪里的人要是看到你这样丽质天生的美人,还不生吞活剥了,到时候我是去化解恩怨,还是英雄救美啊?”

栾汨罗脸一红:“大哥,”她本来还有些话要说,但是眼前还有列云枫和澹台梦,就咽了下去,等到和秦谦独处的时候才说也不迟。

秦谦道:“我可没有骗你,枫儿巧舌如簧那一套,打死我都学不来,别说那里的民风了,就是醉家铸剑,也有用美人祭炉的时候,他们那里的人认为,美人是上苍遗爱,非属人间,所以对美貌的女子视为天仙谪世,凡是绝色的女子,不是弄来炼丹,就是弄去祭炉,为了逃过死劫,那里很多美貌的女子都不得不出家落发。不信你到寺庙禅观去看,好多国色天香的绝色丽人。”

哼。

有人哼了一声,然后听到有人道:“什么见鬼的混账规矩?世上还有这么个地方?”

随着声音,秦思思先进来,她身后跟着海无言,海无言低垂着头,脸上尚有淤痕,走路也慢吞吞的,秦思思说着话,一转手把他推搡到前边:“走个路也踩蚂蚁似的,列龙川怎么教出你这样一个盐水不进的滚刀肉来?开个家宴要你来,比杀了你还难,你矫情什么?还等着我们八抬大轿去抬你?”

海无言不敢多言,知道秦思思要是来了脾气,才不管你有没有面子,他是列龙川收养的孩子,和同来的好几个孤儿一样,都是跟着列龙川长大,当时在王府里边,沐紫珊是王爷正妃,岑依露是大家闺秀,她们行为做事,都要守着规矩分寸,秦思思来自江湖,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所以乐意照顾这些孩子们,这几个孩子和她也很亲近,尤其后来海无言离开了列家,差一点送了性命,是秦思思救了他,他和秦谦又是情同兄弟,海无言对秦思思既有敬畏,又有仰慕。

今日秦思思要他去参加家宴,而且列龙川会来,海无言哪里肯去,自从离开列家后,他就一直不敢见列龙川,最后惹得秦思思发脾气,并且勾起他和叶眉儿之间的事情,海无言被秦思思打了一顿,也不敢还手躲避,只能硬挨着。

最后还是被秦思思逼着前来,此时秦思思一怒,海无言不敢多说,列云枫忙笑道:“姑姑,方才大哥说的地方,想想实在好笑,如果那些漂亮的美人被逼着出家避祸,能娶进门的不知道会长得怎样青面獠牙,这样繁衍下去,真是一蟹不如一蟹了。”

秦思思冷笑道:“那也是活该报应,谦儿,过两天我们都去,我倒要会一会那个醉家是什么东西,敢到我儿子媳妇的婚礼上捣乱?要是我在哪儿,就让那个丫头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秦谦和列云枫心里都暗自庆幸,幸亏调开了秦思思,不然能不喜堂搅得天翻地覆,那个醉红泪也未必有命出去,真要出了人命,还是不好收场,而且就是江湖人没有太多顾忌,婚姻大事,还是讨个吉利为好。

有人笑道:“是啊,秦女侠疾恶如仇,只怕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会竖着进来,横着出来。所以上天有好生之德,让秦女侠错过了这场热闹。”

随着说话的声音,列龙川走进来,身后只跟着侍卫章岳路。

秦思思瞪了他一眼:“你就笑我吧,我知道你这个王爷诡计多端,不过比别人聪明一点儿也不是什么本事,笑人不如人,你知不知道?”

终于见到了父亲,列云枫掩却不了满眼的笑意:“爹爹,想死枫儿了,我早知道你也来了,可是你不肯露面,我也不敢冒然去见你。”

列龙川一笑:“枫儿,为父没有急着见你,是给你一段时间自省,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看样子你还真的没有这个闲暇。”

列云枫依然笑嘻嘻地:“如果枫儿能想得明白,还用得着爹爹教训吗?”

列龙川点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了秦谦,秦谦低着头,栾汨罗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和拜见公婆,可是秦谦就是不动,秦思思眉头一皱,沉声喝道:“谦儿,见到你爹爹,也不行个礼吗?”

秦谦淡淡地:“娘,在十几年前,曾经有一个人说过,这个孩子,我只知道他娘是谁,却不能肯定他爹是谁!想来秦谦是个胡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啪。

秦思思狠狠地一记掴到秦谦的脸上:“小畜生,你在说什么?”

秦谦面无表情:“我没说什么,不过是重复某个人当年说过的话而已,我不信娘居然会不再记得!”

秦思思怒目眉立,扬手又要打去,被列龙川一把抓住手腕:“思思,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想法,很多事情,需要时间,不要急着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谦儿”

秦谦冷冷地:“王爷,谦儿乃是秦某的小名儿,家母常常呼之,不敢玷污了王爷的尊口。”

列龙川淡然一笑:“这么说,是老夫唐突了?秦公子,这样称呼,可没辱了公子?”

没想到列龙川不温不火,叫做一句秦公子来,秦谦心中固然恨意难消,但是对方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他如何当得了这个称呼。

他还没搭话,秦思思已然大怒:“龙川,你别拦着我,我要打死这个目无尊长的混帐东西。”

她说着话,带着十分的怒气,扬手就向秦谦的脸上掴去。

天怜人心惜俪影

秦思思的脾气,雷火流星一样,话到手就到,狠狠地一巴掌掴过去。

秦谦的目光,空洞而远阔,没有一丝一毫惧意,因为这个问题,他和母亲激发的矛盾冲突不是一次两次,秦谦就是不明白,既然当初列龙川那般冷酷绝情,为什么母亲还要原谅他?

离开列家的时候,秦谦已经懂事了,他记得列龙川和秦思思打的那场架,很少酗酒的列龙川已然大醉,和母亲秦思思争吵起来,他当时躲在屏风后边,吓得不敢出来,后来列龙川忽然就说了那几句话。

虽然事情过去很多年,可是当时的情形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秦思思当时好像被雷劈了一样,直直地站在那里,指着列龙川:“你说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

列龙川冷冷地:“你觉得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沉默了好久,秦思思咬牙道:“你想知道什么?不错,我是又去见过他了,因为我已经决定彻底忘记他,既然他有了妻子,我也嫁了丈夫,从今以后,就各自珍重吧。列龙川,我嫁给你的时候,就带着他的女儿,你也应该知道,我心中始终没有放下过他,如果谦儿是他的儿子,我绝对不会瞒着你,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个英雄气魄的男人,你容得下怜儿,就容得下谦儿,可是,你居然如此想我,我看错了你。”

在秦谦的印象中,母亲还没有那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当时的母亲一定是失望之极,列龙川哈哈大笑:“人生一世,总有看错的时候,及时回头,还不算太蠢,你失望了?伤心了?列家的大门就在哪儿,没有人拦着你出去!何必委屈自己留在这儿?”

秦思思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然后疾步过去,一脚踹飞了屏风,夹着秦谦就离开了靖边王府,开始那两三年,提都不许提列龙川三个字,列云枫会偷偷地来看秦谦,只要让秦思思发现了,就会轰他出去。秦思思自己动手,盖了那间无奈何庐,这一住下,就是很多年,可是最近这段时间里,秦谦发现母亲的情绪变化,竟然会主动提到列龙川,还要他去见列龙川。

今天的家宴,秦谦并不知道列龙川会来,这个被他恨了快二十年的父亲,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秦谦情绪一时失控,有些不能自己了。

离开了列家以后,其实秦谦心中还是盼望父亲会来,然后接自己和母亲回去,父母亲争吵时说的那些话,当时的秦谦似懂非懂,并未了解其中的含义。他会悄悄地向列云枫打听父亲的事情,但是不敢回去看望父亲,怕惹得秦思思伤心。

等到长大以后,秦谦已经明白父母当日的纷争,对于父亲已经不是单纯的衔恨,那种感觉真的很复杂,他知道了母亲和澹台玄的旧事,因为他长大以后,秦思思就把以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没有丝毫隐瞒,他是男人,了解男人的感觉,秦思思隐瞒着列龙川去见澹台玄,无论怎么说,还是旧情难了,而且秦思思和澹台玄还曾经有过一个女儿,这样的事情,本来就容易引人误会,但是秦思思是自己的母亲,秦谦相信母亲说的话,秦思思从来都是直来直往,心里有什么,嘴里就说什么,世上的人都可以怀疑她,做为她的丈夫,列龙川就不应该怀疑她。

亲不过父母,近不过夫妻,如果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要怀疑,这个世间还有什么人能够信任?

