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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边塞风霜》》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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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从来就不喜欢自己住的地方,谷中来来往往的人,都跟鬼影子一样,有的一辈子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也没有见过叶知秋,根本说不上爱憎。

现在,他也离开了离别谷,也成了离别谷的叛徒,不知不觉间,对叶知秋反而有了亲切的感觉,慕容孤如此辱骂叶知秋,印无忧心中有气,动了杀机。

列云枫慢条斯理地:“大公子此言差矣,真要是一决生死,自然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报仇雪恨,岂能假他人之手?如果我和这个叶知秋有仇,一定要手刃仇人,才对得起屈死的亡灵,又不是分金,要一拥而上,抢个头彩。”

列云枫说得轻描淡写,可是言外之意谁都明白,是在暗示这些人都不过是受了慕容孤的指使,到这里在寻滋挑衅,故意找茬儿。

慕容孤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列云枫笑道:“饭要一顿一顿吃,吃得太多小心噎死,债呢,也要一笔一笔来讨,省得有人别有用心,浑水摸鱼。何况,你们有什么证据说余掌柜就是叶知秋?”

慕容孤看了看他,冷冷一笑:“小子,你三番两次为了这个老家伙出头,不知道是你跟这个江湖败类交情莫逆,还是受人指使,听命于人?”

列云枫笑道:“大公子的意思,是逼着列某承认,这些事情都是家师指使?是故意要把玄天宗搅合进去吗?列某年纪小,没赶上当年那场事儿,更不认识叶知秋,大公子恐怕也不必列某大了几岁,怎么会如此断言,这个余掌柜就是叶知秋,难道大公子也是有人暗中指使,不过是听命而行?还是大公子凭心臆断,是想当然尔?”

慕容孤本来是想将列云枫绕进去,把拖着玄天宗和澹台玄下水,因为如果可以确定余掌柜就是叶知秋的话,那么当年澹台玄就是瞒天过海,不辨是非,帮着离别谷的杀手叶知秋拐挟萧念儿,只要弄得澹台玄身败名裂,他就会一举成名,誉满天下,那么不二山庄的庄主之位,岂不是唾手可得?

只是没有想到,列云枫不动声色,轻推慢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容孤立刻被噎住了,他的确是受了慕容惊涛的指使,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余掌柜就是叶知秋。

所有的一起,都是慕容惊涛的吩咐,慕容孤只是依计行事,他甚至对当年叶知秋和萧念儿的情事都不甚了解,当然更不敢问。

慕容惊涛说,先有寒江雪刺杀之事,会激起叶知秋对寒汐露的愤恨,若不是寒汐露从中作梗,叶知秋和萧念儿就不会生离死别,现在萧念儿已经亡故,本来就伤痛欲绝的叶知秋一旦被激起仇恨,自然就什么都不会顾忌了。所以慕容惊涛才让他们兄妹落井下石,去抢萧念儿的遗体,为的就是彻底激怒了叶知秋,爆出当年澹台玄罔顾江湖道义,偏护自己的朋友,偷龙转凤掩护着叶知秋逃遁,这件事情闹大了,玄天宗就有和离别谷狼狈为奸的可能,至于他们为什么勾结,其中可以大做文章。

现在,离别谷的少谷主印无忧不是也拜在澹台玄的门下吗,只要是人肯动动脑筋,就该看出玄天宗和离别谷之间,真的别有玄机。

有些事情,未必要有真凭实据,只要众说纷纭,就能够弄假成真。

慕容惊涛打得如意算盘不错,当时慕容孤听了也觉得不错,可是现在事情发展不如想象中那么顺利,慕容孤有些急躁,用眼神一示意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冷冷地:“小子,你要证据是不是,好,老子我就是证据,你听好了,老子我叫萧望岳,就是萧念儿的亲哥哥。”

列云枫噗嗤一笑:“老兄,说谎有说谎的规矩,要七分真三分假,假中有真,似真似假,这样才是能骗得到人的谎话,不然没滋没味,白水一般,自欺不易,遑及骗人?”

那个自称萧望岳的老者大怒:“你说我在撒谎?”

列云枫不急不缓,摇头叹息:“说谎也要靠谱,你说你是萧望岳,那萧念儿就是你妹妹,你既然认准了这位余夫人是你妹妹,怎么到了灵前,连炷香也不烧,也没见你怎么伤心,好像你早知道了余夫人的死讯,今天就是冲着余掌柜而来。”

萧望岳一愣,他早就从慕容惊涛哪里得到了消息,说是寒江雪已经杀了萧念儿,今天叶知秋在秋爽斋办理丧事,慕容孤已经奉命前去,萧望岳是为了帮着慕容孤,怕他们兄妹几个人出什么差错,其实慕容孤和萧望岳早就认识了,今天为了掩人耳目,才假作不识。

列云枫冷笑一声:“兄妹之情,骨血相连,我看老兄根本没有哀戚之色,你冒充萧望岳,不过是要诬陷这位余掌柜就是叶知秋,可是谁又能证明你是萧望岳?”

萧望岳瞪着眼睛:“放屁,你在放屁,我为什么要证明我是萧望岳,你怎么证明你就是列云枫?”

列云枫微微一笑:“小弟我的名字,好像没有报给老兄听吧?难道老兄临来之时,早打探好了这吊唁的都是些什么人?还是在外边偷听了多时,看看到了该自己粉墨登场的时候,就一溜烟儿地跑出来了?”海无言一边喝着酒,一变嘲弄地:“枫儿,人在江湖,要讲道义,人家是江湖前辈,前辈的话,就是纶音圣旨,你就是不服气,心里明白就好了,不然冒然地反驳,小心把自己也拖下这趟浑水,弄不好,你也会成了叶知秋的帮凶。”

本来萧望岳还真想这样说,他进来时,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余掌柜就是当年的叶知秋,虽然快二十年没有见面,岁月也在叶知秋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可是他的样子亦如当年,那种刻骨的恨意,让萧望岳怒从心起,不能自已,要不是这个人,自己就攀上了不二山庄这个大靠山,还至于像现在这样过得落拓,一提到他萧望岳,就只想到他的妹妹萧念儿吗?

当初为了攀附上慕容家,萧望岳虽然知道慕容惊涛为人风流,家中姬妾成群,还是执意将妹妹萧念儿许给慕容惊涛。萧念儿是一千万个不愿意,甚至以死相逼,可是萧望岳却执意要订这门亲事,还劝说妹妹,一个成功的男人,那个不是有三妻四妾,好汉应多妻,方是男儿本色,若是连个小老婆都娶不到,这个男人实在是窝囊之极,寒酸得要命。只要她萧念儿过去,堂堂正正地做正室夫人,掌管着偌大的慕容家,还有什么好计较?银钱入囊,权势在手,别的都不算什么。

萧念儿自幼与哥哥萧望岳相依为命,而且性情温婉,很少会与人争执,她既然说不过哥哥,心里又不愿意嫁给慕容惊涛,就去找自己的朋友云真真,又将云真真接到自己家里,正巧叶知秋奉命去杀云真真,结果云真真没有杀成,叶知秋受了伤,萧念儿救了叶知秋,两个人就此相识,继而相恋。

萧念儿还念在骨肉亲情,请求大哥解去婚姻,要嫁给叶知秋,萧望岳知道以后,是火冒三丈,去找慕容惊涛商量对策,然后将叶知秋的行踪泄露给离别谷,叶知秋被离别谷的寒汐露带走,萧念儿带着身孕,私自逃走,后来被离别谷派人送到了不二山庄。

当时慕容惊涛提出,因为萧念儿犯了淫逸之罪,如果还要留在慕容家,就要受到家规的惩治,萧望岳一口答应,因为自己不是慕容家的人,进不了慕容家的祠堂,他就在外边等待着,慕容惊涛将萧念儿帮进了祠堂,当时的萧念儿身体虚弱,无力反抗,萧望岳在院子外边只能听到妹妹的惨叫痛呼之声,心里期盼妹妹千万别死了,只要留着一口气,这场罪就没有白受,将来还一样是慕容惊涛的正室夫人,还是慕容家的女主人。

这个时候,叶知秋在外边寻来,要硬闯不二山庄,闻讯而来的澹台玄赶来阻挡,等到萧望岳出去的时候,在院子里边,还听到叶知秋骂澹台玄不该不明是非,罔顾朋友之义,等到萧望岳出去的时候,叶知秋已经死在澹台玄手下,身上有多处伤痕,门口的家丁早吓得跑进来,有一两个受了伤,晕迷过去,叶知秋浑身是血,萧望岳恨恨不已,还用刀乱砍了一阵。

听到消息的慕容惊涛也赶了出来,又与寻仇上门的寒汐露打了起来,寒汐露是跟着叶知秋来的,可惜晚了一步,澹台玄不愿意伤及无辜,要放寒汐露走,慕容惊涛和萧望岳也都不想和离别谷结怨,所以未下杀手。可是寒汐露疯了一样,要带走叶知秋的尸体,要给叶知秋报仇,门口抢夺尸体的时候,祠堂那边,身受家法的萧念儿被人带走。

当时是悲痛交加,谁也没有细看,而且都知道澹台玄为人坦荡,还比较固执迂腐,像这种为了所谓公义,牺牲朋友之情的事情,一定做得出来,所以不但萧望岳,而且连慕容惊涛也没有怀疑过。

可是不久前,慕容惊涛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信,上边说叶知秋和萧念儿在图苏城,藏龙山下的秋爽斋里隐居多年,当年是澹台玄帮着叶知秋诈死埋名,在不二山庄的门前演了一场戏,等到萧望岳出来的时候,叶知秋就奔向祠堂去救萧念儿,前边那具尸体是早准备好了的。

慕容惊涛约来萧望岳,回想当初的事情,觉得很多可疑之处,这次来到图苏,要逼出叶知秋,更要找澹台玄算账。海无言的讽刺,让萧望岳又气又恼:“奶奶的,不要和老子逞口舌之利,我萧望岳是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今天我要和叶知秋算一笔旧账,你们都给我靠边儿去,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慕容孤忙躬身道:“原来是萧家舅父,恕甥儿不认识您老人家,没有给您见礼,舅父大人,不要和叶知秋这种败类讲什么道理,在场的都是江湖道上的朋友,个个都是行侠仗义的好汉,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任着这个贼人逍遥法外,各位,我们不二山庄代表武林中的正义公理,向大家感谢。”他说着一抱拳,向周围行了一礼。

列云枫淡淡地也一抱拳 :“各位既然是明辨是非、维护正义,就不会凭空妄断,入人于罪,人家余掌柜丧妻罹痛,余夫人尸骨未寒,要吊唁,就上炷香,尽份心,为什么非要在这里搅得人家鸡犬不宁,我就不明白,大公子为什么非要认定余掌柜就是叶知秋,难道这个秋爽斋有什么可以觊觎之处?你才一意要将余掌柜处之而后快?”

慕容孤刚要说话,列云枫又道:“我们玄天宗尚有自知之明,不敢代表武林公义,不过,我们玄天宗的弟子却不忍无辜之人,遭到荼毒,你无法证明余掌柜就是叶知秋,我们就不会让你动人家一根汗毛!”

师出需要有名,就算是编个莫须有的罪过,也要听得服众,慕容孤心中气得要命,可恨这个列云枫捣乱,不过,幸好他早有了防备,因为左飞凤已经帮着他打听过列云枫的底细,所以慕容孤心中嘿嘿冷笑:列云枫,这是你逼我的,别怪我心狠手辣。

想到此处,慕容孤微微一笑:“说到底,列公子还是不相信我们不二山庄,可是列公子的为人如何,大家还未必知道,圣人云,要扬人善,隐人恶,方是君子,不过既然你不是君子,在下也难以君子待之,在下实指望你可以知错而悔,看你年纪轻轻,给你个回头的机会,没有想到你积恶难改,好吧,大家也不妨看看,这个满口公义,路见不平的列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一口气说完,慕容孤好像义愤填膺:“来人,带上来!”

流年往事漫思寻

山路崎岖,一路颠簸,车子里边摇晃得厉害。

过了这座山,就到了图苏城的地界,一路上,寒汐露寻找着雪留下的痕迹,她现在是心急如焚,生怕雪会遭遇什么意外。

其实,雪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独闯江湖了,他就像一匹孤独的狼,必须自己学会觅食,受伤的时候,学会自己舔干伤口上的血迹。

以前每次雪接了任务出去,寒汐露总会显得漠不关心,好像雪的去留和生死,都是和她毫不相干的事情。可是她会悄然跟着雪,站在离别谷的山口,直到看不到那个孤单瘦弱的身影,然后天天站在哪里守望着,直到看到雪回来。

那几天会特别难熬,寒汐露寝食不安,可是等到雪回来,她又抑制不住自己,还是会挑剔雪的毛病,会鞭笞苛责,那时节的她,生怕雪会了解到自己的关切,她希望雪恨他,如果可以恨她,等到立刻她的时候,就不会那么伤心欲绝了。

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又焉能不了解雪的个性,这个单纯而执拗的孩子,就认一个死理儿,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现在雪偷偷离开,寒汐露知道他为什么走,所以心里就更担心,害怕他冲动之下,会遭遇危险。

车子又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车内向一头倾斜,栾汨罗下意识地扶了寒汐露一把,这个动作出于自然,毫不掩饰,寒汐露顺势抓住了栾汨罗的手,那只手温润微暖,柔滑绵软,寒汐露心中不觉叹息,这样一个女孩子,可惜儿子没有福气能娶到。

栾汨罗淡淡一笑:“阿姨小心些,这条盘山的路实在太陡了,我们这车坐得好像船儿在摇。”

寒汐露看着栾汨罗的时候,满眼地爱怜,又忍不住掀了下车帘,前边驾车的是秦谦,卫离骑着马,和马车并驾而行,手里还牵着秦谦的坐骑。

秦谦和卫离是骑着马到这里,遇到寒汐露和栾汨罗以后,秦谦就去雇了一辆马车。

卫离的马靠着外边走,这盘山的路,依山而行,一边是陡峭的崖壁,一边就是无底的深渊。

秦谦和卫离都没有说话,彼此偶尔对视一下,淡淡而笑。

外边阳光明媚,难得如此晴透的天气,全然没有初冬的寒意,那斧削一般的崖壁上,还残留着几抹暗暗的惨绿。

寒汐露看着秦谦和卫离并辔而行,就心中有气:“汨罗,人不要太厚道,该生气就要生气,该争的时候就要争。”

栾汨罗一笑:“有什么好生气的?阿姨又想到什么了?”

寒汐露本来就是生气,看栾汨罗淡定的反应,就更加生气:“阿罗,我可从来没有当你是外人,你也不用骗我,爱恨情仇,我这辈子都经历过了,我也看出来了,你心里还是喜欢外边那个混账小子是不是?”

她说得如此直接,栾汨罗的腮上微微泛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寒汐露叹口气:“傻孩子,你没瞧见吗,那个卫离手段又多,心机又深,和你的秦谦关系密切,更可怕的是,在她的脸上看不出她心里想些什么,就想那个小丫头说的,这个女人恐怕心如蛇蝎,她要是看上了秦谦,会不择手段地去争抢过去,你现在不争,难道要把心中所爱,拱手让人吗?”

寒汐露说得都是真心话,因为她对栾汨罗是从心里头喜欢和疼爱。

栾汨罗淡淡一笑:“阿姨,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我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这点骄傲还有,如果喜欢一个人,需要去争夺去抢,赢来了又有什么意思?”

寒汐露一愣,她本来还以为栾汨罗性格温婉腼腆,不好意思和卫离争风吃醋,可是看这个情形,却是不屑于此而已,而且栾汨罗的话,她听都未尝听过,十分新鲜。

沉默了一下,寒汐露道:“不争,你要是不争,秦谦可就成了人家的了。丫头,男人和女人一样,一个男人再喜欢谁,还是受不了其他女人的诱惑,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当年我和叶师兄,何尝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头来我还不是输给了那个素昧平生的萧念儿吗?”

栾汨罗摇头:“两情相悦,惜之怜之,牵之念之,应该是件羡煞神仙的赏心乐事,如果还有如此防备争夺,日夜悬心,不如舍弃,免得自苦。大哥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寒汐露又是心疼又是叹息:“阿罗,你这个孩子也这么拗啊,他是什么人,你清楚?女人啊,千万别以为自己了解男人,那都是一厢情愿地幻觉而已,只怕到时候他伤了你的心,你才看穿他的本质,你是他的未婚妻,为什么他却好像更关心卫离?还这么明目张胆?把你扔在车里,他在外边和那个丫头眉目传情?”

栾汨罗的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开口。

其实,秦谦雇这个马车完全是为了她,她和秦谦自小长大,彼此之间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隐瞒,也没有任何的秘密可言,秦谦对她的照顾,也从来都是在细微之处,而且从来不会表白出来,她也都是默默感受,从不致谢,这也是两个人默契。

她了解秦谦,秦谦也了解她,包括认识了卫离这个人,秦谦也都告诉了她,秦谦说过,可惜卫离是个女孩子,不然一定要和卫离结成异性兄弟,当时栾汨罗还笑秦谦太过拘泥,只要是真性情的兄弟,何必在乎是男是女?

秦谦对栾汨罗的事情也特别了解,这几日正是栾汨罗天逵信到,行动不便,而且每次来时,栾汨罗血亏气虚,不能久晒阳光,所以连昨夜遇敌,秦谦都和卫离联手,不让栾汨罗动手。

所以秦谦才特意雇了辆马车,让栾汨罗和寒汐露坐车,栾汨罗自然知道秦谦的用意,其实她自己倒是不怎么介意,现在当然不好意思和寒汐露说这个细节。

她们里边说话,外边卫离轻笑一声,寒汐露在车子里边心头火起,又等了一会儿,她一掀车帘出来:“秦谦,我来驾车,阿罗有些不舒服,你去看看。”

秦谦微微愣了一下,栾汨罗不舒服,是不是这几日太过劳累了,因为她是跟着寒汐露赶路,恐怕就是身上就是不舒服,也不会和寒汐露说,所以皱下眉头,心中暗中埋怨寒汐露太粗心,寒汐露也是个女人,怎么连这点儿细心都没有。

寒汐露瞪起眼睛:“发什么楞?我可不会伺候人,谁的老婆谁去管!”

她把老婆这两个字说得很重,然后还有意地扫了卫离一眼。

卫离扑哧一笑,也没说话,秦谦有些窘,马上进了车子。

寒汐露坐在车辕上:“这条破路,颠得我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这还要走多少时辰,驾!”

她说着话,挥动鞭子像是要抽打驾车的马,可是鞭稍一卷,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儿,直奔向卫离那匹马的眼睛抽去。

寒汐露的鞭子,已经达到了收放自如,鞭稍不轻不重,正好抽在马的眼睛上边,不会打坏马的眼睛,却让那匹马疼痛难忍,吸溜叫了一声,前蹄扬起。

寒汐露本来是想把那匹马打下山崖,顺便也把卫离扔下去,只要这个搅事儿的女人死了,秦谦就会一心一意地对待栾汨罗了。

她也知道,这样做的确不够光明磊落,反正自己也做惯了恶人,不妨再做一回,而且她觉得卫离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可是就在出手的瞬间,寒汐露有些犹豫,如果卫离一死,不断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弄巧成拙,会不会反而害了栾汨罗?让秦谦误会自己所为,是栾汨罗授意?所以她犹豫之时,鞭稍歪了一下。

马儿人立,卫离毫不惊慌,稳稳地勒住了缰绳。

可是驾着车的马反而受惊了,撒开四蹄飞快地往前跑,寒汐露并不熟悉怎么驾车,如今马儿惊了,她拼命地打马,那马受了鞭打,吃痛不过,跑得更快。

车内更加颠簸,左右剧烈摇晃,如果不是因为身体有恙,栾汨罗不喜欢坐车,因为对于车和船,做久了她都会晕眩,现在马儿惊了,马车又快又颠,栾汨罗脸色变得发白,开始晕然欲呕,四肢无力,秦谦一手紧紧把住车座,一手紧紧抱住栾汨罗:“寒前辈,不要打马,抓紧缰绳,让车停下来。”他心中也急,看着栾汨罗苍白的脸色,却无法撒手“小离,小离!”

寒汐露无法操控驾车的马儿,心中又急又怒,后边卫离连忙快马加鞭,追了上去,从马鞍上纵身而起,一跃到了车辕上:“前辈,缰绳给我,快点。”

寒汐露心中再气,也知道此时不是斗气的时候,毕竟车上还有栾汨罗在,她把手中的缰绳攥着,就要交给卫离,这个时候,山路转了一个大弯,再抬头看,寒汐露不由得大惊。

前边是一片开阔地,平展展的岩石上有一群人在那里,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这马车是直冲过去,那些人吵吵嚷嚷,不知道在说什么,根本没有主意到后边的动静。

电光石火,都在瞬息。

卫离翻身跃过马头,俏生生站到马车的前边,一手拽住了一匹马的辔头,使了一个千斤坠的功夫,两匹马被死死拽住了,无法前行,左边的那匹马比较暴躁,飞起一只前腿,去踢卫离,卫离身形一扭,闪了过去,此时秦谦才跃出车厢,拽住了缰绳,马儿才彻底安静下来,后边卫离和秦谦的坐骑也跟来上来。

寒汐露惊出一身冷汗来,心道好险,不知道前边是些什么人,拦在这里做什么,方才要是真的冲撞过去了,不知道会是何等情形。

秦谦叹口气:“小离,没事儿吧?”他说着话,有意无意地看了寒汐露一眼,寒汐露自觉方才做得有些不妥,一扭头,装作没看见。

卫离一笑:“大嫂不要紧吧?”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下,心中已然彼此明了。

她们这边也停了下来,那边围在一处的人们才恍然后边有动静,都情不自禁地回过头。

这些人都是寻常打扮,旁边还有马队,好像是一群赶远路的商贩,每一匹马上,都有沉甸甸的货物,包在细藤囊裹里边,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这围着的人们看到后边的马车,有人嚷嚷起来:“哎呀,这个死丫头还招来帮手了,真是欺人太甚,砸了砸了,把这个车子砸了!”

只听人群里边有个女子娇喝一声:“你们这帮不开眼的东西,姑奶奶我用得着找人帮忙吗,苹果,菜菜,给我打这些混帐东西。”听这声音十分娇蛮,而且也很年轻,好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又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好了,我们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走吧。”

那个娇蛮的女孩子怒道:“苹果,你敢不听我的命令,那我就回去了,到时候,你就得把一辈子都搭给我,菜菜,你是不是也不听我的话?你们两个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们造反啊?”

那个叫做苹果的女子轻声道:“小姐,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您是什么样的人,何必生这份闲气?”

又一个女子的声音:“苹果说得对嘛,大家都是一场误会,何必要刀剑相向呢?”

那个娇蛮的女孩子显然气急了:“你们都不听我的话,算什么好姐妹啊,好,好,你们不仁,我也不义,这场架,我是打定了,你们要是忍心,就站在那里不要动手,谁要动手,谁就是小狗!”

