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边塞风霜》》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首诗,栾汨罗念了一遍,雪就记住了。
因为栾汨罗给他讲了江雪的大致意象,苍冷孤寒,让雪的心中立时有了熟悉的空旷和冷意。
寒江雪,雪在心里认准了这个名字,只是母亲寒汐露不答应。
自从讲出他的真正身世以后,寒汐露的性格忽然变了,和从前不再一样,雪感觉母亲都换了一个人,变得让他有几分陌生了。
也许,从前那些秘密,是压在寒汐露心头的巨石,太压抑太痛苦以后,寒汐露才会那般偏激孤冷,才会变得尖锐犀利。
一旦心头的巨石放下,同时也放下了很多无法承担的负重,寒汐露,从前的那个寒汐露才慢慢苏醒,复活过来。
最近总是常常看到寒汐露会笑,和母亲相依为命这么多年,雪根本没有看到寒汐露这样自然地笑过。
也许,这才是寒汐露本来的样子。
拿到预付的酬金时,雪就拿来那只雪凝霜的玉镯子,还给玉坊的主人打了一个三千两的欠条,那个老玉匠和自己素昧平生,居然信得着自己,雪的心中,有着莫名的感动。
手悄悄地按在心口,因为那只玉镯子就藏在哪里。雪有些走神,想象着栾汨罗收到这份寿诞礼物的丝毫,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惊讶,意外,欢喜,还是生气?
会不会怪他花那么多钱买这样的东西?
狠狠地拧了一下自己,痛意让雪清醒了很多,现在的他,拿了人家的钱财,就要替人去杀人。居然还胡思乱想地考虑这些,这样的事情,在从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打量下院子里边,平整的青石铺在院子中,这个院子里边,宽敞,空阔,因为没有一棵树,一丛花,一株草,显得冷冷清清。
整个院子,好像就是一面镜子,平坦无抵。
雪按住宝剑的剑柄,心中掠过一丝狐疑。
为什么有人出一万两银子,来杀这个余掌柜的妻子?
不用说,这个余掌柜夫妻一定是江湖中人,结了仇家,不然谁会花这么一大笔钱,去杀一个平民百姓。
可是要多大的仇恨,让那个雇主不惜花费万金也要夺走这个女人的性命?
咕噜咕噜,木制车轮的声音,从屋子里边传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有人挑起帘栊,原来屋门下也没有门槛,有个中年男子推着一辆木轮车出来,车上应该坐着一个女人。
夜风很凉,那个坐在车上的女人裹着厚厚的被子,几乎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边,被子下露出一截水红的群角。
这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余掌柜了,雪屏住了呼吸,石头一样伏在墙上,为了能杀死目标,他可以这样不眠不休趴上三天三夜。
车子推到了院子当心,余掌柜半蹲下身子,语气极其温和:“你看,现在正是秋末冬初,这个时候,天上的银河清浅明亮,过两天,我带你去山顶看星星。”
坐着的那个女人点了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余掌柜微微一笑:“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到了山顶,天上的星星看得更真切,你喜欢哪一颗,我摘给你好不好。”
那个女人依然点了点头。
淡淡的笑意,让余掌柜的神色更加温和:“你等我一下,里边的咕老肉马上好了,只要你喜欢吃,我就天天煮给你吃。”
他说着,拍拍女子的肩头,然后回屋子里去。
空落的院子里边,就剩下那个坐在木质轮椅上边的女人。
她受伤了?
还是行动不便?
看得出来,他们夫妻之间,很是恩爱,这个男人,如此温和体贴,这个女人,一定很幸福。
雪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不过瞬间,又硬起心肠,他还欠着那个老玉匠的三千两银子,他拿了人家五千两的定金。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我会很利落地杀死这个女人,不会让她感觉到丝毫的痛苦。
杀气,立时凝聚。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雪毫不犹豫,长剑出鞘,纵身飞起,剑的寒光,映着他眼中的阴邪之气,快如闪电,扑向了坐在轮椅的那个女人。
大难时来各自飞
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黑得让人有些发狂。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雪若才醒了过来,仔细回想一下,记得自己是被人砸了一下,然后就晕倒了。
真是混蛋,不管谁动的手,都是混蛋。
林雪若从心里骂了一句,要伸伸胳膊,才发现自己动不了,浑身酸痛,原来是给人家用绳子捆住了。
捆得特别紧,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林雪若心里这个骂,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把自己寒鸦赴水般地捆了个倒仰,这姿势要都难受有多难受。
真是不开眼的王八蛋,一口水井就能困住东海龙王?
白日做梦。
想到这儿,林雪若又洋洋得意,心道别说这几根破绳子,就是铁链子又奈我何?
这么捆着我,跟捆贼似的,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也不给你留面子。
她心中想着,就要自解绳索,还没等动呢,忽然听到嘎吱一声,然后一道刺眼的强光投进来,
林雪若马上闭上眼睛,不然会让这样的强光刺伤眼睛。
进来好些人,急促的脚步声,空气里边,刺鼻的松香味道,有人点起了火把,照得四下通明。
林雪若本来是靠着墙,四肢倒背着捆在哪里,头是仰着的,现在有人进来,她闭着眼睛,微微透出一条缝儿来看。进来有十几个人,都蒙着脸,穿着黑色的衣裳,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这个人也说不上好看不好看,也不让人喜欢,也不让人讨厌,因为这个人,无论是从衣着,还是神色上看,都是管家仆从的打扮。
这个管家摸样的人,手里拿着一把剑,正是那把陈九州的成名之剑,一泓泪。
再看下自己被困的地方,好像是一处地下的牢房,很简易的那种土牢。就是在地下掏了一个洞,这土洞里边也没有修葺一下,四壁的壁面上,还有铁锹挖土时留下的切面痕迹。
这个土洞里边,除了自己,端木嫣然也在,也是用棕绳紧紧地捆着,不过端木嫣然比她好一些,只是倒剪着双臂,两条腿还是自由的,端木嫣然靠着墙壁,坐在哪里,睁着眼睛看着来的人,一语不发。
林雪若四下观瞧,除了门的位置,土洞的左上方有个铁丝编的筛网,方才看到那点鬼火一样的光亮,就是从哪里投过来,这个筛网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能让一只猫出入的粗细。
这个孔洞应该是为了地牢里边透气用的,不然太过密封了,里边关着的人都会窒息而亡。
那个管家打扮的人用手指弹了弹一泓泪:“康姑娘还是不打算说,对不对?”
端木嫣然把头靠在墙壁上,没有搭话。
那个管家打扮的人叹了口气:“康姑娘,按说你是个姑娘家,老朽的年纪呢,都可以当你的父亲了,要是认真为难你,实在是有违道义。可是,老朽也是人家的手下,这主子交代下来的任务,如果老朽不能完成的话,老朽的这张老脸也就没处搁了。”
端木嫣然淡淡地一笑:“手下?说得果然好听,是奴才吧?老奴才?”
林雪若心里冷笑,都这个时候了,这个康宝还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我们是阶下囚,说话还不小心点儿,这样只顾一时痛快,最后吃亏的还不是你吗?
那个管家摸样的人脸色一变,眼睛中爆出凶光:“丫头,你以为老朽不敢杀你?”
端木嫣然似笑非笑:“不是以为,是确定,你不敢杀我。我生我死,都不是你这个老奴才能做主的。”
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咬了咬牙,把火气忍下来:“好,好,好,康姑娘,你说得不错,我是不敢要了你的性命,可惜老朽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有什么冒犯之处,你就忍忍吧。落在我们手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康姑娘如果回心转意,说出这边宝剑的要紧之处,也许就从阶下囚,变成座上宾了。”
端木嫣然看了他一眼:“要想和我谈这个问题,你,还不配。”
她说着,闭上了眼睛。
那个管家模样的人,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心中暗骂这个女人太狡猾,永远不把话说那么绝。她不说坚决不会吐露关于一泓泪的秘密,而是不会和自己说。自己是奉了主人之命,来刨根问底,寻求答案。
他联系了周一笑,设计抓住了康宝,宝剑一泓泪也落到他们手上。
而且当场也顺手抓了林雪若,这个人对他们还有用,所以他当时没杀她,也带了回来。
可恨这个端木嫣然主意太正,任他威胁利诱,就是不肯松口。
他的嘴角抽搐一下:“康姑娘果然是聪明人,不但兰心慧质,容颜可人,秀色可餐,嘿嘿。”
他说着一挥手,后边的蒙面人推过来一个人,这个人身材魁梧,长得虎背熊腰,不过眼神有些发直,看上去楞楞的,有些呆滞。
管家模样的老者拍了拍那个大汉的肩头:“老虎啊,几顿没吃饭了?”
那个叫做老虎的大汉立刻咧咧嘴:“管爷爷,我都三天没吃东西了,饿死了,我要吃东西,你再不给我东西吃,我就吃人啦。”
他说着话,急得满头大汗,眼看着都要哭出来了。
那个管爷爷笑眯眯地:“老虎,那我交给你的神功,你学会了吗?”
一听神功两个字,那个老虎立刻双眼放光:“管爷爷,神功好玩,真的好玩,可就是那些人太不禁捏了,我才用了一点点的力气,他们就嘎嘣了。”
姓管的老者笑得更瘆人:“是啊,那些人是纸糊的,捏几下子就坏了,不过,你看看那个人。”
他用手指指墙角的端木嫣然,老虎回头一看,咧咧嘴笑了:“一个花妞妞,呀,哪儿还有个花妞妞,嘿嘿,嘿嘿。”
他一笑起来,嘴就往一边歪去,口水不由自主地淌下来。
姓管的老者阴沉沉地,用手一指端木嫣然道:“老虎,这个花妞妞归你,她可禁捏了,不过,你可不许捏死她,留着一口气,知道吗?那个花妞妞,你先不许碰,懂不懂?”
老虎的眼睛在端木嫣然和林雪若的脸上转来转去,然后有些失望:“可是那个花妞妞更好看。”他顺手一直闭着眼睛的林雪若,姓管的老者嘿嘿地笑道:“好看的东西,怎么舍得轻易捏碎它。”
老虎撅起了嘴:“可是,可是,可是管爷爷,花妞妞更不好玩,上次那个,我就捏了一下,就没气儿啦。”
姓管的老者哼了一声:“还说上次呢,上次你捏哪里了?”
老虎想了想:“我看她脖子比较粗,可能比较禁捏一些,所以就去捏她的脖子,谁知道,我刚一用力,咔嚓一声,断了!”
两人的对话,远处的林雪若听得清清楚楚,身上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把眼睛紧紧闭上,反正现在他们还没打算打理自己,真他娘的一群禽兽。幸好还没想对付自己,不行,一定要出去,这个鬼地方,说什么也不能待下去,一定得想个办法逃出去。
端木嫣然毫无惧意,看着他们,冷冷一笑。姓管的老者叹口气:“难怪老人说,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不到黄河心不死啊,老虎啊,这位康姑娘很是怀疑你这个天下第一奇功。”
老者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激起老虎的火气来:“哎呀,她敢小瞧我,是不是还笑我是个傻子啊?她瞧不起傻子对不对?”
姓管的老者点头:“对啊,她刚才还笑你,说你明明笨得像头熊,还敢叫什么老虎,简直不要脸。如果不是个傻子,谁会这样不知道害臊。”
老虎显然气急了,呼呼地喘着粗气,姓管的老者笑道:“这也难怪人家康姑娘会不信,俗话说,耳听者虚,眼见为实,咱们不让人家亲眼看看,她们怎么会相信你的天下第一神功呢。”
你。
姓管的老者用手指指了一下旁边的一个蒙面人,那个人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但是还是走了出来。
姓管的老者木然地道:“伸手。”
那个蒙面人开始发抖,可是对老者的命令不敢不听,把左手平伸出去。
姓管的老者过来,将那个蒙面人的衣袖卷起来,露出麦色的皮肤,还有凸起的肌肉,看得出来是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老者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个蒙面人的胳膊,那个蒙面人呼吸声开始变得浊重了。
姓管的老者道:“老虎,让康姑娘开开眼。”
老虎听了,兴冲冲地过去,也挽起袖口,伸出钳蒲扇一般的大手,大喊了一声,啊,然后五指并拢,叼住了那个蒙面人的手腕,只见那个老虎一用力,听得咔嚓一声,那个蒙面人的手腕被捏碎,手,立刻软软地垂了下来。
可是,那个蒙面人却没有出声,只是浑身在战抖,喉咙里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老虎并没有住手,在那个人的手腕上三寸的地方,又用力一捏,又听得咔嚓一声,那个蒙面人的骨头碎裂的声音,显得沉闷。
终于,那个蒙面人再也忍不住剧烈的疼痛,惨叫声冲口而出。土洞里边比较拢音,所以这发自咽喉深处的凄惨叫声,简直要刺破别人的耳膜,其他的蒙面人都木桩一样站在哪儿,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惨痛的叫声,让老虎欣喜若狂:“这个好玩,这个好玩,这个家伙比较禁捏,哈哈,哈哈。”一边笑,一边情不自禁地添了添嘴唇。
姓管的老者嘿嘿地笑道:“怎么样,康姑娘,是不是很好玩啊?”
端木嫣然的头靠着墙壁,不冷不热地:“你们狗咬狗,两嘴毛,折腾得热闹,和我什么关系。你这种奴才,只能欺负比你更低贱的奴才,还以为很有趣?”
姓管的老者冷笑道:“姓康的,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不错,你是我们主子要的人,所以我不敢杀你,可是要把你弄得四肢不全,还是可以勉为其难。丫头,你别忘了自己是个女人,细皮嫩肉,娇脆得很,怎么禁得住我们老虎的轻轻一捏啊。”
端木嫣然一笑:“不错,我这种人不仅娇脆,而且还娇气,平常扎到一根刺,都会痛晕过去,你要是给我弄得胳膊折腿断的,说不定我就痛死了。”她看着姓管的老者冷笑道:“我怎么觉得你是个头有反骨的奴才呢,一定想尽办法把我弄死,然后你们主人就无法如愿以偿了。”
姓管的老者一愣:“康宝,你什么意思?
”端木嫣然道:“也没什么意思,现在我陈叔叔死了,一泓泪在你们手上,秘密在我心里,如果你们主人能帮我寻找到凶手,也许我会告诉你们主人一个秘密。你们主人也应该知道,这把剑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再犀利的兵刃对女人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我要的,绝对不是这些。”
端木嫣然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要面见那个主人,要有条件地交换才行,她显然看不起这个姓管的老者。
姓管的老者看着端木嫣然,心中也有些犹豫,这个主,他真的不敢做。他跟着他的主子,见过太多的女人了。因为他的主子,平日里对女人好不心动,也会忽然之间对女人产生兴趣。那是一个很奇特的怪癖,一年之中,总会忽然犯上那么一回。
在主人对女人感兴趣的一段日子里边,几乎每天晚上都离不开女人,不过任何一个女人,都只能陪着主人过七天而已。
他的主人常说,要看透一个女人,七天的时间可以够了。
主人会把失去兴趣的女人赏给他,然后那些女人就要永远在人世间消失。多多少少,这个姓管的老者对女人也有所了解。
很显然,面前的这个女子,很不好对付,因为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发现这个康宝害怕什么。女人虽然天性柔弱,可是要是她什么也不害怕的话,她也会变得十分可怕。
因为无所畏惧的女人,会坚韧如水,只要功夫到了,滴水可以穿石,在你不经意间,就会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本来,他打算严刑逼供,这也是得到主人的首肯,只要吊着康宝的一口气就行,因为一泓泪虽然落到他们手上,但是却发挥不出任何威力,他的主人,想要掏出康宝心中的秘密,关于一泓泪的秘密。
可是现在端木嫣然如此说,他就不能再妄动刑罚了。姓管的老者点点头:“好,康姑娘,你等我的回信儿。走吧。”
他一挥手,带着人离开,那个老虎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冲着端木嫣然吐舌头,扮鬼脸。
大门,咚地一声关上了。
啊,林雪若大叫了一声:“奶奶的,这是什么鬼地方?姑奶奶我一会儿也呆不下去了。”
她说着缩骨敛筋,然后一抖落,那本来捆得紧紧的绳子就想蛇皮一样脱了下来。
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林雪若开始琢磨那个嵌着筛网的孔洞。
她站在孔洞下往上看,可以看到外边的天空。
其实那道门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阻挡,只是门外一定有人把守,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平安逃出去。还是从孔洞里边逃出去,这样比较有把握。
端木嫣然看着林雪若在孔洞下晃来晃去,淡淡地道:“那个筛网一定会有引线牵着机关,你小心点。”
啊?
林雪若转过来,好笑道:“你在提醒我吗?哈哈,黄鼠狼给鸡拜年,会安什么好心?”
她说着话,但是仍然小心翼翼,一摸身上的皮囊还在,幸好这里的人没有给自己搜身,不然自己这些吃饭保命的家伙丢了,还凭着什么去混饭吃啊。
她笑着从皮囊里边地拿出一把小刀,然后先沿着筛网的周围轻轻划开,果然有细细的金属丝挡住刀口,不过她这把小刀极为锋利,轻巧地就斩断了金属丝。
筛网被轻轻拿下来,林雪若收了小刀,然后冲着端木嫣然笑道:“喂,别说我见死不救,实在不敢引狼入室,救了你,再搭上我自己。你呢,就在这里后悔吧,如果当初你不是一心一意地要冤枉我,非把杀人的罪名栽赃到我头上,也许我现在会考虑考虑救救你。”
端木嫣然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是当初我救过你,你也未必救我,何况,你也没有这份能力,自己已经是泥菩萨过江了,用不着在这儿说风凉话,有多远,滚多远吧。”
林雪若瞪了她一眼,本来她心里动过救人的念头,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一来,她感觉康宝这个人太复杂,看不透,尤其她还认准了自己是杀陈九州的凶手,凭直觉,就是康宝在冤枉她。林雪若一直觉得其实自己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可是善良得有尺度,不能不分好歹,什么人都去救。所以放弃去救康宝的时候,她还感觉到有些惭愧。
二来,康宝说得没错,林雪若可以用缩骨之法,从这个孔洞里边逃出去,可是她无法带走康宝。
如今听康宝这么一说,林雪若心安理得地屏息运气,可是这孔洞距离地面有些距离,她要先用轻功跳起,才能扒住洞口,那洞口都是泥土,湿湿滑滑,难以扒住,而且这边跳起来,缩骨之法就不要用了。
林雪若心里着急,心说先扒住洞口再说。于是一纵身,双手扒住了洞口,可是洞壁太滑,她有些儿把不住了。林雪若心里一凉,暗道晦气,忽然,她的身子在半空中停住了,原来有人托住了她的脚。
林雪若吓了一跳,这土牢里边,除了她就是康宝,难道是康宝帮她?怎么可能呢?