失望,怨恨,然后变成形同陌路的淡漠,秦谦以为自己可以坦然地面对列龙川,就像面对陌生人一样,可是今日忽然相见,他才发觉自己做不到,真正做到的反而是列龙川,可以不露声色地叫他秦公子。

秦公子,这三个字,好像劈面打来的三记耳光,让他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因此母亲打到脸上的巴掌,他已经恍然无觉了。

手,被托住,列龙川淡然一笑:“思思,十几年了,你性子还是这么急,我看你那个葫芦派不如改成雷公派算了。”

列云枫趁机跪下道:“姑姑息怒,今天是哥哥的大喜日子……”

秦思思一瞪眼睛:“滚,又有你什么事儿?你是不是也皮子痒痒想挨揍了?他娶个媳妇有什么了不起?还得到免死金牌了不成?就是你们这两个小奴才当了爷爷,只要老娘我活着,我就打得了你们,枫儿你再跟我废话,我也不在乎多打一个!”

列云枫不敢再说,看样子秦思思是真的动怒了,他跟着挨两下打倒没有什么,只怕激怒了秦思思,就她那个宁折不弯的刚烈性子,事情真要闹僵了不好收拾。不过他也担心秦谦会被秦思思痛责,悄悄向澹台梦使眼色。

听风阁上,一时间静了下来。

栾汨罗走过去一步,挨着秦谦跪下:“师父,父子天伦,骨肉至亲,血浓于水,焉能隔断?大哥心中,怎会没有孺募之思,只是久别严君,疏于定省,情抑肺腑,难达于言辞,请两位老人家宽宥恕罪。”

栾汨罗的话不温不火,即为秦谦开拓辩白,又有埋怨列龙川之意,但是语气和婉,措辞得体,列龙川一笑:“思思,怪不得民间百姓皆言,养佳儿,不如娶佳妇,汨罗这个孩子可是百里挑一,难得的是聪慧如此,却落落大方,不肯盛气凌人。”

栾汨罗敛眉施礼,微微脸红,知道列龙川也是话里有话:“多谢王爷谬赞。”

栾汨罗秀外慧中,颇通文墨,带着戏班子行走江湖,一边粉墨登场,一边悬壶济世,世间的炎凉冷暖,悲欢离合,所见所闻,已然太多,如果不是栾汨罗应对得体,聪慧机敏,列云枫又怎么能求她入宫陪伴姐姐列云惜呢,那宫闱禁地,犹如龙潭虎穴,一言不查,便会惹来杀身之祸,而且还牵累甚广。

入宫不过月余,栾汨罗的聪慧恬淡就深得列云惜的喜爱,甚至动了留下栾汨罗的念头,后来得知栾汨罗已然定亲,才放她出来。

列龙川和秦思思当日决裂的情形,秦谦也告诉过栾汨罗,秦思思又是栾汨罗授业之师,栾汨罗心中当然也有所偏倚,连称呼上,也没有改口,依然叫秦思思为师父,叫列龙川为王爷,因为如果改口叫秦思思为婆婆,就得称呼列龙川为公公,还有一来,会不会让师父秦思思感到尴尬?何况秦谦尚没有和列龙川相认,她不免有些为难。

谁知道列龙川笑道:“汨罗,秦谦是久别严君,疏于定省,我不会怪他。你是个通达情理、明辨是非的孩子,又是师承思思,更不会学那些庸脂俗粉的小家子气,故意忸怩腼腆,矫揉造作,思思常常和我提起你,你也不用拘泥常礼俗套,我也以女儿视之,汨罗可否嫌弃?”

栾汨罗的脸更红了,双颊微微发烫,没想到列龙川比自己想象中的厉害许多,他这番话说得一样水波不兴,一点儿指责的意思都没有,却让自己无从辩驳,秦谦是久别严父,自己却是新嫁的媳妇,今天见到公公,断没有不拜之礼,尤其最后,列龙川说要将自己视为女儿,那样自己就要称呼他为爹爹,如果自己不肯答应,就只是媳妇的身份,也要称呼他为公公,无论怎么样,自己都变得被动,不能再以王爷呼之。

爹爹。

栾汨罗声音低低,带着羞涩,她没有口称公公,还是因为秦谦的缘故,要给秦谦留些转圜的空间,不然她拜了公公,秦谦的罪名不是更大了吗。

列龙川不动声色,秦思思怒气更盛,狠狠踢了秦谦一脚:“你哑巴了?早知道你如此混账,我才不会把汨罗许配给你,你就跟着那些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匪厮混好了,越性连我这个娘也不用认了,怎么样,秦公子,这下你可称心如意了?”

忽然间牵扯到了卫离,秦谦更加无语,如果是别人如此说卫离,他也许会反唇相讥,但是说这话的是母亲,他只好缄默。

栾汨罗忙道:“师父息怒,也不要错怪了卫离,大哥和卫离情同兄弟,是为挚友,无端猜忌,不免伤人,固然会唐突了卫姑娘,也冤枉了大哥。”

秦思思冷笑道:“傻丫头,好男架不住歪女缠,谦儿虽然没有这个心,那女人未必肯放手。”

秦思思没有太多心机,她逼着秦谦认父,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她对列龙川的误会已经消除,但是事实真相,又真的不方便告诉秦谦,另一方面,她感觉到卫离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她聪明漂亮,有胆有识,而且心狠手辣,做事果决,这样的女人对男人来说,实在充满了诱惑。栾汨罗相较卫离,也许更襟怀阔达,洒脱淡泊,秦思思怕的就是栾汨罗骨子里边的那份清高傲然,如果她一旦确定了秦谦对卫离有情,绝对不会去和卫离争抢,反而会抽身而去,成全秦谦和卫离,自己带大的孩子,什么样的脾气属性她能不了解吗?

现在栾汨罗嫁给了秦谦,就是确信秦谦对这自己的感情没有丝毫改变,可是秦思思还是担心,所以她一心想让儿子秦谦跟着列龙川,这样就不用在江湖上边厮混,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见卫离。

感情的事,本没有道理可言,没有先来后到,没有是非对错,连朋友间的情谊都是华发如新,顷盖如旧,何况男女之间的感情,有人朝夕相对,却温吞如水,有人一面之缘,就牵肠挂肚。本来秦思思的担心没有这么重,秦谦为人如何,她又不是不清楚,关键是她错过的那场热闹,那个忽然出现的醉红泪,如果不是卫离设计解围,还不知道闹到何等天地,整件事情秦谦已经向她禀明了。

醉红泪本来找上的是卫离,卫离早知道醉红泪和秦谦之间的纠葛,所以假意和醉红泪周旋,探出醉红泪的口风心事,掌握了醉红泪的动向,这件事卫离也和秦谦商量过,秦谦是想和醉红泪推心置腹地倾谈,但是卫离却不以为然,她已经和醉红泪谈过此事,醉红泪宁死也不甘心抽手。她们相处了几日,卫离就了解醉红泪这个人,不达目的绝不罢手,反正是疖子都要出头,还不如一次了断干净,让醉红泪死了这条心,免得拖拖拉拉,夜长梦多。

秦谦新婚的消息,是卫离通知醉红泪的,醉红泪要大闹喜堂的事情,也没瞒着卫离,她还只当着卫离和自己一样,都是暗恋秦谦,所以才肯联手破坏秦谦和栾汨罗,醉红泪和卫离还相约,如果破坏成功了,她们两个人不妨比斗一场,最后输了的那个人,就要心甘情愿地退出去。醉红泪到图苏之后,一切行程琐事都是卫离一手安排,所以醉红泪的一举一动都在卫离的掌握之中,才会让醉红泪措手不及,完全被动。

秦思思听到这件事情后,对卫离就更加心存顾忌,这样一个女人,心机深沉,手段狠绝,真要是沾惹上总是麻烦。

秦思思不是擅于掩饰使计之人,她的心思打算,人人都猜到了,秦谦的脸色开始青白,母亲如此想法,实在亵渎了他和卫离之间的交情,对这个五光十色的女子,秦谦也有过迷惑,那也不过是烟云过眼的朦胧,烟云散尽,才更真切地看清楚,栾汨罗是他今生今世都不能放弃的人,只有和栾汨罗在一起,才有心如止水的平淡,而卫离,是朋友、兄弟、知己,却永远不会是妹妹或者恋人。

秦思思已经耐不住性子了,秦谦的沉默让她大为光火,澹台梦微微含笑,也挨着列云枫跪下:“秦阿姨,栾姐姐方才说了,母子连心,父子天性,骨肉至亲,难以阻断,称不称呼,又有何妨,王爷都能够泰然,阿姨何必耿耿于怀?”