说话间,咻地一声,有人哎呦一声,被从人群里边抛了出来,眼看着就要摔到悬崖下边,卫离纵身,一卷一带,把那个的腰带抓住,给拽了回来,落到地上,悄无声息。

那人惊魂未定,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那些人本来以为卫离秦谦他们是自己的对手,现在看到卫离救人,身法又如此利落,不由得喝彩鼓掌:“好,女侠好功夫!”

里边的女孩子听到外边的喝彩,大喝一声:“呔,什么东西,竟然敢坏姑奶奶的好事儿?”说着话,人影一飘,一个小姑娘从人群的头上跳了过来。

边塞风霜

作者:黯夜妖灵

人生何处不相逢

这小丫头俏生生地站住了,手里还拿着一根精钢的九节鞭。

若说是她的衣着打扮,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稍微华丽考究些,仍然不是很稀奇名贵的料子,穿在她身上,却凸显着一股贵气。

小丫头年纪不大,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样子,乌真真的头发,堆鸦般挽着,头发蓬蓬着,堆卷得花儿一般,错落有致,别样美丽,衬映着白生生的脸庞,还有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娇蛮俏丽,此时气鼓鼓地,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此时,寒汐露、秦谦和卫离都在车下,寒汐露曾经跟踪着雪去过靖边王府,那时候雪陪着广平郡王去列家献礼,就是把那个尤儿献过去的那次,她躲在暗处,大部分的事情都看得很清楚,所以这个娇蛮横纵的敬敏小公主她自然认得。

敬敏公主哗愣愣地舞着九节鞭,用手一指:“你们几个人,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姑奶奶要杀的人,你们居然也敢救,活得不耐烦了啊?”

人群一分,又出来两个蓝衣女子,都梳着日月髽髻,穿着一样的衣裳,各自手里拿着长剑,一个明艳,一个清秀,那个清秀的女孩子手里,还拿着一只苹果。

敬敏公主冲着她们两个一努嘴:“蔡若兮,林寒素,你们两个乖乖地在一旁看戏吧,本姑娘我不用别人帮忙,也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蔡若兮叹了口气:“好了,小姐,别使性子了,架也打了,气也出了,我们走吧。”

敬敏公主撇下嘴,有些不高兴地道:“菜菜,你怕了你闪开,我这里可没完呢,你们,愣着干什么,有种出手,没种承认?”

卫离淡笑道:“人是我救的,姑娘不高兴地话,划出道儿来,不必牵扯到旁人。”

敬敏公主显然一愣:“划道儿?划什么道儿?”

林寒素在旁边悄悄地扯了扯敬敏公主的衣袖,低声道:“她要找你单打独斗。”

听到林寒素的话,敬敏公主立刻来了兴致,她在宫中经常找人比武,尤其被林瑜打了一顿以后,她就发誓一辈子都不用软剑了,而且一定要超过林瑜,因为这件事儿,她找过皇祖母和父皇,可是两个人不但不给她报仇,还都训斥了她一番,并告诫她,不许去寻林瑜的麻烦,不然的话,就家法伺候。

敬敏公主是一百二十分的委屈,不过既然是祖母和父亲有令,她自然不敢轻易违抗,这是皇宫里边为她撑腰的人,她怎么会去得罪自己的倚靠,何况长辈之命,不能违抗,她惹祖母和父亲生气,连母后列云惜都会埋怨她。

这次敬敏公主是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偏偏祖母和父亲都不给她做主,她也探过列云惜的口气,列云惜要她不要着急,事缓则圆,可是敬敏公主是出了名的爆竹脾气,一时半刻也等不及,她也知道列云惜不会骗她哄她,但是她实在不愿意等。

气急败坏之下,敬敏公主存心要吓唬吓唬皇太后和皇帝,所以带着两个伴读蔡若兮和林寒素,卷裹了一些金银细软,偷偷跑出皇宫。

敬敏公主是恭颐皇后留下的唯一骨血,身份娇贵,与其他的公主自然不同,就是按照祖制,公主身边的伴读共四人,皆选自二品以上的朝臣之家,而且要出身诗书门第,品貌端庄,也有公侯宗室之女,自请伴读者,皆是由皇太后或者帝后来选,这些伴读的公侯千金、大家闺秀,虽然不比太子、皇子伴读的公子们,可也是前程似锦。

因为这些年轻的姑娘皆是绮年玉貌,才华出众,又随着公主出入宫掖,所以这些小姐们将来多半会嫁给王子皇孙,甚者得蒙帝宠,入宫为妃。

朝中之臣,有耿介精忠之人,更有趋炎附势之辈,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上钻营,眼见这样的机会,哪里肯放过,自然诚惶诚恐、毕恭毕敬上表恳请,让女儿服侍公主伴读。更有重金贿赂帝后身边的近侍,求得关键时进上一言半语。

不过敬敏公主身边的几个伴读,除了按规矩选的四个以后,她自己心血来潮又挑了两个,这两个就是蔡若兮和林寒素,她们两个人不是出身文臣之家,两个人的父亲皆是武将,官拜一品的威烈将军,蔡林两家既是世交,又同为靖边王列龙川的部下,都是行伍出身的性情中人,与列龙川的交情亦厚,敬敏公主常去列家,见过蔡若兮和林寒素几次,这两个虽然也是女孩子,却自幼就跟着父兄舞刀弄枪,练习马上步下的功夫,敬敏公主性情率直,又是风风火火的性格,受不了那四个淑静贞宁的大家小姐,所以软硬兼施,到底把蔡若兮和林寒素也弄皇宫,做了她的伴读。

除了日常的功课,敬敏公主带着蔡若兮和林寒素练功,除了侍卫,也没有别的对手来打,侍卫们自然不敢和公主真的对抗,连蔡若兮和林寒素也不敢以实力相拼,这个敬敏公主哪里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而且离宫之时,林寒素觉得此行不妥,暗中留书,告之了她们的行程,所以她们前脚出宫,后边就有皇帝派出的大内高手相随保护,林寒素有两次见到了暗中潜行的大内高手,只是奇怪为什么那些人只是暗中保护他们,却不请公主回去。

不过有高手相随的事情,林寒素自然没有告诉公主,不然小公主一定以为自己暗中出卖她,有两次她想告诉蔡若兮,又怕蔡若兮一时嘴快,说给敬敏公主知道,事情一拖再拖,林寒素越性把疑惑放在心底,一个字儿也不说了。

敬敏公主除了皇宫,连想都没有想,一路赶到了图苏城,来藏龙山找列云枫。方才经过这里,和这些驮队的远方贩子发生了口角,蔡若兮和林寒素都阻拦不住她,因此就闹了起来。

再说敬敏公主,一听卫离要和自己单挑,立刻兴奋不已,手中九节鞭一抖:“死丫头,话可是你说的啊,你们都给姑奶奶闪开,我要和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划道儿!”

那边的人呼啦一声,又围到这边来,其中一个领头的抱拳:“女侠,感谢你方才施以援手,救了我们这名兄弟,不知道女侠可否赐下大名?”

卫离一抱拳:“兄台客气了,江湖人,江湖事,大家都是在江湖上边混碗饭吃,互帮互助,道义使然,举手之劳的小事儿,何足挂齿?”

敬敏公主冷笑道:“你们也不用问了,这个丫头哪里敢报名儿?什么人不好惹,敢惹姑奶奶我,真是自找死路,你说吧,我们怎么划道儿?”

那个领头儿的十分气愤:“得罪你又怎么样?你以为你是谁?真是有爹养没娘教,才让你这种蛮不讲理的人出来丢人现眼!”

敬敏公主年幼丧母,这个是她心头的疮疤,尽管继母列云惜对她照顾周全,可是亲娘在她心中的印象不能磨灭,方才她们骑马从这里过,驮队里边的一头驴子忽然惊了,把她们的马吓到,敬敏公主心情不佳,发了几句脾气,那个领头的人也毫不客气地反驳几句,结果两方口角起来。

更主要的是,敬敏公主发现这些人都是邠国的人,邠国曾经派使臣进贡,他们的中原话说得虽然也不错,可是从口音上还是听得出来,而且邠国的人不信佛道禅宗,而崇尚图腾崇拜,邠国里边分着各个部族,不管他们穿什么衣服,都要带着本族的图腾。

敬敏公主是刁蛮了些,这个带头也一时冲动,说了方才那句话,才把敬敏公主激怒,大打出手。这些个走远路的贩子,为了半路应对匪寇,也练过防身的拳脚,可惜都是些把式而已,根本不是敬敏公主的对手,幸亏有蔡若兮和林寒素拦阻,才不至于闹出人命来。

此时这些贩子过来,大部分都是鼻青脸肿,呲牙咧嘴,有的还见了血,挂了彩,特别狼狈。

秦谦看看情形,没有什么大碍,这种小事情,卫离一个人就够应付,忙转身上车,此时栾汨罗的气色恢复了很多,额上两腮都是细密的汗珠,秦谦蹲下来,用罗帕为她拭汗:“下车透口气儿吧,恐怕一会儿又该打起来了。”

栾汨罗混混沌沌,方才恍惚间好像听到个熟悉的声音,不过自己搜肠刮肚地眩然欲呕,也没仔细分辨,此时有些倦怠,又不想秦谦担心,因而浅浅一笑:“我又没事儿,坐坐就好了,你还是去外边看看,什么了不起的恩怨,能化解就化解吧?”

秦谦一笑:“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儿,小离能够应付,那些走远的驮队虽然衣着言语都和我们一样,可是好像不是我们国的人。”

栾汨罗挑开帘子看了一眼:“大哥,那个小姑娘是敬敏公主,我认得她。”

秦谦有些意外,他和卫离方才都对这些远行的驮队起了疑心,因为这些人不是本国的百姓,而且每头驴上边驮着的东西形状奇怪,从驴的负重上看,不像是一般走茶盐的远贩。

图苏城里,依着藏龙山脉,气候适宜,盛产茶叶,而且藏龙山的浴龙河直通到璞江,这条江也是长春帮的漕运范围,中州的盐巴都是从璞江上边运过来。

邠国是沙漠之国,所以盐茶之类的货物都要通过这里运输过去,虽然山路险恶,沙漠茫茫,但是走货的利润十分丰厚,很多远贩成帮结队地往返于两地之间。

卫离的长春帮常和这些远贩们打交道,所以一看之下,就感觉有些蹊跷,所以才搭上这个岔口儿,不然以卫离的性子,焉能不报出自己的姓名,她是有些偏着着这伙儿远贩,刻意与敬敏公主争执起来,好见机而行。

卫离办事,向来极有分寸,所以秦谦十分放心,现在看栾汨罗也无事,心里松了一口气,可是栾汨罗说那个小丫头居然是当朝的公主,他没有见过这个公主,却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忙对外边道:“小离,刀剑无眼,你要小心些。”

以卫离的武功,自然不会把这些人放在眼中,秦谦说了这么一句,并不是真的提醒卫离小心,而是让卫离手下留情。

敬敏公主大笑:“听听,你的同伴已经在长姑奶奶我的志气,灭你这个死丫头的威风了,让你多管闲事,看鞭!”

九节鞭哗楞一声,像一条蛇一样,直缠向卫离的脖子,敬敏公主一鞭出手,用了全力,卫离好像是猝不及防,往后闪身,足尖抬起,一下子就踢到敬敏公主的手腕上边。

哎呦。

敬敏公主一声娇呼,痛疼之下,九节鞭撒手,咻地一声飞到了一头驴的驮囊上,鞭子的力道极大,打得驮囊噗嗤一声,好像着力点是柔软的物件,那头驴咴溜一声,被惊到了,撒开蹄子就要往人群里边冲,卫离纵身飞起,到了那头驴的面前,拽住驴的缰绳,身子挡住驴头,袖中弹出一把雪亮的弯刀来,细窄如眉,弯似新月,她衣袖带风,信手划过,袖中的弯刀就把驮囊上边的绳口划开,噗通一声,里边的东西掉落在地上。

驮囊是两厢地搭在驴背上边,这下子从中间松开,一边一个掉了下来,从那驮囊里边居然滚出两个昏迷不醒的人来。

这两个都是年轻的男子,看打扮是武林中人,长得眉目清秀,不过此时晕迷不醒,软软地躺在地上。

众人皆是一愣,敬敏公主看了一眼,有些奇怪:“你们这些人有病吧?拐卖良家妇女也就算了,你们怎么连雌雄都不分,居然连男的都要拐走?难道你们邠国的男人都死绝了?跑到我们这里来偷着运人?”她方才和他们争执的时候,就看出这些人是邠国之人,现在她一提到邠国,就愤愤不已,不然就是再娇纵蛮横,也不会和他们打起来。

那个头领见状,大喝一声,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那些人一个个凶相毕露,从驮囊底下翻出兵刃,一拥而上,下了绝情。

这次动手,不似方才,这些远贩已然下了毒手,敬敏公主的九节鞭也脱手了,刚和人一交手,差点就被人家一刀砍在胳膊上,吓得花容失色,只觉身子一动,被卫离拉在身后,当啷一声,卫离的长剑磕开了那个人的刀,火星四溅,寒气逼人。

蔡若兮和林寒素吓了个半死,如果公主出了意外,自己几条命也不够赔,看来对方方才是故意装的,这些人个个武艺高强,林寒素心里着急,怎么那些大内高手一个也没有跟来呢。

她们两个挥剑相击,幸而平时练得刻苦,纵然没有真正的对敌经验,这生死关头,还是可以抵挡一二,可是她们两个已经被这些邠国人分开,越是想接近公主,越是被推到外边。

卫离一手挥剑,一手拉着敬敏公主,身边有五六个人围攻,寒汐露在马车旁边,喝了一声:“你保护好阿罗,我去打发这些混帐东西。”她这话是冲着秦谦说的。

里边栾汨罗也看到外边的情景,一推秦谦:“大哥,我没有事儿,不用耽搁在这里。”

秦谦道:“没事儿,有小离和寒前辈,这些人不是对手。”

看他的神色,真的是一点儿担心都没有,栾汨罗心头微微一涩,然后笑道:“大哥真的很了解卫姑娘。”

这话淡而平静,秦谦却听出一丝别的味道来,虽然不留痕迹,可是他太了解栾汨罗了,微笑道:“你也不用和小离客气,她不是外人,是我们的朋友,叫什么卫姑娘,直接叫小离就好了,她不都叫你大嫂了吗?”

秦谦很少会开玩笑,也不会说些甜言蜜语来讨人欢心,现在那边打得热闹,他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听到栾汨罗的耳中,却是无限的柔情蜜意,不觉双颊绯红,忙岔开了话题:“我们也下去吧,那孩子到这里,多半是来找枫儿,可别被误伤了。”

栾汨罗平时淡定坦然,水一样的恬静,此时带了几分美人胜花的娇羞,另有一番动人之处。

秦谦也不阻拦,扶着她下来,栾汨罗看敬敏公主在卫离的保护下犹自别扭,心中知道这个小丫头应该还在记恨着卫离,不愿意被她保护,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反成了卫离的累赘,帮了对方的忙,于是忙道:“榕儿姑娘,那个是枫儿的朋友,你不许胡闹。”

敬敏公主一听,回头见是栾汨罗,大喜:“汨罗姑姑,你见到我小舅舅了吗?这个丫头是谁?我小舅舅的朋友?”

说话之间,卫离已经刺倒了三四个人,那边寒汐露长鞭横扫,所向披靡,那些人岂是对手?好几个人负了重伤,领头的那个见状,长嘶了一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后剩下的人都跟着仰着头,嘶叫了一声,忽然众人飞身而起,一纵跃下了悬崖。

敬敏公主被卫离带着,左旋右转,有些晕了,此时看到这些人眼见不敌,居然都跳崖自尽,不由得大笑起来:“打不过就死,这些都是什么东西托生的,怎么这样想不开啊?”

山路上,立时平静下来,只剩下那些驮着东西的驴,摇晃着尾巴。

敬敏公主笑到一半儿,忽然不笑了,急道:“汨罗姑姑,菜菜和苹果不见了!”

大家都忙着去解驴背上边的驮囊,每头驴的背上,都清一色地驮着两个少年,俱是眉目清秀的武林中人,这些人都晕迷不醒,栾汨罗唯一试探,不过是迷药而已,可是这种迷药不是中原的迷药,栾汨罗正在忙着给那些人救治。

卫离道:“方才那两个小丫头不见了。”

敬敏公主急得掉下了眼泪,也忘记了刚才对卫离的恼意,一把拉住了她:“你武功那么好,快点帮我去找菜菜和苹果,她们是我最好的姐妹了,千万不能让她们出事啊。”

卫离微微一笑:“放心吧,她们不会有事儿。”

秦谦和寒汐露都在帮着栾汨罗在那边救人,也听到敬敏公主在嚷嚷着什么菜和苹果,寒汐露是从心里就讨厌这个小公主,秦谦看到卫离在和敬敏公主说话,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人过去,还是这里的人要紧,所以也没动,栾汨罗在专心致志地配药救人。

卫离拉着小公主,在方才蔡若兮和林寒素打斗的地方寻找痕迹。

雪,好些片还来不及融化的雪,零零碎碎地撒在地上。

方才下雪了吗?

卫离眉头一皱,方才没有下雪,可是这里却有雪花,再细看去,那些雪花居然是罂粟花的形状,这些雪不是天下落下来,而是人力为之。

敬敏公主摇着卫离:“她们到底去哪里了?”

卫离一笑:“你放心,我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我会找到她们。”

迷离幽谷有佳人

雪花飘下来的时候,蔡若兮和林寒素都没有再意,她们想快些靠到小公主的旁边,很怕敬敏公主发生什么危险,可是那些人死死地围着她们,而且这些人手法十分古怪,使用的也不是中原的武功,那些刀都是大开大合地披挂泼斩,干净利落,狠辣霸道。

这些人步步紧逼,将两个人逼到了山路的转弯处,这个弯其实离方才那个平阔的场地并不远,只是弯转得特别急,陡峭的岩壁倾斜而下,山石突兀,危危欲坠,到了山弯的这边,突出的岩石就挡住了人们的视线。

微微的凉意,融化在蔡若兮的脸上,她趁着空隙,用衣袖轻拭,凭着感觉,是雪花。

现在已然是初冬了,下雪也是正常的事情,所以两个人谁也没有在意。

可是,当脸上的凉意越来越多,两个人才发觉情况不对,因为她们的眼前慢慢变得模糊,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也看不清敌人在哪里。

林寒素忙一把握住蔡若兮的手:“菜菜,好像不对劲儿。”

方才和人动手,蔡若兮已经紧张得要命,这可是她头一次和人家真刀真枪地对决,而且对付好像要将她们置于死地,她几乎有些手忙脚乱,不过性命攸关的时刻,畏惧之心都抛于脑后了。

林寒素的手微微发抖,也是湿凉一片,蔡若兮也拉住她:“我们,我们好像,好像……”

她形容不出来此时的处境,可以看到的地方,都是凄迷茫然的氤氲雾气,时浓时淡,或分或合,翻卷飞腾,雾气里雪花飘飘洒洒,寒气逼人。

蔡若兮和林寒素背靠着背,手牵着手,不敢动,也不敢分开,拼命地往前跑,那氤氲的雾气始终追逐围绕着她们。她们看不见路,基本上是那团雾气带着她们跑。

冷汗淋漓,林寒素停下来,蔡若兮也不跑了,喘着气。

身边的白色烟雾,阴魂不散地紧紧追随。

林寒素打了激灵:“菜菜,列叔叔和爹爹他们不是常说打仗的时候,会有奇怪诡异的阵法,这个不会是什么神鬼阵势吧?”

一提到神鬼,蔡若兮更害怕了:“苹果,你别吓我,大白天的,哪里有鬼?那个鬼不是晚上才出来吗?”

林寒素自己也有些害怕了,不过还是强撑着笑道:“好像那个鬼吸了很多的阳气之后,就可以大白天显魂了,而且现在到处都是雾,根本没有太阳。”她原本是在解释,好消除心里的惶恐,只是这话说了以后,心里反而更加慌乱了。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这个世间未必有鬼,但是现在的这个情形,实在诡异可怖。

轻微的脚步声,比风还轻的脚步声,如果不是练武之人,听力异于常人的话,根本听不到这些细碎如风的声音。

难道真的有鬼?

啊。

蔡若兮先尖叫了一声,因为她感觉到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她的脚,立时连汗毛都竖了起来:“完了完了,苹果,有东西咬我。”

她不敢低头,僵直直地站在哪儿。

林寒素咬着嘴唇:“菜菜,我就不信这个世上有鬼,管它什么东西,反正它要咬你,你还是踢它好了。”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又蹭了蹭,蔡若兮牙一咬,心一横,飞起一脚,狠命踢去,心中暗道:我管你是什么东西,反正我蔡若兮今天恐怕就要交代在这儿,还是苹果说得对,与其你先咬我,不然我先踢踢你出出气。

喵……

那团东西立刻哀叫一声,听声音去世一只猫。

有人立时怒道:“你们两个丫头不知死活,居然连本姑娘的猫也敢踢!”

这声音蔡若兮立刻认了出来,就是那日在玉坊鼓弄一群猫吓唬人的那个绯衣少女,她们知道这个丫头口里能说出很多奇怪的话来。

当时她们两个是先去图苏城探探消息,本来是要和敬敏公主一起去,可是敬敏公主多了个心眼儿,她也知道,父亲一定猜得到她会去哪里,这一路不见有人来追赶,恐怕是在图苏那里守株待兔呢,所以敬敏公主要蔡若兮她们先去探探风声,如果没有朝廷的人,她在去图苏,上藏龙山。

蔡若兮此时心中倒是不害怕了,不用问,又是这个和猫儿厮混的少女搞鬼,八成又是什么奇门幻术、毒药迷烟之类的东西,不过就是旁门左道的把戏。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蔡若兮怒道:“死丫头,你成天装神弄鬼,就不能活得像个人样?你叫什么东西,敢不敢报出来见见光。”

那个人呸了一声:“我的名字说出来吓死你。”

“名字会吓死人?有本事说出来吓吓看!”

“姑娘我复姓终黎,叫做终黎西枫。”

“有什么稀罕的?不过就是钟离而已,八仙里边的不就有一个钟离汉吗?你跟他同姓,不会以为自己就是神仙了吧?”

终黎西枫哼了一声:“孤陋寡闻,原来中原的女子真的笨得和狗一样,钟离汉,还铁拐李呢!”

那天刹那走了以后,她也匆匆地告辞,因为她害怕遇到宫里的空桐潋滟,可是被卫离暗算了,她又不甘心这样就离开,她本来也要藏龙山,结果在玉坊了戏弄了很多人,让左护法霞露清霜带走,斥责了她几句,要她不要太过张扬,暴露幻雪宫的行迹。

更重要的是,幻雪宫的玄猫圣女泠舟魅影很快也要到图苏,空桐潋滟也会同行,终黎西枫一听到空桐潋滟,那感觉就像老鼠见到猫儿一样,能回避就绝对不见面,她又不敢走得太远,结果就到了这里,遇到了刹那。

秦谦他们启程之后,终黎西枫一直暗中跟随着,方才遇到这场事情,看着他们一起对付邠国人,终黎西枫心头火起,因为她们幻雪宫乃是邠国的护国圣教,每一代宫主都是护国法师,同样也是帝师,地位尊崇。

老宫主卢妃仙子是当朝海龙圣君的师父,玄猫圣女泠舟魅影是代理宫主,也就成了邠国皇太子的师父。

不过敬敏小公主由卫离护着,她有些害怕卫离,自然不敢过去,看着蔡若兮在旁观,就对蔡若兮下了手。林寒素正好在蔡若兮的身边,自然跟着受到了牵累。

蔡若兮怒气冲冲地喝道“终黎西枫,你骂人!看你们用的这些下三滥的功夫,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一定是邪魔外道~”

“呸,自己明明是井底之蛙,孤陋寡闻,还敢笑人家装神弄鬼?连我们圣教的幻雪神功都不知道,活着也是糟蹋粮食,反正我们家猫儿饿了,不如把你喂猫吧!”