她一低头,果然是康宝金鸡独立,一条腿抬起,用脚面担住了林雪若的双脚,林雪若一愣:“你干什么?”
端木嫣然冷笑道:“你很喜欢呆在这里的话,就继续废话好了。”
林雪若哼了一声,忍不住还是追问一句:“你干嘛帮我?”
端木嫣然不回答,喝了一声:“上去。”
林雪若觉得身子一提,那孔洞的口要撞到头了,马上用缩骨法钻入了孔洞。
鬼魅残生恨无期
雪的剑,疾如流星,刹那间,划破了夜的宁静,带着凄厉的风声,刺向那个坐在轮椅上边的女人。
忽然,雪的剑,软软垂下,站在哪里,一动不动。
他,看见了裹在棉被里边的一双眼睛。
如果,那还算是一双眼睛的话。
从记事起,杀人和吃饭一样,在雪的生命里边,不可或缺,什么样的血腥场面,他没见过?
可是这双眼睛,让雪汗毛竖起,脊梁发冷,因为这双眼睛,根本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人类的眼睛,无论是大眼睛还是小眼睛,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是杏核眼还是丹凤眼,是好看还是不好看,总得有眼皮有眼毛,可是这双眼睛,没有眼皮没有眼毛,只是两个半裹在红红的眼肉里凸出来的两个球,会转动的球,她看到雪的剑,眼睛中充满了惶恐、惊骇。
裹着的被子,无力地垂落,坐在轮椅上的女人,也彻底暴露在夜色里,雪一手拿着剑,一手捂着嘴,差一点惊叫出来。
因为他看到的这个人,比鬼更可怕。
这是个女人,从衣裳打扮上看,这应该是个女人。
可是她的头顶上边,已经没有了头发,整个头皮呈粉红色,上边还凹凸不平,坑坑洼洼,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完整光洁的皮肤,都是丑陋的翻卷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伤到,还是生了什么病,看上去十分吓人,可是,她的眼睛上边的眼皮缺了一部分,两只眼珠嵌在粉红色的肉窝里,的确比鬼还吓人。
雪还注意到她的脖颈,也是布满了可怕的痕迹,很多不规则的痕迹,深深浅浅,重重叠叠。
然后是她的手,她的手尽管缩在衣袖里边,可是还露出一点点,露出了佝偻蜷缩的指尖,四个看得见的手指,聚在一起,好像鸡爪子一般。
惶恐,让人窒息的惶恐,从这个女人的眼中流露出来,她张着嘴,嘴里却没有一颗牙,就那么张着,无声地张着,她好像要喊出来,可是没有声音,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雪,错愕地望着她,这个女人,这个鬼魅一样的女人,居然值八千两银子?
这个女人,已经生不如死,那个人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
可是,这个女人,真的是生不如死,既然生不如死,为什么不让她痛痛快快地死?也许,死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而且,自己也可以拿到那剩下的五千两银子。
心念动处,雪的心里升起一丝悲悯,这个女人,真是不幸。
可是怜悯过后,雪还是动了杀死。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动了杀机的雪,额头慢慢隐出一条细细的红线,整个眼睛如寒潭之水,冰冷幽深,他的人,也透出丝丝阴邪,让人不寒而栗。
对不起,用你的残生换那只玉镯,你的生命,也算有些意义。
雪在心中说了一句,然后心动手动。
剑,带着寒光,忽然就刺向了那个坐着的女人。
那个女人忽然垂下眼光,她看到了那边雪亮的月光一样的剑,不再恐慌,变得坦然,也许,在她心中,也想过无数次要死去,活着,对于她来说,是一场永难醒来的噩梦,一场没有释期的折磨。
眼光垂下,对普通人来说,很容易,可是对这个女人来说,也是一件很难完成的事情,她的眼睛艰难地向下看去,雪只看到她眼白的部分,那是灰灰的白色,充满了绝望。
犹豫了不过一瞬间,雪的剑毫不留情地刺向那个女子的咽喉。
剑,疾如离弦之箭,冲着那个女人的咽喉刺去。
眼前一花,雪吓了一跳,有人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剑,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干净齐整,可是却想一把铁钳,牢牢地钳住了雪的剑。
雪吃了一惊,这个人,就是方才进屋的余掌柜,他方才观察了那么久,都没有看出来这个余掌柜会武功。
当时,他还奇怪,如果这两个人是惹下仇家的江湖中人,为什么没有显露出会武功的迹象?
原来,这是一个深藏不露、高深莫测的武林高手。
高手。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掠而过。
雪,轻轻咬着嘴唇,用力想抽回那边剑,可是,任由他使出全身的力量,剑,还是纹丝不动。
他不怕死亡,不怕高手,可是这把剑陪伴了他好多年,这把剑还是母亲送给他的,尽管只是一把很锋利的精钢长剑而已,寂寞的时候,雪喜欢抚摸着它,摸着冰冷的剑身,就好像摸到母亲柔软微香的头发。
余掌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咔吧一声,剑断为两截。
短剑在手,雪忽然刺出一剑,刺向余掌柜。
这一剑,出得疾狠阴绝,意料之外的速度,意想不到的角度,这是离别谷的绝杀之招,发出这招的雪,额头上那条隐隐的红线,变得更加殷红,连眼神都显得阴冷如蛇。
最狠最阴毒的一剑,雪,拼了全力,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退路。
这一式,太过阴毒,雪只用过三次,没有失败过。
可是这次,那个余掌柜好像对他的招式,十分熟稔,居然在雪没有出招的瞬间,就算到了他出招的方位。
咻。
雪感觉到手腕一麻,短剑也飞了出去,他的手立刻空下来,还未等他动手,手腕已经被余掌柜一下子擒住了。
用力挣了挣,可是还是挣不脱余掌柜的手,雪感觉自己的手,就像是被沉重的岩石压住了一样,卡得死死的,无法动弹。
余掌柜犀利的眼光盯着雪,一字一顿地:“你是离别谷的人?”
雪昂着头,也冷冷地看着他:“要你管?”
余掌柜看着雪倔强的神色,感觉有些眼熟,他打量着雪,一个很俊秀很倔强的少年,可是这个少年是来自离别谷,还能狠下心来杀他的妻子,对这个人,余掌柜深恶痛绝:“谁让你杀她?她和你有仇吗?”
雪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余掌柜恨恨地道:“她的命,值多少钱?”
瞪了余掌柜一眼,雪冷笑道:“你觉得呢?”
不能出卖雇主,是一个杀手的起码行业道德,何况,雪也不知道是谁要杀余掌柜的妻子。
余掌柜的眼光更冷:“你看见她这个样子,居然还能下得来手?”
冷冷一笑,雪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懒得说话,既然落在他的手里,如今跑又跑不了,多说也是无意。
余掌柜的声音更冷:“说话!”
雪的嘴角微微扬起:“你怎么忍心让她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
他这句话,本是发自肺腑的话,雪感觉,这个女人活着实在无趣,这样的生命,延不延续都没有意义。
啪。
一记耳光狠狠掴到雪的脸上,苍白的脸上立刻晕红一片,留下五个红红的指印。
痛疼,在一瞬间扩散,脸上火辣辣,好像被人掀去一张油皮,痛得厉害。
呸。
雪忽然吐了余掌柜一口,口水中尚有血迹。
雪愤怒的眼光和余掌柜愤怒的眼光对在一起,谁也不肯闪躲。
雪最痛恨别人打到他的脸,在他的心里,除了母亲,任何人都不可以打他的耳光,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受到这样的屈辱,所以才会对列云枫一直耿耿于怀。
可是,现在雪在余掌柜的手里,他无法动弹,也无法躲闪,余掌柜的眼光始终阴冷如刀,手上用了力气,雪感觉到手腕处就要断了,剧烈的痛疼,让他咬着嘴唇,可是身子还是站得笔直。
就是死,也要挺直脊梁去死。
雪的脸越来越白,那淡淡的红痕,此时反而显得深了一些,慢慢从晕红变成淤紫。
余掌柜冷然道:“一个人,练成武功不易,可是用来杀人,太过造孽了,我不管你是谁,也不是没有给你机会,可惜,你自己没有把握!”方才,他已经感觉到了雪的潜伏,所以故意回屋,凭他的直觉,感到了雪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
只是余掌柜没有想到,当雪看清楚他妻子长得形容时,居然还要动手,他才怒而出击。
他本来想一掌杀了雪,可是,他答应过一个人,从此以后,再也不杀一个人,所以,他要废了雪的武功。
雪,意识到了余掌柜的话中之意,眼中掠过了惊慌之色,他不怕死,可是一旦武功被废,他还怎么在江湖中漂泊,还怎么保护母亲和栾汨罗?
扑哧。
一股五彩的烟雾,在墙角忽然爆开,弥散。
余掌柜陡然回头看去。
咕噜咕噜。
车轮声响起来,只见妻子的木轮车飞快地向墙叫那团不断散开的烟雾撞去,余掌柜惊叫一声,放开了雪,飞身去拦着那个木头车子,可是手刚触到车子,才看到车子的扶手上边,用钩子勾着一段钢丝,车子就是被这条细细的钢丝拉动的。
就在余掌柜扶住车子的瞬间,车上的女人却悬空而起,像个提线傀儡一样,她四肢都无法动弹,只能由着人提她起来。
余掌柜也飞身起来,看清楚有条钢丝正好系在了妻子的腰带子上,他一手曳着钢丝,一手环抱着妻子,曳着钢丝的手往回一带,没想到那头此时已空,余掌柜用力过猛,又抱着妻子,着地时闪了一下,差一点坐在地上。
有人。
余掌柜感觉到外边有两个人,这两个人的轻功的确不错。
大约这两个人来的时候,余掌柜正在和雪对峙,由于太过气愤,方才居然没有察觉,此时再看,雪已经不见了,那条钢丝是用个钩子勾在妻子的腰带上的,余掌柜如果要去追,应该可以追上,但是他不能把妻子一个人留在这里。
女人,在瑟瑟发抖,也许还没有从方才的惊恐中反映过来。
死,要……我……死……吧。
一个断断续续,低哑的声音,从女人的咽喉中传出来。
余掌柜大吃一惊,呆呆地望着妻子。
这些年来,妻子没有说过一句话,他还以为妻子已经不会说话了。
女人凸出的眼珠转动着,痛苦而又难过,浑身哆嗦着:“死……死……死……求求……你,让……我……去……死。”
事渐迷离阴霾重
一口气,跑出来有几里的路,已然转过了街角,秋爽斋早就看不到了。
夜太静,淡淡的月光,仿佛在幽深的巷子里,汩汩流淌。
雪的表情很复杂,他已经自己就那样废在余掌柜的手里,没有想到,居然有人救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救他的人,一个是少谷主印无忧,一个是小王爷列云枫。
在雪想来,就算是冬天打雷,夏天下雪,印无忧和列云枫也不可能一起出现。可是现在他们两个联手留了自己,列云枫在那边用钢丝挂钩引开余掌柜,印无忧飞身进来,抓住自己就跑,配合得十分默契。
列云枫不跑了:“急什麽啊,后边有没有人追我们。”
印无忧瞪了他一眼:“你干嘛对付那个没有能力还手的女人?”
他和列云枫赶到的时候,雪已然落到了余掌柜的手里,列云枫用手势比划一下,示意印无忧绕到另一边去救雪,印无忧当时还以为是让自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院子里边救人呢,或者想对付谢神通一样,列云枫会弄个什么硝磺蛋之类的东西去对付余掌柜,却再也没想到他去对付余掌柜的妻子。
这种做法,让印无忧有些不满,他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显示出来。
列云枫拍拍他的肩头:“兄弟,兵不厌诈,这个叫做围魏救赵,不然要是短兵相接,就我们这两下子,谁能降得住那个余掌柜?”
印无忧无语,虽然说不出什么理由,但是感觉还是很别扭。
站在一旁愣了半晌,雪还是和印无忧打个招呼:“少谷主。”他本来想说声谢谢,可是这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少谷主。
印无忧忽然涩涩一笑,关于少谷主的所以记忆,好像久的如同前生的事情,让他油然生出陌生之感。
微微愣了愣,印无忧道:“我不是少谷主,我已经和离别谷没有关系了。”他看着雪愕然的表情“我,我现在是玄天宗的弟子。”
尽管雪是一个不怎么善于表达情感的人,可是听了这句话,还是张大了嘴,那张开的嘴里,可以塞下一个鸡蛋去。
印无忧投到了玄天宗的门下,那离别谷呢?
如果不是印无忧亲自告诉他,就是打死了他,他也不信。
列云枫笑道:“雪,”
雪立刻瞪眼:“我的名字,是你叫的吗?别以为是你救了我,我只感谢我们少谷主。”
印无忧道:“是小枫救的你,和我没有关系。”
雪的眼中,仍旧充满了怒意。
列云枫叹口气:“男子汉,大丈夫,虽然没有胸转日月,气纳乾坤的气魄,起码要人世匆匆须臾度,相逢一笑泯恩仇,弥勒菩萨偈说,老拙穿衲袄,淡饭腹中饱,补破郝遮寒,万事随缘了。有人骂老拙,老拙只说好;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涕唾在面上,随他自干了,我也省力气,他也无烦恼。”
雪哼了一声,没有搭话。
印无忧看看他们:“你们两个有什么过节,也许,我可以化解一下。”
这句话,出自印无忧的口里,不免有些滑稽。
雪的感觉,十分怪异,莫名其妙地看着印无忧,才多久没见,这个人,怎么变到自己有些不敢相认了?就像母亲寒汐露的变化,让自己感觉到那样陌生。
他和印无忧同在离别谷,因为雪的母亲寒汐露名义上是雪的师父,所以雪的地位比其他杀手稍微高着一点点,寒汐露是印别离的师妹,雪和印无忧从小就认识。
那也不过仅仅是认识,彼此知道对方的名字,知道和谁有着关联,从小到大,他们两个人说的话都是有限的,基本上没有什么交流。
列云枫笑道:“离别谷不是训练杀手的地方,怎么训练出来的杀手都是这样忸怩?小印你呢,一句师父,怎么也不肯叫出来,最后还得请出面条来,总算逼得你叫了声师父。你这个兄弟呢,就因为当初曾经挨了两巴掌,就一直不待见我,更奇怪的是,当初是大师兄打的你,又不是我,你和大师兄到没什么纷争,干什么老是盯着我不放?”
雪倔强地道:“命令是你下的,萧大哥只是奉命行事。”他的言下之意,冤有头,债有主,他不会和萧玉轩计较,却打算和列云枫没完。
印无忧道:“你受伤了?”
雪摇头,还是瞪着列云枫,懒得回答印无忧的话。
列云枫笑道:“不过就是挨了两下,能伤到哪里去?小爷我当年被澹台老头在大街上边痛打,那才叫丢人呢,不过我心地善良,包容宽厚,从来都不会计较这些事情。”
印无忧忽然笑了:“当年?你现在几岁啊,可惜,已经过去了,不然,我倒想看看你这件丢人的事情,一定好玩。”他是真的感觉很好玩,无法想象列云枫怎么会在大街上被澹台玄打到,那该是什么样的情景。
看着印无忧带着一丝坏坏的笑意,列云枫笑道:“往事已矣,不能重温,不过某人被面条打得稀里哗啦,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找死!
印无忧的脸一红,一拳打过去,列云枫早已经闪身躲开。
雪看着他们嬉笑,一种孤独的感觉,袭上了心头。
孤独,融入夜色中,让人想睡去的孤独。
你,为什么要杀她?
印无忧看到雪眼中的孤独,感觉那样熟悉,看到现在的雪,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印无忧也会不知不觉地想到了这个词儿,有时候,虽是瞬息,却恍若隔世。
我为什么杀她?
雪有些悲哀地看着印无忧,杀手杀人,还有什么原因吗?如果印无忧连这个都忘记的话,他还是印无忧吗?是什么,让这个曾经孤冷傲气的少谷主,变成这个样子,居然还和这个无赖的少年,混的很熟。
印无忧有些窘,他也发现自己这句话问得很愚蠢:“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是寒师姑有事情?还是你要娶媳妇?”
他这句话问出来后,发现雪的表情更加怪异,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仿佛素不相识。
这个人,居然会管人家的闲事,问的问题,又是如此滑稽,雪盯着印无忧的发髻边缘,心中暗道这个印无忧是不是有人易容改扮?
雪有些惶然和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印无忧的问题,不由自主地用手按了按心口,那只雪凝露的镯子,还藏在哪里。
幸好,玉镯子还在。
列云枫道:“你拿了人家一万两银子,就从来没想过这个价码,意味着什么吗?”
他这次说得倒是很认真,没有嬉笑,雪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
列云枫拍到雪的肩头:“喂,兄弟,你是我小师姐的朋友,而且你还欠她一千两银子呢,所以,为了小师姐不破财,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
提到欠澹台梦的一千两银子,雪有些失神,第一次遇到澹台梦的情景,立刻浮现在眼前。
一万两银子,杀一个几乎是废人的女人,那个出钱的人是谁?他对这个女人得有怎么样深的仇恨?这个女人的丈夫,又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还有,他任务失败了,要怎么面对雇主,得到的一半儿酬金,已经付了这只玉镯的价款,他还欠那个老玉匠三千两银子呢。
雪的焦虑,毫不掩饰地落在列云枫的眼中,列云枫道:“如果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儿,我可以让余掌柜的夫人死。”
不信,雪一脸的不信,不要说列云枫,就是他们三个联手,也未必能敌得过余掌柜,要杀余夫人,必须先杀余掌柜。
列云枫看出雪的怀疑,淡淡地笑着摇摇头:“杀人,未必要用剑,而且,要一个人死,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印无忧道:“雪,小枫说到一定会做到,我信他。”
雪不信列云枫,只是,他很想得到那剩下的五千两,只要付了剩下的余帐,那只镯子就是他的了。
事到如今,他姑且一试。
雪本来就不是擅长言辞的人,所以本来很简单的事情,他还讲得断断续续,有的地方,还有列云枫引导他,他才说得完整。
讲到最后,列云枫和印无忧对望了一下,沉默无语。
世上哪里有这么凑巧的事情,雪想买这个价格昂贵的镯子,正准备接单买卖,这买卖就上门了。
半晌,印无忧叹口气:“你也接过很多买卖,这件事情,如此蹊跷,你怎么想也不想?”
