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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边塞风霜》》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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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不满,在厉娇娆的眼中稍纵即逝,她来了幻雪宫多日,和卢妃仙子结拜为姐妹,其实她们两个心里都明白,所谓义结金兰,不过是互有所取而已。

她知道在幻雪宫里边,卢妃仙子有两个公开的女儿,一个是右护法空桐潋滟,一个就是没有席位没有职位的终黎西枫。

无论是为了巩固国帮之间的政治,还是维系门派之间的利益,联姻往往是最佳选择。

厉娇娆也在心中拨打好了算盘,现在离别谷里边已经出现内讧,杀手风影逆反篡位,自封为新一任的离别谷谷主,离别谷那些人居然还很拥戴风影,除了少数的一些人离开了离别谷跟随着印别离以外,印别离已经众叛亲离,她正好趁着这个时候,向印别离讨回多年前的债,夺回儿子印无忧。

为了让儿子印无忧可以留下身边,厉娇娆可是煞费苦心,她一边担心印无忧对印别离父子情深,一边还担心印无忧对澹台梦用情专一,左右权衡之下,厉娇娆终于决心对儿子用上摄魂大法中的法摄魂,在催眠中不断暗示印无忧,要将过去的部分记忆统统抹去。

可是在施法的过程中,她遭遇到印无忧无意识的抵抗,差一点走火入魔,她没有想到儿子对过去会如此在意,几乎是在拼命地保护着,所以厉娇娆不敢强来,怕急于求成会适得其反,只好施展法摄魂的同时又下了大欢喜移心蛊,中了这种蛊毒的人,无论以前喜欢过谁,都会在与异性第一次欢爱后移情别恋,把心思都放在与其有床第之欢的那个人身上,直到那个人辞别人世为止,蛊毒自解。

厉娇娆反复考虑过了,卢妃仙子这两个公开的女儿中,空桐潋滟虽然地位崇高,可是行为诡异,最开始的时候,她都没有看出来空桐潋滟是男是女,这样一个妖精一般的女孩子要是跟在儿子的身边,还不得把印无忧生吞活剥了。所以厉娇娆看中了终黎西枫,尽管这个终黎西枫在幻雪宫无权无势,属于白衣素餐之流,但是她始终是卢妃仙子的女儿,现在终黎西枫被秦谦抱在怀里,卢妃仙子又拉出一个丫头来,厉娇娆心中自然愤愤。

不过,厉娇娆听过传闻,卢妃仙子此人不仅风华绝代,姿色倾城,而且罗帐之中,榴裙之下,拜倒无数皇子王孙,自祭神登位,成为幻雪宫宫主以来,不说面首三千,那入帷之臣,也如过江之鲤,所以卢妃仙子私生之女,都在幻雪宫内,到底哪些是她的女儿,只怕她自己也未必认得齐全。

所以这个传言免不了又江湖人加油添醋的成分,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连卢妃仙子自己也不否认,在幻雪宫内,还有她没有公开承认的孩子。

这个清清秀秀的白衣小鬟也许真的是卢妃仙子的女儿,厉娇娆找不到反驳的证据,只是心里未免有些不适,感觉好像被卢妃仙子耍了一样,不用多想,一定是卢妃仙子把那个终黎西枫许给别人了,然后弄来这个小丫头来糊弄她。

贝小熙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真是个老妖精,随便拉出来一个女儿来,都没有她年轻漂亮,不知道是不是狐狸变的,喂,喂……”

他看着卢妃仙子十分地嫌恶,忍不住嘀咕几句,然后发觉列云枫靠在他身上,好像站不稳了一样,他忙一把扶住了,隔着衣服,感觉有些烫,然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列云枫的额头,居然和滚水一般,贝小熙才喂喂起来。

列云枫有些昏沉,仍是强自笑道:“小熙,不要糟蹋狐狸精了,就是母鸡下蛋,好歹也会歇两天,你看她,一转眼就有了这么大的女儿,无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那种禽兽比得了她?”

贝小熙笑起来:“禽兽都不如她?那她岂不是比禽兽不如更厉害?”

澹台玄咳嗽一声,贝小熙马上闭嘴,澹台玄道:“厉教主,师徒名分,岂是轻易废弃?如果厉教主执意要令郎与我们玄天宗隔断关联的话,也需要到我们玄天宗的玄天祠里,焚香祭别。”

厉娇娆冷笑道:“你们那套繁文缛节,都是狗屁,我们焚心教的人根本不稀罕那一套,还想骗我们去藏龙山,不知道你这种口是心非的小人又有什么诡计,我们为什么要上当?”

澹台玄淡淡地:“厉教主是不敢去吧?自古邪不胜正,如果连亲生儿子都需要用邪魔外道的方式留下来,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怜。”

对于外人,澹台玄一向的原则是扬善隐恶,不会轻易论断,尤其当着人家的面,会把话说得如此露骨,实在是生平第一次,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不在乎厉娇娆会怎么恨他,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印无忧被厉娇娆带走,真的跟着厉娇娆,印无忧这个孩子就毁了。

厉娇娆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厉娇娆了,他在藏龙山放过她一次,就不会轻易要她的性命,但是也不能让印无忧毁在厉娇娆的手里,除非厉娇娆可以脱胎换骨,放下心中的嫉恨,做一个正常的母亲。

卢妃仙子冷冷一笑:“婚姻大事,自古以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当这个师父的,只管喝你一杯喜酒就好了,印无忧又不是你儿子,你淌哪门子浑水?”

卢妃仙子的话,带着暧昧的尖刺,厉娇娆就好像喝水的时候吞下了一只虫儿,吐也吐不出来,就卡在咽喉里边,让人横竖不自在,卢妃仙子这话虽然在奚落澹台玄,却也把她也搅合进去,她又找不出理由发怒生气。

列云枫冷笑道:“天地君亲师,师在五常,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师徒如父子,尊上的心智原来还不及三岁的顽童,难怪容颜鲜亮,宛若少女,最怕再过几年,就垂髫总角,初龀襁褓了。”

那边卫离背后的衣衫已经湿透,澹台梦的气色才好了一些,手臂上虽然阵阵剧痛,还是可以勉强支撑,秦谦站在卫离的身旁,看卫离有些脱力,心中有些疼惜,看看怀中尚在昏迷的终黎西枫,只想找个地方把她放下来,这时慕容愁过来,向他一示意,秦谦连忙把终黎西枫递过去。

啪嗒。

秦谦递过去,慕容愁虚做了一个接的姿势,待到秦谦真的松了手,她根本没有去接,结果终黎西枫仰面跌在地上,她受伤虽然不算重,可是很痛却是真的,然后被秦谦抱着,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昏昏沉沉的,就想这样一生一世才好,至于外边发生的这一切,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去看,慕容愁走过来她都浑然未觉,谁承望秦谦把她交给慕容愁,慕容愁又诚心未接。

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身后被空桐潋滟杖责的伤处磕到僵硬的水晶地面上,疼得终黎西枫妈呀一声,一跃而起:“秦谦你这个王八蛋,抱个人也抱不住,你想摔死姑奶奶吗?”

终黎西枫摔到地上的动静很大,所以大家的眼光投过来看,秦谦吓了一跳,眉头一皱,心中自责,实在大意,只看到慕容愁从澹台玄那边过来,还只当可以相信的人,没想到这个女子如此阴沉,居然不露声色地骗她,可是她和终黎西枫有什么仇,为什么要借机报复?

就在秦谦准备弯腰的瞬间,终黎西枫忽然蹦起来骂人,娥眉扬起,声音透亮,清脆脆的好像琉璃杯子打碎的声音,秦谦愣了一下,却又一笑:“原来终黎姑娘没有事儿啊?”

如果终黎西枫真的晕过去,又怎么知道自己始终抱着她,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哂笑,笑自己没有防备,让这个小丫头给骗了,幸好这个小丫头没有心怀歹意,不然要是想行刺暗杀的话,还真的是个机会。

终黎西枫骂了一句以后,才想起自己方才是在装晕,也想起这是什么地方,然后看到卢妃仙子刀子一般的眼光盯着自己,她腿一软,跪在地上,身后的伤处隐隐作痛,终黎西枫倒吸着凉气,恨恨地把秦谦在心里骂了千百遍。

卢妃仙子没理她,淡淡笑道:“列公子的话也言之有理,所以小女和印少教主的喜事,怎么能不请澹台先生喝一杯呢,”她说着一拍手,有几个银衣小鬟进来跪下,卢妃仙子静静地道:“我要两个时辰之内,将仙女宫遍地铺金,张灯结彩,为纯夕小姐和印少教主大婚!”

银衣小鬟娇声应承,只见小鬟水晶进来跪伏:“启禀尊上宫主,不二山庄的慕容庄主晕厥多时了。”她说着话,却不敢抬头,这个慕容孤本来不是她的差事,可是她看着慕容孤昏迷多时,也不见空桐潋滟来查看,也不知道卢妃仙子约请慕容孤来做什么,也怕慕容孤万一死了,自己岂不是也担着天大的责任,所以只好硬着头皮来禀报。

卢妃仙子娥眉微皱:“空桐潋滟!”她叫了一声,才想起方才把空桐潋滟关进了水晶球里。

念及此处再看那只水晶球,空桐潋滟在里边没有闲着,而是把犄角顶在水晶球的合缝之处,然后双手撑着球壁,以犄角为圆心,身体飞快地旋转起来,大家也没有注意她,此时空桐潋滟已经把水晶球的球壁钻透了一半儿,根本听不到外边的声音,还在飞快地旋转着。

卢妃仙子眉间微挑,不过此时不适合发脾气,于是款款一笑:“水晶,你把慕容庄主请到谒见厅,不能怠慢了我们幻雪宫的客人。”

水晶答应着退出去,一身冷汗湿透。

厉娇娆心中不愿意,可是想换人的话还说不出口,不免也犹豫一下:“今天晚上,姐姐,是不是仓促了下?我们无忧倒是无妨,只是委屈了令嫒,娇娆于心不忍。”

卫离一笑:“这里是幻雪宫,张灯结彩地折腾一番,知道是焚心教的少主娶媳妇,不知道还以为尊上招赘娇客呢,虽然焚心教山水远隔,可是少教主的婚姻大事岂同儿戏?就是来不及回去操办,怎么也不好叨扰女家,在这里交拜天地、合卺成婚吧?”

卫离的话不多,却一下子就戳到了厉娇娆的痛处,如果真的在幻雪宫举办印无忧的喜事,虽然避免了夜长梦多,但是传出去,她厉娇娆的颜面和焚心教的名声就会受损。但是不在这里举办,难道去玄天宗不成?

卢妃仙子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卫离一眼,卫离向她微微一笑,卢妃仙子于是悠然道:“不知道卫帮主有什么高见?”

卫离道:“卫某在图苏城内有一处分舵,地方还算宽敞,因为过几日又一场喜事要办,所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所谓好事成双,先为他们办一次喜事,我们也沾沾喜气。”

好。

厉娇娆和卢妃仙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厉娇娆是迫不得已,她不可能去自投罗网去藏龙山,如果在卫离的分舵,卢妃仙子为了确保自家的名声,一定派去人手保护,不然出了事儿卢妃仙子的面子往哪里放,而且厉娇娆自己秘密带来的帮手都在图苏城里,到了哪里,自己就有了依靠了,她不怕卫离倒向澹台玄那边。

可是她猜不透卢妃仙子为什么也会答应,她以为卢妃仙子会反对,才忙不迭地应了一声,看着卢妃仙子胸有成竹的样子,厉娇娆心中就不由得咯噔一下,她仿佛看见卢妃仙子和卫离对视了一下,可是也不敢确定。

澹台玄心中松了口气,不然他已经决定,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厉娇娆带走印无忧。

卫离一笑:“既然大家都给卫某三分薄面,各位,请吧!”

别日情深义更重

夜阑人不静,银汉清且浅。

尽管卫离说得很客气,好像这处位于边陲小镇的分舵十分简陋似的,真的到了这里,却是一处很有气势的深宅大院,这宅子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相传一起曾经是一位王爷的府邸,那位王爷本来有机会争夺九五之尊,可是他不愿意纠缠其中,就向当时的父皇请旨,自愿来次边陲关卡,为国戍边,死守边界。

当年的夺嫡之争一定想当惨烈,所以这位王爷宁可自我放逐,有些出乎对这个自动退出储位之争的孩子,有着愧疚和怜惜,所以当年的皇帝和皇后赏赐了很多东西,并责令当地官员督造了这座气势恢宏的王府,并在王府里边修建了一座鎏金的观音殿。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老皇驾崩,新皇继位,那位从血腥中走上龙椅的皇帝,对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他的兄弟都不放心,最后一道圣旨,赐死了这座王府的主人,王爷接旨后,仰天大笑,然后把圣旨撕个粉碎,还未等钦差斥骂,王爷已经怒瞪双目,气绝身亡。

因为王爷的罪名是叛国,所以家产要充公,妻女官卖,当时前边王爷接旨,后边王妃就把所有的姬妾和女儿们,都带到后园的井边,王妃亲眼看着女儿和姬妾们投井自尽,然后已经也投井殉夫。

相传后园的古井里,常常在夜半时分,有女子哀戚地哭泣声,这座宅院遂成了废宅。

长春帮经营的是水运的买卖,所在的势力范围,本来只在三江两河的范围,自从卫离当上帮主后,势力范围慢慢扩展到了图苏城,当地较小的帮派都并入长春帮之中。

这座旧宅子是卫离低价买下来,做为图苏分舵的所在,此时夜深,宅子里边却忙忙碌碌,人来人往,张罗了婚庆诸事。

本来为了数日后的一场婚礼,宅子内外已经粉刷干净,焕然一新,红灯摇曳,绸花殷红,连洞房都布置得差不多了,此时只是再布置得精细些,再置备酒席而已。

幻雪宫的人聚在一处,厉娇娆和印无忧占着一处,澹台玄他们在另一处,这三方人休息的地方彼此可以相望,此时通宅都点着灯,一片灯火辉煌,更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印在窗棂上边的影子。

屋子里边,生着火盆,桌子上边有长春帮弟子送来的茶点,那只小巧的三足兽炉里边焚着香,暖意融融,香气淡淡,茶是滇南普洱,普洱尚陈,日久弥香,琥珀般剔透的汤色,沁人心脾的香雾,让这间透着故旧气息的屋子,有了暖暖的生气。

点心放在细瓷盘子里边,都是图苏当地的风味小吃,因为精巧别致,常被人带去远地当做礼物馈赠亲朋。

这些东西在外人品来也许别有风味,可是对于久居图苏的人来说,也不过就是那么点意思。

人离乡贱,物离乡贵。

可是,贝小熙心不在焉地捏着一块粉栗芙蓉糕,低着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倒换着,双手上沾满了栗粉,澹台玄在为女儿诊脉,斜里瞪了贝小熙一眼,贝小熙居然都没有看到,林瑜用脚尖踢了贝小熙一下。

贝小熙显然是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转眼看到林瑜给他使眼色,才发觉师父严厉的目光看着自己,他有些悻悻地,小声问林瑜:“木头,你说要是饿上一天一夜,也许饿上两天一夜,也许会两天两夜,也许……”他有些挠头“就是会饿很久,会不会饿死啊?”

本来贝小熙的神色已经让林瑜感觉有问题,现在言辞闪烁,语气支吾,他们几个都是不惯说谎骗人的人,林瑜低声斥责:“你又想做什么?你想绝食?”

呸。

贝小熙瞪了林瑜一样:“我活得好好的,还没活够呢,我可不想死,是,是万一有人被关起来,然后关她的人来不及送饭,那里连水都没有,能挺多久?”

林瑜好好看看贝小熙:“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贝小熙感觉林瑜好像看穿了自己一样,干脆一个字也不说,闭上嘴,手里的粉栗芙蓉糕已经捏得粉碎了。他们两个叽叽咕咕地说话,慕容愁靠在窗口,有些呆呆地望着窗外,不远处,正是幻雪宫的人住的地方,那里边人影憧憧,她可以看到汝嫣纯夕端坐在妆镜前,任由别人给她梳妆打扮。

到处是绚丽的红,慕容愁感觉到了阵阵的凉意,那身绣着团花牡丹的大红嫁衣,什么时候能披到自己身上,也蒙着盖头,坐着花轿,在喧天锣鼓和吵人的唢呐声里,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样热热闹闹地嫁出去。

可惜,母亲死了,自己若是要嫁,也不能拉着母亲哭嫁了,想到被父亲残害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母亲,慕容愁心头立时燃起仇恨之火,她才离开几日,慕容孤居然做了庄主?以父亲慕容惊涛的个性,就算他死了,也会设计安排好所有的事情,绝对不可能让慕容孤当上庄主。

也不过又是一个深渊而已,尽管慕容愁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已经感觉到杀戮和血腥的气息,这一次是冲着慕容孤,一种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慕容孤也知道慕容惊涛的狠毒,可是他没有亲眼看到慕容惊涛会怎么对付不遵从他意志的人,慕容愁亲眼看过,她亲眼看到慕容惊涛怎么折磨残害自己的母亲。

身后有人,好像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一件披风搭在自己肩上,都不用回头,慕容愁就知道这个人是林瑜,她把披风的带子系好了,身子缩了进去:“有时候对人太好了,也是罪过,你救了的那个丫头,不是连谢也没谢就跑了吗?”

林瑜一笑置之,他们来的时候,正好发现路旁的一座荒冢里有声音,林瑜推到了墓碑,结果坟茔上边塌了一个窟窿,有个白衣蒙面的女子浑身是土地从窟窿里边出来,那个女子蹦了上来,因为脚下有些滑,她趔趄了一下,林瑜顺手搭了她一把,两下一错,那白衣女子的面纱被扯掉了,其实林瑜也没有看仔细她长得什么样子,那女子忙把面纱罩上,愤愤地瞪了林瑜一眼,然后转身就跑了。

江湖之中,什么诡异的人和事没有,林瑜也不在意,只是笑笑而已。

澹台玄已经给女儿服过药,又重新地固定包扎了手臂,诊视过了以后,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澹台梦的手臂只是筋络拉伤,修养些时日就不妨事,有些麻烦的是澹台梦体内吸进了大量的内力,因为澹台梦的体内之毒已经是至阴至寒,这股吸进来的真气,更是阴冷邪寒,他可以用自己的内力将这个外力吸纳出来,只是澹台梦耗损内力太多,这样未免连澹台梦都会伤到,如果他将这股力道融入澹台梦的内力里边,澹台梦体内的阴寒更重了。

权衡之下,澹台玄充满怜惜地看着女儿,澹台梦寒凉如水的手握着父亲的手,浅浅一笑:“爹爹,世如流水,万事随缘,各人有个人的因果,何必强求?”

澹台玄心中酸楚,明白女儿的意思,于是用自己的真气为女儿调息,将她吸来的力道都融合进她自己的真气里边,不过片刻,澹台梦眼眸只见的寒意更重,都要凝集出霜来。

又是叹息又是心疼,澹台玄不知道怎么安慰女儿,只是拍拍澹台梦的肩头,澹台梦微微斜着头,笑了笑,然后寻找列云枫,却发现他和秦谦都不见了。

原来方才列云枫靠着一根柱子,在和秦谦说话,秦谦的声音很低,然后只见秦谦有些不高兴,起身就走了,列云枫马上跟出去。

秦谦走了一段,到了一处亭子,几步就上去了,亭子里边是一口古井,他知道列云枫跟着,低声喝道:“离我远点。”

列云枫抢步过去,拦住秦谦,笑道:“姑姑有姑姑的决定,哥哥拦不住就顺其自然吧。”

秦谦冷笑道:“你说得轻巧,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现在就由着他一句话,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世上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列云枫感觉自己有些发晕,浑身滚烫,已经用内力自我调息,压制住这种灼热的蔓延,此时还算可以支撑,笑道:“也没有便宜外人,哥哥不想我们一家人团圆吗?”

秦谦眉立:“好,就像你说的那样,既然是一家人团圆,为什么我娘不算在里边?他当年既然把我们母子赶走,为什么现在又要把我们母子拆散?”

看着秦谦犀利倔强的眼光,好像还是不愿意面对这样的事实,列云枫忍不住道:“哥哥,你还不知道姨娘的心在哪里吗?”

这声姨娘,不过是顺口叫的,秦谦却面色一寒,一拳打过去。

列云枫立刻知道自己失口了,看着秦谦的拳头打来,就愣在哪里,不过秦谦的拳头却硬生生地停住了,叹了口气:“小杖则受,大杖则逃,你怎么不知道躲?”

列云枫有些懒懒地,微微苦笑一下:“受得了就受,受不了大不了就死,我死了,哥哥也许就心甘情愿地回……”

啪。

秦谦狠狠地掴了列云枫一耳光,列云枫的脸上泛起红红的指印,秦谦微怒:“不许给我说这些,你还敢跟我妄言生死,我就先打死你。”

被打了一巴掌的列云枫依旧是懒懒的,和平时的形容不太一样,列云枫心中越来越没有底儿了,看来泠舟魅影所言非虚,这个烈焰真气的威力如此厉害,七日之内,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变化,现在的感觉,就是浑身酸软无力,懒懒得想要融化。

秦谦感觉不对,想起方才掴到他脸颊的瞬间,手也感觉到了发烫,还以为自己的力道过大,才会有热辣辣的感觉,现在看来,另有蹊跷,刚要说话的时候,澹台梦走过来。

澹台梦一笑:“秦大哥,方便的话,我有几句话和枫儿说。”

秦谦犹豫一下:“我去看看小离,你们说吧。”他说着话,转身走了,却没有去找卫离,而是去屋子里边,和澹台玄探讨一下列云枫的异常。

看着秦谦走了,澹台梦凑过去,抚着列云枫脸上的红痕,轻轻地问:“疼吗?”

朝夕相处如此之久,澹台梦从来没有如此亲密的举止,语气又是亲昵温柔,列云枫心中不觉恍惚。

亭外,到处熙攘热闹,绚丽鲜红,连满地流霜一样的月光,都被涂上了浅浅的绯红。

亭内,是青石砌成的一口水井,这口井,应该是废弃多年了,井台上苔痕斑驳,一股股凄神寒骨的森凉之气,从古井中涌上来,令人不寒而栗。

澹台梦从列云枫的眼神中,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过她没有丝毫地掩饰,反而幽幽一叹:“以为你死了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一下子就迸裂了。”话犹未尽,两行泪水就悄然滑落。

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滋味,酸楚,疼痛,还有一种无法言状的幸福,一时都涌上列云枫的心头,澹台梦的手很凉,正好抚慰火辣辣地痛,被她的手抚过,被打过的脸颊就不那么痛了。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了,就站在亭中对望,列云枫知道,澹台梦不是前来和他说这些事情,他太了解澹台梦了,好像了解他自己一样,这个冰雪聪明,坚强倔强的女子,才不会在这个时候,和他卿卿我我,说着缠绵私语,她会主动和他说这些,可能意味着这些话,以后只能藏在心中,再也无法倾诉了。

一定是一个很痛的决定,才让澹台梦如此彷徨,如此犹豫。

手扶着井沿,上边满是苔痕,此时衰黄枯萎,这口井就是当年王妃带着姬妾和女儿投进去的那口井,虽然生死荣辱难如人意,可是能够同生共死也是一种幸福的爱情,澹台梦幽幽一笑:“心如古井意如苔,古井生波苔侵阶。波老无澜井枯死,空余苔色人踪绝。”

列云枫看着她,目光一点点由疼痛变得温柔,既然澹台梦不舍得先提起,那么就让他来引出真正的话题吧,他也微微一笑:“小印,到底怎么样?我们怎么才能帮到他?”

