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边塞风霜》》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谢神通大笑起来,拍着桌子:“不错,枫儿,你这么一说,提醒我了,打他也白打,这也是一个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叶梧,你们走吧,这个张浦我留下了,年纪一把,怎么做人还没学会,真是丢尽了我们玄天宗的颜面,枫儿,这个张浦给你做徒弟吧,你好好教教他怎么做人。”
叶梧在旁边本来心里笑得好抽搐了,有些忍俊不住,就要笑出声来,此时闻言,连忙应着,一刻也不多待,匆匆告辞而去。
张浦的脑袋嗡地一声,连连叩头:“师伯,侄儿真的知道错了,侄儿知道错了,求求师伯饶了侄儿吧,可别降了侄儿的辈分,不然侄儿怎么有脸见人?”
谢神通笑道:“知道害臊了,那好啊,说明这个法子管用,人要知耻而后勇,枫儿”
列云枫忙道:“师祖,枫儿无德无才,不敢担此重任,何必他本是莫师祖的徒弟,怎么处置,还是交给莫师祖吧。”
张浦听到列云枫没有步步紧逼,心里松了口气,跪在哪儿磕头:“师祖,侄儿真的知道错了,侄儿自己向师父请罪,请师父重重责罚。”
谢神通方才也不过是吓唬吓唬张浦,绝对不会因为这个人,而让他和莫逍遥之间的嫌隙明朗化,如果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事情恐怕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于是一手拉起了慕容愁,一边断喝了一声:“滚,给我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张浦答应一声,如闻大赦,连滚带爬的跑了。
澹台玄站了起来:“师父,弟子有些事要和枫儿,无忧说,先行告辞。”
谢神通一看澹台玄的神色,就知道哪里是说什么事儿,这是憋着劲儿要打人,他这次可没有拦着,方才他也看到列云枫和澹台梦彼此唱和,印无忧帮衬,慕容愁填火,把张浦玩弄于鼓掌之间,解气固然解气,可是也做得够绝,所以笑嘻嘻地:“小玄子,你收徒弟的眼光越来越高了,看来是为师教导有方,老夫深感欣慰,不过有话好好说,我还等着枫儿他们给我做宵夜呢。”
澹台梦看父亲气色不善,应该是气急,不由得担心起来,自己忙闭气,让气血逆行,一时间身体发抖,浑身冰凉,一口血喷了出来,站立不住,软软地摔下去,澹台盈在旁边忙扶住:“爹爹,不好了,姐姐晕过去了。”
大家都吓了一跳,忙过去探视,然后七手八脚将澹台梦扶在椅子上。
澹台玄又惊又急,一下子搭住女儿的脉搏,一搭之下,觉到澹台梦的身上气血逆行,真气乱窜,但是不见有毒发的迹象,心里就知道澹台梦在捣鬼,想帮着列云枫和印无忧逃过责罚,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个女儿一直是特立独行,好像隔断了凡尘俗世一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可是现在,他发现女儿在慢慢转变,好像这半年和他说的话,比她十几年来说得都多。
澹台玄怜惜的眼光看了女儿很久,然后拍拍她的手,吩咐澹台盈:“盈儿,照顾下你姐姐,有师祖在,没有什么大事儿。”他看了林瑜一眼,不过没有多说,
情愫如水暗滋生
澹台玄的房间,陈设也极其简单,基本上和澹台梦闺房里边的设置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靠墙依旧是满满两壁的书,大部分都是古来药石针灸之类的医书,也有零星的诗词杂记在里边,屋子当中一张桃心木的桌子,几把太师椅,那根藤条用丝绒套着,挂在向阳的墙上,下边摆着供桌,上边有香炉供盘,清水鲜花,晚上焚着的香还没有燃尽,屋子里边满是沉香的气味。
列云枫和印无忧就跪在地上,澹台玄坐在一旁,也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半晌沉默。
列云枫心里琢磨着,以师父的武功修为,方才连澹台梦都没有骗到他,如果自己用上龟息大法,万一被师父识破了,岂不是弄巧成拙,本来澹台玄念着百年庆典快到了,几次都放过他们,没有认真计较,今天要是再把他惹急了,自己就要在床上庆贺百年之庆了。
但是要他乖乖地挨打,列云枫又心有不甘,斜着看看印无忧,小印只是垂着头,也没有什么表情。
澹台玄忽然睁开眼睛:“你们两个就没有什么话说吗?”
列云枫小声道:“师父想听我们说什么?好歹也提点一二,不然我们要是说错了,岂不祸从口出了?”
砰。
澹台玄踢了他一下,喝道:“少废话,现在该说什么,你会不知道?”
这一脚踢到腿上,十分疼痛,列云枫嗯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奚落,懒懒地:“师父既然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我说了也白说,反正真话假话,到了师父耳中都成了废话。我又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不过就是教训教训那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那也是为了维护我们玄天宗的声誉,现在不给他们一点儿教训,等到他们在江湖中去丢人现眼,人家谁知道有莫逍遥这么一号妖孽,只会笑话师父管教不严,怎么教诲出这样獐头鼠目、呆头左性的弟子来?”
他的话虽然刻薄,可是澹台玄想想方才的情形,却是半点不差。张浦那副形容,果真是獐头鼠目,贼眉鼠眼,明明想要陷构别人,结果搬了石头正砸中自己的脚,砸痛了还不敢吱声,不得不自己忍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澹台玄现在心情很复杂,列云枫这个孩子他是越来越喜欢,越是喜欢就越想让他出类拔萃,希望他更至臻完美。
以前,澹台玄还会因为列云枫言辞尖利而加以苛责,慢慢地他就不知不觉有所纵容,今天如此生气还是因为列云枫在和陈九州交手的时候走神儿,只是这孩子心里极有主意,对别人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个孩子就不用了,真要是讲起道理来,列云枫更会旁征博引,说得冠冕堂皇,痛责一番,也未必收到什么效果,以前打过他又不是一次两次,也没见到他会害怕。
最重要的是,澹台梦方才不惜装作晕厥,澹台玄知道女儿是在装腔作势,可是心里还是疼惜挂念,可恨列云枫还是如此尖刻,偏偏又形容得入木三分,澹台玄又生气又想笑。
澹台玄过去墙边,请下了藤条,又放在桌子上边:“你们在这儿好好反省一下,我去看看梦儿。”
印无忧始终沉默,一提到澹台梦,马上道:“不用反省了,我想不明白那些事儿,师父你先打吧。”他心中在惦记着澹台梦,只想早打完了好去看看她。
澹台玄没想到印无忧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实在可气,不觉喝道:“想都想不明白,难道打能打明白吗?你想都懒得去想,我还打你做什么?”
列云枫忙道:“既然打了也白打,师父何必自寻烦恼,和小印一般见识,这个世间的炎凉冷暖,莫测如水,小印心地单纯,一时半刻如何想得明白,师父你还是让他慢慢去想吧。”
澹台玄哼了一声:“他不明白,那么说你是明白的了?”
列云枫不假思索:“是,师父明察秋毫,什么事儿都了然在胸。不教而择愚人也,小印既然不知,师父就要谆谆教导才是,我是明知故犯,又是师兄,师父你要打就打我吧,也可以让小印引以为戒。”
住口。
澹台玄断喝一声,不能再让列云枫说话,这孩子一说话,他的心就软下来:“你还明白这一点儿,不过,你身为无忧的师兄,不但不以身作则,反而任性而为,肆意胡闹,好好的武功不练,总用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你说张浦出去会让人笑,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看看你弄出来的那些零碎,什么五更醉,蝶恋花,卸甲水,乾元圣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是不是人家也会笑我们玄天宗在开杂货铺?明儿是不是连针头线脑都拿出来对付人?”
澹台玄越说越气,用藤条一敲桌子,啪地一声,列云枫站起来,拍拍印无忧:“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先一步了,小印你自求多福吧。”他说着自觉爬到桌子上。
啪。
清脆的声音,藤条敲在桌子上边。
澹台玄喝道:“玄天宗的弟子,连规矩都不知道吗?”
列云枫立时面上泛红,玄天宗的规矩是要去衣受责,他见过澹台玄责打萧玉轩,都是褪去中衣,只剩下一条亵裤,以前被澹台玄责打的时候,也没有被如此要求过,尽管这里只有澹台玄和印无忧,他还是感觉很困窘,哪里好意思去解腰带。
啪。
澹台玄的藤条重重抽到列云枫的小腿儿上,现在的衣服穿得虽然不薄,但是他伏在桌子上边,双腿绷直着,这下子挨得结结实实,痛得厉害。
澹台玄喝道:“是不是叫他们过来,教教你规矩?”
一听要叫人来,列云枫反而不怕了,趴在那里道:“去衣受责,不过是要人畏羞知耻,可惜真的知道廉耻道义的人,才不会恣睢妄为,打羞不如打痛,师父你不是能隔空十里,飞花伤人吗,难道就隔着几层衣服,就打不到人了?”
列云枫忽然间有了主意,与其让澹台玄平心静气地教训他一顿,伤固然伤不到,可是要歇息几天才能行动,还不如激怒了他,一鞭子下去,自己就装作晕厥,反正是盛怒之下动手,澹台玄自己一定也无法确定下手的轻重,这样才可以骗过他。
澹台玄果然生气,一把扯开列云枫的衣裳,只剩一条亵裤,列云枫只觉得身后一凉,还未反应,啪地一声,藤条已然打到了身上,没有衣服的阻断,藤条直接打到皮肤上边,发出特别清脆的声音,一道紫红的僵痕立刻隆起来,尖锐的裂痛,滚油般的烧灼感,迅速在僵痕四周荡开来,疼痛是揪心揪肝般令人窒息,列云枫还未及叫出来,啪地一声,又一下打下来。
藤条是极有韧性的东西,人的肌肤也同样富有弹性,所以每一下抽打到肌肤上的时候,藤条都会深咬进皮肉里边,痛也痛得钻心,当藤条离开肌肤的时候,紫红色的僵痕就会迅速隆起来,先去的紫红色已然变成了青紫色,僵痕的周围也是青青的一片。
列云枫被澹台玄用一只手按住了后腰,动都动不了,身子被按得死死的,澹台玄也不说话,也不骂人,挥动着藤条,狠狠地抽打下去。
眼见着列云枫本来白皙透亮的肌肤,开始横七竖八地印上了僵痕,那些痕迹纵横交叠,隆肿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格子来,印无忧的心就跟着悬起来。
打人他不是没见过,以前在离别谷,犯了过错的杀手,会被倒吊在木头架子上,打得血肉翻卷,地下会汪出一片血泊来,有的人连皮肉都被抽打没了,露出森森白骨,可是那口气还没有断。
每次有人受罚,印别离会让其他的人来看,谁敢流露出同情和不忍,也会被揪出来,吊到上边受罚,印无忧对这些早就没了感觉,可是现在他心里又痛又急,明知道澹台玄只是在教训列云枫,不可能伤到他,可还是忐忑不安。
列云枫动弹不得,又无法躲避,一波痛疼未了,又一波痛疼袭来,痛得他想杀人,那个龟息大法也忘得干干净净了,他知道澹台玄等着他认错,可是认了错以后,恐怕澹台玄不会立刻住手,他现在委屈生气都没有,只是痛得要命,当着印无忧,又不好意思叫嚷,干脆把头埋在双臂里边,咬着嘴唇。
印无忧见澹台玄没有住手的意思,急道:“师父,小枫有没有做错什么,张浦那种混蛋是自找的羞辱,和我们什么关系,而且和人交手,本来就是谁打赢了谁是高手,讲什么规矩?暗器如果不能用,还要暗器干什么,躲不开就怪他自己学艺不精,活该倒霉!蜀中唐门,还是用毒的世家呢,谁敢说他们用的都是下三滥的东西?名门正派又怎么样?该杀人的时候,一样杀人,只要把人杀了,不就完事儿了吗?你管他怎么杀的?”
印无忧东一句,西一句,说到乱七八糟,不过那种焦急和气愤还是十分凸显,澹台玄哼了一声,手没松开,藤条却停下来。
臀腿之上,犹如万枚钢针刺挑剜扎一般,痛得冷汗直冒,列云枫犹自恨恨地:“说你糊涂,小印你还真糊涂,兵不血刃,不战而胜才是名门正派的最高境界,你看咱们张师叔,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根本不屑于人动刀动枪,奇-_-書--*--网-QISuu.cOm可是红口白牙,构陷攀诬,如果不是遇到慕容愁那样不讳羞耻,敢于直言的妖女,只怕让他吃了也吐不出骨头来。十步不见血,杀人于无形,那样才是大侠风范。”
澹台玄固然生气,不过手下自有分寸,不会妄动真力,怕伤到筋骨,列云枫吃痛不过,虽然忘记了用龟息大法,可是却运功护体,调气卸力,将打到身上的力道卸去了一半儿,痛固然是痛,还是取巧很多,澹台玄感觉到了,也佯装不知,没想到这个时候,列云枫还有心思冷嘲热讽,不由得又气又恨,一手按住列云枫身后的穴位,一藤条抽下去。
啊……
列云枫猝不及防,气穴被制,真气无法提起,这一下挨得结结实实,疼得他咽喉中都要冒出火来,整个心瞬间就掉了下去。
印无忧是真的急了,尤其先是列云枫尚自忍着,现在痛呼出来,一定是无法承受了,而且尽管隔着条亵裤,也看到斑驳的僵痕,还有淤积下的青紫,他无法想澹台玄出手,一急之下,也顾不得太多,腾身而起,喀喇一声,把自己的衣衫也解开了,顺势趴在桌子的另一边:“这件事儿,小枫有份我也有份,师父你不要偏心只罚一个,不然我也不服气。你觉得我们错了,要打就都打好了。”
印无忧忽然举动,让澹台玄和列云枫都吓了一跳,澹台玄松开列云枫:“你觉得你做得对?在灵堂上,我已经吩咐了不许再动手,你为什么不听?如果那个人是慕容惊涛,我怎么能让你们住手?”
印无忧不服:“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说不定出尔反尔,看到都是名门正派的份儿,就放过了慕容惊涛。嗯……”
他话未说完,就被澹台玄抽了一下子,剧烈的疼痛感,立时让他浑身一颤,印无忧的原则,杀人就是杀人,挨打就是挨打,所以他卸去护身的真气,把自己放松到最大限度,因此这一下挨得特别实在,细密的冷汗就渗了出来。
啪,啪,啪。
澹台玄连着抽了三下,喝道:“言而有信,一诺千金,这是我们行走江湖最起码的标准,你觉得为师是言而无信的人吗?”
列云枫在一旁犹自道:“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非也。言而有信,未必就是明辨是非,慕容惊涛那样的人,人神共愤,皆可诛之,师父还守着什么承诺,慈悲如佛陀,一说杀恶人既是善念,师父你纵容凶剜,任其横行,根本不是言而有信,而是沽名钓誉,助纣为虐。”
印无忧痛得哼了一声:“小枫说得对,我们,我们”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来。
啪。
澹台玄的藤条又抽下来,印无忧的身子跟着一颤,把痛呼之声压在喉咙里边,嗯了一声,咬着嘴唇,他心中又是生气,又是怅然,列云枫明知道在灵堂之上,他根本不会放过慕容惊涛,后来是因为看出那个人身份可疑,才放了那个人离去,而且明明看到列云枫捣鬼,也没有说破,列云枫现在非要如此嘲讽他,无非是激怒自己,去寻他的晦气,就可以让印无忧少挨几下。
若是在从前,自己恐怕早上了当,因为自己养大的几个孩子,从来都不会和自己动心眼儿,玩花样,澹台玄想起最初见到列云枫的时候,上过好几次当,现在相处日久,澹台玄也摸清楚了列云枫的脾气秉性,最让他欣慰的是,印无忧现在和从前判若两人,和列云枫交情莫逆,不管对错,都站在列云枫那边,人生知己难求,朋友难遇,想到此处,澹台玄叹了口气,把藤条放在桌子上,做到了一旁。
等了一会儿,看没有动静了,列云枫抬头,看到澹台玄坐在一旁,神情落寞,还以为他在伤心,忙道:“师父,我知道你在气什么,可是术业有专攻,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师父那样的高手,我又不会在江湖上飘荡一辈子,要那么高的武功做什么?”
啪。
澹台玄一拍桌子,他气就气在列云枫这孩子什么都明白,就是我行我素,自己认准的事情,别人说什么也没有,不是一般的骄傲和固执。
看到澹台玄真的生气了,列云枫马上改口道:“不过俗话说艺多不压身,朝堂之上,倾扎争斗,不一定什么时候就需要肉搏上阵,如果我武艺惊人,也没有坏处,师父不要生气,枫儿一定会尽心竭力,勤修苦练,假以时日,就会睨视天下,笑傲江湖。”
哎。
澹台玄叹了口气:“枫儿,你这个孩子可让人怎么办?”他说着话,拿出药膏来,过来先为列云枫涂上了药膏,药膏是活血化瘀,清凉止痛,会缓解伤处的灼痛感,不过僵肿的痕迹起码要明天才能消除。澹台玄也没想要他伤到不能起来,所以手上的力道控制得很好,痛固然痛得难以忍受,过了两三个时辰,就也无妨了。
回身给印无忧敷药的时候,澹台玄摇头叹气,别看印无忧只挨了几下子,可是他不会捣鬼,就老老实实地挨着,痛得比列云枫厉害,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上过了药,澹台玄哼了一声:“你们回去也好好想想,到底是我蛮不讲理,还是你们自己有错,出去吧。”
印无忧直挺着身子,努力不让人看出来自己挨了打,和列云枫悄然退出来,刚出了屋子,发现萧玉轩、林瑜和贝小熙都在,立时满面飞红,想来方才的事情都让他们听到了。看到他们出来,这几个人忙过来搀扶。
印无忧推开贝小熙:“我没事儿。”他说着没事儿,却吸了一口冷气,皱着眉头。
列云枫干脆身子一倒,由着萧玉轩和林瑜半抬半扶着他进了屋子,然后一下子趴到床上,印无忧和贝小熙也进来了,印无忧强撑着,脸都青白了,列云枫叹气道:“小印,能屈能伸大丈夫,自家兄弟面前,逞什么英雄?”
贝小熙一拍印无忧:“听见没有,你列师兄在教训你呢,你不会怪我们不够意思,没进去陪着你一起挨打吧?其实开始也想来着,后来觉得,如果累及我们,兄弟你一定于心不忍。为了不让你愧疚,我们就没进去。”他说着话,也扶着印无忧也趴到床上去。
正说着话,澹台盈和澹台梦进来,澹台盈端着个盘子,里边放着两碗汤药,澹台梦过来一矮身就坐在床边的竹墩上,列云枫在里边,印无忧在外边,澹台梦关切地问:“要我看看怎么样了?”
印无忧脸上更烧了,支吾了一声:“就那样儿,不用看了。”
澹台梦一笑:“死小孩,你害什么羞,我是郎中,从来患者不讳医,你们要是不好意思,让他们出去好了。”
好久没听到澹台梦如此叫他,印无忧只觉得连眼皮都在发烧,更加不敢抬眼看澹台梦了。
列云枫在里边也笑道:“还能怎么样?不过是青紫斑斓星罗布,僵痕疏落纵横间。”
澹台梦看他们都无事,这颗心才放下了,听列云枫这个时候还诌出一句诗来,不由得笑道:“爹爹真是越来心越软了,轻也是一顿,重也是一顿,就该让你们油泼裂皮簌簌落,牙啮筋肉层层翻。”
列云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真要是那样,就该有人辗转反侧思难寐,泪洒千篁效湘君了。”
澹台梦先是一窘,后是一凉,原来方才自己装晕,列云枫也看出来了,只是他笑自己会暗地里难过落泪,却借用湘君的典故,湘君是思悼亡夫,泪竹成斑,列云枫如此说,是要自己死在所恋之人的后边,希望自己可以活得长久,连一言一笑,列云枫都在暗示自己人生之路会漫长久远,这份用心实在良苦。
其实,真的是两情相悦的话,如果不能相守终老,那先去的那个人应该是幸福的,她知道这个尘世间会有一个人,会永远永远地思念她,活着的那个人应该也是幸福的,虽然伊人已去,可是那份曾经的美好,足以填补寂寞时的思念。没有人愿意在生命终结中选择先后,只是人世无常,要来的总会来,明天不可逆转,不妨珍惜现在。
澹台梦心潮澎湃,感慨万千,好像很多以前想不到的东西,现在都涌上了心头,她微微垂着目光:“盈儿帮我熬了两碗药,”她回头看澹台盈眼中带泪,还端着乌漆盘子,不由一笑“傻丫头,放在桌子上就好了,端着它做什么,现在药很烫,他们也喝不下去。”
澹台盈本来在心疼印无忧和列云枫挨打,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替他们难过,忽然姐姐轻言软语说了几句话,语气亲昵,和往日大不相同,一时间就呆在哪里,以为自己听错了。
澹台梦本是无意间说了几句话,因为此时她心中思索着很多事情,没有去故意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没有刻意地冷漠,对澹台盈的关切,才自然流露出来,澹台盈呆在那里,她才有所觉察,心中不由得一痛,顺手接过乌漆托盘,放在桌子上。
澹台盈轻轻唤了一声姐姐,眼中之泪簌簌而落。
梦靥心劳总关情
晨雾凄迷,寒露沾衣,这条晶莹彩石铺成的小路,苔痕苍冷,幽深崎岖,从龙吟森森的竹林里曲折穿过,摇曳的竹影,滴翠生凉,疏淡的花香,衔愁引恨,一路走来,都不胜凄楚,而路,仿佛就没有尽头。
竹林中,岚气氤氲,绕身分合,前边人影约绰,翩若惊鸿。
列云枫知道,那个寂寞前行的人就是澹台梦,她在前边默默地走了,他在后边静静地追随,距离,总是不远不近,让他可以隐隐约约看得到她,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喊,她都听不到。
昨夜的露水,带着残月的清寒,从披离疏落的竹叶上滴下,洇入小路两旁的茵茵碧草之中,旋而不见。身上的衣衫,渐已湿透,心,更加寒凉。
雾,越来越浓,澹台梦在前边低声而歌:
桂子飘香,红颜无泪,孤酒千觞醉卧雪。离别清秋,明月流霜,好风如水,凋零残夜。
恨吞声,诗或酒,更添凄切。怕是愁绝,终欲愁绝。帘外花影,摇曳寒星屑。烛光里,丝竹黯,舞歌歇。
昔年豆蔻,天涯芳草,旧梦逍遥芳魂缺。休将往事醒时忆,须臾空,因缘觉。
歌声幽咽哀伤,仿佛一辈子的恨怨痛楚,都蕴藏在字里行间,吟唱之后,就会了无痕迹。
路,终于断了,消失在一片潭水中。
寒潭清澈,冽而幽凉,还未近潭边,凄神寒骨的水雾,弥漫旋回,澹台梦站在水边,垂头望着自己投在水中的身影。
梦儿。
列云枫意识到了危险,情急之下,就要纵身过去阻拦,可是他腾身而起,却有重重摔下,一道无形无影的墙壁,阻隔了他和澹台梦,他无法冲破这道阻隔,任他怎么拼命去撞,还是被摔回原地。
澹台梦暮然转过身来,神色倦怠,眼波流转,喃喃自语:“我知道你来了,可是阴阳一隔,生死茫茫,我已经看不见了,我们,本如参商,只能遥遥相望,互不相知,此生未必有憾,却未必遗恨难消;就是擦肩而过,也不该相识交集,早知今日死别,何必当初遇到,不识我,错看我,你都不会如此痛苦。我走了。”
我走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微微哽咽,午夜哀箫,残垣落日,芦荻埙声,旅人断肠,也不若这三个字流露出彻骨的凄楚。
澹台梦面向列云枫嫣然一笑,然后轻展双臂,长发飘飘,衣裙猎猎,悠然倾倒,跌入寒潭之中。
眼见着澹台梦如幻梦般慢慢沉入水里,水光潋滟,波影斑驳,任是列云枫怎么冲撞,砍斫,就是无法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澹台梦的身体慢慢沉入潭底。
噗。
一口殷红的血喷了出来,那堵无形的墙忽然显形,被鲜血喷溅的地方溶化开裂,列云枫穿过那个缝隙冲到了潭边。
潭水清澈见底,澹台梦安静如花,躺在那里,脸上还是嫣然恬静的笑意,列云枫一下子跃入寒潭之中,只觉身体在瞬间就被冻结,冰冷的潭水,好像千万枚钢针一样,刺入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他忍着刺痛,游向潭底,可是随着被推开的水花,在粼粼的波光中,澹台梦的身体慢慢透明,最后想影子一样,动荡、模糊、消失无踪。
潭底寒意彻骨,潭上雾气升腾,伊人无踪,天地静默。
手触碰着方才澹台梦躺过的地方,列云枫呆在那里,澹台梦真的去了,还来不及解开邪神之降就阖然而逝了?还是她早已经去了,不过托一场凄迷的梦给自己,来和自己话别?