列云枫道:“雪,那只镯子呢?”
犹豫了一下,雪拿出了那只雪凝露,列云枫不问别的,单单问这个镯子,是镯子有问题?
列云枫拿在手里,反复看着,触摸,但是没有说话。
莫名地紧张起来,不用说,单单看列云枫的眼神,就感觉到这只玉镯子有问题。
列云枫把镯子还给了雪,雪微微皱着眉:“有问题?”
列云枫道:“君子以玉观德,玉之本质,含蓄坚韧,温润莹泽,亦如君子之德,仁、义、礼、智、信,所以玉虽凉,但质本温润,凉而不寒,玉虽莹泽,但性自内敛,莹而不透,这只玉镯子,寒气森然,太过剔透,而且里边的居然还有水胆,我在皇宫里边看过得东西也不算少,水胆玛瑙倒是见过,有水胆的玉,都没有听过,况且若真是罕世奇珍,就是八万两银子,人家也不会卖给你。”
雪知道,这些话,应该没错,列云枫生长在豪门贵胄之家,对这些珠宝珍玩,一定会鉴定真伪:“那,这个是什么?”
列云枫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镯子应该是雪影石,又叫冰水石,出自寒潭之中,所以才会如此之寒,一般雪影石是用来做石柜,到了夏天,里边可以放上食物、水果,经日不坏,尤其放入的水果,三两日后,食之凉浸心脾。这种雪影石一般来自两个地方,一个是陇西,一处是夜叉国。”
雪愣愣的,列云枫后边的这几句话,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是知道,自己花那么多钱,居然买了一个假货,而且还欠了人家三千两,自己还以为那个老玉匠是心底良善之人,原来……
雪转身就要走,列云枫拦住他:“你去找那个老玉匠?”
雪哼了一声,他要杀了那个老家伙,居然欺负他是个外行,真是岂有此理。
让开。
看着列云枫没有让路的意思,雪有些愤怒。
印无忧道:“这个时候,那个人只怕早走了,你去了,也找不到人。”
雪冷冷地:“找不到,我要去看看。”
列云枫微微一笑:“第一次上当还情有可原,如果第二次还上当的话,就是自作自受,那个人走了没关系,就是不知道谁会在哪里等着。”
他这么说,印无忧和雪都明白了,如果这真是个局的话,玉坊那边一定安排部署完毕,等着雪自投罗网。
印无忧有些奇怪:“他们为什么要对付雪?”
列云枫懒洋洋地叹了口气,然后一笑:“我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所以,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
去哪?
印无忧有些担心列云枫又会出什么鬼主意。
列云枫笑道:“无论这个局是谁设的,无论他是为了谁设的,总是辛辛苦苦上演的一出好戏,所以,我们现在需要一场丧事,好让人家把这出戏,别有用心地唱下去。”
灵堂雪幔恨笞声
漫天星斗,一带银河清浅,云散风微小亭晚,芙蓉泪,墨痕残。
从地下的孔洞探出头来,林雪若小心翼翼,四下观瞧,原来地上是座假山,这孔洞的开口处,在假山的山腹里边,那假山上,雕镂着很多窟窿,从这些通透的窟窿里边,可以看见被分割成奇形怪状的天空,还有那些星星。
确定四下没有人了,林雪若终于将整个身子都钻出来,蛇儿出洞一样,不停地扭动着,缓缓地钻出来,终于有可以呼吸到外边新鲜的空气了,林雪若兴奋得想要骂人。
她只是作势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她也想不起来应该骂什么才好,毕竟骂人的话多过于粗俗鄙下,无法表达她此时的心情。
站在假山的山腹,这里边还真的够空阔,可以装得下四个人在里边对坐喝酒,说到喝酒,林雪若还真的被勾起了酒虫,不由得咽了下口水,她喜欢喝酒,喜欢在幽静如画的地方,对着青山绿水,吃着咕唠肉,喝着香雪酒,最好身边还有一个自己喜欢了多年的人。
可是现在,没有咕唠肉,没有香雪酒,更没有喜欢的人,林雪若有些沮丧地叹口气,然后马上闭嘴,因为她感觉到了一股水一样阴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逼近。
对于危险,林雪若从小就被师父训练感受危险的警觉。
知道兔子为什么跑得那么快吗?
师父在她记事起就问她这个问题,不是一次两次的问,问得林雪若有些絮烦了。
摇头,林雪若一直在摇头,其实她是觉得兔子跑得不够快,在林子里边,她和兔子赛过跑,一群兔子,白的,黑的,花的,都被她远远甩在后边。
因为兔子不会飞,逃跑是它唯一求生的手段,而逃跑的关键在于警觉,如果连警觉不够,跑得再快也是死路一条。
师父的话,林雪若虽然都会倒背如流,但是很不以为然。
兔子不会飞,所以它跑得再快,也逃不出猎鹰的追捕,何况追赶兔子的不仅仅有猎鹰,还有狼,鬣狗,还有很多东西都喜欢吃掉兔子。
不过林雪若还是学会了一样有用的本事——警觉,可惜她学得不算好,有些稀松。认真论起来,她学到的这些本事都不算炉火纯青。
别人可能是样样通,样样松。
林雪若是样样半通,也照应稀松。
不过林雪若就是凭着半通稀松的功夫,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也活得逍遥自在。
轻轻地屏住了呼吸,林雪若趴在一个窟窿后边,借着月光往外边看。
妈呀,怎么会是这里?
林雪若惊呼声从咽喉里边要涌出,忙用自己的手给堵住了,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暗骂道:林雪若,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还这样一惊一乍地小家子气?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瘌,我死都不怕,还怕闹鬼?
剑庐。
这里是剑庐。
陈九州的剑庐。
灵堂就设在剑庐里边,用松树枝条抬起来的棚子,树枝上扎着白色的绢花,一朵朵,开得那般寒凉忧伤。
雪色的白沙,雪色的白幔,在肃杀的秋夜里边,显得格外的凄迷。
灵堂前边,放着棺椁,亮亮的朱红色,不知道走了多少遍漆水。
香烛、供品、扎纸、祭器,让这个灵堂更加的阴森。
灵堂现在没有人,连守孝的人都没有,所以显得更加的诡异。
可是林雪若已经感觉到了有人的气息,而且不是一个人。这几个人中,有一个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气。
终于,人出现了。
三个人。
一个老者,一个少年,一个少女。
那个老者,林雪若认识,正是不二山庄的慕容惊涛,就是他的到来,吸引了别人的目光,她才有机会从陈府跑出来。
那个少年,林雪若也认识,是慕容惊涛的大儿子慕容孤,这个人曾经在大厅上拦着她,不许她走,还非要她承认自己是玉荷子。
那个少女,黑衣如夜,凄冷苍凉,衬着白真真一张脸,格外的苍白与阴冷,更冷的是,她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好像一个鬼魅。
这个少女,林雪若不认识,可是她一眼就可以断定,这个少女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能和慕容孤在一起的人,怎么会是好人呢?
微微撇下嘴,林雪若心中奇怪,这三个鬼一样的人,跑到灵堂来做什么?
不会是盗尸吧?她以前只听过盗墓的。
慕容惊涛在灵堂前边,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忽然,他停了下来。
就在他停下来的瞬间,慕容孤和那个少女都跪了下去。
从他们僵直的下跪姿态看,慕容惊涛应该很生气。
这两个人,和两块石头般,一动不动,慕容孤的眼中带着几丝恨意,可是那个少女的眼中,空洞无物。
慕容惊涛的手慢慢抚摸着棺椁,嘴角带着丝丝的冷笑:“陈九州,九泉之下,应该很冷吧?”
慕容孤的眼中又是蹦出一丝惶恐来,心头狂跳起来。
他的神情,落在旁边那个黑衣少女的眼中,那少女看向他,有些幸灾乐祸。
慕容惊涛走到灵堂外一株柳树旁边,此时的柳叶,早已经枯黄飘落,剩下光秃秃的枝条,还残留着丝丝惨绿的颜色,半已枯黄,随风起舞。
咔嚓。
折断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雪若看见慕容孤的身子,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
树枝已经到了慕容惊涛的手里,很细的一支柳条,就只有米粒粗细。
咻~咻~
柳条儿在空中发出凄厉的破空声。
汗,涔涔而下,慕容孤已经在微微发抖了。
慕容惊涛淡淡地道:“你先联系的杀手是谁?”
雪,雪少爷。
慕容孤有些结巴,连头都不敢抬。
慕容惊涛冷冷地:“雪少爷是谁?”
慕容孤不敢回答,他心里早把林雪若骂了千万遍,如果不是这个林雪若,自己怎么会如此倒霉呢。
一开始,看着那张纸笺,他就以为林雪若是一个刚出道儿的杀手,比较容易上钩,只等着林雪若杀了陈九州,他再杀了林雪若,一起都水到渠成,悄然不觉。
可是谁想到,从线人玉荷子那里就开始不顺,谁承望还牵扯出这么多麻烦来?
先是找不到林雪若,慕容孤气得要疯,然后在秋爽斋终于找到了林雪若,却变成了好几个人。当时的情景,也由不得他不信,毕竟那种情景下,冒充林雪若没有什么意思。
最后在陈府,他才看到这些自称是林雪若的人跟三弟慕容休混在一起,才发现自己中了圈套。
幸好,自己感觉林雪若靠不住的时候,又找了另外一个杀手,不然陈九州要是不死的话,死的就是自己。
有功未必赏,有错一定罚,这是慕容惊涛的家规。
慕容孤知道自己今天固然难逃一场重罚,他也不敢奢望能让慕容惊涛饶过自己,他只想让这场惩罚可以稍微轻些,所以在极力讨好着父亲。
尽管慕容孤心里有很多种想法,可是现在为了讨好父亲,却一点儿也不敢暴露出来。
慕容惊涛哼了一声:“你既然知道林雪若不可靠,为什么不斩草除根,在秋爽斋一气全都杀掉?”
秋爽斋?
慕容孤的头垂得更低了。
父亲一定是了解了整个事情的过程,幸好,他没有说谎,他想过说谎来遮掩一下,可是最终没敢。
慕容惊涛狠狠地敲了一下棺材盖,慕容孤有些惊慌失措,他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可是在这灵堂之上,趴在棺材盖上受罚,还当着自己的妹妹慕容愁,他实在感到难堪又诡异。
慕容惊涛飞起一脚,正好踢到慕容孤的心口,踢到慕容孤一口气差点儿没呛回去,眼前一黑,晃了几晃,才强撑着没昏倒。心口阵阵剧烈地疼痛,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痛,向四肢扩散的痛。
我从来都会给人机会,可是没有珍惜而失去的人,最好别再抱怨。
慕容惊涛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一拍手,管中离和左飞凤进来,他们本来是等在剑庐外边的,听到了里边的招呼,忙以最快的速度跑进来。
两个人都不抬头,躬身施礼。
慕容惊涛冷然道:“大少爷,还等人请吗?还是要拉到大街上,让所有人都来看热闹。”
这世上只有你想不到的事情,没有慕容惊涛做不出来的事情。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这就是慕容孤对父亲慕容惊涛的评价。
里边有怨恨,有惶恐,有嫉妒,有痛楚,还有羡慕。
慕容家的三个孩子,都对慕容惊涛敬如天神,畏如蛇蝎,没人敢反驳一个字。
可是慕容孤就是愤愤不平,一样都是慕容家的儿女,为什么三弟慕容休总是得到父亲的偏疼,虽然慕容休也常常会被父亲鞭笞,可是那种打法和慕容惊涛对付自己以及慕容愁的完全不同。
看着慕容惊涛已然微怒,慕容孤再也不敢怠慢,父亲说得出,做得到,自己再磨蹭的话,真的会把自己拎到大街上剥衣痛责,到时候自己还不是生不如死。
慕容愁在旁边跪着,毫无表情,看不出丝毫的悲喜,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要和她没有关系,她就丝毫也不关心,哪怕哥哥慕容孤今天被父亲打死,那也只是慕容孤的事情,和她慕容愁没有关系。
因为顾念兄妹之情,她已经得到了惨痛的教训,所以现在的她,只关心自己,别人的事情,与她无关。
假山的山腹里边,林雪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双手捂着嘴,又差点儿叫出来。
尽管有棺材当着,林雪若还是看到慕容孤自己脱去外衣,赤裸地趴在陈九州的棺椁上边,她看的见慕容孤的脸,满是恨意。
柳条已经交到了左飞凤的手里,左飞凤有些害怕,他还没有动手打过自己的主子呢,可是今天,他更不敢违抗慕容惊涛的命令,颤抖着问:“庄、庄主,打多、多、多少?”
慕容惊涛看都不看慕容孤一眼:“你们两个,轮换着打吧。”
这句话,更让左飞凤和管中离吃惊,轮换着打,并没有说打多少,他们两个人看了看,谁也不敢言语。
慕容孤只见棺材的冰冷,透过肌肤,直渗透到了心里,他现在忽然有些幸灾乐祸,打吧,打死了也就省心了,什么不二山庄,什么见鬼的不传之秘,什么慕容氏的大少爷,都是狗屁,都不如狗屁。
慕容孤趴在哪里,已然感觉不到羞辱和难堪,只有绝望,彻底的绝望,他忽然无比渴求那柳条打到自己身上,最好是狠狠地打下来,很快地打晕他,打死他,从此一了百了。
啪……啪……啪……啪……
柳条抽到在赤裸的肌肤上,发出尖锐而清脆的声音,慕容孤整个脸都紧紧贴在棺材盖上边,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柳条很细,一下子就在肌肤上边抽出一道血线,开始还是暗暗的,隐约的,不多时,就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啪……啪……啪……啪……
单调冰冷的抽打声还在继续。
慕容惊涛的神色已经转变过来:“愁儿,你跟我来。”
黑衣少女慕容愁立时站起来,站得笔直,很僵硬地跟着慕容惊涛走。她的眼睛还是空洞洞一片,没有任何的表情。
林雪若开始紧张起来,因为她发现慕容惊涛带着慕容愁是往自己这边来,难道他发现自己了,可是现在想走,已经晚了,她不敢动,也不敢吭声,手悄悄地摸到腰间的软剑。
谁共风烛度残生
回去的路,显得寒冷而漫长,因为一个人走,愈发有些孤零。
列云枫在转身前,还是笑容满面,毫不在乎,让印无忧和雪觉察不到回去的危险。
等远离了他们以后,淡淡的焦虑涌上了列云枫的心头,他的眼中掠过丝丝的倦意和困惑。
这是一个连环的局,无论设局的人会是谁,从目前的情形看,雪,应该是对方比较看中的一枚棋子,可是设计到了雪,他们能得到什么?
从事情的表面上看,设局的人希望雪杀了余掌柜的夫人,那个形容可怖、已同废人一样的女人,到底惹了什么样可怕的对手,她到了如此生不如死的境地,居然还是不肯放过她?如果是仇恨,是刻骨的仇恨,那么那个人就一定了解余掌柜夫妇的来历,一定也了解余掌柜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如果真的要置余夫人于死地,要找杀手,雪应该不是首选之人。最起码,也要有人用调虎离山之计,将余掌柜调开,然后再去杀余夫人才对。
他方才不过在外边观察了一会儿,就感觉到了余掌柜对妻子的紧张,那个女人应该是余掌柜的致命弱点,一个人无论有多么高深的武功,只要有了致命的弱点,都可以设计对付。既然那个人情愿设局来对付敌手,应该也是个心思细密的人。自己能够想到的事情,那个掌控全局的人,也应该想得到。
除非,醉翁之意不在酒。
让雪去杀余夫人,杀的过程是关键,结果并不重要。
也就是说,谁去杀余夫人才是个关键,余夫人死不死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雪的武功,不及余掌柜多矣,如果不是自己和印无忧前去帮忙,雪一定会遇到危险,当时余掌柜已经动了杀机。
那个人的目的是要了雪的命,其实杀死雪,并不需要如此复杂,那么这件事的关键不是雪死不死,而是谁杀死了雪。
这些凌乱的碎片,慢慢拼凑在一起,列云枫的心中忽然有了猜测,很大胆的猜测。余夫人伤得那么重,究竟是谁下的手,余掌柜既然如此护着妻子,当初怎么会让妻子遭受如此残酷的折磨?那个伤人的人,把余夫人弄得不人不鬼,也许要杀了她的话,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可是那个人却没有杀了余夫人,而是让她无比屈辱而惨痛地活下去,一直活到现在,那绝对不是仁慈,而是应该有更惨痛的遭遇和更沉重的打击等着她。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列云枫宁可这么推测设计这个局的人,将事情考虑到最绝之处,让人心推测到最狠之处,然后再谋划运筹,才可以更从容不迫一些。
人性不善,奈何天地不仁。
很小的时候,列云枫就了解这句话的意思,很多事情,都是父亲列龙川教导与他,那些处世之道,都是他先背得烂熟于心,然后才在实践中慢慢揣摩领会其中三昧。
这段路,并不长,秋爽斋就在前边。
列云枫长长舒了口气,他估计现在的余掌柜,已然满心的愤懑,余掌柜一定知道是谁想对付他的妻子,方才余夫人差点受到了伤害,此时的余掌柜,应该对外界充满了警戒与愤怒。
到了院子外边,里边还是一片沉寂。
怒意,好像一头被激动的野兽,虽然不吼不叫,虽然隔着院墙,列云枫在外边还是能感觉到里边散发出来的 危险。
周遭很静,列云枫侧耳倾听,没有任何人潜伏的迹象,按道理,那个设局的人应该有所埋伏,随时了解这边的动静才是,现在四周无人。
不设埋伏,有两种可能,如果不是顾及余掌柜的身手武功的话,就是设局的人对自己的计策过于自信。
微微沉吟一下,列云枫没有冒然地越墙而入,而是站在外边一抱拳:“玄天宗弟子列云枫求见前辈。”一般时候,列云枫不会轻易报出玄天宗的名字,他很少会对外人自称是玄天宗的弟子,因为有些事情,如果在当初预见到结果,那么过程,尽管必须要经历,也要想着结局的方向经历。
不但是玄天宗这个名字,还包括他靖边王世子的身份,自入江湖,他都极力回避。
列云枫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里边的人听到。
好一阵沉默,余掌柜的声音传来:“请进。”
轻轻一飘,列云枫纵身进了院子,院中空荡荡的,屋子里边亮着灯光,摇曳的烛光将修长的人影映照在窗棂上。
门,是开着的,门上挂着布帘,布帘的颜色早已经看不出来了,却洗得很干净。
挑帘而入,一股很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余掌柜在泥炉前边熬药,通红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蒲扇轻轻地闪动,火苗一蹿一蹿地,在他脸上映出诡异的阴影。
木轮椅子就停在旁边,那个女人还坐在椅子上边,可是她的双手用柔软的布条,分别捆在椅子的扶手上,她的口中也塞着布条,头部也固定在椅背上。
那个眼神,痛苦、惊惧和极度惶然的眼神,让谁看到都会铭记一辈子。
余掌柜方才蒲扇,站了起来,表情很冷:“你?你是玄天宗的弟子?”他看着列云枫,带着敌意。
列云枫抱拳:“方才救人心切,实在冒犯了尊夫人,所以特来谢罪!”