蔡若兮这里和那个终黎西枫斗嘴,林寒素已然循着声音,找到终黎西枫的位置,她的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个苹果,忽然用力一捏,苹果脱手而出,终黎西枫一撇嘴,心中暗道真是初涉江湖,不知险恶,一个苹果也想暗算我,她不屑地顺手一接,漂漂亮亮地来给金燕低回,那个苹果托在了手上。

扑哧。

苹果离开爆开,里边冒出一股黑烟,终黎西枫没有留神,被呛个正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原来围着蔡若兮和林寒素身边的白色烟雾,乃是幻雪宫的神魂颠倒迷雾,这种迷雾里边有让人产生幻觉的成分,只要用内力催动,就会把人困在其中,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

不过这次,终黎西枫腿上还有伤,那些针眼儿固然不大,也没有伤到筋骨,却是疼得钻心,行动不便,所以功力打了折扣。

趁着这个机会,林寒素一拉蔡若兮,飞快地冲出团团迷雾。

终黎西枫弯着腰咳嗽,无法再驱动神魂颠倒,那团白色的浓雾就慢慢散了。

蔡若兮出来一看,已经不是方才的地方,身边也没有其他的人,那些扮成远贩的邠国人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是一片幽寂的山谷,此时树木萧条,空旷苍莽,好像一副意境廖阔的水墨画。

两个人左右看看,认准了一条路就要往那边跑,忽然对面狼嚎鬼叫地跑来一群人,这些人形容狼狈,一个个都穿着火红的衣裳,每个人的脸上,都和苦瓜般愁眉苦脸,眼中还带着惊慌失措。

他们好像一群丧家之犬,西里呼噜地往这边跑来。

跑在最前边的那个人比比划划:“快跑快跑啊,空桐潋滟来了!”

终黎西枫本来还在咳嗽,一听空桐潋滟的名字,立时吓得哏儿地一声,脸憋得通红,那咳嗽被强自压了下去。

那些逃跑来的人冷然看到终黎西枫一抬头,不由得妈呀一声:“有鬼,有鬼!”

原来林寒素的苹果里边,那些炸裂开来的黑色烟雾没有毒,只是掩护着逃跑的烟雾弹而已,她爹爹知道她的功夫有限,生怕女儿万一遇到强敌后吃亏,所以就为女儿林寒素准备了这种不是暗器的暗器。

林寒素的皮囊里边,始终装着苹果,这些苹果,有真的,有假的,她这回是头一次用,扔得不是特别准确,结果黑烟熏了终黎西枫一脸,现在终黎西枫和灶王爷似的,只露出一口雪白如贝的牙齿,黑得还不均匀的脸上,一对乌溜溜的眼中慌乱地转动。

蔡若兮忍不住大笑起来,用力拍了下林寒素:“苹果,有你的,够意思,你怎么不把她的头发也炸起来,可以变成钟离黑猫了,哈哈哈。”

蔡若兮笑到一半儿的时候,嘴里好像吞了个鸭蛋,闭不上也睁不开,因为她看见一个人,从树梢上边飞下来。

当然,轻功到了一定的化境,可以登萍渡水、踏雪无痕,那个人红衣如火,从树梢上纵身而下,也没有什么奇怪,不过是轻功身法高于常人而已,但是这个人,不是纵身下来,而是真真切切地飞下来。

红衣如火,诡媚的红,红得张扬,银发似雪,妖艳的雪,那人张开一双翅膀,悠然自得地从树上飞下来。

那展开的翅膀,好像鸟儿的双翼,趁着气流滑翔下来。

林寒素在旁边也呆呆地望着,等到那个红衣人到了眼前,更是大吃一惊。

一头泛着雪色光泽的长发,长发还微微地卷曲,衬着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庞,这个人五官容貌,甚是漂亮,给人惊艳之感,可是,蔡若兮和林寒素看不出这个人是男是女。

这个人的容颜娇美,既不是男性独有的俊朗,也不是女子独有的阴柔,若认真论起来,身段容貌,俱是出众。要命的是,这个人若是男人,便是一个面如皎月,颜似春花般的男人,若是女人,便是一个千娇百媚,风神摇曳的女人。

这人穿着曳地衣衫,不知道是什么衣料质地,无风自动,犹如一团舞动的火焰,双臂和肋间的翅膀悠然收拢,也不知道那翅膀是什么质地制成,感觉十分坚韧柔软,每扇翅膀上还有五根支撑的筋络,这几根筋络好像是钢丝编就,轻盈而富有弹性,每根筋络的顶端,磨成尖锐的菱角形状,雪光闪亮,此时已然收起,好像银质的勾链,变成一串美丽的装饰。

长过腰间的银色长发,没有任何的饰物,却在一边旋转着长出一个小小的犄角,这只犄角更像是破土而出的竹笋,层层叠裹着,人一动的时候,这只小小的犄角也会跟着颤动,感觉长得不是特别结实,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蔡若兮已然看的眼睛都直了,这个人实在鬼魅得很,那翅膀还好理解,人家乐意想风筝般在空中翱翔,加上本身的轻功再了得,多了一双翅膀,纵身起来或者穿越空间的时候,会更加轻松,可是头上那个斜楞愣旋出来的犄角实在诡异,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个犄角是怎么出来的。

这个妖媚诡异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不是人?

这个红衣雪发的人温柔地低头一笑,那光洁的额头上,还印有一个蛇形的圣痕,那道圣痕若隐若现,带着丝丝的神秘感。

方才逃跑的人都哭丧着脸,一个个也不敢跑了,扑通扑通跪下来:“空桐护法,求求您,让我们死吧,赐我们一丝吧!只要您赐我们一死,我们来生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恩情。”

他们一脸的哀求,用力地磕头,希望空桐潋滟给他们一个死亡的机会。

空桐潋滟微微一笑,笑靥如绽放的罂粟,充满了邪冷的魅惑:“啊啦,人家善良慈悲,最见不得生老病死,好好的为什么不活着?”

她微笑着,笑意越来越浓,语调轻柔,却让人觉到蚀魂啮骨的寒意。

世事多变谁测断

空寂的山谷里,那些红衣人的乞求声不绝于耳,不过空桐潋滟好像很有兴致,并不急着处理他们,而是颇为欣赏他们的惶恐。

一双眼睛,好比午夜星光,闪动着微冷的寒芒。

终黎西枫在旁边低着头,有些害怕,她脸上的黑还没有擦干净呢,想来空桐潋滟也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样子,所以又不能不动,好半天才慢慢蹭了过去,弯了下腰:“姐姐。”她挤出几分笑容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空桐潋滟白了她一眼:“谁是你姐姐?你怎么混得跟鬼一样了?以后别说是我们幻雪宫的,我瞧着倒像是圣狗帮的人。”一边说,一边拿出一面镶嵌着红蓝宝石的风钹铜的菱花镜子,举在前边,对着镜子不停地照着,时而拢拢额发,时而轻轻地按按眼角,生怕多出一道细纹来,照得特别认真。

那几分僵冷的笑容还挂在嘴角呢,终黎西枫又弯了一下腰:“哥哥。”她此时的表情更加的尴尬和痛苦,这个右护法空桐潋滟和老宫主卢妃仙子一样,让她头痛如裂,对老宫主卢妃仙子,她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叫她娘,什么时候叫她姨娘,或者两个称呼都不对的时候,就得称呼为宫主,空桐潋滟也是一样,终黎西枫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最正确。

照了半晌,空桐潋滟忽然一笑,对着镜子说:“镜里桃花镜外人,人比桃花媚三分。春暮桃花随逝水,白发红颜辊清尘。镜子啊镜子,你说这个世上,有没有不死的英雄,不老的美人?”

空桐潋滟对着镜子说话,自言自语,还带着几分忧伤。

蔡若兮和林寒素彼此望了一下,算算自己逃走的可能性有多大,方才逃过来的那些人,好像跑都不敢跑了,只求速死而已,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怕什么,不过就是一个比较奇怪的人而已,就算头上长了个犄角,也没有什么出奇。

空桐潋滟,你这个妖精,你真的不把我们魅火教放在眼里啊,你们幻雪宫不过是夜郎自大,怎么跟我们魅火教相提并论,你还真的不知道你是谁了,老子和你拼了!

跪在那里的一个人忽然嘶叫了一声,手中长刀寒光闪动,身体一纵,冲着空桐潋滟当头劈去。

当一个人的恐怖到了极点的时候,会变得燥郁暴怒,那个人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无力再支撑下去,左右不过一死,与其等待着,不如全力一击,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而已。

簌……簌……

细微的破空之声过耳。

空桐潋滟一手犹自拿着镜子,另一只手看也不看,从袖口飞出一条细如蛛丝的链子,链子的另一头系着一把弯刀,长只有尺半,雪似寒芒,两头都是刃口,链子扣在弯刀的一侧,所以那边弯刀是旋转着飞过去。

唰……

那个人还在半空,只觉得脚踝上一阵微微的凉意,好像有股溪水流过一般,他还来不及惊讶,忽然双腿就忽然没了力气,人也犹如断了线的风筝,飘摇直坠,摔到了地上。

低头一看,两道血线,从足踝处蛇一般缠绕,皮肉翻卷,雪白的骨头,森然可见,原来脚上的经络已经被空桐潋滟挑断了。

啊!

看清楚自己的状况后,那个人才发出凄惨地哀呼声,才感觉到了钻心的痛疼。

空桐潋滟手腕一动,链子收回,弯刀上,一滴血,凝结如露,顺着刀锋,落到了地上,霎间就没了痕迹。

跪伏着的人,没有人敢动,也无视同伴的翻滚哀嚎,空桐潋滟斜睨着眼睛,对着镜子拢着头发:“她们是谁?”

终黎西枫忙道:“这个叫菜菜,那个叫苹果。”

噗嗤。

空桐潋滟笑了一声,头上的那个小小的犄角跟着晃了晃:“看你们的打扮,好像是谁的丫鬟啊,你们的主子是不是饿死鬼投生,菜菜,这么难听的名字也好意思叫出来,不如,你们投靠我们幻雪宫,总强过寄人篱下,受那份闲气。”

蔡若兮瞪了空桐潋滟一眼,然后又掐了林寒素一下,小声嘀咕:“都是你,好好的叫人家绰号,弄得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蔡若兮不是汉人,他的父母都是沙陀人,她的父亲本来叫做哥舒翰英,在靖边王列龙川攻打苘州的时候,哥舒翰英带着妻儿逃难,当时的妻子还身怀六甲,正好被列龙川救了下来。哥舒翰英从此就跟着列龙川,他的妻子生女儿若兮的时候,不幸身故,列龙川又帮着哥舒翰英娶了一房继室,这位继室夫人姓蔡,对前房的子女视如己出,因为丈夫常年随军打仗,蔡氏夫人也没有生养。后来哥舒翰英干脆改了汉姓,叫做蔡英。

沙陀人以母为尊,哥舒翰英又特别喜欢蔡氏夫人,因此改姓蔡氏,蔡夫人有心将蔡若兮许给哥哥的儿子蔡浩然,不过当朝的法规,姑舅两姨结亲,听随自便,可是同姓之间,不许联姻。

蔡英本想自己的情况比较特殊,并不是真正的蔡姓,想通融一下,后来蔡若兮被选去给公主陪读,这件事情就暂时耽搁下来。

林寒素是蔡若兮的闺中密友,自然知道这件事情,嘲笑蔡若兮,若是真的嫁给了蔡浩然,就变成了蔡蔡氏了,有次被宫里的人人听到,也不知道个中情由,蔡若兮自然不好意思为这个解释,后来敬敏公主也知道了,将蔡蔡氏听成了菜菜,于是蔡若兮得了这么个诨号,开始的时候,自然又气又恼,幸而她为人疏旷,事不萦心,习惯之后,也没有什么所谓。

空桐潋滟看蔡若兮不以为然,也不着急,眼波一转,忽然衣袖翻卷,一道寒光奔向了蔡若兮,蔡若兮忙举剑相挡,林寒素进步欺身,帮着蔡若兮去对付空桐潋滟。

忽见那寒光陡然一转,绕向了林寒素,速度之快,不及眨眼,还是方才那道系着弯刀的链子,哗啦一声,已然将林寒素卷到了空桐潋滟的身边,雪亮的弯刀,抵住林寒素的咽喉:“啊啦,苹果是吗?你怎么自己送上门来?那个菜啊,不要乱动哦,我这边残月刀可是新磨的,锋利到我自己有些害怕。”空桐潋滟说着话,又噗嗤一笑。

蔡若兮知道自己和林寒素的功夫不算是顶尖的高手,但是寻常三十个青年的壮汉也到不了她们身边,这个不男不女的妖精到底有多少的功夫,她根本估量不出来,心中又着急又害怕,用剑指着空桐潋滟:“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快放了我朋友,不然我跟你没完。”

残月刀微微一动,一丝血线从林寒素白皙的脖颈上边蜿蜒而下,空桐潋滟噗嗤一笑:“嘛,没完没了,万寿无疆,好玩啊。”

蔡若兮不敢动了,眼中带泪:“我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朋友,有什么,你冲着我来好了。”

终黎西枫强自笑了一笑:“护法大哥,她们和我们也没有什么仇,只是西枫一时使性子,才和她们开个玩笑,护法还是放了她们吧。”她看空桐潋滟来了兴致,恐怕这两个姑娘都会有无妄之灾,心中实在不忍,忙为两个人求情。

空桐潋滟充耳不闻:“啊啦,很够朋友哦,好,只要你投靠了我们幻雪宫,我就放了这个苹果,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以前,你最好不要考虑。”

蔡若兮不敢耽搁,生怕林寒素发生危险,看样子这个空桐潋滟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怎么投靠你们?”

空桐潋滟有些失望:“真菜啊,没有一点儿刚性,嘛,不好玩的,怎么也得让我把这个丫头削掉什么嘛。哎,入我们幻雪宫,首先改掉你们那些平庸的姓氏,我们幻雪宫都是上古神族后裔,天性高贵,不同凡俗,菜哦,噗嗤”空桐潋滟忽然又神采奕奕,笑哈哈地:“想到了,本护法赐你神姓瓜田,叫瓜田菜怎么样?有瓜解渴,有田耕作,有菜充饥,一生衣食无忧啊。”

一股怒气立时冲到了蔡若兮的脑门,本来白皙的脸,此时涨得通红。

空桐潋滟看她恼怒,又敢怒不敢言,更是兴致高涨:“嘛,不好啊?那姓三饭怎么样?三饭菜?一日三餐,皆有饭菜,是不是很好?”

蔡若兮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空桐潋滟斜着头看她,头上那只小小的犄角摇啊摇地晃着:“恩?想笑是不是?笑为什么不露牙?难道?”说着话,空桐潋滟忽然开怀大笑起来“天助我也,想到一个前无古人的名字,不如叫做黑齿菜吧?”

因为太得意了,空桐潋滟笑得前仰后合,手下稍微松动,林寒素立时又扔出一个苹果去,空桐潋滟顺手接住了,林寒素趁机跑出去,拉着蔡若兮飞快地转身往回跑。

空桐潋滟感觉苹果的重量不对,马上扔向了蔡若兮和林寒素。

林寒素惊呼一声,来不及躲,却见人影一飘,有人打了一个口哨,那声音有些奇怪,是一串儿奇怪的声音,然后将那只苹果踢飞,苹果到了半空,砰地一声炸开,黑烟弥漫,有人一手拉着一个,飞快地纵起。

两个人就觉得两耳生风,身子不由自己地被人拖拽着,她们也运息内力,提着一口丹田之气,施展轻功,不过她们的轻功,比这个人差了不是一截半截,所以几乎是被拖拽着走。

没跑多久,那个人停下来,笑道:“好了,你的朋友给你带回来了。”

蔡若兮和林寒素才看到,救了她们两个的是方才见过的那个人,不过她们不知道这个人就是长春帮的帮主卫离。

敬敏公主看她们两个无事,这才露出笑意:“谢谢你啊,对了,你叫什么?你救了我的两个姐妹,我要赏赐于你。”

秦谦也过来,方才卫离一个人去追蔡若兮和林寒素,说得那么有把握,看来卫离心中有数了,所以他也没跟着,而是留在这里帮着栾汨罗检查那些昏迷的少年,服过了药以后,已经有人醒来,但是这些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人捉住,他们来自不同的门派,都是冲着陈九州的试剑会而来,那些押送他们的人,已然集体跳崖了,除了他们身上中的迷药,寻不到其他的线索。

留着现场的除了这些毫不相干的少年,驴队和装货物的家什都是平常之物,也没有翻检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卫离一笑,问秦谦:“大哥,那些人醒了吗?”

秦谦道:“醒了,不过他们对此也是毫无所知。你,你呢?”他问得有些犹豫,方才卫离十分肯定地说知道蔡若兮她们的去向,因为有人在此,卫离固定不方便说出来其中的因由,所以秦谦也不便直接询问。

卫离还未说话,敬敏公主那边有些不高兴:“菜菜,苹果,人家也不把我们放在眼中,我们走吧。”

栾汨罗尚在一旁给一个手臂擦伤的少年包扎,忙抬头道:“榕姑娘,等一下我们一起走,你们人单势孤,会有危险。”

敬敏公主哼了一声,用手一指自己的鼻子:“我会有危险?那个混蛋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她说着话,气呼呼地带着蔡若兮和林寒素,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快马加鞭,一溜烟儿地跑了。

秦谦招呼了一声,敬敏公主也装作没听见,因为敬敏公主的身份特殊,秦谦犹豫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去追。

栾汨罗的手里还拿着剪刀和药物,还没有包扎完毕呢,更是来不及追,不由得叹气,忙着给那个人包扎伤口:“大哥,这里的人差不多都醒了,他们也没有什么危险,我们快些去追赶榕姑娘吧。”

寒汐露哼了一声:“阿罗,你又不是观音菩萨,别见什么事儿就管什么事儿,还是看清楚身边,小心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算计了去。”

栾汨罗一笑:“阿姨多虑了,君子坦荡荡,还怕什么算计,若是能被算计去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可惜。那个小姑娘不知深浅,恐怕会遭遇危险,她是我一位朋友的女儿,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那些被救醒的少年此时已经清醒过来,纷纷过来称谢。

栾汨罗急着去追小公主,匆匆告辞,依旧和寒汐露上了车,秦谦驾着车,卫离仍然骑着自己的马,在车辕旁并驾而行。

栾汨罗坐在车里,一边想着那些少年身上的迷药,一边想着敬敏公主此时跑到了哪里,外边秦谦和卫离说些什么,根本都不在意。

只是寒汐露在里边怎么看怎么生气,对卫离充满了厌恶,又暗自替栾汨罗担心不已。

他们一路行来,都没有见到敬敏公主的身影,因为害怕车子太多颠簸,会让栾汨罗不舒服,秦谦的车赶得不是特别快,毕竟路只有一条,前方就是图苏城,她们也跑不到别处去,但是眼看着见到了图苏城,仍然没有见到敬敏公主,秦谦有些担心:“小离,方才她们,究竟被谁捉了去?会不会又被捉了去了?”

卫离淡淡一笑,低低地压着声音:“如果她们出尔反尔,一定是另有原因,不过落到她们手里,并不麻烦,大哥,我看到那些人了。”

从卫离的神色间,秦谦就猜到了她口中的那些人是魅火教的人,因为魅火教一直在暗中向卫离示好,想和长春帮结盟,许诺的条件非常优厚。

因为操控着三江两河的漕运,如果没有长春帮的庇佑,那么就相当于将九州的水陆拦腰折断,所以长春帮是根钉子,也是块肥肉,很多人都惦记着,如果无法除掉卫离,取而代之,那么就不妨示好,结为同盟,各取所需,然后再慢慢图之。

趣乐堂、魅火教的人都暗中派人联系卫离,别看谢君恩因为卫离而死,可是趣乐堂好像都不记得这些事儿一样。

卫离的态度总是让人琢磨不透,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秦谦猜想她在考虑一个万全之策。

图苏城,一个与邠国接壤的边陲城镇,城中人口不算太多,就连边界隘口的驻军,也不过只有五六千人而已,因为图苏群山环绕,天险沟壑,足可以做为屏障,沿着一脉山峰,修着长城,每处垛口,皆有哨卡,此地虽然是边陲临界,但是因为和邠国始终交好,近百年都没有发生任何矛盾,平时逢到集日,两国的人互有商贸往来。

他们已然到了图苏,今天不是集日,街上多少有些冷清,敬敏公主依然不见踪影,栾汨罗想下车找给人来打听,忽然前边有一群人,用藤椅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急匆匆的走过。

就是一瞥之间,栾汨罗大吃一惊,她认出那个姑娘是谁了,忙一掀轿帘,探出头来:“大哥,快点儿,追上他们。”

秦谦一挥鞭子,赶着马车,紧紧相随,那些人回头看看,也没有介意,转眼到了秋爽斋的外边,稍稍停了停,领头的一个人探头探脑往里边看看。

栾汨罗忙下了马车,秦谦扶了她一把:“怎么了?”

栾汨罗道:“大哥,你没看见那个姑娘是谁吗?”

寒汐露也下了车,抬头一看秋爽斋,不由得浑身一抖,愣愣地站在那里,记得叶知秋和她说过,如果将来退出了江湖,就要开一间小店,不管是用来做什么,店铺的名字都叫秋爽斋。

是无意间的巧合吧?

寒汐露心头一痛,叶知秋已经死了,死在澹台玄的手上,这个仇还没有报呢。

听到里边有人招呼一声:“来人,带上来!”

那些人忙抬着藤椅往里边急急地进去。

处变不惊冷眼觑

慕容孤胸有成竹地地喝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只见几个家人抬着一只藤椅进来,上边一个女子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慕容孤缓缓走到那个女子的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只装着丹丸的药瓶来,倒出一颗,放进那个女子的口中,一边冷然道:“列公子,这个人想来公子应该认识吧?”

酒葫芦在海无言的手里,那口酒还含在口中,看到这个受了伤的女子,也不由得一愣。

叶眉儿。

这个浑身是血的姑娘竟然是叶眉儿,列云枫心里同样吃惊,她怎么跑到图苏来了?难道是从王府里一路追寻到此?多半是为了海无言而来,可是如果父母在家的话,叶眉儿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出府,如果是得到了父母的同意,也该有信儿捎过来才对。

在王府里边,人人皆知叶眉儿和辛莲是他屋里的人,以前外出办事儿的时候,两个人也常常结伴而行,叶眉儿若是私离王府,跑了这么远的路,辛莲一定放心不下,没有不跟来的道理。

叶眉儿和辛莲的武功,得自嫡王妃沐紫珊的真传,天山沐家的剑法,在武林中也曾经是别开天地,另创一家的剑法,列云枫看过慕容孤的出手,叶、辛两个人联手,应该可以全身而退,所以擒获她们的应该另有其人。

会不会是慕容惊涛?