不知道人死为鬼,还是人死如灯灭,列云枫去寻找自己的扇子,他一定要再见到澹台梦,因为有很多话,他还来不及问,澹台梦也许刚刚离开,那么魂魄不会散去,自己此时追赶还来得及。
剑,弹出一片涟漪,带着潭水的凉意,刺向了身体,可是没有感觉到痛疼,有双手死死握住他的手,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枫儿,我离去是无可奈何,你留下是义不容辞,万丈红尘,婆娑世界,我们都有太多的留恋,如果身不由己,就要坦然面对,如果心不由己,就要随遇而安。
泪水,冰冷无声,和潭水混到一处,列云枫一字一顿地,梦儿,我要见到你。
他一说话,冰冷的潭水灌入口中,立时被呛住了,感觉到窒息,他开始挣扎,呼吸更加急促,头脑中意识未灭,知道自己已然溺水,忽然,他放弃了挣扎,既然要见澹台梦,这样的方式也好,就像三闾大夫屈原一样,身佩茝兰,抱石沉江……
喂,喂,小枫,怎么了。
有人摇晃自己,列云枫惺忪地睁开眼,身上依旧有些疼痛,已经在床上趴了一天一夜了,印无忧早去练功了,他就是不肯起来。
练功太辛苦,身上还很痛,为什么非要伤上加伤,应该养精蓄锐,然后好去循着那个假慕容惊涛的线索,把真的慕容惊涛吹灯拔蜡才好。
以前列云枫还会顾忌会被澹台玄去衣责打,这番真的给扯去衣裳打了一顿,他心里反而没什么所谓了,这趟山一定要下,绝对不能放过慕容惊涛那个老家伙。
睁眼看看,原来是印无忧在床边叫他,列云枫动也没动:“才四更天,起来做什么。”
印无忧看着他,忽然一笑。
他笑的时候不多,所以好像冰雪覆盖的山峰,忽然天地回暖,草木葱茏,让人感觉意外。
列云枫哼了一声:“你笑什么?”
印无忧笑意犹在:“你哭什么?”
一摸眼角,居然还留着泪滴,列云枫恍惚中清清楚楚地记起了方才的梦境,心中怅然若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印无忧坐在一旁:“沧海说,你是小王爷。”
列云枫点头,心中想澹台梦不知道在做什么呢,再过一会儿,她一定会来。昨天她做了桂花雪沫,甜香清凉,唇齿留香,不知道她今天会弄些什么东西来。她不会有事儿,天无绝人之路,这个世上,哪里有无解之毒。
这半年多的时间,除了翻遍典籍,列云枫还思索另外一个问题,就是云真真。
这几日趴在床上的时候,更不停地思索着,澹台梦的生母云真真尚在人间,云真真是陇西云家的人,根据云家那个骇人听闻的传统习惯,云真真的母亲嫁给了自己的亲哥哥黑水教教主云不归,兄妹通婚,天伦倒逆,然后云真真又千方百计嫁给了澹台玄,才生下了生而携毒的澹台梦。
解铃还须系铃人。
是什么样的缘故,可以让云真真生下这样的女儿,是不是云真真的身体里边,也该带有异于常人的东西,如果没有,澹台梦不会生而携毒,如果有,那么云真真的身体里边,究竟有什么东西会产生除死无解的邪神之降?
但是近不过夫妻,如果这件事会牵扯到云真真,澹台玄一定会为了女儿去想云真真求助,包括当年极力促成此事的谢神通,他们都没有再联系云真真,也许云真真帮不到什么。
可是这几日,无论列云枫怎么想,都觉得云真真的身上也该有些什么,那云真真为什么非要选择澹台玄?就因为澹台玄是天下第一吗?同一辈上的少年英俊也不少,还有很多世家子弟,岂不多比这个玄天宗更有势力?而且这些年,澹台玄也深居简出,只在医庐治病救人,如果不是出了林瑜这场事儿,他根本不会下山。
云真真住在白云观,离这里路远迢迢,听说每年澹台玄都会送一封信过去,只是谁也不知道信上写些什么,有此印无忧谈到一件事儿,说是他曾经陪着澹台梦去过白云观,可是没有见到沧海道长,反而和黑水教的人打了起来,那些人说是上山迎接圣姑。
印无忧说得不是特别详细,列云枫也没有去问澹台梦,世上的人,谁不渴望有亲娘照顾,澹台梦对云真真却只字不提,她明明知道母亲还活着,也知道母亲住在哪里,可是却从不提起,是不是澹台梦也了解当年的一些秘密?
凡是秘而不宣的事情,都有无限伤痛在里边,才不能示人,不能剖白,所以列云枫也一直不忍心触碰澹台梦这个伤口,还有澹台玄和秦思思,对云真真也谈之不多。
云真真,列云枫心中反复琢磨着这个人,也许可以从她的身上,找到解毒之法,澹台玄不能去问,澹台梦也不能去问,他算算日子,该是澹台玄送信的时候了,不如把那封信偷偷拆开了,看看上边写着些什么,也许能了解一些事情。不知道这次会派谁去送信。
印无忧看列云枫眼光闪烁,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你们家,什么样子?”
提到家,列云枫叹了口气:“我们家,很大,很多人,很冷清。”
印无忧怅然:“我们离别谷也是,很大,很多人,很冷清。”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爹娘呢?”
列云枫一笑:“他们常年打仗,我有个姐姐在宫里,有个哥哥在江湖。”
印无忧本来提到爹娘,有些伤感,可是忽然又一笑:“我差点儿忘了,你的姐姐是皇后,那,你不就是民间闲话里边的国舅爷?”
列云枫忍不住看看印无忧,他平时话不算多,今天怎么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起来,印无忧的眼睛晶亮,好像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
列云枫笑道:“小印,你让师父打傻了,还是捡到了宝?”
印无忧有些窘:“小枫,你笑话别人的时候,特别欠揍。”
列云枫大笑起来:“我哪里有笑话你,分明是你不打自招,我看你没话找话,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向我讨教?又是爹娘,又是家,八成你心里头有了喜欢的姑娘了吧?”
印无忧的窘色更重:“废话。”
列云枫坐了起来:“废话的意思,就是说对了?不知道是哪位千伶百俐的姑娘,能入我们小印的法眼?”
印无忧哼了一声,然后又忍不住一笑:“是,她是千伶百俐,反正我见过那么多姑娘,就感觉她,她与众不同。”
列云枫笑道:“你见过的姑娘?只怕见到你的姑娘现在都变成艳尸了,估计就这位还活着,的确与众不同。”
死小孩。
印无忧骂了列云枫一句,可是笑意不俊,列云枫说得也不错,他从前只是杀人,见过几个年轻姑娘,也不过是他剑下亡魂而已,好不好看,他从未在意。
列云枫心中一动,死小孩好像是澹台梦嘲笑印无忧的话,现在印无忧无意说出来,说得极其自然,他心中正想着,澹台梦已经进来了,果然还捧着一个食盒,那香气投过食盒飘出来。
闻到香气,列云枫和印无忧都感觉到饥饿了,印无忧立刻接过来,也不看澹台梦,把食盒放在床边的竹墩上,打开一看,头一层里边放着的居然是两碗荷叶粥。
列云枫开始笑起来:“这东西看着倒是不错,清火生津,可惜还是不吃的好,熬一碗粥要两个时辰,做的人费事,吃的人更辛苦。”
澹台梦也笑道:“这荷叶还是在玄天洞里边贮藏着的,不然这个时候,哪里去找荷花?”
印无忧打开第二层,是一碟玫瑰香糕和一碟豌豆黄,第三层是四样素炒,都是香菇、笋干之类,清淡之极,不过色香俱佳,让人忍不住想食指大动。
澹台梦笑道:“食人之脍,受人之遣,东西摆着这儿,吃不吃随你们,一会儿我要去集上去,总得有人帮着拿东西吧?”
列云枫笑道:“鸿门宴我都不怕,你这几样青蔬野菜,也吓不到我。”
印无忧又是一笑。
列云枫看他一眼,然后道:“既然下一趟山,我们顺便去趟寺庙吧。有个人着魔了,应该请到符咒来镇一镇。”
印无忧知道他在说自己,哼了一声:“我笑你呢,伤才好了,又要惹事,难道挨打很好玩?”
列云枫叹息着笑道:“有些事,势在必行,有得有失,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之,何况是梦儿的事儿,小师姐都不怕,我们怕什么。”他说着忽然又想起方才那场梦来,情不自禁地看向澹台梦。
澹台梦晃晃手里的绣囊,里边叮当作响:“我又不要你们陪着我杀人放火,爹爹知道也不会怪你们,何况就是爹爹生气,倒霉的也不是我,我会怕什么?”
她说着娇嗔一笑,三分调皮,六分柔媚,还有一分洋洋得意。
狭路遇险风波起
这条街,是图苏最繁华的街,每逢集日,邠国的百姓也会过来,拿着自家的特产和物品,到这里贩卖或者交换,同样到了邠国边境小镇忽白镇的集日,这边的人也会过去贸易,和平的年代里边,边境的百姓互通有无,相安无事。可是一旦发生了战争,这些平日里谈笑、买卖的百姓,就会变成生死仇敌,他们离战场最近,也最先冲上战场,最先体味到战火烽烟的残酷无情。
现在很安定,已经很久没有打仗了,所以图苏城和忽白镇都洋溢在繁华热闹之中,阳光下,人们有些懒洋洋的,初冬时节,应该是这里一年中最惬意的季节了,天气不冷不热,也没有江南的阴冷潮湿,也没有塞外的冰天雪地,这里冬季虽然也会下雪,但是不用衣裳臃肿,穿得那么厚重,很多体力强健的人,穿着夹袄坎肩就可以过冬了。
在图苏和忽白交界处,藏龙山横穿了两个城镇,从积雪山上奔腾而下的浴龙河,荡出了山谷,九曲百里,流入回龙海,夜叉国就在回龙海海中的岛屿上边。
不过就是隔着一道海域,夜叉国的人常常驾船来忽白和图苏侵扰渔民,大约他们岛上什么也没有,所以到了岸边,见什么就抢什么,杀人放火,无所不作,图苏和忽白的百姓常常联合起来对付这些夜叉国的人,不过近十几二十年,夜叉国的人很少来侵扰了,因为玄天宗的澹台玄和陈九州等人曾经联手,抵制住了夜叉国的最大一次侵袭,要不是留着一个夜叉国的人回去报丧,那次就把上岸来的夜叉国强盗全部歼灭。
很多人还记得当时两个城镇的人几乎全部出动了,设下埋伏,来个关门打狗,把夜叉国的盗匪们杀得哭爹喊娘,沿着回龙海的沙滩上,到处是匪寇的尸体,污浊的血,把海水染红了。
这些事情,很多人还有记忆,也许是那次重创,让夜叉国的匪寇吓破了胆子,所以蛰伏了快二十年也没有什么大的举动。不过近两年,又有零星的夜叉国人在海上驾船抢劫,那些人借着海域中暗礁圈的掩护,神出鬼没,害得当地渔民都得结伴而行,不过这些匪寇暂时还没有人敢上岸捣乱。
集市上,人们三五成群,铺位和地摊上边,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澹台梦拎着手里的绣囊,东挑西看,居然买了些胭脂水粉,还有些绒线绣花针之类的东西,都是女孩子闺中之物,然后有买了一段古铜色的苏绸,她也不拿着这些东西,都交到列云枫和印无忧的手上。
印无忧的手中提着一只竹篮,里边就是澹台梦买的胭脂粉黛等物,还有几只小巧精致的玳瑁钗子,只觉得说不出来的别扭,这幅形容忽然让以前相识的人看到,只怕会连牙都笑掉了。
可是当澹台梦笑盈盈地把东西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却没有勇气拒绝。
转头看列云枫,一手拿着苏绸,一手拿着绣花用的竹绷子,不过列云枫却是悠然自在,没有看出一丝尴尬来。
忍了又忍,印无忧实在不好意思问澹台梦买这些东西做什么,他从来也没见到她用这个,可是澹台梦毕竟还是女孩子,也许是她一时心血来潮,也要描画装扮。
看着阳光下,澹台梦的盈盈笑靥,昨夜的梦境如一抹阴霾,挥之不去,列云枫的心中仿佛扎了一根刺,这心思不管动不动,都会有刺心的尖锐痛楚。
梦一定是反的,列云枫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人群中一阵躁动,有几个渔民打扮的人,身上脸上都带着伤,不过神采奕奕,和周围的人谈笑风生,很多人将他们几个围住了,原来这几个渔民在海上遇到了夜叉国的匪寇,那些家伙本来想打劫他们,几个让他们几个打得落花流水,一个个抱头鼠窜,滚了回去。
澹台梦、列云枫和印无忧也都在人群的外边,听着这几个渔民讲述经过,人们纷纷为这几个渔民喝彩,有百姓就骂道:“这些该天杀的倭寇,长得没有三块豆腐高,一个个都跟武大郎似的,不说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王八窝里边守着自己的婆娘,总跑到这里来杀人放火,是不是上次挨打没挨过瘾,又跑来讨打来了。”
列云枫低声向澹台梦笑道:“知道为什么管他们叫倭寇吗?因为这个夜叉国又叫倭国,他们认为大倭民族是世间最英勇聪明的民族,我们叫他们倭寇,他们还洋洋自得,他们认为寇性属狼,而他们又是圣狗子孙,狗的先祖就是狼,这么说就是对他们英勇善战、视死如归的赞誉,所以他们也喜欢自称为倭寇。”
印无忧不信,只当列云枫是在胡诌,世上哪里有连美丑好歹都分辨不出来的人,可若是不信,他又想起来魅火教的那些人,真的对狗毕恭毕敬,而且自称为圣狗子孙。
澹台梦噗嗤一笑:“可恨这些人欺负狗儿不会说话,就这样白白被他们欺负,凭着他们的行事为人,哪里配做狗的子孙?真是白白玷污了狗儿。”
列云枫又笑道:“有次他们去朝中进贡,那个使臣带着几个人进了大殿,万岁坐在龙案的后边,低头一看,心里听纳闷,都说倭人倨傲蛮横,不通中原礼数,可是这几个实在太多礼了啊,这一进大殿可就膝行前往,这是进献贡物,又不是纳降请罪,万岁一挥手说,夜叉使臣,不须多礼,平身吧!这个夜叉国的使臣精通汉语,知道平身就是站起来的意思,连忙抱拳,万岁啊,您是勤恭劳碌,神疲眼花了吧,我们没跪着啊,知道你们中原人身形魁梧,我们这不都惦着脚尖站着吗。”
列云枫说得一本正经,澹台梦却忍俊不住,笑得花枝招展,推了列云枫一下:“你方才说的还能挑几句听听,这个分明是在胡诌,扯得一点儿谱儿都没有,倭人虽然矮,也没有矮到那般模样。”
不但澹台梦被逗笑,印无忧也笑起来:“小枫,你哪里不痛了,又说这样的话笑话人。”他虽然这么说,可是想想实在好笑,也忍不住又笑了笑。
不过印无忧只笑到一半,忽然凝神不动了,他感觉到了无形的杀气,这股杀气十分熟悉,应该是他们离别谷中的人,而且从这股杀气的霸气和凌厉上看,还是功夫很高的人。
列云枫和澹台梦也感觉到印无忧的情绪变化,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印无忧抬头道:“是离别谷的人出现了。”
澹台梦道:“目标是我们?”
印无忧摇头:“不是,奔着城外去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离别谷的人出现,就意味着杀戮和血腥,尽管不是冲着他们而来,他们既然遇见了,也不能置之不理,彼此交换了一下眼光,印无忧在前边引路,三个人匆匆出了图苏城,去追踪离别谷的那个杀手。
城外是藏龙山山脉的一道裂谷,裂谷极宽,底端有一带茂密的树林,越过树林,就是从山中流出来的浴龙河,浴龙河在那里转了三道硬弯,然后流向忽白镇。
在树林和河床之间,有一片寸草不生的开阔地,泥土的颜色是褚红色,好像干涸的血污。
等他们三个人到了树林的时候,听得兵刃撞击之声,三个人纵身上了树顶,看到了树林之中,果然有人交手。
不是单打独斗,是一群人围着一男一女,还有一个人袖手在旁,冷眼观之,那些围攻的人下手极为歹毒,看情形就是要置那一男一女于死地。
印无忧认出站在一旁的那个人就是刹那,那些围攻上去的是刹那的手下。
刹那杀人,从来都是群起而攻之,以多胜少,他才不会管什么江湖规矩。
那一男一女,正是秦谦和卫离。
他们两个不是跟着慕容孤去接辛莲了吗,怎么慕容孤和辛莲都不在,难道发生了意外?
当日在灵堂上,秦谦、卫离跟着慕容孤去了,列云枫根本没有担心,凭着哥哥和卫离两个人,一定会把辛莲接出来,回到山上后,他就被师父教训一顿,也没有时间下山来和哥哥见面,今天陪着澹台梦出来,没有发现秦谦做的标记,他就沿途做了标记,因为秦谦行踪不定,如果不留下标记,很难找到。他自己留下标记,喜欢哥哥能看得到。
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秦谦和卫离,列云枫又是高兴又是着急,一动身就要过去帮忙,印无忧一把拉住他:“小枫,先别动,这些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印无忧说得话并没有完全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他是觉得这些杀手根本不是秦谦和卫离的对手,尤其两个人双剑合璧,威力不小,那些杀手被打得有些胆怯,可是刹那在旁边,他们不敢后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印无忧就是感觉有些诡异,凭着他的直觉,不知道什么地方就是不对劲儿。所以他的意思是先观察一下,不要轻举妄动。
列云枫明白印无忧的用意,他们这里离着秦谦他们并不远,所以列云枫也沉静下来,看着场上争斗。
杀手们出手狠辣,卫离和秦谦的剑下也不留情,转眼间身边围攻的杀手被刺死了好几个,还有几个受了伤,鲜血洇透了衣衫,不过他们都蒙着面,看不出本来模样。
停一下。
刹那阴阳怪气地挥下手:“先停一下,两位,多有得罪,可是这个也怪不了在下,两位也是聪明人,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和我们结怨,卫帮主,您一言一行,可是代表着长春帮,是不是卫帮主觉得我们离别谷不足为惧。”
卫离仗剑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该对离别谷心有畏惧吗?你们离别谷有什么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方?不过是唯利是图,杀人为业的一群暴戾之徒,我们长春帮敬天畏地,却不怕你们这些乌合之众。”
刹那也不生气,嘿嘿笑道:“不愧是一帮之主,卫帮主果然口齿伶俐,可惜你忘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这个帮主名不正,言不顺,是从人家扈四海女儿的手中抢来的,可怜那位扈姑娘,大约也香消玉殒,不在人世了,长春帮中人心浮动,早有人向我示好,要我匡扶正义,帮着他们除掉你这个谋蹿之人,如果卫帮主识些时务,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合作。”
这个条件带着诱惑,自卫离当上帮主,尤其在识破达安平勾结十地阎罗王的人谋逆以后,帮中表面上平静很多,人们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卫离很是佩服,可是凭着卫离的敏锐,可以感觉到帮中仍旧潜藏着危机,因为老帮主扈四海被杀,动手的虽然是印无忧,但是究竟是何人指使,目的何在,还没有查明,那个人,一定还掩藏在帮中,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见卫离沉吟,刹那马上道:“卫帮主,你想想,有人暗藏在你的身边,敌暗我明,多大的危机啊,只要你交出慕容孤就行,慕容孤可是人家慕容惊涛的儿子,人家父子之间闹点别扭,恩怨是非,都是人家的家务事,不足以让我们这些外人掺和,只要把慕容孤交出来,我就告诉卫帮主,谁在和我们离别谷暗中搭线。”
刹那说得啐沫四溅,卫离的沉默让他觉得自己的话,让卫离动了心,所以更加眉飞色舞,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警惕。
忽然间,寒光一闪,卫离就像蓄积了已久的河水,一下子决堤,还没看清楚,就到了眼前,刹那的嘴还没有合上呢,剑,刺入他的咽喉。
冰冷,比冰还要冷上好些倍,刹那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被冰冻了,无法呼吸,浑身发冷,他不信,死也不信,卫离会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更不愿意相信的是,卫离出手,如离弦之箭,快到不可思议。
这一招,快如闪电,好生眼熟。
卫离看着刹那的表情,微微一笑:“和你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可是拒绝了你,更是放虎归山,所以你死了,我更安心。”
秦谦叹息一声:“小离,他要是有这样精明,就不会死得如此窝囊。”
卫离笑嗔:“大哥的意思,是这个人死在我手里,是阴沟里边翻了船啊?”