多余的话,没有说,什么赴汤蹈火,什么万死不辞,那些话都不用说,只要心里有,就会去做。

终于被列云枫点破了主题,澹台梦的笑容僵滞了,脸庞上边的泪滴还在,她微微闭上眼睛,然后才将印无忧所中的摄魂之法和欢喜蛊毒告诉了列云枫:“从现在无忧的反应看,厉娇娆的摄魂法还没有完全成功,我们还有机会,如果不抓紧现在,无忧不仅仅会变成没有记忆的行尸走肉,还会永远地受制于那个女孩子。一旦无忧和她成了亲,就算杀了她,无忧的心就会跟着她死了,不会再有情感,一生一世,都不会再动爱欲情愁了。一个断情绝爱的人,跟着厉娇娆,会变成什么样子,枫儿,我们都可以想象。”

列云枫沉默,等着澹台梦继续说,这长长的引言后,他已经感觉到澹台梦的忧伤,她迟疑了一会儿,又道:“就是我们现在把无忧抢回来,摄魂法或许可以破,但是欢喜蛊无法解,它和桃花劫不同。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偷梁换柱,李代桃僵。”

欢喜蛊无法解,唯一的法子就是把汝嫣纯夕换掉,为印无忧准备另外一个新娘。

在这里,还有谁适合做印无忧的新娘?

列云枫心头一震,明白了澹台梦的意思,他丝毫也不意外澹台梦的决定,因为小印是他们的朋友,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印就这样被厉娇娆毁了,他只是心疼而已,做下这个决定的澹台梦,一定也心痛不已。所以他呆呆地望着澹台梦,半晌无语。

那种痛是说不出来的痛,为了澹台梦,也为了自己,忽然之间,他才恍然,澹台梦在他心中的分量,想想以后,再也不能肆意玩笑,不能随性打赌,再也不能朝夕相对,好像心一下子就被掏空了一样,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够填充。

他从来没有任何表白,澹台梦也从来没有任何承诺,也许此时此刻,才看到清楚明白,原来彼此都在对方心中驻留已久,只是彼此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究竟是他或者她的谁。

澹台梦垂眸浅笑:“过了今夜,我也要忘记一些过去。”

强压住心头的痛,列云枫也淡淡笑道:“如果过去,真的可以过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我知道,你一定会让小印很幸福,他一直期待着这种幸福。”

澹台梦的手慢慢滑落,放在列云枫的心口,眼中已经泪光迷离:“枫儿,花开不知春已暮,凋落方寻无觅处。无论是过不去的过去,还是错不过的错过,沧桑轮转,变与不变,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这句话,远比生死离别还要决绝,列云枫知道澹台梦心里怎么想的,澹台梦自知毒重难解,不久辞世,以她的聪明,也该了解到印无忧对她的心意,以前她佯作不知,时时提醒着印无忧,他们是兄弟,不过是不愿意让印无忧把心放在她身上,现在情况特殊,欢喜蛊不能解,所以她要嫁给印无忧,在有生之年,让印无忧得偿所愿。

可是,她终久要离开这个世界,她走了以后,让印无忧如何面对失去她的痛苦?澹台梦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印无忧才会有长长久久的快乐和幸福。

是清醒地痛苦着,还是麻木地苟且着,没人有权利替印无忧选择怎么样生活,只是他们是印无忧的朋友,不能眼看着印无忧就这样想人生的另一条滑落,也许他们今夜所做的事情大错特错,可是有些事,必须去做。

列云枫握住澹台梦的手,眼中只剩温情,没有哀伤,浅浅地笑着:“梦儿,别忘了,你输给我的赌,还有半年之期,无忧是我的兄弟,可不许你孤伶伶地撇开他自己跑掉,将来你们还要带着孩子来喝我的喜酒,小印的剑法虽然好,酒量却不敢恭维,灌醉他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澹台梦眼中泪光闪闪,盈盈一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到时候,不许逃酒,你就是喜欢欺负别人实在,自己总是耍赖捣鬼。”

微微低下头,列云枫笑道:“那个厉教主还笑话师父多管闲事,现在师父成了小印的岳父,只怕厉娇娆会气得昏过去,不过对方那么多人盯着,你怎么混进去?”

澹台梦道:“她们那些人,现在只怕我们去强行带走无忧,所以你们可以去声东击西,卫姐姐可以帮着我偷梁换柱。”

两个人又忽然都不说话了,四目相对,心底都涌起拥抱的渴望。

夜那么冷,风那么凉,两个人的心都沉痛得快要窒息,马上就要失去的彼此,还能否在彼此的怀抱中找到那丝温暖?

泪静静地滴落,列云枫和澹台梦可以听到对方泪水滴落的声音,击打在自己心上,一个拥抱,不过是一步的距离,可是谁也迈不出那一步。

忽然,两个人相视而笑,他们都无法抑制自己的笑意,就想无法收回腮边的泪水一样,哭,哭得那么落寞;笑,又笑得如此苍凉。

101章至完结

夜露清寒碧血烫

一颗流星,斜斜地划过天际,留下片刻灿烂的晶亮,那抹淡淡的雾色,寒而深白,不过在须臾间,就消失在深黛色的天幕中,了无痕迹。

列云枫陪着澹台梦从亭子里下了,在后园慢慢地走着,这也许是他们的最后一夜,等明天第一缕晨曦穿透暗夜时,她就是别人的新娘了,而他,竟然要帮着她能够成功地嫁给印无忧。

路到了尽头,是一片池塘,满池的枯荷残芰,水面上寒雾弥漫。

澹台梦微微斜着头,看向夜空,伤痛已经深埋,她没有勇气迈过那一步的距离,因为迈过去以后,她就无法坚持方才的决定,泪,早已经干了,比泪还凉的笑,浮上了眼眸,她的眼睛在星月和红灯的映照下,幽凉中浮动着浅浅的暗红。

轻轻抬手,抚过被风吹散的发丝,澹台梦浅笑盈盈:“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枫儿,你看那颗星,虽然瞬间消亡,却可以与明月争辉,总强过黯淡一世,也不过是萤火之华,隐在天幕中,沉寂如死。”

列云枫的心,就好像在万丈悬崖一脚踩空了,找不到可以拽住的东西,只能身不由己地往下坠,他已经猜到澹台梦要说什么了,澹台梦不会轻易做这样的决定,如果要做了,就会想得缜密,会将自己的身后之事都会想到。

死亡,在人生中无法回避,每一个人都会在历经沧桑后,走到生命尽头。

只是到了现在,澹台梦勘破了生死,却还免不了作茧自缚,也许有些事情,是看得开,放不下。

列云枫笑道:“瞬间璀璨可以夺目,一世寂然可以永恒,春云夏雨,秋露冬雪,每一季都有每一季的风景,梦儿,人世间没有绝对的事情,你还要和无忧白头偕老……”

澹台梦莞尔一笑:“可见谎话说多了,就一句真的也不肯说了,这个有什么好避讳?有生就有死,谁又是二十四个月生下来的,会活个一百二百岁地祸害人间?”

一片灯火与艳红中,澹台梦笑谈生死,列云枫明白,她是有事相求,因为她自知生命有限,等到油尽灯枯的时候,应该设下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才让印无忧可以接受她的离去?

列云枫道:“梦儿,无论你怎么样离开,无忧都无法接受,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说话的时候,神色坚毅,从来没有如此肃然郑重过。

澹台梦眼波慢转,心思恍惚,自言自语地:“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也不想让他看到邪神之降发作的时候,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他不是你,他为了保住我的性命,而助我成魔。”

他不是你。

列云枫听到这句,心中更痛,脸上却笑道:“梦儿,你觉得我会答应,在你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杀了你?”

澹台梦娇笑道:“就知道你是水晶心肝,我什么事儿也瞒不过你,我从来都没有求过人,枫儿你要敢驳我面子,我就架桥拨火,让爹爹教训你。”

列云枫笑道:“我不敢驳师姐的面子,可是世上也没有白求人的道理,我答应你,你用什么谢我?”

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仿佛一只手把五脏六腑都狠狠揪了起来,澹台梦心中满是怅然,列云枫会怎么说怎么做,她都猜得到,可惜他们却不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在列云枫面前,澹台梦感觉自己不用伪装,不用掩饰,因为列云枫可以一眼就看穿她,那种感觉很轻松。

澹台梦笑靥如花,在夜里慢慢绽放:“你又趁人之危,不过我是来去空空,身无长物,你也榨不出什么油水,铁定了一笔亏本的买卖。”

沉重的叹息,压得列云枫喘不过气来,在这样的时候,澹台梦还笑得出来,还可以玩笑,因为她已经做出了决定,绝对不会留一丝退路给自己,慢慢伸出手,列云枫道:“好,我们一言为定,可是,在我没有动手的时候,你必须好好活着,你的命,是我的。”

啪,啪,啪。

咬着嘴唇,强忍着要掉下来的眼泪,澹台梦和列云枫轻轻击掌,列云枫还是不肯放弃希望,她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欣慰,如果邪神之降真的可以解,她怎么会如此绝望,爹爹怎么会如此纵容她?母亲怎么会如此狠心地不来见她?既然枫儿心中要留着这丝希望,就不要那么残忍地剥夺他心中的希望吧,毕竟有了希望,痛苦就会减轻些,自欺欺人也好,也算一种安慰。

噗嗤一笑,澹台梦谐谑道:“你倒是不用担心我,还是好好琢磨把我这个好生生的大活人,怎么神鬼不知地送到西方极乐世界去吧,不然露出了破绽,小印那个傻孩子会宰了你。”

列云枫也笑道:“他不会宰了我,他会剐了我。”

夜风吹过,池塘上的残枝败叶簌簌作响,忽然一个黑影惊起飞去,伴着嘎嘎的叫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只孤伶伶的大雁,栖息在这片池塘中。

澹台梦笑吟吟地:“枫儿,其实我很幸福,有疼我宠我的父亲,有傻傻关心我的妹妹,有肝胆相照的无忧,还有,还有一个可以生死托付的你,人生得一知己,死也无憾。”她说着话,笑得更灿烂,生怕这笑容停下来就变成了泪水:“五张机,池塘波寒雾凄迷。雁啼孤冷愁绝断,红烛泪尽,暖酒肠断,今夜复何夕!”她本是想转移心内的痛楚,奈何言可欺人,情难自控,触景伤情,心中想冲淡离别的苦涩,脱口而出的却是忧伤和不舍。

列云枫轻笑道:“六张机,情重何须恨别离?天涯咫尺单飞去。天南水北,黄泉碧落,心梦自相依。”

敛眉一笑,澹台梦自嘲地:“难怪我会输给你,枫儿,你的决绝源于不忍不舍不妥协,输给你,我心服口服,只是,”她叹口气,笑得凄幽“七张机,前尘湮灭梦依稀,此心愿凝枫上露,清泪点点,痴嗔幽怨,

露晞心不移。如此愿望,只是奢求,今世无缘,谁可许我来生?”

列云枫握了握澹台梦的手,很用力:“傻丫头,又不是永远都见不到了,只是我该叫小印做姐夫,还是你跟着小印叫我师兄?”

泪,终于咽了回去,澹台梦轻轻地笑,好像要把骨子里边的美丽,都浸入娇美的笑容里,展现给列云枫看,她什么也没说,手,在列云枫的手里,慢慢有了些温度。

有人轻轻嗯了一声,澹台梦收回了手,卫离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悄然过来,低声道:“那边已经装扮好了,汝嫣纯夕蒙上了盖头,厉娇娆生怕澹台先生会强行从她身边带走印无忧,所以一直缠着卢妃仙子,她们的圣女泠舟魅影寸步不离卢妃仙子左右,所以那边现在只有空桐潋滟和几名幻雪宫的弟子在。”

澹台梦深吸了一口气:“卫姐姐,那个空桐潋滟狡黠诡异,引开她恐怕不容易。”

卫离一笑:“什么饵钓什么鱼,那丫头就是能上天,也有人能用线牵着她飞不远,因为醉红泪已经到了图苏城,只要我那张纸条传过去,醉红泪就是断了腿,爬也会爬到这里来。”

她说得胸有成竹,澹台梦就不再多问,因为能够说的,卫离一定会告诉她,不管卫离用了什么法子,只要能帮到她就好。

拍拍列云枫的肩头,卫离有些疼惜又有些慨然地:“兄弟,有情相守是种福,有情相望也是种福,连可以感知痛疼都是种幸福,大哥提起你的时候,常常自愧不如。”

看样子,卫离也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不知道是猜到还是听到,方才他和澹台梦心魂欲碎,都忘了留神身边是否有人。

列云枫一笑:“今日卫姐姐仗义相助之情,小弟一定铭刻于心。”

卫离道:“放心吧,我陪着你们忘记今天晚上的事,明天一起从新开始。”

她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列云枫和澹台梦倾诉衷肠,卫离也不觉为之黯然伤神,两个在不知不觉间情根深种的人,到了别离的时候,才看清楚彼此已经情愫滋生,可是事到如今,再痛也得狠心割舍,他们两个浑然忘我,卫离一路跟着,生怕会被别人发现,眼看两个人难舍难离,而那边事不容缓,才狠心打断两个人,过来催促澹台梦抓紧现在的机会。

到了这个时候,澹台梦愈发觉得肝肠寸断,难以割舍,好像一转身就和列云枫阴阳相隔一样,她的嘴唇都要咬出血来,卫离的手,轻轻牵着她的手:“走吧。”

站住池塘边,看着澹台梦默然转身,拉着卫离,头也不回地相背而去,列云枫愣愣地望着,动也不动,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嘎嘎。

那只被惊飞的孤雁又噗噜噜地飞进了枯萎的芦苇深处。

有人?

列云枫猛地回头,果然身后,有个人向他落寞地笑笑。

海无言。

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列云枫暗责自己太不小心了,连起码的提防警戒都没有了,现在是印无忧能否获救的关键时候,自己却沉溺在伤痛里无法自拔,方才那只孤雁会被惊飞,一定也是有人在芦苇丛里边,自己居然一点儿警觉也没有。

还是一身蓝衣的海无言,看上去好像比往日有了几分精神,不像平日里那副萎靡不振的落拓样子。

不用问,一定是海无言遇到秦思思了,秦思思就是看不惯海无言醉生梦死的样子,见到他一次就忍不住会痛加捶楚,海无言是跟着列龙川长大的,和秦谦年纪相仿,两个人交情又不错,秦思思也把海无言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其实海无言哪里会害怕秦思思的打骂,只是不愿意让秦思思生气。

所以每次见到秦思思以后,海无言都会改变一些。

海无言自嘲地一笑:“哦,看出来了?上次在秋爽斋,我就是被你姑姑摄魂一样摄了去。”

列云枫本来想笑笑,却笑不出来,脸上的肌肉好像冻僵了一样,是冷硬的:“姑姑还好?”

拿出了酒葫芦,海无言晃了晃,却没有急着喝:“好,她老人家是身强体健,打人的力道一点儿反而更重了,走,我陪你去喝几杯。”

喝酒?

列云枫摇头:“海大哥的酒太孤太苦了,我们还是去喝喜酒吧。”

现在澹台梦跟着卫离去了,他也要回去看看师父澹台玄有什么部署,这样的事情,澹台梦不能不告诉澹台玄,他们父女一定商量过了,为了配合澹台梦,澹台玄一定得有所行动,起码要拖延住厉娇娆和卢妃仙子,不让她们有机会去揭穿被换掉的新娘。

海无言苦笑道:“那杯喜酒,不是更苦?”

列云枫道:“兄弟的喜剧,怎么会苦?不过是容易被灌醉而已。”

海无言摇头:“醉了不好,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你要是醉了,就会言不由衷了。”

微微一愣,列云枫方才心中疑惑,好端端地海无言怎么来了,看来他是有意陪他,难道他也知道澹台梦会代替汝嫣纯夕嫁给印无忧?他怕自己万一难以自控,神色间有所泄露,会被厉娇娆和卢妃仙子看出破绽,那不是要前功尽弃吗?何况现在的印无忧被摄魂法和欢喜蛊缠身,恐怕失去了本性,到时候再弄出想象不到的意外来。

海无言叹口气:“枫儿,不用多想了,不是你师父派我来的,但是该知道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既然你有所取舍,就应该做得彻底些,我失去过,知道失去的痛,明明知道她还在这个红尘里,一样的春去秋来,一样的兔升乌坠,可是今生今世,我却再也见不到她了。可是枫儿,你起码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你还可以再见到她,而我,清清楚楚的知道,她过得不好,她活得辛苦,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法捎给她。”

说到此处,海无言有些哽咽,他提到这段无法磨灭的伤心往事,只是为了劝慰列云枫,但是这段往事太痛了,只要提起,他就不能自己。

一口酒,冲冲地灌下去,呛得海无言弯腰咳嗽几声,然后自嘲地:“人老了,喝口酒都会呛到,枫儿,走,陪我去喝几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见列云枫没有动的意思,海无言的手臂搭上他的肩头“临风把酒唱大江,心渐苍凉,笑渐苍凉,忆起年华泪两行。如今两鬓积霜雪,诗怎张狂,梦怎张狂,醉乡路稳到高唐。小枫,夜冷风寒,无物驱寒,正好一醉方休。”

淡淡的笑意,终于涌上了列云枫的嘴角:“海大哥,你也跟着爹爹征战多年,熟读兵书,通晓战略,怎么会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错误,这样的场合,小师姐不在,可以是因为手臂的伤需要修养,如果连我都不在场,不是摆明了告诉她们,此间有鬼吗?”

海无言愣了愣,他一直担心列云枫会无法承受这样的生离之痛,所以想方设法安慰引导他,可是没有想到列云枫却想得更缜密,他能想到这些,是完全承担住了所有痛楚,着眼大局。

那抹淡淡的笑,让列云枫看上去淡定自若,海无言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和自己调皮捣蛋的男孩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大成人,而且越来越像他的父亲列龙川,同样是痛失所爱,他痛到现在还不愿意清醒,可是列云枫却连醉都不肯醉。

清醒,就是痛死也要清醒。

一瞬间,海无言感觉到有些自愧。

列云枫反而一拍海无言的肩头:“这场戏,有人机关算尽,有人居心叵测,有人可叹可怜,有人无辜之极,我们既然搅入其中,就不能半途退场,海大哥,小弟虽然愚钝,却不糊涂,走吧。”

他说着话,毫不犹豫地离开池塘,像方才澹台梦决然地离去一样,走入深深的夜色里。

此恨不关风与月

红,到处是火一样的红。

绚丽,炫目。

长春帮图苏分舵的议事厅,灯火通明,喜气洋洋。

在议事厅正中的横楣上边,悬挂着一块牌匾,上边錾刻着“义薄云天”四个字,字很有气势,和议事厅里边阔朗清爽的陈设相得益彰。

牌匾下一张红木太师椅,上边搭着一张完整的白老虎皮,那是卫离的位置,地上两溜的椅子,都罩着半旧的天青弹墨搭围,两张椅子间都放着一只翘头小几,几案上边摆着干鲜茶果。

卢妃仙子坐在哪儿,面带微笑,那张精致美丽的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下,愈发动人,此时看上去心情想当不错。

看着卢妃仙子悠然的样子,厉娇娆心里总是有些惴惴不安的感觉,那个裹着雪色狐裘的泠舟魅影,明明是寸步不离卢妃仙子,方才却施了一礼,然后抱着那只黑猫,出去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们一眼。厉娇娆有些担心卢妃仙子会搞鬼。

就是要这样的表情,好像猫爪下老鼠惶惶的表情,厉娇娆的反映让卢妃仙子特别得意。

无可奈何,人世间最大的悲哀就是无可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有些事情只能眼睁睁地瞅着。

如果不是要保持着自己优雅的仪容姿态,卢妃仙子已经开怀大笑起来了,今夜的这场婚事,轻松容易得和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可笑厉娇娆巴儿狗一般围着自己转,生怕会夜长梦多,更可笑的是澹台玄,只能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师徒如父子?

那也是比喻而已,他这个半路的师父,怎么也比不过厉娇娆这个母亲。

卢妃仙子很清楚,做为一门掌门,还有自诩为名门正派的澹台玄,行为做事,都不能不顾及门派声誉,不能不要名门正派所谓的狗屁面子,她只要想到澹台玄如今是如坐针毡,就心花怒放。

兰花一样的修长玉指,微微翘着,端着茶杯,卢妃仙子的脸仰着,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议事厅里边满眼的殷红,真的好像血的颜色,她仿佛都闻到了血腥的气味。

如果逼到最后,澹台玄要铤而走险的话,也不过是和厉娇娆起了冲突,他们玄天宗和焚心教火拼起来,对自己有百利无一害。

厉娇娆挨着卢妃仙子坐着,多少有些紧张,一方面她忌惮澹台玄,她认识澹台玄已经很多年了,对澹台玄的个性有着了解,别看这个人惕守严恪,循规蹈矩,可是万一左性起来,九牛也拉不回来。另一方面,印别离始终没有出现,上次在半间亭,她趁着印别离和澹台梦对决,带走了印无忧,依着印别离的性子,焉能誓不甘休?按照常理,眼看着要拜堂行礼了,印别离说什么也该赶到了。

这是个机会,太好的机会了,厉娇娆已经横下心来,这一次见到印别离,一定要废掉印别离,让他在众叛亲离之后,再尝尝落魄江湖,人不如鬼的日子。

澹台玄也坐在那儿,端着茶杯,慢慢地喝茶,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卢妃仙子和厉娇娆的神色都落在他眼中,他在等着列云枫来,现在这个时候,他最关心的除了印无忧就是列云枫。

印无忧就站在厉娇娆的身后,冷,他的眉眼,沉默冷峻,红,新郎吉服红得艳烈,冷让红色更浓艳,红让冷颜更苍凉。

他还是像一把剑一样地犀利,可是此时缺失了灵魂,一把没有灵魂的剑,再锋利也寒芒锐减,混沌浑噩。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人世间最难割舍的就是情感,澹台玄他是过来人,知道其中的痛楚,现在女儿都这么大了,可是他想起当年的事情,还是会有锥心之痛。

列云枫和澹台梦出双入对的样子,他已然看出端倪,不过两个孩子似乎浑然不知,他也没有想去说破,也许这样也好。

澹台玄的心情比较复杂,他知道女儿的生命,很可能在须臾间就结束,这种呼吸生死的沉重担子,已经压在澹台梦孱弱的肩头,何苦再让这个孩子又陷入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边去。而列云枫,随着相处日深,澹台玄不得不承认,对这孩子的喜爱已经超过了他自己带大的几个孩子,可是女儿生死难卜,如果他可以成功,可以让梦儿活下去,他真的希望梦儿可以嫁给列云枫,哪怕就是自己死了,他相信枫儿一定会照顾梦儿一生一世,会让梦儿永远快乐幸福。

现在却忽然变成这样的情形,无忧虽然也是个不错的孩子,他也会对梦儿很好,或者他的付出会比枫儿还多,可是,梦儿却未必快乐,人心里边,总有偏私的地方,澹台玄现在最在意的是女儿快不快乐。

这是澹台梦自己的选择。

长长地叹息,澹台玄在心中忧戚怜痛,百感交集,澹台梦肯如此选择,澹台玄也不意外,这个女儿,自小给人的感觉就是任性孤绝,桀骜不驯,澹台玄却始终看得到她拼命掩饰的那份脆弱。

林瑜和贝小熙站在他身后,负手而立。

贝小熙瞪着印无忧,他也知道了印无忧是受人所控,只是他想不明白,受人所控怎么会如此厉害,连他们这些朋友兄弟都不认识了,难道受人所控后就会想提线木偶一样?指东打西,皆不由己?这是什么邪门的武功?听师父他们说,这邪门功夫是厉娇娆施在印无忧的身上,这个女人不是小印他娘吗?