海无言咽下那口酒,双眼冒火:“把她放了!”

海无言此时已经被激怒,叶眉儿喜欢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这个女孩子心里有什么事儿,都会直截了当说出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海无言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计较叶眉儿的出身,而是他真的无法忘记列云惜。

但是无论怎么说,叶眉儿都是他在意的朋友,现在她落到人家手中,情况不明,生死难料,海无言立时动了杀机。他现在无门无派,也用不着讲什么江湖道义。

慕容孤冷笑一声:“列公子口口声声叫你大哥,你们自然是蛇鼠一窝,到了现在还贼喊捉贼?是不是把天下的英雄都当成了傻瓜?事儿是你们干的,人是我救的,怎么?想杀人灭口吗?”

慕容孤阴仄仄地笑着,海无言手按着剑柄,就要出手。

大哥。

列云枫拦住海无言,示意他不要急躁,对方敢用叶眉儿来要挟他们,一定是早有蓄谋,恐怕他的身份来历也不是什么秘密,现在他们见到的是叶眉儿,不知道辛莲在不在他们手上。

这里是边陲之城,列云枫的身份多少有些忌讳,最好不要轻易暴露,他现在无法确定慕容孤知不知道他的身份,慕容家的人心狠手辣,恐怕在非刑之下,叶眉儿和辛莲无法承受,会泄露秘密。

他们在这灵堂之上救下叶眉儿容易,就怕辛莲还在人家手上,会遭毒手,所以现在不要轻举妄动才是,怎么也得看看慕容孤葫芦里边卖的什么药。

海无言虽然生气,但是并不糊涂,列云枫一拦他,他自然也明白其中厉害,可恨这个慕容孤居然用到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只好强自忍着,手按剑柄,伺机而动。

列云枫抱拳:“这个姑娘是我们家的人,不知道遇到什么危险,竟然被大公子碰巧相救,列某在此谢过大公子。”

慕容孤大笑起来:“列云枫,你不要含糊其辞,你们家的人?你们家的什么人?她们两个可都说得明明白白,你有胆子做的事情,居然没有胆子承认,你还算什么男人?呸,简直禽兽不如!”

两个?

列云枫心中一动,看样子辛莲也在他们手上了,只是这两个人怎么会落到他们手上?

慕容孤冷冷地:“怎么,列公子,没话可说了?还是不敢开口啊?如果你不敢说,让我替你说,这个姑娘叫叶眉儿,另外一个姑娘叫辛莲,她们两个是你哥哥的妾室,可是你对她们垂涎已久,趁着你哥哥离家,多次调戏,她们才无法在你家中安身,被迫离家寻夫。天不长眼,这两位苦命的姑娘真是不幸,几日前在图苏遇到了你,当时你和离别谷的少谷主印无忧还有那个雪少爷狼狈为奸,到秋霜斋刺杀我娘亲,叶知秋,你好狠的心,如果不是你有意相助,他们几个又岂能是你的对手,我苦命的娘亲又怎么会无辜遇害啊!”他说到这处,顿足捶胸,嚎啕大哭。

这是个滑天下之大稽的谎言,只是出自慕容孤的口中,代表着不二山庄,就显得很有分量。

而列云枫现在不能解释,叶眉儿和辛莲的性命都操纵在对方手里,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他现在在思索,慕容孤的话,到底是谁的授意,是不是他们已然知道了自己是谁,才会如此针锋相对,逼着自己不能为自己辩白,那么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还是,叶眉儿和辛莲为了掩饰真相,对他们说谎?

萧望岳几步过来:“大公子,和这些无耻的败类讲什么道理,干脆,把叶知秋和这几个畜生一起宰了,大卸八块,为武林除害!”

慕容孤冷冷地:“我不会杀他们,免得有人怀疑我假公济私,我只是要揭露他们的真实面目,他们玄天宗的弟子,自然有他们玄天宗来处理,叶姑娘,叶姑娘”

他轻轻呼唤几声,椅子上的叶眉儿慢慢睁开眼睛,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

慕容孤显得十分气愤:“各位,我们都是江湖中人,但凡有些人性,也不会对娇娇弱弱的姑娘下此毒手,这两位姑娘,不巧遇到他们去刺杀我娘亲,两个姑娘想阻拦这场惨剧,所以列云枫才辣手摧花,如果不是有人相救,恐怕已经做了枉死之鬼了!”

印无忧在旁边忍了半晌,毕竟是当着这么多人,他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代表着玄天宗,现在玄天宗的百年庆典就快到了,他不想给玄天宗惹出什么麻烦。

不过此时,慕容孤步步紧逼,居然诬陷列云枫如此不堪,他虽然不认识叶眉儿,可是他绝对不相信列云枫会垂涎美色,去调戏人家有夫之妇,换在平时,列云枫早反驳嘲讽,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反而不说话了,他实在气急,无法忍受,禁不住骂道:“你放屁!那天我们三个人都在一起,小枫去杀她?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我是瞎子?”

若是依着印无忧以前的性情,早一剑过去,不需要废话,现在他心有顾忌,又忍不住要为列云枫辩解,只是他素来不善言辞,此时激动不已,焉能说得清楚?

慕容孤冷笑道:“印少谷主,你敢说那天晚上,你们始终在一起吗?”

印无忧愣了一下,那天晚上,列云枫曾经单独回秋霜斋来着:“就算我们没有始终在一起,小枫是什么人,我心知肚明,你敢诬蔑他,我和你没完!”

慕容孤冷冷地笑道:“他是什么人,你当然心知肚明,因为你们本来就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到了现在,我不得不怀疑,玄天宗和离别谷的关系,还真的非常有趣,真是子一辈、父一辈的交情。澹台先生和叶知秋曾经结为兄弟,这列公子和少谷主又是同门兄弟,可别说是简单的巧合,这也实在太巧了吧?

话一出口,印无忧就觉察到自己方才接错了话,这样让外人听来,好像承认了他们三个曾经去刺杀余掌柜的夫人,印无忧心中又气又恼,却见列云枫冲着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

叶眉儿恍惚间睁开眼睛,慕容孤马上蹲下身子,柔声问道:“叶姑娘,你看看,那天晚上伤害你的人在不在现场?不要怕,现在有我保护你,没有人敢伤害你,说吧,是谁对你下了毒手?”

叶眉儿强撑着抬起眼睛,四下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列云枫,神色立刻变得激动起来,往手边一划拉,好像要抓什么东西一样,只是藤椅上空无一物,她顺手一摸头上,还有一根簪子,立刻抽下来,头发顺势披散下来,叶眉儿用尽浑身的力气,把簪子狠命地向列云枫掷去:“列云枫,我……”

她身体太过虚弱,这一掷之力,几乎耗费掉她所有的力气,簪子没有打到列云枫,列云枫顺手一抄,握在手里,叶眉儿娇喘吁吁,说不出话来。

不用慕容孤再说什么,这眼前的事情果然引人怀疑,叶眉儿醒了的表情和动作大家都有目共睹,更重要的是,列云枫居然一句话也不加辩驳,这些人的心中不觉狐疑起来,都把目光投向了列云枫。

列云枫此时反而有了主意,对慕容孤投鼠忌器,不能妄动,而且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既然不知道对方究竟要唱什么戏,就不要先砸场子,让他们兴致勃勃地演下去。

就从现在的情况看,慕容孤的用意,是逼着自己不再出头,可是事情一定远非如此简单而已。不过是被人误会冤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列云枫感觉到这件事的背后,一定牵涉甚重,所以打定主意,姑且忍之,先得救出叶眉儿和辛莲,不能伤到她们两个人的性命。

还有叶眉儿,如果不是事情突变,她不会直呼自己的姓名,还掷来那根簪子,好像和自己拼命一般,不过叶眉儿的神智相当清醒,不像被人摄魂控制,她多半也在顾忌着辛莲的性命,才不敢贸然行动。

慕容孤冷笑道:“怎么,列公子,铁证如山,你没有什么好分辩的吧?各位,想来大家也看明白了,这个列公子明明就是和叶知秋狼狈为奸,故意替叶知秋遮掩!”

嗖。

一道寒光,印无忧脸色冷峻,一剑就像慕容孤刺去。

慕容孤毫不畏惧,举剑相迎,一边还大喊:“大家保护好这位叶姑娘,不要让他们杀人灭口!”

一时人们围了上来,印无忧也不说话,剑走龙蛇,和众人打成一片。

慕容孤倒是退了一步,并不与印无忧拼命,在后边冷冷地笑道:“少谷主,怎么恼羞成怒就要杀人灭口?从来邪不胜正,你以为我们会惧怕你们离别谷吗?”

海无言也按捺不住,把酒葫芦一掖,长剑出鞘:“慕容孤,快点放了眉儿,你才是贼喊捉贼!”

他这边怒火中烧,就要动手。

住手。

有人沉喝一声,这个声音非常的低沉,不过每个人都已然听到,见外边又进来四个人,三女一男,正是寒汐露、栾汨罗、卫离和秦谦。

说话的正是秦谦,秦谦说着话,还有意给列云枫使了个眼色,列云枫一见,心头一动,立刻有了主意,秦谦不早不晚,此时出来,方才的事儿,应该也看到听到,他没有迎过去,反而故意地往海无言身后缩了一步,挤出一丝笑容:“哥哥。”

这声哥哥很轻,但是大家此时都住了手,自然都听到了,方才慕容孤还说到列云枫对哥哥的妾室图谋不轨,现在列云枫的哥哥就来了,大家都没有心思再打闹,而是退到一旁,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儿。

慕容孤眉头一皱,怎么说了曹操曹操就到了,接到了父亲的任务后,他也千算万算,生怕出了意外,可是他没有算到列云枫的哥哥会来,叶眉儿也看到秦谦,从藤椅上挣扎一下:“大爷,大爷……”

秦谦几步过来,栾汨罗她们也跟着过去,秦谦弯腰道:“眉儿别动,让阿罗给你看看,公子,眉儿是您救的吗?是谁如此狠心伤了她?”

慕容孤的神情特别尴尬,此时咧下嘴:“是,是我们无意中救了她,至于谁害得她们如此之惨,还是问问令弟吧!”

因为秦谦的出现是出乎意料之外,在原来的计划中没有这一步,慕容孤有些慌乱,这个局不是他布置,慕容惊涛决定的事情,他根本不敢擅作主张,乱出主意,只能奉命行事,这突然的扰乱,让慕容孤有些措手不及,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能让父亲慕容惊涛满意。

错愕之间,已失先机,他这么一说,就是承认了秦谦的身份,慕容孤忽然后悔起来,他只听说列云枫与哥哥兄弟不和,形同仇敌,两个人都各藏心事,要弄个你死我活才会甘心。

慕容惊涛做什么事儿,很少会让他们兄弟参与进去,他们只能按照慕容惊涛的吩咐办事儿,慕容孤心中有一千一万个不满意,也不敢流露出来,他偷偷派人打探过,只知道澹台玄去了一趟京城,就收了两个徒弟回来,印无忧的身份他是知道的,至于列云枫,好像有些来历。

慕容孤知道的就是仅此而已,他甚至不敢去深入打听,因为私自行动,在慕容惊涛来说就是一个大忌,他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不过,知道他们兄弟不和,也是一种很大的收获。

这一点,慕容孤没有半点的怀疑,因为他们兄弟之间,到最后只怕会鱼死网破,何况叶眉儿和辛莲被人动了非刑,绝对不会说谎,那些酷刑,就是男人也无法承受,何况是纤纤女子?

眼看着秦谦过来,叶眉儿抓住他的手不放,慕容孤又担心起来,万一这个人和列云枫是一伙儿,自己岂不是功亏一篑?方才关于列云枫的种种,都是他奉命说出来的话,是真是假,他也不知道。

栾汨罗在为叶眉儿切脉,秦谦看了一眼列云枫,森然道:“怎么回事儿?”

他说着话,就要过去质问。

萧望岳忽然道:“寒汐露,你抬头看看,这个当年始乱终弃,无情无义的男人是谁?”

一听寒汐露的名字,慕容孤立刻兴奋起来:“寒前辈,叶知秋还没有死!你看,这个余掌柜是不是当年的叶知秋!”

情到深处无怨尤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

澹台梦轻轻吟咏着陶潜的句子,伏在床上,喃喃自语。

窗外,疏零细碎的雪花,纷纷洒洒,浅灰色的云层,越积越厚,让人感到抑郁窒息,期待着雪下得淋漓尽致一些,强过如此稀稀落落,好像是一种怅然若失的心情,倦怠,慵懒,一片灰冷。

雪花,打在窗棂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火盆中,烧着炭火,屋子里边暖洋洋,和外边的寒冷,恍如两个世界。

泛黄的书卷,横眉页脚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这卷陶渊明的诗文集子,澹台梦已经可以默诵了,可是她还是喜欢翻开看,那上边有好多自己写下的感悟。

七岁还是八岁的时候,父亲澹台玄下山去药庐给人治病,澹台梦闹着要跟去,因为药庐在山脚处,可以去图苏的集市,那天是澹台梦的生日,她要自己给自己买份礼物。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去成,

一般这种时候,澹台梦都会沉默好几天,不说话也不理人,但是那天,澹台梦又哭又闹,澹台玄气急之下,打了澹台梦两巴掌,回来带了这卷集子来,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澹台梦心中默默读着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不觉一片苍凉。

在林子中,服下了碧血霓的蛇胆以后,忽然间浑身发冷,窒息郁结,当时她已然感觉到了濒死的冰凉,灵魂好像马上要脱离身体,裂痛中,才发觉这个世间如此难以割舍,那么多依恋无法释怀。

玄天洞中,谢神通为澹台梦推宫调息的时候,郑重地告诫她,不要乱用药石,因为邪神之降,除死无解。邪神之降,来自胎血,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身上还流淌着鲜血,这种毒就如影随形,到最后邪毒入心,整个人失去控制,就会变成一个无坚不摧,无痛无觉,疯狂嗜血的恶魔。

现在澹台梦和列云枫都再尝试以毒攻毒的法子,所以澹台梦的身上,已然蓄积了太多的毒素,这些毒素不但无法化解邪神之降,而且无异于饮鸩止渴,会在与邪神之降的彼此磨合吞噬中,把邪神之降的毒逼到极致,结局不外是两个,一个是表面上拖延了邪神之降的发作时间,但是一旦等到毒性发作,就会有日月无光,天崩地摧的威力,另一个就是继续用剧毒,让各种毒素联合起来,毒死邪神之降,不过那个时候,邪神之降固然被消除,澹台梦浑身的血液也会凝固如铁,身体僵硬如石,整个人从肌肤到骨骼,都充满了毒素,这条命无复依存。

而且,在身化为石的过程中,每一日都会承受经络寸断的痛,每走一步,都仿佛赤足走在刀尖之上。

谢神通大发雷霆,告诫澹台梦不要胡乱吃药,澹台玄心中没有太多的震惊,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后,还有什么意外不能接受?

只是还来不及在父亲膝下尽孝;来不及让父母破镜重圆;来不及看到妹妹披上凤冠霞帔,坐上花轿成为新嫁娘;来不及看着身边的人各自得到各自的幸福;还有无忧,这个孤单固执的孩子,应该有人去真心真意地疼爱他;还有枫儿,自己赌输给他一年的时间,恐怕要言而无信了,他会不会埋怨自己出尔反尔,在枫儿心中,自己应该一诺千金。

泪珠,冰冷,簌簌而下。

澹台盈坐在澹台梦的身边,哭得哽咽难抬,泪水,顺着腮边,轻轻滑下,落到澹台梦的背上,本来雪白如缎的肌肤,现在好多血点伤痕,斑驳而不忍细看,澹台盈拿着针,手已经在发抖,她在为姐姐挑扎入身体的荆条上边的硬刺。

不知道已经挑出来多少刺儿了,澹台盈止不住自己的泪水,眼睛开始模糊,她不知道姐姐怎么会伤到如此,她也不敢问,问了姐姐也不会说。

盈儿?

外边传来萧玉轩的声音。

他知道澹台盈再为澹台梦清理身上的伤口,所以就站在外边轻声招呼。

澹台盈心中难过,咬着嘴唇:“干什么又找我?藏龙山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她心中烦躁,说话的口气就冲了很多。

萧玉轩在外边稍微等了等:“小师妹,你从昨天晚上就没吃饭了,现在都中午了,没有胃口也要吃些,不然会伤了身体。”

萧玉轩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澹台盈方才的口气,声音依然平静温和。

当啷。

澹台盈忍不住心中的烦怒,把脚边的炭火盆踹了一脚,好在她身法利落,自己没伤到,那火盆差点翻了。

萧玉轩在外边听到,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不方便进去,在外边着急:“小师妹,怎么了?没有受伤吧?我能不能进去帮忙?”

澹台盈一跺脚:“走啦,不要在这里帮不了忙还添乱,我不要吃东西,讨厌吃东西,谁也别来烦我!”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抽噎。

萧玉轩在外边只能独自着急,听到澹台盈还有力气骂人,应该还不妨事,等了一会儿,也不见里边再说什么,只好自己先出去,等过一会儿再来。

哎呀。

澹台盈泪眼朦胧,手中的针一错手,扎错了地方,没有挑到刺儿,却深深扎到澹台梦的背上,差一点儿直没针孔,吓得澹台盈手软,看着那根针忘了拔出来。

澹台梦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诗卷,反手摸到背上,够到那枚银针,两根手指一捏,拔了出来,针尖上,悄然滑落一滴鲜血。

澹台盈马上接过针来:“姐姐,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走神,我……”

澹台梦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就是故意的,也没有人怪你,忙着辩白什么。”

澹台盈已经很伤心了,听到姐姐这句话,那泪水更无法止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串串地掉来下:“姐姐,你何苦骗我,我知道你心里头最疼我了,还要说这样的话干什么,你要生气,就直接骂我好了,不然,你打我吧,你要是能不再生气,打我也行。”

此时的澹台盈,哭得梨花带雨,澹台梦心中又是怜惜又是心疼,只是她想到方才,萧玉轩对澹台盈的关心和爱护,早就不是秘密,他们兄弟姐妹都知道,澹台盈也不明示也不拒绝,也许是她都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感情的事,一如擦身而过的机会,如果抓不住,可能就再没有可能重来。

凭着感觉,澹台梦觉得妹妹对萧玉轩有着厚于他人的情感,不过身在其中,不能自知而已,萧玉轩又不是很善于表达自己的人,他比较温厚沉默,如果认定了澹台盈无意于自己,就会默默退出,退得干脆。

澹台梦淡淡地:“打你?我可不想平白无故地惹是生非,有人会心疼得要死,看在你天天为人家煮粥烧菜的份上,也会为你出头,我可惹不起他。”

一听这话,澹台盈立刻委屈起来:“姐姐你冤枉我,我根本没有,我,我,我以前是觉得他很好,可是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我也没有痴心妄想会怎么样,在很早以前,我就只是当他是亲人了。”

列云枫,那个会把人气死又让人开怀的小师兄,一直都在澹台盈的心里,差不多都变成一个秘密了,少女情怀,情窦初开,澹台盈曾经在心里对列云枫浮想联翩,有时候会害羞,有时候会怅然,只是现在,时过境迁,她心中固然也会常常想起列云枫,那感觉竟是口里咀嚼着千斤重的橄榄,自己都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今天让姐姐一逼,她无暇思索,脱口而出。

澹台梦冷笑道:“亲人?恐怕是口是心非,不过也算是亲人吧?”

澹台盈一把拉住澹台梦的手:“姐姐,你要信我,我知道小师兄根本不喜欢我,我不会傻到没骨气,死皮赖脸地缠着他,我只是,只是一直当他是姐夫了。”说到最后,澹台盈多日的委屈不由得全都宣泄出来,拉着澹台梦的手,脸就埋在床上,肩头尚在抽动着。

姐夫?

澹台梦被这两个字震撼住了,妹妹以前也提过这样的话,不过没有现在如此直接,妹妹的意思,是列云枫喜欢自己,可是哪里有那种可能?

列云枫的婚姻,本来就是一场荣辱兴衰的结盟,是权势的交换,他那样的地位身份,注定了一生一世都不会有爱情,所以聪明如他,根本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女人,他的喜欢,到最后只能成为终生苦痛,害了自己,也累及所爱,如果,他真的对谁一往情深,就更会把她推得远远的,连知道都不好让她知道。

澹台梦太了解列云枫,他那样聪明的人,如果知道了结局,就不会妄动过程,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条朝夕不保的性命,今天睡下了,也许就永远永远都不会醒来,也许今晚凄寒的月色,就是伴着自己走向黄泉路上唯一的光亮,这幅终为土尘的皮囊,也许见不到明早明媚温暖的阳光,既然许诺不了一生一世,就不要给任何人希望。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和列云枫一样,都是没有未来可言的人,现在的绝情,也未尝不好,当自己真的离去了,身边的人就不会痛断肝肠。

澹台盈在哭,澹台梦却在笑:“口是心非,也算是一种遮掩吧。”

澹台盈抬起脸,满面的泪痕:“姐姐,你要我说什么你才信?是,我以前是喜欢过他,那也不过就是一种感觉而已,我自己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那根本不是喜欢,只不过是在小师兄的身上,寻找到了大师兄欠缺的东西,我虽然笨,却不是没心没肝的人,大师兄对我那么好,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们两个一起长大,从来都是大师兄照顾我,小师兄是很聪明,很厉害,可是他不可能像大师兄那样,处处体贴关照我,我也没有本事帮着小师兄做什么,他是小王爷,要想做小王妃,得要姐姐这样聪明厉害的人才行,我只是看着小师兄可怜,全心全意都放在姐姐身上,可是姐姐却没有在意人家。”

澹台盈的话,恍如霹雳,澹台梦顿时间哑口无言,愣愣不语。

澹台盈本来不想说这些,因为姐姐性情孤冷,一句话说不对,又会翻脸不理人,但是今天她有些情绪失控:“姐姐你没有在王府住过,你根本不知道小师兄以前怎么做事,他那么张扬骄傲的一个人,在你跟前,却都变了,什么事儿,都在为你想,我喜欢过人,知道喜欢人是什么样子。姐姐你呢,你见到我们都不理不睬,三天五天也难得和你说几句话,可是哪次你见到小师兄不是有说有笑?你敢说你不喜欢他?”