秦谦笑道:“本来还想告诉他,辛莲和慕容孤都由你的人保护着,特别完全,就是他们挖地三尺也搜不到,可惜还没等我们说,他就死了。”
卫离笑道:“他不是叫刹那吗,刹那之间,送命归天。”她说着话,忽然剑光如虹,划出一道绮丽的弧形,那些杀手,在刹那死了以后,先是愣住那里不知所措,后来醒悟过来,就盯着秦谦和卫离,想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逃跑,眼见着两个人说说笑笑,这些人互相示意一下,就想四散而逃,这样好让秦谦和卫离四顾无暇,无从追赶。
就在他们刚示意,欲动未动的时候,卫离骤然出手,这些人此时已然没有了斗志,一心想跑,所以卫离这一剑扫过,血光四溅,好几个人都闷哼一声,气绝身亡。
印无忧一皱眉,尽管他离开了离别谷,和这些杀手也没有太多情感,可是离别谷毕竟是他生长的地方,现在眼看着他们被杀,心中还是不是滋味,这卫离也忒狠了些,居然一个也不想放过。他手一按剑柄,就要过去。
忽然,那种让他不安的感觉又袭来,方才他不让列云枫过去,就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那是他当了多年杀手以后,养成的特殊直觉,对暗伏危险的直觉。
好像他们都是明晃晃地暴露敌人面前的那种不安,一定还有高手在暗中窥探。
在卫离杀了几个杀手以后,秦谦叹息一声:“小离,这些人……”
卫离长剑一收,笑道:“大哥,你是要放了他们?”
秦谦摇头:“这些人不明是非,为利杀人,放他们走,他们一样不会给别人留生路,所以”他说到此处,剑走龙蛇,寒光闪动,剩下的杀手见状,也拼了性命,不过秦谦并不杀人,可是废了他们的武功。
卫离叹气:“大哥,废了他们的武功,还不如杀了他们仁慈,他们那个人手上不是沾满鲜血,以前有武艺在身,别人不敢如何,现在知道他们武功被废,自然会寻上门来,到时候只怕生不如死。何况吃江湖这晚饭,早晚都会死在江湖之上,今日交待在我卫离的手上,也不算辱没了他们。”
此间已有好几个杀手被秦谦废了武功,复又听到卫离的话,心中惶恐不已,没了武功,不但无法在江湖中立足,只怕也难逃离别谷的追杀,还真不如一死了之,思忖到此处,有人横剑当场,自刎而亡。
澹台梦低声道:“小枫,你卫姐姐果然厉害。”
印无忧哼了一声:“她怎么不做杀手去。”
列云枫刚要说话,忽然觉得身后一紧,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衣襟,还未等他反应,穴道就被点,他张着嘴,刚想提醒印无忧和澹台梦,转头看到他们两个也被人制住,动弹不得,然后身子一轻,被人提了起来,飞快地向另外一个方向纵去。
列云枫看不见身后的人,只听得耳边风声凄厉,速度太快,逼得他都睁不开眼睛,恍惚看到印无忧和澹台梦也是被人挟持着,和他平行着飞驰,那个挟持的人列云枫也看不到。
按说他们的功夫,不至于有人近到身边也没有察觉,而且他们是三个人,不可能被一个人同时挟走,起码要两个人才行,那么来人的武功要非常了得,来能同时制住他们三个人。
树林越来越深,风声越来越凛冽,列云枫被人提着,暗中运气,准备冲开被封的穴道,忽然那个人停下来,啪嗒一声把他扔到了地上。
眼前一片迷离的雾气,在汩汩地升起,腐朽的味道,迎面扑来。
印无忧和澹台梦也被扔到地上,列云枫已然看清楚,在脚下不远处,是一片沼泽。那些雾气,就是从沼泽上面冒出来的。
身后有人冷笑道:“小畜生,老子还以为你上了天,没想到今日居然在这里碰到你,我们新帐老账一起算吧。”
吉凶未卜且前行
惊喜,慌乱,心凉。
印无忧有些木然,呆呆地望着身后的三个人,一时间无法平复自己复杂的感情。
久别重逢,该喜该惧?
看着印别离痛楚、愤怒的一张脸,和剑一样犀利的眼睛,印无忧心中凄然。
半年不见了,印别离变了,和以前的气势力完全不同了。如若不然,他早就应该认得出来。
这是一股沉郁而内敛的气息,让人更加琢磨不透。
印别离的身旁,另外有两个人,正是四大护法里边的弹指和无始劫,这两个人对印别离忠心耿耿,而且在四大护法中,他们两个的武功深不可测。
印无忧心中发凉,以他们三个的功夫,联手对付其中的一个还可以,而是要对付三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希望,父亲一定对自己失望之极,对澹台梦更是恨之入骨,相较之下,印别离和列云枫之间没有什么纠葛,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父亲放过澹台梦和列云枫。
印别离冷冷地:“怎么,印无忧,印少侠,当了玄天宗的弟子,就不屑跟我这个杀手的头子说一句话了?”
印无忧挣了挣,可是无法动弹:“爹爹。”
哈哈哈。
印别离仰天长笑,脸色铁青,一探手,把印无忧的衣领拎了起来,啪地一声脆响,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到印无忧的脸上。
一片苍白的痕迹,继而殷红,然后青紫,印无忧闭上眼睛,一语皆无。
印别离愣了一下,以前的印无忧不是这个反应,他会毫不表情地望着自己,而不是如此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印无忧的冷峻、叛逆、倔强居然都不见了,印别离更加生气,一下子把印无忧摔倒地上,狠狠地踢了几下,印无忧无法动弹,咬着嘴唇,轻微地呻吟也从咽喉里边咽下去。
印别离面沉似水,一挥手。
弹指过来,解开他们几个的穴道,低声道:“少谷主,得罪了。”
印别离冷笑道:“看来玄天宗的功夫也不怎么样,印少侠是投师不明,活该上当,这个就叫做报应。”
印无忧站起来,身上固然痛楚之极,可是心中更又痛又酸涩,眼光微微低垂,半晌才跪下道:“爹爹,无忧不孝,自从爹爹失踪以后,也没有去寻找您老人家,可是在藏龙山上,乐不思蜀,因为无忧心中有恨,不知道怎么样去面对爹爹才好。爹爹对我固然有养育之恩,可是爹爹对娘是否念及了夫妻之情?我对爹爹的养育之恩从不敢忘,难道爹爹对娘的一往情深就统统忘记了吗?娘当初为了爹爹,忍痛与历家一刀两断,对爹爹可以说是义无反顾,生死相随,爹爹当初既然骗了人家,就该担负起该负起的责任,如果爹爹觉得娘绝非佳偶,就干脆杀了她好了,为什么还要羞辱于她?爹爹对娘如此不齿,何必还要留着无忧这条性命?无忧知道爹娘之间的恩怨纠葛,非是外人能够了解,可是爹爹和娘的心中,究竟当我是什么?”
这番话,印无忧想了很久,本来想得比这个还好,列云枫也曾经帮他设计过对印别离怎么说,对厉娇娆怎么说,什么样的话,才可以打动人心,让印别离和厉娇娆能够冰释前嫌,就算无法破镜重圆,也不要再争个你死我活。
只是今天,在猝不及防之下见到了印别离,印无忧又惊喜又惶恐,说得话也有些混乱不清,但是大体上的意思没有偏差。
印别离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印无忧,他本来是冲着秦谦和卫离去的,可是没有想到会在树林子里边遇到印无忧,所以临时改变了计划,和弹指、无始劫把他们三个弄到这里来了。印无忧从小就被训练得沉默寡言,现在居然侃侃而谈,这么多年,就是生病发烧的时候,印无忧也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印别离本来是气急了,没想到印无忧会说怎么多话,从他的话语里边,他是知道当年的事情了。
当年的事情,印别离一直忌讳极深,一个字也不愿意让印无忧知道,无论怎么说,自己做得实在太过分了,现在想来,都觉得愧然,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会神差鬼使,会有那样无耻的行径。
事情虽然过去了那么多年,他也知道厉娇娆是焚心教的教主,可是还是鼓不起勇气去找厉娇娆。那件事情过去后,印别离也为此惴惴不安,一年之后,厉娇娆居然把印无忧送来离别谷。
这个是你的儿子。
厉娇娆当时就冷冰冰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离去。
印别离整个人都愣在哪儿,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一句话都来不及多问。
印无忧心中转动无数的念头,搜肠刮肚,不知道怎么劝服印别离放过澹台梦和列云枫。
列云枫看出印别离脸上露出犹豫和愧色,他听印无忧讲过印别离和厉娇娆的事情,但是这件事印无忧可以知道,他这样的外人本不该知道,所以此时的印别离应该在彷徨犹豫当中,他身为外人,还是少言为妙,免得弄巧成拙,让印别离恼羞成怒。
想到这儿,列云枫看看澹台梦,澹台梦也向他点点头,示意他们先不要说话。
印别离忽然冷笑道:“好,不错,半年不见,印少侠居然懂得怎么多道理了,不知道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是真的像自己说得那样坦坦荡荡,还是口是心非,道貌岸然!”
他说着话,骤然飞起一脚,将印无忧踢飞,印无忧根本没有防备,嗯了一声,身子飞起,凌空划了一道弧线,就想前方的沼泽地坠去。
印别离这一脚踢得够狠,印无忧脸色苍白,气门被封,暂时一点儿功夫也使不出来,只好有着身子向下坠落。
列云枫和澹台梦大吃一惊,没有想到印别离会骤然出手,眼看印无忧的身体飞坠下去,忙纵身而起,飞身掠去,两个人正好一左一右,抓住了印无忧的胳膊,就在此时,两颗石子飞来,分别打向列云枫和澹台梦的膝盖,这次两个人早有防备,知道他们救人,印别离的人不会袖手,列云枫将印无忧推给了澹台梦,避开了石子,回手一篷钢针打回去。
针的速度不快,发射出去也不分散,就是扎堆儿地一篷,无始劫哈哈一笑:“什么样丢人现眼的功夫也该拿来炫耀。”他说着话,衣袖一卷,就当钢针拂开。
澹台梦一手抓着印无忧,另一只手飞出一条缎带,钩在沼泽边儿的树枝上,借着这一拉之力,向回纵去,可是印别离冷笑一声,凌空而起,一掌打向澹台梦。
掌风凌厉,有排山倒海之势,列云枫刚发完一篷针,见状不敢怠慢,扇子轻点,又是一篷细针,天女散花般射向了印别离,印别离哼了一声,先荡开那些飞来的细针,澹台梦趁着这个空当,和印无忧双双落到地上。
印别离大喝一声:“小子,你找死!”
他方才掌势被飞针所阻,结果没有打得澹台梦,不由得咬牙切齿,全力一掌,用了十足的力道,向列云枫打去,如果列云枫想躲避这一掌的话,就得强迫身子下坠,掉到沼泽里边,不然就得强接这具有开碑裂石之威的离别掌。
真若被打中了,不但骨断筋折,而且性命堪忧。
列云枫大喝一声:“小爷要死了,你也得陪着我!”他说着话,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在他的胸前,竟然绑着一排细竹管子,那是装着硝磺火药的东西,遇到强烈地撞见就会爆炸。
印别离吓了一跳,这一掌要是打中了,列云枫固然没了性命,这细竹管子里边的火药一爆,他们两个离得如此之近,自己的性命也交代了,一急之下,化掌为钩,一把抓住了列云枫的手腕,两个人也从沼泽上空翻到了陆地上边。
印别离一手扣着列云枫的脉门,一手扣住他的咽喉:“别动,居然该坏我的好事,你活腻歪了。”
印无忧此时缓过一口气来,心口疼痛欲裂,不过血脉不再受阻,看到列云枫落到父亲手中,脸色一变,知道父亲为人,强求无用,而且越求越糟,一时手足冰凉。
谁知道列云枫噗嗤一笑:“印师叔你扣住我做什么?难道要用我来要挟小印吗?他是你儿子,身家性命都是你的,还用得着要挟吗?”
印别离一愣:“你,你是谁?”他不认识列云枫,除了儿子印无忧,他对别的人也不感兴趣,他方才见印无忧坠落时,这个少年和澹台梦都舍命去救人,只当他也是印无忧的朋友,所以才把列云枫抓住了,真的想用这个少年来要挟印无忧杀了澹台梦,没想到这个少年居然叫自己师叔。
无论哪个门派,都有自己严格的规矩,绝对不能任意妄为,所以列云枫叫了一声师叔,印别离心中狐疑,不知道这个师叔是从哪里论起。
列云枫笑道:“师叔您没有见过我,难怪不认得我,今日见到,虽然是初次见面,不过大家也不是外人,有什么事情,不能平心静气地商量商量,何况就是你死我活,也未必能称心如意,小印可是师叔的亲生骨肉,母子连心,父子天性,师叔对小印期待甚深,小印也理解师叔的一片苦心,所以对师叔从来都是直言相述,从不遮掩,像师叔这样的身份地位,身边阿谀逢迎之言太多,只怕真正遇到事情,这些美言谀色之人都避之不及,世上还有什么人比亲生儿子可靠?不知道我说的话,师叔能否听得下去?”
列云枫虽然不知道印别离身边那两个人是谁,可是从印别离的神色上看,好像很是疲倦憔损,见到印无忧居然如此大动肝火,就算是生儿子的气,大不了捶楚一番也就是了,居然把印无忧踢到沼泽里边,还不许他和澹台梦相救,列云枫猜想印别离也不是真的要想杀印无忧,不然一掌下去,就可以把印无忧毙命当场了。印别离如此行事,应该另有目的,他不认识自己,看来是为了澹台梦。
复想起自己和栾汨罗在医庐里边,印别离曾经带着印无忧前来就诊,印无忧当时装作疯癫,口中叽叽咕咕讲着自己和澹台梦的事情。
以印别离的身份,为了儿子的事情亲自出头,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也不会一时之气都忍不了,就在这个荒郊野外“就地正法”吧?他看上去风尘仆仆,身边这两个人也行色匆匆,总感觉印别离有些落拓,所以火气才这么大。而且印无忧也说过,担心离别谷出了什么事情,不然以父亲的脾气,不可能就让他逍遥自在地在藏龙山上一呆就是半年。
离别谷的四大护法中已经有人出现在江湖之中了,除非是谷主之位有了变化,不然别的事情对印别离来说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将前前后后的事情串连起来,列云枫才故意旁敲侧击,说的话也弦外有音。
印别离浑身一震,手指扣紧:“你,你是风影的什么人?风影是什么人,他背后有什么靠山,竟然趁着我不在离别谷,纠结叛众,谋蹿谷主之位?”
列云枫的脸被憋白了,可是依旧笑道:“做大事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过就是一谷之主,师叔在意些什么?就是您做谷主的时候,身边又有几个朋友?几个近人?谁可以让您卸下武装,毫无防备?谁真的可以为您舍生忘死?权势使然,一呼百应,那时节的风光不算风光,真的遭遇了厄变,才能看清楚身边的人。”
印别离的手有些松了,列云枫的话让他心中一震,自从被谋蹿了谷主一位,离别谷中真正跟着自己的,就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新任的谷主风影并没有派人来追杀他,可是印别离知道,那不过是暂时的,斩草除根,是杀手生存法则之一,没有谁可以规避。
风影原本是离别谷中的一名杀手,不是显山露水的那种杀手,很安静,和大部分杀手一样,沉默无言,印别离也没有怎么注意过这个人。
现在跟在印别离身边的,不到二十个人,尽管都是一流的好手,他仍然觉到从未有过的孤单和恐惧。他知道刹那带着人去劫持秦谦和卫离的时候,就想过去杀了刹那那些人,然后趁势秦谦卫离搭上线,一来可以铲除异己,既然刹那不肯为他卖命,这样的人留着他做什么。而且据暗中探听,好像很多人都跟卫离有所交涉,卫离的态度仿佛在观望,没有答应谁,也没有拒绝。
列云枫看着印别离犹豫,又笑道:“如果我是师叔说的那个人指派而来,杀了我固然容易,可是死人哪里有活人有价值?留着一个活口,还可以要挟他们,如果我不是那边的人,我又和师叔无仇无恨,从来师出有名,杀人于罪,我死了,师叔有什么好处?”
印无忧终于想起来,列云枫曾经戏言,说要师祖谢神通收了印别离为徒弟,从这儿论,印别离果然是列云枫的师叔,不过这件事情,他从来没有当真,只当是列云枫在玩笑,可是今天列云枫居然真的如此称呼,印别离尚蒙在鼓里,不知所以,他愣在哪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心中埋怨列云枫胡闹,父亲印别离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和自己一样,弄假成真,被列云枫逼得就范,弄不好到头来会激怒了父亲,到时候只怕在劫难逃。可是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多言,印无忧只能装糊涂。
澹台梦也笑道:“印叔叔是聪明人,权衡利弊,自知轻重,这个人,杀不杀都在叔叔一念之间。”
本来列云枫的一句师叔,已经让印别离如坠五里雾中,现在澹台梦居然笑盈盈地叫了他一声叔叔,好像以前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澹台梦的眼神纯静如水,笑容清而无邪。
弹指在旁边总闻道一股奇特的味道,好像是在自己身上散发出来,这个味道十分特别,说不出来是香甜还是腥膻,他忽然想起方才用衣袖荡开过那些飞针,不由得举起衣袖一闻,不由得打了个喷嚏,这个喷嚏一打起来,就停不住了,接二连三地打起来,一时间弯着腰,鼻涕眼泪一起下来,喷嚏不停。
印别离回头,松开了列云枫:“弹指,你怎么了?”
弹指憋得满脸通红,可是无法止住喷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列云枫本想自己打岔,可是怕印别离认出他来,于是向澹台梦示意一下,澹台梦忙道:“印叔叔,这里是沼泽,沼泽上边弥漫着瘴气,方才这位前辈和我们交手,应该是妄动了真气,毛孔翕张,所以吸入了瘴气,他现在中了瘴气之毒。”
印别离心中已经有了主意,面上毫无表现:“原来是中了瘴气,澹台姑娘既然看得出来,应该也会医治吧,这里说话治疗都不方便,麻烦澹台姑娘跟老夫去一个地方。”
其实印别离早就认出来这个列云枫就是当日
和那个女郎中一起拐走印无忧的少年,只是这少年仿佛胸有成竹,而且还叫他做师叔,所以印别离心中狐疑,不知道这个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历,而且他知道此地不能久留,他还不想太早暴露自己,所以心念一动,有了主意,一定要让印无忧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所以他也猜到方才一定是列云枫的飞针上边搞了鬼,才会让弹指变成这个样子,才不是中了什么瘴气之毒,他现在先佯作不知,反正这三个人也跑不了,这次见到印无忧,绝对不能再让他跑到,就是死了,就得死在他印别离的手上。不过印无忧真的要死,也得让澹台梦和这个少年陪葬。
他说着话,口气淡淡,却不容置疑,印无忧心中一凉,知道父亲一定另有打算,可是他们三个现在要想逃跑,就得飞越过这片沼泽,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弹指现在虽然无法动手,无始劫和父亲两个人也足以对方他们三个,何况他不可能对父亲下毒手,他现在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觉看向列云枫,列云枫向他点下头,微微一笑,好像成竹在胸,印无忧尽管不知道列云枫会打什么主意,可是这颗心才稍微放下来。
无始劫来父子债
大隐于朝,中隐于市,小隐于野,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印别离住的地方,就在忽白镇中,这个地方离图苏特别近,脚程快的话,往来也就是半个时辰而已。忽白和图苏一样,都是边陲城镇,都有着特殊的别样繁华。
印别离选择的一所宅院比较宽敞,是一处三进的院落,檐角相钩,画栋雕梁,还有粉墙影壁,虽然颜色有些剥落,但是还可以看到当日的金碧辉煌。
这所宅子住于闹市之中,所有跟着印别离的杀手都打扮成普通家丁的模样,有几个还懒洋洋地坐在大门口的长凳上边,印别离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一个刚刚发了财的商贾,在忽白这个地方,这样忽然富起来的人不少,因为藏龙山山脉横穿了图苏和忽白,可是只有忽白境内的藏龙山,才有着极其珍贵的紫貂雪狐,还有珍稀药材,其中最珍贵罕有的,是玉虎和银豹,还有白象,这些珍稀的动物都在藏龙山的深处,要有着多年狩猎经验和胆大心细的猎户才能捕捉得到,而那些珍罕的药材,都生于悬崖峭壁,很多有人迹能至。
虽然要弄到这些东西,都会有生命的危险,可是利益所趋,每年有很多人丧命在藏龙山上,每年仍然有很多人又踏上那条入山的路。
印别离的形容打扮,本不是特别出众,感觉这个人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所以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见他们一行人回来,邻居点头打着招呼,印别离也很客气地打招呼。
弹指还在打着喷嚏,怎么停也停不住,眼睛里边震出汪汪的泪水来,脸憋得通红。
坐在长凳上边的几个人立刻起来,躬身道:“老爷回来了?”
印别离点点头:“客人来了吗?”
一个杀手躬身:“已经来了,在客厅里边等着呢。”
印别离嘿嘿一笑:“好,让他稍等片刻,我马上就过去。”
那个杀手答应了一声,去客厅里边回话,印别离带着人到了第二进院子的东厢房,哗啦一声把门关上了。
弹指的身子已经佝偻成一团,无法挺直,无始劫扶着他躺到了床上,可是弹指仍然在打着喷嚏,浑身都在颤抖着。
印别离过去点了弹指的穴道,弹指的身子挣了挣,才安静下来。
忽然升起的不详之感,让印无忧心中更加慌乱,在路上,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现在到了这里,守备森严,更是插翅难飞了。
以印别离的脾气,绝对不是为了自己的手下而向别人低头。
列云枫笑道:“印师叔好像没有给这位前辈疗毒的意思,不知道是对梦儿的话有所怀疑,还是根本就不想这位前辈好起来?”
印别离冷冷笑道:“小子,原来你也知道我看出你是谁了?”
列云枫笑道:“原来不知道,可是印师叔居然要换个地方为这位前辈解毒,我就知道,师叔已经认出来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以师叔的武功修为,过目不忘,不过是本能而已。”
澹台梦也笑道:“看来印叔叔还是关心无忧,其实真的要他变成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也不必急于一时,俗话说,事缓则圆,欲速反而不达,事有缓急,还是先为这位前辈解毒吧。”
印别离大笑起来:“你们说得好像慷慨就义一样,就算你们知道我有什么打算,还有机会逃跑吗?不要把自己说得那样义薄云天,别告诉我,你们明明有机会逃跑,却为了不放心小印才跟着来。”
印无忧心中涌出微微的涩痛,尽管印别离不相信,可是他相信列云枫和澹台梦是为了他才留下来,他们两个人的武功尽管有限,可是要是联手逃走,应该不会是难事,他们一定能有法子逃得掉,因为顾忌到印别离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所以才无法下手。
可是父亲居然不信,印无忧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失望和难过,自己的父亲居然不相信自己的朋友,这个世间,不是只有血腥算计,功利圈套,也有刎颈之交,肝胆兄弟。
印无忧抬起头,傲然道:“爹,请您不要侮辱我的朋友,也许你不明白这个世上有生死与共这回事儿,那只是你没有遇到。”
那丝孤冷的傲气,还是和从前一样,印别离心中恼火,因为现在的印无忧已经一点儿也不惧怕自己了,以前的时候,印无忧也是沉默而孤冷,可是对自己还是心有忌惮,那种孤冷有多半是伪装出来,可是现在,印无忧看着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恐惧,而是从骨子里边深藏着的不屑和漠然。
印别离不由得冷笑道:“好,生死与共是不是,小畜生,你见识过几个人,经历过几场事儿,也敢跟着我讲什么知己朋友?我告诫过你多少次,这个世上,除了自己,根本没有可以信赖的人,我宁可你死,也不要你变成满嘴里仁义道德的蠢货,变成什么有情有义的傻瓜!你是我印别离的儿子,你给我永远记住了!你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半年的时间,只要你给我一百万,我就彻底地放了你,一百万呢?”