余掌柜的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他认出了自己,一个顶尖的武林高手,凭着一个人的武功路数和内力气息,是能够识人辩人的。方才烟雾弥漫之时,列云枫已经看见了余掌柜的脸,那么余掌柜也应该看到他才是。
余掌柜死死盯着他,忽然咬着嘴唇,疾步过来,挥掌就打,这一掌,带着凄厉的风声,恨恨地向列云枫掴来。
这一掌力道不弱,还带着深深的恨意,若是打上了,难免受伤。
可是列云枫动也未动,镇静坦然。他很聪明,看得出余掌柜这一掌打得虽然急,却是在试探自己,所以根本不担心会被打到,况且就是真的要打,他也无法躲开余掌柜的攻势。像余掌柜这样的江湖隐客,若非万不得已,怎么会动手对付一个拒不还手的后生晚辈。
何况列云枫记得前些时日他和澹台梦来到秋爽斋的时候,师父澹台玄也在,还改了装扮,并未和他们两个相认,从那日的情形看,余掌柜和师父澹台玄应该是认识的,而且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还害怕被他人见到,所以澹台玄才改装而来。
果然,余掌柜的手掌在距离列云枫三寸的地方停下来,僵了一会儿,终于垂下来:“你的朋友,你要救,也无可厚非,可是你怎么忍心向她下手?”
列云枫回头看了一眼余夫人,坐在哪里,拼命地挣扎着,口里不知道乎乎啦啦地说着什么,眼神慌乱迷茫,特别地痛楚。
余掌柜忍不住过来,一把拉扯下余夫人塞口的布条,余夫人凄厉的声音传出来:“让我……死,求……求……你,让我死……”
语音有些含糊,因为她口中已经没有一颗牙了,但是这几个字,还是能分辨得清楚。
凄厉的喊声,带着血腥的咸涩,两行清泪,从她没有眼皮的眼睛中淌下来。那张伤痕斑驳的脸,更加扭曲,更加的狰狞恐怖。
余掌柜的眼中,也渐渐湿润:“十多年了,十多年,她都像一段木头雕像一样,我喂她,她就吃,我放下她,她就睡,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听见,能不能看见。我叫她,她也不回应,我笑我落泪,她也没有反应,虽然每天里都是我自言自语,可是我知道,她还活着,她的身体还是温暖的,我还可以照顾她。可是,”一说到可是,余掌柜离开激动起来“可是你们忽然来了,你那个朋友,那个畜生,见到她这个样子都能下得去手,你们,你们还去暗算她,她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她会说话了,可是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想死,她的身体也能动了,可是能动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撞墙!”
愤怒,痛楚,让这个终日里面带微笑的中年男人变得面红耳赤,仿佛是离弦之箭,一触即发。
列云枫忽然道:“和浑浑噩噩相比,清醒是痛苦的,余前辈,你宁愿余夫人想行尸走肉一样无知无觉地活着,也不愿意她清醒过来吗?往昔再痛苦,也都已经成为过去,剩下的路,不是还要走吗?”
话虽然不多,可是余掌柜却凛然一震,他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居然会说出这样历尽沧桑的话来。
列云枫又道:“余前辈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因为家母曾经痛失爱子,也陷入癫狂不能自拔,家父也因痛惜家母,宁愿她浑噩度日,也不愿意家母清醒过来,重温失子之痛,可是晚辈觉得,此心虽可理解,可是此行不敢苟同。有些伤痛,是刻骨铭心,如果不可能忘记的话,就坦然面对,虽然我们无意撞到了尊夫人心里的伤处,让她唤回从前的记忆,可是余前辈不觉得,如果不是这么多年的淤积和逃避,尊夫人的伤痛会如此剧烈吗?”
他这边说话的时候,那边余夫人也慢慢转过头来,那双可怕的眼睛,此时充满了泪水,她应该也听到了列云枫的话,那对嵌在肉瘤里边,凸出的眼睛,微微转动。
冷汗淋漓,虽然是深秋的夜里,可是余掌柜的汗,还是湿透了衣衫,列云枫的话,一字一句,都炸雷一样,响在他的心头。
这些年,他不愿意想过去的事情,更不愿意妻子清醒过来,他宁愿就这样,照顾一尊雕像一样照顾着妻子,让时间都凝聚在此刻,这样的他可以不思不想,就这样度过余生。
这个女人,深深地爱着他,为了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他的感情他的心,就可以在凝固的时间里,全部留在她的身边,照顾她,直到鬓生华发。
坟茔,他都物色好了,那是个山青水碧、草木繁盛的地方,青石修砌的墓室,十分宽敞,墓碑上边的字,也已经凿好了,没有写他和妻子的名字,只有两句话“万丈红尘,比翼双飞,生同衾枕死同穴;一方青冢,鸳鸯共宿,水为环佩风为裳。”他只等自己不虞之时,就和妻子双双离世,然后让他们的好友将他们埋葬。
这样的结局,早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些年,从来没有改变过,但是今天忽然听到列云枫说的这番话,余掌柜的心就陡然一翻。
十几年来,他虽然对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是妻子却从来不是一个有思想有意识的人,活着对她,还有什么意义?他怕她了解过去,想起过去,不也更怕她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吗?
无意间转过头,看见余夫人也在看着列云枫,眼神十分复杂,不过比方才平静了很多,余掌柜马上过去,余夫人还是看着列云枫,嘴动了动:“你……娘,……没……有……了……儿……子?”
这句话,说得很吃了,重复了两三次,才让人听得真切。
列云枫过去,缓缓蹲下身子,微微一笑:“余夫人,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痛苦和不幸,可是只要我们活着,再深重的不幸,都会成为过去。让过去统统都真的过去,不要轻言生死,因为在意你的人,会因为你的放弃,承担着更深重的痛苦,有什么会比眼睁睁看着亲人离世,却无能为力更痛苦的事情?有什么伤痛会比阴阳一别,天人永隔更凄凉的伤痛呢?己之不欲、勿施于人,如果夫人曾经承受过难以名状的痛苦,又怎么忍心把这种痛苦加诸于余前辈的身上?”
余夫人的身子微微颤动,手慢慢从袖子里边伸出来,那只可怜的手,早缩蜷在一起,手背上边都是伤痕,她努力地伸开五指,可是每动一下,都在颤抖,手,终于颤抖着扶在列云枫的肩头:“我,是……不……是……很……很丑,是不是……很……丑?”
列云枫微微一笑:“余夫人,这个答案,不是要别人给你,如果你想知道答案,为什么不自己照照镜子?”
镜子就在旁边,只要余夫人转过头就能看到,那个镜子上边,蒙着一块布。
余掌柜有些紧张,想要阻拦,列云枫拦住他:“前辈不觉得,其实尊夫人比你更有勇气吗?要想面对清醒后的一起,最起码要有面对自己的勇气。”
咕噜,咕噜。
余夫人费力地转动了两下车子,终于到了镜子前边,停了有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哆嗦着用蜷聚的手指,将蒙着的布掀开。
随着镜布的飘落,余掌柜心头一紧,惶然地期待着妻子那一声尖叫,看到自己形同鬼魅的尖叫。
可是,过了很久,余夫人忽然冷笑一声:“还好,还……好……不过……是……像……一个鬼……”她冷冷地笑着,泪,决堤而下。
没有什么笑声如此凄凉悲苦,余掌柜过去,一把抱住了妻子,余夫人整个身体都无力地靠在丈夫身上,泪湿衣襟,嘶哑着声音:“我……要……报……仇……我,我,我,我死了……也要……报仇……”
【妖灵番外】
大话sp之我是妖灵
我是个很无趣的人,特别闷。
当然,了解我的人,和群里的兄弟都知道,我这句开场白基本上是一句不用戳就穿帮了的谎言。
熟了以后,我喜欢晃点人家,当然新来的朋友,我也忍不住诙谐一把,都是很幼稚的把戏,但是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这个世界,随着我们年龄的增加,快乐反而越来越少了。
有人问我,嘿,听说你写文呢,写什么文啊?
我翻了翻眼睛,咽了口吐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半晌,才开口说,嗯,啊,哦,我写的是垃圾文。
那人便哈哈大笑,垃圾文,文章里边有这个分类吗?
我无语,半晌强自辩解,哦,那是未分类的垃圾。
未分类的垃圾,也算是遮羞布吧?
很久不见的一个哥们儿,知道我写文,要了地址,然后大笑,嘿,妖灵,你把联系出版那个字勾了吧,别丢人了,就你这个东西,五百年前也许有人看,现在谁看啊?你太小瞧现在人的智商了。
囧啊囧,虽然我写的这个东西,妹妹和死党都当成垃圾,不屑一顾,不过她们挺会安慰我,各花入各眼吗,你写文章写累了,友情客串一下也行,说得嘻嘻哈哈,还不是怪我不务正业?不过妹妹和死党给足了我的面子,没有这个哥们儿说得这样直接。
看到我沉默了,他忍不住问,怎么,委屈了?说实在的,你这个东西要是出版了,只能给人多预备些擦pp的纸儿。
我大笑起来,现在人家擦pp都用卫生纸好不好,是你太小瞧现在人的生活品质了。
尴尬,被人家这样一说,还是挺尴尬。
或是每每有人问我,为什么红尘里边的中年人都是如此变态,动辄鞭笞,简直是家庭暴力。
一般这个时候,我总是瞠目结舌,不知道怎么和人家回答,因为自己特别好意思地把文章放进了武侠这一栏里边,其实自己很清楚,自己写的是什么东西,那不是文章,不过是文字的堆积而已,看的人看个热闹,如果能在其中得到一些快乐,便是我的乐趣所在了。
前几天,当一个不错的网友问我时,我终于大着胆子说,我写的是sp文。
我那个哥们儿傻了半天,一脸黑线地问我,妖灵,你怎么堕落了,写sb文?
@#¥%&**
看着她发过来的话,我也傻掉,半晌无语,然后大笑起来,笑抽了,别说我不厚道,我当时真的笑抽了,天才啊,我不笑抽了都对不起她。
居然颠倒bp,让我百口莫辩。
我说什么啊我?
是啊,我怎么解释sp?
Sp,嗯嗯,汪汪说了,sp她不知道,sb就是super bh
但愿我前一个没有拼写错误,bh等于彪悍,超级彪悍,吼吼,终于见识到了最彪悍的自圆其说,当然是为了我,不过我也不介意别人怎么说,有意的或者无意的,因为我这个人给人的印象就是做作、矫情, 有时候,让人家骂一骂,也没有什么坏处。
我们谁也不是圣人,对于善意或者恶意的批评,也许做不到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但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没有谁能尽善尽美,没有谁能完美无暇。
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是我自己任性,我无法改变我对文字的热情,只要我爬的起来,只要我的手还能敲得动键盘,只要我的思绪还随着文章而悲欢离合,我看得开,我放不下。
说了如此多的废话,只是感觉这样随心所欲地和大家聊聊也不错,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去群里的时间就少了,能够利用的时间,都用来写文了,所以来这里啰嗦一下,群里的兄弟们,感谢你们陪着我度过那些晕眩而快乐的夜晚,我们会玩到自己都晕头转向,也感谢从红尘一路走来的朋友们,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
比较我们生活的这个人世间,有太多的无奈和离别,所以我们更要珍惜现在,更要阳光和快乐,所以讲讲我惨痛的片段回忆吧,让你们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用你们的笑声成就我的纯净,呵呵。
也不算惨痛,不过是关于sp的真实经历而已。
大约看文的朋友,都是十几岁或者二十几岁的少年,豆蔻年华,风华正茂,不像我这般年纪的人,已经垂垂老矣,基本上都是在父母的疼痛教育下,惨痛成长。
我家里,老爸是恂恂儒生,讲究君子动口不动手,所以这刑堂堂主的重担就落在老妈身上了。老妈虽然没有读过sp小说,可是颇具天赋,无论多么生气, 顺手抄起的家伙儿虽然各自不同,可是手落下的位置,却从来没有变过。老妈有老妈的理论,孩子比较娇嫩,就那里肉厚,打几下没关系。
实践出真知啊,老妈的这个认识也是来自于血的教训,她的一只耳朵,就是让她的老妈一巴掌给打聋的,尽管是无意间为之,却留下一辈子的伤痛,所以老妈再生气,从来不会掴巴掌过来,根据我的经验,人生气的时候,最容易一巴掌打过去,这样比较直接。(这个是假想经验,我的宝贝女儿,根本不用我施加武力,绝对地会察言观色,见机行事,呵呵。)
还是讲我自己吧,到底被p过多少次,我不记得了,就说第一次有记忆的痛疼吧。
那次是修长城。我不记得具体哪年了,应该是我小学三四年级吧,老师一天说,国家准备修长城,长城是中国民族的象征,所以让大家捐钱。因为小学生,没有什么经济来源,老师说最少捐一角就行了。
长城啊,小小年纪的我,已经知道长城被誉为世界第八奇迹了,而且飞行员在地球外边,可以看到的人类文明建筑就有长城,看书多了,也是祸啊,我当时热血沸腾,长城需要修啊,那说明长城有了倒塌的危险了,那怎么行,那是我们中国民族的荣誉,我得多捐点儿,怎么多呢,说谎吧。我唬我老妈,说学校让一人捐一块钱。
吼,年轻的朋友大概不太了解当时一块钱的概念了,就说一毛钱吧,那时候一毛钱可以买五颗糖,雪糕,恩,那时候叫冰棍,二分钱一根,一毛钱能买五根,烧饼,八分钱一个,一百来页的书,也就是三两毛钱一本,可以想象,我交了一块钱以后,老妈唠叨了好几天呢,埋怨学校收费太多。
后来老妈遇到我们班主任,我们这个可恨的班主任就住在我们胡同的里头,和老妈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个人一说话,结果真相大白,结果我被sp……
那是一次很深的痛疼的记忆,因为说谎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老妈以为谎言是一切坏习惯的开始,所以手下毫不留情。
然后老师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那时候挺恶心的,一写作文就是这样的东西,不像现在的作文,能够开发学生的想象力。
一般的学生都会写,长大了当科学家,当警察,当老师等等等等,都是有远大志向的理想。
我痛疼难忍,满腹委屈,拿着笔,刷刷点点,天马行空,很快就写完了。
然后交上去,老师气个半死。
那作文写什么内容,我不记得了,大意是说,我将来长大以后,最大的理想就是去做尼姑,大致就是这样,至于为什么要做尼姑,做了尼姑有什么好处,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现在事情过去了多年,那种痛疼还是很真实的,每次想起来,都有痛疼感。
但是到了现在,可怜的我还是没有见过一块长城砖,
长城啊,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它啊?
【第二卷 醉吟浮生】
父无恩兮何所怙
心,狂跳着。
林雪若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里,本来她是以为,慕容惊涛发现了她的行踪,所以故意带着女儿慕容愁过来,因为以慕容惊涛这样的身份,如果和她动手的话,实在有失身份。
他多半是要慕容愁动手,自己在旁边坐镇,这样的情势下,林雪若也感觉到如坐针毡。
名门正派、武林宗师,在林雪若的眼中还不如地痞流氓,所谓真小人强过伪君子,那些地痞流氓还有个起码的信义可讲,可是那些名门正派的泰斗宗师,往往为了一己之私,为了一门一派的荣辱声明,而颠倒是非,罔顾亲情。
手微微有些抖,林雪若按着剑柄,随时准备拼命。
可是,事情有些出乎意料,慕容惊涛和慕容愁两个人只是冷冷地对峙,根本没有人理她。
林雪若还是不敢松懈,毕竟慕容家的父女就在假山外边,和她不过数步之遥而已。她把整个身子都贴在假山的山腹壁腔里边,根本不敢去偷看外边的情景,可是外边两个人的声音,还是会很清晰地传进来。
那是在对峙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林雪若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开始麻木了,无比僵直地贴在石头上边,耳中只传来柳条抽打身体的单调声音。
这种孤寂的静,静得林雪若要发疯。
终于,慕容愁开口了,声音很冷,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庄主叫我过来,有什么吩咐?”
“庄主?”慕容惊涛的声音有些微怒。
慕容愁依旧冷冷地:“庄主春秋正盛,还没有钦定继承山庄之位的人,难道这庄主之称,也叫得不对吗?”
慕容惊涛冷笑一声:“不错,叫得一点儿也不错,人年纪大了,有时候未免糊涂,总以为你是我的女儿,到了现在才明白了,你和你那个死鬼娘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贱人!放着主子小姐不当,却愿意自甘堕落的贱人。”
他的话,说得非常恶毒,带着无限的鄙夷和怨毒。
林雪若听得糊涂了,这两个人什么关系?
主仆?
不像,好像这个慕容愁很冷漠放肆。
父女?
也不像,哪有父亲会如此侮骂自己的女儿?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慕容愁呵呵一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庄主知道我娘是个自甘堕落,不知好歹的贱女人,干什么还有费尽心机,巧取豪夺,到了最后,看到我娘不肯就范,居然用强,庄主如此锲而不舍地非要将我娘霸占玷污,恐怕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慕容愁的话不但冷漠,而且尖刺,就听得啪地一声脆响,好像有人挨了一巴掌。
慕容惊涛低低的声音:“死丫头,你以为现在有什么能够要挟老子的吗?”
慕容愁低低的笑,笑得那么讽刺:“有,当然有,不然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戳破那层窗户纸,看清楚庄主大人究竟是何等嘴脸。”
“你,你会后悔的,人的忍耐是有极限的,慕容愁,如果惹急了我,别怪老子不顾父女之情,一样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是求到玉皇大帝那样,也没有用!”慕容惊涛的声音不高,可是阴冷森然,让人不寒而栗。
谁知道慕容愁居然还是咯咯轻笑:“无知者无畏,无耻者无惧。庄主这些话,去要挟那些还知道清白廉耻的女孩子吧,其实庄主不比我更清楚吗?慕容愁现在除了这条烂命,还有什么东西能受人要挟?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庄主做过什么,应该不用我来提醒!”