澹台梦的脸色有些青冷,缓缓地道:“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层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我们只是知己、兄弟、朋友,没有其他的可能,今生今世都没有这样的可能。”她说着话,浑身在发抖,阵阵寒意,涌上心头。

乐莫乐兮心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想到终将与列云枫别离,澹台梦的心立刻痛如刀绞,澹台盈不过是猜测而已,不过是将心比心而已,列云枫不可能喜欢自己,他是聪明慧黠的人,不会作茧自缚,澹台盈不了解列云枫,所以才会这么想。自己不就是从来都没有想过天长地久,没有想过海誓山盟吗?列云枫比自己聪明,自己都不敢逾越的东西,他更不会深陷其中。

澹台盈擦了一把眼泪:“姐姐,我说的话,也许你不爱听,可是你不要自己骗自己了,你是不是觉得爹爹不会答应这门婚事,其实爹爹也很喜欢小师兄啊,我都看得出来,爹爹越来越喜欢他了,那干脆就留下来做东床快婿,不也挺好吗?”她说着话,尽力地笑了笑,脸上犹自挂着泪痕,让人心疼又惹人怜爱。

澹台梦的心思已经飘远了,根本没听到妹妹的话,妹妹喜欢萧玉轩就好,两个人都是那样单纯温厚,心地善良,他们一定会相敬如宾,白头偕老,然后生儿育女,儿孙绕膝,可惜自己未必能看到。

两条路,既然列云枫总不肯放弃,就走后边那条吧,吃尽天下的毒药,变成木石一样的药人,不也很好,真的成了毒素药人,就让枫儿把自己磨成齑粉,然后盛在瓷坛子里边,变成一味不可多得的药粉,生前一无长处,死后不妨济世救人。

她知道,枫儿一定不会阻拦,如果是无忧,一定舍不得,可是枫儿会,她的心事,枫儿一定会了解。

抬起眼睛,澹台梦环顾了下自己住了十八年的地方,有些依依不舍,她要等着列云枫回来,然后去找母亲,骨血亲情,她无法离开得那么洒脱,怎么也得见母亲最后一面,谢神通说了,她目前的状况,如果再服下一两味剧毒之物,就会身化木石了。

姐姐,姐姐!

澹台盈看着眼神空洞的姐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本来未干的泪水,有潸然而下。

一弯冷漠的嘲笑,涌上嘴角,澹台梦冷然道:“我还没死呢,哭什么?”

澹台盈诧异地望着澹台梦,她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出肺腑之言,也换不来姐姐的一句真心话,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冷漠,好像连话都懒得和她说,姐姐为什么如此不可理喻?难道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澹台梦冷漠地笑着,看都不再看澹台盈,心中充满了自责和负罪,她在想妹妹此时,已经解开了那个心结,面对列云枫,也不会再有任何的尴尬与窘迫了。

如果澹台盈恨她,就一直恨着也好,只怕这个单纯善良的小丫头,根本对自己无法衔恨。

身上,不知道刺了多少根刺儿,痛得厉害,碧血霓的毒,也在身体里边肆虐,澹台梦用谢神通传授给她的导气调息之法,慢慢运功,只是疼痛会加剧,细细的冷汗,渗了出来,澹台梦痛得有些要窒息。

澹台盈一边哭,一边用手帕擦拭姐姐身上的血痕,触手处,一片冰冷。

曾经沧海难为水

好像摔一跤就捡到了狗头金,慕容孤立刻来了精神,当年那场事情,闹得纷纷扬扬,慕容惊涛固然不肯说,零零星星,慕容孤也听过一些。

大致的情形就是来自离别谷的叶知秋,本来与同门师妹寒汐露有着婚约,两个人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因为奉命去刺杀云真真,叶知秋遇到了萧念儿,当时的萧念儿已经由哥哥萧望岳做主,许给不二山庄的慕容惊涛,可是萧念儿却喜欢上了叶知秋,至于具体情形他并不知道。

慕容孤现在又恼怒又忿恨,不怨别的,只恨慕容惊涛对他的不信任,他是一个人,天赋异禀,聪慧精明,可是现在慕容惊涛把他当成一条狗来使唤,很多事情,他连来龙去脉都不清楚,只凭慕容惊涛一个指令,就要他东奔西跑,如果他可以对事情更了解,如果整个计划由他来设计,一定会天衣无缝,不会如此被动。

本来他弄来叶眉儿可以来要挟列云枫,还一箭双雕,因为列云枫投鼠忌器,就可以任由自己诋毁,让这小子声誉扫地。可是,偏偏这个时候秦谦出来了,他一时无措,忘记否定秦谦的身份,既然他方才说了,叶眉儿是秦谦的妾室,如果人家向他要辛莲,他是给还是不给,既然他扮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就没有理由扣留人家的妾室。

慕容孤已经感觉自己的败势已定,这一场输得莫名其妙,也无法向慕容惊涛交代,幸好寒汐露出现了,慕容孤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整个人显得过度的兴奋,连苍白的脸上都涌起红晕。

慕容休在旁边始终无语,他好像对这些事情提不起兴趣,无精打采地晃动着自己的宝剑,眼光在人群里瞥来瞥去,心中奇怪,列云枫、印无忧他们都来了,贝小熙为什么没有来,是不是怕了自己,所以不敢露面了?不过幸好他没来,不然看到自己这幅德行,一定会笑死了。

撕去孝衣的慕容愁,已然站在列云枫他们这边,听着慕容孤的话,嘴角抽搐一下,似笑非笑:“娘亲,慕容孤,世上还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别说这棺材里边的人不是萧念儿,就算是萧念儿,人家什么时候生过我们这样的孽种?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庶出的就是庶出的,你再怎么折腾还能折腾回萧念儿的肚子里边去?”

一丝冷厉而阴寒的笑容,就浮动在慕容愁的眼中,她的表情也犀利冷漠,说出来的话,实在恶毒。

慕容孤好像被当众掴了一巴掌,眼睛都变成红的了,不但是他,连余掌柜也感觉到了愠怒,如此恶毒的话,不仅仅羞辱了慕容孤,也同样亵渎了死去的亡灵。

寒汐露半蹲着身子,帮着栾汨罗拿着药瓶,细纱,她现在阵阵晕眩,低垂着头,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心海翻腾,哪里能够轻易平息?

其实一踏入灵堂,寒汐露就好像被五雷轰顶一样,那个站在众人当中的余掌柜,正是叶知秋。

叶知秋易了容,两鬓也添了几抹霜痕,可是那双眼睛,一如当年,他见到寒汐露的时候,眼光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复杂表情,说不清是惊喜、伤痛、怨恨还是寒凉。

就像当年一样,叶知秋的一个眼光,一下子就扯裂了寒汐露本来已经渐渐平静的心,这些年来,她认定了叶知秋已经死了,过于过往诸种,是否恩怨,对错输赢,都没有计较的必要了,尤其她说出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以后,连郁结多年的恨怨都不复存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让雪活得快乐些,娶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姑娘,过着简单平静的日子,现在忽然发现,叶知秋居然还活着。

痛,幽怨,苦涩,还有无法言状的凄凉,一下子都涌到寒汐露的心上,不用说,萧念儿一定也活着,自己在离别谷忍辱偷生,带着雪强自挨过来,叶知秋却和萧念儿双宿双飞,隐居如此,原来这个男人,心里从来就没有过自己。

瞬间,落寞,绝望,寒汐露咬着嘴唇,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实在可笑,还自以为是地觉得,无论如何,叶知秋对她还应该有些感情,现在看来,都是一厢情愿而已。

叶知秋连一句话都不肯说,寒汐露无数次梦见与叶知秋相聚,仿佛回到当年,她还是绮年玉貌的小丫头,叶知秋还是踌躇满志的少年,每次都是满面泪痕地靠在叶知秋的胸前,用力地捶打他,埋怨他对自己的怀疑和辜负,叶知秋总会长叹一声:“汐儿,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你啊,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原来我爱着的人是你,很多事情,都是阴错阳差,那位萧姑娘也是阴错阳差的误会,可惜,我没有机会解释这个误会了。”

梦,就是梦,既然是梦,就有醒来的时候。

寒汐露的心,须臾间迸裂支离,又慢慢麻木,萧望岳和慕容孤的话,她都听到了,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反应。

萧望岳继续道:“寒汐露,我萧望岳是光明奇男子,磊落大丈夫,一向帮里不帮亲,我妹妹当年不守妇道,横刀夺爱,固然对不起你,可是这个叶知秋喜新厌旧、始乱终弃,却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我们都是光明磊落的正义之士,一定会扶危济困,铲强扶弱,为你出这口恶气,讨回一个公道。”

灵堂上立刻鸦雀无声,现在任何人的指证都不如寒汐露的指认来得更准确,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着不同的打算,列云枫心中盘算,如果寒汐露真的要揭露出余掌柜就是叶知秋这件事,那么就不用慕容惊涛亲自出面,这些人为了讨好不二山庄,也是为了在江湖上博得出名的机会,一定会对叶知秋群起而攻之,这场丧事就白办了,岂不是也像慕容孤一样,功亏一篑?

身逢险地,剑走偏锋,真的到了这一步,就只要用雪来要挟寒汐露,现在这个女人一定是心胆俱裂,唯一可以要挟她的就只有雪了,无论这么做多么地不光彩,只是事情权衡利弊,不得已也要为之。

印无忧在一旁也是十分惊讶,叶知秋?这个平时笑呵呵的余掌柜,会是当年的第一杀手?他们离别谷中神话一样的人物?

原来,曾经叱咤风云,满手血腥的人物,真的也可以过恬淡平静的简单生活?

秋霜斋,咕老肉,叶知秋……

印无忧有点发呆地站在哪里,他一直对自己的身份感到尴尬,只是现在,忽然触动颇多。

叶知秋微微垂下目光,手中的剑轻轻抖动,寒汐露没有来的时候,他上能平静,现在再见伊人,一幕幕往事,忽然间就历历如昨。

岁月无情,现在的寒汐露虽然另有一番风韵神采,可是她真的韶华不再了,叶知秋已然了解了事情的全部,澹台玄早告诉了他,当年把萧念儿送到不二山庄的不是寒汐露,而是印别离,寒汐露还瞒过了印别离,抚养大了他和萧念儿的孩子。

在离别谷的时候,他和寒汐露被认定是天作之合,他也不是不喜欢寒汐露,只是不喜欢杀手生涯,不喜欢过那么用别人的性命来铺展前路的日子,他极力想挣脱这样的生活,可是寒汐露却拼命地往回拉他,她居然竭力要成为能与他比翼齐飞的绝顶杀手。

过去的事儿,叶知秋已经很多年都不想了,澹台玄救了他,背负忘义杀友的名声,在藏龙山为他和萧念儿建了一个衣冠冢,把他们带到了图苏城,来看望他的时候,还得化妆改扮,不愿意给叶知秋带来麻烦,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给萧念儿诊脉,然后带着珍贵的药材补品,延续着萧念儿的性命,如果不是澹台玄,萧念儿这条命早就没了。

快二十年了,萧念儿虽然浑浑噩噩,可是能够照顾她,叶知秋就已经满足,毕竟,萧念儿所遭受的非人折磨,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办这场丧事,是列云枫的主意,萧念儿也极力赞成,唯一的目的就是将慕容惊涛引出来,叶知秋也了解慕容惊涛的目的,派几个儿女前来捣乱,就是为了把澹台玄引出来,当年是澹台玄声称把叶知秋杀死,如果事实远非如此,那么牵扯进去的就不只是澹台玄,还有玄天宗。

慕容孤阴沉沉地道:“寒前辈,你在犹豫什么?难道以为我娘亲亡故了,叶知秋会回心转意吗?这个无情无义的无耻之徒,先是负心欺你,然后又诱拐我的娘亲,他为了一己之私,破坏了我们两个家庭,对这样的人,你还心存仁厚吗?”

寒汐露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在说什么?阿罗,这位公子好像神志不清,在胡言乱语,给他诊治一下吧。”

谁也没有想到,寒汐露是这个反应,都不由得一愣,连叶知秋都愣住了,以他对寒汐露的了解,才不会计较什么轻重是非,早挥着鞭子和自己拼命了。

萧望岳也愣住了:“寒姑娘,你,你没认出来,这个是叶知秋啊!”

寒汐露凄然一笑:“这个世间,只有一个叶知秋,可惜他已经死了,被朋友出卖,死在不二山庄的大门前,我抱着他的时候,他还有一点点的温度,他浑身都是血,叶师兄以前说过,做人不能欠债,欠债一定要还,我那个时候才明白,他杀了那么多人,所以死的时候,就被刺了那么多剑,慢慢地,叶师兄的身体一点点僵硬,冰冷……”

泪,慢慢滴落,这些话,藏在心中,变成了恒久的痛楚,只要触碰,都会让寒汐露痛不欲生,她以为自己会带着这份伤痛,归于黄土之下,只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可以把这些话说给叶知秋听。

叶知秋活着,萧念儿也一定活着,如果萧念儿出了事儿,叶知秋不会如此镇定。

其实,都活着不也很好吗,雪不是孤儿了,他有爹有娘,只有自己,反而是个多余的人,寒汐露心灰意冷,连怨恨都好像无影无踪。

雪,寒汐露方寸已乱,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雪,孤儿实在太苦了,自己就是一个孤儿,如果不是因为父母不再,她也不会成为离别谷的杀手,会和很多女子一样,早已经嫁人生子,也用不着纠缠在这些让人伤痛的往事里边了。

自己这些年,竟然没有好好关照过雪,好好心疼过这个苦命的孩子,不过雪总是苦尽甘来,有了亲生父母,总比跟着自己挨打挨骂好得多。

寒汐露心中想到的不过就是让雪能父母双全,让这个孩子好好享受一下有人疼爱的日子,她不能认叶知秋,就当他当年真的死了。

她这么想着,这么说着,却真的触动心头的痛处,止不住泪如雨下。

萧望岳也傻了,寒汐露那是什么样的性情?怎么能忍下这口气?自己不会认错,慕容惊涛也不会认出,眼前这个人,明明就是叶知秋。

慕容孤阴阴地:“寒前辈,做人不要太愚蠢,别为他人当嫁衣!只怕你成全他,他未必成全你!令郎寒江雪……”他本来想说寒江雪已经被叶知秋重创了。

列云枫接道:“令郎寒江雪已经在玄天宗了,明天要去叶前辈的墓前祭祀,这个消息我告诉寒前辈好了,不敢劳动你的大驾。”

慕容孤被噎了一下,立时无语,难道雪没有死?还是萧念儿没有死?

不可能啊,父亲慕容惊涛明明派人远远地盯着秋霜斋,他的消息不能错啊,他说萧念儿被雪杀死了,雪受了重伤,让列云枫和印无忧带走了,恐怕已经不治。然后才安排这个局,让他们兄妹来揭露叶知秋的底细,同时也打击澹台玄的名誉。

父亲不会连这点儿小事儿都弄不清楚,除非,除非他是故意的,那他如此做是为了什么?

慕容孤心里打了个寒战,父亲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难道要假人之手,除掉自己?

难道自己的事儿,慕容惊涛已经知道了?

慕容孤立刻脸色铁青,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虎毒不食子,慕容惊涛真的会禽兽不如吗?

萧望岳急躁起来,心中暗骂,女人真他妈的不可靠,这个时候,还回护着叶知秋,难怪当年叶知秋对你是弃如敝履,我他妈的也腻歪你这种女人,可是口中仍然假惺惺地:“寒汐露,你可别糊涂,你……”

叶知秋大喝一声:“萧望岳,你认定了这棺椁里边的就是你妹妹?好,你来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妹妹!”他说着话,一手竖起棺材,一手打开了棺材的盖儿,里边露出一个女人来。

萧望岳一看,愣了一下,里边这个人他并不认识,看样子,也不是化妆易容,心中暗道,这个女人是谁啊?难道萧念儿真的不在叶知秋的身边?

一个中年女人,神色如生,躺在棺材里边。

叶知秋这才把棺材盖上:“你们也看清楚了,也看明白了,现在都给我滚出去,不要惊扰了内子的亡灵!”

寒汐露看了叶知秋一眼,转头过去,仍旧帮着栾汨罗给叶眉儿喂药。

秦谦道:“寒前辈,你和阿罗带着这个丫头先找个地方住下,这丫头伤势不轻,我和小离去把另一个丫头接回来吧,慕容大公子,在下非常感觉您施以援手,救了这两个丫头,既然我们来了,怎么再好意思麻烦您照顾辛莲呢,请吧。”

轻描淡写,不露痕迹,慕容孤此时的心已经惴惴不安,惶惑着另一件事情,又被秦谦逼到此处,他心中已然有了另外一个主意,暗中恨道,好,好,你不仁我不义,我虽然是你的生的,也不能像条狗一样,随你摆布,现在是你想要杀我,我不能任你宰割。

慕容孤忽然转了脸色,一抱拳:“于前辈,对不起,在下是受人蛊惑,才会惊扰了尊夫人的神灵,改日自当谢罪,在下还有事情,在下告辞。”他说着话,脸上不红不白,好像刚才哪个又跪又哭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萧望岳更傻了:“大公子,慕容孤,你,你怎么走了!”他是受了慕容惊涛的密意,过来帮着慕容孤的,现在慕容孤却要走了,寒汐露也极力否认余掌柜就是叶知秋,把他晒在哪儿了,他是进退两难,因为他的武功,根本比不上叶知秋,他怕叶知秋杀了自己。

慕容孤道:“萧家舅舅,我们认错了人,今天主家理丧,我们改日登门谢罪吧。二妹,三弟,我们走吧,爹爹还在家里等着着。列公子,我们走吧。”他在招呼秦谦。

慕容休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慕容愁马上道:“你告诉庄主,我已经不是慕容家的人,我死我活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他操心了。”

她也不等慕容孤说话,推开众人,自己先走了。

秦谦佯装狠狠地瞪了列云枫一眼:“你等着,我会找你算这笔帐!”

秦谦和卫离随着慕容孤去了,寒汐露背着叶眉儿和栾汨罗离开,看不到热闹的人一哄而散,列云枫忽然想起海无言来,方才光注意叶眉儿了,就忘了海无言,叶眉儿伤得如此严重,海无言怎么没了声息,回头看时,却寻不到海无言的踪影了,这个人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灵堂上,就剩下他、印无忧和叶知秋。

叶知秋缓缓地道:“你们也走吧!”他说着话,有些疲倦。

印无忧不语,因为他们要等的人还没有来,那个人应该回来,尤其现在,慕容孤功亏一篑,被迫撤走,那个人焉能按耐得住?他已经见过萧念儿的样子了,不用问,应该是拜慕容惊涛所赐,这样的人,活着真是对于。

列云枫一碰他:“小印,我们先走,那个人谨小慎微,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不会做,所以他不可能不会来了,还是去找海大哥吧。”

没等印无忧表示,列云枫拉着他往外就走,他们到了外边,绕过了一条街,然后列云枫拉着印无忧纵身进了一座废旧的宅子,也没有进屋去,在院子里边,有个地窖,列云枫一掀地窖的木板盖子:“走吧。”

印无忧看了一眼,下边黑洞洞的:“这里,通到哪里?”

列云枫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点点头:“这个通道是师父挖的,当时害怕离别谷和不二山庄的人追杀叶知秋夫妇,他们又不肯上藏龙山,你也知道,藏龙山未必安全,后来师父偷偷看他们,有时候秋爽斋人多不方便,就从这里过去。”

连这样的事情都告诉了列云枫,可见澹台玄真的从心里喜欢偏疼列云枫,看着列云枫跳了下去,印无忧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无耻之尤人神愤

灵堂上,寂静无声。

剑,就横在叶知秋的手里,火光映着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纸钱,飘落,燃烧,成灰。

一跳一跳的火苗,腾起的热灰,是褪了颜色的蝴蝶,无法挨过漫长的冬季,在最后的时光里边,翩翩起舞,留恋着这个冰冷世间的绮丽繁华。

叶知秋已经感觉到,慕容惊涛就在外边,他已经来了,带着冷厉的杀气,这一天,他们都等了很久,等得不耐烦了。

一丝冷笑,浮上叶知秋的嘴角:“你不是襟怀坦荡吗,怕什么?念儿就是死了,也会升上天庭,不会化成厉鬼找你索命。”

没有人回答,周遭死一样的沉寂。

灵堂布置在秋霜斋的外间,也就是平日里招待客人的堂屋里边,最里头连着内间的一角,就是摆着酒柜的柜台,柜台很高,外边的人快到肩头左右,里边有木头橙子垫着,大约在齐胸的位置。

柜台是棕竹变成,纹路绵密,从外边看,条隙间几乎没有缝隙,而且竹子的表面光滑,可以折射光线,从柜台外边看不到里边有什么。

列云枫和印无忧现在就挤在柜台里边,他们从那个地窖里沿着通道过来,出口有两个,一个通向了内宅,一个通向了这里,外边的慕容惊涛的杀气,他们两个也感觉到了,忙闭气凝神,不敢妄动。

叶知秋开始擦那把剑,剑身浸透着他眼光中的冰冷:“这场恩怨,我们应该了结了,慕容惊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会把念儿的遗骸葬在藏龙山去。”

叶知秋的话,再明白不过,他要去藏龙山,如果他和澹台玄联手的话,慕容惊涛更没有报仇的机会了,叶知秋现在一心一意要逼慕容惊涛出来,要为萧念儿报仇。

终于,风影摇曳,一个人鬼魅一般出现在灵堂上。

慕容惊涛。

他穿着一身古铜色的绸衫,却带着一顶湖绿色的帽子,那帽子也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那是慕容惊涛自己缝制而成,形状特别古怪,前边用抽头系成个花苞似的簪球,两旁各有两个翘翅儿,后边是抽头的带子,飘垂下来,一动的时候,翘翅儿和簪球都在晃动。

列云枫一手忙掩住了嘴,一手笼成乌龟的形状,向着印无忧比划一下,印无忧看着列云枫的手,再看看慕容惊涛的帽子,也忍俊不住露出笑意。

叶知秋也望着慕容惊涛的那顶帽子,他知道慕容惊涛对他是恨之入骨,一定要置之死地而后快,所以才千方百计来逼他现身,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慕容惊涛出来的时候,会在脑袋上边顶着一只乌龟。

难道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慕容惊涛已经濒临崩溃、状若疯癫了吗?

叶知秋本来对慕容惊涛也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现在看到慕容惊涛如此的形容,反而升起一分同情来。

笑意,慢慢浮上来,聚集在慕容惊涛的眼底,这是一种抽搐的笑,笑得人难受,看着的人更难受,有的人是皮笑肉不笑,慕容惊涛是肉笑皮不笑,那张脸绷得紧紧,可是下边的肉,突突地乱颤。

他双手空空,没有拿任何的兵器。

两个人对峙着,叶知秋的愤怒和冰冷,慕容惊涛让人欲呕的笑容。

等了能有半盏茶的功夫,慕容惊涛居然一抱拳:“叶兄,好久不见了。我是天天想,夜夜盼,不知道叶兄想没想我。呵呵,你觉得我可笑是不是,可笑吗?真的可笑吗?这顶帽子可是拜叶兄所赐啊,所以今天我要连本带利还给叶兄。叶兄的风采更胜当年,想来淫人妻女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了吧?”

叶知秋看着眼前这个人,心血沸腾,就是他,才把萧念儿害得那么惨,害得萧念儿不人不鬼地活了这么多年,每次想到慕容惊涛的时候,叶知秋恨不得把慕容惊涛碎尸万段,只是今日见到了,只觉得心灰意冷,气血上涌,反而不知道怎么下手,才能消除心头之恨。

慕容惊涛嘿嘿直笑,一边笑,眉尖还直跳动:“叶兄,那个死贱人在哪里?”