别人说话秦思思会不给情面,包括栾汨罗,那是她的徒弟,她也可以板着面孔,现在连澹台梦都开口说话了,还和列云枫跪在一起,两个孩子看上去十分亲昵,澹台梦又是师兄澹台玄的女儿,秦思思的心就软了下来。儿子秦谦的倔强脾气,和自己一模一样,就算心里已经认了,嘴里就是不肯说。如果他真的不想认这个父亲,现在早转身就走了。

澹台梦见秦思思怒火稍减,微微笑道:“阿姨,亲有疏密,情有厚薄,这里虽然也不用外道,可毕竟不是自己家里,阿姨的责罚暂且记下,等回到家里再理论也不迟。”

澹台梦的话提醒了秦思思,这里终究是长春帮的分舵,卫离的地盘,如果真的在这里打伤了秦谦,岂不是又要耽搁行程,又给了卫离一个机会?为了秦谦,卫离还新娘子都肯冒充,只要想到这些,秦思思就火冒三丈,所以澹台梦一提醒,秦思思的火气就消了下去。

列云枫松了一口气,澹台梦是对症下药,已经了解秦思思的心结所在,所以一语中的,化解了秦思思的怒气,可是虽然暂缓了燃眉之急,这个心结依在,看样子秦思思对卫离的芥蒂太深,方才栾汨罗已经推心置腹地坦言清楚,奈何秦思思就是不肯相信。

卫离已经暗示过自己,她是父亲的弟子,现在这场家宴,连海无言和章岳路都参加了,卫离却没有露面,列龙川也没有为其辩解,看来她也知秦思思的忌讳,不想平添事端。

列龙川笑道:“思思,我们这是设家宴,又不是动家法,你再盛怒难消,就要升大堂了。”

列龙川始终沉稳淡然,不怒自威,秦思思看了秦谦一眼,哼了一声,坐在一旁,让带着几分余怒:“子不教,父之过,你以为我乐意当这个恶人?儿子是你的,你爱管不管!”

列龙川道:“既然是我的过错,你还埋怨他做什么?”

秦思思立时眉立,瞪着列龙川却无言反驳。

列龙川对栾汨罗笑道:“江湖中人,豁达豪爽,原不计较繁缛俗礼,不过出阁成礼,对女孩子子来说意义非凡,既然你愿意以父礼之,女儿出嫁,我这个父亲也得送份嫁妆,此番形色匆匆,身边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一件乃是我母亲留下来,汨罗不嫌就收下吧。”他说着话,从怀中拿出一只绣囊来,打开抽口,从里边拿出一直透体晶莹的玉镯来。

列云枫一眼认出来,这只玉镯和雪从玉坊买来的那只一模一样,雪还说这只镯子叫雪凝露,他为了凑够八千两的钱款,还接了一单买卖。

列云枫仔细看过那只玉镯,并非是稀世奇珍,不过手工考究,十分精美。现在父亲又拿出一只来,还说是祖母的遗物,列云枫知道自己的祖父是前朝德宗皇帝,祖母却不是妃嫔宫眷,身份性命,讳莫如深。难道那这玉镯是原本一对?

长者赐,不敢辞。叩了一个头后,栾汨罗借过来戴于腕上。

列龙川示意他们都起来,海无言跪伏在地,没有动弹,列龙川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搭理他,微微笑着对澹台梦道:“姑娘是澹台先生的掌上明珠,冰雪聪明,睿敏机变,澹台先生有女若此,让人羡煞。”

澹台梦笑道:“王爷谬赞,梦儿如何敢当?王爷跃马边陲,威名远播,令敌人闻风丧胆,不敢进犯,方令百姓安居立业,民间百姓,上至耄耋,下至垂髫,谁不知道王爷是保家卫国、铁血丹心的英雄?”

同是赞誉之词,说得恰到好处才让人心花怒放,列龙川不由笑道:“又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看来我们列家祖荫延绵,养大的儿子们虽然拙劣平常,这些姑娘却出类拔萃,汨罗洒脱大方,如高山流云,自称雅韵,这个梦姑娘冰雪心肠,也不遑多让。”

他这几句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这是公然承认了澹台梦和列云枫的关系,所有人听了多感到非常意外。

秦思思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列云枫在她心中,也和自己亲生的儿子一样,看着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当然高兴,不过澹台梦身上邪毒未解,又让她忧心忡忡。

最意外的还是列云枫,他和澹台梦心有灵犀,彼此相契,不知不觉情愫暗生,本来以他们两个的聪明敏锐,又岂会浑然无觉?只是他一直困于身份,闭塞情感,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爱上一个人,是在不知不觉之间,毫无征兆,不由自己。那澹台梦更是因为体蕴邪毒,自知红尘俗世,婚嫁情爱,早已无缘,一颗芳心,只能同这肉身皮囊一起,成泥化尘,何曾想过会爱上谁?知道无忧受制,澹台梦代嫁,两个人才了解到彼此的情感。

相较于澹台梦的命在旦夕,列云枫还来不及考虑自己的身份地位,如今列龙川已然明示,列云枫欣喜感激之余,仍有疑惑。这事父亲一定是费尽心机,但是他的话还留有余地,恐怕还要费些周折。不然径直将师父澹台玄请来,当面提亲求聘不是更好吗?

还有,这件事情应该不是一朝一夕之力,自己离家之时,和澹台梦才见了数面而已,哪里谈得上相守终生的感情?父亲又不是神仙,怎会未卜先知?看来这件事策划当初应该是另有所衷,不过机缘巧合,误打误撞,也算天怜人心,现在父亲知道自己和澹台梦两情相悦,就顺水推舟,成全他们。可见造化弄人,变数颇多,澹台梦身上那除死无解的邪神之降也绝对可以化解消除。

想到此处,列云枫立刻信心充沛,笑道:“爹爹说得既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汨罗姐姐精于岐黄之术,妙手回春,手到病除梦儿也是杏林高手,药石针灸,无不涉猎,还有姑姑更是医术了得,明儿就算我们变成了白衣黔首,家里有这么三位扁鹊再生的神医,随便结庐开馆,也会名动一方。”

啪。

秦思思一拍桌子,喝道:“枫儿,你欠揍了是不是,你们家是你们家,扯上我算什么?”

见秦思思色变,列云枫才觉一时失言,方才心中喜悦,就忘了秦思思的忌讳了。

澹台梦笑道:“阿姨,枫儿这话也不曾错,爹爹膝下无子,就我和盈儿两个,生养之恩,哺育之德,身为人子,皆应感戴回报,何分男女?将来爹爹自然是我们姐妹孝敬奉养,阿姨不在我们家颐养天年,还要去哪里?”