啪、啪。
又是连着两声清脆响亮的声音。
然后就是沉默。
林雪若在山腹里边,听得是心惊胆战,她现在听明白了,这个叫慕容愁的女子是慕容惊涛的女儿,可是她有糊涂了,这对父女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彼此的关系如此诡异奇特?
过了一会儿,好像听到左飞凤的声音:“庄主,大少爷已经晕过去了。”
然后听到慕容惊涛的冷笑声:“蠢材。这点事儿也来问我,还要你有什么用?”
那个左飞凤显然吓坏了,声音里边带着微微的哭腔:“庄,庄主,大少爷晕了,还有泼醒了继续……打?”
慕容惊涛从鼻子里边哼一声:“左飞凤,你不要告诉我,你找不到冷水!”
左飞凤连个是字都不敢应答了,马上转身离开。
忽然慕容愁又笑道:“庄主不觉得,其实下贱是不分男女的,你看这些一心想当狗腿子的男人,真的要多下贱有多下贱。”
慕容惊涛冷冷地道“不错,人,其实不分男女,只分贵贱。可是,慕容愁,你很不幸,天生就是一个下贱的女人,这个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要怪就怪你那个不知抬举的娘,别跟我说她对她那个相公有多深的感情,如果她真的够三贞九烈,觉得跟着我是糟蹋玷污了她,她为什么不死啊?”
慕容愁的声音更冰冷:“死?她怎么死?她被你挑断了手脚筋络,终日一丝不挂地绑在哪里,你怕她咬舌自尽,还拔光了她的牙齿,爹爹?”她说着冷笑一声“易地而处,你怎么死?一个人,被人折磨到死的力气都没有,折磨她的人,居然还嘲笑她为什么不去死?”
嘭地一声,林雪若吓了一跳,差一点儿叫了起来。
眼前的一个窟窿被一个人堵上了,然后听到压抑的呼吸声,好像有人被掐住了脖子,继而听到慕容惊涛的声音:“你说什么?你听谁说的?说,谁告诉你的?”
没有回答,只要急促而艰难的呼吸声,窟窿上的衣衫在抖动挣扎,啪嗒,那个人顺着山石跌坐在地上。
慕容惊涛低声喝道:“快说,究竟是谁告诉你的?慕容愁,别给脸不要脸,如果你再不说,看到慕容孤没有,你会像他一样被剥衣鞭笞。”
啊?
林雪若在里边头都晕了,暗恨自己的武功不济,不然一定出去,把慕容惊涛戳成蜂窝,到底慕容愁是不是他亲生女儿啊,怎么有人如此侮辱自己的女儿,这哪里是父女,根本就是冤家对头。
慕容愁坐在地上,犹自冷笑:“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反正这些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其实,我觉得庄主你还不够聪明,你关注的应该是我知道这些事情以后,会怎么样?想怎么样?”她说到这儿,不由得咯咯笑起来。
一阵阵的寒意,让林雪若浑身发抖。
慕容愁的笑声那么低,那么冷。
慕容惊涛沉默了,他好像摸不透慕容愁在想什么。
慕容愁又嘿嘿笑道:“比如当初,庄主知道我和小卢有了往来时,如果想让我对小卢死心,其实不用大费周折,既然你肯出了那么一大笔钱,干脆让他另外再结识一个女孩子好了,到时候,无论是他真的移情别恋,还是因为贪财而背叛我,我都会对这个人彻底绝望。可惜,庄主不惜花费千金,甚至不惜毁了我的清白,结果是什么?也许这个结果才是庄主想要的吧?不仅仅是要我对小卢死心,还有对天下的男人都死了心,都鄙弃轻蔑!庄主怎么忘了,你也是一个男人,你也要我对你也轻蔑鄙弃?”
砰。
林雪若用手捂着嘴,这次她到看见了,慕容愁本来坐在地上,被慕容惊涛踢了一脚,重重地撞到了假山石上边,也许是心里恍然的缘故,林雪若感觉假山都跟着晃动了一下。
慕容惊涛怒道:“放肆!混蛋!老子是你的父亲!”
咳嗽,慕容愁在咳嗽,咳嗽得很剧烈。
慕容惊涛哼了一声:“慕容大小姐的身子越来越娇柔了,才挨了两下打,居然会吐血,要是再受家法,是不是就变成酆都城的屈死鬼了?”
慕容愁靠在假山上,还是冷冷地笑道:“庄主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其实也不过想问我一句话而已。”
慕容惊涛冷冷地:“既然你知道了,老子也懒得兜圈子,告诉你,无论你用什么方法,也要把林瑜那个小子给我勾引过来。如果勾搭不上林瑜,你应该知道家法森严,绝不姑息。”他的话,没有一丝感情,充满了鄙弃和不屑。
慕容愁道:“可是你那些狗腿子一步不错地跟着我,林瑜怎么会信得过我?庄主以为,不二山庄是金字招牌吗?还是以为我是绝代风华?可惜这两样都不是。如果你信得过我,就放手让我去做,如果信不过我,庄主不妨去找一个冰清玉洁、三贞九烈的女人去勾引他。只可惜真的碰到这样的女人,庄主未必能忍痛割爱,白白便宜了林瑜那小子。”
慕容愁说得更冷更无情,嘲弄、讽刺、挑衅。
奇怪的是,这次慕容惊涛居然没有发作,沉默一会儿:“为什么要把那个慕容云裳搅合在里边?”
慕容愁冷笑道:“慕容云裳,单纯娇纵,正好是一枚棋子,我可以借住她,把林瑜的心赢过来。”
又是沉默,半晌,慕容惊涛又道:“好,我信你一次,可是,你要记住,如果你骗了我,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我可以用我们慕容家的祖宗发誓,你的下场绝对会比你娘更悲惨。慕容愁,你可以放心地去打报仇的主意,老子我活了这么久,就是不怕别人来报仇!”
慕容愁嘲笑地:“报仇,庄主是明知故问,这个仇,怎么也轮不到我来报。你可以不念夫妻之义,不念父女之情,可以断情绝义,可以铁石心肠,可惜你还没有成功地训练出六亲不认,畜生不如的儿女,你让我怎么报仇!”说到最后,慕容愁已然声音哽咽,悲愤幽恨,无以名状。
忽然,慕容惊涛笑了起来,笑得那样得意,带着不可一世的惬意:“不错,慕容愁,你比你那个死鬼娘聪明多了,这世间,任何人都可以背叛我,向我报仇索命,就是你们兄妹不可以,你们是我生的孽障,就必须死心塌地为我效命,老子就是养条狗,也不能跟老子呲牙,所以你们几个最好都别糊涂,老子有一天飞黄腾达,你们几个未必沾光,可是老子要是倒了霉,该车裂凌迟,你们几个小畜生一个也别想逍遥法外!哈哈哈哈哈……”
笑到最后,慕容惊涛的笑声犹如万把钢针一样,刺得林雪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脊梁上渗出冷汗。
那边左飞凤又凑过来,小声道:“庄主,有人送信来了,说是特别要紧的信儿,在外边等着呢。”
慕容惊涛哦了一声:“是哪边儿的信儿?”
左飞凤小声道:“回庄主,是东边儿的信儿。”
慕容惊涛马上道:“管中离,把慕容孤抬进去吧,左飞凤,你跟我走。”他声音很急促,来的这个信儿一定很重要。
他说着话,匆匆而去。那边管中离背着晕厥的慕容孤走了,剑庐里边只剩下山石里边的林雪若和山石外边的慕容愁。
林雪若盼着慕容愁快点走,自己好趁着这个机会逃走。
过了一会儿,听到慕容愁叹了口气:“你还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
林雪若吓了一跳,不敢做声,不知道是慕容愁发现了她,还是在诈她。
慕容愁淡淡地:“现在图苏城里,已经不安全了,你去藏龙山吧。”
林雪若听了,自然是慕容愁发现了自己,她发现了自己,那慕容惊涛呢?如果他们发现了自己,为什么还留着自己这个活口?
不过现在也不用考虑这么多了,逃命要紧,再呆一会儿,她估计自己会疯。
于是林雪若把心一横,管他呢,反正能跑就跑,是机会就不能放过。
嗖地,她窜出了假山,迎面就是苍白如雪的慕容愁。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慕容愁的脸上还留着浅浅的瘀青,唇边一丝淡淡的血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夜一样憔损苍冷。
林雪若挤出一丝笑容来,不过笑得比哭还难看。
慕容愁冷冷地:“你要想活得久些,有些话听到了,就烂到肚子里边,还不快走。”
林雪若不再犹豫,飞身纵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悠然无妨壁上观
皓月当空。
雪终于还是没有去成那个玉坊,心里边闷闷不乐。
他也知道,自己此时去玉坊找老玉匠,是一件及其危险的事情,敌明我暗,这种情势下,如果真的去了,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是,越是如此,雪就越想去。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东西充满了诱惑,有时候,我们明知道,这些诱惑的背后是致命的危险,可是越是不许我们触碰的东西,越能激起我们内心深处的强烈渴望。
别的遑且不论,单说酒色财气,哪一样我们真的能够拒绝?
大多时候,可以视金钱如粪土的人,起码要有粪土一般多的金钱;可以将美人观成白骨的人,如不是枕边之人,多如过江之鲤,阅尽芳泽,便是一朝身陷胭脂痛,十年不敢近红颜;那酒字更不必说,犯了酒瘾,动了酒虫,如何能解,何况诗酒年华,苍茫人世,若非有三杯两盏淡酒,怎解迢递如水的闷愁?人人皆知怒须制,气莫生,可真的事到临头,有几个可以胸纳天地,喜怒自息?
雪咽不下的就是这口气,自己花了那么多钱,买来的却是个假货,而且还欠了人家三千两银子,雪从来都不会骗人,所以更讨厌别人骗他。
不过列云枫不许他去,还把他交给了印无忧看着。
列云枫的意思,雪当然明白,是不想要他去以身犯险,可是雪就是不明白,印无忧为什么就肯听列云枫的话,而且居然还和列云枫有说有笑。
在离别谷的时候,印无忧常常一个月都不会讲一句话,那张冷峻如刀削一般的脸,好像万年的玄冰,经年不化。
列云枫独自离开,雪和印无忧就这样对视。
好半天,谁也不说话。
轻轻迈出一步,雪心里仍然放不开去玉坊的念头。
身影一飘,印无忧就挡在雪前边。
表情有些生冷地看着雪,雪感觉得出来,印无忧是想说什么,但是不知道怎么说,其实雪也想说些什么,不过他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个人的神情比较尴尬,滑稽,四目相对,就是没有一个人肯先说出一个字来。
列云枫不在的时候,印无忧好像就失去了说话的热情。
其实列云枫去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对印无忧和雪来说,这样的状况比较窘迫。
嗯。
印无忧嗯了一声。
他本来是要说句什么话,话到了嘴角,却又忘了。
哦?
雪有些紧张地应了一声,他还是习惯把印无忧看成离别谷的少谷主。
雪一应声,印无忧有些尴尬。
过了半晌,人影淡淡,列云枫已然满面笑容地回来。
怎么样?
看到列云枫,印无忧马上就问了一句。
列云枫淡淡的笑容,在寒夜里泛起温暖:“小印,你说这个世上有什么是我们办不成的事儿?”
印无忧没有怀疑,尽管列云枫不一定用什么法子办成事儿,但是他说办成了就一定办成了。
雪微微愕然:“余夫人死了?真的?”
列云枫道:“秋爽斋已经结素,明天就会搭起灵棚。”
雪不信,一百个不信,他也不是小瞧列云枫,就凭列云枫的武功,能在余掌柜的眼皮底下杀了余夫人,怎么可能?
走吧。
列云枫在前边走,雪不动:“去哪儿?”
印无忧道:“藏龙山。”
藏龙山?
雪更不动了,他去哪里做什么,他的杀父仇人澹台玄就在藏龙山,母亲寒汐露带着他来赴约,要去,也得一起去。
列云枫看了雪一眼:“你和令堂大人不是要上藏龙山吗?反正殊途同归,你先去了,有什么不妥?”
冷冷地一笑,雪傲然地:“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走吧。”
印无忧一皱眉,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列云枫非要带着雪上山去,难不成列云枫还要把雪也弄进玄天宗?他不会是要把整个离别谷都弄到玄天宗门下去吧?若是从前,印无忧绝对不会想得如此荒唐,只是认识了澹台梦和列云枫以后,他感觉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列云枫笑呵呵地看着雪:“你以为我请你去做客?现下有人在算计你,你有不是武功盖世,又不是足智多谋,万一一个不小心,搭上了小命儿,梦儿那一千两银子向谁要去!”
雪哼了一声:“欠债还钱,我就是死了,债也不会烂。”
列云枫笑道:“人都死了,还怎么还债?难道你在酆都城里边也找家银号,存上金银锞子,等到我小师姐百年归西的时候,再连本带利地还给她吗?”
印无忧和雪都愣了愣,印无忧嘴角一弯,浮上一丝笑意,列云枫就是会想这些稀奇古怪的话来。
咬着嘴唇,雪感觉有些可笑,可是又不愿意笑出来:“我做了鬼也是我的事儿。”
列云枫不屑地:“你以为做鬼和杀人一样简单?一剑下去,人就死了?你一边气儿一咽,三魂七魄离了身体,就变成鬼啦?阎王判官又没有挂印归田,老兄你就是死了,也会带着生前之业,重入六道轮回,谁知道你会轮到哪里一道里,还做鬼呢,做梦吧。”
雪的脸一阵发青,十分生气,可是他本来就不会说什么,跟辩不过列云枫,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印无忧也瞪了列云枫一眼:“小枫,说些正经的。”
列云枫道:“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那个老玉匠恐怕此时已经凶多吉少了,一个会下棋的人,该举手无回的时候,绝不犹豫,该弃子牺牲的时候,也绝不会手软,更不会浪费每一颗棋子,他应该会算到雪一定会再去找老玉匠,无论是去还钱还是算帐,雪都会再去玉坊,如果这个真的要算计雪的话,玉坊就是很适合设陷阱的地方。”
印无忧道:“那,为什么不去?有我们在,他不会有事儿。”
列云枫轻轻摇头:“如果现在雪去了,无论我们怎么小心谨慎,也是被动,都会陷入人家的布局里边去,他想安安稳稳地当个渔翁,我们还傻傻当变成鱼给他钓啊?”
印无忧瞪着他,半晌才道:“你废那么多话不累吗?”
列云枫笑道:“我不是怕你们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印无忧哼了一声:“可是你说了半天还是不明白。”
列云枫点头笑道:“果然说了半天的废话,好,我们现在会藏龙山,雪也去,来个销声匿迹,我倒要看看,这场戏缺了一个主角,那个编戏的还怎么唱下去。”
印无忧终于恍然,如果这场事儿是为了雪才设计,如果雪忽然不见了,就得迫使那个设局的人改变原来的计划,那个人既然肯设局,就应该筹划了很久,如果忽然打破了原来的计划,再重新布局的话,其中难免有疏漏之处。
印无忧微微一笑:“惹到你真是倒霉。”
那边雪也明白了,他虽然很冲动,但他不是糊涂的人,能够衡量事情的轻重,他要去玉坊找那个老玉匠,也是想揪出幕后之人,列云枫的主意的确比他想得好,他心里虽然也有些服气,可是脸上仍然带着不屑。
列云枫忽然搭着雪的肩头,带着一丝笑意:“兄弟,你不是不敢去藏龙山吧?”
去就去。
雪狠狠地道。
激将法,再简单不过的激将法,连雪都看得出来的激将法,可是偏偏看得出来的雪还是身不由己地中计,本来死也不想去藏龙山,现在只怕拦都拦不住了。
三个人的脚程都不慢,不多时就到了藏龙山。
满山的月光,遍地流淌着微寒的银辉。
他们住的这个地方,叫做水云居。
一屋一室,都特别精致。整个建筑的风格云淡风清,简约闳美,颇有几分人间仙境的韵味。
门是棕竹编成的,细小的缝隙还透露出月光。
印无忧抬手要推门,列云枫一把拉住他,低声道:“你疯了?有墙为什么要走门?”
印无忧才想起这是三更半夜,怎么明晃晃地推门进去,澹台玄哪里有不知道的,不如他们三个人从围墙绕到后边,从后边的墙上跳过去。
自从被澹台玄用面条教训一番以后,印无忧忽然对澹台玄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不自在,又像是害怕,反正想到当时的情节,总忍不住会觉得难堪。
列云枫在前边,悄然无声地溜到了门后,又伏在墙上听了听,除了秋蛩凄凄,没有别的声音了。
他一飘身,跳了进去,落地无声,印无忧和雪也跳了进去,可是三个人刚绕到月亮门旁,听到有人在他们身后沉喝一声:“你们还知道回来,都给我跪下。”
这声音,居然是澹台玄,而且这个声音还特别的奇怪,听起来有些沙哑。
印无忧先是愣了一下,因为雪就在旁边,他忽然感觉很尴尬,但是既然澹台玄是他的师父,他也没有理由不听吩咐,所以在愣了一下以后,就势跪在了地上。
雪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剑柄上,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拔剑相向。
列云枫扑哧一笑:“知其性,状其形,你的声音都没有模仿到惟妙惟肖,怎么好意思出来唬人?”他说着话,悠然转身,不过也是微微一愣。
方才听这声音古怪,再看地上的身影,列云枫就知道不是澹台玄,澹台玄要是发脾气,哪里用得着在背后断喝,早过来动手打人了。
印无忧吃了一惊,也不禁转过身来,不由得怒上眉梢。
原来身后站着的根本不是澹台玄,而是谢神通。
谢神通现在也瞪着眼睛看着列云枫:“小子,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小玄子?”
列云枫笑道:“我师父虽然有些固执迂腐,可是他从来不会从背后吓唬我们。不过,枫儿也没有料到是师祖大驾光临。”
谢神通哼了一声:“不好玩,一点儿也不好玩,我不玩了,武功也练不到想要的境界,还以为模仿别人说话容易些,结果连你这个小兔崽子都听得出来,哼哼”他一转眼,看见印无忧在瞪着他,自己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小印子,你瞪什么眼睛?我是你师祖,让你跪下怎么了?委屈你啦?别说是你,就是你师父,现在还不是老老实实地跪在哪儿,给我闭门思过呢!”