叶知秋一字一顿地:“那个死贱人就在我的眼前,可惜你自己看不见!”

听到叶知秋在骂自己,可是慕容惊涛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笑得眉飞色舞:“别人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叶兄天天搂着那个比鬼还吓人的贱人睡,竟然从来不做噩梦吗?”

嗤。

一剑破空而来,叶知秋被慕容惊涛激怒了,手有些颤抖,慕容惊涛身形一退,闪到一旁,笑哈哈地:“叶兄风流倜傥,御女无数,可怜落魄之极,居然饥不择食,某家佩服得很,你就不想知道,当初那个粉嫩嫩娇滴滴的大美人,怎么变成浑身瘤疤,面目皆非的丑八怪了吗?”

痛,怒,惊,恨,现在的叶知秋,已然有些身不由己地在颤抖,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如此地不冷静,可是慕容惊涛的阴毒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两个人对决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无法平心静气,一旦浮躁起来,就输去了一半儿的胜算。

叶知秋的反应,收到了预想的效果,慕容惊涛更加得意,人家自己年纪大了,不喜欢动刀动枪,这样的事儿,太粗鲁了,都是小孩子和下人干的,他现在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不必亲自动手,如果不得不为之,也要一击而中,不要浪费时间。

慕容惊涛笑得更加阴冷:“饮水思源,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印别离,如果不是那个老家伙把那个贱人弄了来,我怎么有机会试试新研制的杏花烟雨江南呢?”他说着笑得更厉害,连眉毛头发都跟着颤动“你一定不知道什么叫做杏花烟雨江南吧?像你这种武林败类,成天就知道打打杀杀,怎么会了解这些诗情画意的东西啊?不过,不知道呢,就应该不耻下问才对,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手,死死握着剑柄,那剑柄都要被握碎了,但是叶知秋沉静下来,萧念儿这些年,几乎都不会说话了,要不是列云枫他们来一闹,也许她一辈子也不能说话。何况她满口的牙齿已经没有了,说出来的话,要仔细听辩,才听得明白她说些什么。

那日他把萧念儿从慕容家的祠堂上带出来,萧念儿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浑身不着寸缕,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是澹台玄为萧念儿清理的伤口,都没有让叶知秋进去细看,叶知秋知道萧念儿浑身都是伤疤,每日为她擦洗换衣的时候,那些疤痕十分刺眼,在她的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光洁的皮肉。

叶知秋甚至都不敢想象,当时萧念儿究竟遭遇到什么样的非人折磨,居然在如此酷刑下,还没有死去,后来澹台玄告诉他,当时萧念儿刚刚生下孩子不久,她心里一定还记挂着那个孩子,一定是靠着这股信念和不舍,才撑着一口气活过来。

慕容惊涛大笑道:“人啊,都想窥挺私隐之欲,其实,你根本不喜欢萧念儿,你以为我不知道?从古到今,没有人比我更聪明,我们慕容家的智慧,遥遥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龙配龙,凤配凤,你这种货色,正好配离别谷的那个寒汐露,萧念儿是我的,可惜被你玷污了,所以才变成了一个无耻下贱的女人,我要让她脱胎换骨,好重新做人,所以才动用了杏花烟雨江南,可惜还是枉费了我一片良苦用心啊!”

叶知秋咬着嘴唇,他此时也明白,慕容惊涛是在故意践踏他的伤痛,在折磨他的心神,萧念儿当年的遭遇,就是叶知秋的致命伤痛,现在慕容惊涛一点一点地抻扯着,唤起他关于伤痛的所有记忆,痛苦的浪潮,澎湃汹涌,崩云裂石。

慕容惊涛继续道:“慕容家的祠堂何等神圣,妇人女子没有资格进入,除非她们自甘沦落为畜生禽兽,在祠堂里边被打回原形,既然不是人,就不要妄披衣裳,干脆就像待宰的猪狗一样,洗剥干净,她的皮肤真白,和羊脂玉的颜色一样,滑不留手,晶莹透明。”

住口!

叶知秋无法忍受,大喝了一声。

慕容惊涛搓着自己的手,啧啧叹息:“虽然我也碰过好多女人,可是她的皮肤真的很好,说实在的,我当时年轻气盛,沉不住气,那样好的肌肤,应该把整张皮都扒下来,做个纪念才是。”

去死!

叶知秋还是听不下去,手腕一翻,剑走寒光,刺向了慕容惊涛,慕容惊涛并不还手,只是仗着轻功躲闪,一边躲一边笑道:“好戏刚刚开场,你急什么啊?进我们慕容家祠堂的女人,不但要一丝不挂,还有用带着钢刺的铁索捆在钉板上,都是三寸上的铁钉,噗嗤一声就扎进去了,血一下流下来,千股万股的血流下来,那个贱人叫得真贱啊,可是她一挣扎,铁索上的钢刺就刺入她的身体……”

不要说了,禽兽,慕容惊涛,你才是禽兽,你禽兽不如。

叶知秋的心里,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不想听,可是慕容惊涛的话,又把他带到了当年,萧念儿亲身经历过的屈辱、凌虐,惨痛的记忆,一下子仿佛就在眼前。

当时他听到了萧念儿被送到不二山庄的消息,因为身受离别谷的门规严惩,身体刚刚恢复,可是要想前去救人,根本不行,所以只好去向澹台玄求助。当时澹台玄本来要去救厉娇娆,因为厉娇娆也带人捎信,说是身处危难,而且遭遇印别离的追击,厉娇娆和谢晶莹本是好友,只是两个人情感上都一波三折,谢晶莹和澹台玄两情相悦,却已经被谢神通拆散了,厉娇娆和印别离也渐生嫌隙,开始交恶。在衡量再三后,澹台玄还是决定先帮着叶知秋救下萧念儿,澹台玄曾经和慕容惊涛有过多年的交情,对于慕容惊涛的为人,已然深知,萧念儿几乎不会武功,一点儿自保的能力都没有,相较之下,好歹厉娇娆武功不错,还善用毒药和暗器,而且她和印别离之间,毕竟相爱,不像慕容惊涛和萧念儿,根本没有感情可言。

澹台玄自思着印别离纵然是离别谷的人,也不会像慕容惊涛那样心如蛇蝎,所以他们先去了不二山庄,设下诈死之计,救出了奄奄一息的萧念儿,可惜等到澹台玄按照信笺上边的地址再去找厉娇娆的时候,厉娇娆已经不见了踪影。

方寸已乱后,叶知秋的剑开始发抖,慕容惊涛可仍旧不慌不忙:“其实,杏花烟雨江南也很简单,不过就是烙铁而已,不过烙铁和烙铁不同,我们家的那个烙铁铸成了杏花的形状,烧得红了的时候,就好像江南春晓,江边树暖,花开烂漫,一片嫣红,轻轻地按下去,一股青烟弥散开来,哀呼凄切,宛如羌笛胡琴,然后泪落如雨,痛不欲生,呵呵,情致之美,非亲历不可体味啊。”

一颗泪,从叶知秋的眼中滴落:“慕容惊涛,你不是人!”

慕容惊涛哈哈大笑:“我可是心慈面软的人,生怕那个贱人受刑不过就死了,我那不是杀生害命吗,一直给她灌百年的老参,吊着一口气,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那些手法熟练的刽子手,他们在剐人的时候,生怕罪犯死了,受不够那些刀数,也是用百年的老参汤吊气,百年老参,很贵啊,不过真的物有所值,我左一下,又一下,那个贱人的身上杏花朵朵绽放,青烟阵阵弥散,可是就是不死,哈哈哈哈哈哈……”

噗……

急怒之间,叶知秋一口血喷了出来,觉得心口发热,眼前发黑,慕容惊涛还在笑着,看准这个机会,飞身过去,袖中寒光一闪,就刺向叶知秋的咽喉。

列云枫和印无忧在柜台里边内,此时俱是惊骇,他们也看过萧念儿的样子,不过听了慕容惊涛的描述,还是不寒而栗,列云枫曾经因为误伤人命,被秦谦用烙铁烙过,那种疼痛,他至今不敢忘记,想想萧念儿一个刚刚生下婴儿的弱女子,用带着钢刺儿的铁索缚在钉板之上,还要受此烙烫之苦,而且从脸上到身上,具是伤痕,实在惨绝人寰。

饶是列云枫见过那么多的残酷倾轧,印无忧见过那么多的血腥杀戮,两个人还是被慕容惊涛这种人神共愤的暴虐行径震撼,不由得冷汗淋漓,此时看到慕容惊涛出手,才恍然过来,可是想要出手去阻拦,已然不及了。

砰。

棺材的盖板飞出去,直直地拍向了慕容惊涛,慕容惊涛的攻势受阻,袖中寒光收敛,单掌用力,一下子把三寸厚的盖板劈得粉碎。

棺材里边那个中年的女人一下跳出来,也不说话,直奔向慕容惊涛。

慕容惊涛吃了一惊,他方才在人群中隐藏着,也看到这个人了,是个不认识的女人,所以猜测到萧念儿没有死,叶知秋是找了个人假扮而已,目的是引他出来,所以慕容孤带着秦谦他们离开,慕容惊涛也没有阻拦,可是留下来要杀了叶知秋和萧念儿。

可是这个女人一动手,慕容惊涛发现这人身法如此熟悉,不觉大惊。

此时列云枫和印无忧也冲出来了,看到场中动手的这个女人,也不由得一惊,因为他们也感觉到了这人身法,无比熟悉。

慕容惊涛忽然往后一闪:“澹台玄,原来是你这个无耻的小人!”

那个中年女人闻言,把脸上的面具一摘,果然是澹台玄,他淡淡地道:“慕容惊涛,你没有想到我在这里吧?这个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天,你无处可逃了。”

慕容惊涛此时惊愕非小,他万万没有想到,澹台玄敢在这里出现,还不惜扮成个女人来唬人,这种事情绝对不是澹台玄能够做得出来,因为如果澹台玄想要对付他,应该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来揭露他,慕容惊涛算准了澹台玄不敢揭露他的真面目,因为这样一来,叶知秋就会暴露,就算除掉了自己,离别谷也不能放过叶知秋。

君子可以欺以方,慕容惊涛从来不怕名门正派的那些大侠。

叶知秋有些哽咽:“大哥,对不起,我总是牵累你。”

他是从心里感到了歉疚,当初为了他和萧念儿,澹台玄背负了出卖朋友的骂名,现在还是为了他和萧念儿,又不惜易容改扮,引得慕容惊涛现身。

澹台玄缓缓地道:“兄弟之间,不用抱歉。”

他此时还穿着女子入殓时的装束,可是神色严峻,不怒自威。

慕容惊涛愣了半晌,怒道:“澹台玄,你居然连女人都肯假扮,这个世上,就没有比你更无耻的人,你当初和叶知秋联手做戏骗了我,我们还算什么朋友?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传出去,你们玄天宗的声名颜面何在?”

澹台玄冷冷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这样的朋友,我不敢高攀。至于这件事,是非曲直,自在人心,我管不住众人的嘴,你也逃不了善恶因果。”

慕容惊涛忽然嘿嘿一笑:“澹台玄,你是正人君子,一诺千金,当初我从十地阎罗王那里救下你的时候,你可发过誓,无论将来如何,绝对不会和我动手,这些年来,你也一直恪守诺言,我知道你也立下规矩,连你的弟子都不许和我们不二山庄的人动手,不会到了这个时候,就言而无信了吧?”

澹台玄看了列云枫和印无忧一眼,冷然道:“我是不会跟你动手,因为你这种禽兽不如的人,不配让我出手,对付你这种败类,我的徒弟就足够了。他们杀了你之后,我会按照我们玄天宗的规矩,捶楚警戒,这个,不要你来操心。”

什么?

慕容惊涛差点儿没气死,自己也是一代宗师,现在澹台玄要让两个少年来对付他,这真是莫大的侮辱。以他的身份,就算是要死,起码也得死在澹台玄的手里。

列云枫也吓了一跳,师父让他们两个出手,真是异想天开,慕容惊涛的武功深不可测,他们两个能打赢他吗?

他的犹豫,让慕容惊涛看到了,慕容惊涛大笑起来:“澹台玄,可惜你的弟子都是不长进的窝囊废,别说两个,就是一百个加起来,也只是一堆窝囊废,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酒囊饭袋!”

澹台玄沉着脸,眼光犀利,盯向列云枫,列云枫心头一震,从来没觉得师父澹台玄的眼神可以如此凌厉,让他心生惧意,除了父亲列龙川,还没有人让他感到真的害怕,包括哥哥秦谦,也不会让他如此心虚,他也知道澹台玄还是克制住了火气,给他留着几分颜面,不愿意当着别人的面发作。

澹台玄冷然道:“枫儿,无忧,我定的规矩,你们也都知道,凡是和不二山庄的人打架生事者,无论输赢,都会被重责二十藤条,你们考虑好了再出手。”

印无忧早已经满心地怒气,没想到世上还有慕容惊涛如此无耻暴戾之人,而且事情还牵扯到自己的父亲印别离,如果不是印别离把萧念儿送到不二山庄,怎么会有如此惨事,他已经感觉愧对叶知秋和萧念儿了,这种负罪感让他更加痛恨慕容惊涛,所以澹台玄说的话,从来没有如此顺耳过:“师父,你放心,等我宰了这个老乌龟,随便你打,绝不后悔!”

乌龟这个词儿,立时让慕容惊涛的嘴角一抽搐,他戴着这个奇怪的帽子来,本来是要刺激叶知秋,而且他此行本是决心要将叶知秋杀死,现在印无忧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不觉心头怒起:“你敢骂老子是乌龟?”

列云枫长出了一口气,笑道:“慕容惊涛,你既然怕人知道,怎么还弄了这个东西顶到头上,故意跟我们表白表白,难道你不是乌龟,却是个王八嘛?”

此言一出,触到了慕容惊涛的羞辱痛恨之处,大叫了一声,张牙舞爪向着两个人扑去。

世事沧桑一局棋

陈府,已经变成了慕容家的临时府邸,连陈家的仆从,都习惯了听从慕容家的指使,群龙必须有首,这些仆人们,为人牛马,受人驱使,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本身也是一个人。

鸟儿在笼子里边困得久了,就会慢慢忘记了飞翔,那双翅膀早形同虚设。

人的心被禁锢得久了,就会忘记了自己也会思考,那副皮囊形同行尸走肉。

这个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每天只能投进几缕阳光,那么少,而且特别短暂,也就是这样疏落的阳光,让地牢里边的人还相信,自己是活在阳世间,还是一个人。

森然潮湿的空气,满地爬过的虫蚁,难以下咽的饭菜,被禁锢了的自由,吉凶未卜的明天,还有没完没了的等待,也许换个人早就崩溃。

可是端木嫣然还是和刚被关进来时一样的安静,连外边看守的人都觉得奇怪,时时探进头来看看,生怕这个姑娘会自尽身亡。

端木嫣然在等,她知道自己在慕容惊涛的眼里,没有奇货可居的可能,慕容惊涛也不会当她是回事儿,只是她心里有数,就算慕容惊涛是绝世聪明,也难以了解一泓泪的秘密,这个世上,只有陈九州和她才了解这个秘密,除非慕容惊涛放弃一泓泪。

有那种可能吗?

一丝淡淡的冷笑,浮上眼中,想慕容惊涛那么刚愎自用、贪婪无厌的人,一旦动了欲念,就绝对不会放手,而且那个人虽然心狠手辣到令人发指,可是论到聪明才智,却不敢恭维。

一个太自以为是的人,自以为是、目下无尘足可以抵消他的聪慧,真正聪明的人,要懂得等待和隐忍。

就这么耗着吧,端木嫣然靠着土墙,闭目养神。

门咣啷一声,有人进来了。

端木嫣然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挑开。

来的是管中离,他很谦卑地弯腰赔笑:“康姑娘,我们老爷有请。”

慢慢地睁开眼睛,端木嫣然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看了管中离一眼,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一句话都懒得说。

她的傲慢,让管中离心中特别不舒服,可是他还不得不笑:“请康姑娘跟我来。”

他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心中却不以为然,暗骂道死丫头,不用你张狂,只怕一会儿你就要见阎王了,老子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合你这个短命鬼一般见识。

端木嫣然跟着管中离,出了地牢,沿着最偏僻的一条小路,到了剑庐。

这条路上,已经见不到陈家的仆人了,都是陌生的面孔,不用说,自然是另外安排的人,不过陈府里边的所有道路,端木嫣然闭着眼睛都可以找得到。

剑庐,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外边的围墙上,还有烟火熏烤的痕迹,这里,仍然是陈家仆从的禁地,因为陈九州的灵柩停在里边,陈九州的仇还没有报,这里的一切,都暂时由慕容惊涛监管着。没有人提出异议,他们忌讳的不仅仅是不二山庄的势力,还有慕容惊涛本身高深莫测的武功。

势钧力敌的时候,才会有取而代之的欲望,当彼此势力判若云泥,首先想到的就是攀附阿谀。

这里是自己住了十年的地方,也是等了十年的地方,总还是有些感情,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端木嫣然心中还是有些怅然。

剑庐外边站着八个彪形大汉,都是面无表情地矗立着。

管中离推开了门,身子弓得更低,笑得更谦卑:“康姑娘,请吧。”

门,嘎然而开,端木嫣然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咔吧,身后的门有关上,管中离没有跟着进来。

院子里边,弥漫着蜡烛香火的味道,那口棺材静静放在院子当中,慕容惊涛端然坐在棺材之上,正在用一块雪白的狐裘擦拭那边一泓泪,他的神情有些不耐烦,棺材上、地上散落着许多块各色的毛皮。

淡淡的冷笑,端木嫣然静静地斜睨着,等着慕容惊涛开口。

慕容惊涛终于抬起头来:“康宝?”

端木嫣然瞥了他一眼,毫不示弱:“慕容惊涛?”

慕容惊涛微微一愣:“你,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是我?”

端木嫣然冷笑道:“陈叔叔说过,如果他不在了,第一个沉不住气的就是慕容惊涛,这个人一定回来,而且要把一泓泪据为己有,现在这个陈府好像也该换个匾额了吧?”

她的话,丝毫没有让慕容惊涛意外,反而冷冷地笑道:“半辈子的朋友,谁不知道谁什么德行?”

端木嫣然也冷笑道:“不错,蛇鼠本是一窝,彼此还有什么不了解的事儿?”

她的口气嘲讽揶揄,带着深深的不屑,但是她这话,已经把陈九州也捎带上了,这一点儿,多少让慕容惊涛有些意外。他知道这个端木嫣然住在陈府的剑庐里边,还以为端木嫣然就是陈九州的女人。

转瞬间,慕容惊涛又换了个念头,女人的话,最不可信,也说不定是陈九州的计策而已,不能上当。

慕容惊涛笑道:“你们打得好算盘,为了引我出来,居然用了诈死之计,康宝,你敢说陈九州没有觊觎我们不二山庄吗?大家是彼此彼此。”

现在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端木嫣然都不能吃惊,她不能功亏一篑,现在是一个太好的机会了,慕容惊涛看来根本没有当她是一回事儿,所以她告诫自己,沉住气,一定要沉住气,眉头一皱:“你找到他了?”她口中的他,当然是指陈九州。

慕容惊涛大笑起来:“陈九州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了老夫,其实老夫在半年之前就到了图苏,你们那点小伎俩,还瞒不住老夫,康宝,你不想知道现在陈九州在哪里吗?”

端木嫣然有些吃惊,原来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早来了图苏,陈九州居然不知道,看样子陈九州还是对付不过慕容惊涛,她的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慕容惊涛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得意地笑道:“小丫头,你看看,老夫这张脸是不是相貌堂堂,颇有威仪?值不值一千两银子?”

端木嫣然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这个老家伙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虽然她没有说话,慕容惊涛也猜得到她根本猜不到自己想说什么,他就是喜欢看到别人那种惶然迷惑的表情,只有这样,才显得出自己才智非凡,得意地嘿嘿一笑:“我和陈九州也算是忘年之交,而且我们还是老乡呢,你听听,我们说话的口音都差不多,如果陈九州也长着我这样的模样,说不定可以以假乱真,反正他已经诈死了,不妨再死一次。”

端木嫣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尽管猜不到慕容惊涛的意思,却感觉到森森的寒意。

轻轻地擦着那把剑,慕容惊涛淡淡地“现在的陈九州,就戴着一张慕容惊涛的面具,去了秋霜斋。”

端木嫣然一惊,陈九州怎么会易容成慕容惊涛,他去秋爽斋做什么?那个地方他们两个去过一次,里边有个笑呵呵的掌柜,那家店面不大,不过咕老肉很好吃。

慕容惊涛冷笑道:“你很奇怪陈九州为什么没有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反而易容成我,对不对,因为他知道你落在我手上,所以只好听命于我,为我去杀人!”

端木嫣然心中一震:“陈叔叔去杀人?”陈九州已经发过誓,在她义父的遗体前发誓,今生今世不再杀人,不再与人纷争。他每年在生日的时候举办试剑会,也不是为了自己争强斗狠。

慕容惊涛点点头:“或者换一种说法,陈九州去送死!”

陈九州去杀人,端木嫣然也许不信,可是要说陈九州去送死,端木嫣然深信不疑。

一瞬间,端木嫣然的眼神黯淡下来,可是仍然无动于衷,陈九州是骄傲的人,他一直觉得自己欠了她一条命,他一直等着她来杀他,但是她办不到,就想无法忘记仇恨一样,她恨他,却无法杀他。可是这个骄傲的人,绝对不会自杀,如果他要死,要偿还往日的命债,会选一个名动天下的人,那样的死亡,才是一种尊荣。

端木嫣然的表情,让慕容惊涛特别失望,不由得连连冷笑:“这个世上,最愚蠢的是动情的男人,最无耻的是无情的女人,可怜陈九州半生英名,恐怕死不瞑目,你居然都不想知道他会死在谁的手里。”

端木嫣然抬起头,盯着慕容惊涛,鄙弃,冷漠:“我很清楚,陈叔叔死在你的手里。”

慕容惊涛哈哈大笑:“看不出来,你这个小丫头还有点心劲儿,不错不错,我慕容惊涛从来都不是怜香惜玉之人,所以你该明白,落到我手上以后,最好乖乖地听话,不然的话,你会很真切地了解什么叫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端木嫣然毫不畏惧,反而冷笑道:“那把剑不错吧?”

她说的是一泓泪,慕容惊涛立时愠怒:“死丫头,老子从来不受人威胁,你以为你用这把破剑就能威胁我吗?老子的武功天下第一,有没有这把剑都一样。”

端木嫣然笑道:“唾手可得的东西,谁舍得放弃?庄主固然武功盖世,如果再多了这把宝剑,岂不是如虎添翼?”

她说着话,慢慢走过去,很不经意地走过去。

慕容惊涛看着她,忽然感觉有些看不懂这个女人,她怎么会对陈九州的生死无动于衷,好像早有预料一样,现在看着她走过来,轻盈婀娜,没有一丝杀气,更觉得奇怪。

端木嫣然走到慕容惊涛的跟前,一伸手:“这把剑是阳刚离火之刃,需要阴柔的力道擦拭,庄主要不要试试一泓泪的威力?”