她轻言浅笑,秦思思立时无语,澹台梦的话说得儒雅,秦思思还是听得明白,言下之意,就算她不会和列龙川重续前缘,也会和澹台玄再结鸳盟,无论是她是列云枫的姨娘还是师娘,都注定了和他们是一家人,这个话,她实在不知怎么去接。

不过,秦思思还是颇为欣然,尤其列龙川把那只玉镯给了汨罗,那是老夫人唯一的遗物,列龙川视为传家之宝,按照规矩,只能传给长媳,秦谦执拗难驯,列龙川却没有介怀,思思就放了一半心,只要列龙川肯出手,就是九牛拉不回的人,最后也会心服口服。

列云枫看着汨罗手腕上的玉镯,听风阁中虽无外人,也不便多问,只是向列龙川道:“爹爹吩咐枫儿思过,枫儿愚钝,可悟觉者十之二三,浑噩不解之处,还请爹爹教诲。”

这话听来,仿若寻常客气之辞,列龙川却知道是列云枫有话要和自己单独说,他只是点点头,然后道:“这次远来图苏,皆为两件事情,第一是敬敏小公主私自离宫,别人之言,公主未必肯听,所以圣上令我前来寻找,根据探报,公主行藏我已了然,她们现在身有微恙,但无大碍,我会派人护送公主回去。另一件事有些棘手,而且我不方便抛头露面,所以劳烦你们援手相助。别说身为我们列家的人,就算是身为人臣子民,也该竭心竭力,义不容辞。”

他最后这句话,是说过秦谦听,秦谦焉能不晓,不由得冷冷地:“王爷不用旁敲侧击,,秦某姓秦,与你列家无关,不过秦某就是没沾过列家的恩惠,还是本朝子民,为国出力,责无旁贷。”

秦思思一听这个口气,火就腾地上来了,列龙川示意她不要出头,然后淡淡地:“秦公子所言不错,可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件事情关系重大,涉及国家根本,黎庶安危,秦公子既非列家之人,列某不敢以此要事相托,请秦公子回避!”

秦谦可没有想到列龙川会出此一招,干干脆脆就要赶他出去,立时僵住了,愣愣地站在那里。

虺蟒眈眈欲擒龙

列龙川面沉似水,不怒自威,坐在那里,目光如炬,只盯着秦谦看。

大家也都看着秦谦,只是每个人的表情略有不同,秦谦愣愣地站在哪儿,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能劳烦得动列龙川亲来图苏,绝对不是寻常小事,尤其图苏的驻军将领也来过分舵,和卫离也接触过了,秦谦也感觉到事态严峻,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坐视不理,而且听卫离意思,一定会卷入其中,绝不会坐视不理,他自己当然也不能置身事外,尤其他的母亲妻子,还有弟弟朋友,都会为此事奔忙,他怎么能单单跃出局外?

现在列龙川毫不客气地赶他出去,秦谦始料未及,他以为列龙川会摆出父亲的架子来教训他,他也准备好了和列龙川据礼抗争,可是没有想到父亲会有此一招。

不能走,走了自己就输了,尽管事情出乎意料,秦谦还是打定了主意,这道门,他是打死也不能出去。

列龙川沉声道:“秦公子,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想来秦公子对我们列家的事情没有兴趣,列家的事也不敢劳动秦公子,得罪之处,悉请见谅,请吧!”

秦谦脸色涨红,却强横不起来,列龙川的口气不容置疑,逼得他手足无措,要想留下来,只能低头认错,秦谦心有不甘,而且他就是认了错,列龙川又怎么轻易放过他,何况秦谦觉得自己没错。

当年的事情,历历在目,列龙川说过的话,他绝对不会忘记。他最不明白的是,母亲秦思思为什么会突然原谅列龙川,其中必有缘故,但是为什么一直不会对自己有所隐瞒的母亲,却不告诉自己当初的真相?既然自己是他们的儿子,还需要隐瞒什么?还是列龙川不让母亲说出来?难道他在列龙川的眼里,就不值得信任?

只是现在,他低头寻想该如何留下来,列龙川的厉害他才刚刚领教,不知道后边还会想出什么法子对付他,秦谦既有不甘,又不免有些气怯,心情复杂,还苦于应对。

更可气的是,在场的人都不说话,秦谦咬着嘴唇,心里暗道,我就不出去,你又能怎么样?

他的心思,列龙川已然看穿,然后吩咐章岳路:“岳路,请秦公子出去。”

章岳路应了一声,过来向秦谦一抱拳:“秦公子,请吧,别让章某为难?”他和秦谦也是旧识,说话的时候,向他是个眼神,那意思是要他识些时务。

居然真的派人来驱赶自己,秦谦心一横,跪下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王爷为何挟私报怨,不许秦某为国效力?章岳路和海无言也不是列家血脉,为什么他们也可以参加?”

列龙川哂笑:“他们是我麾下部将,身为军人,就是要保家卫国,这样的事情,他们岂能置身于后?”

秦谦马上道:“好,秦某也要投效到王爷麾下,入伍从戎,不知道王爷敢收吗?”

所有的人都在一旁,看他们父子较量,秦谦是执拗倔强,列龙川高深莫测,只是父子间的矛盾,还是由他们自己解决为好,所以大家都暂时沉默,没有插言。

见儿子到了这个时候,还和列龙川分庭抗礼,不肯低头,秦思思就要起身,列龙川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笑道:“秦公子立志报国从戎,本王深感欣慰,哪有不允之理,只怕秦公子会后悔。”

秦谦哼了一声:“大丈夫一言九鼎,出既无悔。”

列龙川点头:“投军入伍,须有里正记名,报于官府,并登记造册,送至新军司分编派部,不过非常情形,另当别论,本王就收下你,秦谦,现在本王命你,马上出去!”

秦谦气急,没想到列龙川还是一点情面也不留,指着列龙川愤愤地:“你,你故意戏耍我!我还当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其实,你,你……”

列龙川脸色一沉:“放肆,即为军人,须知上司命令,要严格服从,你新入伍,寸功未立,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兵卒,有什麽资格参与此事?岳路,你告诉秦谦,抗令不遵,斥骂长官,该受何罚?”

章岳路看看秦谦,一脸无奈,抱拳道:“回王爷,抗令不遵,斥骂长官,初犯者杖二十。”

稳如泰山地坐在那儿,列龙川平静如水,淡淡地:“打!”

当着这么多人,要他趴在这里挨打,也实在太丢人了,不过秦谦有自己的犟脾气,反正就是打死也不走,不就是要自己难堪吗,想逼退我没有那么容易,想要我认输更没有那么容易。秦谦虽然也犯了执拗的性子,可是他不糊涂,他也感觉到父亲列龙川端的厉害,现在不是他据礼抗争的时候,别打完了再轰他出去,这顿打挨得岂不冤枉,所以他干脆低头不语。

章岳路哦了一声,然后单膝跪地:“王爷,末将来得匆忙,没有携带刑杖,请王爷恕罪,不如,不如等到回营的时候再补刑吧?”

列龙川道:“这里是长春帮的分舵,凡此江湖门派,自然设有刑堂,刑堂之上,自有刑杖,军令如山,岂可轻勿?章岳路,你要蓄意包庇,一同受责。”

章岳路不敢多言,转身下了听风阁去借刑杖。

看到列龙川动了真格的,秦思思有心软下来:“龙川,谦儿虽然应该教训,现在也不急于一时,你方才也说了,有要事要办,我们先办正事儿要紧,等办完了正事,有的是时间再办他,秦谦,父子天伦,不容忤逆,当初的事情,你不知究竟,枉自衔恨,实在该打,你要明白,你爹爹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你,你的事情,没有完全告诉我们这些长辈,我们也没有必要完全告诉你,如果你连这些话都听不进去,你也不用认我,我也认不起你。”

秦思思虽然没有疾言厉色,可是这话说得也很重,秦谦低头道:“娘,我没有说不认谁,是王爷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孩儿已经恭领了。”他的话,还是有几分负气,不过口气已经软了下来,横下心来任由列龙川笞杖就是,反正他就是不走。

没想到章岳路又急匆匆地进来,抱拳道:“王爷,末将一下这听风阁就遇到卫帮主了,末将向卫帮主借刑杖,卫帮主说了,他们刑堂从来不刑责弟子,只是做为处斩奸细贼佞之用,板子棍子没有,鬼头刀又好几把,都是新磨的,特别锋利,问末将借也不借,末将想自己这里有佩剑,就不用借刀了,所以末将向王爷复命。”