本来印无忧就特别腻歪这个谢神通,也不为什么,就是从心里不喜欢这个师祖。现在听他说居然罚了澹台玄,印无忧无端就是怒气盈心:“我师父也没什么错,你凭什么罚他?”
谢神通哈哈大笑:“我乐意,我高兴,你怎么样?罚他是轻的,你再说,你再说我还家法伺候,你能怎么地?”谢神通鼓着腮帮,瞪着眼睛,冲着印无忧摇头晃脑,他看着印无忧气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就感觉特别好玩。
列云枫笑道:“小印,你糊涂了,师徒如父子,师祖对师父的恩德,重如须弥,昭如日月,此生此世,都无法报答。弟子事师,应如子事父,臣事君,雷霆雨露,俱是恩泽,师父尚恭而敬之,哪里轮得到我们妄加辩驳?”
谢神通开始还听得美滋滋的,列云枫说的话,不温不火,可是听到后边,谢神通就越琢磨越不是滋味了:“喂,喂喂,列云枫,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我是不可理喻,无理取闹是不是?你师父听话是给我这个老家伙的面子,说到底还是我不对?”
列云枫笑道:“横看成岭侧成峰,一样的话,仁者见仁而已,枫儿也不敢说师祖是听者有心,所以师祖听出来什么,就算是什么了,如果师祖要为这个怪我,弟子也只要认了。”
印无忧脸上的怒色渐渐消失,眼中浮出淡淡的笑意,列云枫明明在说谢神通蛮不讲理,可是话说得滴水不漏,谢神通也抓不到什么可以发挥的借口。
谢神通被烧焦了一半儿的胡子不由得翘了翘,哼了一声:“列云枫,别跟老子我耍小聪明,我又不是傻子,还听不出来你在骂我?爷爷我是大人不计小人过,懒得理你,拿来!”他说着一伸手。
一看谢神通还是没有忘了那条碧血霓,列云枫装着糊涂:“拿什么啊?”
谢神通一瞪眼睛:“小子,你再装糊涂,我也抽你啦。那条蛇,拿来!”
列云枫叹了口气:“师祖,您是真糊涂了还是装糊涂啊,那天我和小印被你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恨不能肋生双翼,别说是条蛇,就是条龙,也没有心思管它了。”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印无忧有些瞠目结舌,因为那条蛇列云枫早收藏好了,放在一个瓷坛子里边,现在居然跟谢神通说谎,还说得和真的一样,如果不是印无忧知道底细,他也不会怀疑列云枫的话。他现在只是奇怪列云枫瞪眼说谎话的本事,而且列云枫在说谎的时候,怎么会脸不红心不跳?
谢神通看着列云枫无辜的神情,也没有怀疑的理由,当时挺乱的,自己须发被烧,也没有注意那条蛇的最后去向,可是他又有些不甘心:“那你追那条蛇干什么?”
列云枫笑道:“追它当然是为了做蛇羹啊,不然还能做什么?”
谢神通一时语堵,看了看列云枫,忽然又转向雪:“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带他来玄天宗?我们藏龙山是不许外人进入的,难道澹台玄都没有教过你们?”
列云枫马上道:“没有啊,为什么藏龙山不许外人来?他是我们的朋友。”
谢神通哼了一声:“朋友?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朋友,因为一旦你的朋友变成了你的敌人,那将是最可怕的敌人!”
说到朋友,谢神通忽然就不高兴了,脸色阴沉:“列云枫,你知道我为什么罚你们师父闭门思过吗?现在我想起来了,因为他教徒不严,纵徒行凶,教出来的弟子目无尊长,殴打同门师长,过两日就是我们玄天宗的百年庆典,莫逍遥一定会在庆典上提到这件事儿,你,贝小熙还有林瑜,都老老实实等着挨鞭子吧。”他说着话,气呼呼地扬长而去。
森森凉意透夜寒
银河清浅,月朗星稀。
秋风里,寒蛩凄凄,草木瑟瑟,列云枫躺在树枝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出神地望着满天星斗。
印无忧和雪都在另外的树枝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周遭寂寂,草动虫鸣。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印无忧忍不住问:“你想什么呢,我们为什么不回去。”
列云枫似笑非笑地道:“我听说一个好的杀手,可以连续三天三夜都不睡觉,不知道真的假的。”
雪哼了一声:“一个好的杀手,不仅可以控制自己的睡眠时间,还可以严格地控制自己的饮食,只要有一个馒头一壶水,就可以熬过七天七夜,你要是真的感兴趣,可以当回杀手试试。”
雪是不善言辞的一个人,可是列云枫的神情和态度,总是让雪心中有刺儿,话就忍不住地说出来。
列云枫笑道:“为什么要如此自苦,当杀手是要去杀人,又不是虐己,难道你杀人的时候,心有戚戚然,所以才自惩求恕,以得心安?”
雪只是瞪着眼睛,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本来是想嘲讽列云枫是纨绔子弟,对于世道艰难,毫无所知,所以才会提及杀手的训练,其实雪也知道,做杀手,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光彩事情,所以列云枫话一出口,雪就有些理屈词穷,答不上来了。
印无忧道:“小枫,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列云枫悠然地道:“等到我想出办法。”
印无忧不解:“你,你又想做什么?”
列云枫微微闭着眼睛:“小印,我们这个师祖是烟不出、火不冒地胡搅蛮缠,好端端就罚师父在那儿闭门思过,师父一个人倒霉也就算了,可惜覆巢之下,我们那些无辜的兄弟姐妹都免不了受其牵累,我们现在回去,不过是多两个垫背的而已。打坐扎马虽然闷气,还对练功有益,就那么木雕泥塑一样直愣愣地跪着,实在是百无一利。”
雪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很轻蔑地看了列云枫一眼,心中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个道理我都明白,看来这个小王爷根本没有把澹台玄放在眼里,连陪着受罚都不肯,可惜澹台玄为什么非要收这样一个仗势欺人有无赖之极的徒弟?
大概澹台玄也是为了攀附权势吧?
他心中想着,感觉自己就这么贸贸然地跑来,实在不妥。
印无忧却知道列云枫一定是另有打算,他只是不知道列云枫会打什么样的主意。
列云枫自言自语地道:“很多贪官污吏,明明连蚊子腿上的肉都想刮下来熬油,却偏偏喜欢自诩清廉。所以说率性而为,喜怒无常,应该算是不错的伪装,只是不知道他葫芦里边想卖什么药。”
印无忧终于有些恍然了:“你说那谢老头是装的?”
列云枫笑道:“小印,你说如果他就是这样任意胡来个个性,怎么能教出师父那样的人来?一个人再会装腔作势,有些东西却掩饰不来。你没看到师父看师祖的那个表情,又惊讶奇怪又无可奈何,多半我们这个师祖,原本虽然有这种放纵不羁的个性,却不至于颠倒若此,师父的掌门之位可是从他老人家手里传下来,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可像是当过掌门的?”
印无忧微微皱着眉:“装疯卖傻很好玩吗?”
列云枫坐了起来:“他是现任掌门的师父,为尊处优,一呼百应,若不是有什么让他为难的事情,谁好好地喜欢玩这个把戏?也许事情比较棘手,无法用常理来解决,只好剑走偏锋,另辟蹊径。”
印无忧本来是有些明白,现在让列云枫这样一说,反而更糊涂了。
谢神通是澹台玄的师父,那么无功修为,应该比澹台玄更胜一寿,澹台玄的功夫已经独步天下,虽然不敢说真的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起码现在还没有遇到可以与澹台玄一较高低的人物,所以谢神通的武功不说到了登峰造极之境地,天下之人,也鲜有可以与之抗争。
一个如此绝技在身的人,还有什么可以畏惧惶然?
轻轻一跃,列云枫跳下树来:“走。”
去哪儿
?印无忧虽然不知道列云枫要去哪儿,但是绝对不是回去陪澹台玄跪思己过。
雪没动,就坐在树上,他只等着他们两个走了,就离开这个地方。
印无忧看了他一下,雪嘴角微扬:“你们的事儿,我没性情。”说着闭上眼睛。
列云枫低声笑道:“小印,人家是事到临头,忽生悔意,想找个机会赶快溜之大吉,可是挨着面子,不好说出来。连上天都有好生之德,你何必强人所难?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去留随意,也是慈悲。”
雪愤愤地瞪着列云枫,因为列云枫说得没错,他是有心离开这里,不过倒不是因为害怕,如今让列云枫说中了心事,他心中有气,哼了一声。暗恨道,列云枫,不用你卖弄聪明,你以为我会走,我还偏偏不走了,方才那个老头也说了,要在百年盛典上边鞭笞他,我一定要留下来看看热闹再走。
雪其实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不服气而已,不觉间动了孩子心性。只是他心地太过单纯,眼中全然不会掩饰,心里想着什么,眼中就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
别说玲珑剔透的列云枫,就是印无忧也看出来雪在想什么。
列云枫用手肘一碰印无忧:“小印,看到没?这年头何止好人难做,都是雪中送炭的少,幸灾乐祸的多。走吧。”
看雪那副情形,列云枫就知道雪和自己卯上了,自然不会私自离开,这藏龙山上轻易不会有别人进来,这里离他们住的地方又近,澹台玄是不会为难雪的,所以放心地和印无忧离开。
路走到一半儿的时候,印无忧不走了:“小枫,这是去莫逍遥那里的路,你没事儿去惹他干什么。”
列云枫道:“你没听师祖叨念百年庆典吗,可是这些天为什么师父提都没提?按说这百年庆典,应该是门派中的大事,应该广发贺贴,平日有所往来的人都应该前来庆贺才对啊。看样子师父没准备大张旗鼓,可是恐怕这事儿师父可做不了主。”
印无忧点头:“我知道了,这个时候,恐怕有人会趁机弄鬼,那个莫逍遥好像就不怎么安分,你是不是怀疑他有生出什么事端来?可是百年庆典,热闹一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师父为什么不肯张扬?就算莫逍遥要搞事儿的话,他能做什么?”
列云枫道:“小印,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百年庆典,非同一般,没有不庆贺热闹的道理,师父不肯操办,恐怕其中另有隐情。还有师父的武功既然独步天下,这个玄天宗的嫡系支派为什么如此冷清?我们两个人是赖上他的,他这半辈子才收了三个徒弟,而且以前教授武艺,还有所保留,可是这次回了藏龙山以后,却有疯了一般硬把那些武功塞给我们,恨不得一天两天就让我们融会贯通了。”
忽然间的落寞,风暴前的宁静,无法欲知的明天,让一切变得惶然。
印无忧心中忽然升起这种感觉,不免有些惘然:“你是说,要出事儿?”
列云枫点点头,神色凝重:“无风不起浪,师父心里应该很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他却一个字也不透露,你看看这半年来他教给我们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功夫,不是极深极难的内功心法,就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招式。而且这么长的时间里,师父对我们都很纵容,你没见他以前的脾气,他那个人固执严肃,对弟子要求严格,稍有违抗杵逆,就会家法伺候。”
印无忧对这个倒是没有什么感觉,不过细想想,除了自己被澹台玄教训过一顿外,别的人还真的没有挨打。
他见列云枫一本正经地说话,神色间对澹台玄极为关切,心中不觉感动,别看列云枫平时任性胡闹,可是心里想得却是如何为人分忧,替人筹谋,但是又不愿意让人知道。
施恩不为回报,这句话印无忧以前就知道,可是他不相信这个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就是有,也应该是另一幅情形,可是列云枫却黠慧机警,和他想象中全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印无忧觉得列云枫是当自己如同兄弟一般,不然以列云枫的骄傲,绝对不会把心里的话,讲给他听。
英雄惜英雄,印无忧同样是骄傲的人,他更能理解列云枫藏在戏谑不羁下边的那份骄傲。
印无忧叹了口气:“小枫,”他本来想说什么,可是却找不到一句适合的话来说。
列云枫拍拍他的肩膀:“我们是兄弟,兄弟间肝胆相照,用不着寒暄客气。你是小师姐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兄弟。”
忽然提及澹台梦,印无忧感觉列云枫最后这句话大有深意,可是说话的人犹自不觉,印无忧蓦地心神恍惚,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涌上心头。
列云枫忽然一笑:“走吧,再一会儿,天都亮了。”
印无忧道:“你的主意虽然好,可是莫逍遥的功夫那么好,我们怎么能不被他发现?”
列云枫笑道:“谁说我们要偷偷摸摸地去听墙角啊,我们要大大方方地进去。”
啊?
印无忧不觉愣住,他还以为两个人去莫逍遥哪里偷听,所以才担心被武功高强的莫逍遥发现会弄巧成拙。现在列云枫居然要明目张胆地去那里,那还能探听到什么?
而且这个时候,他们总不该无缘无故地跑去人家哪里,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他瞪着列云枫,看着列云枫胸有成竹的笑。忽然心里也豁然,他信得过列云枫,就是刀山火海,他印无忧也无所畏惧。
黑云压城城欲催
早晨的阳光,投过窗棂,墙壁上、地面上的那些血迹变得黯淡,可是腥气却在整个玉坊里边回旋。
老玉匠瞪着双眼,躺在地上,他,死不瞑目。他躺着的姿势非常的诡异,整个人是扭曲的,每一道叠起的衣褶,都在无声地诉述亡者临终前的痛苦,那种痛,一定惨绝人寰,所以老玉匠那双早已经失去了生命光彩的眼睛,还瞪得那么惶恐无力。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因为浑身上下,布满了长长短短、密密麻麻的伤口,鲜血,浸透了破碎的布片,很显然,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是被人想片白菜一样割开无数伤口,然后血尽而亡。
玉坊里的博古架上,所有的玉石饰件一样也不缺,屋子里边的陈设纹丝不动,杀人的人,应该不是为了这玉坊里边的珍宝。
只有墙上,喷溅着很多血迹,有人用血在墙上写着几个字:“杀人为取乐,逍遥雪少爷。”
屋子里边很静,大家都在默默旁观。
来的都是江湖中人,大部分是准备参加试剑会的那些少年,陈九州虽然死了,可是他们都没有走,因为慕容惊涛在办理陈九州的身后事,要为这个英年罹难的朋友做好最后一件事,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所以这些来贺寿的少年几乎都没有走,陈九州虽然不在了,可是慕容惊涛还在,而且慕容惊涛下了悬赏令,这些踌躇满志的少年到不稀罕那些赏银,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接近慕容惊涛的机会,一个可以和天下第一快剑攀谈亲近的机会。
所以这些人住在图苏城的客栈里,天天往陈府跑,削尖了脑袋想为慕容惊涛办些事儿,好让慕容惊涛记住自己。
他们很清楚,要想接近慕容惊涛,最好的礼物就是捉住雪少爷,他们四处寻求,也没有找到林雪若的踪影,没想到人家雪少爷神不知鬼不觉地又跑到这里来杀人了。
这些少年的脸上都很不自然,感觉火辣辣地,好像被人狠狠地掴了一耳光。
此时此刻,人们的眼光都聚集在站在屋当心的慕容休身上,眼光中充满了尊重。
其实他们当中没有几个人是真的认识慕容休,可是他们都知道,慕容休是慕容惊涛的小儿子,这一点,就足够了。
管中离站在慕容休的身边,他看上去没有什么表情,穿得也很考究,不过无论怎么看去,管中离都是一个伺候人的人。一身一脸的奴相。
上天有时候就是如此的不公平,也许他心地高贵,也许他傲然卓世,可是从他的形容相貌上看,这个人就是别人的奴才。
慕容休围绕着老玉匠的遗体,左看右看,最后蹲下来,一边看一边吸气:“喔,呀,怎么这样样子,这是杀人还是切菜啊,老管,你看过这样用剑的人吗,如果这个人不是一身的剑伤,我感觉更像是疯狗咬的。”他说完,居然忍俊不住笑了一声。
那些旁观的人,很多有不以为然,他们感觉慕容休的态度不够严肃,做为不二山庄的三少庄主,在这种场合,面对一个无辜被杀而且死得很惨的遗体前,应该是悲愤交加,面带不忍,要对死者表现出怜悯,对凶手表现出愤怒。
这是种起码的姿态,就算心里不以为然,这些表面的功夫应该做到才是。
可是现在慕容休的口气,居然带着几分戏谑,尽管慕容休说得很形象,还是让人心里无端地就觉得不适。
管中离咳嗽了一声,意在提醒三少爷,可是慕容休犹自未觉,还在哪儿啧啧不已。
人群有人叹了口气:“这个雪少爷实在狂妄,不但像疯狗一样地杀人,还在墙上留下他的名字,生怕没有人知道他是凶手,若非穷凶极恶之徒,怎么会如此放肆?”
本来人们的态度只是观望,就是有心想巴结慕容休,毕竟是众目睽睽,不方便阿谀奉承,所谓话说多,不如少。
有时候,张扬不如藏拙。
可是总会有人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这种大家都沉默的时候,往往也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而且,这个人说的话很中肯,起码听起来是冠冕堂皇,没有刻意去奉承阿谀慕容休的意思,而且还不露痕迹地冲淡场面的尴尬。
人们的眼光情不自禁地转向说话的人,这个人很年轻,衣着素朴,干净整洁,五官轮廓都很清朗,只是眼神比较黯淡,看上去竟像是历尽了沧桑。他的腰下也悬着一把剑,这把剑和他的人一样,太朴素简单。剑的旁边,还挂着一个银制的酒葫芦。
慕容休站了起来,几步走过来:“兄弟,你也这样想啊,过来看看,这个雪少爷是不是有病啊?杀人有这么杀的吗?不是说林雪若是个杀手吗?真的是侮辱了杀手这两个字了。”
那个少年不急不缓地走过来,也蹲下身子看了看:“也许这个雪少爷原本不是杀手。”
慕容休愣了愣:“不是杀手?那她原来是做什么的?”
那个少年淡淡地道:“圣人云,君子远庖厨,这话十分有理,倒不是嫌恶庖厨微役,而是庖丁厨役之流,心虐手狠,性毒肠冷,三公子看这个雪少爷杀人的手法,和清蒸鲤鱼的手法如出一辙。”
哈哈。
慕容休笑了两声,管中离又咳嗽了一声,慕容休才有些收敛,但是脸上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对了,兄弟贵姓高名啊?”