看着厉娇娆和卢妃仙子说话,贝小熙就琢磨着,这个女人是不是有病,非要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印变成现在僵尸一般的模样,她自己心里就会安然好过?如果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可怕的女人,自己无父无母也算是种福气吧?想想还是师父澹台玄好一些,虽然会发狠揍人,不过不会把他变成木偶就好。

忽然间,他又想起在藏龙山后山的那个石洞里边,还关着三个人呢,那是自己路过后山时,看到三个鬼鬼祟祟的丫头,两个丫鬟打扮的少女,跟着一个趾高气扬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正是当时在京都里边遇见的那个,又刁蛮又娇气,列云枫那个混蛋还胡诌着说是什么公主,分明在骗人,贝小熙是没见过公主,可是公主哪里会那样子,还跑到藏龙山来?

结果贝小熙一时童心大作,将她们三个诱到用来捕捉野兽的陷阱里边,三个人果然上当了,被兜进了大网,贝小熙也没有是什么恶意,只是要挫挫小丫头的霸道,在他要给她们结网的时候,那个小丫头怒极大骂,趁机还掐了贝小熙一把,把贝小熙的胳膊都掐青了一块,气得贝小熙把她们关进石洞里边,他知道女孩子都怕黑,所以想吓唬吓唬她们,想要逼着小丫头给他赔礼认错,结果人刚关进去,林瑜和慕容愁就来了,慕容愁一直追着林瑜说话,林瑜也不搭言,拉着贝小熙就走,说是师父召传,结果他们就去了幻雪宫。

贝小熙这边固然心急,担心着怎么救出印无忧,那边还惦记那三个被他关在石洞里边的姑娘,人家和他无尤无怨,还是女孩子,万一要是饿晕了渴死了,自己可是罪魁祸首,他恨不得肋生双翅,一时飞去了,把石洞打开,把她们放出来,只是这事儿还是瞒不了澹台玄,就是别人不说,他自己不一定什么时候也会说漏了嘴,所以贝小熙懒得说谎,这一个谎言编出来,还得用另一个谎言去圆,谎话说得再好,也不是真的,时间长了自己都忘了,还不如老老实实,有一说一。

偷偷瞥一眼师父,仍然静静地喝着茶,贝小熙有些沮丧,想想自己回到藏龙山后,这事儿抖落出来,一定会被师父责打,不过打就打吧,可千万别让那个小丫头看了去,她会笑死自己的。

林瑜双眉紧缩,他担心澹台梦和卫离能不能按照计划,成功地将汝嫣纯夕偷出来,如果失败了打草惊蛇,情势会变得更糟,如果成功了,澹台梦可以嫁给印无忧,列云枫一定心痛欲碎,还有那个无辜的小姑娘纯夕,她当不成新娘,坏了卢妃仙子的大事儿,还回得了幻雪宫吗?如果回不去了,流浪江湖也算是一种自由,可是卢妃仙子会放过她吗?还有慕容愁,成天影子一样跟着自己的慕容愁,他想到慕容愁,心里就特别烦闷。

厉娇娆心花怒放地看着沉默的印无忧,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卢妃仙子心中哂笑,一个女人如果会为情所累,为子女束缚,就永远不可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看来这个所谓的焚心教教主,也不过是如此货色,难成大事,卢妃仙子感觉到一丝寂寞。

没有对手的寂寞,是可以凝冻人灵魂的寂寞。

放眼江湖,都是追名逐利之徒,自欺自缚之辈,卢妃仙子忽然不耐烦起来,心里边有些燥郁。她做事一向只凭自己喜恶,如果想得到某种东西,那种强烈地占有欲,会折磨得她寝食难安,为了得到,她会不惜一起代价,不择手段,可是有时候,她会对自己孜孜以求的东西忽然失去了兴趣。

现在的卢妃仙子忽然就没有了兴致,因为澹台玄沉默平静,没有想象中那样,和厉娇娆拼个你死我活,就这样等着吉时到来,实在是无趣得很,她眼波一转,笑眯眯地道:“厉教主,无忧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我们家纯夕还真有福气,等这两个孩子大婚过后,我们无忧是不是就成了焚心教的新一任教主了?”

忽然提到这个问题,厉娇娆心中翻腾一下,甚是不悦,心道我就是有求于你,也没有你这样直截了当干涉我们焚心教的事情,现在还没有拜堂呢,好像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教派都归了他们幻雪宫一样,真是岂有此理。

心中尽管不满,可是厉娇娆还是笑道:“姐姐放心,你的女儿就和我的女儿一样,我辛辛苦苦经营了半辈子,就是攒下了金山银山还不是他们的嘛,人的心都往下长,有一天我咽了气,还能带走什么呢?咱们当娘的都是一样的心,说了姐姐也别恼,姐姐这片倾国的基业,最后也不是要交给孩子们吗?只不过姐姐不像我,身边只有这样一个孽障,要好好遴选继任之人。”

其实厉娇娆是误会了卢妃仙子的用意,她以为卢妃仙子是探她的口风,觊觎她们焚心教最后是否会交给印无忧,所以才话中带话,也试探卢妃仙子,她也知道现在幻雪宫里边,做为宫主的继承人是圣女泠舟魅影,不过人性皆私,厉娇娆就不信卢妃仙子放着自己女儿不信,会把幻雪宫交给外人。除非那个冰雕一样诡异的泠舟魅影也是卢妃仙子的私生女。

卢妃仙子心中冷笑,对厉娇娆更加嫌恶,难怪她会被人抛弃,原来如此地愚不可及,不过这样也好,可以任由自己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她这些话,明明是说给澹台玄听,她就是要挑拨起澹台玄的火气,因为现在的澹台玄太沉静了,让她有些捉摸不透他在打什么主意。

卢妃仙子有些懒洋洋地:“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傻妹妹,你此时操心费力,这些白眼狼们未必会知道感恩,不过不是我夸口,娶到我们幻雪宫的人,还真是无忧这孩子有福气,以后你们无忧看上我们宫里的那个丫头,只要和纯夕说一声就好了。”

未到娶妻,先提纳妾,尤其这个时候,也不讲究些避讳,厉娇娆有些糊涂了,不知道卢妃仙子的葫芦里边卖的究竟是什么药。这个话题现在说来比较尴尬,她一时道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澹台玄还真沉得住气,他也听出来卢妃仙子这些话是针对他说的,可他就是不肯吭声,端着茶杯,抬头看到列云枫走了进来,列云枫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还是满面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眼眸里边,还有他那种带着暧昧狡黠的晶亮。

迈进议事厅的瞬间,列云枫所有的痛楚都暂时压住,他发觉海无言没有跟来,看来海无言真的只是来劝慰自己,不想和别人照面,列云枫现在心里虽然难过,但是还有一丝欣慰,因为他感觉到,父亲列龙川已经来了。

一别这么久,对父母的思念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很多事情,列云枫早已经习惯自己来承担,永远都不让别人知道了解,海无言会突然出现,绝对不是秦思思的意思,因为如果是秦思思知道他会面临如此两难的抉择,怎么也不会放心让海无言,一定会自己亲自跑来。所以,海无言应该是奉了父亲列龙川的命令前来,这样符合父亲的做事作风,在自己为难的时候,父亲很少会直接伸手相援,就如同趣乐堂的谢君恩向哥哥秦谦示好的时候,父亲会一直退在暗中,绝对不去参与干扰秦谦的选择,他逼着自己的儿子们成熟坚强,也相信自己的孩子能够明辨是非。

澹台玄眉尖一动:“怎么才过来?”他说着话,担忧之色流露出来,列云枫看上去越是无事,心里一定越是难过,而这个场合上,谁也不能出言安慰。

列云枫淡淡地道:“去看看小师姐。”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中充满关切,好像澹台梦真的只是受伤卧床而已,连神色语气都伪装得那么像,澹台玄心中一酸,枫儿装得如此若无其事,可是,他神色间偷着慵懒和疲倦,不似往日神采飞扬,澹台玄十分心痛:“梦儿不过是伤了经络,痛是痛些,不过吃几剂药就好了,只是劳烦慕容姑娘照顾她。”

看看议事厅上也不见慕容愁,再听澹台玄的话,列云枫也心明如镜,这件事情果然澹台玄已经知道,若是以前,澹台梦一定是独来独往,断然不会和澹台玄商量,没想到澹台玄居然也会答应,列云枫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一声轻笑,卫离带着长春帮的弟子们进来,议事厅里边立刻热闹了很多。

随着那些长春帮的弟子,还有幻雪宫的银衣小鬟们捧着花篮,这时节正是冬季,自然没有鲜花,里边都是用彩绸剪成的各色花朵,做得惟妙惟肖。

卫离环视一下,然后抱拳:“各位,按照我们图苏的规矩,日出以前,新人交拜,白头偕老,吉庆永年,各位看得起卫某,借蔽处成全一段天作之合的姻缘,卫某这里也沾了喜气,蓬荜生辉,吉时已到,各位,请吧。”

她说着话,拍了一下手,有司仪打扮的人进来,后边又一群银衣小鬟鱼贯而入,簇拥着大红吉服蒙着盖头的新娘,款款而入,空桐潋滟走在前边,手里牵着一条大红的绸带,中间结着富贵牡丹花和如意结。

因为幻雪宫里边不许有男人出现,所以空桐潋滟才做为新娘的同辈尊长来送亲,不过她牵着那绸带的感觉,就好像牵着一条狗在散步,懒洋洋地,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

厉娇娆这颗悬着的心,终于落石一般放下了,挑衅似的看了一眼澹台玄,心中暗道,澹台玄,你不是最会讲那些狗屁道理嘛,现在是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儿子是我的,我乐意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奈我何?

卢妃仙子感觉不太对劲儿,本来她以为澹台玄要有所行动,但是到了这般时候,要行动也该行动了,他怎么还稳坐钓鱼台?连动的意思都没有,难道真的要等到印无忧成亲?

她也知道厉娇娆为了让印无忧听话,对印无忧用了摄魂法和欢喜蛊,可是澹台玄真的可以这样坐视吗?这样不符合常理。

在司仪的唱和声里,喜娘引导着新人准备交拜天地。

大红的吉服,团花金线,还有坠着流苏的盖头,虽然遮挡得如此严密,可是列云枫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嫁衣下的澹台梦,她走路的时候,总是飘逸如云,轻盈悄然。

眼光在澹台梦的身上只是稍稍停留了一下,就转到了印无忧的身上,列云枫不敢多看一眼澹台梦,生怕自己的眼神泄露了心底的秘密。

就在卢妃仙子疑惑乍起之时,澹台玄轻啸一声,忽然身子纵起,飞掠向印无忧,林瑜和贝小熙也紧随其后,也奔向印无忧。

厉娇娆见状,飞身而起,径直阻挡在印无忧的前边:“澹台玄,你还知不知道廉耻?居然要明目张胆地抢人?”

卢妃仙子心中一笑,老家伙,终于耐不住了吧?你想孤注一掷,可惜也太高估了自己的武功了。今天有我卢妃仙子在此,别说是印无忧这个大活人,就是他的一根头发,你们也带不走。

卫离在旁边不动声色,冷冷地:“各位有什么恩怨,请到外边去了结,我们长春帮的地界,不欢迎江湖械斗!这里是喜堂,不是屠场。”

卢妃仙子娇媚地笑起来:“卫帮主说得不错,井水河水,各流各的去,丫头们,你们服侍着新郎新娘合卺洞房,好妹妹,咱们也活动下筋骨,调戏调戏这些名门正派的狗屁侠客们。”

她说到调戏二字,媚眼如丝,笑靥生花,拍了下手,忽然议事厅里边冲进来一群红衣蒙面人,具是长刀在手,砍柴一样就立着劈过来。

议事厅上立时乱成一团,空桐潋滟带着银衣小鬟们护着印无忧和澹台梦往后厅上退去,她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因为她的任务不是在前厅上边撕斗,反而气闷给这对新人守门,空桐潋滟一直戏称自己是幻雪宫里边的走狗,霞露清霜是幻雪宫里边的忠狗,现在霞露清霜不见了,自己要给汝嫣纯夕守门,心里极为郁闷,呵斥那些银衣小鬟:“啊拉,你们几只脚啊,走得和乌龟一样慢,哪天我要醉老大给你们一个人弄一个二百斤的铁龟壳来背,让你们再这样磨磨蹭蹭。”

那些银衣小鬟吓坏了,空桐潋滟可是说得出做得到,哪里还敢怠慢,忙忙地护着印无忧和澹台梦往新房那边去。

这边厉娇娆和卢妃仙子联袂和澹台玄缠斗,幻雪宫剩下的弟子侍女还有方才冲进来的红衣蒙面人,一起围住了林瑜、贝小熙和列云枫,把他们三个冲散分开。

那些红衣蒙面人刀法古怪,贝小熙看着眼熟,猛地想起来:“哎呀,这些人就是那些狗!”

情急之下,他说得有些辞不达意,林瑜道:“他们是魅火教的人。”

贝小熙想起前事,可恨那个邹断肠,差点儿让自己也变成了圣狗子孙,还好自己聪明没有上当,自那以后,魅火教就好像鬼一样消失了,现在居然有冒出来,还和幻雪宫搅合在一起,又气又怒,下手就忘了玄天宗不许伤人性命的规矩,长剑如蛇,下了辣手。

列云枫打得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印无忧和澹台梦有没有安全地到了新房,眼看着卫离带着人只是旁观,并不动手,澹台玄和两个女人打斗,好像是在拼命,可是列云枫知道澹台玄是在做样子而已,他们这里不过是故布疑阵,好缠住卢妃仙子和厉娇娆,让澹台梦可以救回印无忧。

澹台玄一边打一边喝道:“小瑜,小熙,你们别绊在这里,跟着卫帮主走,卫帮主答应帮着我们救回无忧的。”

他这边对付这些人是绰绰有余,但是他不放心澹台梦那边,所以找个机会让他们几个跟着卫离去保护澹台梦他们。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卫离佯作幸灾乐祸,抱着肩,呵呵笑道:“宁拆十座庙,不悔一桩婚,澹台先生怎么糊涂了,人家奉母命完婚,也是人之大伦,卫某怎么能做如此不仁不义之事?”

林瑜喝了一声:“卫帮主,我们信得过你,才到了你这里,如今刀剑相向,为什么你袖手旁观?”

他这声断喝,让卢妃仙子娇嗲一笑:“小乖乖儿,女人的话你都信,吃亏上当只好自认倒霉,人家卫帮主不落井下石就很讲江湖道义了,难道你还希望她拔刀相助?”

他们三个中,列云枫距卫离最近,听到澹台玄和林瑜的暗示,飞身向卫离纵去:“卫姐姐,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卫离冷笑道:“要我言而有信,好啊,只要你哥哥信守承诺,我就不改初衷!”

卢妃仙子笑道:“卫帮主,别逗小孩子了,男人的心,流浪的云,人家洒到哪里都是雨,你就不用傻等着会有雨露甘霖滋润你了,只要你和我们合作,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就是想要秦谦死心塌地跟着呢,也不是什么难事,哄哄厉教主就好了,包你称心如意!”

列云枫还未说话,人影一飘,秦谦闯进来,面沉似水:“小离,你居然会和幻雪宫、焚心教勾结在一起?你一直在骗我?”

他脸色发青,列云枫一愣,不知道哥哥是在演戏还是当真。

卫离一见秦谦,好像也愣了一下,不过她也不说话,转身就走,秦谦飞身追去,列云枫也跟着追了出去。

江风难折云台树

烛影摇红生暗香,胭脂青黛卸新妆。鸳鸯帐暖春宵短,向壁低眉唤檀郎。

一对描金的龙凤喜烛,红罗帐,流金苏,红木床上,铺着新暂暂的锦衾缎被,上边绣着团花牡丹、鸳鸯戏水、喜鹊登枝等喜气洋洋的图案,满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栗子,取得是早生贵子的谐音,讨个吉利。

地中心的桌子上边,摆着菜肴筷箸,连那些盘碗都是描着金边的细瓷,在两盏大红双喜烛灯的映照下,闪动着暖色光华。

触目之处,都是一片喜庆热闹的暖红。

银衣小鬟们分两厢侍立,新郎和新娘都坐在床上,喜娘引着他们喝交杯酒,又伏身结了衣角,旁边有喜娘在唱喜歌,祝福新人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空桐潋滟抱着肩头,站在门外探头看了看,心里多少有些空落,原来所谓的人生四喜之一的洞房花烛夜,也不过如此,好像一场闹剧,就是两个穿着红衣裳的男女,提线木偶一般受人摆布着,那个新娘害得贼一样藏在红色嫁衣里边,连个脸儿都不许露出来,有人在的时候,还不许说话,不然会被人笑话。

新娘,不是一个女子最美丽的时刻吗?最美丽的时候,却不让人看到,还有什么意思?

空桐潋滟斜着头,心中不以为然,也懒得去看,慢慢踱到院子门口,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新房里边,喜娘和银衣小鬟们匆匆地安排妥当,就退了出来,因为事情紧急,也没有把所有的礼仪都做完,方才在前边,连天地都没有拜完,何况前边还打得热火朝天呢。

印无忧直愣愣地任人摆木,一张脸没有生气,也没有表情。

一个喜娘临走的时候,伏在印无忧的耳边,轻轻低语,告诉他要紧的事宜,说得自己脸红偷笑,印无忧还是毫无反应。

澹台梦坐在床的另一边,双手搅着一条帕子,心中空空落落,没有可以依托的地方,好像卡在半空,抬头是杳渺苍穹,低头是莽莽原野。

在一个人辗转难眠的漫漫长夜里,她想过宿命离别,想过自己会溘然而逝,甚至想过沉埋于冰凉潮湿的泥土下,年年清明,会有谁来洒一杯水酒,添一铲新土,就是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披上嫁衣。

嫁衣的红艳,绫罗的柔软,还有烛火轻爆的细微声响,都提醒她,今夜不是一场梦。

梦儿啊梦儿,为人妻子,生同衾,死同穴,身不欺人,心也不能欺人,从今以后,此生此世,此身此心,都要牵系在无忧的身上了。

澹台梦自己默默告诉自己,她略等了等,等着印无忧来揭盖头,可是没有动静,无论如何,澹台梦还是不胜羞涩,明知道这场婚事,和别人家的不同,根本没有时间卿卿我我,印无忧现在是恍惚浑噩,未必还解得风情,恐怕需要自己主动。

浅浅清泪,忍不住从眼眸中滑落,澹台梦咬着嘴唇,慢慢提起手,就要揭盖头。

印无忧本来目光僵冷地坐着,一直等到喜娘和小鬟们都走了,才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冷冷地:“你走吧。”

这三个字虽然比冰还冷,带着剑气的阴寒,可是听到澹台梦耳中,却如晴天霹雳。

看见新娘没动,印无忧眉头一皱:“你不过也是一枚棋子,所以我不想杀你,你走吧。”

无忧没有事儿,他竟然没有事儿。

澹台梦僵在那里,动也不动,有些呆呆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应该是一种惊喜,可是太意外了,让她一时之间,竟不能自己。

印无忧也愣了一下,他感觉到不对,再看端坐在床上的新娘,在宽大的吉服里边,身体微微的颤抖着,那双手,半掩于罗袖下,绞着一条罗帕。

印无忧也惊愕在那里,这纤纤柔荑,像午夜月光一样清澈冰凉,曾经温柔地抚过他的伤口,他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

发生了什么事情,印无忧一直记得,尽管不是特别清楚,可是他还是朦胧记得,在半间亭,趁着父亲和澹台梦打斗的时候,母亲厉娇娆带他走了,然后把他带到一间屋子里边,然后柔声细语地和他说话,那声音太温柔了,还带着淡淡的芳香,以前在梦里梦到母亲的怀抱时,总会闻到这样的香气,让他感觉很倦怠,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可是他心里惦记着处于险境的澹台梦,所以总是在快要睡去的时候,又振作精神,让自己清醒起来。如此反复了几次,恍惚间母亲厉娇娆似乎低喝了一声什么,然后自己就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感觉有个通体冰凉的人挨着他,这个人冷得和雪人一般,挨得近了,都有阵阵凉气袭来,他感觉这个人喂他吃药,然后低低地和他说话,说些什么,他不怎么记得,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一双幽蓝的眸子,和一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这个人他认识,是幻雪宫里边的圣女宫主泠舟魅影。

泠舟魅影看他醒了,然后低低地说了一句:“不要急,你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给你施用了摄魂法和欢喜蛊,这只是一场梦,你会慢慢醒过来,醒了的时候,梦就过去了。”

朦胧之间,泠舟魅影离开,裹着雪色狐裘的身影特别诡异清晰。

不过片刻,只听母亲厉娇娆到了窗子外边,一边走还一边低语:“不开眼的毛贼,居然到我这里偷东西,也不看看我是谁,呀,不好,不是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之计吧?要死的白碧深,怎么接到我的传书,还不来这里帮忙?”

说着话,母亲推门进来,看见印无忧还在,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无忧,娘也是没有法子,你跟着印别离那个滚蛋太久了,已经想不起来娘了,还有澹台玄那个伪君子,也没有教给你做人的道理,所以你心里根本没有娘,娘当初为了你,背叛了家族,被人追杀,浪迹天涯,为了保住这条性命,为了能等到今日的相聚,娘我什么罪都受过,怎么难都熬过来,可是你去为了一个小妖精跟娘做对,你知道娘多么伤心吗?”