他话未说完,引得众人皆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列龙川哼了一声,知道章岳路遇到卫离是真,大约他把事情也告诉了卫离,这番话,打死章岳路也想不出来,一定是卫离传授给他,卫离心思缜密,一定亲自守护后园,防止有人闯入。

卫离的聪明干练,决毅果敢,深得列龙川赞赏,他也不是真的要打秦谦,不过是教训教训他,于是顺势道:“既然如此,秦谦,你回到军营后,自己去军法处领二十军杖去。”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秦谦从心里松了一口气,含糊地应了一声:“是。”

未等列龙川说话,栾汨罗忙福了一福道:“爹爹,大哥虽然现在不姓列,不过爹爹将汨罗视如女儿,大哥当然也不是外人了,爹爹海量汪涵,自然担待大哥冒犯之处。”

栾汨罗为人一向温婉,虽然聪慧,却无机心,方才她也担心着急,却不知道怎么劝阻,而且秦谦既然说是投军,那么这就不是简单的家庭纠葛,而是军中事务,秦思思和澹台梦都不肯多言,她自然不好上前。恰巧章岳路回来这番话,栾汨罗机灵一动,才想到说这番话来。

列龙川笑道:“你不提醒,为父倒真的忘了,这么说,秦公子还真的不是外人,”他说着话,话锋一转,根本就不在理会秦谦“这第二件事情,也是为了寻找一个人,这个就是邠国的皇太子墨小白。”

墨小白?

海无言始终跪伏在那里,没有列龙川的命令不敢起身,他本是列龙川的部将亲卫,三年前私自离开了列家,再也没敢回去,列龙川治军治家都很严厉,所以海无言是待罪之身,现在听到墨小白三个字,忽然想起自己见过这个人,连忙抬头道:“王爷,无言见过一个人自称为墨小白。”见列龙川没有喝止,海无言道:“王爷,无言知罪,愧对王爷,军法家法,悉甘领受,请王爷息怒。”

看了他两眼,列龙川神色变得严厉:“海无言,你私自逃遁,离职不归,按照军法,该如何惩处?”

海无言低头:“按照军法,无故离职不归者,轻则杖一百,重责流刑。无言不遵王爷教诲,做下忤逆悖弃之事,按家法,也该杖责一百,无言知罪,请王爷严惩。”

轻轻哼了一声,列龙川道:“你到清楚,可是你忘了,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二百板子就能了事?海无言,你也太小看本王的军法家法了吧?”

一股彻骨的寒气,凉透了脊背,海无言不怕死,却怕列龙川盛怒之下,先把他军法从事了,他从小就跟着列龙川,知道列龙川的脾气,现在列龙川尽管脸上一丝怒气都没有,可是他感觉到列龙川的目光,剑一样锋芒凌厉,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知道列龙川不会徇私饶过他,可是身为军人,血洒黄沙,马革裹尸,死要死得有价值。

海无言道:“是,无言不敢求王爷宽恕,只求王爷恩准,让无言戴罪立功。”

列龙川道:“依你所为,就该毙于杖下,你纵然立功,也功不抵罪!”

口气有所松动,看来列龙川是答应了海无言的请求,海无言心里也明白,军法如山,岂同儿戏,尤其列龙川治军极严,恩威并重,朝廷恩赐,从不独享,都分与军中将士,连两位王妃随军,也从来没有得到特殊待遇,故而将士都甘心供其驱使,令到之处,手下从不敢有丝毫懈怠,越是亲信,越是严厉。

一听列龙川要将海无言毙于杖下,人们俱是心头一凛。

秦谦立刻跪下:“当日无言被家法重责,偷出王府,不肯医治,醉乡消愁,如果不是我娘救了他,无言现在已经命丧黄泉,等他伤愈之后,不敢回府见你,而且,而且……”秦谦犹豫一下,终是继续“而且我也劝他不要离开王府,那个地方,不过是富贵囹圄,看着光鲜繁华,却是冷漠无情的囚牢,伤心之地,不堪重游,无言当时伤重卧床,略略好了一些,又因醉酒而恶化,如此反复,日子一拖再拖,耽搁日久了,无言才流离于外,不敢回去。如果要因此而受责,我也罪责难逃,我愿意分担无言的责罚。”

本来他对列龙川有所芥蒂,多余的话,一句也不想说,但是现在牵涉到好友海无言,秦谦就顾不了那么多,只要能救得了海无言,他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思思也道:“龙川,我知道你们军营中事,我是无职外人,不可干预,不过谦儿没有说谎,无言当时真的奄奄一息,这个傻孩子,身上的伤也不肯治,成天把自己灌得大醉……”

轻轻一摆手,列龙川表示知道了,秦思思叹了一口气,其实这样的情况,列龙川焉能不知,如果不是列龙川派人送信,她哪里知道海无言昏倒在破庙里,她只是叹息既然列龙川关心着这些孩子,为什么不肯直接告诉他们?无论海无言还是秦谦,他们的一举一动列龙川都了若指掌,在关键时刻,列龙川宁愿在暗中施以援手,就是不肯真相示人。

他曾经给她解释过,雏鹰要振翅高飞,就得经得起风雨的击打,就要远离父母搭住的巢穴,自己创出一片天地来,这个道理她也明白,她也不是那种溺爱子女、娇宠无度的人,但是有些事还是应该说出来,除了当年列龙川逼得她们母子离开列府的事,真的不能轻易吐露,其他的事情,为什么不让孩子们知道,列龙川说他就是等着这些孩子自己去琢磨领悟,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们会了解明白。

不信,秦思思本来是不信,海无言对列龙川始终只有愧意,没有怨恨,但是儿子秦谦倔强心傲,她是没有几分把握,但是方才列龙川不过几句话,就逼得秦谦不敢再使性子,尽管心有不甘,也学会缄默,思思的担心才放了下来,看秦谦有些委屈的样子,又有些可笑。

不过现在秦谦为了给海无言求情,连当日自己说得原话都讲出来,也不怕列龙川和他算账,只要彼此之间可以交流,还有什么化不开的恩怨?

列龙川面沉似水:“海无言,我们身著戎装,非同百姓,事情就做下了,还要什么借口?”

列云枫也跪下道:“爹爹,海大哥在姑姑处养伤之事,枫儿也知道,枫儿赞同哥哥的想法。爹爹请想,身体上的伤口,愈合罗痂,便是无碍,如果心上有伤,一再糜溃,这个人虽口能言,身能行,也形同朽木,所以枫儿当时觉得海大哥心伤未愈,重返军营,岂不虚占其位,愧对朝廷俸禄?所以枫儿和哥哥都劝海大哥将养时日,如今海大哥已近无恙,回来效力,强似当初浑噩而回。如果爹爹因此见责,枫儿知情不举,愿领爹爹责罚,还望爹爹对海大哥酌情而定,宽宥量刑。”

微微一丝笑意,在列龙川的眼中闪过,海无言能视死如归,秦谦可为友请命,这些孩子已然成人立世,他自然欣慰,尤其半年不见,列云枫已经成熟了很多,于是挥挥手:“你们都起来,这些事儿以后再议,根据我得到的消息,现在邠国皇太子微服私行来到我朝境内,邠国内部为夺皇储之位,勾朋结党,暗中有势力勾结他们的护国圣教幻雪宫,意欲除掉现在太子墨小白,而且幻雪宫又与倭国的魅火教示好,欲调唆邠国背弃本朝,与倭国联盟进犯,如果此事确实,现在太子墨小白就有杀身之祸。到时候邠国太子要是在我朝境内出了事,就给了对方最好的理由出兵入侵。因为我们要在他们寻到邠国太子以前,找到这个人,确保他安然无恙。无言,你说你见过他,当时是怎样情形?”

海无言把当日情形讲了一遍,列龙川道:“他身边还有什么人跟随?”