那少年微微一笑:“在下,秦思训,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
慕容休想了想,想不起来有叫秦思训的少年侠客,想来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名气,不免有些失望,看这个人的气度,应该是位世家子弟,起码也应该是名门正派的弟子。
有些不甘心,慕容休又问:“不知道秦兄师承何人,所归何派?”
秦思训淡淡地:“家师退隐江湖多年,她老人家的名讳恕秦某不敢直呼,我们的门派也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说了三少爷也未必知道。”
慕容休哼了一声:“你干嘛遮遮掩掩,门派小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但是多跟别人说说,知道的人就多了,你再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你们那个门派不就声名鹊起了吗?”
秦思训不以为忤:“多些三少爷指点。”
管中离又咳嗽了一声,慕容休有些气恼:“老管,你要是染了风寒,就快点回家吃药休息,不要总在我耳朵边上咳嗽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咳嗽起来很像一个痨病鬼?”
管中离的脸却不红不白,还是继续咳嗽两声。
秦思训咦了一声:“三少爷,这个人的手里还攥着一个东西。”
他这么一说,立刻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慕容休马上过去,只见那个老玉匠的手死死地握在一起,有一牙纸边儿露了出来。
也许是临死前想握住一些有用的东西,好能够昭示凶手的身份,所以老玉匠的手握得非常紧,掰都掰不开。
没有办法,慕容休只好用剑柄撬开了老玉匠的手,那手里边握着的是一张染了血的纸条,展开纸条一看,原来是一张欠据,上边写着因买玉镯欠下老玉匠纹银三千两,下边的署名是雪少爷。
慕容休把纸条展开,很多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杀人都会有个理由,哪怕就是为了一眼之仇,也总是一个因由。如果不为了什么就杀人,除非是个疯子。
杀手都很贪钱,如果不贪钱,人世间三百六十行,可以糊口度日的有很多种选择,为什么非要做杀手?
三千两,可不是一个小的数目,一般的数口之家,还需要几个好的青壮劳力,一年下来辛辛苦苦,赶上个风调雨顺的年头,也就能收入二十两银子,三千两,有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
所以雪少爷会为了三千两而杀人,绝对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慕容休站了起来:“大家看到了,事情很明显,这个雪少爷和老玉匠买一直玉镯,可是他不想给钱,就哄着老玉匠打了个欠据,可是到了最后,老玉匠和他要钱的时候,雪少爷恼羞成怒,丧心病狂地杀了老玉匠,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练武之人,纵然不能替天行道,扶危济困,也不该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这老人家临死时还攥着欠据,就是铁的证据。”
管中离终于松了口气,他一直奇怪为什么庄主慕容惊涛非要派三少爷慕容休来这里,大少爷慕容孤虽然受了鞭笞,那不过也是皮外伤,未动筋骨,大家都是练武之人,强撑着也能过来,哪怕是二小姐慕容愁,虽然是个姑娘家,可是处事狠辣,果敢决断,也强过这个三少爷。
不二山庄的人都知道,三少爷慕容休一向是吊儿郎当,游手好闲,既不喜欢弄权,也不喜欢弄钱,整日里不过是斗鸡走狗,练功打架,所有有钱少爷的坏习惯,好像他是一样也不拉,为此也常被慕容惊涛斥责捶楚。说来也挺可恨,若是真的像那些纨绔子弟也行,人家贵胄门第的少爷,就算是装装门面,也得读些子曰经史,做得几篇文章,写得一笔好字。可惜,慕容休对文章书卷一点儿也没有兴趣,幸而慕容惊涛也不怎么在意这些,也没有就此逼着慕容休去舞文弄墨。
三少爷慕容休一向是不管事儿,所以今天慕容惊涛得到消息说雪少爷在玉坊杀人,派了管中离跟着慕容休前来查看,让管中离特别意外。
听到慕容休终于说了一句可以利用发挥的话,管中离忙道:“各位,各位还记得那个大闹寿宴,掳走康姑娘的那个女子吗?经过我们多方调查,她就是雪少爷的线人玉荷子,她是受人指使前来闹事,并且自称是林雪若,企图掩饰保护雪少爷,你们也看到了这张欠据的署名,雪少爷寒江雪,原来这个雪少爷叫做寒江雪!玉荷子想要保护的就是寒江雪,不过也很有可能,这个寒江雪的化名就是林雪若!各位应该记得,玄天映雪,漠上浣花这句话,听说漠上幻雪宫的弟子,名字里边都会有一个雪字。说不定这个雪少爷,就是幻雪宫的人。”
众人为之一肃。
玄天映雪,漠上浣花,这句话,在武林里边,可以说是耳熟能详。
玄天宗,就不用说了,虽然门派不大,可是出了一个澹台玄,在江湖中可以说是声威赫赫。
映雪山庄,姑苏慕容,那是武林世家,也是不容小觑。
浣花醉家,世代以锻造神兵利刃显名,而且这一辈上出了一个很有名气的人——醉红泪,也就是和飘萍秦公子起名的浣花醉先生。
但是,这四家里边,最神秘的就是这个漠上幻雪宫,没有人知道幻雪宫的位置,幻雪宫的弟子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是男是女,是正是邪,幻雪宫好像是与世隔绝一般,很少和江湖人来往,但是一旦和江湖人有了纠纷,就会倾巢出动,见敌手满门歼灭,鸡犬不留。
管中离的不二山庄的人,他的话不会无缘无故,有时候,这代表着慕容惊涛的一些观点,所以此言一出,人心大震。
你放屁。
忽然有人脆生生地骂了一句。
管中离虽然不是什么武林侠客,但打狗需要看主人,他是不二山庄的人,谁敢如此明目张胆挑衅不二山庄?人群中微微躁动起来。
众人回头,说话的是个弯眉笑眼的少年,穿得也很简朴,头发束着,齐整利落,看打扮是个男孩子,可是说话的声音清越甜美,好像是个女孩子。
管中离脸色阴沉下来:“小兄弟是谁?为什么要捣乱?难道那是雪少爷的同党,安心捣乱吗?”
那个少年用手一指管中离,一字一句地:“你,放屁!”
这次说得更清楚干脆。
慕容休有些急了:“小子,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出来指手画脚,吆五喝六?居然敢骂老管?我看你是欠揍了!”
那个少年哼了一声:“我是谁,说出来吓死你!”
慕容休呀了一声,叉着腰站着:“三少爷我是让人吓大的,你说吧,看看能不能吓住我!”
那个少年一甩头发:“听好了,我是人称神龙见首不见尾、妙手空空万里风、盗月客、摘星手、偷天换日小飞龙的洛怡菲。”
她说着,双手抱肩,洋洋得意。
人群中有了低低的笑声。
慕容休先是低声笑,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这个是什么外号?这么长谁记得住。”
洛怡菲哼了一声:“你记不住是因为你太笨了,好了,说简单点儿,我叫洛怡菲,是玄天宗的弟子,我师父就是天下第一的澹台玄,这回,你记住了吗?”
先是还在暗中嘲笑的人立刻住声,都不笑了。
这个人是澹台玄的弟子?
慕容休也不怎么相信,但是,谁会去冒充澹台玄的弟子?尤其还在这图苏城里,藏龙山近在咫尺,除非是活腻味了。
慕容休有些尴尬,管中离忙赔笑道:“误会,误会,大家一场误会。原来是澹台先生的高足啊,管某失敬了,不知道洛公子为什么不赞同在下的推测?”
洛怡菲瞪了他一眼:“本少爷可不会轻易骂人,既然骂了,自然你有欠骂的地方,你凭什么就说玉荷子就是雪少爷的线人,凭什么说雪少爷叫做寒江雪,还说他们是幻雪宫的人?你看过玉荷子,你见过林雪若?你认识寒江雪?你去过幻雪宫?”
这个洛怡菲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儿,犹自洋洋得意,以为一定会问得管中离哑口无言。
管中离抱拳道:“在下也说了,是根据我们的调查,有的一些推测,那么洛公子怎么就知道玉荷子不是雪少爷的线人?雪少爷不叫寒江雪?他们和幻雪宫没有任何关系?洛公子如此斩钉截铁,难道您认识玉荷子,见过雪少爷,你们玄天宗和幻雪宫有所往来吗?”
管中离的确够狡猾,把洛怡菲的话,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如果洛怡菲没有足够的证据来反驳,那么就更证明管中离的推测有理了。
这回轮到洛怡菲发呆了。
慕容休嘿嘿一笑:“小子,傻了吧?别拿着玄天宗来唬人,天下第一有什么了不起,我爹爹还是天下第一快剑呢。”
洛怡菲瞪着眼睛:“玉荷子和寒江雪没有关系,我们玄天宗和幻雪宫也没有关系。”
管中离叹了口气:“世上的事儿,真真假假,难以分辨,说不定,这个江湖中根本就没有幻雪宫这个地方,什么幻雪宫啊,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更可笑的是,有人传言,没有人看见过那个幻雪宫的宫主,因为那个宫主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可是被幻雪宫宫主杀死的人都是面带笑容,因为他们在临死时看到了幻雪宫宫主的模样,所以才含笑九泉。一个就是长得跟天仙一般,也不可能让人笑着去死。”因为嘲弄了玄天宗的弟子,管中离有些得意“更离谱的是,他们说,幻雪宫的宫主再驾临之前,会有猫出来领路。”
他说着,呵呵笑了几声。
喵……喵……
忽然,一声很冷的猫叫。
管中离立时像被雷击到一般,笑容僵住,因为他看见了一只猫。
那只猫就蹲在房梁上边,黑黑的皮毛,闪动着油光,和黑缎子一样,猫的眼睛是幽幽的蓝色,蓝得魅惑,那只猫冲着他叫,他感觉那只黑猫在冲着他笑。
无常人世颠旋倒
一片密密的丛林,遮天蔽日,几乎连路都没有。
站在丛林外边,往里边望去,黑洞洞地,连光线都是凌乱不堪地隐藏在暗影里边。
印无忧微微哼了一声。
这里,是通向莫逍遥住处的必经之地,过了这片丛林,再走一段路就该到了莫逍遥住的地方。
他们都知道莫逍遥住的大致位置,只是澹台玄严命,他门下的弟子,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去莫逍遥的自在居,违者家法伺候,严惩不贷,
可是这片丛林,居然没有路,那些高大的树木下,衰草萋萋,没有人踏过的痕迹。
列云枫笑道:“这位莫爷真的别有心胸,不知道他们平时是怎么过去的。”
印无忧淡淡地:“飞过去的。”
他看着那些树木,横逸出来许多枝杈,那些斑驳开裂的枝条上,有光滑的斑块,应该是不断摩擦后留下的痕迹,那些经过丛林的人,应该是从这些枝干上边踩踏过去。
轻功,难道用这个来练习轻功?
轻轻抚着两人合抱的树木,粗粝的树干,触手之处,都是湿滑的苔藓,列云枫抚着丛林边缘的树木,若有所思。
那轮月,慢慢向枝头坠落,现在三更已过,天色见亮。
印无忧还从来没有见过列云枫如此犹豫,到了这个地方还举步不前,在他的印象中,好像就没有列云枫不敢做的事情,尽管有时候,印无忧觉得列云枫有些过分,不过他真的如此犹豫,印无忧反而不习惯了。
月光下的静,让人感觉到透骨的凉意。
听得到的是穿越林间梢头的风,和凄切的虫鸣。
列云枫的神情中略带惆怅:“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叹息。
落寞的叹息,让列云枫看起来有些孤独。这样的感觉,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身上。这个笑意暖暖的少年,从来都是狂放不羁,戏谑任性。
那眼中的怅然融入凄寒的月光里,翻卷成浅浅深深的痛。
没有了笑容的列云枫,让满地流淌的月光更寒冷。
印无忧没有说话,可是心中有微微的涩意,酸涩而微痛。
走吧。
列云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虽然在笑,不过笑得落寞。
可是,他没有走向那片丛林,而是折身回去。
印无忧没有动:“小枫,我们是不是兄弟。”
列云枫一笑:“怎么说这个?”
印无忧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来了又要走?”
沉吟了一下,列云枫道:“我本来的意思,是想逼着莫逍遥狗急跳墙,他这个人暗藏野心,不会安安稳稳地做师父的师叔,他想要的是那个掌门之位,他广收弟子,奇Qisuu.com书培植党羽,只是他的那些弟子徒孙,在争夺掌门之中,起到的作用有限。”
印无忧道:“我们见到的那几个,武功都不算好。”
列云枫点头:“我还以为,他的徒弟们是资质驽钝,再者他不愿倾囊相授,才会教出那样的徒弟来。”
听列云枫这么一说,望着那些树木的枝条,印无忧有些出神,那上边的痕迹留得如此清晰,应该不是一朝一夕的结果,莫逍遥的那些弟子,也许每天都在此来来回回地练功,练功,总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情,不需要掩瞒,相反,如果是偷偷摸摸地练功,才会引人注意。
如果莫逍遥是如此看重弟子的武功修为,为什么张浦和叶梧的武功都不算上乘?难道,他们也是深藏不露?
印无忧的疑惑流露出来:“我和叶梧交过手,他的武功,不像有藏掖的地方。”
列云枫道:“也许藏着的不是他,而是藏在他的师兄弟之中。”
这个更有可能,真正武功高强的人,也许藏在莫逍遥的众多弟子里,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到了关键时刻,才会出来,那么平日里边招摇的这几个,多半是莫逍遥故意放出来引人视线而已。
印无忧道:“既然是这样,为什么我们不去了?”
列云枫摇头,本来他觉得,像莫逍遥这样觊觎掌门之位的人,自然不肯安生,会利用一起机会暗中生事,上次在京城里边,澹台玄曾经提起过,当时澹台玄散功在即,可是有人泄露了这个消息,虽然澹台玄没有说是谁,但是看如今的情形,恐怕这个莫逍遥是无法摆脱干系。不过那些住在客栈里边的人,都是些二流的角色,没有掀起什么风浪,但是澹台玄还是很紧张地要回藏龙山。
知道澹台玄散功的人,应该对玄天宗一派的功夫十分了解,莫逍遥是谢神通的师弟,还曾经有机会得到掌门之位,最后是失之交臂,他岂能甘心,但是莫逍遥有什么可以要挟住谢神通和澹台玄的吗?
列云枫隐隐觉得,澹台玄对莫逍遥回避纵容,固然有不想同室操戈的原因,其中还应该另有隐情,尤其在他了解一些事情以后,更感觉到藏龙山绝对是个是非之地。要想探开藏龙山的秘密,莫逍遥无异是一枚很好的棋子,因为一个人只要有所贪欲,就有了利用的价值和可能,列云枫很想利用莫逍遥解开藏龙山的秘密,只是到了这里,看到树枝上边那些被踩踏过的痕迹,列云枫发现自己低估了莫逍遥,这样冒冒失失地去了,恐怕会弄巧成拙。
列云枫不怕危险,但是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不会去做,没有意义的牺牲,也是一种愚蠢。
何况身边,还有印无忧。
印无忧看列云枫不说话,想了想:“你,你是怕被师父知道了,会挨鞭子?”
这是一句并不好笑的笑话,可是从印无忧的嘴里说出来,却另有一番感觉。
浅浅的笑意涌上眉间,列云枫笑道:“是啊,我们那位师祖不是也虎视眈眈,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出头惹事的好,万一把我们弄到百年庆典上边鞭笞捶楚,以儆效尤,到时候怕是无地自容了。”
提到谢神通,印无忧十分不屑:“他?连轮不到他打我!”
也说不上什么愿意,印无忧就是有些讨厌谢神通,心中暗道,如果谢神通要是敢打他的话,就是拼着一死也要还手。
折身回来,印无忧多少有些失落,他感觉自己有什麽事儿都会跟列云枫说,但是到了关键时候,为什么列云枫却不肯把真实的想法告诉他?
列云枫看了他一眼:“小印,你想什么呢。”
印无忧摇头,没有说话。
山路崎岖,微风习习。
忽然印无忧打了个寒战,他感觉到了一种阴冷,水一样的阴冷,随着风,慢慢袭来。
水,就是水样的阴冷,渗透得很慢,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地要淹没一切。
印无忧不走了,也不回头,眼神有些发冷。
凭着他的警觉和经验,应该是被人盯上了,这个人跟了他们应该有一会儿,只是他没有发觉。
列云枫奇怪地看了看印无忧:“小印,怎么了?”
印无忧不说话,他微微垂下头,果然,地上除了自己和列云枫的影子,还有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就在自己的影子旁边,动也不动。
从影子的距离来看,那个人就在他们两个的身后。
可怕的是,印无忧听不到后边那个人的呼吸之声,只能看到那个影子。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一直跟着他们,印无忧心里无限疑惑,只是现在,他不能妄动,最好也不让身后的那个人知道被发现了。
想到这儿,印无忧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师父很可怜。”
啊?
列云枫觉得奇怪,好端端,印无忧发的这个是什么感慨?澹台玄这个师父,是自己硬塞给印无忧的,他们师徒间的感觉本来就有些窘,印无忧说到澹台玄,从来不会如此的自然。
难道有事儿?
列云枫也低下头,顺着印无忧的眼光看去,地上除了他们两个的影子,空无一物。
印无忧摇头:“小枫,你不觉得,师父有那样的师父,真的很可怜吗?”
说话间,印无忧忽然出手,宝剑出鞘,寒光凌厉,冷气逼人。
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在月光下,无比凌厉。
印无忧的身手本来就不错,疾快狠辣,出手如电。他算准了机会和位置,向身后的那个影子刺去,方才说话,不过是想迷惑下身后的那个人,然后全力一击。印无忧对自己的剑法很有自信,这悄无声息的全力一击,很少有人躲过去。
这一剑,来的太快了,猝不及防。
列云枫大惊,因为印无忧的这一剑是冲着自己刺来,当他看见的时候,剑已然流星般寒光四射地刺向他。
刹那间,列云枫已经拿出那把折扇,可是距离这么近,他没有把握用钢针磕开剑锋的同时,伤不到印无忧。
犹豫了一下,列云枫没有触动折扇上边的机关,而是动了下脚步,避开自己的要害。
剑光动处,印无忧抬头,也大吃一惊,他看到有个人,就站在列云枫的身后,冲着他诡异地一笑。
剑,印无忧的剑已经收势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刺向列云枫的前心。他方才明明是刺向身后,可是为什么会改变了方向,还是列云枫转到了他的身后?
一切仿佛是悄无声息地发生,印无忧惊呼一声:“小心!”