她说着话,忍不住泪如雨下,哽咽道:“傻孩子啊,澹台梦那个小妖精诡计多端,心狠手辣,你就是让她卖了还得帮她数钱,龙生龙,凤生凤,她爹是满口里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她娘是邪教妖女,人间的妖孽,这世上的女人又没有死绝了,你看上谁也不许看上她。无忧,就是你看中了公主,我也有法子从皇宫里边偷出来给你当媳妇,娘是迫不得已才初次下策,你不要怪娘啊。”

厉娇娆自言自语了一番,然后语气开始温柔下来,开始对着印无忧说话,这时候印无忧的感觉很奇怪,好像身在梦中,身体不由自己,心却非常清醒,只听厉娇娆反反复复告诉他:“无忧,澹台梦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无耻的女人,她只是利用你,戏弄你,她根本不喜欢你,你要和幻雪宫尊上宫主的女儿成亲了,那个女孩子才是一心一意地喜欢你,下次遇到澹台梦,一定要杀了她,用她的鲜血,洗刷她给你的屈辱。”

梦惊,心裂。

印无忧已经明白,方才泠舟魅影是来解救他,所谓的梦,根本不是梦,原来自己的母亲给自己施用了摄魂法还有欢喜蛊,他心里明明白白,不过身体不由自主,还是痴痴地发呆,仿佛梦靥一般。

母亲,他从小在梦里不断梦到的母亲,原来竟然是这个样子,在自己寂寞痛苦的时候,会常常幻想的母亲,原来只是这个样子。

那一时刻,印无忧宁可自己无知无觉,也不想面对厉娇娆。

他好像梦魇里的人,不由自主,由着厉娇娆摆布着,在议事厅上,他看见了澹台玄他们,心就一下子暖起来,幸好这个世间,还有澹台玄关心他,还有他的师兄弟们,到了现在,印无忧忽然觉得自己能够拜入玄天宗,实在是人生的一件幸事。

后来列云枫来了,说是澹台梦受了伤在修养,列云枫满面的笑容,撒在印无忧心里,和阳光一样,就是这个朋友,机缘巧合结识的朋友,把他带进玄天宗的,小枫没有紧张的神色,那么澹台梦一定无事,印无忧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师父澹台玄忽然出手,和卢妃仙子、厉娇娆打了起来,他和新娘被拥簇着往新房来,印无忧又急又气,他担心澹台玄,因为他知道师父不会对母亲下毒手,但是母亲一定不会手下留情,何况还有一个心如蛇蝎的卢妃仙子,他气躁起来,就像被梦魇住的人,拼命地想挣扎醒来,终于在喜娘为他们结衣角的时候,心忽悠一下,就清醒了,身体也由得自己。

片刻的稳定后,印无忧没有马上动手,虽然恢复了自己,但是身体还是有些麻木,他悄悄地运气,直等所有的人都走了,才气息无畅,站了起来。

玄天宗的规矩,他记得清楚,不许乱杀无辜,所以他只是想赶这个新娘子走,那个人间地狱一样的幻雪宫,应该没有谁乐意困在其中,不然的话,身份高贵如圣女宫主的泠舟魅影也不会暗地里边帮助他,这个冰雕一样的女子,居然解得了厉娇娆的摄魂法和欢喜蛊,尤其那双幽蓝的眼神,只要对视一下,印无忧好像自己所有的心事都被她看穿了一样。

只是没有想到,新娘居然是澹台梦。

惊愕之后,印无忧已然明白其中的缘故,霎时间,委屈,激动,感激,难过,痛楚,心酸,喜悦,所有的情绪一下子都翻江倒海起来,他几乎要窒息。

人世间,有些女子是让人爱的,有些女子是让人敬的。

她喜欢着枫儿,却为了救自己而以身相许,兄弟朋友,不外如是。

她不是常常叫自己兄弟嘛,在婉拒情感的时候,不论男女,都喜欢说,我只当你是朋友,只是姐妹或者兄弟,可是澹台梦说的兄弟,就是真正的兄弟。那个不仅仅是一个称呼,而是肝胆义气和不悔的承诺。

今生今世,可以认识她这样的女子,还有什么遗憾?

大红的盖头,飘然如蝶,轻轻落地,澹台梦望着印无忧,笑靥如花。

两个人四目对望,一时间都悲喜交加,各自有各自的感慨,不过那种从心里涌出来的喜悦,还是感染了对方。

澹台梦笑着嗔道:“死小孩,你吓死我们了。”

真美。

印无忧心中掠过一丝慨叹,红烛摇曳,红衣如花,映衬着澹台梦笑吟吟的脸庞千娇百媚,听着她娇语嗔怪,印无忧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啷。

门一下子被踢开,空桐潋滟在外边来回转悠,后来听到里边说话,那个女子的声音有些不对,不是汝嫣纯夕的声音,所以一下子冲了进来,那些在外间伺候的银衣小鬟各持长剑,围在空桐潋滟的身后。

一眼看见新娘打扮的澹台梦,空桐潋滟噗嗤一笑:“呀,少教主果然是少教主,天地还没有拜呢,新娘子就换了两个啦,你把我们纯夕藏到哪里去了?”

寒光一闪,空桐潋滟抽出了自己的兵器红线理,就是那两把链子飞刀。

印无忧长剑一横,冷冷地:“让开!”

他说着话,拉着澹台梦往外就走。

在宽大的吉服之下,澹台梦也藏着自己的长剑,此时也抽出来,和印无忧一起往外闯。

空桐潋滟不慌不忙,没有上去阻拦,反而退下来台阶,娇笑道:“啊拉,屋子里边太窄啦,人家的翅膀张不开哒,前边已经打得很热闹咧,我们都去凑热闹呀。”

她说着话,转身就要回议事厅,手下那些银衣小鬟尽管特别奇怪,这个时候应该拦阻住印无忧和澹台梦,别让他们和前边的人会合才对,可是她们更知道这个右护法素来行为乖张,谁也搞不明白她究竟要做什么,也没有人敢去问一句为什么,只好跟着她往回撤。

谁知道刚撤到院子门口,从院子外边潮水一样涌进了一群红衣蒙面人,在一个头领的带领下,一个个持着长刀,凶神附体一样冲进来。

领头的这个人没有蒙面,不过也是一身血红的衣裳,个子不高,身长腿短,多少还有些佝偻,横肥的一张方圆脸,比较生硬的五官,扁扁地贴在脸上,好像是被谁狠狠地踩了一脚似的,都塌陷着挤在一起,嘴唇上留着两瞥胡子,犹如耗子尾巴一样纤细,耷拉在嘴唇的两边,这个人双手捧着一把长刀,压悠压悠地走过来。

那些红衣蒙面人也跟着头领往里逼近。

魅火教的人。

印无忧和澹台梦俱都认出来这些红衣蒙面人是魅火教的人,这些人好久没有出现了,这会儿冒出来绝非偶然,因为这里隔着海疆就是夜叉国的国境了。距离这么近,反而平静了这么长时间,反是有些蹊跷。看来如今他们也耐不住寂寞,也跑到图苏来淌淌浑水。

这个领头的人十分鄙弃地瞪了空桐潋滟一眼:“女人,一边去,不要在这里侮辱武功,在我们大倭国,临阵脱逃,是要被五马分尸。”

空桐潋滟娇媚一笑:“嘛,五马分尸?你们也太奢侈吔,就你们这么高儿,用两头驴就可以啦,杀鸡用牛刀,马儿会很生气哒!”

空桐潋滟斜着头,那只小犄角晃呀晃地,那个领头的红衣人闻言一怒,还没等他说话,澹台梦笑吟吟地道:“众生平等,马儿不高兴,驴儿也未必高兴,他们是圣狗子孙,干脆五狗分尸吧!也算生有地,死有处了。”

空桐潋滟笑得更开心:“姐姐吔,不要用狗啦,狗会分赃不均,咬起来哒!”

那个红衣人立时双目带赤:“女人,你侮辱我们大倭民族,真是找死!我是看在你们宫主的面子上,滚开,不要妨碍我们用敌人的血来祭刀。”

空桐潋滟笑眯眯地:“呀,人家好久没有玩得开心哩。”她说着话,身后的翅膀动了动,手上托起红线理。

花非花,雾非雾,红线理,双飞去。

两把雪亮弯刀,用极细的银色链子系着,在月光下流溢着寒光。

那个红衣人一愣,然后大怒:“女人,你要吃里扒外,背叛我们?”

嗖,一道寒光闪过,飞旋的红线理直奔向那个红衣人,那人低头一散,只听得耳边凉风一道,然后热乎乎地东西流下来,他伸手一抹,沾了满手的血,低头一看,一只油腻腻的耳朵落在地上,满是尘土。

空桐潋滟咯咯一笑:“呀,倭瓜是没有耳朵哒,也没有鼻子,眼睛,也不会说话哦,人家会成全你,让你真的变成倭瓜!”

被削了耳朵的红衣人怒不可遏,他们魅火教和幻雪宫已经有了约定,可是这个长犄角的女子居然敢临阵倒戈,和他动手,还下了绝情,他大怒,指着空桐潋滟骂道:“你这个妖女,你们中原的女人实在可恶,我们大倭国的女人,才是女人,啊……”

他话说到一半儿,发现空桐潋滟已经欺身而近,翅膀张开一忽闪,冷风嗖嗖,让他张不开眼睛,就在躲闪的瞬间,臂上一痛,这只手也被空桐潋滟切掉了,鲜血如注,那个空桐潋滟早一跃而起,张开翅膀,在他头上旋了一圈,红线理疾如闪电,直奔他的面门。

印无忧和澹台梦看空桐潋滟缠住了那个红衣人,也不想在此恋战,就要赶去议事厅。

可是那些红衣蒙面人一拥而上,团团把他们围住,也不用命令,长刀森森,从四面八方劈来。

澹台梦的手臂有伤,不敢用力,印无忧护着她,用上绝杀,本来他出手就是狠辣,现在为了确保澹台梦的安全,更是毫不留情,剑出见血,剑去人亡,那把剑好像收割的镰刀,所到之处,那些蒙面的红衣人就像庄稼一样倒地,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不过这些红衣蒙面人根本无视同伴的惨死,仍然恶狗扑食一样冲过来,死缠烂打,不肯罢手。

那边的空桐潋滟和领头的红衣人打在一处,因为开始措手不及,红衣人吃了亏,这回被彻底激怒了,拼了性命,尤其被斩断了一只手,疼痛让他变成了一只受伤的野兽,他嘶吼一声:“卫我倭国,千秋万世,销我圣君,万寿无疆。”说着话,红衣人一口咬掉了自己的舌尖,一口鲜血喷出来,整个人都毛发耸立,形容可怖,听他这声嘶喊后,所有的红衣蒙面人也都跟着同喊一声,俱都咬断了自己的舌尖,立时变得疯狂起来,刀法冷厉如鬼,形成排山倒海之势,困住了印无忧和澹台梦。

看情形,这该是一门邪功,和他们离别谷的天魔转世大法差不多,都是在瞬间调动人体的极限,不过这个法子是竭泽而渔,最后使用这门功夫的人也会力尽而死。

印无忧哼了一声,长剑更疾更快,澹台梦眉头一皱,这些人死缠烂打,不能一时半刻突围,不如干脆些,把这些人都毒死算了。因为她身受毒发之苦,所以轻易不会对人用毒,但是现在对付这些夜叉国的人,何须念及江湖道义。

心念动处,她就要用毒,忽然间三条人影飞来,却是卫离、秦谦和列云枫。

三个人一到院子里,也是一愣,卫离不由得笑道:“怎么闹洞房会闹出这么多妖魔鬼怪来?难道我们长春帮的风水特别好?”

列云枫一眼看到了举剑拼杀的印无忧,他已经神色无异,紧紧拉着澹台梦,用身体护在她前边,想来体内的摄魂法和欢喜蛊都已经解去了,心中先是一痛,然后笑道:“小印,今天收拾这些家伙根本用不着你。”

他说着话,抽出折扇,弹出扇中之剑,冲入人群里边,那些红衣蒙面人潮水般分开,让列云枫进去,然后又合上了包围圈。

印无忧看到列云枫冲进来,顺势松开澹台梦:“小枫,你带着沧海出去,她手臂上有伤,这些人我可以对付。”

卫离对秦谦一笑:“大哥,我们多久没有联手了?”

秦谦微微一笑:“好像很长时间了,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恐怕有些生疏了。”

卫离长剑在握:“有人送上门来让我们练剑,大哥,我不是厚道的君子,所以这个便宜我占定了。”

秦谦点头:“物以类聚,我也不是君子,而且江湖规矩,见面分一半,你不能独占了这份便宜。”

说话间,两个人,两柄剑,宛如游龙入海一样,冲入了撕斗的人群之中。

江湖恩怨江湖了

月光如水,剑寒流霜。

大红的灯笼,在瑟瑟的夜风中轻轻摇晃,地上的光影斑驳漂移,照着一地狼藉的尸体。

厮杀已经结束,没有什么悬念和惨烈,因为这些红衣蒙面人尽管泼出了性命,奈何他们根本不是这几个人的对手,尤其当秦谦和卫离双剑合璧冲入其中后,更是势如破竹,两个人联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两个人,两把剑,浑然一体,同攻共守,毫无破绽。

幻雪宫的银衣小鬟们侍立在旁,没有空桐潋滟的命令,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动手,她们只是侍女,侍女只有服从,连性命也不是自己的。

空桐潋滟现在没有时间去顾那些银衣小鬟,而是兴致勃勃地在修理那个领头的倭人,在一片血泊之中,那个倭人已经真的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肉球,四肢离体,五官不在,身上、脸上都被四下披流的鲜血糊住了,看不清楚哪里是哪里,那样子令人作呕。不过他还没有断气,只剩下躯干的身子,犹自如蛆虫般蠕动着。

空桐潋滟的刀法精湛得好像庖丁一般,每一刀都切在关节缝隙里边,干净利落地把那个倭人的肢体分解下来,可是她的衣衫上,没有一星儿的血迹。

看着自己的杰作,空桐潋滟有些不满意地叹了口气:“啊拉,好丑吔,你这条癞皮狗,糟蹋了人家的刀法啦,人家的是红线理,不是砍柴刀,怎么把你弄得和树枝一样啊,这样不好玩哒,人家不玩啦。”她说着话,扬手一把白晶晶的粉末状东西洒到了那个倭人的身上,只听一声嘶吼,低低地好像来自地狱,从那个倭人的喉咙里边爆裂出来,那个倭人痛得满地翻滚。

空桐潋滟嘻嘻一笑:“嘛,男子汉大丈夫哩,不过伤口上撒些盐,居然叫得和狗一样,会让人家笑话哒。”

那个倭人浑身抽搐,依旧嘶吼翻滚着。

卫离抱拳:“空桐护法,听我们帮中的弟子回报,邠国右相亲自去幻雪宫拜见你们宫主,方才圣女宫主已经赶回宫去。”

空桐潋滟笑眯眯地:“噗,猫圣回去啦?把人家孤零零地撇下了不管叻,如果人家也傻兮兮地回去,尊上宫主好像就落单了,卫帮主到底是通风报信,还是别有用心?”

卫离笑道:“空桐护法觉得卫某是哪条路上的人?”

空桐潋滟哼了一声,脸色一寒,也不多话,呼哨一声,带着银衣小鬟往议事厅飞纵而去。

看着空桐潋滟带着人赶向前边,卫离不慌不忙,笑着对秦谦道:“大哥,我们也过去吧,现在木已成舟,该给厉教主她们一个意外的惊喜了。”

卫离的眼光别有意味,看向印无忧的时候,还有一丝凌厉,因为印无忧就是杀死老帮主扈四海的人,这个梁子还结在哪里,没有解开。

师徒如父子,父仇不戴天,不管当初印无忧是受谁钱财,毕竟扈四海是死在印无忧的剑下,这个仇不能说放下就放得下,秦谦和卫离也谈及多次,希望卫离能够寻找那个雇凶杀人的真凶,卫离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闪烁含糊,不过今日,她还是肯帮忙,安排这场偷龙转凤的戏,现在见到了印无忧,绝口不提当日的杀师大仇。

事有缓急,大局为重。

秦谦有些感激地看了卫离一样,又很心疼地看看列云枫:“枫儿,你师父他们都在前边,我们过去吧。”

列云枫点下头,犹自笑道:“小印的喜事,可恨让这些恶客搅合了,明儿回到藏龙山,一定热热闹闹地办一场,我还没有灌醉新郎官呢,不知道小印的酒量能不能和剑法媲美。”

列云枫谈笑自若,印无忧心里明白,大家是都以为他和澹台梦已经成了夫妻,不由得满面涨红,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印无忧面红耳赤,更让人以为是初涉云雨,惭与人说,而且印无忧是个比较内敛的人,大家也不多说,谈话间已然赶到了议事厅。

这边的情形也是一目了然,地上倒了一片,横七竖八地躺着红衣蒙面人,不过这些人没有死,只是被点了穴道而已。两厢那些幻雪宫的侍女弟子们都木雕泥塑一般站在哪里,也穴道被制,一动不动。

地中心,分了两拨人在打,卢妃仙子和厉娇娆联手齐斗澹台玄,另一边是林瑜、贝小熙和空桐潋滟打在一起。

林瑜一边打一边退,本来他们两个制伏了那些红衣蒙面人和幻雪宫的侍女以后,空桐潋滟带着人赶来了,贝小熙看着空桐潋滟红衣如火,白发如雪、头上有角,肋下生翅的诡异模样,就忍不住笑起来,连手里的宝剑也抖个不停,林瑜只好让他去对付空桐潋滟带来的银衣小鬟,自己拦住了空桐潋滟。

空桐潋滟一边打一边娇喝:“让开啦,人家要去找天下第一的那个人来玩玩,人家要破戒杀人,杀了天下第一,人家就是天下无敌啦。”

林瑜也不说话,一把剑舞动起来,隐隐裹着风雷之势,他出手发招,看似缓慢温墩,其实的气势力道更是浑厚如石,每发一招,都铿锵有力,绝不落空。

开始的时候,空桐潋滟还真的没有把林瑜放在眼里,林瑜面如冠玉,齿白唇红,生得儒雅温和,这样的人多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通身的气势虽然有,可惜多半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

在邠国,皇亲国戚,豪门贵胄家的公子王孙,也不乏前去幻雪宫提亲,请聘卢妃仙子的女儿,因为幻雪宫是护国圣教,每一代宫主又都是帝师,何况幻雪宫中,美女如云,曾经有几位皇室亲贵就娶过幻雪宫的弟子,这些幻雪宫的女子不仅仅花容月貌,而且身怀武功,可以帮着他们剪除异己,暗杀政敌,所以才让这些皇室亲贵们愿以万金相求。

不过幻雪宫的弟子,轻易不会外嫁,可是卢妃仙子话未说死,留着一脉活扣,那些王孙公子们时时来访,希望能求得佳人为妻。

三年前,当朝的皇帝也向卢妃仙子提亲,看中了右护法空桐潋滟,想为太子纳妃,而且是太子正妃,卢妃仙子也动了心,这当朝的太子,日后就是一国之君,空桐潋滟嫁给了太子,将来就是一国皇后,帝师尊荣,外戚荣耀,加于一身,这样的诱惑谁能拒绝。

得到消息的空桐潋滟却极度不满,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远赴大漠,无意间结识了浣花醉家的醉红泪,等她再回到幻雪宫,就变成现在这个雌雄莫辨,半人半妖的诡异形容。

因而对这些粉妆玉砌般的英俊少年,空桐潋滟实在是看得太多,心生腻烦,冷眼一看林瑜,觉得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眉目清秀的少年,也是那路摆设,鄙弃之色,在美眸中一掠而过。

只是一交上手,空桐潋滟才吃了一惊,林瑜的功夫比她想象中的高出许多,他的剑法不疾不火,不燥不烈,静如湖泊,波澜不兴,但是那股水天一色,浑然一体的严密深阔,却是另有一番威力。

转眼间贝小熙已经将那些银衣小鬟制住了,可是他心里并不高兴,和这些小丫头打,实在坠了他的威名,然后看林瑜和空桐潋滟交手,空桐潋滟的招式古怪狠辣,林瑜却还留着几分情面,心中更气:“林瑜,你是不是看上这个不男不女的妖怪,打得和温吞水一样,闪开。”

说着话,贝小熙剑走龙蛇,逼开林瑜,刺向空桐潋滟,空桐潋滟刚刚和林瑜打斗得来了兴致,哪里会舍得放过林瑜,贝小熙一剑刺来,她双足一顿,身子跃起,翅膀也跟着张开,红线理流星一样飞出去,阻断林瑜的退路。

这一边打得纷乱,林瑜想退退步出去,空桐潋滟会连贝小熙的攻势都不顾了,就是缠着林瑜不放,她就不相信自己的判断错误,她一定要打败林瑜,否则无法接受林瑜的武功高过自己。

贝小熙的鼻子都要气歪了,可恨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小妖精,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只缠着林瑜不放手,和女子相斗,贝小熙一直不会痛下杀手,这次是气到了,而且他也没有完全把空桐潋滟当成女孩子,情急之下,下了杀手,空桐潋滟正好出招阻截林瑜,贝小熙的剑比闪电还快,一下子刺进了她的左臂前端,血一下子溅出来。

贝小熙也惊了一下,撤剑回来,雪亮的剑锋上,沾满了血迹。

看着自己手臂上边汩汩而出的鲜血,空桐潋滟哈哈大笑:“噗,流血哩,潋滟,流血痛不痛呀。”她说着话,忽然抬起手臂,樱唇微张,伸出小巧的舌头,轻轻地舔着手臂上流淌的血,微微阖上眼眸,好像在品一杯上好香茗一样。

一阵阵地寒意,让贝小熙感觉到有些反胃欲呕,直直地盯着空桐潋滟,一只手忍不住去拉林瑜的衣角:“小瑜子,这个,这个,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人?”

林瑜看着空桐潋滟如此怪异的行为,也感觉胃里不适,正在此时,列云枫他们已经进来,然后看见印无忧和澹台梦都穿着新婚的吉服,神色无异地跟着进来,心中就放下了大石,知道印无忧已经无事了。

那边卢妃仙子和厉娇娆也看见了这一行人进来,俱是大吃一惊,她们和澹台玄打了半晌,根本讨不到一点便宜,本来卢妃仙子想,澹台玄的武功就是再高,也不可能抵得过自己和厉娇娆联手,可是一交上手,就发现自己想错了,澹台玄的武功,深不可测,她根本估计不出来对方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卢妃仙子生怕澹台玄会走脱了,破坏了印无忧的婚事,所以用了十成的力道和他拼斗,厉娇娆的武功还不及卢妃仙子,已经累得汗透衣衫,气喘吁吁,只是万万没有料到,新娘子会变成了澹台梦。

澹台玄清啸一声:“住手。”他掌势一收,就跳到一旁。

风卷云散,收放自如。

澹台玄的武功已经到了行云流水般的化境,来去无迹,收放无痕。

骤然间就收了招式,就像拔河的两拨人,这一边忽然放手松开绳子,另一边如果定力不够,一定会摔得噼里啪啦。

卢妃仙子的武功还是不错,能够勉强把内力收住,身体晃了晃,往前边冲了三四步,可惜厉娇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力,她是拼了全力去打斗,澹台玄的内力一撤,厉娇娆感觉身子失去重心,一下子就扑倒下去,在快要摔到地上的瞬间,她单掌击打地面,才又站了起来。

厉娇娆大怒,看看卢妃仙子,又看看卫离,再看看在场的众人,感觉自己好像被耍了一般,她也不知道是哪里出来差错,怎么新娘子会变成澹台梦,更重要的是,印无忧看上去一点儿事儿也没有。

印无忧脸色阴寒,对厉娇娆道:“娘,当日您弃我而去,无忧体谅您的苦衷,可是今日重逢,本是母子团聚的喜事,无忧不明白,娘为什么要对无忧用毒,难道娘想要的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具行尸走肉?”