海无言想了想,低头道:“王爷,无言当时没有留意。”

列龙川喝斥道:“墨小白是邠国太子,地位尊崇,无论他怎么易容改扮,骨子里那股颐指气使无法掩藏,君子气正,小人气鄙,丈夫气凛,贵人气傲,这样的人,出现在边陲之地,见一叶而知秋至,你就一点觉察也没有?”

海无言垂头。

列龙川没有深究:“岳路,你和大家讲讲详细的情形,枫儿,你跟我来。”

前事渐渐惊人心

听风阁后,是一片松林,依着起伏的地势,宛如海上惊涛,寒风吹过,涛声呼啸。

在松林中,时有巧夺天工的假山,时而突兀,时而延绵,林间引得一脉活水,这个季节虽未冻冰,水流声也寒冷凝滞,想当年此宅的主人,应该爱极了山林雅趣,就是处于苍翠逶迤的藏龙山下,依旧看不厌山色风光,在后园中建此一景,将山峦幽奇、林涛入梦、流水潺潺等景致尽收眼底。

林间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曲折迂回。

列云枫跟随这列龙川,在林间缓缓而行。

从听风阁出来,列龙川一直沉默,列云枫了解父亲的个性,一般这个时候,父亲一定思索要事。或者,是要告诉自己要紧的事情。

很久没和父亲一起散步了,他们家里边也有院子,母亲岑依露是南方人,所以院子里边种满了竹子,用母亲的话说,宁可食无肉,也不能居无竹。父亲母亲都喜欢在林间散步,小时候列云枫会偷偷跟着后边,长大以后,有了闲暇,列龙川就会和列云枫在竹林里边散步,谈些琐事闲情。

可惜这样的时间不是很多,父母一去边关就是两三年,半年前虽然回来,也没有好好呆上几日,他就跟着师父澹台玄离家了。

如今,哥哥秦谦和汨罗姐姐新婚燕尔,又和父亲重逢相见,列云枫心中喜忧掺半。

终于,列龙川停下脚步:“枫儿,我知道你有事和我说,不过为父也有话要对你说。”

列龙川神色峻然,十分郑重,不过列云枫好不惊诧,从小就习惯了倾轧争斗,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坦然面对?

儿子的反映,列龙川颇为满意,他微微一笑:“还记得你离开家时,我问过你的话吗?”

这件事情,列云枫当然不会忘记,当时父亲曾经问他:如果牺牲一个人,可以换取天下太平,那么就算这个人是你至亲之人,你也要下得了手。

当时列云枫感觉父亲之意,是针对澹台玄而言,不过后来父亲好像改变了口气,并且告诉他,要他跟着澹台玄去藏龙山,需要他做什么,会传信给他。

但是事情过去了半年,除了临别时吩咐他要将玄天宗的地势情形探查清楚外,也没有传什么特别的消息给他,他心中藏着这个疑惑,如果父亲不打算对师父不利,还要玄天宗的地势情况做什么。

现在父亲又提出来,原因应该有二,一是事情已经到了势不可解的地步;二是列龙川已经化解了这场危及,师父澹台玄应该避过此劫。不过仔细想想,这两种情况却又都占着一半儿。

方才在听风阁上,父亲已经应允了自己和澹台梦的关系,那么师父澹台玄自然不能有事,但是父亲的原则是施恩不图报,夫妻父子之间,也是如此,和自己提及此时,自然不为彰德,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列云枫道:“爹爹教导过枫儿,大丈夫言出无悔,枫儿的决定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无论事情多么棘手,也抵不过人间正道,江湖公义,枫儿也知道爹爹的选择。师父为人,虽然过于严苛迂顽,不识变通,但是坦荡磊落,不失为一代宗师。他那样的人,绝对做不出瞒天欺世、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如果师父卷入阴谋杀戮,应该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儿子的分析,剥茧抽丝,一语中的,列龙川点头:“不错,说起来澹台先生却是无辜,枫儿,为父交代你的事情,你办得如何了?”

本来列云枫是想试探下父亲的口气,他也想知道澹台玄究竟涉及到什么事情,会有杀身之祸,谁知道父亲闭口不谈,话锋一转,反问起他来,看父亲的意思,是要自己去着手处理了,既不让澹台玄知道,也不打算让自己知道,将一切风浪化于无形。

淡淡的憾然袭上了心头,父亲不说,应该觉得自己还没有能力为他分担,父亲的韬略计谋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自己相形见绌,不过是些小聪明而已,越想到此,列云枫越觉得惭愧。

轻轻摸摸儿子的头,列龙川心里不觉一惊,百会穴上热气如焰,灼人手心,不同于一般的真气,他心中虽然惊讶,却淡淡笑道:“你心里又想什么呢?有些事情,只要本相依在,外表的虚妄幻像究竟掩饰不住,为父不是不信任你,是有些事情尚未处理好,所以变数如何,都在两可之间,现在告诉了你,也是未定之论,先入为主的想法会影响你的判断。”

被父亲说中了心事,列云枫有些窘:“爹爹多虑了,枫儿知道爹爹的安排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不敢妄自腹议。爹爹交代的事情,枫儿也不敢懈怠。玄天宗所在之地,除了莫逍遥那一脉行事诡秘,无法接近外,别的地方枫儿都到过了,可以画个地图给爹爹看。”

列龙川道:“瑜儿知道吗?”

列云枫笑道:“爹爹不是吩咐了,先不要告诉他,林师兄性情温和,心思敏密,如果给他知道,说不定会想到他处,以为要对师父不利,万一引起误会,岂不坏了爹爹的筹划?”

列龙川道:“你怎么知道我要你去探查这些事情,不是为了暗算澹台玄?”

列云枫一笑:“因为您的儿子聪慧过人,敏而善思。”

儿子亦庄亦谐地如此一说,列龙川不觉笑起来,看着列云枫,满目欣然,这个儿子,倾注了他很多心血,终是不负所望。

父子之间,彼此信任,互有默契,这样的情感才会历久弥重。

相较于秦谦,列云枫更让他费神。秦谦虽然固执倔强,但是心无旁骛,那孩子秉承母亲秦思思的脾性,坦荡耿介,枫儿就不一样,惯会察言观色,巧于辞令,或正或邪,在于一念。

列云枫笑道:“擒贼擒其王,袭人以致命,如果爹爹真的要算计师父,不需千军万马,只要一个人足矣。”

列龙川哼了一声:“放肆!越来越没有规矩,我看澹台先生也太纵容你,这样的话也敢说出来。”他虽然口中喝斥,不过列云枫说的话却也没有错,这个孩子有时过于聪明诡诈,他自然不能纵容。

列云枫道:“师父哪里会纵容我,他好事想不到我,每次动门规打人都会算上我。”

列龙川微微一笑,然后神色一肃:“枫儿,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父亲,为人父者,植余荫子女,积阴鸷于儿孙,可是你们不幸生于列家,还未懂事,就要学会隐忍牺牲,你的哥哥姐姐们为列家殒命,你要牺牲的却是鸾凤和鸣、夫妻恩爱的幸福。”

父亲忽然发此感慨,列云枫心中一凉,方才父亲不是承认了自己和澹台梦梦吗?和澹台梦在一起,怎么会是牺牲呢?难道事情另有隐衷?