慕容惊涛犹豫一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一泓泪交给她,端木嫣然摊着手,神色宁静,眼光低垂。

怕什么,难道这个丫头还有翻天的本事不成吗?

慕容惊涛想到这里,就要把一泓泪递过去,外边管中离忽然高声道:“老爷,大少爷带着两个人,把那个小丫头放走了。”

慕容惊涛闻言大怒,飞身而起,也不管端木嫣然了,几纵出了院子,直奔向前边的东跨院,那里边住着叶眉儿和辛莲,今天慕容孤奉命带着叶眉儿去了,辛莲还留在这里,这局棋,慕容惊涛考虑了很久,至于利用陈九州杀了叶知秋,或者让叶知秋杀了陈九州,都是枝梢末节的事情,他要得到的不是这些东西。

辛莲不过是个丫头,却是一颗有用的旗子,慕容孤这个畜生居然要放了她,真是岂有此理。

东跨院,人去院空。

慕容惊涛飞身去追,刚要出陈府,忽然想起来陈九州还在冒充自己在秋霜斋呢,他要陈九州替他死去,如果自己死了,一切就更方便行事了,现在自己出去,岂不是功亏一篑,恨得在院子边儿上跺脚,暗恨慕容孤坏了自己的大事儿,一定把这个孽种碎尸万段。

可是,他哪里甘心就此罢手,心中冷笑,就是老子不出门,也能让你们尸骨无存。

慕容惊涛打了个呼哨,从空中飞来一只猎鹰,他把一条紫色的丝带打成了一个奇怪的结儿,然后系在猎鹰的脚上,往空中一抛,那猎鹰盘了两圈,向东飞去。

此时管中离赶来,气喘吁吁。

慕容惊涛吩咐:“去秋爽斋打听一下情况,还有,找到慕容孤,记住,给我活捉回来,我要活的。”

管中离连连称是,慕容惊涛忽然想起方才来得匆忙,那把一泓泪忘在了棺材上边,剑庐里边还有个端木嫣然,他飞身赶回剑庐,发现端木嫣然就坐在棺材的旁边,正在用他方才擦剑的狐裘,擦拭那把一泓泪。

看到他进来,端木嫣然一笑:“庄主。”

慕容惊涛松了口气,心中更加狐疑,她怎么不走,怎么不趁乱带着一泓泪走?难道她和陈九州之间,另有隐情?

难道她居然盼着陈九州死?

看着慕容惊涛走过来,端木嫣然慢慢斜着举起宝剑,眼光顺着剑锋看下去:“庄主,您不想亲眼看看一泓泪的威力吗?”她说话间,慕容惊涛离她只有十步之遥,端木嫣然忽然一剑劈去。

慕容惊涛早有防备,因为他信不着任何人,他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剑,剑不长,但是够快够犀利,年轻的时候,他以速度疾快而闻名于天下,所以他有信心在端木嫣然的剑劈到自己以前,一剑杀了端木嫣然。

慕容惊涛的剑,快如闪电,常常后发先至,只是这次,他估算错误。

头顶上,忽然响起一声闷响,火光乍现,火星四崩,端木嫣然的剑劈下来的同时,一直飞镖也飞了出来,不是去打慕容惊涛,而是击中自己的一泓泪。

飞镖撞击到一泓泪以后,立时一道火线儿,从剑身上泛起,落到慕容惊涛的头发上,烧了起来,慕容惊涛大叫一声,手中之剑落地,单手一掌,打向端木嫣然,端木嫣然躲闪不及,被他一掌打飞,撞到了棺材上,正好磕到了腰,立时四肢酸麻,身体摇晃,一口血喷了出来。

慕容惊涛的头发已经烧着,并且迅速地烧到脸上,他的脸上的那张皮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戴着张人皮面具,这人皮面具本是两张,是一对孪生兄弟的脸,和他的本来面具有几分相似,只是他本来的形容已经不能让别人看到,所以他不惜重金买来,始终戴着,那另一张现在已经粘在了陈九州的脸上了。

因为人皮面具里边沾了胶,一时之间无法取下,被火一燎,立刻着了,那胶是易燃之物,立时和他本来的肌肤烧到了一起 ,痛得慕容惊涛失声惨叫起来,听到他的叫声,管中离带着人飞快进来,看到院中情景,都大吃一惊。

慕容惊涛的头好像一个火球,火焰腾腾,端木嫣然已经伏在棺材上,面露痛苦之色,衣襟上都是血。

管中离愣了一下,发生吩咐人,一半儿去就慕容惊涛,一半儿去捉拿端木嫣然。

有人去挑水来,往慕容惊涛的头上泼去,慕容惊涛疼痛之极,一掌打中给他浇水的人,那人哼都没有哼一声,就横尸当场。

另外有家人去捉拿端木嫣然,忽然一阵阵五彩烟雾在半空中炸开,围住了棺材。

人们吓得四散,那烟雾散了时,端木嫣然已经不见了。

水熄灭了火,可是外边戴着的人皮面具已经烧焦了,连带里边的皮肉也烧到一起,慕容惊涛的脸上焦黑一片,形容可怖,他痛得大叫,双手乱舞,可怜身边来不及躲闪的家丁,都成了他掌下枉死的冤魂。

天地悠悠独怆然

列云枫的话,说得倒是痛快,澹台玄喝了一声“枫儿,闭嘴,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

本来还想好好挖苦几句,看澹台玄气色不善,列云枫倒是乖觉,马上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这个当口要是惹得澹台玄不高兴,说不定会当场给他好看。

识时务者为俊杰,列云枫马上闭嘴。

寒风猎猎,戴着面具的陈九州下了绝情,他必须速战速决,因为叶知秋不认识他,可是澹台玄认识他,他们有过数面之缘,尽管他和慕容惊涛本是同乡,多少年来,乡音难改,他们两个人说话有带着同样浓重的口音,但是以澹台玄的辨别能力,一定可以分辩出来。

他现在有些后悔,方才自己太多话了,早知道澹台玄会在这里,他就不应该说那么多,其实那些话,都是慕容惊涛亲自告诉他,只要原封不动地说一遍,就会激怒叶知秋。

能死在叶知秋的手里,也不枉在江湖上闯荡多年。

既然非要送了这条性命,叶知秋是个不错的人选。

自己当年迫于无奈,出卖了端木嫣然的养父鬼影神捕康浩然,也就是自己的结拜大哥,这个大哥几乎比自己大着二十岁,长兄如父,陈九州应该算是康浩然捡回来养大的孩子,陈九州死的时候,看着他还黯然一笑,当时端木嫣然就站住旁边。

陈九州知道,那天的情景,端木嫣然绝对不会忘记,所以,他当时没有在大哥康浩然的遗体前谢罪,既然端木嫣然看到了那场屠戮,心中一定恨他入骨,就留着这条性命,让端木嫣然给大哥康浩然报仇吧。

所以陈九州为端木嫣然打造了剑庐,那里边有很多世间罕有的宝剑,他随便端木嫣然去挑选一把,然后一剑刺穿自己,算是赎了当年的罪,他也可以带着那个不得不深埋的秘密,安然而去。

可是没有想到慕容惊涛会给他一封信,信中谈及往日私密,要挟他投靠不二山庄,不然的话,就要弄得陈九州身败名裂,陈九州既惊讶慕容惊涛为什么会了解当年的旧事,又深知这个人不能招惹,所以他一边按照慕容惊涛信上所言,放出风去,说是此次试剑会,不二山庄的慕容惊涛会前来,然后和端木嫣然商量,利用林雪若的到来,上演了一场诈死之计。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最终还是没有算计过慕容惊涛,因为端木嫣然落到了慕容惊涛的手上,他不得冒充慕容惊涛来到秋爽斋挑衅,好在慕容惊涛已经快二十年都没有在江湖上露面了,叶知秋见到的慕容惊涛也是二十年前那个踌躇满志的少年,所以在陈九州犀利恶毒的言辞下,叶知秋已然失去了理智,根本没有发觉他不是慕容惊涛。

但是陈九州害怕澹台玄会认出自己,因此下手狠辣,心想自己对这两个孩子下毒手,澹台玄关心则乱,就无暇猜测自己的身份了,他也知道,就是自己再痛下杀手,有人家的师长在一旁,也伤不到他们两个,可是一交手,陈九州也吃了一惊。

凭心而论,陈九州不是一个高调的人,在江湖中也很少抛头露面,尤其在端木嫣然住进了陈府以后,陈九州除了一年一度的试剑会,基本上和外界往来不多,就是近在咫尺的澹台玄,也没有太过紧密的接触。但是他的剑法,别有惊奇之处,在江湖中也称得上是一绝。

他看列云枫和印无忧两个人的年纪,不过是十八九岁而已,他们两个加起来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武功再高能高到哪里去?

谁知道一动起手来,才发现自己想错了,这两个少年内功浑厚,气势稳健,而且招法各有特色。

陈九州本来想打败这两个孩子,然后逼着澹台玄出手,如果能死在天下第一的手里,岂不是比死在叶知秋的手里更甘心些。现在看来,还未必能称心如意,因为要想一时半刻打败他们两个,还不是容易的事情。

印无忧的剑,袭来时如潮水汹涌,席天卷地,让人窒息,撤回时似春蚕抽丝,春梦无痕,轻巧无息,看得准,刺得狠,剑剑到位,没有半点含糊偏差,而且抽招换式,如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列云枫用的那是扇中之剑,他的轻功比印无忧还强着一截,虽然列云枫出手不如印无忧疾狠,但是灵便飘逸,无论是刺出还是挑抹,每一招一式都显得格外洒脱,甚是漂亮。

相较之下,列云枫的剑法没有印无忧的干脆、直接。

或者说,如果是生死对决,印无忧的剑法更有用。

澹台玄在旁边沉声喝道:“用心一点,我们玄天宗的武功里边,没有杂七杂八的东西,别让人家笑话我们玄天宗的功夫是光说不练,暗箭伤人。谁敢坏了我们的规矩,决不轻饶。”

列云枫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澹台玄一眼,心中又生气又好笑,方才自己想暗中下手来着,没想到让师父一眼看穿了,现在的澹台玄,越来越不好骗了,不像快要散功哪会儿,常常会气得他暴跳如雷。

他脑子里边想着这些,不由得一走神,陈九州立刻抓了个机会,欺身而上,一剑刺向列云枫,他旨在逼着澹台玄出手,所以这一剑刺得极为疾快。

陈九州也知道,无论他的剑多么快,只要澹台玄出手的话,就会化险为夷,他不想伤人,只求速战速决,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总觉得澹台玄看着他的眼光有些特别,仿佛是看出了什么破绽。

印无忧就在列云枫的旁边,眼见陈九州的剑刺过来,列云枫尚在恍惚,想避闪已经不及,印无忧想都未想,一下子撞开列云枫,陈九州的剑就到了心口,印无忧的剑才刺到一半儿,剑尖都触碰到了他的衣衫,剑的寒芒十分刺眼,印无忧心中一凉。

当啷,澹台玄没有出手,不过指风弹过,拨开了陈九州的剑,印无忧见到机会,也不管什么江湖规矩了,刺到一半儿的剑陡然加速,正中陈九州的左肩肩窝。

血如泉涌,顷刻就湿了半幅衣衫。

住手。

澹台玄喝了一声。

印无忧对慕容惊涛恨之入骨,哪里会听澹台玄的话,手腕一搅,已经刺入陈九州身体的剑劈筋断络,立时将陈九州的琵琶骨击碎,陈九州闷哼一声,眼中尽是痛楚。

澹台玄一皱眉,印无忧居然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剑,拨出,一串血珠落地,占滚上些许尘埃,然后慢慢洇入地下。

陈九州晃了晃,冷冷笑道:“好,好,好,我今天终于见到了天下第一的风采,果然好,果然好得出乎意料,澹台玄,你何必在暗中相助呢,来,你们兄弟师徒不妨一起上!群起而攻之,应该也是你们玄天宗的成名招数!”

找死。

印无忧低喝了一声,挺剑就要刺,列云枫已然纵身过去,方才一时疏忽,差点让小印受伤,还要累及师父出手,列云枫心里不觉懊恼,要不是澹台玄要他闭嘴,他早把慕容惊涛骂个狗血淋头了。

扇中的剑发着乌漆漆的光,列云枫心无杂念,拼了全力要陈九州好看,哪里还顾得上对方受没受伤。

现在陈九州的左肩已经被印无忧洞穿,整条胳膊已经废了,无法动弹,阵阵剧痛让陈九州的嘴唇发白,右手的剑变得更加凌厉,他此时已经痛得有些失去理智,在这样的时候,拼命是一种本能,所以陈九州也拼了性命,仿佛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印无忧冷笑一声,知道对方已经是强弩之末,刚要过去,让澹台玄一把拉住,甩手推到一旁。

嘡啷。

陈九州的剑与列云枫的剑碰到一起,列云枫扇中之剑乃是宝剑,可以切金断玉,削铁如泥,陈九州的这把剑立时被削断,如果不是他撤得及时,只怕连手指都会被削去,他手上骤然一轻,身法受制,来不及转换,列云枫一脚踢来,直奔他的心口。

陈九州心一横,也飞出一脚踢过去,大不了鱼死网破,拼了。

嗖。

列云枫那脚还没有踢过去呢,身子被人一拽,飞向了后边,身前人影晃动,有人已经站住前边。

陈九州收势不住,腿上使尽了自己的全力,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倾力而出,忽然面前换了一个人,不是列云枫,变成了澹台玄,澹台玄衣袖一挥儿,立时卸去了陈九州腿上的力道,陈九州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道将自己推了出来,好像自己一下子扑进海里,却被海中的浪潮又推向沙滩,就是那种延绵不断却坚韧难挡的力道。

陈九州的身体向陀螺一样,旋转着退后好几步,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停了下来,刚刚稳住,胸口发闷,一口血喷了出来。

澹台玄叹了口气:“你走吧!”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还自己自己听错了,澹台玄怎么会放他走?

印无忧手一动,剑轻轻震动,发出清越的吟声,就算会被澹台玄责罚,他也绝对不会放过慕容惊涛,这样的人已经失去了做人的资格,一定要让他死,而且要让他不得好死,所以澹台玄这边说着,他就要继续动手。

列云枫也感觉很意外,方才那番话,足以令人神共愤,这样一个穷凶极恶之徒,丧心病狂之辈,绝对不可以放他走,对这样的人,不管使用什么手段,都不过分。师父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讲究起什么江湖规矩?不太可能吧,虽然澹台玄有时候比较严苛一些,也不会迂腐到如此程度。

叶知秋当然也感觉到了奇怪,慕容惊涛害得萧念儿如此之惨,澹台玄还要放他走,可是他知道,澹台玄一定另有深意,这些年来,他已经对澹台玄充满了感谢和信任。

印无忧和列云枫互相看了看,他们要想出手,再快也快不过澹台玄,可是放过这个人,实在心有不甘,列云枫心念一动,用手一碰印无忧的手,将一个冰冷的东西塞到印无忧的手里,感觉好像又冷又软,好像是条状的东西,印无忧无法细看,想来应该是暗器之类的东西,他哼了一声,骤然弹出,剑光如电,直奔陈九州的咽喉。

澹台玄是真的有些生气,这孩子居然不肯听他的话,而且明目张胆和自己抗衡,更可恨地是列云枫还怂恿他,两个孩子暗中的小动作,他岂能看不到。估计列云枫递给印无忧的,多半是沾了麻药的暗器。

印无忧已经腾身而去,把自己像箭一样射出去,但是到了半空,觉得腿上一麻,身子陡然一沉,摔倒了地上,因为忽然遇袭,来不及反映,手中的东西脱手而出,一道弧线抛过去。

阻止印无忧的正是澹台玄,他看到那东西从印无忧的手里扔出来,直奔向陈九州,陈九州此时连站着都有些摇晃了,哪里还能躲避,澹台玄指风一弹,本想去拨开那个暗器。

谁知道噗嗤一声,那东西被澹台玄的指风打漏了,里边哗啦一声,撒下一滩水来,水特别凉,粘在皮肤上,彻骨地冷,陈九州激灵一下,打了个寒战,原来那个东西是个小巧的水囊。

印无忧摔倒地上,就地一滚,也没摔得怎样,此时腿上也恢复了知觉,马上站了起来。

陈九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迹,澹台玄道:“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的时候,你走吧,你自己应该清楚,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那些事儿,就是死也不能做。”

陈九州心里一惊,难道澹台玄认出他是谁了:“澹台玄,你什么意思?”

澹台玄冷冷地:“你应该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相信,你是助纣为虐的人,如果你想明白了,就去藏龙山找我,如果你想不明白,就自求多福吧。”

陈九州心中怅然,原来澹台玄真的已经认出了他是谁了:“可惜,我不是君子,从来都不是,可是,有些事情身不由己,澹台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自己已经泥菩萨过江,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儿,恐怕到了时候,天地之大,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他的话,弦外有音,不过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些,澹台玄放过了他这次,他也在有意提醒澹台玄,不过正像他自己说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话,只能点到为止了。

到了这个时候,列云枫和印无忧都感觉到事情蹊跷,难怪澹台玄三番两次都不许他们动手,原来这个慕容惊涛恐怕有些古怪。

陈九州向澹台玄抱了抱拳,也不说话,自己撑着一口气,转身离开。

澹台玄望着陈九州的背影:“兄弟,跟我上山吧,尊夫人已经去了,有人陪着她呢。”

叶知秋犹豫一下:“大哥,这里空无一人,会引人怀疑,我不想再连累你。”

澹台玄道:“这么说,太外道了,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半天的事情,还有,你多陪陪她吧,她的日子也不多了。”

一阵揪心的痛,叶知秋黯然道:“念儿真的不行了吗?她都撑了这么多年,她还可以开口说话了啊!她怎么会不行了?”

澹台玄嗯了一声,不再解释,快二十年了,叶知秋也知道萧念儿的身体已经是风中残烛,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挨,她撑着一口气,一个是因为恨,当年惨遭慕容惊涛的凌辱和残害,大仇未报,她不甘心咽不下这口气,第二是因为爱,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活着,她还没有见到自己的儿子,母子没有团圆,她也不舍得咽下这口气。

现在萧念儿被带到藏龙山,自然会见到雪,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儿子,只怕乐极生悲,这口吊着的气还能撑多久,谁又能预料。

本来叶知秋不想去藏龙山,他要去找慕容惊涛报仇,但是澹台玄说的不错,萧念儿时日无多,还是先陪陪这个半生惨痛的女人,让她可以安心地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日子。

澹台玄看了印无忧一眼:“你还是不服气是吗?”

印无忧已经没有方才的气势,心中已然狐疑方才的慕容惊涛有问题,难道有人冒名顶替,可是容貌声音好像没有错,如果真的不是慕容惊涛本人,师父为什么不直接说破。他心中疑惑不解,就忍不住看了看列云枫。列云枫向他点点头,表情有些沮丧。

澹台玄不怒反笑:“呵呵,枫儿,看样子你还真是未卜先知,明白快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列云枫低头不语,心中方才自己和人打斗的时候出差儿,师父自然会怪自己平时不够专心练功,然后无视澹台玄的命令,和印无忧联合起来暗算对手,澹台玄问都不问那个水囊里边到底是什么东西,一定是憋着劲儿要打自己,想此番恐怕在劫难逃,可是这个慕容惊涛到底有什么问题,如果不弄明白其中的原因,挨打也挨得太冤枉了。

澹台玄不再理他们,陪着叶知秋进去收拾下东西,然后好赶回藏龙山,列云枫凑过来低声道:“小印,你会龟息大法吗?”

印无忧心中尚在疑惑未解,又担心会被澹台玄当众责打,所以也没有听仔细是什么话。

列云枫道:“你会闭气功吗?”

此次印无忧听真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还没等列云枫解释,澹台玄和叶知秋已经出来了,只是简单收拾了个包袱,澹台玄道:“你们两个叽咕什么,走吧。”

今世情愁前世债

夕阳如血。

红彤彤的夕阳,穿透了浅灰色的云层。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山下尚是清清朗朗的天,山里已经零零碎碎地飘着雪花儿。

因为有谢神通在这里,所以晚餐十分丰盛,桌上的菜肴,色香相佐,很是诱人。谢神通坐在上首,澹台玄陪着坐在一旁,萧玉轩是大师兄,就坐在另外一旁。两边是林瑜、贝小熙和列云枫、印无忧,澹台梦和澹台盈坐在下首,一桌子的人谁也不说话,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有各自的心事儿。

澹台玄心里也不安定,他是偷着带叶知秋夫妇上山,还有雪,也让他藏匿在玄天祠中,那个地方除了他这个掌门,连谢神通都不会轻易前往,因为先辈之灵不容侵犯,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在哪里藏人。

就算莫逍遥他们猜到,玄天祠是门派圣地,里边机关重重,他们也不敢冒然进去,叶知秋一家子藏身在那里,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为了防止意外,澹台玄还在祠堂里边准备了粮食干菜等物,祠堂后边一片林子,林子里边有好几眼泉水,这个时节,泉水未冻,触手尚温。就是自己三四个月无法过去探望,叶知秋他们也不会为三餐而仇。不过这件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师父谢神通,尤其百年盛典之际,更不可泄露出去。

萧玉轩倒是没有别的念头,只是觉得挨着谢神通坐着,感觉特别不自在,尽管师父澹台玄也很严苛,不过是自小跟着他长大,心里有什么话还是敢说,谢神通就不同了,这个师祖喜怒无常,又不喜欢他们几个,他的感觉就是如坐针毡。

林瑜低着头,一手扶着桌子,一只手在袖子里边摆弄一张字笺,上边只写着六个字,老朋友,老地方。字写得随性凌乱,勉勉强强可以看清楚字义,一般从字迹上边,应该看得清楚性别,这几个字,写得和鬼画符一样,很难断定是男是女。不知道为什么,看这字条的第一眼,林瑜就想起来那个脸色苍白的慕容愁,这几个字的风格和她的人倒有几分相似。如果字条是慕容愁写的,她约见自己做什么?老地方,是指水清灵的坟茔吧?现在林瑜谁都懒得理会,不想再惹下什么麻烦。

不过林瑜又担心,如果真的是慕容愁去了那里,万一再遇到莫逍遥的人怎么办,她和人家已经结怨,万一寡不敌众,一定会吃亏。

贝小熙坐在哪儿微微地摇晃着,心中念念有词,巴不得谢神通立刻就走,不要赖在这里,不然吃饭都吃得一肚子冷气,这样下去,早晚会憋死他。

谢神通用筷子捅了捅这道菜,又翻了翻那道菜,啪嗒把筷子一扣,吹胡子瞪眼睛:“不吃了,不吃了,都是些什么鬼东西,一定都没有胃口,小玄子,你是不乐意我在这儿呆着对不对?连口饭也懒得伺候我,你看看你弄的这些东西,哪一样是人能吃的,喂狗狗都不吃。”

谢神通发着脾气,澹台玄也不吱声,贝小熙就是看不惯师祖的这份排场,小声嘀咕:“狗又不会挑三拣四,为什么不吃?真要是不吃,就是没饿。”

他在嗓子眼儿嘀咕了几句,还是被谢神通听到了,啪地一声,拍了下桌子:“小玄子,贝小熙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澹台玄哦了一声,他还真的没有留神,不过那孩子还能说出什么话来,自然是在不满牢骚,于是抱拳道:“师父,小熙有口无心,师父就别和他计较了,如果师父不肯担待,弟子重重处罚他就是。”

看着澹台玄心不在焉的样子,谢神通本来没气儿,此时反而有了几分气,其实这一桌子的菜肴,荤素搭配,冷热兼顾,色香皆佳,已然无可挑剔,谢神通不过感觉气闷,在没话找话而已。

谁想到澹台玄还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对自己恭敬是恭敬,却不那么亲切,谢神通越想越有气:“枫儿,梦儿,我不要吃这种东西,你们两个再给我弄个人头来啃啃。”

澹台玄道:“既然师父喜欢,让梦儿和盈儿去吧,枫儿就不用去了。”

谢神通眉毛一挑:“小玄子,你的徒弟,我不能指使吗?不用盈儿,就要枫儿陪着梦儿去。”

澹台玄站起里道:“师父息怒,因为枫儿犯了门规,吃过饭就会受罚,所以他去不了。”

他一站起来,他的弟子女儿们都跟着站立起来,一听澹台玄如此说,大家才知道列云枫又惹出事儿来,情不自禁都把目光投向他,列云枫佯作不知,眼角的余光扫向澹台梦,正好澹台梦也在看着他。

不过澹台梦的表情很奇怪,有些忍俊不住地笑意,列云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像有很多毛茸茸的爪子在挠着,挠得不轻不重,微微的疼痛里边还有着压抑不住的痒,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要被澹台玄责打的时候,澹台梦多半都是这样奇怪的表情。

谢神通急了,一下子蹦到椅子上边,坐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用手一指:“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小玄子,你诚心和我过不去对不对?你自己吃饱了撑得难受就打人,把为师饿得前心贴后心晒一边儿,什么叫不行,我说行就行,我就是要枫儿他们给我去做东西吃。”

澹台玄哭笑不得,又拿自己的师父没有办法,只好耐心地:“师父,请您息怒,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玄天宗从开山立派以来,历代弟子都恪守门规,严于律己,有功必勉,有过必罚,就是掌门人也不敢丝毫懈怠,难道师父忘了,当年何尝没有以门规苛责弟子弃私为公,舍己为人?”澹台玄说到最后,带着几分负气和讽刺。

现在的谢神通就是听不得当年的事情,忽然被徒弟提起,好像被人掴了一巴掌,整个人从椅子上边蹦起来,须发皆乍:“规矩,规矩,澹台玄,你这个小兔崽子和老子提规矩,好啊,你还真的目无尊长,现在除了规矩,眼睛里边都没有师父了!”