儿子的话,沉痛而冰冷,厉娇娆的心一下子就被击碎了,痛得不能自已。

卢妃仙子咯咯一笑:“卫离,你会倒戈弄鬼,我并不奇怪,只是你如此反复无常,也未必能应得到如意檀郎,只怕最后是狗咬尿泡一场空。”

卫离也笑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什么东西该是卫某的就是卫某的,这个倒不用尊上来操心,只是戏弄了尊上一回,卫某实在不好意思。”

卢妃仙子脸色一变,狠狠地道:“卫离,别说本尊没有给你机会,如果你不识抬举,你不仁休怪本尊不义,如果秦谦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只怕到时候,别说双宿双飞的春秋大梦,就是连朋友也没的做!秦谦,你知不知道卫离背着你做了些什么?”

秦谦淡淡地道:“小离做的事情,从来都不曾瞒我,如果真的有所隐瞒,也是另有隐衷,轮不到你这个妖妇挑拨离间,卢妃仙子,你别忘了,你是邠国之人,这里不是你们邠国的地盘,而且再过一会儿,会有官场上的大人来访,本朝和贵国一向交好,你是邠国护国圣教的尊上宫主,如果还逗留在这里械斗厮杀,难道是有人居心叵测,要挑起两国争端,坐收渔人之利?”

卢妃仙子一时语堵,秦谦的话没有错,她武功再高,也不能横行于世,何况人外有人,现在场中的澹台玄就是她无法对付的高手,而且幻雪宫能有如此大的势力,还不是仰仗着护国圣教的身份,她不会为了一个厉娇娆和一个焚心教就轻易冒险,现在的情势很明朗了,就是她和厉娇娆都上了当,不过就这样走了,卢妃仙子又有些不甘心,当初她找卫离商量合作的事情时,就觉得卫离这个人深不可测,难以琢磨,但是最后卫离说了一段话打动了她,就是到了现在,卢妃仙子也不敢确定卫离是在见机行事,为的是给自己留下退步,还是从头到尾,不过是卫离步下的局,自己始终在上卫离的当。

没有确定事情,总是如鲠在喉,让卢妃仙子耿耿于怀,她现在既想揭露卫离,又怕彻底和卫离交恶,因为要想觊觎中原,走水路一道,长春帮的势力不容小觑,她没有理由把卫离彻底推出去,也许是卫离见风使舵,看见情势不妙,就抽身撤步了。

卢妃仙子媚眼如丝,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们两个倒是郎有情,妾有意,看来我这个外人的金玉良言,秦公子是不打算听进去了,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呀,那本尊就不当这个恶人了。”她的话说得模棱两可,无限暧昧,她怕把实话挑明了,卫离早有准备辩驳,所以才这样闪烁其词,这样比说出事情的始末根由更能引起人的疑心。

卫离十分坦然:“尊上知道自己是个外人就好,清者自清,无中生有的事情,任你巧舌如簧,也不难自圆其说,不过我卫某答应的事情,从来都是一诺千金,决不悔改。”

她这最后一句话,弦外有音,卢妃仙子心里犹豫一下,然后笑起来:“好啊,人做事,天在看,到底谁背信弃义,你瞒不过天去,妹妹呀,我们义结金兰,情同姐妹,你不喜欢我们家纯夕,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何苦这样背地里搞鬼,其实啊,你们无忧娶了澹台先生的女儿,也是亲上加亲,你要和玄天宗联姻我不恼,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和我说在明处?”

厉娇娆现在又气又怒,没想到卢妃仙子反而来质问她,她心中越发怀疑是他们一起做了圈套来戏耍自己,心中急怒,一口血喷出来,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卢妃仙子娇嗲地笑道:“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和娇滴滴的小美人似的,说着说着话,也会晕了?”她说着瞥了一样卫离:“卫帮主,有些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等到再见之期,一起都会水落石出了。”她说着话,衣袖轻挥,将幻雪宫侍女的穴道解开,一挥手,带着她的手下离去。

没有人去拦阻她们,因为幻雪宫是邠国的护国圣教,如果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事情,会涉及到两国的邦交,卢妃仙子又没有在这里杀人放火,所以不能强留她们,何况卫离和秦谦早已经商量过了,要想目光长远,就得网开一面,这样才能把真正的大鱼吸引进来。

长春帮的弟子已经进来,将议事厅清理干净,把那些红衣蒙面人都抬了出去,厉娇娆已经晕厥,印无忧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抱起了晕倒在地的厉娇娆,幸而厉娇娆只是一时急怒攻心,并无大碍。

卫离招呼来四个仆妇,将厉娇娆抬上软床,抬到外间休息,又吩咐人去抓药煎药,然后才向澹台玄抱拳:“澹台先生,令徒印无忧受人钱财,杀了我们前任扈帮主,江湖上师仇如父仇,这个仇卫某如果不报,无法向帮主的在天之灵,和帮中的诸位弟兄交代,不过现在厉教主身体有恙,卫离不屑趁人之危,所以请澹台先生盘桓几日,等厉教主身体无碍,卫某要和令徒了解这笔旧账。”

旧怨可消新仇散

红日初透,气朗风清,好久没有这样的高天丽日,连空气里都飘散着阳光的味道,温暖而芬芳。

长春帮图苏分舵的每一间房子里边,所有陈设都相去无几,简单古朴,令房间看上去阔朗爽清。

厉娇娆躺在床上,昏沉未醒,身上盖着蓝花细布的被子,已经服过药,此时双目紧闭,脸色转圜过来,呼吸匀畅,好像熟睡一样。

澹台玄动作娴熟地厉娇娆施针,免得方才那股急怒之气,郁结于心,金针过穴,可通淤阻。

印无忧就站在旁边,看着澹台玄轻轻捻动银针,然后轻轻刺入厉娇娆的穴道上,澹台玄的神情特别专注,脸上没有嫌恶和憎恨,仿佛厉娇娆不过就是一名需要医治的病患,她和澹台玄之间没有任何的恩怨。

阳光照在澹台玄的脸上,发上,印无忧有些发呆地看着他,岁月沧桑,早生华发,他从来没有如此专注的看过澹台玄,如今距离如此之近,印无忧看到澹台玄鬓边的白发和额上的皱纹,好像这半年多的时光,就催促澹台玄苍老了很多。

此时此刻,印无忧感觉澹台玄特别亲切,那是一种从来都不曾体会到的亲切感,又感动又温暖又有些酸楚,他拜澹台玄为师,本来就是一场意外,是列云枫存心安排挤兑,他自己一直奇怪为什么就听从列云枫的摆布,只是因为入了玄天宗,就可以天天看到了澹台梦吗?到了现在,印无忧恍然明白,他肯留下来做玄天宗的弟子,其实还是渴望那种亲情和温暖。

地位、权势、财富,这些东西虽然充满了诱惑,可是人一生一世,不能只为这些奔波劳碌;师徒、兄弟、朋友,这些真挚的情感虽然千金难遇,在人生中都不可以或缺。

印无忧心中有千言万语,对澹台玄充满了感激,但是感谢的话都堵在心里,噎在咽喉。

收针净手,澹台玄回头见印无忧在发呆,心中猜想这孩子是因为父母之事难以释怀,说来也难怪,印别离的自负阴骘,厉娇娆的偏激狠毒,两个人之间又有纠结不清的恩怨,为人子女者,实在为难。

澹台玄的手轻轻抚在印无忧的肩头:“你心里在怨她吗?”

犹豫了一下,印无忧点点头:“师父,以前在离别谷的时候,在我最孤独伤痛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娘在我身旁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有娘在身旁,一定是另外一个样子,一个人的时候,寒冷的时候,害怕的时候,还有做梦的时候,我都会梦到母亲,她是暖的,手很柔软,发上带着香气,只要想到母亲,好像太痛的伤也会不痛了,落空的心也有了着落,不在无依无靠,孤孤零零,可是,可是,可是原来娘却是这个样子。”

压抑在心中太久的话,如今说出来,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印无忧并不擅长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说的话也有些凌乱不清,不过澹台玄还是能够明白现在印无忧内心深处的失望和痛苦。

拍拍他的肩头,澹台玄笑道:“傻孩子,人世沧桑,绝难如意,一个人在惶恐无助的时候,所有的念想都是虚妄,好像落水的人,在濒临生死之时,抓住了一根稻草,他会觉得这根稻草大如房椽,可以承载他的身体,可以拯救他的性命,但是稻草永远都无法变成房椽,与其紧握着不切实际的妄想,还不如另寻一个登岸的法子。”

澹台玄的这个比喻,印无忧隐隐地有些明白了,在他心中,母亲就是一种太过完美的虚妄,是一种让他期盼希翼太久的憧憬,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凭空塑造一个知疼知热、温柔慈祥的母亲,可以让他在受伤的时候,有一双为他抚慰伤口的手,当母子重逢,他发现现实中的厉娇娆和想象中的母亲截然不同的时候,就被无形的失望、痛苦、怨尤折磨着。

澹台玄叹口气:“孩子,易地而处,才知他人不易。年轻的时候,我就认识你娘,她和你秦师姑是义结金兰的朋友,你娘出身武林世家,名门之后,人又漂亮聪明,心性高傲,当时很多少年才俊为你娘动心,谁知道造化弄人,你娘就对你爹一见倾心,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你想想,想你娘这样的世家女子,最后落到被恋人背弃,家族追杀,天地之大,也没有她容身之处,每一个孩子,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怎么舍得把你送到离别谷去,还是送给害得她四海漂泊的旧日恋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能留在身边,你想想你娘的心,该会痛到什么程度?”

澹台玄的话说得平静,可是一句句如同尖利的刀子,一下一下戳在印无忧的心上,他对母亲有恨有怨,可是母子连心,他更希望母亲可以放下心中的积怨,可以一家人重聚团圆。

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实在是中奢求,母亲的恨那么重,她对父亲的怨怒和对师父的仇恨实在太深了,该去怎么样化解才能一一冰释?现在澹台玄忽然提到母亲的苦楚,印无忧又觉得师父所言不虚,母亲果然吃了太多的苦,自己在心里抱怨衔恨,实在不孝。

他望着澹台玄,心里边又滚烫又酸涩,印别离和厉娇娆曾经做过很多对不起澹台玄的事情,但是澹台玄在这个时候,还能体谅厉娇娆的难处,还对他这个宿敌之子当作故人之子一样关心,所谓以德报怨便是如此,以前在父亲的教导下,印无忧觉得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侠士英雄,都是些沽名钓誉、道貌岸然之辈,如果真的是沽名钓誉,那么自己付出的也实在太多。

印无忧忽然跪下:“师父,我娘对不起你,你知道不知道她曾经对沧海做过什么?”

澹台玄看着他:“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梦儿都已经告诉我了,无忧,你应该了解梦儿的性子,她放不开的事情,都会放在心里,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人半句,因为伤痛哀凉,她都不想有人陪着她伤心难过,可是她已经告诉了我,她肯说出来就证明这些事情,她已经愿意放下,孩子,她既然肯为你放下,你为什么还对以前的事情耿耿于怀?无忧,还叫我师父吗?”

澹台玄的话语重心长,别有意味,尤其他最后一句话,印无忧脸色涨红,方才忙着打斗,和谁也没有解释,现在连澹台玄还在误会着,忙道:“师父,那个幻雪宫的泠舟魅影已经为了我解毒了,沧海还是沧海,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我们只是兄弟,我不了解她,可是我信任她,师父,其实真正了解她的是小枫。”

澹台玄有些意外,把澹台梦嫁给印无忧,本来是澹台梦自己的主意,他心疼女儿的选择,更尊重女儿的决定。虽然很替澹台梦和列云枫可惜,不过能挽救无忧,也是义不容辞,没有想到事情会峰回路转,幻雪宫的圣女宫主泠舟魅影居然会暗中相助。

他一把拉起来印无忧,笑道:“既然你没有事,就更不要怨恨你娘了,女人的心,总是软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无忧,只有你可以解开你娘的心结,女人啊,可以没有相公,但不能失去儿子。你在这里照顾你娘,我去看看小熙,这孩子总是心不在焉,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一定做了什么捣蛋搞鬼的事情瞒着我。”

印无忧点头,一直送出去,他离开屋子的时候,厉娇娆的脸上滚下了两行泪水,鼻翼微微的翕动。

站在院子门口,印无忧目送着澹台玄离开,自己轻轻叹了一口气,感叹师父澹台玄这一辈子实在不容易,带着这几个让人操心费神的弟子。

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不觉过了很久,印无忧思绪起伏,很多往事都浮现在眼前。

忽然一道冷风,有人飞掠而来,一拳打向他的胸口,拳风猎猎,快如离弦之箭,印无忧只是看着,动都没有动,那拳头快挨到他衣襟的时候,骤然停住了。

其实那条身影纵来的时候,印无忧就认出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列云枫。

列云枫晃着拳头:“小印,你怎么不躲,难道我的拳头会长眼睛?”

印无忧一笑:“你哪里不长眼睛?好好的,你打我干什么?”他说着话,忽然一拳打过去,列云枫却没有防备,一下子给打到了肩头,印无忧虽然没有用力,可是仍然很痛。

列云枫吸了一口冷气,一手揉着肩膀:“死小印,我还没有和你算账呢,好好的一场洞房花烛,让你们折腾得七零八落,小师姐白当了一回新娘子,盖头还没揭,新郎就赶她走。”

一听这话,看来澹台梦已经把新房里边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列云枫了,自己想得不差,澹台梦对自己是有所掩瞒,可是对列云枫就坦言相对,连这样的事情都会告诉列云枫,可见他们两个已经到了亲密无间的地步,幸好自己被泠舟魅影所救,不然就生生拆散了一对璧人,今生今世都不会心安。

沧海说出来也好,不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和人说起这件事。

看着列云枫如无其事地和自己玩笑,印无忧实在钦佩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如果是自己遇到此事,一定躲在没有人的角落,把自己灌醉了,他不由一笑:“啊,我那不是不知道新娘子是她吗,如果你想讨杯喜酒,天地可以重拜,盖头可以重挑,不过新娘子虽然还是沧海,新郎就不一定是谁了。”

印无忧的话,有玩笑有表白,列云枫哪里能不明白,也一笑:“小印,只要有喜酒喝,只要看着自己的兄弟平安无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

印无忧长吁一声:“是,只要自己的兄弟平安就好。”

他说着话,伸出手,和列云枫的手握住一起,既然是兄弟,感激的话就不用多说,不妨铭刻在心里,用一生一世的感动来温暖回忆。

脚步轻盈,印无忧听出是澹台梦来了,回头看时,果然是她。

她已经换了寻常的衣裳,脸上的粉妆也洗去了,素裳素颜的澹台梦更加光彩照人,她也看见列云枫和印无忧了,不急不慢地走过来,低声道:“无忧,我看见爹爹从这里出去,你娘没有什么大碍吧?”

她神色如常,依旧笑靥浅浅,印无忧反而有些窘态,眼光垂下来:“她没事儿,不过还没有醒呢。”

澹台梦微笑道:“这个时候,也该醒了。”

印无忧回身就要进去,澹台梦道:“无忧,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娘说。”

印无忧犹豫一下,没有多言,澹台梦要单独和母亲说话,应该不是和母亲清算前帐,她也许是去劝慰母亲,但是依厉娇娆的个性,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只怕还是徒劳无功,说不定会让厉娇娆对澹台梦更加衔恨。

他的担忧,列云枫和澹台梦都看了出来,列云枫笑道:“兄弟,放心吧,小师姐这张嘴,利如刀,甜如蜜,见佛念弥陀,见鬼诵往生……”

澹台梦瞪了他一眼,娇嗔道:“枫儿,恶舌招人嫌,小心会挨揍,现在可是爹爹也在这里,你哥哥也在这里,你还不知道收敛些?”

列云枫笑道:“贝小熙不知道做了什么捣鬼的事情,趁人不备,就自己偷偷跑回藏龙山去了,师父要林瑜去把他揪回来,他哪里有时间管我,我哥哥陪着卫姐姐在前边接待官面上的人,也没有时间来管我。”

澹台梦哦了一声:“那是位武官吧,我看着都是骑马的随从,配着刀剑。”

列云枫点头:“是负责驻守图苏的英武将军。”

澹台梦有些奇怪:“图苏是本朝的边陲境地,沿着藏龙山一带的防戍兵丁都驻守在这里,平白无故,这位驻军的首领来这里做什么?卫姐姐的长春帮只是个江湖门派,有什么事情可以劳动驻守将军?”

列云枫淡然地:“卫姐姐的长春帮虽然是江湖门派,可是长春帮却是民间最大的漕运联盟,在三江两河乃至边陲一带的水路,都由长春帮占着半壁江山,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如果英武将军需要水运诸事,自然要和卫姐姐有所联系了。”

澹台梦点头:“这个我明白,如果朝廷征用民夫民船,平民百姓虽然不敢抗旨,但是如果不甘心情愿,就会懈怠脱滑,那么负责水运河务之事的官员无法按时完工,难免获罪,所以才先来拜下码头,如今这位英武将军想来有事相求卫姐姐了。”

列云枫含糊地点下头:“应该是这样,不然贵人怎么会踏贱地,师父说,同去幻雪宫的还有我们师祖,可是师祖却不知道哪里去了,林师兄他们要一时半会儿才到,师父可能去寻找师祖了。”

方才他们两个说这些话,印无忧只是听着,插不上言,现在提到了谢神通,不由得哼了一声:“他?他不是神功盖世吗,天下也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师父去找他干什么?”

澹台梦莞尔一笑:“我们师祖是武功了得,不过他那个脾气也是了得,既然无敌于天下,自然心无顾忌,幻雪宫毕竟是邠国的地界,真的闹出什么事儿来,恐怕会不好收场。”

列云枫忽然道:“不知道师祖和师父谁的武功更高。”

澹台梦笑道:“你如果想知道的话,不然弄个巧儿,让师祖和爹爹他们打一场如何?”

无忧无事,大家平安,澹台梦的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那份娇嗔,对着列云枫语笑嫣然。

列云枫没说话,印无忧反到笑了:“只怕他们未必打得成,到时候露馅儿了,小枫会被他们两个打。”

印无忧肯开玩笑,自然是心里边没有芥蒂,列云枫笑道:“我又没有疯,招惹他们做什么?我是在想,师父的武功源自师祖,厉教主和那个老妖婆两个联手都打不过师父,师父的武功应该高到什么程度?那师祖的功夫是不是更深不可测?”

澹台梦笑道:“厉姐姐的武功,本来就不是登峰造极,厉家一直以暗器和用毒取胜,有了可以取巧的枝末,谁还会在内力功夫这些根本上边下功夫,只是卢妃仙子本来的武功如何,我们却无从考究。”

列云枫道:“在幻雪宫的时候,我被她挟制过,她的武功,应该不会比师父差太多,昨天她和厉教主联手,却还处于劣势,难道师父的武功真的比我想象中还要深厚?”

印无忧此时恍然大悟,他们两个说的这番话,分明是说给屋子里边的厉娇娆,方才澹台梦不也是说,厉娇娆应该醒了吗,无论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不过是要厉娇娆不要再受人利诱。

澹台梦向印无忧微笑点头,然后道:“当然是我爹爹武功天下第一,难不成还是那个老妖婆故意输给爹爹吗?她可是和厉姐姐联手结盟,让爹爹赢了,她有什么好处?”

列云枫冷笑道:“小师姐,这世上有些人做事,本来就不可理喻,如果是损人利己也就罢了,想来人性皆私,也没有什么奇怪,可是有些人就是喜欢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师父赢了,卢妃仙子虽然讨不到什么好处,可是能伤到厉教主,也算是一件可以幸灾乐祸的事情。”

澹台梦佯作疑惑:“卢妃仙子不是和厉姐姐义结金兰吗?她们连携手联盟,为什么在关键时候,却要袖手旁观,看这个热闹?”

列云枫冷哼了一声:“小师姐,卢妃仙子那个人,只要是有利可图,连自己的女儿都可以拿来交换,她肯和厉教主结拜,自然对厉教主有所贪图,就算她和厉教主联手赢了,她想要的东西厉教主也未必给她,还不如趁机落井下石,让厉教主一败涂地,这样她想要的东西,岂不是唾手可得?”

澹台梦笑道:“枫儿,你说得固然是个道理,可是厉姐姐除了一个焚心教以为,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卢妃仙子惦记。”

列云枫笑道:“如果不惦记这个焚心教,她舍得出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吗?”

澹台梦笑道:“这么说,好像还真的有些道理,我去到她们哪里时,那个汝嫣纯夕早就不见了,是一个银衣小鬟装成汝嫣纯夕的样子坐在那里,如果我不去,无忧就娶了人家幻雪宫的侍女了,真要是传出去,堂堂焚心教的少教主,居然大张旗鼓地迎娶幻雪宫的一个丫头,厉姐姐的面子也未必好看。”

她话音一落,厉娇娆已经冲了出来:“澹台梦,你又搬弄是非!”她说着话,一掌打来。

印无忧已经拦在澹台梦的前边,厉娇娆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发青:“印无忧,你当真死护着这个小妖精!”

印无忧心中一痛:“娘,为什么你就是不肯信我们的话,难道外人说的比我们更值得信任?”

厉娇娆冷笑一声:“我们?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才和人家睡了一夜,就从心里边向着她了。”

方才澹台玄和印无忧说的话,她也听到了,可是厉娇娆就是故意这么说,就是想要羞辱发泄心中的怒火。

印无忧又气又怒,一时语堵,不知道该说什么。

澹台梦盈盈一笑:“一夜夫妻,百日恩情,可是欢爱转薄,恩便成仇,很多事情,不过是转念之间,就相去千里,夫妻间如是,母子间亦复如是。厉姐姐当初不得已而弃无忧而去,无忧尚在襁褓,怎知个中情由,难道厉姐姐会为了这个很对无忧耿耿于怀,愤恨不已,才伺机报复,还是姐姐觉得无忧和印谷主一心同气,所以想一同报复?”

厉娇娆大怒:“你胡说,澹台梦,你居心险恶,挑拨离间,无忧,你还没有看清楚这个小妖精的蛇蝎心肠……”澹台梦叹息道:“姐姐何必太固执,怎么就一心认定我心存歹意。”

厉娇娆冷笑道:“你不是心存歹意,难道还会以德报怨?当初我挟持了你,对你做过什么,我没有忘记,你难道会忘记?这个是人之常情,如果换了我,我一定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当日所受种种,都以百倍奉还!”