看见儿子神色紧张起来,列龙川一笑:“皇上的意思,已经定下了沁阳长公主,太后娘娘连黄历都看过了,皇后娘娘几次恳请太后、皇上改议,唐太宗说过,君如舟,民如水,其实天恩隆宠,不外如是。为父异性封王,你姐姐母仪天下,所诞龙子为未来储君,如果你再尚公主,无异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富贵泼天,福祸相依,为父也叩请多次,太后和皇上才改了决定。外戚势张,众矢之的,所以为父不许你如仕途,做一个闲散王侯,游戏人间,一生安乐,才是正理。”

心里送了口气,压在心间多年的石头一朝放下来,轻松了很多。他的婚事,本来就在那两位公主之间取舍,父亲并不情愿,一直想法子婉拒,但一定要时机得当,那是天子赐婚,只能谢恩,不能拒绝。太后是一心联姻,想让自己步入仕途,辅佐皇帝,好博得个长久的富贵,自己志不在此,父亲心中自然也明白,虽然此时聊聊数语,背后里边不知道费了多少心神。

列云枫道:“枫儿知道爹爹用心良苦,宦海浮沉,官场倾轧,紫蟒玉带也非枫儿所向。”他说到此处,心中仍有狐疑,就算他不尚公主,他的婚事,太后和皇帝也有权过问挑选,依照太后和皇帝的心意,应该选中公侯之女,大家千金,怎么会同意自己娶一个江湖女子?方才父亲只是同意自己和澹台梦的关系,可没有明示澹台梦会成为自己的妻子。按照王爵世子的婚律,身为承继王爵的小王爷,可娶一名正妃,两名侧王妃,两名庶王妃,姨娘媵妾并无定数。

在所有的王侯里边,父亲是妻妾最少的一个,还常被同僚逗趣玩笑。

可是列云枫并不想再娶别人,世间虽有百媚千红,能入他眼者实在寥寥。而且两个人在一起要白头偕老,需要相濡以沫的感情,否则就是再美丽聪慧的女子,娶来何用?他心中虽然有这个疑惑,却没有出口求证,怕父亲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后,就无法搞鬼了。

知子莫若父。

儿子心里想什么,列龙川焉能不知道,他心中一笑,却不言明,反而道:“枫儿,你要和我说什么?”

听父亲问自己,列云枫就将雪千金买镯等事略略讲了一遍:“现在那只雪凝露还应该在雪的手上,爹爹,这玉镯是一对?”

列龙川不答反问:“你确定那只镯子还在雪那里?”

列云枫点头:“是,不二山庄曾经发告示说雪凝露乃是幻雪宫圣物,爹爹如何得来?”

这玉镯乃是列龙川母亲的遗物,他的妻子们都曾经看过,后来列龙川珍藏起来,所以列云枫反而不知道。

列龙川沉吟一下:“枫儿,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我听卫离告诉过我,前尘往事,本不想提,可是卫离说,你曾经陷入幻雪宫,还和卢妃仙子照了面,所以有些事情,为父决定还是告诉你。”

父亲神色凝重,列云枫不再插话,当初连自己的祖父是前朝德宗之事父亲都坦言相告,但是关于祖母的事情,父亲却闭口不谈,这段往事,应该不同一般。

列龙川半晌才道:“雪凝露乃是一对,一只在你祖母手里,另一只在你祖母的幼妹手里,你祖母和她妹妹都是摘星门的弟子,按照他们门中的排号,你祖母叫做金珣子,她的妹妹叫做金珠子,她们姐妹之间,相差能有十七八岁,长姐如母,金珠子是你祖母抚养长大。”

摘星门?

列云枫忽然想起了同样来自摘星门的洛怡菲,还有她师姐玉荷子林雪若,如此说来,这两个人岂不和他们列家应该有着关联?

摘星门下不都是小偷窃贼吗?自己的祖母居然是个偷儿?

想想应该没错,因为父亲还会一手发丝绒线开锁的绝艺,在贝小熙受困的时候,曾经为他开过枷锁,而且也教过自己学过,但是学了好几个月,父亲说自己学到的不过是皮毛而已,要练这个,需要几年的功夫,别说是锁,就是机关消息,也能破解。

列龙川继续道:“你祖母的母亲叫做红牡丹,是彭州名妓,雁翅楼的头牌姑娘,本来青楼女子,服药绝胎,可是阴差阳错,她那碗药没有效用,你的祖母意外降生,按照娼门里边的规矩,这样意外而生的孩子,如果是男儿,就要溺死,如果是女儿,自然养大待沽。流落风尘,已是冤孽,怎么再忍心女儿再重蹈覆辙?所以在你祖母七八岁的时候,就寻了个机会,狠心将她丢弃在外边,你祖母无家可归,四处流浪,最后就流落到了摘星门,拜师学艺,更名为金珣子,成了一名偷儿。”

列龙川说到此处,不由叹息,满面痛色。

为人母者,未必会向父亲那样,期待子女成龙成凤,但是最起码也会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够健康快乐,衣食无忧。身陷娼门,已是不幸,又怎么忍心让自己无辜的女儿步己后尘?

想来祖母的母亲当时也是迫不得已,才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舍弃,那种痛,应该痛断肝肠。

难怪从小父亲就告诫自己,世间三百六十行,各有隐衷艰难,三教九流,贵贱尊卑,机遇不同,而志向本心,不能轻蔑,就是府前过一个讨饭的乞儿,粥饭钱帛相济时,也不许轻慢,否则家法伺候。

可是世事无情,祖母虽然没有倚门卖笑,却变成了梁上君子,也不是一条正途。可是看父亲的神色,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后边的应该比这个还要惨烈。

列龙川叹道:“你祖母自幼被弃,并不理解她母亲当初的苦衷,对这个世间充满了怨愤,所以她是乐得做个妙手空空的小贼,专门去豪门大户去偷珍宝珠玩,有一次偷进了皇宫,可惜遭遇了敌手,被宫内侍卫所擒,按照律法,入宫行窃者,应当凌迟处死,当时有个侍卫端木真为人仁厚,看你祖母才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这么年纪轻轻地就受此非刑,心有不忍,但是他只是个侍卫,不敢私放人犯,他和当时的皇太子,也就是你祖父私交深厚,特地去求你祖父,你祖父听说宫里抓了个年轻的小贼,还是个女子,心中也充满了好奇,就跟着端木真去大内监牢里边看个究竟,这一见之下,你的祖父就看中了你的祖母。”

尽管知道祖母的身世一定离奇,不然祖父身为德宗皇帝,为什么祖母连个名号也没有?就算在当太子时身不由己,为什么登基为帝后也没有封赐,连父亲这个儿子都不能带入皇宫,也不能公开承认,没想到自己的祖母不但是个偷儿,还会在大内监牢里边和祖父相遇。

又是一阵沉默,列龙川道:“你祖父让端木真偷梁换柱,把你祖母偷运出宫,安排在彭州的一处私宅里边,你祖母并不知道你祖父的真实身份,只觉着这是个富家子弟,她也不信你祖父是真的一见钟情,还以为是富家公子逢场作戏,你祖母满心是要哄骗住你祖父,然后好去你祖父家里边妙手空空,你祖父不敢泄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才送了一对雪凝露的玉镯子给你祖母,这个镯子材质虽然平常,却是出自天下第一玉匠之手,那是皇宫里边的御用玉匠。你祖母也偷过许多珠宝珍玩,一见之下,还以为你祖父起哄与她,对你祖父更没有好感,虚与委蛇,你祖父碍于身份,心有苦衷,无法言说,他当时只是太子,他的弟弟,就是后来的武宗皇帝也觊觎储位,要知道他迷恋上一个待决的囚犯,那还了得?两个人相处了一段时间,除了宫中珍宝无法送与之外,金银财帛,你祖父还是毫不吝啬,所以你祖母想起当年丢弃自己的母亲,一心想炫耀一番,于是易容改装去了雁翅楼,谁知道这一去,会为后日惨剧种下了祸根!”