印无忧一愣,他居然忘记了这个赌约,是,当初和父亲曾经打过这个赌,可是自从跟着列云枫他们在一起以后,他竟然把这件事儿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列云枫笑道:“一百万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数目,怎么会难倒我们小印?此一时,彼一时,可惜印师叔已经不是离别谷的谷主了,我们小印手里拿着一百万两的银票也不知道要交给谁?”
印别离大怒:“我就算现在不是离别谷的谷主,我还是他印无忧的老子!”
列云枫冷笑道:“原来印师叔还会记得您和小印是父子,也许我们是外人,所以看不到血浓于水的骨血亲情?就算为人父者望子成龙,也不会步步紧逼,我就不明白,印师叔到底要小印变成什么样的人?像你使唤的那些走狗一样?见利忘义,唯利是图,无情无义,心狠手辣,为了几两银子,可以六亲不认,连亲娘老子都可以杀死,这样断情绝爱,禽兽不如的时候,印师叔才满意吗?”
啪。
印别离气急,一耳光重重地掴到列云枫的脸上,他的原则,不屑于打人,除了自己的儿子印无忧,他很少会打别人,如果看着这个人不顺眼,他会直接杀了他。
可是,列云枫的话太尖刺,句句刺到他的内心,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所以印别离忍不住挥手就是一巴掌。
爹爹。
印无忧也吃了一惊,望着父亲发愣,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印别离打别人,也不知道这一掌会不会是痛下杀手,忍不住拉住列云枫:“小枫,你,没事儿吧?”
一丝冷冷的不屑浮现眼中,列云枫笑道:“原来印师叔也不能脱俗,我是高看了师叔了,被人说穿了心事,一样会恼羞成怒。”
澹台盈嫣然一笑:“人非圣贤,谁被说中了了心事,都会恼羞成怒,弄不好还要杀人灭口,枫儿你自己讨打,就不要怨天尤人了,我只是可惜,方才这么好下毒的机会,你怎么不把握,只要毒到了印叔叔,我们就都可以安然离开了。”
列云枫摇头:“结仇容易解仇难,何况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有什么事情能逃避得了一生一世?如果你觉得对不起人家,为什么不坦然相对,非要累及无辜?”
不要说了!
印别离怒喝一声,生怕列云枫再说下去,就会说到自己难以承受的痛处,现在的他已经被彻底激怒了,心中又痛,不敢再听下去,不敢面对自己,不过在刹那间,他已经有了另外的主意:“好,我们现在再赌一次!”
他说着话,从柜子里边拿出一壶酒,三只酒杯,然后在杯子里边斟满了酒,酒的香气立刻弥散出来,香得让人神倦骨酥:“你们是生死之交,对不对?好,只要你们喝下这杯酒,在一炷香燃尽后,还可以毫发无伤地走出这间屋子,我就认输。”
列云枫端起那杯酒,轻轻晃了晃,淡然一笑:“印师叔认输的意思,就是不再和小印计较以前的事?”
印别离道:“不错,如果我输了,你们都没事儿,我不会再和他算以前的帐。”
列云枫笑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这样的顺水人情,不做也罢。这个赌,也未免太不公平。”
印别离冷笑道:“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列云枫笑道:“您老人家武功高深,我是无法威胁到您,可是,小印……您好像还很在乎小印,只要您在乎他,我就可以和您谈条件。”
他的笑激怒了印别离,他的意思印别离更明白,尽管是初次见面,但是这个小子和澹台家的那个丫头一唱一和,配合地如此默契,印别离忽然感觉到莫大的恨意,如果这两个人要想欺骗戏弄印无忧的话,只怕吃了人都不会吐出骨头来,可恨儿子还傻傻地跟着他们称兄道弟,他一定要让儿子看清楚真相。
印别离的嘴角抽搐一下:“印无忧,你还不醒悟?这个就是你的兄弟?可以用你来要挟我的人,也算你的兄弟?”
印无忧忽然冷笑一声道:“如果小枫可以用我来要挟到你,你会很高兴,起码爹爹你还在乎我!”他说着话,眼中有些微微的湿意,很嘲讽的湿意。
印别离没有想到儿子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又气又恨,眼光一飘,看到床上的拂尘,九节竹的柄杆儿,有拇指粗细,他顺手抄了起来,一把拽过来印无忧,把他按到桌子上,咻……啪地一声,拂尘兜着冷风,抽到印无忧的身上。
挨打,对于印无忧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印别离曾经打过他多次,只是每次都会让他痛不欲生,什么样的刑具,他都尝试过,只是这种,好像是小孩子犯了错,被父亲拿着掸子拂尘抽打,仿佛五六岁以后就没有过了,他倒是看过列云枫被澹台玄这样打过,痛固然也痛,却没有那样难挨。
这样的责打,好像是童年里边痛疼又难忘的记忆,永远都忘不掉。
不是那种一下子能裂开一层油皮的蟒鞭,也不是一下子能抽出一条青紫的笞杖,不是砸到骨头都要折了,可是皮肉还没有什么变化的铁杵,那种打更像是在拷打,让他的心变得冰冷。
啪,啪,啪……
印别离又恨又气,一口气就狠狠抽了二十多下,印无忧的话,刺到了他的心,原来这个沉默的孩子,居然也会如此刺痛人心,让他痛得不能自控,自己辛辛苦苦了半辈子,无论耗尽心血经营起来的离别谷,还是想方设法逼着印无忧练就一身武功,还不是都为了他将来可以在江湖上立住根基,不要被人欺负,他要儿子心狠手辣,不要困于什么道义仁慈,还不是怕儿子会上当受骗,会受到伤害,这个混蛋居然说自己不在意他。
印别离越想越气,抽下去的力道也加了两分,一下挨着一下,丝毫不给印无忧喘息的机会,印无忧心思恍惚,也不挣扎,也不吭声,只是默默承受着身体上的痛疼。
列云枫哦了一声: “看不出来,印师叔也会耍赖,如果知道自己会输,干脆就直接承认,这样还落得襟怀坦荡,不失为一代宗师。就是您找个借口,打伤了小印,也未必赢得了这场赌。”
印别离果然马上停手,狠狠地瞪着列云枫,他怒而责打印无忧,一方面是真的生气,另一方面,也是如列云枫所说,是别有目的,就是要印无忧亲眼看到一些东西,好让印无忧从此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不要再相信列云枫和澹台梦他们。
印别离吸取了上两次的教训,不再会逼着儿子认同自己的观点,他会让印无忧亲眼看到所谓的生死之交,不过是骗人欺世的把戏,所以他这次才没有想以前那样,直接去对付澹台梦,那样只能让儿子更恨自己,会离自己更远。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印别离忽然有些心虚,因为列云枫的眼神中,带着绝对的自信,这个小子好像知道自己在酒杯里边下了什么东西,如果他知道,还会如此胸有成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尤其列云枫话里有话,好像每次都猜到自己的用心。
本来那个妖精一样的澹台梦,已经让他大为光火,他几次用过自己都不齿的方式来对付她,可是她依旧安然无事,而且见到他还能笑得出来,还可以若无其事地叫他印叔叔。偏偏又跑出来这小子来,印别离心里恨恨不已。
印师叔。
这个混账又精明的小子,怎么叫自己印师叔?
印别离心中疑惑,但是不屑去问,一个称呼,又能如何?还能捣什么鬼不成?
印别离的手松开,印无忧缓缓直起身子,没有抬头,他的眼光看着地面,落寞而伤痛。还记得小时候被父亲如此打的时候,他都会哭着喊娘,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没有娘了,喊到娘,印别离的手就会颤抖,打得更厉害,现在他知道自己的娘还活着,只是父母之间的恩怨如何了解?母亲一定恨透了印别离,也不会喜欢自己,不然这么多年,母亲也没有看过自己一次。
印别离点上一枝香,很细的梦甜香,这香的时间不是很长,也就是两盏茶的功夫而已,他冷冷地笑道:“开始吧。”
列云枫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印无忧站在桌子旁边没有动,也没有抬头,澹台梦端着两杯酒过来,一杯自己饮下,一杯就端到印无忧的唇边,笑道:“无忧,你的明天,就在这杯酒里,喝下去吧,我们是兄弟,是一辈子的兄弟。”
一颗泪,从印无忧的眼中滴落。
他知道,列云枫和澹台梦都是为了他,才肯接受这个赌约,希望他能获得渴望已久的自由,因为他不会真的和自己的父亲反目成仇,所以他需要得到父亲的首肯,不然的话,以列云枫和澹台梦的个性,绝对不会受印别离的挟制,乖乖地喝下这杯酒,看,他们的眼神,好像都知道这酒里边有什么奥秘。
是毒药吗?
印无忧心中恍惚掠过这样的念头,然后就在澹台梦的手里,将酒喝下去,管他是什么呢,反正有列云枫和澹台梦在身边,他们一定会在香火燃尽以后,毫发无伤地走出去。
艰险波生异国行
炉里的香,悄悄燃着,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印无忧坐在那里,脊梁挺得比标枪还直,他闭着眼睛,心中却一阵阵地发凉。
身上的痛,是火辣辣地那种灼热,那杯酒喝下去以后,灼热的不只是被打的地方,浑身也燥热难禁,心思也无法沉稳下来,开始胡思乱想。
他此时已然明白,那杯酒里边到底放的是什么。
卑劣,太卑劣了。
失望,伤心,气愤,很多种情绪纠结在一起,父亲真的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居然对他和他的朋友用上如此卑劣的手段。
暖暖的梦甜香还在飘着细烟,从心里燃烧起来的火更加强烈,现在印无忧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念头,虽然闭着眼睛,可是脑海里边飘来飘去的都是澹台梦。
桃花劫。
上次被下了桃花劫是在无知无觉之间,因为心中想着澹台梦,什么样的天香国色,都勾不起他的兴趣,可是现在的澹台梦就在身边,他甚至闻得到澹台梦身上淡淡的香气。
那三杯酒里边应该都下了桃花劫,他们三个人被困于此,接下来的事情,谁能预料?
可是,这次的感觉和上次不太相同,印无忧说不出具体的原因,只觉得这一次灼热难忍,他甚至都管不住自己心里那么想入非非的念头,又惊骇又羞愧又愤愤不已。
他不敢睁开眼睛,害怕看到澹台梦,怕看到她以后,就更不能自持。
不行,不行,不要想下去。
印无忧紧紧握着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浑身都滚烫得发抖,口干舌燥,呼吸渐渐浊重。
冰冷的手,轻轻抚着印无忧的额头,那股熟悉而浅淡的香气浮动着,印无忧听到澹台梦低声笑道:“我们都好像喝多了一样,就当我们是酒逢知己,醉解千愁吧。”
澹台梦的声音,和平时自然有些不同,娇嗔中也有微微的喘息,听上去格外销魂,印无忧咬着嘴唇,想继续闭眼,却无法抵住心头的诱惑,蓦地睁开了眼睛。
澹台梦就弯着腰,侧着头,在他眼前,星眸带赤,粉腮嫣红,好像是一朵喝醉了的花,摇摇晃晃地在微风中摇曳,她的手还是水一样的幽凉,依然放在他的额头上。
看到印无忧睁开眼,澹台梦笑起来:“自欺欺人没有用,无忧,你看那枝香,只要它烧成灰烬,你的明天就是你的了。”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连笑都有些轻飘飘地醉意。本来看上去轻如飞燕的身子,此时更是流苏一般,好像随时都会酥软下去。
你走开。
印无忧从心里吼了一句,可是话到了咽喉,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他真的有些害怕了,怕无法控制自己,现在好像连头脑里边都着了火,心中莫名地腾起要抱住澹台梦的冲动。
列云枫本来在另一边儿盘膝而坐,调息导气,想用心念的清凉压制着不时升腾起来的燥热,他知道那杯酒里边放了什么,说到底,印别离如此用心良苦,不惜用此下流龌龊的手段,就是为了印无忧。
这间屋子里边,三杯下了烈药的酒,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当人最初始的欲望战胜了理智,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
按照印别离的推测,在无法承受药性和欲望的折磨后,他和印无忧自然会为了澹台梦而刀剑相向,那个时候,无所谓廉耻,无所谓道义,只有被欲望之火烧尽了理智的兽性,疯狂而肆虐的血腥。
可是印别离错了,那只是一般人的反应,印别离小瞧了自己和澹台梦,也小瞧了印无忧,自己和澹台梦虽然生长的环境不同,人生的际遇不同,但是他们都很早就学会了克制自己的欲望,别人有的东西,如果自己不能有,就想也不要想。
而印无忧,他那么在乎澹台梦,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去侵犯澹台梦,可惜印别离不明白,这场赌,印别离输定了。
澹台梦的眼神更加迷离,笑得有些娇憨:“你们两个的样子真好玩,好像被煮熟了一样,枫儿,”她说着话,也摸了摸列云枫的脸颊“你将来要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毒蛇啮手,壮士断腕。
以毒攻毒,毒遂拔之。
列云枫心中叹息,澹台梦果然大胆,竟然敢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既然无法回避,干脆直言不讳。
其实这个时候,药性已经发作,任何言语,也无法拉住心里边的心猿意马,与其堵之,不若导之。
澹台梦也应该明白,印无忧对她,宁可自杀,绝不有负,所以才敢铤而走险。
面对如此娇媚香软的美人儿,还可以克制住自己的欲望,那已经不是定力问题,是怜惜之至,不肯亵渎。
这酒中的药,药性太烈,现在才刚刚发作,不过,幸好他对印别离早有防备,知道这个人为了目的,不惜一切手段,不计一切代价。
算算时限,那香已经烧去了三分之一,列云枫胸有成竹,一起尚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澹台梦一问他,他就接过话来,笑道:“我?我要娶谁哪里由得了我?不过真的由得我选,我一定娶一个姑娘过门。”
呸。
澹台梦啐了一口,又忍不住笑:“你不娶姑娘可娶什么?不过像你这种纨绔子弟,就是有断袖之癖,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列云枫只是笑:“如果我真的可以选,我要找一个聪明、毅然的丫头,然后和我心有灵犀,互相一个眼神,就知道什么意思,我们两个可以天上地下,云里雾中地闲聊,让别人昏头胀脑不知所云地犯糊涂去,哈哈。”
听到此处,澹台梦的脸更红,印无忧心中的灼热却有些冷却,不知怎么,就想起列云枫和澹台梦说话的时候,别人也插不上话,也不尽解其意,只看到他们两个笑语轻扬,神采生辉,会不会……
澹台梦笑道:“世上哪里有那样心有灵犀的人?真正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只有你的敌人,才会费尽心思去了解你的一切,好抓住你的致命之处,一击而中。”
列云枫笑道:“可是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利益所趋,到时候就会化干戈为玉帛,说到底不过名利而已。”他自己说着,叹了口气“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生一世的兄弟。”
澹台梦嗤嗤地笑:“管他是敌人还是兄弟,只要有一生一世就好,只怕连半生半世都没有,今天晚上还秉烛夜游,促膝谈笑,明天早晨,第一缕眼光照进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魂飞魄散,撒手西去了。”她说到最后一句还在笑,目光凄迷闪烁,腮上嫣红娇媚。
澹台梦说笑般坦然,可是在不经意间就流露出对生命无常的感叹,列云枫心中惶然,却笑道:“我们在讨论喜事,你却说起后事,可惜这里没酒,不然要罚你三杯。”
嘿嘿嘿嘿。
外边传来印别离的冷笑:“你们以为那酒里边只是简单的桃花劫吗?拖延时间就可以了?你们也太自以为是,目中无人了,告诉你们,我下的是绝命桃花劫,如果你们不做该做的事情,如果你们两个还要充当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不但你们会血脉逆行,从此自决,这个丫头就会溃血崩气而亡,如果你们两个为争这个丫头而大打出手,哈哈哈哈哈哈,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是毫发无伤!无论你们是做还是不做,你们都输定了。”
印别离一直在门外窥听,可是听来听去也不见有什么动静,不由得火往上撞,于是在门外出声,吓唬他们,他就不信无法挑拨他们三个。
本来印无忧还在浑浑噩噩地混乱思绪里,但是身上的灼热感已经慢慢消失,他心中感觉很是奇怪,这在此时,听到父亲的话,立时欲望全消,腾身而起:“爹爹,你的赌约,无耻之极,难怪娘亲会弃你而去!”
砰。
印别离一脚踢到了门上,门被踢得粉碎:“小畜生,少给我提那个……”他忽然不说话了,因为他发现屋子里边的三个人,脸上的红晕不见了,神色如常,印无忧还是一脸的怒气,愤愤不已。
澹台梦一拉印无忧:“小印,要生气也不是我们气,枫儿,好好的一场戏,也唱的太快了,这样就不好玩了。”
印无忧此时固然生气,可是也恍然大悟,一定是他们在酒里做了什么手脚,还记得列云枫拿着酒杯晃个不停,只是这手脚也太麻利了,不过好像列云枫惯于暗中做些手脚,所谓熟能生巧吧。
列云枫笑道:“小师姐,如果有人端着一杯下了药的酒给你,和你说,丫头,喝了吧,喝了以后,你要没事儿的话,你就赢了,你喝不喝?”
澹台梦盈盈笑道:“这个时候,多半受人所持,不得不喝,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总得也在酒里下点儿什么再喝下去,才不辜负人家的地主之谊。”
列云枫笑着点头:“不错,印师叔如此慷慨,居然用绝命桃花劫来招待我们,我们这些晚辈,怎么好意思一毛不拔,我是一不小心,在酒里下了一点儿药,那个药呢,一不小心,正好会化解绝命桃花劫里边的部分药性。哎,一不小心真是害死人,印师叔这番苦心有白费了。”
澹台梦掩着口,笑道:“是啊,最可惜印叔叔弄巧成拙,不过最可惜的是,印叔叔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成的拙。”
此时印别离的神色难看到了极点,他还真的想不通这几个人怎么会忽然就没事儿了。
列云枫看着印别离无限惋惜地叹气:“如果印师叔知道怎么成的拙,就不会明知道自己笨,还有学人家去打什么赌了。人贵自知,那桃花劫就桃花劫,好好地在里边乱添几味药做什么,桃花劫是乱人性的,那几位药是要人命的,先乱人性,又要人命,印师叔你太不厚道了。”
他故意冷嘲热讽,就是要激怒了印别离,方才在拿起酒杯的时候,他已经在酒里下了一些药粉,别看印别离的武功高强,列云枫这在人眼皮底下做手脚的功夫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就连澹台玄都会被他算计了去,何况是印别离,而且印别离也没和他打过交道,根本没有防备之心。
澹台梦曾经中过桃花劫,当时两人尚不熟稔,不过后来熟悉后,研究了里边的成分,吃一亏,长一智,人在江湖,免不了风险波折,可不要再被这种东西算计了。
上次用了桃花劫失败后,印别离一直认为是这个桃花劫的药性不够,所以请人多番研制,在桃花劫里边又加了几味药,增加药的效力,他对于毒药之类的东西,并不精通,可是他请到的这个人,对于毒蛊之术却很有研究,他们两个人各有所需,彼此合作。
其实印别离不明白自己已经上了当,桃花劫里边的药性已经够烈,多加了这几味后,药性冲合,烈性反解了很多,但是其中生出了毒性,如果不是列云枫在酒中下了解毒的药粉,真的会闹出人命来。
印别离虽然心狠手辣,可是绝对不会拿印无忧的性命开玩笑,列云枫估计这所谓的绝命桃花劫也不是他弄出来的东西,其实如果是单纯的桃花劫,根本无法可解。
澹台梦叹息道:“可怜印叔叔差点弄巧弄得要了小印的命,不知道是那个甘草郎中的主意……”
住口!
印别离断喝一声:“你们居然在酒里边下解药,这场赌,不公平。”
列云枫笑道:“依着印师叔说,你下毒药就行,我们下解药就不行?方才好像没有说过不许我们解毒吧?只说香火燃尽了,我们毫发无伤就是赢了,现在”他回头看了一下,笑道“香以成烬,多谢印师叔承让。”
抬头一看,果然那香已经成灰,印别离却心有不甘,堵在门口,冷冷地:“是你们耍诈在先,就不要怪老夫言而无信,今天你们谁也别想出一个屋子。”
印无忧神色苍冷:“爹爹,失望的不仅仅是你,我更失望,以前的你,尽管心狠手辣,好歹还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说一句就是一句,现在居然反复无常,连个真小人都做不到!”
这句话,一下子就戳到了印别离的心,印别离须发皆张:“这个世间的人,还轮不到你这个小畜生来教训我,找死!”他说着话,双掌一挥儿,用上了离别掌,就要冲进来。
列云枫噗嗤一笑:“看来还是小人之心常戚戚比较好,我就觉得印师叔不会言而有信,所以在一不小心酒中撒药的时候,也在印师叔的身上撒了一些,因为印师叔您武功太高了,我不敢直接下手,所以就洒在您的衣服上,估计这一会儿了,药该从衣料的纹络渗入皮肤,您老人家发了半天脾气,坐下歇歇吧。”
印别离闻言,心中一惊,可是不信自己会着了他的道儿,谁知道刚迈出一步,就觉得浑身发软,一下子坐到地上,无法动弹。
现在弹指还躺在床上,被印别离点了穴道昏睡不醒,无始劫去前边陪着大厅里边的客人,印别离自恃武功高深,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中了列云枫的暗算。
印无忧吓了一跳,忙过去扶印别离:“爹爹,小枫,你给我爹爹弄了什么东西?”
列云枫道:“放心吧,不过是卸甲水,过一会儿就好了,趁着你爹爹还没有力气追我们,走吧。”
印无忧还是不放心:“万一来了仇人怎么办?我爹一点儿抵抗的能力都没有,不行,我不能走。小枫,沧海,你们走吧,我要留下来,你们放心,我爹爹不会把我怎么样。”他说着看了印别离一眼,印别离狠狠地瞪着他,一句话也没有。
列云枫想想也是,就这么走了,印无忧怎么会放心,不过他们也不能就把印无忧放在这儿,印别离固然不会杀了印无忧,只怕缓解过来后,会把印无忧打个半死。印无忧不放心印别离,他和澹台梦又岂能放心印无忧?
澹台梦叹口气:“印叔叔身在福中不自惜,小印,不如我们带着印叔叔一起走吧。”
列云枫拊掌笑道:“还是小师姐聪明,我们的师叔自然要跟我们走,只是小印你先受累了。”
带印别离去藏龙山?