澹台梦笑道:“厉姐姐,江湖恩怨,有时是刀剑决绝生死向,有时是相逢一笑泯恩仇,我固然忘不了过去,可是我不愿意为了过去而陪葬明天,姐姐觉得我要怎么样才算报了仇?杀了你吗?沧海虽然武功不如姐姐,可是要想杀死姐姐,也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姐姐说我心如蛇蝎,那么我会想出阴毒无比之计,不但可以杀了姐姐,还会让无忧永远都不知道真相,当我是一辈子的知己朋友,姐姐不会怀疑我这个蛇蝎心肠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儿吧。”

厉娇娆冷笑了一声,不做否认。

澹台梦摇头叹息;“姐姐也是聪明人,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报仇是如此简单的事情,我何必拖延至今还没有行动?”

厉娇娆愣了一下,她曾经挟持澹台梦,知道这个女子诡计多端,防不胜防,不过今天这些话,好像出自肺腑,不像是故作姿态,难道澹台梦是真的喜欢儿子印无忧,所以才愿意放弃仇恨?厉娇娆可以理解的就是如此,当一个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的时候,才会把是非恩怨都抛于脑后。不然澹台梦为什么会代替那个幻雪宫的弟子嫁给无忧?可是也不对,好像最后还是没有嫁成,厉娇娆一时间有些糊涂。

转念之间,又想起卢妃仙子和幻雪宫,想起那个临时被退出来做新娘的汝嫣纯夕,再想想方才列云枫和澹台梦说的话,越想越不是滋味,卢妃仙子的联姻答应得那么轻率,而且没有像原来的那样,把终黎西枫嫁给无忧,还有一件事情,让厉娇娆有些隐隐不安,她已经传书让白碧深前来图苏,怎么到了现在还没有音信?这件事情,除了她,也就是卢妃仙子知道,会不会卢妃仙子已经在半路下手,劫杀了白碧深?

记得昨晚打斗时忽然冒出来的那些魅火教的人,这些人显然和卢妃仙子早有约定了,卢妃仙子却一个字都没有吐露给自己,而且联姻的本身,保不准卢妃仙子觊觎的就是焚心教,卢妃仙子不是还出言试探,是不是大婚以后就把教主之位传给印无忧吗。

想到此处,厉娇娆不由得咬牙切齿:“卢妃仙子,你这个老不死的妖孽,这笔债老娘一定要和你算算。”她恨恨地骂过卢妃仙子,然后道“澹台梦,老娘姑且相信你一回,要老娘和你们玄天宗的人化解往日恩怨也行,你得答应老娘一件事情,算你捡到了个便宜,如果你答应了,老娘和你老子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我也不去计较他当日的无耻行径。”

澹台梦一笑:“好姐姐,你什么时候这样客气起来,姐姐的吩咐,沧海自当奉为纶音。”

印无忧咬着嘴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母亲会想出什么苛刻的要求条件,澹台梦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一再忍让,可是母亲为什么就不明白这一点,何况当年,师父澹台玄也没有对不起她。

厉娇娆嘿嘿冷笑:“澹台梦,我要你答应的事情,你可听好了,老娘不会再说第二遍!”

谁向月筹求红线

天苍苍兮欲雪,风凄凄兮云逐。木萧瑟而谷幽邃,绝尘迹而马蹄轻。

冬日暖阳,为草木凋落的大地镀上一抹亮黄色的橘红,看上去温暖芳香,让人心中慢慢松弛下来,不觉间有些疲倦。

山路上,马蹄清碎,一路的疾驰后到了这里,便是一带茂密的丛林,过了林子,就是藏龙山的脚下了。这条路,来来去去,林瑜已经走了好多次,这回是奉了师父澹台玄的命令,去回山看看贝小熙在做什么。

林瑜心中猜测着贝小熙到底干了什么事情,如果不是特别严重,贝小熙是没有胆子自己偷着跑出来,一定是万分紧迫,所以明知道偷跑会被澹台玄责罚,也无所顾忌了,贝小熙从小虽然惹事捣蛋,不过在澹台玄的严厉管教下,贝小熙做事从来不会出格儿,顶多就是找人打一架,或者是戏弄戏弄莫逍遥那一脉的弟子,除此之外,贝小熙也折腾不到哪里去。

心中又是担心又是埋怨,可恨贝小熙总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长春帮分舵那边事情刚刚平息,幻雪宫的人虽然撤走了,可是事情还没有了结,帮主卫离还要和印无忧了解那笔旧账,既然人家一帮之主提出来,按照江湖规矩,他们玄天宗就不能回避推诿,所以尽管藏龙山这边也是暗潮涌动,可是澹台玄苦于分身无术,只能先被绊在长春帮分舵那里了。

现在的藏龙山上,只有萧玉轩和澹台盈在,剩下的都是莫逍遥那边的人,他们虽然不会明目张胆地做什么,但是谢神通和澹台玄都不在,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他们怎么舍得错过?

以前澹台玄下山,还有个谢神通坐镇在那儿,莫逍遥他们自然消消停停,现在连谢神通都下山了,这些人还不趁机而动?

澹台玄看上去四平八稳,好像根本不担心这些,林瑜也暗中想过,或许师父和师祖是故意为之,好让那些按耐不住的人自己耐不住寂寞冒出头来,如果不是这样,澹台玄知道贝小熙自己偷着跑了以后,也不会如此着急。

幸好贝小熙临走的时候还留个纸条,上边写着自己有急事回藏龙山一趟,会马上回来。

马是长春帮的马,长春帮分舵的后边,有一个很大的马厩,里边养着百十匹马,俱是骨均神骏,为了快些赶去藏龙山,卫离亲自去马厩,她好像对马十分喜爱,对每一匹的性情都很了解,到了马厩的时候,卫离眼光一搭,就从里边挑出两匹来,交给了林瑜和慕容愁。

慕容愁就在林瑜的身边,和他并辔而行,他们两个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林瑜是不想说,这个慕容愁影子一样跟着他,他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她摆脱得掉,以前觉得慕容愁阴冷得和鬼一样,心里很是厌烦,现在慕容愁虽然不那么讨人厌了,不过林瑜还是不喜欢她。

慕容愁穿着绯红色的衣衫,长发飘逸,苍白的脸上,淡淡扫着胭脂,看上去有些暖色,她也没有看林瑜,一路催马前行,紧紧抿着嘴唇。

一股诱人的香气随着风,扑面而来。

林瑜低声道:“小心。”

慕容愁轻轻咬着嘴唇,没有搭话。

马,忽然咴咴叫了一声,林瑜马上勒住了缰绳,感觉到很压抑的气氛,那是一种浓重的杀气,被强压在厚重的凝滞之中,一触即发前的死寂。

山风猎猎,枯枝簌簌。

前边的路是一个大的转弯,他们这边是上坡,可以居高临下看到下边的情景。

路已经被堵住了,一些猎户打扮的人搭着弓箭,形成一个包围圈,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里边的人团团围住。这些猎户的里边,有个戴着皮帽子的人,腰下佩着刀,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壶,他的前边,生着火,火上放着架子,有两个仆从打扮的人,蹲跪在那儿,翻动着火架子上边的烤兔,阳光下的火苗几欲透明,只看到烤得金黄色的兔子滋滋地冒出油珠儿来,两个仆从一边翻动,一边往烤兔上边撒些作料,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一阵浓似一阵。

包围圈的正中是一块山石,有半人那么高,石头上边坐着一个人,白衣如雪,罩着面纱,雕像般坐在那里,正是幻雪宫的左护法霞露清霜。

在霞露清霜三尺之外的地方,横七竖八躺着很多人,好像是已经死去多时了。

风,吹动着霞露清霜的长发和面纱,她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那个领头的人悠然地喝着酒,然后一伸手,一个仆从用小银刀子从烤兔上边割下一条后腿来,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那人接过来,狠狠地咬下来一口,金黄色的油脂顺着立刻流淌下来,那股诱人的肉香更加浓郁。

一边咬着兔腿,一边喝着酒,那个人嘿嘿冷笑:“霞露清霜,幻雪宫的左护法,在下杜尔恭早已久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饶是受了伤,还毙了我这么多的弟兄,你是真的没有把我们趣乐堂的人放在眼里哈,不过不要紧,我们有的是时间和你耗下去,别说我们欺负你,反正我们是有酒有肉,渴了喝,饿了吃,可怜幻雪宫的左护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吧嗒着嘴,吃得啧啧有声。

霞露清霜不为所动,坐在那儿,依旧闭着眼睛。

杜尔恭笑道:“故作镇定是不是?可惜啊,你这套把戏骗不了我,如果你还有本事,早冲出去了,还会傻傻地坐在这里吗,虽然我没有看到谁伤了你,可是你只有双手能动,我们不过去,你也出不去,我们是打不过你,不过你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如果饿上三天两夜,估计连举手的劲儿都没有了吧!”

杜尔恭说着不由得哈哈大笑,十分得意。

霞露清霜冷哼了一声,还是没有搭言。

看着霞露清霜不屑和自己说话的样子,杜尔恭脸色一寒,挤出一丝笑容来:“左护法,我们趣乐堂的人只愿与人为善,不愿意与人交恶,还是那句话,如果你答应了方才事情,一起都好商量,何况,这也不是我们趣乐堂的主意,我们不过是受人所托而已,托我们的人是谁,想必我们不说出来,左护法也应该了解,左护法本来就是斩堂的堂主,杀一个人对于左护法来说,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尤其这个人,只要左护法肯去做,这个人必死无疑!”

霞露清霜傲然冷笑:“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要挟我?”

她的话冰冷尖刺,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杜尔恭也收敛了笑容,微怒道:“霞露清霜,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难道以为我们不敢杀你吗?”

霞露清霜哂笑:“如果真的敢,不妨一试!”

杜尔恭颜色更变,脸色阴沉下来:“一个人不要太自信,不然的话,会死得很惨。”

原来他们遇到霞露清霜以后,就发现她好像受了伤,坐在石头上边不能动弹,杜尔恭是奉命来寻找霞露清霜,那个人告诉他们怎么才能找到她,杜尔恭听从吩咐,果然一路寻来,见到了霞露清霜,而且正如那人所言,霞露清霜下盘受制,无法行走,只能坐在那里,杜尔恭知道霞露清霜是斩堂堂主,专门负责杀人灭口之事,所以才毫不隐瞒,和盘托出,要霞露清霜为他们杀一个人,事成之后,万金为酬。

在杜尔恭看来,斩堂堂主,还不是幻雪宫中的刽子手,和江湖中的杀手有什么区别,何况有万金的酬劳,霞露清霜一定会答应,没有想到,被她一口拒绝了。

杜尔恭立时后悔,感觉自己行事太莽撞了,霞露清霜不答应杀人,可是她也知道了事情始末,这个人留着贻害无穷,不过杜尔恭还是没有胆量真的杀了霞露清霜,只想把她生擒活捉,然后押解回去,交给给他传令的那个人来处置。

结果前时派过去的二十几个人,都死于霞露清霜之手,别看她现在坐着不动,他们这些人也近不了她身旁三尺,杜尔恭又急又怒,才想尽方法想擒获霞露清霜,不过最好的结果,还是迫使她答应去杀人。

林瑜眉头微皱,他对幻雪宫的人没有好感,而且他见过这个霞露清霜,是他从那个坟墓里边救她出来,可是霞露清霜连谢都没有谢,反而寒着脸就走了,举止行为,十分怪异。

没想到却在这儿又遇上了,而且好像陷入了困境,相比之下,林瑜对趣乐堂的人更没有什么好感,尤其现在,几十个男人围困这个少女,这个领头的杜尔恭还威逼利诱,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一个受伤的少女,实在让林瑜感到气愤。

慕容愁瞥了他一眼:“你又想管闲事?你还嫌麻烦不够多吗?”

她的神色有些不满,口气也很冷。

林瑜淡淡地:“那也是我的事情。”

慕容愁冷笑一声:“你看上了这个妖女对不对?”

林瑜皱着眉,他就是不喜欢慕容愁这样的口气和神色,好像她和自己关系亲密一般,冷笑中还带着酸溜溜的尖刺,林瑜有些不悦:“那也是我的事。”

慕容愁忽然一笑,笑起来的感觉更冷了:“你是我相公,你的事当然就是我的事情。”

林瑜脸色一寒:“慕容姑娘,请你不要信口……”

他这雌黄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只见慕容愁身子一飘,已然冲进了包围圈,扬手一巴掌,就掴向杜尔恭的面颊。

杜尔恭也看到这里来了两个人,所以也加了小心,可是没有想到林瑜和慕容愁说着说着话,这个女子会忽然袭来,他左手是酒壶,右手是兔腿,只见人影一闪,寒风兜面,杜尔恭忙低头躲过,没成想慕容愁掌掴是虚,下边足动撩阴,杜尔恭可吓坏了,一般女子出手,哪里会有这样阴狠的招式,尤其对方还是个女孩子,她居然面不红心不跳地用这种招式,一般有身份讲颜面的男子都不会用这样下流的招式,不然会被江湖人耻笑。

事到临头,杜尔恭不及多想,酒壶和兔腿都撒了手,抬腿去磕慕容愁飞来一脚,可是还是慢了一步,膝盖上边却被慕容愁狠狠地踢了一脚,哎呀一声,半跪在地上。

慕容愁连喘息的机会也没有给他,跟着又是一脚,正好踢在杜尔恭的下巴上边,杜尔恭尚在呻吟,这一下正被踢到,牙齿垫在舌头上,咔哒一声,舌头咬破了,血一下子流出来。

杜尔恭一捂嘴,慕容愁的长剑已经横在他的脖子上边。

林瑜在旁边叹了口气,石头上边的霞露清霜有些惊讶,因为这个慕容愁的招法实在太出乎人的意料,难怪这个杜尔恭会吃亏受制,谁会看得出来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居然连被江湖人视为下三滥的手段都会使用出来。

杜尔恭怒目而视:“你,你是什么人?居然如此……”他是怒极,一时间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骂人,杜尔恭的武功虽然不能说是出类拔萃,不过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今天会被一个黄毛丫头制住,这口气如何咽下。

慕容愁冷冷地:“下令,放人。”

杜尔恭更加生气:“奶奶的,大丈夫顶天立地,宁死不屈,老子今天就是死了,也不会下令,我”

啪。

慕容愁掴了他一耳光:“少废话,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再他娘的不下令,姑奶奶我割了你的那几两零碎,看你还怎么当大丈夫,下令。”

慕容愁色冷声厉,说得一点儿也不含糊,杜尔恭听了,吓得亡魂皆冒,这个女子可是手段阴毒,说得出做得到,他虽然不怕死,不过真的被慕容愁给阉了,岂不生不如死,杜尔恭的脸色也变得铁青,声音也颤抖了:“撤箭,撤,撤箭。”

那些猎户打扮的人马上撤了箭,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也觉得这个慕容愁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不由得心生惧意,纷纷后退。

慕容愁嘴角一翘,露出鄙夷之色:“男子汉大丈夫?哼!”

啪,又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打过去,杜尔恭的脸上青紫一片,慕容愁冷冷地:“姓杜的,你以为再要欺负人可得看清楚了,下次再让我遇见,把你的眼珠挖出来喂狗!”

杜尔恭闷哼了一声,想要骂人,却怕慕容愁真的会下辣手给他去势断根,可是不骂上两句,实在颜面无光,他红头紫脑地憋了半天:“你,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救那个妖女?”

慕容愁冷冷地:“姑奶奶我是玄天宗弟子林瑜的老婆慕容愁,你们这些乌龟杂碎要是想报仇,喏,藏龙山就在前边,想投胎的只管去!”她一回头,瞪了林瑜一眼:“你愣着做什么,那个妞儿不能动,还不抱到马上去,耽搁这么半天了,我们还回不回藏龙山。”

林瑜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感觉,这个慕容愁行为做事实在难以用常理推断,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手解救那个霞露清霜,不过方才她的手段他一点也不意外,上次在幻雪宫的大门口,那些幻雪宫的弟子用上仙女脱衣阵,一个个绮年玉貌的小姑娘,一边打一边开始解衣带,逼着他和贝小熙差点闭着眼睛打斗,结果慕容愁也不客气,过去剑光闪过,把那些小姑娘的腰带都挑断了,结果那些小姑娘一个个惊叫起来,哪里还敢继续打,都拎着衣裙狼狈退走。

授受不亲,男女大防,不过现在也顾不了很多,林瑜纵身过去,对霞露清霜一抱拳:“姑娘,得罪了。”说着弯腰抱起了霞露清霜,霞露清霜瞪着眼睛,却是无计可施,只能由着林瑜抱上了马背,慕容愁见状,狠狠给了杜尔恭一拳,杜尔恭应声倒地,晕了过去。

慕容愁飘身上了马,和林瑜催马扬鞭,一路绝尘,杜尔恭的手下哪里还追得上,只好围过来看看杜尔恭的伤势。

转眼到了山脚,林瑜和霞露清霜并乘一骑,霞露清霜的长发和面纱不时拂到林瑜的脸上,带着清清的香气,却又痒痒地。

林瑜一勒马:“我们换马吧。”他感觉实在很窘,而且也感觉到霞露清霜同样的窘迫,她身子坐得僵直,可是两个人还是常常会轻轻碰撞。

慕容愁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这么漂亮一个妞儿抱在怀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喜欢她,我就给你弄了来,用不着和我惺惺作态,就是让人看见了,我也不和你闹腾,你怕什么?傻瓜,抱着吧。”

慕容愁说完话,扬鞭策马,飞驰在前边,林瑜又气又恼,脸涨得通红,霞露清霜也是眼中带恼,奈何自己双腿暂时无法动弹,只好坐在林瑜的前边,林瑜长出了一口气,也只能策马跟上。

卫离的马果然神骏,在蜿蜒的山路上也如履平地,他们径直赶到了后山,才绕过山弯,就听到兵刃撞击的叮当之声,里边还夹杂着一个小姑娘娇媚的斥骂。

迷途悔日泪如倾

厉娇娆的笑,带着满满的恨意,好像恨不得把澹台梦生吞活剥了一样。

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儿,印无忧不知道母亲还会出什么难题,他心里又是失望又是难过,咬着嘴唇,眼中闪过微微的湿意。

儿子的神情,厉娇娆都看在眼里,不觉满怀怅然,又有些于心不甘。

放在印无忧和澹台玄的对话,厉娇娆全都听到了,心中百感交集,发现越来越不知道儿子的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可是有一点她很清楚,就是印无忧对澹台玄十分信任,这种信任让她又嫉妒又羡慕,其实她何尝不知道卢妃仙子的为人,可是现在的焚心教,她有些力不从心,大部分的教务都掌握在白碧深的手里。

当年自己刚刚接管焚心教的事情,因为不能服众,只好仰仗着教中的一些旧人,其中对她最忠诚最尽力的人就是白碧深。厉娇娆并不笨,看得出白碧深那样卖力气,不是要为焚心教鞠躬尽瘁,而是对她有些意思。

白碧深的武功好,生性聪明,而且心机深沉,但是厉娇娆对白碧深的阴毒狠辣有些估计,何况她还没有彻底走出情感的伤痛,哪里还有兴趣再继续一段感情。

不过自己势单力孤,厉娇娆对白碧深虚与委蛇,最初的时候,厉娇娆还觉得白碧深对自己大有深意,所以纵是若即若离,白碧深仍然没有丝毫不悦,常常对自己问寒问暖,并且和自己学些用毒之道,厉娇娆已经把白碧深当成了心腹,自然没有想过拒绝,而且她感觉自己如此敷衍拖延人家,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就传授了白碧深一些用毒之术。

可是后来,她发觉白碧深对于用毒之术过于热衷,才惊觉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白碧深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自己是有意推诿,而且以白碧深的阴沉个性,怎么能够装聋作哑地隐忍不发,厉娇娆暗恨自己吃了一亏却不长一智,实在太过妇人之仁,江湖险恶,人性本恶,为什么就不多几分放人之心?

等到厉娇娆真的感觉到白碧深其实在意的不过是教主之位的时候,白碧深利用辅佐她的机会,剪除异己,培植党羽,慢慢架空着厉娇娆的权力。

为了和白碧深抗衡,厉娇娆易容成天魔龙耶,转身变成一个擅于毒蛊,心狠手辣的神秘人物,然后又网罗心腹,招收手下,因为白碧深对用毒之事刚有了解,当她发觉事情有异的事情,就不在传授给他,白碧深表面上没有任何动作,暗中却派人四处访寻擅于用毒之人,她易容改扮后,通过心腹和白碧深联系,时刻监视着白碧深的动向,不过她不敢和白碧深直接照面,生怕被白碧深看穿,每次接头都是派一个替身前往,纵是如此,厉娇娆也觉得力不从心,总感觉白碧深已经看穿了这其中的蹊跷,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难,现在白碧深在焚心教已经根深蒂固,枝叶繁茂,要想连根拔除,实在有些困难,所以厉娇娆一直在寻求可以结盟的伙伴。

江湖中人,为利纷争,厉娇娆信不过别人,别人更信不过她,那些邪魔外道的门派,厉娇娆不屑一顾,相同的道理,哪里名门正派的人物,哪里会把厉娇娆放在眼里,思来想去,厉娇娆居然想到了澹台玄,当初她和秦思思是结拜姐妹,和澹台玄相处日深,知道这个人可以求助。

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和澹台玄握手言和吗?何况她心里对澹台玄不肯前去救援的事情,始终耿耿于怀,就是不肯相信澹台玄真的是另有苦衷,她遇到的不仁不义、心怀叵测的人已经够多了,她不愿意相信澹台玄会是例外的一个。

上次去藏龙山,澹台玄打败她以后,亲自送她下山,还劝慰了她很多话,说得十分诚恳,当时的厉娇娆就有些心意彷徨,她不是听不进去,而是她心中有鬼,她不知道澹台玄对过去的事情知道多少,尤其是她挟持了澹台梦,又在澹台梦的身上下了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蛊毒,以常理推断,如果澹台玄知道了这些事情,恐怕会把她挫骨扬灰,哪里还能放过她,但是方才听到儿子和澹台玄的对话,原来澹台玄对于过去的事情,已经全然知晓了。

在全然知晓以后,澹台玄居然还对印无忧如此关心,甚至要把女儿澹台梦嫁给他。

一瞬间,不知道是羞怒是懊悔还是惭愧,厉娇娆整个心都抽搐起来,眼泪才止不住流出来。

儿子拜入了玄天宗,厉娇娆一直在琢磨着其中的原由,到底澹台玄对无忧有什么企图,还是觉得有愧于她才会对无忧如此关切,现在看来又不尽然如此,难道澹台玄没有骗自己,他不是幸灾乐祸看她的热闹,而是真的有事羁绊,无法脱身去救她?

印无忧站住院门口静立良久,厉娇娆就在窗前也静立了良久,她现在心思有些动摇,后来列云枫和澹台梦都来了,三个人说笑间流露出来的亲密无间,看着儿子的脸上眼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的笑容,尤其无忧还和列云枫心无芥蒂地开着玩笑,厉娇娆又是惊讶又是欣然又是惘然,她看出了儿子已经对澹台玄,对玄天宗的这些人已经有了深切的情感,厉娇娆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又感觉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她是无忧的生母,为了这个孩子吃尽辛苦,如果现在她要硬生生地把印无忧拉出玄天宗,无忧一定会恨她,因为那些艰难困苦,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谁能知道其中的滋味?