说到这里,列龙川的眼中充满了悲愤和苍凉,这样的神色,在他的身上并不多见,列云枫无端地打了个寒战,皇宫朝堂,他太熟悉了解,父亲的神色,更说明了以后祖母会遭遇的惨剧,绝对非同寻常,一时之间,他忽然有点不敢听下去。

风波跌宕平复起

静默。

沉埋多年的往事,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因为当年太过沉痛,不但没有被岁月洪流冲淡,如今重新翻起,反而涌起另一种撕裂旧伤口的痛。

列龙川继续道:“你祖母到了雁翅楼的时候,她的母亲已经被楼中的打手打死,因为她被一个人骗空了积蓄,又生下了一个孩子,在孩子五六岁的时候,还想把这个孩子送走,当年她放走了你祖母得以保全性命,是因为年轻貌美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到后来年老色衰,又坏了青楼里的规矩,自然难逃厄运。那个孩子就是你祖母的幼妹,雁翅楼的老鸨准备给这个孩子挂牌。母亲已逝,还有什么恩怨不能化解,而且往事重演,你祖母终于也体会到当初母亲的苦衷,你祖母看着那个孩子可怜,那孩子又讨巧乖滑,就带走了她,也投在摘星门下,取名叫金珠子。”

他说到金珠子这三个字,犹自带着恨意,那是压在心底太久的仇恨,犹如不曾熄灭的火种,再次点燃时,就有燎原之势。

列云枫打了个寒战,金珠子,他已经隐隐猜到金珠子会是谁了,一副相同的玉镯子,还有那股熟悉的香气,现在想来,那香气并非焚燃之香,也不是熏衣服的香草香袋子,应该是卢妃仙子身上的香气,他姐姐列云惜的身上,也有这股香气,只是没有卢妃仙子的香气浓郁。

他和姐姐同岁,小时候一处嬉闹,还曾经嘲笑过姐姐,把列云惜气哭了,后来父亲告诉自己,姐姐身上的香气不是脂粉之气,而是体自生香,他们的祖母就是体带香气,好像这一特质传给了列家的女儿。

如果卢妃仙子真的是祖母金珣子的妹妹,她们姐妹不但年纪相差悬殊,而且性格秉性如此迥异,造物愚人,何至于斯?

眼中一片阴郁之色,列龙川忿忿然:“这个妹妹,千伶百俐,专会察言观色,阿谀奉承,你祖母念及一母同胞,真心痛惜,全然没有想到这个妹妹会是什么样的人。你祖父常常带着侍卫端木真来看望你祖母,两个人慢慢感情见深,彼此都动了真情,金珠子就跟着你祖母居住,自然也常常和你祖父见面,当时金珠子只有九岁,谁也没有多防着她,一次端木真出去买东西,正好遇到当时彭州的捕头康忠,他们两个乃是至交,康忠追踪一件案子,碰巧查到了祖母的住处,特意要端木真小心,并告诫他小心行事,因为你祖父的弟弟,也就是后来的武宗皇帝已然盯上了你祖父,,也知道了你祖母的住处,这件事要翻腾出来,大有文章可做,这番话恰巧被金珠子听到,她就悄悄地向武宗告密,武宗当时并没有出面,而是责令彭州府尹追查,康忠正好负责此事,本来你祖母乃是钦命要犯,已经定了凌迟之罪,康忠设计引开了你祖父,然后带着人去围捕你祖母,你祖母不是他的敌手,被康忠擒获,康忠发现你祖母身怀有孕,不忍心一尸两命,他和端木真又是过命之交,所以将你祖母放走,然而这件事情牵涉到皇子争位,他自知性命难保,于是伪造了争斗失败后被杀的假象,为的就是保全自己的独生儿子康浩然,免得儿子被牵累到。”

列龙川停了一下:“枫儿,受人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当年如果没有端木真和康忠,你的祖母就不会和你祖父相遇,你祖母也不能保全得了为父的性命。”

列云枫道:“枫儿明白,只是现在端木和康家还有什么后人?”

列龙川道:“端木家只剩下一个女孩儿,是端木真的孙女,名字叫做端木嫣然,因为端木真也时时自危,便将自己的一个儿子端木正偷送出府,让一个忠心老仆抚养,后来端木正早亡,只留下一个女儿,叫做端木嫣然,被康忠的儿子康浩然抚养,名义上是康浩然的养女,改名为康宝。”

康宝原来就是端木嫣然,这个人,列云枫见过两次,情况都较为特殊,没有过深的接触,不过相由心生,那个女子一眼看去,就绝非简单人物。

轻轻叹口气,列云枫道:“端木侍卫为祖父穿针引线,又偷放了钦命要犯,这种事情岂能做得天衣无缝,何况又有祖父的亲弟虎视眈眈,一旦东窗事发,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了。”

列龙川叹息:“端木真久在宫廷,焉能不知其中厉害,可是士为知己者死,先父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当时只想成全你祖父祖母,哪里念及自身安危?他知道好友康忠之死蹊跷,后来得到康忠的亲信慕容伟杰的传信,知道了个中缘故,并且根据线索,找到了你祖母,当时为父已经六七岁了,你祖母不敢回摘星门,怕自己的事情牵累师门,只好带着金珠子和为父偷窃为生,这次重逢,你祖父悲喜交集,就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你祖母,还发誓要一生一世保护你祖母。”

他说到此,怆然一笑:“可惜世间的誓言,有的是空头许诺,永远不会兑现,有的是真心担承,奈何造化弄人。你祖父知道你祖母和为父这几年都颠沛流离,靠着偷窃为生,心痛不已,但是现在自己不是皇帝,很多事情需要小心谨慎,虽然心有不舍,但是你祖母要是在他身边,反而更加危险,所以将自己半生积蓄都要送给你祖母,让你祖母远走天涯,暂时避祸,等到自己登了皇位,就来接我们母子回宫,你祖父为了避人耳目,先派人将珠宝财帛先运了出去,没想到还未等安排我们母子撤离,第二天你祖父就被召入宫,因为驼河泛滥,死伤无数,他是未来储君,皇帝要他了解河工诸事,派你祖父连夜启程,远赴真州。”

忽然又是停顿,列云枫心中怅然,想来这是武宗有意设计,调虎离山,只等祖父一走,就可以为所欲为,不用问,金珠子一定又一次告密了,想来那时的金珠子,不过就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如此心肠歹毒,居然不念姐姐金珣子的养育之恩,如果不是姐姐金珣子将她救出风尘,她早已经倚门卖笑,名秽节污。只是金珠子意欲何为,为什么连亲生姐姐都不肯放过?一定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财帛动人心,权势撼人胆,金珠子向武宗告密,得到的赏金应该有数,当时的武宗不过是个王爷,看现在卢妃仙子的幻雪宫,可以说富可敌国,这个人对于财帛权势应该贪得无厌,所以武宗的赏金并不是她最终的目的。难道她看中的是自己的姐夫,皇太子?

看到父亲如此心痛,列云枫好生不忍:“爹爹,天道循环,因果不爽,报应无亏,只争来迟,我见过卢妃仙子了,她虽然拥有奢华富丽的幻雪宫,可是那个地方,冰冷如狱,她的女儿徒弟,和她也貌合神离,既然她当初不念姐妹之情,我们也不用顾及血脉姻亲,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好让祖母在天之灵安然。”

一丝欣慰浮上眼角,列龙川道:“虽然有雪凝露为凭,没有见到卢妃仙子之前,我不能断定她就是当年的金珠子。因为当年出了事情以后,金珠子就销声匿迹了。”

他的手,抚在儿子的肩头“你祖父头一天走,第二天你祖母就被宫中侍卫抓走了,金珠子好像事先知道消息,那天一早就出去买东西,她和年纪相差无几,我平时喜欢和她一处玩闹,也非要跟着去,金珠子摆不脱我,只好也把我带着。等我们回去时,那个宅院已经被封,门口好多侍卫和官兵把守,我吓坏了,打听周围的百姓,才知道母亲被抓了,当时我能想到的就是去找端木真,没想到到了端木家,他们家也被层层包围,全家大小,都被绳捆索绑,七天之后,端木真招供说自己贪图你祖母的美色,所以私访人犯,你祖母也宁死不肯招出你祖父来,武宗买通了刑部官员,诬陷端木真与你祖母勾搭成奸,潜入皇宫,意图不轨,而且还在皇宫中起出梦魇之物,武宗用尽非刑,就是想逼端木真和你祖母供出所谓的幕后主使就是你祖父,端木真熬刑不过,咬舌自尽,你祖母被人严加看守,连死都无从寻死,最后被判凌迟,就在彭州的花园口,那天,凌迟一个美丽的女子,传说还是个女贼,万人空巷,都去观看,我已经好几天都没有看到母亲了,听到这个消息,又惊又痛,追去想救人,可是我都挤不到前边去,隔着层层人群,只能听到母亲惨绝人寰的哀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