印无忧感觉有些荒唐,不过这个法子总比别的强,他马上背起了印别离,印别离已经气急,破口大骂,自己半生何时会如此狼狈,列云枫笑呵呵地点了他的穴道:“印师叔稍安勿躁,枫儿带您老人家去拜见师祖去,可怜师叔在江湖漂泊了半生,也没有得到师尊悉教。”
印别离又憋气又生气,也不知道他们打算把自己弄到哪里,可是自己堂堂一谷之主,被几个孩子算计了,还如此狼狈,现在印别离没有别的念头,就想杀人。
列云枫过去给昏睡中的弹指喂了一颗解药,然后三个人带着印别离纵身上房,从后边溜了出去,这院子的后巷,比较安静一些,这个时候,行人不多。
转过了巷口,列云枫雇了一辆马车,然后把印别离扶到了车厢里边,车辕上只能坐两个人,印无忧也没多话,进了车厢去照看父亲,列云枫和澹台梦驾车,车子行进不远,前边就被堵住了。
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列云枫和澹台梦坐在马车上,他们这条巷子地势比较高,可以看得很清楚,人群里边围着的也是一大群人,很多佩剑少年在最里边,一个个长得十分清俊,可是表情呆滞,外边有几个拿着皮鞭的人护着他们,正在和围观的人群发生争执。
有个女人哭着去拉一个神情僵直的少年:“孩子,我是你娘啊,你怎么啦,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啦,怎么连娘也不认识了?”
其中一个拿着鞭子的大汉不耐烦地:“告诉你认错人了,这个人根本不认识你,快点让开,这些人是要送给幻雪宫宫主的,幻雪宫宫主可是帝子之师,你们谁敢阻拦闹事?”
一说到幻雪宫,围着的人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幻雪宫历任的宫主都是皇帝的师父,被封为邠国护国法师,地位尊崇,而且幻雪宫的人武功莫测,来去无踪,谁敢小觑?
那个女人继续哭道:“大爷,他真的我的,哎呦!”话音未落,那个大汉一鞭子抽过去,立时将那个女人打翻在地,可是那个女人一把拽住他的衣角,死死地不肯松手。
又有一个人忍不住道:“幻雪宫又怎么啦?幻雪宫就可以任意妄为?生生拆散别人家的母子?大家看看这些少年,目光呆滞,好像被人下了迷药,幻雪宫要这些少年做什么?我们不能放他们走!”
说话的是个少年,生得很秀气。
那个打人的大汉怒道:“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对幻雪宫不敬?”
那少年扬了一下下颌:“我?你确定你想知道我是谁?”
那个大汉呸了一声:“他娘的,你啰嗦什么,你是谁?”
那个少年冷笑一声:“你听清楚了,我是玄天宗正派传人天下第一绝世高手澹台玄的关门弟子、摘星圣手、窃月神君、打狗英雄无双侠客小飞龙洛怡菲。”
马车上列云枫和澹台梦相视一笑,列云枫低声道:“这丫头还真的想拜师父为师,不过师父要是看到她,估计不气死也昏死。”
澹台梦也笑道:“其实这个小丫头也不错,不如我们想想法子让爹爹收了她做徒弟,免得她到处冒充玄天宗的弟子,那天会惹祸上身都不知道。”
列云枫低声笑道:“只要是江湖人,谁看不出来她是冒充的?这丫头武功又不高,没有人会跟她一般见识,这样的人,对别人没有威胁,反而平安无事,倒是那些泰斗宗师,就是逃得过暗算劫数,这一生也会坎坷不平,风波涌动。”
澹台梦不觉心头一痛:“平凡人的快乐,也许平凡人并不知道,高处不胜寒,多少人举目仰望,无限钦慕,岂不是站在高处的人,更向往脚踏实地的简单幸福。”
列云枫忽然道:“梦儿,这些人,是参加试剑会的人。”他感觉到澹台梦被他的话触动了痛楚,淡然地岔开话题。
澹台梦点头:“幻雪宫好像是邠国的护国圣教,只是听说幻雪宫里边从来都没有男人,她们要这些人做什么?”
那个大汉哈哈大笑:“不知死活的小子,居然蔑视我们幻雪宫,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忽然有人娇笑一声:“啊拉,不知死活的小子,居然蔑视我们幻雪宫,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声音要多娇,要多美有多美,可是那些大汉听了,都面色如土,体若筛糠。
随着一片舞动的身影,一个红衣如火,白发如雪的女子,挥动翅膀,从一间房子的屋脊上边飞了下来。
幻雪宫深初涉世
雪花,纷纷扬扬,凭添了几分寒意。
在漫天疏落轻盈的雪花里,那个红衣银发的人咯咯地笑着,张开一双似革非革,似绸非绸的翅膀,在空中悠然而下。那双翅膀是银红色,带着晶亮的光泽,每个翅膀内边,都有细条的筋络,好像雨伞的龙骨那样,翅膀的背部,还有无数根轻盈盈的剔透羽毛,羽毛是半透明的银白色,和那微曲的头发相映成雪。
最奇怪的是,这个人如云微卷的血色银发上,还长出一个犄角来。
他肌肤如玉,眉眼秀媚,可是看不出来是男是女。
人们都仰望着,不由愕然。
一个美丽的会飞的长犄角的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
妖人?
那个拿着鞭子的大汉立时目瞪口呆,指着这个飞下来的人,结结巴巴地:“这个,这个公的……母的……鸟人?”他已经辞不达意,不知所措了。
红衣人悠然落下来,不过可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坐到一棵树的横枝上,收拢了翅膀,歪着头,头上那只小小的犄角不停地颤抖,樱唇微翘:“嘛,人家是人,人是不带论公母的,你话都不会说,为什么要长舌头啊?真是好奇怪哦。”
红衣人说着话,斜着头笑眯眯地看着那个拿着鞭子的大汉。
那个大汉张着嘴:“我,我,啊……”
他本来想说话,可就在他一张嘴之际,那个人玉手一挥,一道银光飞入他的口中,大汉只觉得口中剧痛,热乎乎地淌出黏糊糊的东西来,顺着张开的嘴,流下去。
红衣人娇笑道:“啊拉,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过来给潋滟说清楚,好不好啦?”
娇笑的时候,听得人十分消魂,反而更像个勾人魂魄的女子声息。
只见红衣人玉臂一挥,那个大汉好像是条被鱼钩勾住的鱼,惨叫着踉踉跄跄地跑过去。
一条蛛丝一样细的银色丝线还在那个大汉的嘴里,银丝线的那头有一个银色的钩子,此时已经将大汉的舌头钩到了嘴唇外边,血,滴滴答答地向下淌。
围观的人都被骇住了,没想到这个美艳如花的红衣人居然如此狠毒,不知道谁忽然喊了一声:“空桐潋滟,这个是幻雪宫的空桐潋滟。”
此言一出,四方哗然,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
只剩下那些神情呆滞的俊美少年,那个哀哭抽噎着的女人,还是那几个拿着皮鞭的大汉。
洛怡菲就站在一旁,她看着那个惨叫哀嚎的大汉,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幻雪宫,你们究竟谁是幻雪宫的人?”
空桐潋滟饶有兴致地拽着那根银丝线,可怜那个大汉口里血流不止,唔噜唔噜地含糊不清,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扎着两只手,随着被空桐潋滟牵扯的银丝线不断地跌撞跑动。
空桐潋滟斜着头看了洛怡菲一眼,噗嗤一乐,却没有说话。
洛怡菲打了个寒战,说不清楚空桐潋滟的眼光是什么感觉,这一瞥之间,好像有条冰凉的蛇从身上爬过,她不觉呆呆地望着空桐潋滟,心中有些害怕。
一个如此美艳娇媚的人,眼神怎么会如此阴邪诡魅?
空桐潋滟又是一笑:“噗,小妹妹,害怕了就跑吧,别在这里充英雄。”
洛怡菲一挺胸膛:“谁害怕了,我堂堂玄天宗的弟子,怎么会害怕你们这些邪门歪道?”她说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可是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这个人小瞧了自己。
大不了就是搭上一条命,洛怡菲心里暗自咬咬牙,见过背气的,就没见过我洛怡菲这么背气的,什么倒霉的事情都让我赶上了,师门之仇不知道找谁报,刚寻到师姐林雪若的下落,这个师姐有忽然蒸发了,千里迢迢来到图苏城,就是想找到澹台玄,拜入他的门下,练好武功好去报仇,可是她根本见不到澹台玄,有此去藏龙山,遇到几个人,一听她找澹台玄,不由分说,就要杀她,要不是她跑到够快,现在早成了人家剑下亡魂了。
更可气的是,以前常去的秋霜斋也关门了,想吃顿顺口的饭菜都找不到地方,今天洛怡菲感觉没有胃口,图苏城的大小饭铺她都吃到了,所以顺着路到了忽白,结果饭馆还没找到,就遇见这场事儿了。
咕噜。
饥肠辘辘的声音让洛怡菲脸一红,那个空桐潋滟嘻嘻一笑:“啊拉,小妹妹还没吃东西呢,送你份早点吧,新鲜口条,连血带肉,三两四钱……”
空桐潋滟说着话,用力一拽银丝线,那个大汉痛极,眼前金星乱冒,舌头被拽出好长,只见空桐潋滟玉手一扬,一道寒光如雪,飞刀旋过,大汉的舌头就被割下来,那个大汉啊了一声,痛得昏了过去。
洛怡菲一捂嘴,感觉一阵恶心,可是那把飞刀转了的方向,就奔向自己,洛怡菲大惊,慌忙低头一闪,飞刀带着寒风,从她后项掠过,有件东西掉下来,她下意识地一接,等她在抬头起来,发觉手里多了的东西,黏湿溜滑,正是那个大汉的舌头。
妈呀。
洛怡菲蹦起来,抖着双手,那条舌头落到了地上,气得粉面通红:“死妖孽,你欺负我!”
空桐潋滟眯着眼睛,笑眯眯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不欺人,天崩地裂,人家可不想欺负你,人家只是想欺负死你。”
洛怡菲火往上撞,可是忽然又不动了,因为她发现现场的气氛有些诡异,方才那个拿着鞭子的大汉被空桐潋滟折磨羞辱,他的同伴居然冷眼旁观,也不动手也不逃走,现在这些大汉都面色凝重,一个个分着方位站着,手里的鞭子握得紧紧的,好像木雕泥塑一般。
这条街好像被净街了一样,人早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列云枫和澹台梦坐在车辕上,他们的车停在转角的地方,从这里可以看见外边,但是外边的视线被墙角所挡,看不到这里来。
这是一场意料之外的闲事,可是这样的闲事却不能不管。
那些浑噩的少年,都是参加试剑会的各门派的弟子,不知道怎么会被驱赶押解,这些大汉弄走这些少年做什么?他们方才还自称是幻雪宫的人,可是现在幻雪宫的空桐潋滟出来,彼此并不认识,看来是冒充幻雪宫在捉人,幻雪宫既然是邠国的护国圣教,这些大汉都敢冒充,一定是受人指使,而且不怕得罪幻雪宫,其实想针对的恐怕是幻雪宫背后的邠国现任皇帝。
这个幕后主使之人,看来来历非凡。
列云枫没有急着出手,是在和澹台梦研究这些少年中的是什么迷药,最好的法子,就是在一瞬间将少年们的迷药解开,趁乱救人。
这里毕竟是邠国的地界,列云枫有所顾忌,无论从自己的身份还是玄天宗来说,都不像惹下不必要的麻烦。
澹台梦就坐在一旁,用小瓷瓶中的药粉混兑,低声道:“这些人中的迷药,乃是来自倭国的幻梦迷津,中了这种迷药的人,暂时会失去记忆,就是被救醒了,也想不起来自己怎么被暗算,枫儿,我看那些拿着鞭子的人,好像是魅火教的人。”
列云枫点头,这些大汉虽然没有动手,可是从他们走路呼吸的路数上看,果然有些像魅火教的教徒。
澹台梦道:“一会儿你驾车,冲进去,然后我撒药粉,这些少年醒来后,场面就该乱了,我们正好趁乱离开。”她说着话,瞄了一眼洛怡菲“那小丫头呢?”
列云枫一笑:“带她先走,到了图苏再说。小印,你坐好了。”他说着冲着车厢里边说话,印无忧在里边也看到外边的情形了,哦了一声,算是回答。
啪。
只见那边一个大汉忽然往空中卷了一个鞭花儿,其他几个大汉一拥而上,长鞭飞舞,一起冲向了空桐潋滟。
这些人飞身腾空,各占各的方位,长鞭在空中也织成了一张网,向空桐潋滟劈头罩去。
这边列云枫一催马,马车立刻飞驰过去,冲入人群,一边喊道:“快闪开,马惊了,快闪开。”
澹台梦手中拿着药粉,趁着马车的颠簸,来个天女散花:“枫儿,快勒住马,我坐不稳了。”
药粉所到之处,那些少年开始打喷嚏,一个喷嚏过去,鼻涕眼泪下来,人也缓过了神儿,犹自在发愣,互相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些大汉离着空桐潋滟还有三尺的距离,眼看着飞舞的长鞭就要打到空桐潋滟的身上。
洛怡菲呀了一声:“哎呀,你怎么不闪啊,会被他们打死的。”
她方才还在气这个空桐潋滟,可是眼看着长鞭就要卷缠到空桐潋滟的脖子上,又忍不住着急,纵声而起,她手中也没有拿什么兵器,凌空一脚踢向一个大汉,谁知道那个大汉和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忽然在空中转了个身子,大喊了一声,滚。
洛怡菲根本没有防备,明明这一脚就要踢到那个人的腿上,忽然却看到那个人狰狞猥琐的一张脸,还怒喝一声,洛怡菲吓了一跳,一口气松懈下来,扑通一声摔倒了地上,摔得结结实实。
空桐潋滟动都没有动,就随意地坐在哪里,看到洛怡菲跳到一半儿的时候,又摔到地上,顺势就伏在树枝上边,半伏半卧,笑眯眯地:“小丫头,这才摔不死,下回就别多管闲事儿啦。”
树枝本来不太粗,承着空桐潋滟摇摇晃晃,大汉们长鞭就要卷到了空桐潋滟的衣服。
清风横吹,雪花飞落。
扑通,扑通,扑通。
那些大汉忽然浑身一震,一个个好像断了线儿的风筝,双手垂下,摔到地上,连挣扎都没有挣扎,就气绝身亡,有几个眼睛还瞪得很大,直愣愣地望着天空。
空桐潋滟樱唇翘起,哼了一声:“啊拉,霞露清霜,你越来越过分啦,是不是等到他们杀了我,你再出来杀他们?”
一缕幽寒的香气掠过,一条如雪般清冷的人影闪动,轻盈盈地落到地上。
白衣如雪,白得幽冷,头上戴着银质的冠饰,冠饰上边雕镂着雪莲花,雪莲的花心儿镶嵌着珍珠,玲珑泽润,乌真真的头发,编成无数细细的发辫,从冠饰里边垂散下来,每根发辫的辫稍,都坠着一颗小小的银白色珍珠,秀发的黑,珍珠的白,飞扬流动,好像一匹舞动的华绢。
只是霞露清霜蒙着面纱,只露出寒灵灵的一双眼睛,她也不看空桐潋滟,只是哼了一声:“你杀不了他们?”
空桐潋滟笑眯眯地伏在树枝上:“宫主不是说了吗,我负责刑堂,你负责斩堂,杀人是你的事情好不好。你看着他们要杀我,怎么还慢悠悠地不出手?”
霞露清霜扫了一眼混乱的现场:“既然我只负责杀人,你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些少年终于全明白过来了,发现自己身处异地,浑身酸痛,不觉惊慌,彼此招呼熟人,互相询问,澹台梦从车子上边下来,扶起来洛怡菲,正和洛怡菲说话呢。
空桐潋滟一耸鼻子,扮了个鬼脸儿,娇声道:“嘛,你个没良心的死清霜,是不是在吃宫主的飞醋?人家和你才是荣辱与共啦,如果我死了,谁还陪着你当幻雪宫的走狗?”
霞露清霜啐了一口:“你乐意就自己去做,我才不稀罕当走狗。”
空桐潋滟白了她一眼:“走狗就是走狗,你稀不稀罕也是走狗,死心吧,这辈子就和我似的,只有走狗的命儿啦。”
她说着话,从树上飞身跃下,俏生生地站到了霞露清霜的对面,头上那只犄角,犹自在晃荡。
霞露清霜看着她头上的犄角,就不由得瞪了她一眼:“你出宫一趟,到底认识了些什么妖魔鬼怪?这个就是浣花醉家的绝顶功夫?多出一双翅膀也就算了,就是弄个犄角,也要一对才好,这一只犄角,怎么看怎么奇怪。”
空桐潋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犄角,然后拿出那面零花镜子来,前后照照,抿抿凌乱的头发,然后嗤嗤地笑:“啊拉,清霜不要骂人,人家不是觉得两个犄角会像牛,不好看啦。”
看着空桐潋滟笑眯眯地照着镜子,霞露清霜瞪她一眼:“一个犄角会向犀牛。”
空桐潋滟撒娇般嗯了一声:“犀牛不好看,清霜骂人家!潋滟生气了,有人要倒霉。”
霞露清霜问道:“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付你?”
空桐潋滟哼了一声:“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反正冒充我们幻雪宫就是该死,清霜你看看啦,他们弄了这么多俊美的少年,也不知道去做什么。”
霞露清霜有些埋怨:“你早说,我也留个活口,现在连怎么回事都不知道,怎么向宫主交代。”
空桐潋滟努下嘴,不悦地:“嘛,宫主怎么啦,反正她又不折腾你,没有活口,给你弄几个来嘛。管你问一答十。”空桐潋滟好像撒娇一样,脸上还带着明媚的笑容,一回头,看到两个少年在身边匆匆而过,向其中的一个眨了一下眼睛,这两个少年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又是一愣,不由得直直地看着空桐潋滟。
这是个无论男女都美艳绝伦的人,额头上还印着蛇形的圣痕。她笑眯眯地眨下眼睛,充满了诱惑。
霞露清霜森然瞪了这两个少年一眼:“想要命,就快点儿滚!”
两个少年显然很生气,他们虽然也未必对这个不男不女的空桐潋滟有兴趣,可是霞露清霜太冷傲了,对他们一点儿也不客气,其中一个就要说话。
列云枫信步过来,一抱拳:“多谢霞露姑娘,信言不美,诤言难求,姑娘面冷心热,在下谢过。两位少侠,这里是邠国忽白境内,时逢多事之秋,风波莫测,在下知道两位少侠是急公好义之人,可是图苏那边,师长亲朋,恐怕寻找甚急,凡事权衡利弊,还是先回去报平安要紧。”
列云枫说得十分婉转,那两个少年此时已然惊魂未定,也不是真的想去惹霞露清霜,听到这个话,忙就坡下驴,抱抱拳,告辞而去。
澹台梦已经拉着洛怡菲上了马车,挥手向列云枫道:“枫儿,天色不早了,我们快走吧,爹爹还等着我们呢!”
这边有争执起来,那个女人拉住一个少年不放手,儿啦儿啊地哭,那个少年一个劲儿地推她,口口声声不认识这个女人。
那个女人哭得伤心,鼻涕一把泪一把,坐在地上数落着,可是手就不松开。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这个女人始终拉着那个少年,对场中发生的一起都无动于衷,真的状若疯魔,生怕一撒手,这少年就不翼而飞,难再寻回了。
列云枫他们早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空桐潋滟也注意到了,心中冷笑,死老太婆,居然在我的眼前装神弄鬼,她心中想着,笑着走过去:“啊拉,你这个儿子怎么如此不孝,居然连娘都不认啦?”
她说着话,弯着腰,这个姿势最容易受人攻击,可是空桐潋滟自持反应灵敏,轻功卓绝,就是要以身为饵,让这个女人来攻击自己。
谁知道那个女人哭着匍匐过来,一把抓住了空桐潋滟的裙角:“姑娘啊,我不活了,可怜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啊,到了现在他不认我,我真的不活啦!”她说着话,好像伤心欲绝地以头撞地,血,顺着她的额头上流下来。
霞露清霜来得晚,没有看到以前的经过,但是凭着直接,这个女人实在有些奇怪,更怪地是空桐潋滟,怎么可能让这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人拉着衣角不放?
空桐潋滟弯着腰,等着这个女人的袭击,可是这个女人只是又啼哭又撞头,心里不觉奇怪,可是忽然间,空桐潋滟发现自己有些恶心眩晕,不能动弹了,就在这瞬间,那个满面是血的女人抬起头,向空桐潋滟诡异一笑:“姑娘,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列云枫离她们最近,他闻道血腥味里有别的味道,再看那个女人把头撞得血肉模糊,忽然想起父亲说的孤狼死士,心道不好,这种死士就是用自己的身体来完成杀人的任务,多半用的是硝磺炸药,与要杀的人同归于尽。
不过瞬间,列云枫顾忌不了太多,纵身过去,一把拉住空桐潋滟,扇子轻挥,剑光闪过,空桐潋滟的裙角被斩断,列云枫拉着空桐潋滟纵身闪开。
砰地一声巨响,那个女人顷刻间爆炸,一时间血雨纷纷,尸块狼藉。
霞露清霜和澹台梦同时惊呼一声,急着飞纵过去。
印无忧在车子中正和印别离说话,印别离闭着眼睛不理他,忽然听到一声炸响,车子摇晃几下,他忙也出了车子,看见场中硝烟弥漫。
空桐潋滟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站立不稳,软软地要倒,列云枫一手扶着她。”
烟雾淡了下来,霞露清霜和澹台梦赶了过来,霞露清霜狠狠地拧了空桐潋滟一把:“找死吧你,非要玩出火来,看宫主怎么收拾你。”
她说着就要拽空桐潋滟的胳膊,澹台梦道:“不要让这位空桐姑娘乱动,她已经中了七日红颜醉的毒,运动会加速毒素的流动,如果毒气攻心,治疗起来就麻烦了。”
霞露清霜也看出空桐潋滟形容有异,不过真的是中了毒,还是让她吃惊讶异,以空桐潋滟的机灵,很少会吃这样的亏,她听澹台梦说出毒的名字,应该也会医治:“姑娘,你既然认得此毒,不知道能不能为我朋友救治,我们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耽搁不了你们太长时间。”
空桐潋滟嗤嗤地笑着:“啊拉,不要,我没有事儿,我还要去教训教训西枫那个死丫头,她还可怜兮兮地跪在哪儿等着人家呢。”她说着话,想要挣开列云枫的手,可是却连这点儿气力都没有。
澹台梦愣了一下,她是可以解七日红颜醉的毒,可是在这里救治不行,她看了看列云枫,列云枫也看看她,两个人都犹豫了一下,这个幻雪宫牵涉到了邠国的皇族,再看空桐潋滟的行事,诡异狠辣,还是不要去招惹,但是眼看这空桐潋滟中了毒,如果不及时救治,会有性命之忧。
霞露清霜已然明白他们的顾忌,忙一抱拳:“两位,我叫霞露清霜,是幻雪宫的护法,虽然我们分属两国,各有门派,可是这个江湖道义,清霜还是明白,两位为了救治潋滟而去幻雪宫,绝对不会出现意外,否则清霜愿意一死谢罪。”
澹台梦淡淡一笑:“济世救人,是医者天性所在,没有什么道理见死不救,只是不知道我们这几个人去打扰贵宫,是不是方便。”
霞露清霜抱拳:“姑娘客气了,您几位去救人,怎么会不方便呢,请问姑娘芳名怎么称呼?”