可是儿子对澹台梦实在用情太深,而澹台梦却阴郁深沉,要是以后两个人起了争执,儿子绝对不是这个小丫头的对手,一定会毁在这个丫头的手里,更何况,这个丫头命薄福浅,是个短命衰相,怎么能配得上自己的儿子。

焚心教,印别离,这些东西她都无力操控,儿子印无忧,她志在必得,现在的厉娇娆已经禁不起任何的失去了,可是她已然犹豫彷徨,进退两难,直到列云枫和澹台梦忽然一唱一和地谈起了幻雪宫,旨在要她明白,卢妃仙子不过是利用她而已,厉娇娆心头一喜,正好趁着这个台阶下来,她现在不能腹背受敌。

印无忧长叹一声:“娘,你”

厉娇娆断喝一声:“无忧,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母亲的话,你给我住口,不要搅合进来,这是我和玄天宗的恩怨。”

印无忧马上道:“如果厉教主这么说,在下正是玄天宗的弟子,厉教主要想了解恩怨,不妨划出道儿来。”

这厉教主三个字,好像尖刺一样,一下子就激怒了厉娇娆,她脸色铁青,也忘了方才自己想借着坡儿下来的初衷,一巴掌就重重地掴过去。

啪。

一声极其响亮的耳光,打得众人都是一愣。

厉娇娆半边脸已然晕红了一片,留着五个淡淡的指痕。

看到母亲扬手,印无忧没有躲,目光哀痛地看着厉娇娆,忽然身后有人一拉自己,任是印无忧如此警觉之人,也不免着了道儿,连躲都不曾躲开,立时被拽到一旁,还没等他站稳呢,母亲厉娇娆反而被掴了一巴掌。

厉娇娆也是大吃一惊,这世上可以打到她的人不多,脸上热辣辣的感觉让她又羞又怒,可是看到来的这个人居然是秦思思,厉娇娆立刻惶然起来。

秦思思满面怒气,人也到了近前,一双美目,瞪着厉娇娆。

厉娇娆有些气怯,秦思思是她的结拜姐姐,和她相识多年,年轻的时候,两个人常在一起玩闹,遇到有人敢欺负厉娇娆,都是秦思思为她出头,那个时候,厉娇娆就是有些怕秦思思,这么多年,厉娇娆一直不敢和秦思思见面,秦思思找过她多次,她都想方设法地躲开了。

谁承想今日居然在这里遇到,秦思思还是那样的烈性脾气,当着几个晚辈,竟然打了她一巴掌,厉娇娆愣住那里不知所措,诺诺地唤了一声:“姐姐。”

秦思思瞪着眼睛:“姐姐?你管谁叫姐姐,谁当得起你姐姐?当年我们一个头磕在地上的时候,说过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不同日死当同时,你爱上那个没有良心的印别离,我爱上那个困于道义的澹台玄,我们约好了一起离家出走,浪迹天涯,你吃了那个巫山梦,我不是也陪着你吃了吗?我们做的事,就不要后悔,才过了多少年,你就把这些话给忘了?一会儿焚心教教主,一会儿天魔龙耶,你在那里玩什么鬼名堂,你折腾来折腾去,你到底在折腾谁?你自己得到了什么便宜?现在这么好的儿子你不知道心疼,居然把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到了儿子身上,你自己还怨天怨地挺委屈,呸,这个世界上,有这么狠心这么不知道好歹的娘吗?”

秦思思的话,和连珠炮一样,咄咄逼人,声色俱厉。

本来印无忧看到母亲被打,心里着急,想过去劝解,一下子被列云枫拉住了,示意他不要过去,印无忧犹豫一下,澹台梦也拉住他,向他摇头。

厉娇娆脸色涨红:“姐姐,你不明白,自从我们分别以后,我遇到了什么事情,我……”

秦思思抢白道:“你遇到什么事情,不就是遇到了印别离了吗?是,他借酒乱性,你无力反抗,澹台玄没有及时救你,那又怎么样?印别离当初是你自己选的,我们谁没有劝过你,你听没听?脚上的泡,自己走的,你磨破了出血了,知道痛了,反过来你却怨恨别人,这是哪家的道理?”

两行泪不知不觉掉下来,厉娇娆又是气恨又是委屈:“是,是我自作自受,我有眼无珠,我自己倒霉,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中印别离,可是澹台玄不是大侠客吗,他不是扶危济困吗,为什么我有了困难的时候,求他来救援他都不肯?”

秦思思怒道:“大侠客又怎么样,难道澹台玄是你的跟班,随叫随到?他说他难以脱身,自然是有事难以脱身,他没有去救你,他何尝又来救过我,我写信给他,等到望眼欲穿,也没有看到他来,你没有得到救援,还多了一个儿子印无忧,我没有等到他,我的女儿云怜却死于非命,那个孩子又聪明又乖巧,已经会背好多文章,还会给我捏背了……”

虽然时隔多年,一旦提起,秦思思的眼泪仍然止不住簌簌而下,那个是她服下巫山梦以后,和澹台玄结合而生的女儿,现在一闭眼睛,列云怜粉绒绒的小脸,毛嘟嘟的眼睛,嘟起的小嘴儿,一笑时两腮的酒窝,都令秦思思有种想放声大哭的冲动。

厉娇娆哽咽地:“谁愿意有这个孽障?谁愿意生他下来,到了如今,他认都不肯认我,只护着外人,联合着外人一起欺负我……”

啪,秦思思扬手又是一掌:“死丫头,你少给我矫情,你心里什么主意别人不知道,我能不知道?你不愿意有无忧,谁逼着你生下他来着?你无力反抗印别离,你不会自杀吗?上边有房梁,下边有河,刀子剪子,什么东西你寻不到?孽障,哈哈,你要是嫌他是孽障,你不会不要这个孽障吗?堕胎药很贵吗?三钱银子一副,你要是买不起不会去偷吗?被家人追杀,你抱着孩子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江湖这么大,你哪里都不去,为什么非要把无忧送到离别谷去?你不愿意去见印别离,为什么要送上门去?你敢说你心里头没有盼着他能回心转意?就算印别离对不起你,澹台玄对不起你,全天下的人也对不起你了?竟然把蛊毒下在一个小丫头的身上,你怎么下得去手?无忧现在向着梦儿,那是在替你还债,是老天爷可怜你,不想你作恶太多,免得无忧这个孩子没脸见人,你看看你们夫妻,印别离是那样儿,死了爹哭娘的拧种一个,你和他半斤八两,也好不到哪儿去,你还不知道自己作孽,还有脸抱怨别人?”

秦思思和厉娇娆相识已久,对厉娇娆的脾气秉性十分了解,而且秦思思一向是以口说心,从来不会藏藏掩掩,一句句都直刺厉娇娆的心,逼得厉娇娆无言以对,那些掩饰在表面上的伪装一旦被撕下去,真实的内心赤裸裸地呈现在阳光下,平日里边的忌讳犹豫反而不见。

厉娇娆嘶声道:“是,我就是不甘心,我厉娇娆也是堂堂名门之后,多少世家公子我都不屑一顾,就是看中了他印别离,我不嫌弃他是杀手,不嫌弃他是无名小卒,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放下,可是最后,却换来什么?我就是不甘心,死也不甘心,我要他回心转意,我要他悔不当初,我是有意留着这个孩子,我故意把他送到离别谷,只要他印别离还有一丝良心,就会把这个孩子拉扯成人,只要他看到这个孩子,就会想到当初自己做下的孽,不可饶恕的罪!”

多年的掩饰、伪装,还有越陷越深的悖逆,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厉娇娆有种崩溃的滑落感,没有极限地跌落下去,她干脆松手,干脆什么都不管不顾,此时此地,遇到自己逃避了多年的朋友,厉娇娆已经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秦思思看着厉娇娆声泪俱下、难以自己,反而叹了口气:“可是到了最后,你发现自己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在惩罚自己,娇娆,有些事情一定要有勇气回头,不然越陷越深,最后不能自拔,印别离已经不值得你去考虑,我们都到了这把年纪,还有什么好争强好胜的?现在身边最真实最可靠的就是孩子,我不知道对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儿女平安幸福更重要的?”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厉娇娆心里空空落落,她何尝不是走三步就回回头,可是又怕归路难走,只得逼着自己往更阴暗的前方走下去,就像方才,她明明想接着这个机会,不再和澹台玄他们为敌,就算不是朋友,也要缓和一二,这样才可以拉回印无忧的心,可是让印无忧那几句话一激,就把这些忘得干净。

仇恨,不仅仅遮挡人的视线,看不见远处天空海阔的风景,而且仇恨也会闭塞人的智慧,只要能够报仇,就好不择手段,不计一切代价。

人往下坡滑落的时候,再坚持也不过是一瞬,然后坠落的速度会比以前更快。

眼看着厉娇娆落泪如雨,列云枫和澹台梦都松了一口气,一个女人,只要还有眼泪可以流,她的心中就一定还有柔软的不可触碰的部分,无论这份泪水是出于悔恨还是出于痛楚,总强过铁石心肠的那份冷然。

印无忧走过去,声音也微微哽咽:“娘,生养之恩,怎能忘记,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这么多年,我做梦的时候,都盼着和娘见面,没有人能从你的手里夺走我,除了娘你自己推开我,不要我。”

厉娇娆心头更痛,印无忧的话让她无地自容,伸出手,却愧然地僵在半空中。

秦思思冷哼了一声:“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要是你,见坡就下,免得将来羞到难入鞘,想回头还得自己搭个桥儿。”

满面的窘色,满心的纠结,厉娇娆抱住印无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任着眼中的泪水湿透衣襟。

澹台梦和列云枫站住旁边,四目对望的时候,澹台梦向列云枫俏皮地眨了下眼睛,用嘴努努秦思思,然后玉手轻动,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列云枫一笑,知道澹台梦在说秦思思的脾气实在厉害。

秦思思喂了一声:“厉娇娆,你方才和梦儿说什么?你要她答应你什么?”

厉娇娆轻轻松开儿子,一边摸着印无忧的头,一边摇头:“没有,没有什么,姐姐说得不错,我知道以后我要怎么做了。”

秦思思柳眉一扬:“娇娆,我可告诉你,我们虽然是女人,但是说过的话,也是板儿上钉钉儿,一句是一句,你今天说过的话,日后要是反悔了,我可不会放过你。”

厉娇娆窘极无语,印无忧也不知道该怎么替母亲辩解一二,秦思思要是起了性子,才不管谁是谁,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一点含糊都没有。

秦思思一转头:“枫儿,你给我滚过来。”

看秦思思脸色依旧青冷,好像怒气未消,列云枫笑道:“姑姑有什么吩咐,枫儿洗耳恭听就是了,我们离得又不远,姑姑的话,枫儿会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见他没有动,秦思思本来生气,不过看到列云枫满面笑容,秦思思忍俊不住,自己先笑了:“你不用卖乖弄巧地讨好我,我问你,你的卫姐姐到底是什么来头?”她说这话时,已经不怎么生气了。

列云枫笑了笑:“卫姐姐就是卫姐姐啊,是哥哥的江湖朋友。”

秦思思哦了一声:“我看你卫姐姐还不是一把的厉害,你哥哥还真会交朋友。”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口气就不怎么对劲儿了。

厉娇娆忽然接道:“她有什么厉害,还不是个龌龊无耻的小人,一点江湖道义都没有,一只脚都不知道踏着几条船,卢妃仙子说过,她已经和卫离结下了联盟,卫离帮着她,她也会帮着卫离,两个人狼狈为奸,各有所求,只可惜卢妃仙子防着我,没有告诉我她们究竟是怎么约定的。”

这一言出来,秦思思立时满面愠怒,厉娇娆又道:“姐姐,我只是有什麽说什么,不过姐姐也不要听我一面之词,反正我是听卢妃仙子说的,没凭没据,我……”

她忽然闭口,因为来了两个长春帮的弟子,走过来向列云枫抱拳:“列少侠,我们帮主有要事请少侠过去。”

秦思思立刻问道:“什么事儿?”

其中一个弟子犹豫一下,另一个道:“是有人劫了我们长春帮的一船货,还放话要我们帮主亲自去见他,才肯把货物归还,那个人留简说自己是玄天宗的弟子,澹台先生不在,所以帮主才请列少侠一叙,请教一些事情。”

秦思思哈了一声,有些意外:“小玄子的门下居然教出强盗来了,是莫逍遥那个王八蛋的手下?不过他手下也不会这样张扬,走,去看看是个什么东西。”

山深惊现倭人迹

石洞前边,一片狼藉,满地的残枝,断口都是光滑的切面,很显然是被刀剑所斩断。

再看当中的空场上,一个娇美的小姑娘柳眉倒竖,咬着贝齿,手中仗剑,拼了性命去砍贝小熙,贝小熙空着双手,口里一个劲儿在解释,可是那个小姑娘已经气急败坏,一边打一边娇声斥骂,不过她那几招功夫,哪里能伤得到贝小熙,连人家的衣角都沾不到。

旁边有两个衣饰发型都相差无几的少女,一个手里拿着宝剑,另一个手里拿着一只苹果,两个人都神情专注地看着那个和贝小熙交手的小姑娘。

这三个不是别人,那个正在动手的正是敬敏小公主,另外两个少女,拿着宝剑的是蔡若兮,另一个是林寒素,因为敬敏小公主有了严命,不许她们两个帮忙,两个人不敢抗命。

可是小公主和贝小熙一交手,两个人就看出来人家的武功比自己的这个公主千岁高着不是一截半截,可是小公主尚且不知,只顾发着她自己的脾气,她们生怕敬敏小公主有了什么闪失。

她们本是出身于官宦之家,父亲都是靖边王列龙川麾下的将军,后来入宫陪着小公主读书习武,只因邠国派来使臣纳贡,并且诚求联姻,当今圣上有意将敬敏小公主许配与邠国的皇太子,这不过是尚在商量的一个决策,其实把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小公主远嫁邠国,皇帝自己也有些舍不得。

但是这几年夜叉国在海域边陲屡屡惹事,常有夜叉国的武士和兵丁乘着海水涨潮的时候,登州上岸,烧杀掠抢,惹得百姓不安,朝廷已经将兵力派往了忻州,主要驻扎在藏龙山一带,防止夜叉国的兵马忽然来袭。邠国的疆土虽然不算大,可是一边与本朝接壤,一边也是和夜叉国隔江而望,邠国历来是依附中原,始终是中原皇朝的附属诸侯国,每年都派使臣送来岁贡,还派来学士到京城学习汉学,在邠国皇宫朝堂上,掌握流利的汉语和写得熟练的汉字,是皇室贵族和达官显贵必修的一门课程,所以在邠国境内,汉语反而比他们本国的语言更加流行。就是在邠国的民间,也有很多人懂得汉语,尤其在图苏和忽白交界,百姓之间常有贸易往来,基本上说的都是汉语。

不过朝廷中收到密报,好像邠国内部发生了一些分歧,有一部分朝臣倾向于叛离中原,去投靠夜叉国,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如果叛离了中原,每年就可以剩下一大笔岁贡,而夜叉国远隔着海疆,就算是投靠了他们,鞭长不及,夜叉国也不能时时操控得了他们,他们邠国就可以独立为王了。这些朝臣上书死谏,连邠国的当朝皇帝海龙圣君也有些动摇,幸而海龙圣君的皇后是本朝的公主,力劝海龙圣君不要妄动,所以这些派来的使臣不但带来了岁贡,而且还恭请联姻。

多事之秋,很多关系都是极其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稍有不慎,恐怕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当今宫中,年龄比较适合联姻的公主,就是皇帝的两位异母妹妹,沁阳长公主和寿龄长公主,不过她们两个都是慈懿皇太后所生,当朝还有很多慈惠皇太后的外戚遗老,公主远嫁,无异于放逐,终其一生,难以回省,所以当今圣上反复权衡,为了避免引发慈惠皇太后外戚的不满,还是没有将两位异母妹妹放入计划,而是不得已想到自己的女儿敬敏小公主。

敬敏小公主闻讯后,哪里肯远嫁邠国,闹了几次无效后,在林寒素和蔡若兮的陪同下,就悄然离开皇宫了,她们一路赶到了图苏,小公主想不到别人,一心想到藏龙山寻找列云枫,几经周折,终于到了藏龙山,结果遇到了贝小熙,还和贝小熙发生了误会,被贝小熙用计关在了石洞里边。

小公主是金枝玉叶,蔡若兮和林寒素也是大家千金,习惯了高床暖枕,这一路颠簸之苦,雨露风霜,已经让三个人吃尽了苦头,没想到会在藏龙山受困,这个石洞又潮又冷,里边黑漆漆地一片,分不清白天黑夜。

而且她们又渴又饿,石门堵得那么严,她们叫了好多声都没有人回应,石门里边也听不到外边的声音,整个世界就是静止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三个人抱在一起,彼此取暖,幸好林寒素的身上还带着几个苹果,靠着这几个苹果,三个人好不容易挨到有人打开了石门,一看开门的人就是贝小熙,小公主怒发冲冠,第一个跳出来要把贝小熙碎尸万段,才能消解心头之恨。

因为小公主下令不许蔡若兮和林寒素帮忙,所以两个人只能在旁边观看,不过林寒素已经把苹果炸弹放在手里,如果贝小熙真的敢伤到小公主的话,她就把贝小熙炸个稀巴烂。

正在这个时候,林瑜、慕容愁和霞露清霜赶到了。

林瑜认得这个是敬敏小公主,也是自己的侄女儿,列云枫的外甥,忙下了马:“贝小熙,不要再打了,不要伤了她。”

贝小熙一回头,看到是林瑜和慕容愁来了,另外马上还有一个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一边躲闪一边叫:“小瑜子,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哪里想和她打呀,是她阴魂不散地非缠着我……”

敬敏小公主也看到林瑜了,想起来上回在靖边王府,曾经被林瑜用软剑打过,新仇旧恨一时都涌上来,咬着牙更加拼命:“好啊,你们这些乱臣贼子,都是一丘之貉,那个欺负我,这个也欺负我,真的不把王法放在眼里!”

贝小熙也急了:“欺负你怎么样,谁让你这么不讲理?我都已经道过歉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不依不饶地还想怎么样?”

林瑜在旁边忙道:“贝小熙,我说话没有听到吗,还不住手,你怎么越活越回去,和一个小姑娘较什么真儿!”他不知道敬敏小公主怎么会跑到藏龙山,估计十有八九是来找列云枫,敬敏小公主的身份特殊,身边还只有那两个丫头跟随,所以他感觉还是不要把小公主的真实身份揭露出来,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可是贝小熙哪里肯听他的,那个小公主更是不肯罢手。

林瑜心里着急,就要过去帮忙,让慕容愁一把拉住了,低声道:“省省吧你,哪里有事儿哪里到,人家打得好好的,你又去凑什么热闹?”

林瑜有些不悦,慕容愁说话怎么听怎么刺耳,就是一句好话到了她嘴里,也听得人有些烦郁。

他们才说了两句话,那边已经噼里啪啦地打得热闹。

旁边蔡若兮和林寒素还跟着着急,时而皱眉,时而顿足,却不肯发出声音来。林寒素性情比较沉敛些,还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蔡若兮就全然不同,喜怒形于色,单看她的表情,却是好像比敬敏小公主还有急怒。

听到贝小熙的话,敬敏小公主呀了一声:“道歉,你坐着说话不腰疼,世上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你当我是什么人?”她实在是生气,从小到大,还没有谁对她如此横眉冷对,就是父皇念在她母后早逝,常常娇宠纵容,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贝小熙一翻白眼,不屑地:“你是什么人?还不是一个脑袋两只手,难道你多长出一条尾巴来不成?我还就是欺负你了,你能怎么样?看你这个蛮不讲理的样子,不欺负你天理都不容!”

两个人一斗上口,贝小熙虽然气,不过是气这个小丫头太过娇蛮,并未动真气,而是敬敏小公主又渴又饿,又担心害怕,在石洞里边受了些寒气,现在都四肢无力,晕晕乎乎,不过是咽不下一口气所以硬撑着在打,如今听贝小熙如此奚落嘲笑她,哪里还受得了,眼眉也竖起来了,眼睛瞪着和铃铛似的,洁白如玉的贝齿咬着嘴唇,印出一抹苍白的嫣红来,气鼓鼓地嘟着桃腮,手也跟着抖了起来,长剑刺出去,有些外斜。

贝小熙一努嘴:“你看看你这几招三脚猫的功夫,还敢在江湖上丢人现眼,痛快回家去吧,练个十年八年地再出来,不过十年八年以后,你也未必出得来,不过你这样蛮不讲理,恐怕也没有人敢娶你过门。”

他说别的话还好,一提到嫁人,敬敏小公主本来是生气,现在又伤心起来,当啷一声把剑一摔,整个人就撞向了贝小熙:“好啊,你欺负吧,天下的人都欺负我,我娘死的早,这个世上也没有人再疼我了,你干脆杀了我算了,反正我生不如死,”她一边说,一边哭,哭得稀里哗啦,低头就撞了过去。

贝小熙吓了一跳,忙往回退:“你干什么?”

他这么一闪身,敬敏小公主撞了个空,脚步趔趄,差一点儿摔倒了,敬敏小公主更加委屈了,一顿莲足,眼泪婆娑:“贝小熙,我和你没完没了,你们仗着是天下第一的师父,就可以平白无故地欺负人?我,我”她一时气急,不知道该怎么骂人才可以出了一口恶气,毕竟生长于深宫大内,那些粗鄙之言哪里有机会说出来,就是几句江湖上的场面话,也是偷偷地跟着列云枫学来,所以一边瞪着泪如雨下的眼睛,一边咬牙切齿“我要召开一次武林大会,让全天下的江湖好汉来评评道理!”

敬敏小公主这么一哭,哭得可怜兮兮,贝小熙就有些过意不去,不管怎么说,把人家三个娇滴滴地小姑娘困在山洞里边,本来就是他的不对,不过小公主后来说到要召开武林大会这几句话,贝小熙还是忍不住笑起来:“你要召开武林大会?丫头,你以为武林大会想菜市场一样,到了一六九的日子,十里八村的人就凑过来赶集啊?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这里风大,小心闪了舌头。”

敬敏小公主又气又恼:“你等着,等着我去找人下圣旨,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欺负人还欺负出道理来,是不是你们玄天宗的人都是这样不讲理!”

贝小熙一撇嘴:“去吧去吧,去求如来佛祖观世音,齐天大圣猪八戒,好好地做一场梦,梦里边可以报仇雪恨!”

林寒素拉住小公主:“小姐,我们不要和他们再纠缠,办正经事儿要紧。”

小公主一把甩开她:“不行,今天不制服这个眼高于顶的混蛋,我哪里也不去,澹台玄,你给我出来,你徒弟在这里欺负人,你到底管不管!”

听到敬敏小公主指名道姓,对师父澹台玄未免不恭,贝小熙有些恼了,还没等他开口,林瑜嘘了一声,他听到山石后边有人,而且还不止是一个两个,能有八九个人的样子,听动静应该是从另一条路过来,到了这里却忽然停下来脚步,连忙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藏龙山岂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他这一喝,敬敏小公主也不哭了:“偷看别人,算什么好汉,还不滚出来?”