澹台玄跪下道:“弟子眼中不敢没有师父,可是弟子也是一门之长,更不敢忘记历代祖师定下的规矩!”他一跪下,其他人都跟着跪下一片。

澹台玄的言中并无不敬,可是埋怨之意实在明显,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眼看着师父师祖要闹僵了,不觉间瞠目结舌,呆呆望着。

印无忧此时也没有什么担心的了,方才澹台玄也说了,吃过饭就要教训他们,打就打吧,还耽搁什么时间,他看看身边的列云枫,列云枫眼神飘忽,不知道心里又想着什么。

列云枫从回山的那刻,就察言观色,感觉这次澹台玄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挨打自然难免,其实挨顿打他也不怎么在乎,大不了在床上趴几天,又不会伤筋动骨,可是现在列云枫心里有好多疑惑还未解开,真的卧床几日,耽搁了多少事情。

若是在以往,澹台玄多半也不会忍耐,早拉过来痛笞一番,打的时候虽然很痛,过不了几个时辰也就没事儿,今天情形却不大对,澹台玄稳稳当当地也没和他们发脾气,还吩咐厨房备下宴席,方才又阻拦谢神通,看样子澹台玄的气大了,这个人要是气急了,反而有条不紊起来,列云枫心里暗道完了,这是师父要认真惩罚自己,分明要大动干戈,他心中开始思索怎么应对,正琢磨着,谢神通和澹台玄僵持上了。

谢神通气得大叫起来:“好,小玄子,你居然用我们玄天宗的规矩来堵我?讲规矩是不是,我,”他四下寻摸,也没有什么趁手之物“我,我,贝小熙,去,把我们玄天宗的家法取来。”

听点到自己的名字,贝小熙缩了下脖子,哼了哼才说:“师祖,我不知道家法在哪儿。”他说得也不假,那跟藤条始终在澹台玄的房间里边,他无缘无故,怎么会去师父的房间。

谢神通气得翘着胡子:“蠢材,蠢材,跟你师父一样,都是榆木脑袋,死不开窍,家法家法,只要拿着手里可以教训人的都是家法,你就指着一棵树上吊死?小兔崽子,现在想打人的是我,你随便拿什么来,只要交给我就都是家法。”

谢神通一喊,目瞪眉立,贝小熙吓得有些发抖,列云枫挨着他呢,低声道:“师祖说拿什么都行,你就听他老人家的吩咐,随便给他拿点什么吧。”

贝小熙听是听明白了,可是头脑里边一片混乱,到底拿什么呢,他回头回脑地看,除了桌子就是椅子,却是没有什么可以拿的东西,列云枫一伸手,从桌子上边拿了一根筷子,递给贝小熙,向他一使眼色。

印无忧要拦着:“小枫,你别胡闹了。”他说着伸手要拿回来,列云枫马上拉住他:“你放心,我惹的事儿,我担着,不会连累小熙。”

啊?

贝小熙看着手里的筷子,有些发傻,那边谢神通还在发脾气,数落着澹台玄,所以列云枫和贝小熙私下的动作他也没去注意,这边还在叫喊:“贝小熙,家法拿来没有?”

在外边什么样的对手,贝小熙都不会害怕,可是现在面对是师父、师祖,他想不害怕,这心和身子都不听使唤,这个师祖他固然不喜欢,但是却不敢不尊重,不然师父会打扁他,听到招呼,就条件反射一样应了一声,托着这根筷子忙过去,双手奉向:“师祖,弟子找到了家法。”

谢神通还在骂呢,一低头,看着贝小熙手里的筷子,眼睛就直了:“你,你手里这个是什么?”

贝小熙头也不敢抬:“师祖,这个是家法!”

谢神通差点没气噎着:“好啊,小玄子,你就这么教徒弟的啊?当我是什么?欺负我年纪大了,我还没有傻到连筷子都不认识。”

澹台玄抱拳道:“师父,弟子方才说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您说这样戏弄师长,是不是该打。”

谢神通喝道:“这么放肆还不管教,那还了得?打,早就应该打。”他说着话,瞪着贝小熙,贝小熙也不抬头,跪在地上,心里自认倒霉。

后边列云枫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前边,复又跪下道:“师祖息怒,弟子顽劣,又违门规,师父要捶楚教训,也是让弟子能痛定思痛,引以为戒,时时能警醒惕守,免得将来惹出事端,贻羞师门,师祖对师父有教养之恩,师父更不敢辜负师祖的恩德期许,严课弟子,约束门人,养身修德,为的还不是让我们玄天宗可以发扬光大,弟子既然做错了事情,已经幡然悔悟,自责不已,情愿领师父责打,师父向来雷厉风行,从不会拖泥带水,一会儿打完了,弟子就去做些好东西,孝敬师祖如何?”

列云枫的话,一半儿冠冕堂皇,一半儿却在胡扯,可是他低眉顺眼,看上去委曲求全,谢神通哼了一声:“小玄子,你听听,枫儿这孩子都知书达理,这样明白的孩子你还不知足,干什么总是找借口欺负他?”

澹台玄哼了一声:“师父要想听他的道理,只怕你听三天三夜也听不完……”

谢神通喝道:“少废话,正经目无尊长的你不管,专门欺负这个懂事儿的孩子,你这个师父怎么当的?”他说着又晃了晃手中的筷子。

列云枫忙道:“师祖息怒,这般家法是弟子的主意,弟子想师祖会生气,也是体贴关心师父,执掌着玄天宗,诸事繁杂,耗力劳神,师祖又不是外人,不须如此客套,只要师徒相聚,就是粗茶淡饭,也是其乐融融,何须如此烹龙炮凤,其实师父也是体念师祖多年辛劳,想略尽孝心,弟子斗胆,以筷箸奉上。”

谢神通脸上的神情立刻有了变化,露出一丝笑意来:“小玄子,你看看,枫儿这个孩子真是聪明伶俐,又孝顺温厚,什么事情都想得如此周到,这个哪里像你徒弟,倒像是我徒弟,我告诉你,你再欺负他,我令他另投名师,拜在我门下好了。这个筷子,呵呵,这个筷子可是含义深刻对不对。”

贝小熙就在旁边呢,鼻子差点气歪了,心中师祖可能是鬼迷心窍了,还没见他对谁如此纵容,难道因为列云枫烧了他的胡子,把谢神通烧傻了了,无论列云枫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觉得好?

澹台玄也有些诧异,师父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无尤无怨对枫儿如此纵容?以他对师父谢神通的了解,根本没有理由能够解释,他实在想不明白。不过方才贝小熙拿着筷子过来,他不用想就知道,打死贝小熙也不敢如此行事,多半还是列云枫的主意。

谢神通还摆弄这根筷子:“枫儿,你说的不错,师祖没有生气,不过你这个筷子拿得更好,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根小小的筷箸,也是含义深厚。起来起来,都起来,闹腾什么,一大天了,都够累的了,我也不是外人,何必拘束呢?”他一边说一边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澹台玄一皱眉头,刚要说话,澹台梦走过来,微微笑道:“难得师祖聪慧豁达,超然物外,爹爹严谨恪孝,襟怀开阔,不然枫儿的一片苦心,寻常人如何明白,程良规曾经有首《竹箸》诗说‘殷勤问竹箸,甘苦尔先尝,滋味他人好,乐空去来忙。’师祖和爹爹都是先人后己,自苦太甚,人生聚少离多,那些凡俗之事,何须计较?”

澹台梦语笑嫣然,尚带着几分疲倦。

列云枫弄了根筷子,不过是怕谢神通在情急之下,会大动肝火,伤到澹台玄,可是澹台梦却话外有因,大有深意。

谢神通和澹台玄听得都不由得心中一痛,不忍再听,看着澹台梦大病初愈般憔损的面容,心中任何的埋怨和气恼都没有了,澹台玄心痛不已,长叹一声。

列云枫心中更是难过,如果不是为了他,澹台梦怎么说出如此让人感伤的话,她这句话,远比别人说上一百句都有用。

澹台玄不觉心灰,他心里气列云枫不为别的,只恨这个孩子怎么就是不能全力以赴地练好功夫,尽管这段时间以来,列云枫也是大有长进,和以前相比,判若两人,可是澹台玄心里明白,列云枫天性聪慧,底子打得又好,如果是全心全意去练功,绝对不是现在这样的身手,尽管他督促极严,列云枫也总有法子偷懒,有时候澹台玄真是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揪过来痛则一顿,结果总是舍不得。

今天在对付陈九州的时候,这个孩子居然还会走神,如果是他自己落单,岂不是会有危险,所以澹台玄是横下了心,今天无论如何要好好教训教训列云枫,没想到会有师父谢神通出来搅局,现在女儿澹台梦又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番话,澹台玄心中的气也泄了几分,狠狠地瞪了列云枫一眼。

谢神通大手一挥:“好了好了,吃饭,饿死老子啊。”他说着瞪了贝小熙一眼“你说得不错,狗不吃是因为它不饿,有道理,有道理。”

贝小熙一咧嘴,心中埋怨谢神通,好好地你又提这个做什么?怕我师父忘了对不对?你这会儿一提,师父一定会背后教训我,真是岂有此理。他气鼓鼓地,也不敢去瞪谢神通,低着头,噘着嘴。

谢神通自己先坐下来:“快点快点,吃饭吃饭,再不吃就直接宵夜了,告诉你小玄子,这顿晚饭就凑合了,不过我要枫儿他们给我做宵夜,不许你背后偷偷打人知道不?”

大家才做到桌子旁边,还没动筷子呢,听得外边有人扯着嗓子干嚎:“师伯啊,弟子冤枉啊,您老给弟子做主啊!人家都欺负上门啦!”

孽缘续断可由人

大厅上很静,所以呼救声传得很真切,坐在桌子边儿上的人把目光投向门口,随着喊声,张浦和叶梧还有两三个人特别狼狈地跑进来。

咋咋呼呼的正是张浦:“师伯,师伯救命啊!”他双手胡乱划拉,喊声特别夸张,连脚步都特别踉跄,到了里边,一边没站住,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这几个人,身上都带着彩,有的衣服被刺破,有的渗出血迹来,浑身是土,形容滑稽。

谢神通斜睨他们一眼,自己端着腕,不动声色地吃饭。

张浦的功夫虽然不算太高明,但是叶梧的功夫还是不错,谁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和胆子,跑到藏龙山来打人,还把他们几个打得这么惨?真要是被人欺负了,这几个人自会去找莫逍遥,不可能跑到这里来,莫逍遥对澹台玄始终也没有服气过,他的弟子们对澹台玄更是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用问,这几个人就是做戏捣蛋来了。

澹台玄心里何尝不明白,站起来道:“几位师弟,不要着急,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他说着话,就想过去扶张浦。

跑,姑奶奶看你们几个往哪里跑!

随着一声清吒,人影晃动,有人飘了进来。

等大家看清楚来的这个女子是谁以后,都情不自禁地看向林瑜。

林瑜用力一捏手中的纸条,心中有些气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原来真的是慕容愁来了。

不过今天慕容愁完全变了装扮,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衫群,腰间系着缠丝银色如意绦,乌黑的头发随意挽着,有些松散,也系着桃红色的缎带,在发间系成蝴蝶结,那张苍白的脸上,淡淡扫过一点胭脂,有了几分血色和妩媚,不似往日鬼森森的冷漠。

张浦哎呀一声:“师伯啊,就是这个小妖女,自称是林瑜的未婚妻,一碰到我们就大打出手,让我们带她来找林瑜,还说我们平时老是欺负林瑜,她要替林瑜报仇。”

慕容愁根本不理张浦,走到林瑜旁边,脸先是一红,然后很强硬地:“林瑜,我来找你了。”

林瑜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慕容愁开始发愣。

张浦咧着嘴:“师伯,你看看,侄儿我们可没有说谎,这个小妖女可厉害了。大师兄啊,林瑜这个孩子本来挺好的,怎么会勾结妖孽,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这样下去,这个孩子可就毁了。”

还没等张浦说完,忽然眼前人影一飘,啪地一声,已经挨了一耳光,打得张浦耳朵中嗡地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慕容愁打过了一巴掌,还不解气,又狠狠地踹了张浦一脚:“不说话你会死?你再敢放屁,姑奶奶我阉了你。”

谢神通本来在吃饭呢,听到慕容愁的话,噎得哏地一声,饭粒儿卡在喉咙里边,憋得满脸通红,想忍也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

张浦虽然挨了两下,可是心里乐开了花,今天他和叶梧还有师弟师侄在山中巡视,莫逍遥吩咐他们这些天要多留神,因为现在离着百年庆典越来越近了,一定会有邪门歪道的人偷着来藏龙山上捣乱,所以要多加小心,防范得严密些。

几个人在山林中游逛着,叶梧就发现慕容愁了,她那时站在水清灵的坟前,静静地焚着纸钱,这个女子他们都认识,上次还交给手,张浦和叶梧本来就恨着澹台玄这边,现在谢神通又去了那里,本来就不好惹,如今还如虎添翼了,他们以前受到的羞辱,不知道几时能讨回来。

两个人一商量,故意惹怒了慕容愁,然后引着她到了此地,就是要当着谢神通和澹台玄的面,把林瑜拉下水,他们知道澹台玄属于那种课徒甚严,循规蹈矩的人,绝对不能容许门下弟子结交慕容愁这样的妖孽,所以张浦拼着自己受点委屈,凭着慕容愁连踢带打,不躲避也不还手,也要把这件事情闹大发了。

澹台玄有些不悦,沉着脸没有说话。

林瑜皱着眉:“慕容姑娘,不要出手伤人。”

慕容愁立刻住手,依旧飘然而至,笑着看林瑜:“好,我听你的,你说不打我就不打。”

场面一时特别尴尬,萧玉轩站在一旁为谢神通捶背,谢神通已经没有事儿了,但是面对如此的情形,一时不知道怎么解决,事情看上去很明显,就是张浦他们故意为林瑜摆一道儿,只是慕容愁偏偏不知就里,火上浇油。

现在的情形,除非林瑜决然不承认慕容愁,不然林瑜就背负不敬师长的罪名,但是如果他不承认慕容愁,慕容愁就是无端滋事,挑衅玄天宗,他们这边固然不会为难她,但是莫逍遥岂能放过她,只怕她今日无法活着走下藏龙山了。

谢神通还不知道林瑜的个性吗,就是根本不喜欢慕容愁,也不忍看着她遭受无妄之灾,说不定为救慕容愁的性命,而假意承认这件婚事,为慕容愁担下这场麻烦。谢神通虽然也生气,可是也不想冤枉了林瑜。

列云枫在旁边忽然一笑:“小印,我听你说过,江湖上很多人都对莫师祖的武功仰慕不已,你们离别谷的人还用他来起誓对不对?”

看着列云枫冲他使个眼色,印无忧嗯了一声,他知道列云枫又在搞鬼,只是他没有说惯谎话,不知道怎么去接,所以只是点头。

澹台梦看印无忧接不上来,忙道:“无忧,往事已矣,还有什么需要避讳,我们这里也没有外人,你和我、枫儿不是都说过吗,莫师祖被誉为世外神话,武功之高,高不可测,世人敬仰,羡慕不已,你们每次出谷接单的时候,不都用莫师祖发誓吗?”

印无忧有些窘,发现说谎实在不是很容易的事情,有点支吾地:“是,是啊,其实,其实不单单是我们离别谷,很多人也会信誓旦旦,如果做了亏心事,就遇到莫逍遥。”他这句话是憋出来的,实在尽了全力,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列云枫和澹台梦晾在那儿。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很飘渺,特别没有真实感,他是宁可杀人也不愿意受这份折磨。

列云枫又忽然叹口气:“莫师祖的武功已然出神入化,恐怕无人能出其右,教出的徒弟自然应该青出于蓝,就算不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也不会判若云泥,几位人中翘楚,少年英雄,让人家一个小姑娘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真是奇怪。”

澹台梦盈盈一笑:“枫儿,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短兵相接那是蛮力相斗,君子不屑为之,我们这几位师叔师兄是以智取胜,佯装败北,好将这位慕容姑娘引到此处,好一举歼之。”

列云枫继续锁眉:“难道是我眼拙?我怎么看不出来慕容姑娘有何等深藏不露的本事,要劳动几位师叔师兄们如此大动干戈?就算慕容姑娘十恶不赦,我们对她不需要讲究江湖道义,可以群起攻之,师叔师兄们的功夫得自莫师祖的真传,对于慕容姑娘自是绰绰有余,更不必将她带到这里来。”

澹台梦也叹了口气:“枫儿,你真的糊涂了,师叔他们可是坦坦真君子,暗器用在明处就不是暗器,所以他们就是要对慕容姑娘围而攻之,也要群殴地堂堂正正,难道师叔他们还是故意将慕容姑娘引来这里闹场?闹腾起来,不过就是会殃及林师兄,可是说到底,也是人家的家务事,林师兄和慕容姑娘有什么嫌隙,他们会有什么好处?”

列云枫轻描淡写地敲打,澹台梦再把话锋一转,就将此事的主旨给引开了,门派中事变成了家务事儿,张浦有些瞠目结舌,他此时不能直接挑明了这番过来,就是要澹台玄教训林瑜勾结妖孽,他是断定了林瑜和这个女子没有关系,如果人家真的有了婚约,这个女子就是他的侄媳妇,他这个叔公公要是找侄媳妇的麻烦,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死?

叶梧低着头,心里头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一路跟来,也没有多话,他有他的心思,如果张浦可以替他出口恶气也好,就是出不成气,看着张浦吃瘪,他也特别开心。

现在叶梧低着头,看不到张浦的表情,不过可以想象,张浦那张脸一定是红了又青,紫了又白。

谢神通更加开心:“张浦,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挺大一个人,连羞臊都不知道,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丫头是你的侄媳妇,她没轻没重,有人会管教她,你怎么也不知自重?奶奶的,莫逍遥怎么教训你们来着。”

谢神通顺口而出,慕容愁立时福了一福:“谢谢师祖为我做主,不过,我真的无意冒犯这个人,我来山上找林瑜,正好遇到他们几个,我想他们自然是玄天宗的人,就客客气气问他们怎么找林瑜,还自报身份,说明我是不二山庄的慕容愁,可是这个人”她一指张浦“他说我不管你是慕容愁还是慕容恨,主动来找汉子的就不是正经女人,还说我跟着林瑜那个木头,不如跟了他,林瑜哪里会怜香惜玉。”她说到此处,忽然满面泪痕,跪了下去“师祖,我是实在走投无路,才投靠林瑜,如果有一线之路,也不会冒然跑了,我的终身既然托付了林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林瑜好不好,也是我的命,他就是什么师叔,也不应该这样羞辱我,所以我才忍无可忍动起手来。师祖你要怪,不要怪林瑜,我做的事情,我自己扛着。”

谁也没有想到慕容愁会忽然哭诉起来,哭得哽咽难抬,抽抽噎噎。

张浦这下可彻底傻了,方才在坟前为了激怒慕容愁,他是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他当时也想过,慕容愁是个女孩子,他说的那些话,她绝对学不出口,只能气死,却不能告诉别人,结果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而且还加油添醋,说得比自己说的还难听。

谢神通啪地一声把饭碗墩在桌子上:“张浦,小畜生,你”

张浦连忙跪下分辩:“师伯啊,您别误会,听我说,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不对,我就知道她和林瑜认识,不是,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无意的,我以为她不是好人,我”他越急着辩白,越不知道该说什么,急得满头大汗。

张浦越是这样支吾,无异于不打自招,谢神通气急了,就要动手打人。

澹台梦忙拦住谢神通:“师祖,您老人家息怒吧,要是明白人,让您教训几下,自然会感激涕零,知道您老人家是为了他好,可要是糊涂人,有人会怪您越俎代庖,让外人看着也笑话,弟子有错,自有师父教训,您费这个心做什么,就是莫师祖知道,也会心疼您太劳心劳神了。”

张浦满嘴苦涩,澹台梦如此说,是连莫逍遥都牵扯进去,他做这件事也没有通知莫逍遥,真的闹起来,自己还是吃亏的那一个,真的到了不可开交的时候,自己怎么收场啊,他又生气又害怕又窝火,忽然自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师伯,侄儿糊涂,实在糊涂,求师伯教训,侄儿知道错了,求师伯不要告诉师父,侄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列云枫摇头叹息:“可惜,江湖中的规矩虽严,奈何不治根本,不过是捶楚而已,有的人偏偏屡捶不改,什么脸面体统,视如敝履,如果这江湖门派也如朝廷中任用官员,可谪贬升迁就好了,为老不尊的,统统降做弟子,好好重新学来做人的根本,君不仁,臣何忠?长不尊,幼何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