澹台梦笑道:“我叫云沧海,这个是我朋友,车里的是我的弟弟和叔叔,这位洛姑娘是”
洛怡菲忙道:“我是她妹妹。”她一听去幻雪宫,生怕撇下自己不带了去,陌上幻雪宫的名字早听说过了,那个地方不是寻常人能进得去,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有焉能放过。
列云枫道:“这位空桐姑娘不宜行动,让她上车吧,我们车上也有一位中风的病人,只好先挤挤了。”
冤孽夫妻聚首时
落日晴空。
微风山谷。
虽然已是初冬,这片幽僻的山谷里边,依旧碧绿葱茏。
还没有走进山谷,迎面而来就是暖湿的轻雾,连扑面而来的山风,也带着微湿的暖意。
到了幽谷深处,山岚雾霭,缭绕迷离,三尺之外,已经看不清楚周围的景物了。
路,青石铺成,沾着水丝雾气,湿漉漉地充满了凉意。
车子有些颠簸,车厢里边,印无忧抱着印别离的头,生怕会碰印别离的头,可是印别离铁青着脸,眼睛直直地瞪着印无忧,印无忧也不敢和父亲直视,垂着头,用帕子轻轻为父亲拭汗。
轻轻擦拭过的帕子上边,什么也没有。
细密的汗珠,从印无忧的额头上悄然渗出,印别离的额头上一片冰凉,印无忧只觉得冷汗涔涔,手心也汗津津地,列云枫坐在旁边,顺手就把他手中的帕子拿过去。
列云枫拍拍印无忧的肩头,低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兄弟,做了的事情就不要后悔,其实只要我们俯仰无愧,只要我们在意的人可以过得安稳,日后就算会受些委屈也没有什么可以抱怨。”
印无忧当然知道列云枫弦外之音,只是谢神通会收父亲为徒吗?就算谢神通答应,父亲也不可能答应,印别离是什么样的脾气,宁折不弯,就是死,他也不会答应。
可是这件事情真的有很大的诱惑,如果印别离可以成为玄天宗的弟子,很多恩怨都可以慢慢化解,只要离开离别谷,离开杀手血腥冷酷的生活,然后找到母亲厉娇娆,请母亲看在自己的份上,原谅印别离,自己一家人不是可以团圆吗?
印无忧心中想着日后的团圆,心就要飞扬起来,如果父母可以不咎既往,能和自己在一起,就算是粗茶淡饭,起码一家人可以团圆,然后就住在藏龙山上,结庐而居,翻过来一想,心又悠然落地,觉得很是无望,就是父亲愿意,谢神通和澹台玄怎么可能容得下离别谷的谷主,他暗骂自己实在太异想天开。
偶尔与父亲怒极的眼神对视,忙不迭地闪开了,无论如何,现在他是联合列云枫他们对父亲暗算,他现在都不敢想,等到父亲恢复自由的时候,不知道会怎么收拾他,大约会被扒下一层皮来,想到此处,印无忧打了个寒战,又忍不住骂自己胆小,不过就是挨打,又什么了不起的。
现在霞露清霜坐在外边驾车,列云枫和澹台梦都坐进来,幻雪宫一直深匿不显,它的所在,本来就谜一样,既然是不愿被江湖人知晓,按照江湖人的规矩,就不能多看一眼。
霞露清霜还是很客气,没有给他们戴着眼罩,甚至连提都没有提,所以列云枫和澹台梦也不想让霞露清霜为难,于是安静地坐在车子里边。
空桐潋滟半躺在车厢里,她已然坐不住了,靠在洛怡菲的身上,方才听到空桐潋滟中了毒,不能妄动,洛怡菲怕她从车座上滑下去,双臂紧紧地环抱住她,可是空桐潋滟头上的那只犄角晃来晃去,正好划着洛怡菲的脖子,痒痒地,十分难受。
中了毒的空桐潋滟,眼睛半睁半闭,长而卷曲地浓黑睫毛,毛嘟嘟地,在眼睑上勾勒出深深浅浅地阴影,愈发显出高挺的鼻子,还有微翘的嘴,现在微微嘟着,嘻嘻地笑个不停。然后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话,恍惚有一句话在反复地问着,娘,我很乖啦?娘,我是不是不乖啦?
洛怡菲虽然不怕死,却极怕痒,本来这车厢里边的气氛有些诡异,她已然觉察到了,但还是被那只犄角弄得也忍不住,不时地笑两声。
空桐潋滟在笑,笑的声音娇媚柔婉,好像睡熟的小女孩子,让人忍不住很怜爱。
洛怡菲叹口气,喃喃自语:“可怜的空桐,明明是女孩子,干什么冒充男孩子,这样不男不女会被人家嘲笑,我是重任在身,不得已而为之,你有姐妹朋友,又不像我,孤孤单单……”
列云枫和澹台梦相视一笑,只觉洛怡菲说得有趣,不过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居然会讲出如此老气横秋的话来。
洛怡菲脸一红,知道他们在笑她,不过她也知道他们也没有恶意,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自嘲似地一笑:“我们已经见过了,一回生,二回熟,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我叫洛怡菲,你们应该知道了,你们叫什么?”
列云枫笑道:“洛兄的名字,小弟早如雷贯耳,久仰多时了,今日一见,三生有幸,听说洛兄是澹台先生的得意高足?”
提到玄天宗的澹台玄,洛怡菲立刻神采飞扬,抱拳道:“兄台过誉了,我师父虽然是泰斗宗师,独步武林,可是小弟我实在惭愧,拜入师父门下,也没学到什么师父几成功夫,实在太惭愧了。”
列云枫笑道:“洛兄是新拜入澹台先生门下的吗?我怎么都没听过洛兄的名讳?”
澹台梦也低声笑道:“澹台先生难道改了门风,什么也收起女弟子来了?”
让他们两个一问,洛怡菲立刻有些瞠目结舌,答不出来,想想自己的话,果然漏洞百出,难怪碰到的人对自己所说的身份,没有一个在乎的,原来是没有人相信自己的话,一定是以为自己在信口吹牛了。
洛怡菲感觉到又生气又委屈,气呼呼地:“我现在还没有拜到他老人家的门下,可是我一定会拜到师父门下,我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你们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会变成玄天宗的弟子。”
列云枫笑道:“洛兄何必生气呢,我们只是觉得奇怪,才冒昧问了几句,大约是小弟一向直言快语惯了,不会在背后闲论是非。”
洛怡菲一愣,心中琢磨着列云枫的话,她虽然不是绝顶聪明的那种人,但是在江湖中也漂泊了多年,凭着直觉感到列云枫应该是在帮她,而不是在笑话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知道列云枫的话,究竟用意何在。
车子忽然停下来,霞露清霜在外边道:“各位请下车,已经到了。”
车帘一挑,大家下得车来,眼前一片耀眼夺目的雪光晶亮,不由得都闭上眼睛。
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此处的光亮,睁眼看时,都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哪里是幽谷深处,分明是武陵仙源,瑶池胜境,但只见画栋雕梁勾檐角,九曲回廊绕青岚。水榭清波滴翠色,凤阁云影弄花容。那派繁华精致自不必说,都是鬼斧神工之奇,巧夺天工之妙,仿佛就是琼楼玉宇,雪岛晶阁,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这些宏伟绮丽的亭台楼阁,所用之料不是砖木,而是剔透的水晶,汉白玉,五彩萤,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流光溢彩,斑斓夺目,奢华之至,虽皇宫尚不及焉。
因为太绮丽精美,好像梦中幻境一样,反而让人感觉不到存在的真实感。
天啊,这是人住的地方?
洛怡菲心中无比诧异,张开的嘴有些合不上了。
别具匠心的雕琢,叹为奇观的精致,那些流溢着炫目光彩的繁华,落在每个人的眼中,尽是不同滋味。可是还会有人悠然生出空旷和寂寞来。
最繁华时也就最凄凉。
看着这片檐角相钩,画栋雕梁的水晶楼阁,列云枫不觉想到了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的皇苑深宫,那个连微笑都要笑到好处的摇头道:“自古琼楼是囹圄,”
澹台梦接道:“从来玉宇多狴犴。”
列云枫和澹台梦都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金碧辉煌里的富贵荣华,不过是经过粉饰金妆的镣铐牢笼,只怕这一片雪洞仙宫般的梦幻楼阁,也是另外一处美丽冰冷的囚牢。
到了家,霞露清霜没有一丝欣喜,凡是有了几分落寞:“幻雪宫鲜有生人出入,各位不要随意走动,免得发生不愉快的事情,还有”她微微有些为难:“我们宫主性情孤僻,在我们幻雪宫里边,从来不许三尺之男进入,所以清霜不方便请各位入宫,前边是清霜闭关自修的地方,请各位移驾敝居。”
列云枫笑道:“霞露姑娘不必客气,我们只为救人而来,而且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去办,也不想有所耽搁,请吧。”
洛怡菲感觉有些可惜,眼看着这神仙瑶台一样的地方,却无法走进一步,真有入宝山空手而回的感觉,她跟在后边,一边走一边转头望去,那片水晶筑成的楼阁光彩熠熠,晶莹剔透,实在充满了无穷的诱惑。洛怡菲看看前边走的几个人都不曾注意她,就顺着一条岔路自己走开。
霞露清霜拉着马车的缰绳,只转了一道弯儿,就到了地方,是一处青石磊就的住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就是很简约的五间石屋,外边有一道竹子变成的栅栏,如今花木已谢,只剩下藤蔓的痕迹,石屋的外边还有一棵高大的树木,也不知道是什么树,这个季节,依然郁郁葱葱。
这边澹台梦和霞露清霜将空桐潋滟抬下来,放在石屋里边的床上,石屋里边的陈设也是极其简朴,连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都没有。
此时印无忧和印别离还在车上,霞露清霜站在屋门口笑道:“那位小兄弟不下来歇歇吗。”
印无忧不语,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种不安的感觉。
列云枫从屋子里边出来:“霞露姑娘客气了,他还照看那位中风的病人。”他说着话,又到了车窗边“我们先进去,耽搁不了多大的功夫,如果一会儿看他有什么不对了,你给他服一丸药,可以控制他的病情。”
列云枫把一丸丹药放在印无忧的手中,印无忧心头一紧,只觉列云枫用手紧紧握了他一下,然后进去。
霞露清霜在门口站着,空桐潋滟就躺在床上,澹台梦做到床边,拿出随身的鹿皮折包,里边一次摆着大小各异的银针,澹台梦捏起七枚银针,沿着空桐潋滟经络上的穴道依次刺了下去,封住她的血脉经络,免得毒素沿此流入心脉。
霞露清霜眉头微皱,因为列云枫就挨着澹台梦,两个人站得很近,她沉吟一下,走过来笑道:“公子,还是我来帮云姑娘的忙。”
列云枫笑道:“虽然男女有别,可是病不讳医,在下略通岐黄之术,可以帮着云姑娘救治这位空桐姑娘。”
霞露清霜忽然又道:“那个同来的洛姑娘去哪里了?公子,你的朋友不见了。”
列云枫看了一眼,抱拳道:“我这位朋友一时莽撞,一定是走错了路了,方才霞露姑娘也说了,幻雪宫内鲜有生人,烦请霞露姑娘寻找一下,免得那位洛姑娘与宫中之人不期而遇,再发生了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霞露清霜蛾眉微皱,感觉列云枫说得也有道理,不过空桐潋滟单独在这里,她有不很放心,不过她更担心洛怡菲冒冒然地进了幻雪宫里,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正在犹豫之际,外边有人冷笑起来。
这声音特别凄厉尖锐,透着冷漠,澹台梦听到这个笑声,手微然一抖,低声道:“她来了。”
列云枫刚想问是谁来了,听到外边那个冷厉的声音:“冤有头,债有主,谁欠的谁得还,印别离,到了这个时候,你装什么缩头乌龟,还不给老娘我滚出来。”
天魔龙耶的声音。
澹台梦和列云枫互相看了一下,外边车上,印别离已经不能动弹了,只剩下了印无忧,这边空桐潋滟的情势稳定下来,霞露清霜忙道:“既然到了我这里,就不能让你的朋友受委屈,这个人,我可以对付。”
澹台梦忙道:“不劳霞露姑娘了,麻烦你按照这个方子,把药抓全了,熬上两剂,喝下去发了汗就不妨事儿了。”
她说话间,龙飞凤舞地写了个方子,然后一拉列云枫的手,同时冲出了石屋。
纵是恩绝情难断
红衣如血,被猎猎的山风,吹得摇曳。
天魔龙耶站在那里,红影模糊,凌厉的杀气,让她凄厉如鬼魅。
她怀中抱着一张琴,蒙着面孔,只有那一双眼睛,已然被仇恨之火映得阴红。
马车上没有动静,车帘软软地垂着,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摆动。
列云枫和澹台梦已经冲出来,正好与天魔龙耶打了一个照面,天魔龙耶尖利的笑声立时响起:“好,你们都在就好,省得老娘一个个去找,今天就是今天,我们就干干脆脆地做个了断。”
马车里边,还是没有声音,屋子里边却听到霞露清霜惊呼一声,那石屋的门立时关上,霞露清霜的声音只飘出了一个字就听不到了:“快……”
快逃?快走?
列云枫和澹台梦的手轻轻扣在一起,愈是忽遭变故愈是要沉稳下来,石屋里边出了什么其实他们无法预测,可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这马车里边一定有了意外。
如果不是发生了变故,印无忧不可能听到他们出来还毫无声息。
心中衡量了一下,他们离马车的距离比天魔龙耶还要远一些,而且这个时候,天魔龙耶杀心过炽,此时不能冒然而动。
车子里边只有印别离父子,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应该是印无忧已经被印别离制住了,方才列云枫害怕石屋里边另有埋伏,所以给了印无忧一颗解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好让印无忧解开印别离的卸甲水,免得两个人遭遇危险,会不会是印无忧无法抵住内心的愧疚,已经将解药给印别离服下去了?
如果出手制住印无忧的人是印别离的话,印无忧还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如果是出了别的意外,那就难以预测了。
这里是幻雪宫的地界,石屋的门现在已经关闭了,外边只剩下他们几个人,霞露清霜为什么会惊呼,她的武功不低,应该没有什么人值得她大惊小怪,应该是事情忽然发生,而且出乎意料之外。
方才天魔龙耶说话时,霞露清霜都没有太过诧异,那么霞露清霜一定对天魔龙耶比较熟悉,霞露清霜也说过了,幻雪宫不喜欢外人打扰,这么看来,天魔龙耶和幻雪宫一定有些渊源。
如果不是得到允许,天魔龙耶怎么会在幻雪宫出入自由?而且天魔龙耶怎么会知道他们会来,是谁把这个信息透露过去?他们前脚刚到,天魔龙耶就赶了过来。
咚地一声,天魔龙耶左手抱琴,右手一拢,斜着划过琴弦,古琴发出裂帛一样激荡凌厉的声音,琴声里,已然蕴动了真气,听得人心脉潮涌,随着这撕裂般痛楚的琴音而阵阵揪痛。
车厢里边,依旧是杳无声息。
列云枫紧紧握着澹台梦的手,摇头叹息:“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风扬。前辈虽然无根无蒂,却有人为之牵念,天地虽然阔远,还是有所牵绊,何必把自己想得如此凄凉孤苦?”
天魔龙耶冷哼了一声,指尖捻动,琴音又转为高亢激越,仿佛热血沸腾。
澹台梦的手越来越凉,好像所有的热度都无法留住,在逐渐散去。
天魔龙耶弹奏的是广陵散,这首曲子,讲述的是战国时期,一个叫聂政的韩国义士为好友刺杀政敌韩国宰相的故事,为达到目的,为酬谢知己,聂政不惜自毁。这份情义令世人动容、后人感叹,所以广陵散流传甚广。
澹台梦的身子也慢慢地颤抖,被列云枫握着的手,好像要结冰一样,列云枫感觉事情有异,忙笑道:“世上原无绝对之事,嵇康在临刑时曾仰天长叹道,广陵散从此绝矣,可是千百年来,余韵绕梁,何曾绝响?何况此曲,满是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豪气,前辈戾气乖张,杀气干云,说到底也是为了一己之私,这支曲子情不对景,不弹也罢。”
士为知己者死。
听到这几个字,澹台梦浑身一震,心底的恨戾慢慢消散,然后软软地靠在列云枫的肩头,感觉无限的倦怠。
天魔龙耶乃是极为自负孤傲之人,言行做事,一意孤行,至臻完美,就算要杀人,也要别出心裁,不同与他人。她当年就是因为弹琴而结识的印别离,所以今日就是要用琴声杀死印别离,所谓事有始终,情动于琴,缘灭于琴,了却这段纠缠了半生的恩怨,也除去困扰她半生的心魔。
听到列云枫如此评点奚落,厉娇娆心中大怒,可是又觉他言之有理,于是琴声一转,琴声变得幽怨而哀婉,若隐若现,幽咽低回,琴音中的哀恸,如迢迢春水,绵绵不绝,丝丝缕缕,都在剥抽着内心的最柔弱的部分,仿佛要一层层地缠上去,至死方休。
未等列云枫说话,澹台梦忽而一笑:“猗兰操,虽然也幽而怨伤,可是那种凄婉仍然不失空谷幽兰的素雅静谧,姐姐的琴韵里边,满是痛彻心扉之凄厉,这曲子更不合宜。”
听到澹台梦说出这句话,列云枫心中不胜感慨,澹台梦就是澹台梦,终于还是能够放得下去,这样一个有胸襟气魄的女子,一定不能让她再遇惨痛,一定要让她长长久久、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只要能够让她幸福,再大的付出也都无所谓。
手,握得更紧。
澹台梦的手不再那么冰冷,从列云枫手上传来的温度,一点点化去那份冰冻。
印无忧就在车厢里。
这句话他们都考虑了很久,还是没有说出来。
天魔龙耶杀心以起,拼着鱼死网破之心,一定要与印别离同归于尽,现在这个时候,无论是列云枫还是澹台梦告诉她印无忧也在车里,天魔龙耶未必肯信。
他们更怕这句话提醒了印别离,万一印别离要用印无忧来要挟厉娇娆,事情的发展就难以转圜,他们两个现在希望可以引开印别离和厉娇娆,先把印无忧带出来,印别离和厉娇娆应该都在乎这个儿子,印无忧一定能化解这场生死对决。
可是唯一的前提,就是印无忧不能成为父母任何一方的筹码,不然他在谁的手上,都会适得其反地激怒对方,要从印别离的手上带出来印无忧,只能先将印别离引出来,只是这件事情,谈何容易。
车厢里边,明明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但是无论外边如何,里边都沉静如水,大约车厢里边的印别离也一定在寻找机会,一击而中,所以不肯轻易现身。
因为印别离也该知道,天魔龙耶就是当年被他始乱终弃的厉娇娆。
焚心教的教主,心狠手辣的毒尊,两个迥然不同的身份,掩饰着一个伤痛难禁、支离破碎的灵魂。
澹台梦早已经了解她们本是同一个人,只是一直不忍心告诉印无忧,尽管他们已经见过面了,到了现在,印无忧也不知道天魔龙耶就是厉娇娆,澹台梦不知道怎么告诉她,那个曾经拐走了她,对她百般折磨,还下了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女人,就是他的亲娘厉娇娆。
对于母亲,印无忧还充满了幻想,觉得母亲被父亲伤害后,变成了一个四海漂泊,形只影单的天涯断肠人。他心中充满了对母亲的痛惜和依恋,还有深深的愧疚。
可是,经过一场难以预料的情变和创痛,厉娇娆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厉娇娆,在伤痛无法愈合平复以后,她就会变成心狠手辣的天魔龙耶。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逾越的界限,有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在遭受重创之后,跌倒的未必都能爬起来,爬起来的的未必都会摆脱跌倒的阴影。
一如仇恨,真的身遭不幸,有几个人可以以怨报德,宽容放下?
想起幼年间曾经遭受的种种折磨,澹台梦又岂能将那些事情和伤痛看做过眼烟云?只是投鼠忌器,只是不想伤到印无忧,这个孩子被她带出了离别谷,一步一步偏离了他本来的人生轨迹,如果不是结识了她,现在的印无忧应该还是做着他的少谷主,按照印别离早就铺陈好的路,心无旁骛地走下去。
水满则溢,气极则竭。
天魔龙耶厉娇娆一旦和印别离拼上,就算有所输赢,也是两败俱伤。
澹台梦对厉娇娆余恨未消,旧仇未报,印别离所作所为比之厉娇娆有过之而无不及,还差一点儿让澹台梦清白受损,只要她此时鼓动唇舌,架桥拨火,就可以以雪前恨,坐收渔翁之利。
这样的念头,曾经在她心中浮现过多次,只是到了最后,强自压制下去,如今这两个人出现在眼前,澹台梦心潮澎湃,旧恨新仇一时涌出来,几乎难以自持,所以才紧紧握住列云枫的手,现在需要有人理智,她怕自己被仇恨湮灭了理智,做出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情来。
澹台梦不是圣人,她心中也有难以抑制的强烈仇恨,有仇必雪,有恩必报,是她一贯的行事原则,可是现在,这段仇恨她必须放弃,为了印无忧,就是受过再大的委屈也不能再去计较。
士为知己者死,人的一生中,未必遇见一个如此肝胆相照的朋友,列云枫方才一语点醒梦中人,为了这个愿意陪着她成魔共死的朋友,她必须忘记过去。
列云枫的手,永远带着让人心静的温度,淡淡的暖意,让澹台梦心中立时充满了疲倦和委屈,轻轻一声叹息,列云枫的手,不知不觉揽住她的肩头。
此时的澹台梦,袅如春烟,孱似秋水,静静地站在列云枫的身边。
天魔龙耶厉娇娆仰天大笑:“报应啊,报应,印别离,当初你背信弃义,痛下杀手,做下禽兽不如的事情,现在你儿子心心念念喜欢的女人,却倒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报应,真是报应。”
车厢隆地一声被掌力轰开,印无忧跪在车厢里,也不抬头,印别离坐在一旁,脸色铁青,一把拽住印无忧的头发,把他的头拽得扬了起来:“小畜生,你自己看看清楚,这个就是你的兄弟朋友,在你面前假仁假义,背着你就眉来眼去,投怀送抱!”