有人嗯了一声:“姑娘,到底谁欺负你了?”

这个声音在山石后边传过来,随着声音,走过来几个人,说话的是叶梧,他身后带着几个师弟,还有三个外人。叶梧是奉了师父之命,送几个师父的朋友下山,他们没有走前边,而是绕到后山,叶梧听到这边有声音,所以过来想看个究竟,想到会遇见了贝小熙他们,而且还被林瑜识破了,迫不得已,才现身出来,他也不愿意久做停留,走走过场就想走人。

这三个人都穿着很普通的衣裳,上边还打着几个补丁,看上去有些寒酸,而且头上都戴着一个斗笠,斗笠压得很低,而且也很破烂,好像风吹吹都散了一般。

叶梧故意不看林瑜和贝小熙,而是很认真地问小公主。

贝小熙白了叶梧一样:“啊,是叶师叔啊,难道嫌我们藏龙山还不热闹,哪里弄来这几个讨饭的花子来?”

叶梧还没说话,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急切地问:“花子?你看到花子了?她在哪里?”这个人说话有些生硬,好像喝酒喝僵了舌头似的。

贝小熙没有听明白他说什么,只是好笑:“花子啊,你们几个难道不是?”

那个问话的人啊了一声,继而怒道:“你,你是混蛋,你居然伤害我的骄傲,把我们比作女人?叶桑,这样的侮辱我们无法忍受,我……”

叶梧连忙道:“贺先生,误会了,他是我师侄,他不是说您几位是女人……”

那个贺先生一推叶梧:“别以为我听不懂,他在说我们几个是花子,花子是玉宫苑的舞娘,是我们共同的财产,我们剑之圣者,怎么能让人如此侮辱!”

另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嗯了一声,声音很威严,那个贺先生马上闭嘴,弯腰低头。

那个出声阻止的人沉声道:“叶桑,你们不诚实。”

叶梧有些摸不着头脑:“田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田先生沉声道:“你们还否认你们玄天宗是第一大的门派吗?玄天宗的人都是豪门贵族,你们骗不了我们。”

叶梧忙道:“田先生,我们没有骗您几位,我们玄天宗不是武林第一大门派,玄天宗的弟子也不是贵族……”

田先生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诚实,我们练武的人必须诚实,恕我们直言,得罪之处,请叶桑原谅。已经有好多人告诉我们,你们除了豪门贵族,都是连衣服都没有,一家人才有一条裤子,大家换着穿,而且为了争到多穿几天,一家人也会大打出手,被打死的人,也不会掩埋掉,那是浪费,因为家中没有粮食,正好变成晚餐,而且你们特别势利,嫌贫爱富,所以我们才打败成富翁的样子来见你们。”

他话未说完,贝小熙笑到抽搐,指着这三个人:“林瑜啊,原来这几个不是花子,他们是疯子,哈哈哈哈……”

敬敏小公主本来还在生气,听这个田先生的话,再看看贝小熙捧腹大笑的样子,也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她也觉得这个说话实在好笑之极,如果不是疯癫痴傻,怎么会如此说话。

林瑜可没有笑,因为这几个人说话的腔调,和行为举止,都不像是中原人,他们是跟着叶梧,难道是莫逍遥招来的人,而且看他们的去向,是要从后山下去,如果是正大光明的事情,为什么要绕这样的远路?

这三个戴着斗笠的人怪里怪气,到底是什么来头?

眼见着林瑜起疑,叶梧忙道:“这个天气,恐怕要下雪了,山路难行,几位还是早些下山吧。”

田先生一抬头,看看天空,斗笠下边,隐约可以看到他嘴唇上边有一个手指肚儿大小的黑色斑点,可能是天生的疣痣,好像一只蜣螂一样趴伏在那里,也不过就是一抬头,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戴着的斗笠,连忙有垂下头:“叶桑,太阳这么大,会下雪吗?”他的口吻里边不免嘲讽。

叶梧迟愣一下,连忙道:“几位要事在身,不要耽搁了,叶某给几位带路。”

说到正事儿,那三个戴着斗笠的人俱是一震,也不多话,跟着叶梧匆匆下山。

林瑜眉头微皱:“这几个人怎么古怪,究竟是什么来路?”

贝小熙哼了一声:“古怪?疯子不都是这样德行?哈哈,他们是富翁,笑死我了。”

林瑜道:“他们不是疯子,他们好像不是中原人。”

那边坐在马上的霞露清霜忽然道:“他们是倭国的剑之圣者。”

倭国?

贝小熙马上想起了魅火教,立时跳起来:“原来他们是圣狗子孙?不行,这些鸟人哪里会有什么好主意,快点追,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林瑜道:“现在追去,也未必追得上了,而且就是我们追上了,什么状况都不知道,还是做不了什么,我们还是先去长春帮的分舵,把这些事情告诉师父,这些人会在我们藏龙山上出现,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咕咚,咕咚,咕咚三声,回头看时,却是小公主和她的两个伴读姑娘体力透支,再也支撑不住,一个个摔倒在地,都晕了过去。

重续鸳盟待有时

纸笺,是很便宜的那种纸,粗糙泛黄,几个老钱,随便哪里都能够买到。

字,也写得天马行空,应该是仓促间写就,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

“不义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不义之财,人人见者有份。

东西拿走,有种来取。”

下边的署名是玄天弟子、见义勇为、神行大盗、管尽人间不平事、小白龙洛怡菲。

卫离面露笑容,把这个纸笺递给大家看。

洛怡菲?

列云枫和澹台梦相视一笑,他们记得这个小姑娘,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叶知秋的秋爽斋,最近一次是在忽白城里边遇见过,她当时自称是玄天宗的弟子,还跟着他们去了幻雪宫,不过后来这个小姑娘偷偷溜走,然后又偷走了幻雪宫的一个人,没想到现在居然偷到了卫离的头上,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秦思思拿着纸笺,瞥了一眼,然后就塞给了列云枫,她看着站住卫离身边的秦谦,就是一脸的不高兴:“哎呀,这个洛怡菲真是不知道好歹,怎么说也是江湖人,混到现在,居然不知道连鬼都怕恶人?谁的东西都敢动,难道是活得不耐烦了?”

谁都听得出来,秦思思这些带着火气和尖刺的话,是说给卫离听的。

秦谦有些窘然:“娘,小离把大家请来,也是想问问大家的意思……”

秦思思一瞪眼:“我问你来着,用得着你多事儿?她说什么,我还听得懂,用不着你来解释!听我们的意见,这是人家长春帮的事儿,湿里有你?干里有你?用得着你在里边瞎搅合?”

秦思思的脾气,秦谦和列云枫都是深知,所以她这一瞪眼睛,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不然谁要是那句话惹得她不高兴,哪里会管那么多,一巴掌就会打过来。

卫离神色不变,微微笑道:“秦阿姨这样说实在是见外了,江湖是大家的江湖,江湖中的事情,自然人人有份,只要为了匡扶正义,谁都管得,哪里有那么多门户之见?何况这个劫财的洛怡菲自称是玄天宗的弟子,所以晚辈才请几位过来请教一下。”

她很客气,礼貌而大方,好像方才秦思思夹枪带棒的那些话,她一句也没有听到一般,若是换了别人,自然觉得不好意思,可是秦思思可不吃这一套。

秦思思冷笑一下:“原来是这样啊,卫帮主想和玄天宗的弟子商讨着事情,我们这些外人自然不方便在一边儿碍事,谦儿,这里彻底没有我们什么事儿,走吧。”

她说着转身就走,对于母亲的命令,秦谦也不好轻易违抗,有些无奈地看看卫离,就要跟着秦思思离开。

卫离一笑:“秦阿姨请留步,晚辈还有……”

秦思思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卫帮主手眼通天,秦思思高攀不起,你那声阿姨,会折了我的寿,而且你们长春帮是你们长春帮,和我们母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也懒得去打听你们那些闲事儿!”

到了这个时候,秦思思已经一点儿也不客气了。

列云枫心里隐隐猜测到一定是秦思思遇到什么事情了,情绪才会如此急躁激动,上次秦思思也曾经在长春帮的分舵呆过些时日,她心里虽然不喜欢卫离,也是也没有表现得如此明显,能让秦思思情绪如此波动的,这个天下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生父谢神通,还有一个就是自己的父亲列龙川。

现在师祖谢神通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点儿音讯都没有,而父亲,他已经感觉到父亲列龙川已经到了图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着人来找他。

图苏隶属于忻州,乃是本朝的边陲之地,以父亲的身份居然亲自来到这里,如果不是有至关紧要的事情,就是要发生战争了。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是列云枫不希望看到的,尤其是战争,一将功成万骨枯,所谓兴亡盛衰,硝烟烽火,最苦者乃是苍生黎庶,所以列云枫心中的担忧已经超过了快要见到父亲的惊喜。

看秦思思如此的形容,应该是见到了父亲列龙川了,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她心情是如此之差。

澹台梦迈出一步,拉住秦思思的衣袖:“秦阿姨,这些人里边,就是您见多识广,而且武艺超群,侠肝义胆,您在这里,我们也有个主心骨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们江湖人的本色,地盘虽然是卫姐姐的地盘,可是事情总是江湖中的事情,您也不希望长春帮和玄天宗发生什么误会嘛。”

澹台梦软言娇笑,秦思思满腹的火气立时就烟消云散了,而且还有些惊讶和错愕。

因为澹台梦对她和澹台玄的事情,好像知道很多,以前接触的时候,虽然澹台梦从来都是客气礼貌,但是从她骨子里边透出来的戒备和疏冷,让秦思思很不是滋味,不过为了不让澹台玄为难,秦思思还是很好的掩饰下去了。

谁知道才多久没见,澹台梦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对她的态度和以前迥然不同,转变得让她有些不能习惯。

澹台梦娇笑道:“秦阿姨总是拿着自己当外人,可是我们玄天宗的人,谁也不敢拿阿姨当外人看,阿姨不信,可以问问枫儿,再问问无忧。”

拉着秦思思的衣袖,秦思思身上有种暖暖的香气若隐若现,扑面而来,想来自己的母亲云真真的身上,也该有这样让人安心恬静的味道,那应该是属于母亲的味道。本来以为,因为父亲对秦思思的念念不忘,才导致母亲含恨离去,和父亲劳燕分飞,天各一方,谁知道那次和列云枫一起,终于知道了多年前的真相,原来母亲之所以嫁给父亲,其实是一场蓄谋,父亲说得很含蓄很隐涩,那是父亲一贯的为人行事,很多事情,都压在心底,不愿意说。

君子应隐恶扬善。

以前觉得父亲所遵从的这些道理,听上去无比滑稽,然而随着一些江湖旧事的慢慢剥开,澹台梦已然感觉到父亲深藏在严厉、刻板背后的心,其实也柔软如水,而且布满了伤痕。

随着自己的身体日渐不虞,澹台梦对于生死轮回已经没有所谓,唯一的愿望就是身边这些关心她的人,她在乎的人,都各自找到各自的幸福,不要被世俗枷锁束缚住。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美丽的时光,总会稍纵即逝,没有什么可以亘古不变,也没有什么可以永恒久远,而前世来生,不过是人们对于生命无常的虚妄安慰,谁经历过轮回?谁还残留着前生的记忆?谁能把这一世的承诺带到来生?

已然有缘相见,已然余情未了,为什么不珍惜现世的幸福?

顿悟不过瞬间,看透了就不会再有芥蒂,澹台梦此时的笑语欢颜都是出自肺腑,真心希望父亲可以在辛劳了半辈子以后,能等到曾经失之交臂的幸福。

最后在自己可以看见的时候,能够看到父亲得到本来就属于他的幸福,那么自己就是走了,也走得了无遗憾,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澹台梦的心思,列云枫全都明白,所以看着她撒娇一样拉着秦思思软言细语,那感觉好像女儿和母亲在说着悄悄话,澹台梦笑靥娇柔,列云枫却心痛不已,知道她能够如此放开,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可以放开,诚心诚意地接纳秦思思,一定是因为自知时日无多,想在弥留之前可以看到父亲和秦思思能够再续前缘,其他的事情都不愿多想了。

这个决定,澹台梦一定想了很久,下定决心的时候,一定也痛了很久。

点点泪光,涌上了秦思思的眼睛,她也知道澹台梦说的这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心里边好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酸甜苦辣咸,都搅合在一起,竟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那眼泪,已然潸然而落。

澹台梦笑道:“枫儿,无忧,你们都哑巴了,怎么不说话?小心阿姨恼了,你们就要挨揍了。”

列云枫看着澹台梦笑得如此烂漫,也展颜一笑:“一般我都是在多话的时候挨揍,所以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虽然姑姑打完人心情会好些,不过挨打总不是件很惬意的事情,能逃出生天,就不要去虎口拔牙。”

呸。

秦思思让列云枫一说,破涕为笑:“枫儿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真的揍你了。”

厉娇娆跟着印无忧的后边,他们说些什么,她好像都没有听到,眼光只是盯着印无忧看,好像错过了一眼,这个儿子就会飞了一样,越看就越觉得印无忧实在是人中龙凤,不但长得玉树临风,而且气宇轩昂,非同凡响,自己心里就洋洋得意起来,幸亏当初没有打掉这个孩子,不然哪里得来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儿子。

印无忧让母亲看得浑身不自在,回头低声:“娘,这里,是长春帮。”

厉娇娆嗯了一声,才把眼光从儿子身上移开。

一看秦思思没有了火气,卫离才微笑道:“小枫,这个洛怡菲真的和玄天宗没有关系?”

列云枫道:“这个洛怡菲我和小师姐见过几次,不过据我所知,她并不是我们这一支的人,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莫逍遥的人。”

秦思思哼了一声:“说不定那个洛怡菲真的是莫逍遥的人,你看看莫逍遥门下的那些弟子,一个个歪瓜裂枣,哪里有正经货色,只要人家给他拜师礼金,就是阿猫阿狗他也照收不误。好好的一个藏龙山,让他折腾得乌烟瘴气,你们那个面瓜师父也实在可恨,成天装聋作哑,睁眼闭眼由着莫逍遥装神弄鬼,依着我,早把他们扫地出门,让他带着他那些虾兵蟹将,乐意到哪里逍遥就到哪里逍遥去。”

列云枫笑道:“我们师父倒不是面瓜,只不过把我们几个捏得和面瓜差不多了,连教训教训他们那几个人都不许,怕伤了同门和气,可惜人家未必拿着我们当同门看,一个个不知道背地里边怎么咬牙切齿,师父是想着仁至义尽,后发制人,不过万一人家够阴毒,害得我们无力反击,那时候后是够后了,就不知道哪什么去制人家了。”

秦思思笑道:“枫儿,既然这里边的事情你看得如此明白,你怎么不和小玄子说去,居然不厌其烦地说给我听,可惜我老了,左耳听,右耳冒,未必一句句都记得住,记住了也未必会告诉小玄子。”

澹台梦扑哧一笑:“阿姨,枫儿可是吃了豹子胆,敢想着利用你去传话给爹爹听,这些话无论说说出来,爹爹一听就知道是枫儿说的,到时候该打该骂,枫儿哪里逃得掉?说不定会挨得更重些,枫儿可不糊涂。”

让列云枫和澹台梦两个人配合默契地说说笑笑,秦思思也眉开眼笑起来,难得心情开朗,问卫离:“这个纸条是怎么来的?”

卫离抱拳:“秦阿姨,这张纸条是雪山派的人送来的,留言的那个洛怡菲现在就在雪山派的望江楼上等着晚辈,那船货物如果是晚辈自己的东西,就是送与他也是无妨,但是那船货物却是受人所托,所以晚辈要去望江楼将货物讨回。”

雪山派?

秦思思有些讶异,雪山派在西域极寒之地,离这里有着千百里的距离,洛怡菲怎么可能带着货物跑到那么远?而且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纸条传回来?

更奇怪的是雪山派会有望江楼?

望江楼好像是毗临图苏的多枝城的一处名胜,在万丈悬崖之上,临渊而建,下边是一潭寒水,远处就是浴龙河的支流细江,当地还有民谣说“图苏城,天之角,江与河,颠旋倒,河太深,江太小,莫较真,少烦恼。”

这浴龙河九曲十转,汹涌澎湃,一泄千里,奔流到海,比滔滔江水更有气势,而流过好几个城镇的细江,却比一般的大河还有狭窄,但是江水很急很深,深不见底,江上除了石桥通行,根本没有人敢在细江上边摆渡。

听说那个望江楼建的别具一格,不过那个地方很少人会去,因为里边住着一位身份来历都很神秘的人物,江湖上有江湖的忌讳,各个门派都有自己的秘密之事,只要不触及江湖人共同的利益,其他的门派没有权利去干涉人家。

卫离点头一笑:“这个雪山派不是西域的那个雪山派,不过是望江楼主人自己取的名字,相传这座望江楼乃是用白银打造,没有一砖一瓦,据说这座纯银的小楼,花费了倾城之富,望江楼远远看上去,好像一座银光耀眼的雪山,所以小楼的主人自称为雪山派。不过也有人说,因为望江楼建在常年不化的积雪峰上,所以楼脊上堆满了积雪。”

秦思思呆了一呆,纯银打造的楼?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如果用银子建成一座楼,那银子还不得花得和流水一样,谁有这么多闲钱糟蹋?应该是江湖谣传吧?自己穷疯了,就传出这么一座诡异的楼来。”

秦谦叹口气:“娘,您猜错了,这座望江楼真的是纯银打造的一座三层小楼,我和小离在来图苏以后,曾经到过细江去看过,虽然隔着山麓和丛林,可是雪的光芒和白银的光芒不会相同,那座楼的主人姓卓,人称雪山卓公子,除此之外,我们多方打听而没有了解更多。”

秦思思点头,然后一挥手:“走,我们都去开开眼,居然有银子打造的楼?这个卓公子真是作孽,估计也不是什么正路上的人物。”

卫离没有急着动,反而笑道:“秦阿姨,望江楼是江湖的一个禁地,自然是不希望有生人打扰,所以洛怡菲约我去哪里见面,只怕这座望江楼也就变成了龙潭虎穴,我请大家过来,除了询问一下洛怡菲的身份以外,还请大家帮我一个忙,奇Qisuu.com书如果我这趟望江楼之行一去不回的话,长春帮的帮主之位就暂由秦大哥待管,等到我另一位恩师前来的时候,再转交给我恩师。”

秦谦马上道:“不行,小离,望江楼之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也不会接管你的长春帮,你是长春帮的帮主,没有人可以代替你。”

秦思思也道:“卫离,既然我们知道了这件事情,就不能坐视不理,尤其那个洛怡菲还冒充玄天宗的弟子,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要去大家一起去,彼此间还能有个照应。管它望江楼还是望海楼,只要他敢和我秦思思搞鬼,我就把他夷为平地。”

列云枫笑道:“就是啊,如果谈不拢,大家翻了脸,我们可以拆了他的这座楼,还能得到很多银子,姐姐一个人能拿多少银子回来,不如我们大家一起去,能给姐姐抬回一座银山来。”

卫离抱拳:“盛情难却,如果卫离再拒绝,实在说不过去,”她的眼光落到印无忧的身上“印少侠是和我们同往还是留在这里等澹台先生他们回来?”

见问到印无忧的头上,厉娇娆心中一凛,忙道:“我们不去,你们的事情我们也不想搅合……”

印无忧淡淡地道:“我是玄天宗的弟子,我去。”

没有想到印无忧会回答得如此干脆,厉娇娆不免有些着急:“无忧,他们去了那么多人,也不在乎多你一个,而且这边也应该有人,不然你师父回来,你那几个师兄弟回来,见不到人该怎么办?”

秦思思眼睛一瞪:“厉娇娆,推三阻四,就是不想让无忧跟着去,你是不是知道那座望江楼里边的人是谁?”

厉娇娆连忙摇头:“姐姐,你误会了,我怎么会知道那里边住的是谁呢,我只是想和无忧多待一会儿,我们母子还没有好好坐一会儿,聊聊天呢。”

大家一听,厉娇娆说得也不无道理,列云枫道:“小印,你陪着厉教主在这里吧,不然师父和林师兄他们回来,这里也是没有人,我们几个去就足够了。”

厉娇娆拉着印无忧:“无忧,你陪陪娘吧,娘这些年,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她一说话,眼泪就止不住地淌下来。

印无忧为母亲擦干了泪水:“娘,我们既然相聚,就不可能再分散了,这次望江楼之行既然有危险,我一定要去。你等我回来。”

他说得十分干脆,厉娇娆心一横:“好,无忧,如果你坚持要去,娘也陪着你一起去!”

无边寒色暗小楼

到了望江楼的时候,天色渐晚,红日沉山,皎月东升,挂在山坳之上,格外的幽寂静谧。

这一行人中,独独缺了厉娇娆,在临行前的最后一刻,厉娇娆改变了主意,还特地告诉印无忧,自己跟着前往,终是有诸多不便,秦思思可以去,是因为秦思思本来就是谢神通的女儿,和玄天宗有些密切的关系,自己却不同,自己手里还握着一个焚心教,就这么去了,一言一行,都要代表焚心教的观点和立场,那样一来,传到别人耳中,人家长春帮和玄天宗的事情,他们焚心教掺和在里边,算怎么一回事儿。而且她更怕自己的言行为儿子印无忧带来困扰。

所以虽然不舍,厉娇娆还是没有跟来,印无忧心里自然明白母亲的苦衷,何况此次之行,吉凶未卜,他也不希望母亲跟着他涉险。

欺霜压雪般灿烂银色,在皎皎如霜雪的月光下,闪动着柔和的光华。真的好像是精致的楼阁之上,积满了常年不化的积雪,在水银一样流淌的月色之下,益发显得雪色流动,银光熠熠。

大家驻足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借着清寒的月色,可以隐隐看到约有十丈远的地方,望江楼瑶殿仙宫相仿,立于千仞绝峰之上,流云四合之畔,真是鬼斧神工,不知道当初如何建成。

因为是冬季,这高峰绝顶之上,异常地寒冷,空气也显得稀薄,幸好大家都是练武之人,体魄健硕,异于常人,如果是普普通通的人,爬到这样高的地方,恐怕已经无力行走了。

别人尚没有什么感觉,唯独澹台梦已然冷汗湿透,连额头上都是细细的汗珠儿,额上的短发早已经湿成一绺儿一绺儿,软软地贴在额头上边,幸而是夜间,她偷偷擦拭了几次,避过别人的注意。

她自知身体每况愈下,体内那股莫名的阴邪之气已经渐渐不能控制,好像是勉强压住的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喷发出来。

心,狂跳不止,眼看就要蹦出喉咙了,可是澹台梦隐而不发,不愿意拖累大家。

列云枫的手,悄悄地握住澹台梦,手心里边的火热慢慢暖透澹台梦的寒凉,她感觉到从列云枫的掌心里边,缓缓传来的真气,这股气流好像一条流淌的火焰,顺着她的手心,慢慢游弋在她周身血脉里,从开始的灼痛难忍,到最后暖气馥馥,四肢百骸,无不舒泰,原来体内那股万年寒冰一样的刺骨凉意,竟然缓解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