印无忧冷冷地看着父亲,冷笑了一声:“他们知道我在车上,是你自己想得那么不堪。”
啪。
印别离一耳光打过来,重重地掴到印无忧的脸上,印无忧的头发被印别离死死拽住,这一掌打得结结实实,一缕鲜血从印无忧青肿起来的嘴角淌下来。
厉娇娆也有些吃惊,她没想到印无忧也会在车厢里边,她方才听到传信儿,说着她要找的人已经被带到了幻雪宫里边,所以才急急地赶过来,没想到一到石屋外边,就感觉到了印别离的气息,这才连石屋都没有进,就堵住印别离,要算一算当日的旧账。
她方才的那些话,是在嘲笑印别离,今日她本来是冲着澹台梦而来,能遇到印别离,是个天大的恩赐和意外,但是厉娇娆也知道印别离的功力深厚,不能掉以轻心,印别离不轻易出来,她也不敢冒然进去,所以才故意以言辞相激,就是要把印别离激出来。
印别离果然受不了刺激,用掌力打碎了车厢,可是厉娇娆同时也看到了印无忧,一时间后悔不迭,自己说的那些话,无论是真是假,都太伤印无忧的心了,不觉愣在哪里。
印别离哈哈大笑:“小畜生,凭你们那些雕虫小技就能伤到我印别离吗?你们当我这些年都是浪得虚名?我堂堂离别谷的谷主,还能让你们这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算计了去?”
印无忧冷笑一声:“你教过我,为人不可有妇人之仁,可惜我没听,把解药给了你。”
说话间,印别离又狠狠掴了印无忧一耳光,印无忧本来苍白的脸,此时青肿起来,眼前一片金星,脸上火辣辣地,先是一阵酸麻,然后方是感觉到了疼痛。
印别离厉声喝道:“忘恩负义的小畜生,老子养育你长大成人,你他娘地却联合外人来对付老子,要不是看在你还有一点儿良心,知道给老子服下解药,老子早一掌劈死你。”
他说着话,又怒不可遏地掴了一掌过去,这一下打得力道太大,印无忧整个人都倾斜倒地,蜷缩成一团,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不再动弹。可是印别离没有松手,依然拽着印无忧的头发,站起来一脚踢去,印无忧的身体跟着晃动一下,没有任何的反应。
印别离气急:“混帐东西,你看看你出了离别谷都学会些什么,先是跟老子装疯,现在又在这里装死,起来,你他娘地给老子起来。”说着又恨恨地踢了两下,可是印无忧就是没有声息。
厉娇娆在一旁心如刀绞,厉声道:“印别离,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把无忧交给你!不许你折磨我的儿子,不然老娘跟你拼命。”
印别离冷笑起来:“别说得那么好听,当初要不是你那个缺德无耻的娘家下了绝杀令追杀你,你怎么会把儿子送给我?贼婆娘,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们那个狗屁厉家,也就敢痛打落水狗,他们有本事,来离别谷找我啊?你把印无忧给我送来,不也是知道你们厉家不敢惹我们离别谷吗?死婆娘,你要在意他,为什么这么年也没有来看过他!焚心教主,天魔龙耶,你一心一意经营着焚心教,研究你的毒药,你什么时候心里有过无忧?”
厉娇娆凄厉愤怒:“印别离,我卧薪尝胆快二十年,就是为了一举歼灭你们离别谷,宰了你这个无耻下流的禽兽,然后带着我的儿子享受不尽的繁华,永远的快乐,如果没有斩草除根的把握,我怎么会冒然动手,给我们母子留下你这条余孽!”她忽然话题一转“可是你怎么教养的儿子,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印别离怒道:“我们离别谷的人,永远都不会沉溺女色,自甘堕落。”
厉娇娆冷笑道:“不要自欺欺人了,当日在山洞之中,他差点为了这个小妖精去死!”她早看出来印无忧喜欢澹台梦,更感觉到印别离最怕的就是儿子动情,她现在连仇都不想报了,只想把印无忧带走,方才看到印无忧被印别离责打,厉娇娆的心里痛难自持,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个当娘的不心疼自己的子女,当初正如印别离所言,如果不把印无忧送到离别谷,她很怕自己母子都死在厉家的追杀中。
这么多年,她一心一意想要报仇,杀了印别离,带走印无忧,她一直等待机会,只是没有想过,印别离会对印无忧下如此重的手,可是印无忧在印别离的手上,所以她转移话题,将印别离的视线转移到澹台梦的身上,只要引得印别离去杀澹台梦,她就可以带走印无忧。
以前她不是没有想过带走印无忧,可是她还是顾忌印别离,只要没有必然的把握,她不会轻举妄动,现在印别离在幻雪宫里,这个地方,就要进来,就是插翅也难逃出去。
印别离果然恶念横生,森然地望向澹台梦。
危机重重,难逃升天,眼前的形势,对列云枫和澹台梦都极端不利,如果印别离用印无忧来要挟他们的话,他们就会进退维谷,左右为难,而印别离和厉娇娆两个人,没有人会对他们心存顾忌,手下留情。
倏然,澹台梦莞尔一笑:“生死之交,肝胆相照,知我者谓我心忧,凡尘扰扰,蜚短流长,不知我这位谓我何求,好姐姐,骨血亲情不是棋局,得失输赢,焉能由你臆想算计?”
她笑语盈盈,列云枫看了她一眼,已然明了她要做什么,心里痛惜不已,澹台梦既然决心已定,列云枫也打定了主意,立时加了百倍堤防,一定要在澹台梦出手之前下手。
此时此刻,危险无法躲避,就是澹台梦和列云枫联手,也对抗不了印别离和厉娇娆,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挑拨印别离和厉娇娆,让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只是如此以来,又会伤到印无忧,他们尚不知道印无忧是真的被打昏了,还是装昏,澹台梦心有不忍,才不惜引火烧身,干脆就把厉娇娆的用心说破。
澹台梦有澹台梦的主意,只要引来印别离,自己拼着一死,也要从印别离手中解救下印无忧,列云枫一定会把印无忧带出去,如果自己这条命可以换得下印无忧的命,也算赚到了,反正自己也时日无多。
印别离忽然大笑,明白了厉娇娆的用心,所以一手犹自拽着印无忧,飞身纵向澹台梦:“我先杀了你这个小妖精,再宰了那个死婆娘。”
就在印别离起身的瞬间,厉娇娆也飞身过来,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力打向澹台梦,澹台梦本要拼力相抵,不想列云枫先她而动,她的手被列云枫握着,此时列云枫手腕一动,扣住她的脉门,澹台梦浑身无力,被列云枫一托一甩,一下去抛开老远。
砰砰。
只听得两声闷响,印别离和厉娇娆两道掌力都打在列云枫的身上,印别离并不是诚心要杀澹台梦,而是为了引得厉娇娆出手,厉娇娆出手也不是为了救澹台梦,而是要逼退印别离,把印无忧抢过来。
幸好两个人不是下了绝情,不然列云枫就会命毙当场,就在一瞬间,印无忧忽然睁开眼,双掌印到列云枫的后心,那两股打到列云枫身上的力道,被他吸了过去。
印别离和厉娇娆的内功深厚,这两掌纵然没用全力,也不容小觑,列云枫只觉心血翻腾,五内俱碎一般难受,所以经脉都要被冲断一样,不由得眼前一黑,一口血喷了出来,然后身后一阵暖意,两道强大的力道穿心而过,被分流出去。
饶是如此,那股真气穿心透肺的痛疼也让列云枫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印别离和厉娇娆都大吃一惊,他们两个人的单掌都印在列云枫的身上,力道从手心冲撞进去,而印无忧就在列云枫的身后,两个人生怕印无忧会被他们的掌力损伤,另一只手立刻都印到了印无忧的身上,想将自己的力道收回,可是真气稍纵即逝,他们感受到的却是对方的那股力道,正好与自己的真气相冲撞,为了不被对方的力道所伤,就必须用真气抗衡,因此四个人都拼了真气僵持在那里不敢妄动。
澹台梦站稳了以后,就看到四个人的僵持,这四个人里边,列云枫的内功最弱,然后就是印无忧,四个人的真气彼此较劲儿,最后一定从最弱的那里打开缺口,到时候四股真气一时崩泄下来,会震断人的筋脉,那列云枫岂不是当场就经脉寸断,气绝身亡了。
澹台梦不由急火攻心,眼泪差一点掉下来,不知不觉咬着嘴唇,心中只想如何解此困局,忽然间,体内剧痛难忍,血脉贲张,浑身发烫,那边列云枫和印无忧都苦苦支撑着,血,从他们的嘴边线一样蜿蜒而下,这股血腥气越来越引得澹台梦浑身颤抖,不能自已,她忽然心下明白,是邪神之降又要发作了。
可怜情关谁勘破
一波波海潮一样袭来的寒意,仿佛是冰山里的烈火,就是可以熊熊燃烧,溶化的也是没有温度的幽冷之水。
来自五脏六腑的忽冷忽热,交替着冲到四肢百骸,如钢针穿行,似滚油过身,澹台梦咬着嘴唇,本来就柔弱的身体,此时抖个不停,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味,引动着她心头的魔障,她双手抱肩,慢慢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却寻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地方。
若是成魔,道可以救下他们两个,不然拖延下去,虎毒不食子,印别离和厉娇娆应该不会狠心到不管印无忧的死活,所以印无忧尚有一线生机,可是列云枫就命悬一线了,看着列云枫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的血,滴滴答答地越淌越多,澹台梦心如刀绞,嘴唇都要咬出血来。
只是成了魔,再也不记得前尘往事,再也没有爱恨情仇,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再也不能和他们嬉笑玩闹,心中酸楚欲裂,恋恋不舍。
印别离和厉娇娆的脸色也开始变了,彼此横眉立目,都不肯放手,较上了暗劲,真气一成成地递加上去,两股强大的力道,几乎要冲裂了列云枫的经脉,他的那点儿内力如何和他们两个人相互抗衡,已经是岌岌可危,马上就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知道印无忧要将冲撞在自己体内的气流输引到他自己身上,但是列云枫害怕所有的力道都汇集到印无忧的身上后,会如泄堤之水,让印无忧受到重创。
情势紧迫,不容多想,为了阻止印别离和厉娇娆的真气流泄,列云枫就用自己的内力相阻,这一阻之势,那两股真气就迂回盘结在列云枫的体内,好像找不到可以倾泻的洪水水头,横冲直撞,肆意咆哮,列云枫自己的内力就似堤坝一样,勉强抵制着,力不从心。
印无忧就在列云枫的身后,自然感觉到了列云枫的用意,印别离和厉娇娆更是了然在胸,他们印在印无忧身上的手掌,也不知不觉间加了力道,两股真气穿过了印无忧的身体,也一起向列云枫袭去。
印无忧大骇:“列云枫,你混蛋,不要自己找死,放开,你他娘地给我放开。”
印无忧情急之下,言辞无措,忍不住骂人,因为列云枫以自己的内力阻隔抗衡,他无法将内力引过来,印别离和厉娇娆又前后夹击,如此的形式之下,列云枫就是不死,也会经脉尽断,形同废人。
列云枫是害怕印无忧受到伤害,印无忧何尝不怕列云枫出了意外,一时间眼睛都暴起了红线。
心口不断被真气冲撞,随时随地都会爆开一样,列云枫强自笑道:“小印,你爹娘联起手来,还真是天下无敌。”
话犹未落,列云枫只觉咽喉中腥咸滚烫,一口血喷了出来。
印无忧怒发冲冠,厉声喝道:“列云枫,快放开,不然我跟你没完,你要不当我是兄弟,我做鬼也不能放过你。”他急怒攻心,毫不思忖,就要用上离别谷的天魔转世大法,不求死里逃生,但求同归于尽,反而以印别离和厉娇娆的功夫,不会有什么大碍,可是如果让列云枫为了他而死,他也绝对不会苟且于世。
就在此时,澹台梦清吒一声:“四张机,相怜相怨莫相惜,残梦清宵休寻觅。红尘无路,盟誓空负,且做生别离。”
本是有千言万语,纠结在心中,却说不出来,澹台梦猛地站起来,准备放弃了内心的抵抗,任着邪神之降侵蚀自己的奇经八脉,神智灵魂,在自己心神为失的瞬间,好救下列云枫他们。
此时此刻,就是有千万不舍也必须舍弃,澹台梦心中自己此念一动,就是悬崖撒手,一去不回头,一旦踏上成魔这条路,前是绝壁,后无归途,忽然之间好像有很多话要和列云枫说,可是时间有限,刻不容缓,她想起以前曾经和列云枫信口而填的那个九张机,当时填了三阙,此时不加思忖,也不管平仄格律,脱口而出,将满腹的心事话语,都寄托其间。
寥寥数语,澹台梦感觉字字千钧,说到最后一个字,不但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心中酸涩之感越发沉重,她知道自己不能太犹豫,否则当断不断,错失良机。
列云枫大惊:“梦儿,你不能言而无信,当初输的是你,你就要认赌服输。”
澹台梦黯然道:“言而有信,从来都不是女子的事情,孔夫子说得很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人的话,你居然也信,枫儿,你自己也说过,骗人的无罪,上当的可耻,我骗人已经习以为常,你上了当,就不要再怨天尤人了。”
两行冰冷的泪水,从澹台梦晶亮的眼眸中滚落,滑过苍白如雪的脸庞,她心意一绝,誓死不悔,泪落下,转瞬而干,盈盈地笑意,又浮上眼角眉梢,既然此生此世都不能再聚,一定要让他记住一个笑靥如花,盈盈动人的自己。
手,纤纤盈握,柔若无骨,轻轻拈起,兰花微翘,澹台梦开始屏息伫立,长发飘飘,衣裙猎猎,花一样的面庞娇笑柔美,水眸里浅笑盈盈。
列云枫心胆俱裂,如果不加阻拦,澹台梦必然成魔,可是此时,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要想脱身,不是没有办法,但是这个办法,实在不能妄行。
现在印别离和厉娇娆都在较劲儿,唯一让他们能分开的法子,就是让印无忧受伤,这样才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才可以阻止澹台梦要救他们的决心。
可是,要伤到印无忧容易,关键是他如何能下得手去,列云枫还从来没有如此为难彷徨过,澹台梦那边已经准备催动体内的邪神之降了,若再犹豫,就无可挽回。
列云枫心一横,澹台梦绝不可以成魔,印无忧绝对不可以伤害,可是僵局必须打破,他心头闪过更绝之计,依着他的本心所愿,是想让印无忧的父母可以破镜重圆,这件事看似艰难,不过缓缓图之,未必不能如愿,印无忧自小孤零,如果最后能有父母怜惜爱护,也不白白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可惜上苍无情,现在事逢突变,不能遂愿,列云枫只好狠下心来,既然不忍伤人,就不妨自伤,如果自己受了伤,或者送了命,这场僵局自然破了,印无忧不会有事,澹台梦也用不着成魔相救,可是这样一来,印无忧和父母的积怨更深,自己恐怕也无命化解了,他心中暗道一声,小印,对不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梦儿,只好铤而走险。他心中想着,看了澹台梦一眼,心中暗道,梦儿,其实言而无信,不分男女,只要我活着,就绝对不能看着你成魔。
列云枫念动手动,忽然大喝一声,放弃所有的抵抗,印别离、厉娇娆和印无忧三个人的真气同时都聚汇到他的身上,列云枫的身子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咻地飘出去,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场上一片寂然。
列云枫是俯面扣在哪里,纹丝不动,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此时印别离和厉娇娆已然分开,厉娇娆一把拉住印无忧,上下打量:“无忧,你没事儿吧,我苦命的孩子,以后娘再也不离开你了,也再没有人敢欺负我们母子,你放心,谁敢欺负你,娘就让他求生不得,求生不能。”
印无忧冷冷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你是天魔龙耶,你是沧海的结拜姐姐,你给她下了蛊毒,你杀了我的兄弟。”
印无忧一字一顿地,脸色青灰,忽然推开厉娇娆,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
印别离冷笑一声:“厉娇娆,你死了心吧,无忧是苦命的孩子,因为他没有娘,他的娘已经死了。”
印无忧冷冷地看着印别离,眼中有伤痛有绝望,也一样冷冰冰地:“你教养我多年,我也听命你多年,养条狗也不过如此,该还的我也还了,就剩下这条命,你喜欢就拿去。”
印别离打了个寒战,因为印无忧的眼光太冰冷,冷到孤绝,一种形同陌路的冷意,他再恨再气,却不糊涂,以前可以对印无忧严求苛责,因为印无忧还对他敬慕恭畏,可是现在印无忧,显然伤心已及,印别离又是忿恨又是恼怒,也对印无忧怒目而视。
半晌,澹台梦才惊呼一声,纵身而去,只是快到了近前的时候,却止住脚步,不敢去看。
微微地笑意,就僵滞在澹台梦的眼角,她心中一片冰凉,在印别离和厉娇娆的合力攻击下,想逃得一条性命,谈何容易,现在列云枫动也不动,尽管澹台梦不愿意多想,可现实面前,回避无用,如果列云枫没有事儿,现在一定会坐起来向她笑,哪怕他只有一口气,也不能让她担心害怕。
厉娇娆被印无忧推开,心中也是一凉,她哪里知道印无忧心中是如何想,只当着儿子怨恨他曾经对付过澹台梦,不由得肝肠俱断,当初是念及孩子无辜,才没有打掉这个孩子,十月怀胎,生产下了,自己的娘家又合全族之力追杀自己,一定要宰了印无忧这个孽种,万般无奈之下,厉娇娆不得不抛去脸面去了离别谷,把孩子交给印别离,当时的厉娇娆心力交瘁,虽然对印别离恨之入骨,可是印无忧还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她又无家可归,如果当时印别离可以认错挽留,看着孩子的份儿上,厉娇娆也许会委曲求全,留在离别谷,纵然这样的选择让她颜面尽失,可孩子总落得个父母双全。
可惜当时印别离一句话也没有,用很轻蔑地眼光看着她,冷冷无语。
厉娇娆离开离别谷后恍如游魂野鬼,浑浑噩噩的飘荡了很久,思来想去,恨及了印别离,更恨澹台玄。她和谢晶莹本是好友,通过谢晶莹认识的澹台玄,印别离是离别谷的杀手,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也算平常之事,可是澹台玄是名门正派,居然也辜负谢晶莹,移情另娶,而且绝情寡义如此,和谢晶莹情丝一断,就不肯对自己施以援手,自己曾经寄信求教,澹台玄理都未理,如果澹台玄能及时赶来,自己何苦受辱于印别离?
其实厉娇娆不知道当时的情形,澹台玄接到她的求助信后,正好叶知秋也在生死关头,他权衡之下,觉得印别离怎么样也会顾念旧日情分,厉娇娆不会有性命之忧,而慕容惊涛心狠手毒,叶知秋和萧念儿都岌岌可危,所以才先去救叶知秋和萧念儿,然后再去找她,可惜澹台玄还是没有见到厉娇娆和印别离,空去了一趟。
厉娇娆万念俱灰之下,要投河自尽,遇到了焚心教的教主,老教主救了她后,收她为徒,厉娇娆恨怨积久,心魔难除,而焚心教有焚心教的规矩,厉娇娆就易容改扮,时而化成天魔龙耶,可以一雪前耻,为所欲为。
离别谷那里念及印无忧还小,厉娇娆就没有去动印别离,先寻上了澹台玄,设计拐走了澹台玄的女儿,并且留书相约,一决生死,那时节正巧澹台玄不再山上,厉娇娆等不到澹台玄的回信,就肆意凌虐澹台梦,还在她的身上种下了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蛊毒,没想到澹台梦年纪虽小,特别机灵,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自己逃走。
厉娇娆又气又怒,可是没有人质在手,她不敢冒然和澹台玄相拼,于是蛰伏多年,苦练武功,研制奇毒,这才用他们焚心教的名义,公然挑战澹台玄,结果她根本不是澹台玄的对手,澹台玄打败了她,还亲自送她下山,希望可以说清当时的误会,可是厉娇娆哪里听得进去,一意孤行地执意要报仇。
现在儿子就在眼前,偏偏不肯认她,还说下如此绝情绝义的话,厉娇娆不思自己行事偏执,把一腔的怒意都倾泻到澹台梦的身上,大喝一声:“小贱人,要知道你如今狐媚子魇道,水性杨花地勾引无忧,我当初就该把卖到妓院里边去,明铺暗盖,你喜欢勾搭哪个男人就勾搭哪个男人,也省得留下你这个妖精在这里害人!”
她的话,说得尖酸恶毒,随着喝骂之声,红衣似火,就扑向了澹台梦。
澹台梦直愣愣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列云枫,对厉娇娆的话竟是一句也没有听到,印无忧可听得清清楚楚,铁青的脸上继而涨红,对厉娇娆更加心痛绝望,知道厉娇娆说得出做得到,当日澹台梦在母亲手中,吃了多少苦楚,受了多少委屈,母亲还不知自愧,还要侮辱她,心中又恨又痛。
眼见着厉娇娆扑向澹台梦,他再不愿意动手,也必须拼命,手,紧紧握住了剑柄,咬着嘴唇,微微发抖。
人影一闪,印别离拦住了厉娇娆,冷冷地:“真是最毒妇人心,厉娇娆,赶尽杀绝就是你的天性吧?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在儿子心里,你根本什么也不是!你要敢伤害这个丫头一根汗毛,他才不管你是谁,一定要宰了你泄恨。”
印别离此时抓住机会,火上浇油,一定要离间厉娇娆和印无忧母子,自己养大的儿子,怎么也不能双手送给别人。
厉娇娆果然大怒,也不计较后果,一心想杀死澹台梦,印别离在一旁阻拦,不许厉娇娆下毒手,他们两个人打到了一处。
澹台梦像失了魂儿一样,站在哪儿,也不出声,也不动,脸上的笑容还在,笑得让人心酸。
印无忧也心戚戚焉,站在澹台梦的身旁,无声地站着,他杀过很多人,什么样的尸体没有见过,可是现在,他也不肯迈步过去。
印无忧自欺欺人地道:“他没事儿,沧海,我过去扶他起来,他就喜欢吓唬人。”
澹台梦笑道:“枫儿当然没事儿,今天是我生日,我要装扮得漂漂亮亮地,给爹爹磕头,现在爹爹在家里一定等急了,在吹胡子瞪眼睛,拿着藤条找人出气,人家是女孩子,挨打会很没面子很痛,每次惹了事儿,都是枫儿出头担着,无忧,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们都没有送我礼物呢。枫儿会替我挨打,你送我什么?”
澹台梦喃喃自语,笑意浅浅,神色迷离凄楚,印无忧又痛又悲,眼睛开始模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道怎么劝慰她。
噗地一声,澹台梦难抵心头之痛,咳出一口血来,她用手帕掩着口,雪白的帕子上,殷红点点,仿佛三月桃花,她犹自不觉,自言道:“天快黑了,我们快回去吧,爹爹生了气,一定会打人的。其实,其实……”下边的话,她已经说不出来,只用带血的手帕掩着口。
印无忧的嘴唇都要咬出血来,看着澹台梦如此难过,他更加难过,忍不住摇着澹台梦的肩头:“沧海,你看清楚,小枫根本没有事儿,他只是受伤了。”
他说着踏出几步,就要过去,无论结果多么残酷,总要坦然面对,可是他心里也一片苍凉,如果列云枫死了,他该怎么面对同门兄弟,怎么面对师父澹台玄,怎么面对澹台梦,又怎么面对杀死列云枫的生身父母?
啊……
印无忧满口苦涩,走了三四步,不由得仰天长啸。
长啸声凄厉寒怆,令人闻之鼻酸。
天空中,忽然轻烟凝紫,碧云流金,五彩斑斓的云雾涌动,山风吹过,绚丽多彩的雪花纷扬而下。
雪,居然是彩色的雪,在夕阳的亮丽余晖下,愈发显得绚丽奇幻,诡秘瑰奇。
莫恨人心不如水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看着漫天飞扬零落的雪花,昨是今非的悲凉之感,立时涌上了澹台梦的心头,初次相识,正是烂漫五月,榴花照眼,青葱积翠,如今已经草木凋零,漫天飞雪,其实生老病死,本是人世无常,不需要太过执着,更不需要如此哀恸。
意犹未尽眼闭了,松柏青青坟头草。
细思身后眼前人,谁会清明祭到老。
若是生死只在旦夕,最幸福的,就是死在心念所系之人的怀里,在他温暖的怀抱中,阖上双眼,可以去得安然,虽然自己会留下太多的不舍和依恋,可是会在年年清明,收到他寄来的哀思和怀念。
隔着冰冷潮湿的泥土,可以听得到他泪落的声音,还有百合花清幽的芳香。
很多次,澹台梦都想告诉列云枫,如果她终是不得不辞绝人世,年年清明,他来祭奠自己的时候,不需要金锞纸钱、香烛供品,只要一束凄寒若雪的百合,一坛陈年的竹叶青就够了。
可是这样的话,在澹台梦的心中翻腾了很久,她知道如果自己离开这个世间,会有很多人伤心难过,可是谁究竟会一生一世地记得她,会年年清明到她的坟前祭奠,一直到鸡皮鹤发,仍然记得清明之约?
无情的光阴,让红颜枯槁,青丝成雪,也会冲淡悲伤和思念,忘记一个人,其实很容易,也许三五年,就不再有当日肝肠欲断的伤痛了,他又是她的谁,她怎么能如此自私,让他陷入永世的伤痛里边去?很多时候,澹台梦在心里难以驱散的寂寞和脆弱,都差点让心里的话脱口而出,幸而那尚自残存的理智,让她数次欲言又止,谁想到现在,已经没有机会再说出来。
也许遭受过太多的劫厄,澹台梦从来都不相信奇迹,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也不抱有幻想,列云枫的内功怎么样,她自然清楚,在方才那种情况下,如果列云枫还能无事,除非是上天垂怜而出现的奇迹。
印无忧不知不觉抱住澹台梦的肩头,他感觉澹台梦已经孱弱到风一吹都会飘散,生怕她会随时跌倒,澹台梦冰冷的手,轻轻推开他:“这场戏唱得很好,不知道又有什么角色登场了。”
印无忧一愣:“沧海,你说什么?”
澹台梦无力地一笑:“你爹爹啊。”
印无忧更是不解:“我爹爹怎么了?”
那边印别离和厉娇娆打得难解难分,印别离越来越沉稳,可是厉娇娆有些心浮气躁,步法开始凌乱,他也听到了澹台梦的话,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并无答话。
澹台梦冷冷地笑道:“那个卸甲水就是服下了解药,也要半个时辰才能回复内力。”
印无忧心头一寒,才明白澹台梦的意思,方才他实在受不了心里的煎熬,才把解药给父亲服下,无论如何,他和别人联手一起对付印别离,感觉实在过分,尽管他对父亲心中有些埋怨和怨恨,印别离对母亲先是无情骗哄,后是强以辱之,做为一个男人,这样的行为实在下流龌龊,印无忧既羞又愧,又恨又怨,可是印别离究竟还是他的父亲,人心皆私,想要做到没有偏袒,谈何容易。
遇到如此的事情,有时欺人,又是自欺,从心底而论,印无忧还是一厢情愿地希望父母可以和好,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就是厉娇娆杀了印别离,也难以挽回什么,可是这样的话,他又无法说出口,那个受伤被辱的可是他的亲生母亲,印无忧本来已经方寸大乱,现在听澹台梦如此一说,再想想父亲服下解药后立刻就可以行动,原来印别离根本没有被制,那他骗自己做什么?
应该不是冲着自己,父亲对自己,从来都不需使用什么计谋,印无忧害怕就害怕这一点儿,他不怕父亲对付自己,就怕父亲对付别人,如果是对付自己,印别离会顾念父子之情,下手留情,如果是对付别人,印别离就是把对方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澹台梦终于蹲在列云枫的身旁,轻声道:“枫儿,你一直都在说,做君子不如做小人,可是天性使然,强求不得,你终究还是做不成小人,无所顾忌,才能百战不殆,心有牵念,先输于人,枫儿,我们都该醒醒了,只要醒了,就可以死心塌地地做个小人了,没有那么多道义顾忌,会快乐很多。”
她在喃喃自语,语调平静,却流露着不尽的哀怨,字字句句听到印无忧的耳中,都和刀绞针剜一样,尽管各种情由他还没有全部释然,可是他们上了印别离的当,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列云枫那么慧黠,澹台梦那么聪明,会上当的唯一缘故,还是不因为印别离是自己的父亲,他们有所顾念。可是印无忧就是不明白,父亲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雪花飞扬,几道金灿灿的光亮射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印别离和厉娇娆马上分开住手,只见二十几名白衣垂髫的少女,抬着一顶风轿缓缓而至,那轿子四周镶嵌着银镜子,熠熠生辉,轿子上边四周通风,外边挂着水晶帘栊,里边是雪色的纱幔,轿子外间簇拥着几十个少女,各持银质的器皿,还有几个端着鎏金的铜镜,那几道耀眼的光芒,就是从铜镜反射出来。走在最后几名少女,穿着和前边的有所不同,个个是金红镶嵌的戎装打扮,每个人还扛着一面大旗,每面旗子都是月白底儿,红牙焰口,每面旗子上边都有四个金色的大字,迎风一展,十分壮观。
轿子未落,前边两个手持着玉如意的娇美小鬟齐声道:“闲人肃静,圣女泠舟宫主魅影驾到,跪!”
随着一声娇喝,那些少女侍儿纷纷跪下:“恭迎圣女,恭迎宫主。”
几十名少女的娇呼之声,甚是悦耳。
轿子里边有人嗯了一声:“依儿,越儿,卷帘。”
那两个拿着玉如意的小鬟答应一声,将珠帘纱幔卷起,但见轿子里边端坐着一个女子,十分慵懒地抱着一只通身漆黑的猫,那只猫蜷着,闭着眼睛,黑得油亮的皮毛,衬着那女子雪雕一样的手。
有句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大凡长得肌肤白皙的人,就是容颜差些,也会让人赏心悦目。可是凡事都有例外,这个女子长得还算不错,可是她太白了,白得没有雪色,如果不说话,这个人就真的像玉雕一样,看不清楚肌肤上的有纹络,也看不清楚上边的毛孔,浑如天就,就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羊脂玉的雕像,如果她长得稍微黑一点,或者白里透红,就是一个标致的美人,可惜长得太白,反多了几分诡异之气。
这个皮肤白得几欲透明的女子,也和怀中的猫一样,微微阖着眼睛,她们的神色十分相似,她穿着蜜色的宫装,水袖长裙,头上松松地挽着一个髻子,头上也没有别的饰物,竟插着密密的银针,少说也有千百根,或疏或密,或长或短,银针的晶亮更让她多了几分诡秘之气。
针,若是绣花,可以穿引丝线,若是治病,可以针砭病灶,若是插得满头,实在令人诧异惊叹。
在她的额头上边,还坠着一枚猫眼儿,幽幽的光,在玉色皮肤上投射诡秘的暗影。
印别离和厉娇娆都认识她,这个就是幻雪宫的圣女,也是现在即将祭神登位的宫主泠舟魅影,泠舟魅影是老宫主卢妃仙子的入室弟子之一,也是现在邠国皇太子的师父,现在卢妃仙子基本上不问世事了,幻雪宫中的一切事务,大多由泠舟魅影来打理。
印别离抱拳道:“宫主,我们不是有约在先吗,只要我把这个小子给你们带来,你们就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可是,宫主为何言而无信,居然让这个死婆娘出来捣乱。印某对幻雪宫敬仰已久,贵宫可是邠国的护国圣教,应该言出必行吧。”
泠舟魅影半阖着眼睛,倦怠地:“厉教主,你虽然是我们幻雪宫的客人,可是我记得教主已经和家师义结金兰,也算是半个幻雪宫的人,怎么这样招待我们的客人?”
厉娇娆哼了一声,不过还是忍气吞声地道:“宫主见谅,实在旧恨难消,一时气急,宫主放心,厉某一定会以大局为重,不会破坏幻雪宫的大事。”
泠舟魅影嗯了一声:“印谷主,厉教主现在算是我们幻雪宫的人,有什么旧仇未了,谷主可以直接找我们幻雪宫算账。”
她的话很淡,却充满了危险,现在印别离有求于幻雪宫,自然不能轻易得罪,印别离心里暗骂,死丫头,先让你们不知死活地张狂,等到我大事成时,咱们再秋后算账。
印别离脸上没有表情,淡淡地:“宫主说哪里话,印某岂是斤斤计较之人?”
泠舟魅影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列云枫,哦了一声:“谷主,我们不是说好了,请你把秦谦带来吗?这个?”
印别离道:“公主,这个人是秦谦的弟弟,拿住他也是一样。”
泠舟魅影忽然睁开眼睛:“他是秦谦的弟弟?”
这双眼睛中立时发出夺目的光采来,本来幽蓝似海的双眸,此时流光溢彩,和她额头上那枚猫眼儿发出的光交融在一起,森然冷魅。
泠舟魅影的口气让印别离有些恼怒:“宫主是怀疑我会弄错吗?印某的手下在秋霜斋上亲耳听到,我也不妨直说,本来我带着人已经堵住了秦谦和卫离,我赶到的时候,正巧碰到了他和我那个畜生在一起,所以印某就把他们带走,我想要的东西固然重要,可是我的儿子更重要,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的手下认出来,这个小子就是秦谦的弟弟,所以我才把他弄来交给宫主,宫主要抓秦谦,无法是要垂下香饵,现在捉来秦谦的弟弟,不也是一样?”
泠舟魅影呵呵一笑:“谷主误会了,捉秦谦容易,捉这个人比较难,没想到谷主在无意之中,竟然能捉住他,这个人可比秦谦有用多了。”
印别离不由懊悔,他和幻雪宫有约,只要捉到秦谦,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他带着人来到图苏后,一边派人去打探秦谦的消息,一边派人去打探印无忧的消息,因为印无忧在藏龙山上,印别离没有打算现在对藏龙山下手,要对付澹台玄,现在已经用不着他来动手了,只要印无忧没事儿,他只管袖手旁观就好了,只要事情发动,澹台玄一死,印无忧还能有何倚恃,印别离对儿子是又恼又恨,所以一心想把儿子彻彻底底地收服,让他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
没想到到了树林哪里,无意遇到印无忧和澹台梦,还有列云枫,印别离立时忘了自己原来的任务,立时改变决定,把他们带走,在和他们打赌的时候,无始劫告诉他,这个列云枫就是秦谦的弟弟,印别离才心生一计,让无始劫通知空桐潋滟依计行事,然后装作中毒,将列云枫他们引到了幻雪宫。
其实以他的功夫,只要出手,列云枫他们自然无法逃脱,但是印别离宁可费神费力,就是想逼得印无忧离开玄天宗,而且永远没法子回去,只要印无忧没有爱人,没有朋友,没有兄弟,就只能死心塌地跟着自己了。
列云枫他们躲得过桃花劫后,更让印别离心硬如铁,看着列云枫和澹台梦就心恨不已,这样的败类妖精再不铲除,一定会把儿子带入歧途,儿子本来很孝顺自己,从来不敢反抗自己的决定,现在却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不用说,一定是受了列云枫和澹台梦的影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再不出手阻拦,印无忧这个孩子就该毁了。
所以为了儿子不越陷越深,印别离无所顾忌,现在的情形,列云枫已经伤在自己和厉娇娆的手下,就是不死,也形同废人,看澹台梦对列云枫的样子,再加上以前自己对澹台梦所作所为,澹台梦一定恨自己入骨,就绝对不会再勾搭儿子印无忧了,印无忧也一定没有脸面回藏龙山,天地虽大,除了跟着自己,印无忧无处可去。
哗啦一声,石屋上边开了一个盖子,一股尘土飞扬,引得众人看去,见尘烟散去后,空桐潋滟扶着头上的那只摇摇欲坠的犄角爬出来,一边还自言自语:“嘛,什么浣花醉家,神兵第一,都是骗人,醉红泪,你的骗子,还说我的犄角可以开花,再折腾两次,就得除根啦。”
空桐潋滟形容有些狼狈,扶着犄角出来,又抖了抖翅膀,忙不迭地拿出镜子来,左照右照,噘着樱唇:“啊拉,人家为了你满脸是灰,做不了第一美人啦,厉姐姐,你怎么谢人家?”
厉娇娆是老宫主卢妃仙子的结拜妹妹,空桐潋滟是卢妃仙子的女儿,按辈分应该叫厉娇娆为阿姨,可是空桐潋滟不愿意,还是叫人家姐姐,空桐潋滟性情古怪,诡秘难测,才她那个喜怒无常的母亲卢妃仙子,有时也拿她没有办法。
她照着镜子,用帕子擦了擦脸,听不到厉娇娆的回话,才一抬头,看到泠舟魅影,吓得嗯呀一声,一抖衣袖,本来想张开翅膀,可是忙乱之中,无法顾忌,一纵身跳了过去,笑眯眯地“嗯嗯,圣女姐姐,哎呀”
泠舟魅影本来还坐在轿中,看到空桐潋滟,身形一飘,玉指轻捻,就揪住了她的耳朵,空桐潋滟倒吸着气,也不敢反抗:“啊拉,人家很痛很痛,真的很痛,宫主放手啦,不然耳朵会掉,不然你揪两个好了,剩下一只很难看……”
泠舟魅影手中一用力,也不说话,空桐潋滟倾斜着头,委屈地:“宫主,宫主,人家就是想要厉姐姐的再世红颜丹,人家是想永远漂亮嘛,反正卸了磨杀驴,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啦……”
泠舟魅影挥手一甩,空桐潋滟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一下子摔到地上,空桐潋滟嗯了一声,半天没有起来。
泠舟魅影幽蓝的眼睛寒光四射:“清霜呢?”
空桐潋滟好不容易起来,有些沮丧:“嗯呀,宫主知道,霞露清霜看上去冷冰冰,其实很婆妈,她又不许人家玩游戏,又不许人家占便宜,所以,我想来想去……”
泠舟魅影眼中寒光一闪:“清霜在哪里?”她的声调太高了些,语气冰冷。
空桐潋滟委屈地眨着眼睛,指指石屋:“嘛,她没事儿啦,就是在那里,被我用困龙石困住了。人家不是怕她多事儿,又阻拦人家啦。”
印别离够多精明,一听她们的对话,就感觉不对,看来幻雪宫也是唯利是图,根本只帮自己的意思,不知道她们究竟要向着那一边儿,是不是真的像泠舟魅影所言,老宫主虽然也和厉娇娆有所往来,只是利用厉娇娆而已。
本来印别离还相信这句话,因为男人之间也许会惺惺相惜,而女人与女人之间只能相妒相残,现在听空桐潋滟的话,再想想厉娇娆来得如此及时,不用说,一定是空桐潋滟为了得到厉娇娆许诺的那个再世红颜丹,而把自己的消息给了厉娇娆,卸磨杀驴,看来在她们眼里,不单单厉娇娆是驴,恐怕自己也不外如是,早知幻雪宫行事诡异,难以预测,看来幻雪宫深得江湖三昧,行事狠辣,无情可言。
厉娇娆看不出有什么惊诧来,印别离也装作不知,这个幻雪宫机关重重,现在自己孤身犯险,凡事不能轻举妄动。
澹台梦半跪半坐在列云枫的身边,手颤抖着,终于拉到列云枫的手,他的手上已经没有了温度,寒凉如冰,澹台梦的心就坠入了万丈深渊,死死握住列云枫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不动。
印无忧就在澹台梦的身边,抬头望着她,心痛与碎,想到平日里娇谑机灵的澹台梦,此时静如画卷,脸上还有三分凝固的笑意,那颗心不知道会怎样地伤痛,他已经听不到列云枫的呼吸了,到了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印无忧的心里也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愿意想了,既然列云枫是死在自己父母的手里,这笔债,自己会还,只等到列云枫下葬的那一天,自己一定自刎在列云枫的坟前,替父母谢罪。
泠舟魅影微微一笑,海一样的眼眸里,流动着幽冷的光:“印谷主放心,我们幻雪宫答应的事情,绝对不会食言,既然这个人比秦谦更重要,该给你的东西,一定送给谷主。只是这个人,好像没气儿了。”
印别离冷笑道:“你们只说要人,也没说是死是活,印某还不屑杀一个晚生后辈,是他自己找死。”
泠舟魅影笑了笑:“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活着也没有什么好。”她说着瞪了空桐潋滟一眼“一会儿再找你算账,先带着印谷主去见尊上吧。”
印别离抱下拳,然后几步过来,冲着印无忧喝道:“还发什么楞,跟我走。”
印无忧站起来,冷冷地:“要我走,除非带走我的尸体。”
他冷峻的目光,直视着父亲,竟然让印别离打了个寒战,这目光里边没有恨,只有绝望,无边无垠的绝望,绝望如海,无舟可渡。
印别离第一次感觉到不安,儿子的目光,让他感觉那么陌生,在一瞬间,他有一种失去的惶恐。
泠舟魅影一笑:“印谷主放心,你是我们幻雪宫的客人,我们会照顾好令公子,我们尊上会见外客的时间有限,错过了又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印别离心里骂了一句,但是卢妃仙子的性情极为古怪,他现在是为了大事忍气吞声,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于是向泠舟魅影告辞,连厉娇娆同行都视若无睹,别看方才他和厉娇娆拼死拼活,现在幻雪宫的人一出现,印别离装作很买她们的面子,这是未成大事,不拘小节。
泠舟魅影抱着那只黑猫,云一样飘过来,满头的银针闪闪发光,连着额头那颗猫眼儿,宛若光环,笼着她几欲透明的脸庞,就是动起来的时候,她也好像是尊被拉动的玉雕像,没有生气。
印无忧立刻拦住她,剑一样犀利地眼光盯着她:“你要干什么?”
泠舟魅影一笑:“这个人还有一口气。”
还有一口气?
澹台梦被这句话震动了,方才发生了什么,她都无知无觉,但是这句话却听得清清楚楚,立刻搭住了列云枫的脉搏,再摸到他的心口,果然极其微弱地还有一口气,可是诊脉之下,她的心更向下滑落,列云枫只剩下心脉还有微弱的搏动,已然气若游丝,以自己的能力,根本救不了他。
泠舟魅影面无表情地道:“我们尊上这几天很喜欢做救死扶伤的事,不过我们幻雪宫做事,从来不赊不欠,只要等价交换……”
澹台梦霍地站起来:“你们尊上在哪里?”
泠舟魅影看了她一眼:“你不想知道我们要你拿什么来交换?”
澹台梦淡淡地摇头,心中只是想,只要能救活列云枫,什么样的代价都愿意付出。
印无忧怒道:“你磨蹭什么,沧海在问你那个能救人的人在哪里,快带我们去!”
泠舟魅影一笑道:“你真不乖,难怪令尊会如此生气,现在是你在求我,求人有这个样子吗?”
印无忧冷冷地:“你看我不惯,杀了我好了,废什么话,被逼我动手!”
澹台梦心力交瘁地:“无忧。”
她有些略带埋怨,印无忧便不出声了。
泠舟魅影似笑非笑地看着澹台梦:“希望到了时候,你不会后悔。”
寂灭可焚心
看到大家的留言,可惜没有时间一一回复,所在在这里随便写点什么,看文的有感慨,写文的也一样,虽然感触不同,但是因文而系,毕竟有缘。
每个人的留言我都有看,兄弟们的名字我也记得,只是那个英文的比较难一些,还容易和拼音混淆,希望大家留言都写汉字,方便我这种智商不高的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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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到绯说了那么多的话,都是肺腑之言,心里特有感触,感觉绯对文章的感情比我还深,我看了好几遍,终于明白绯的意思,哎,我可能真的逻辑有问题,比如当年王家卫那部《东邪西毒》,很多人都说看不懂,可是我一遍就看懂了,这些年,一直陷入那种疏离和寞落里边,久久不愿意舍弃。
人有七情,有八苦,有的看不破放不下,有的看得破放得下,我知道我不是理智的人,看得破放不下,所以牵挂很多,不舍很多,常常作茧自缚,仍是无法洒脱,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一直我行我素地长到这般年纪,孤介狷狂,桀骜不驯绝对不是什么值得标榜的个性,三十而立,四十不惑,若还是和男足一样不找四六,实在固执而愚蠢,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是如此。
看边塞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知道红尘当初为什么会v,知道为什么会v的人,有多少知道v后的感觉?
看看收藏我就明了,很多朋友都是从一路追过来,否则就会像那位丢了负分就走人的哥们儿一样,看到一个头两个大,云里雾里搞不清楚始末根由。
很多事,都是无可奈何,无奈之后,却必须面对,必须解决,怨天尤人总不是办法。
我不怕人骂我,既然出来混江湖,就是被砍死了也得站着,什么样的人身攻击都无所谓,所以下次看到有人在这里砸砖,请大家无视就好,什么也不用说。
而有的放矢的批评,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毕竟千金易得,诤友难求。
毕竟是一把年纪的人,因为有病,才写文章,今天有个蛋蛋还问,为什么有病才写文章,哎,结果我解释一通,她还是不明白,难道也是我逻辑上边的错误?
我觉得还说得通啊,如果写文不写出毛病来,怎么可能写出好文章?不疯魔不成活,想想多少好文章,需要耗尽一生的心血才能完成,我的终极目标就是生命不息,更文不止。
三杯两盏淡酒,一轮半轮明月,诗卷佐酒,文字伴月,何尝不是万丈红尘里边一件赏心乐事的事情。
话题扯远了,有时候我也感觉对自己很无语,写文的时候也天马行空,其实努力在东施效颦,不过最后还是画虎类犬,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画虎不成反类犬,虎和狗很像吗,应该和猫更像吧?
我喜欢古龙的小说,也喜欢这个人,他落拓也好,那是他的际遇,美酒女人也好,那是他的自由,也许没有这些,就没有古龙,事实如何,我们这些后辈不得而知,在老罗语录中,很明显地推崇金庸,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古龙,虽然他的文章里边,女人都是饰品,或者bt得不可理喻,可是想想李寻欢和阿飞,楚留香和胡铁花,陆小凤和花满楼,心中的感觉就是很美妙。
还有梁羽生的小说,一杯微苦的香茗,淡而味久,口齿噙香,当年一部《云海玉弓缘》和一部《萍踪侠影录》,看的我荡气回肠,铭刻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