躲,要躲开印无忧的这一剑,已然来不及了,列云枫竭尽全力纵身移步,他们两个距离太近,印无忧出手太快。
嗤……
剑,刺入身体,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妖惑忡忡皆因猫
一只猫,居然会笑?
蓦地一股寒意,让管中离心里发凉,仿佛是在万丈悬崖边,一脚踏空了一样,凉过之后,就是坠落。
不见底地坠落,那颗心,恍然惊恐。
呸。
管中离恶狠狠地呸了一声,从心中开始骂自己,管中离啊管中离,你真是老了老了反而活回去了,不过就是一只猫,有什么好怕的啊?
那只猫趴在房梁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管中离,幽蓝色的瞳孔,闪动着妖魅的光,忽然,它伸了一下腰,然后冲管中离眨了一下左眼,嘴边的须子微微翘起,叫了一声。
管中离打了个寒战,揉揉眼睛,他怀疑自己看错了,那只猫,居然跟他眨了一只眼睛?
大家此时都静下来,因为管中离抬着头,脸上的肌肉在突突地抽搐,神情特别怪异。
慕容休绕着管中离转了一圈,用手推了他一下:“老管,怎么不咳嗽了?你看什么呢?”
管中离还纠结在那只猫方才鬼魅般的眨眼,他越是寻想,越感觉头昏脑胀,可是慕容休问他的话,他不能不回答,缓缓地抬起手,指着房梁:“三少爷,那是一只猫!”
喵……
黑猫叫了一声,弓着身子,漆亮的黑,在阳光下,是一匹舞动的华绢,充满了诱惑。
让管中离这样一说,众人都情不自禁地看着那只猫。
此时的猫儿,温顺地蜷缩在哪儿,合着眼睛,显得格外乖巧可爱。
嗤嗤。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笑声,不二山庄的人,原来连一只猫都害怕,的确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慕容休有些恼怒,哼了一声:“是啊,我们也看出来了,那不是条狗。”
慕容休如此一说,众人轰然大笑,目光自然从那只猫的身上转到了管中离的身上。
管中离忙解释:“三少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那是”他说着话,眼睛没有离开那只黑幽幽的猫,那只猫忽然向他吐下舌头,管中离感觉毛骨悚然,说话也走了音儿“那是……猫……啊……”他说到最后那个啊的时候,可是失声,拖着变味儿的尾音。
管中离。
慕容休忍不住喝了一声,他心中生气,一定是管中离不喜欢跟他出来,所以才故意如此失态,让人家笑话他慕容休。实在是太过分了,因为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慕容休才忍了再忍,他不愿意和慕容孤发生正面冲突。不然依着他的个性,早一脚踹过去了。
管中离是跟着慕容孤的人,和左飞凤两个,都是慕容孤的左膀右臂。慕容休一直就不喜欢这两个哈巴狗一样的家仆。他虽然不喜欢去玩弄权势,但是这两个人什么样,慕容休心里还是有数。
人群中出来一个蓝衣少年,这个少年穿着宝石蓝的绸衫,白嫩嫩的脸庞,一双大眼睛透着傲气,眉峰为挑,看上去有些尖利,眉宇间不经意地带着几分娇气。他腰间也挂着一口宝剑,剑鞘上边镶嵌着几颗耀眼的红色宝石,看样子是世家门第的公子,不过他年纪不大,也就是十四五岁,他看着管中离先是一瞥嘴,然后嘿嘿一笑:“怪不得说不二山庄的人都是仁厚善良的英雄侠客,对一只猫都如此珍惜,可是人要是太忠厚老实了,就让人感觉挺矫情的,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杀了它,不过是只带毛的畜生。”
他说着话,左手一辉,嗖地飞出一只镖来,寒光如箭,射向了房梁上的那只猫。
当啷,剑光微凉,击中了那只飞镖。
出手的,正是那个秦思训。
那个蓝衣少年,眉尖一挑:“秦思训,谁要你多管闲事?”他生了气,不由得跺了下脚,这个动作让人多少有些错愕,那少年犹自不觉。
秦思训淡淡地道:“姑娘,万物有灵,众生平等,蝼蚁虽小,尚须怜惜,何况这是猫,它又没有危害到姑娘,姑娘为什么要置它于死地?”
姑娘?
众人听到这两个字,忍不住看向蓝衣少年,难怪这个少年看上去有些阴柔,还以为他是世家弟子,从小未免娇生惯养,才有些脂粉气,也没有谁仔细注意到她,却原来是个女孩子。
慕容休大笑起来:“我说一个大男人怎么阴阳怪气儿地,说着话还跺脚,还以为你是个太监呢。”
蓝衣少女呸了一口:“你少满嘴胡说,你见过太监吗?”
慕容休笑道:“我没见过,难道你见过?”
他如此一问,蓝衣少女反而无法回答,就是见过,也不好接着慕容休的话头,谁知道他会继续说出什么话来。
蓝衣少女本来白生生的脸上,晕起浅浅的桃红,敷了胭脂一般,人们神情各异的眼光,看得少女有些恼羞成怒。毕竟是秦思训拆穿了她的身份,不由得柳眉一挑,带着三分薄怒:“秦思训,你懂不懂江湖规矩?你无缘无故,点破我的身份,就如同,如同……”她一时想不起来了,转身问道:“苹果,如同什么?”
本来大家都看着她,此时看她说到半路却接不下去,还要转身相问,因为听得真真,是苹果两个字,这自然是一个人的名字,不过这个名字太奇怪了,居然叫苹果。
还没等慕容休笑呢,洛怡菲在旁边笑得肚子痛:“小兄弟,这种江湖上的事情,你问苹果也好,问荔枝也好,都没有答案,不如问我吧,我可是堂堂玄天宗的弟子,我闯江湖的时候,小兄弟大约才开始练武呢。”
其实洛怡菲也没有恶意,只是感觉这个蓝衣少女实在好玩,不用问,一定是个被奉如掌上明珠的娇小姐,学过一点三脚猫的花架子功夫,一时心血来潮,跑到江湖里边闲逛,逛够了就回去。
蓝衣少女瞪了洛怡菲一眼,没理她,转头去寻人,却没看见同来的伙伴,不觉有些急了:“苹果,苹果,别闹了,出来。”她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她,钻到人群里边去找同伴。
洛怡菲怂了一下鼻子,也不去理她,眼神一溜管中离,这个刚才还得意洋洋的人,此时依旧仰着脖子,望着房梁,房梁身边,猫已经不见了。
那张写着字的纸条,此时在慕容休的手里,洛怡菲心中一动,几步过去:“三公子是吧?你们不二山庄是不是从来都自以为是,什么事儿都武断专行?”
慕容休懒得和一个小姑娘及计较纷争,叫管中离:“老管,我们走吧,这里的情况也看得差不多了,别的事情,回去和爹爹商量才说。”
一见人家根本都不理自己,洛怡菲未免有些着急,她是想把那个纸条偷过来,因为这件事情和玉荷子有关系。
玉荷子是她的师姐,她知道玉荷子就是林雪若,因为玉荷子是林雪若在门派中的诨号。
玉,晶莹剔透,荷,亭亭玉立,他们的师父曾经叹息,可惜林雪若没有生在富贵人家,不然凭着林雪若的容貌,一定会是大富大贵的命儿。
她和玉荷子都属于摘星派,派系中人,只是自己的师父知道弟子们的真正名字,连师兄弟之间也不尽知,真实的姓名,是她们这一行的忌讳,因为摘星派的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比较撬门压锁的偷窃,总不是见得光的事情,所以偷过十年之后,就要金盆洗手,否则要受到门规严惩。
洛怡菲在门派中的诨号叫做玉绫子,在所有的同之间,她和师姐玉荷子林雪若的感情最好,两个人几乎是相依为命地长大,彼此之间,也没有秘密。
这次来屠苏,洛怡菲是冲着玄天宗来的,她有她的目的,可是无意间得到师姐玉荷子的消息,自然高兴不已,只是没有想到,师姐林雪若会莫名其妙地牵涉到命案里边去。
听管中离的言下之意,是要把她师姐
管中离不动,还是僵僵地站着,把头抬得老高。
老管。
慕容休忍不住,咚地,踹了管中离一脚。
管中离的身体后退了几步,可是脖子还是仰着,望着那个方向发傻。
慕容休急了:“看看看,你看给鬼啊!没见过猫是不是?明天给你抓几只来,让你看个够!”
他心中实在难以压抑自己的怒火,在这么多人面前,管中离丢的不是他慕容休的脸,而是整个不二山庄的脸。这个脸,管中离丢的起,他慕容休丢不起。
谁知道管中离挨了一脚,好像也不知道疼,依旧还是愣愣地站在哪儿:“三少爷,我真的没见过那么多猫?”
呸。
慕容休狠狠地啐了一口:“有……多……少……”他本来是恨恨的,可是当慕容休抬头看时,这三个字就越来越小了,也是满脸的愕然。
慕容休主仆都呆呆地望着房梁,在屋子里边的人也情不自禁地抬起头看,然后全部呆立不动了。
猫。
视线能够触及的地方,都是猫。
黑猫,白猫,花猫,灰猫……
房梁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上百只猫。
如果只是简单地多了些猫,也不会让人发呆,这些猫,都乖乖地站在房梁上边,而且头都冲着一个方向,不动,也不叫。
这么多只猫,居然没有一只叫的,都静静地站着,幽幽的瞳孔,放着光,看着房梁下边的人们。
梁上的猫,和梁下的人,对峙。
幻雪宫?
是幻雪宫的人来了吗?
每个人的心里都浮现出这样的疑问,可是谁也不敢说什么,无论幻雪宫是真是假,都是一个让人脊梁发冷的地方,谁愿意无缘无故地惹祸上身呢?
可是这么多猫,实在太过诡异。
洛怡菲的心开始跳起来,只是一个机会,她要抓住这个机会,她也抬头看着那些猫,然后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慕容休,她和慕容休只差五步左右,怎么样不露痕迹地过去呢?
有了。
洛怡菲心中一动,手指捏着一枚石子,用力一弹,像房梁上的一只白猫打去。
她在想,只要打中了那只白猫,这只猫儿一叫,一定会惹得那些猫都叫,这里如此的安静,猫一叫起来,人们一定吓一跳,她好假装害怕乱跑,撞到慕容休的身上,那么那张纸条就会被她妙手空空了。
可是,洛怡菲做梦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啪嗒。
小石子落地。
那只白得雪团一样的猫儿,缓缓地伸了下爪子,然后向洛怡菲一咧嘴。
喵……
这只猫,居然能用爪子打落暗器,洛怡菲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她辛辛苦苦练成的暗器,居然打不到一只猫。
人们都被震撼住了,望着满房梁的猫。
只见那只白猫弓着腰,锋利的爪子伸了出来。
喵……这回该我了。
一个很纤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
那声音是从房梁上边传下来的,可是房梁上边只有猫。
难道是猫在说话?猫怎么会说话?
寒意,如潮水般蔓延,因为除了猫,房梁下边的人看不到房梁上边有人的影子。
看猫!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那只白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洛怡菲。
妈呀……
洛怡菲花容失色,尖叫起来。
秋气氤氲瞬息变
血,点点滴滴落到地上,很快就浸入了长满苔藓的泥土。
这是一道血线,稀稀落落地化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可是这血的颜色,居然不是鲜艳的殷红,而是微微有些深褐。
印无忧和列云枫都有些骇然,一时惊住。
印无忧那一剑明明是刺向身后的那个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剑会偏转,居然刺向列云枫,而列云枫来不及躲闪,但是这一剑,却忽然停住,剑尖正好啄破了列云枫的衣衫。
他们两个现在都动不了,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气流挤压住。
可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受伤,那血是谁的?
方才印无忧还看得见的那个人,此时消失在他们的视线,方才的瞬间,印无忧听到轻微的衣角破风之声,然后又是什么东西划破肌肤之声,那道血线就留在了地上。
那个偷袭他们的人应该还在,印无忧感觉到了那个人的气息,只是他无法回头,无法动弹。
气流越聚越强,有排山倒海之势,那种被挤压桎梏的感觉愈发强烈,印无忧心中惶然,再看列云枫,居然毫不惊慌,转瞬之间,他心中也已明白,在藏龙山上,有此浑厚内功的人并不多,肯出手援助的人除了澹台玄还有谁。
原来是澹台玄用内力将他们三个人都困住,在股强大如潮水的内息中,如果无法抗争出去,最好是不要乱动,他和列云枫都没有妄动,身后的那个人一定想要挣脱。
两方僵持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印无忧听到后边有人闷哼了一声,然后摔倒在地。
一时间,那股力道就悄然无踪。
印无忧一回头,果然青衫猎猎,澹台玄脸色已然地走了过来。
列云枫立刻跪下,印无忧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下。
澹台玄没有理他们,直接走到那个人的身边,那个人此时仰面摔倒在地上,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刚才的对抗,他拼了全力,也耗尽了气力,最后还是无法与澹台玄强大的内力相抗衡,实在支持不住了,才哄然倒地。
此时,血,从他的嘴角不停地往上涌。
微微带着褐色的血,让那个人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看着澹台玄,澹台玄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那个人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恨意。
澹台玄的手,缓缓举起,那个人急道:“掌门,掌门师兄,不要杀我,一场误会,这是一场误会。”
澹台玄冷冷地:“掌门师兄?我可担待不起,唐松,你到底师承何人,我们玄天宗,没有这种下三滥的武功。”
慌乱地摇头,唐松十分着急,可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掌门师兄啊,冤枉啊,你也知道,我是带艺投师,在没有拜入师门以前,我曾经学过这个幻影挪移的功夫……”
澹台玄冷冷一笑:“这个不是色摄魂里边的幻影挪移,而是九方逆转。”
唐松拼命地摇头:“掌门师兄,冤枉啊,我怎么可能会忍术呢?”
澹台玄冷笑一声:“不打自招,我说过这个九方逆转是忍术吗?”
静。
忽然唐松不再抽搐,支撑着站了起来,可是面目开始变得狰狞起来,既然被澹台玄识破,他就要拼死一搏,但是他准备运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经脉具断,原来方才和澹台玄的较量中,不知不觉已经被废了武功。
一抹怨毒之色,掠过唐松的眼睛:“澹台玄,你这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有种的话,你杀了我!”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因为没有了力气。
滚。
澹台玄低喝一声,他只是废了唐松的武功,并不想在藏龙山上杀人。何况现在,更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狠狠地瞪了澹台玄一样,唐松晃晃悠悠地转身就走。
列云枫跪在哪里,手中拿着折扇,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扣动了扇子上边的机关,一篷飞针射向了唐松。
澹台玄衣袖一甩,那些飞针立时被打落在地,他好像也算准了列云枫会下手一样,脸上一点奇怪的表情也没有,只是几步走过来,飞起一脚就踢了过去。
这边澹台玄的脚还没踢到列云枫的身上,却听到那个呀了一声,他一回头,唐松已经绝气身亡。
印无忧轻轻地撤剑,唐松的咽喉上,只留下一点暗红,那个伤口,只是剑尖轻轻一点而已。
唐松瞪着眼睛,瞳孔中没有任何的表情,身体像一截朽木般,僵直地跌倒,再也不动。
印无忧向列云枫一笑道:“如你所愿,死了。”
他说这两个字时,脸上还带着淡淡地笑意,印无忧不知道这个唐松是谁,也不想知道澹台玄为什么不杀了这个人,反而让唐松走,他对这些毫不关心,可是列云枫想杀了唐松的意图十分明显,可惜发出的飞针被澹台玄截住,既然列云枫想杀唐松,这个人还留着他干什么。
所以当澹台玄去踢列云枫的时候,印无忧已然飞身出剑,一下子就杀了唐松。
唐松的武功已然被废,杀他是易如反掌,可是方才刚见识过澹台玄的功夫,现在居然在澹台玄的眼皮底下杀了唐松,印无忧心里还是有些得意,所以他忍不住和列云枫说了两个字,言下之意,你要杀的人,只要我在,就绝对逃不了。
事发突然,澹台玄根本没想过列云枫一击不成之后,印无忧会过去杀人。
列云枫也是没有想到印无忧会动手,像印无忧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向一个武功尽失的人下手,他肯出剑,自然是为了自己。
你们。
澹台玄回过神来,眼中带怒:“好,声东击西,你们两个倒是很有默契!”
印无忧此时才注意到澹台玄的怒气,此时澹台玄的表情可不比方才,他看见列云枫用眼神示意他,也就跪了下去。
气虽然气,但是这里不是发脾气的地方,这个唐松的尸体明晃晃地摆在这里,总不是个事儿。澹台玄只好过去,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来,然后在唐松的伤口处倒上一些药粉,只见顷刻间,唐松的尸体化成了一滩血水,慢慢渗入了泥土,不留一丝痕迹。
毁尸灭迹,印无忧想起那时在广平王府里边,澹台梦曾经也用这个东西化掉了一只鸡,惹得大家惊骇,原来澹台玄也有这个东西,想来是澹台梦从澹台玄哪里偷来的。想到澹台梦,印无忧忽然有些发窘,澹台玄的怒气,隔着这么远都感觉到了,只怕这次澹台玄要请出门规,自己和列云枫都无法逃掉,只是千万不要在澹台梦的面前挨打,那样子实在尴尬之极。
澹台玄也不理他们,转身就走,印无忧就想站起来跟着,可是列云枫没有动,印无忧犹豫一下,也没有动。
走了几步,见他们没有跟来,澹台玄回身,也不说话,气呼呼地过来,一手曳着一个,连拖带拽地带到了水云居,到了自己住的地方,澹台玄也没客气,而是把两个人都扔在地上。
屋子里边还点着蜡烛,可是里边没有别的人,列云枫心里暗道,完了,是了师祖谢神通的当了,师父澹台玄根本没有受罚,不然萧玉轩他们焉有不陪着之理,只是谢神通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是无意间的一句玩笑,还是有意告诉自己?
应该是无意的吧,不然就算自己知道师父被罚,他们也不一定要去莫逍遥那里。
现在列云枫可以确定,为什么澹台玄禁止他们去莫逍遥那里,看样子对于莫逍遥背后的所作所为,澹台玄应该是了然于胸,可是他一直装聋作哑,听之任之,到底是有所忌讳还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澹台玄坐在椅子上,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印无忧忽然想起雪来,方才经过他们带的地方,没有看到雪。
澹台玄冷冷地:“你们不用担心他,他很好。”
印无忧微微垂着头:“师父,人是我杀的,和他没有关系。”他已经跪在地上了,不过心里有一丝庆幸,这屋子里边没有别人,就是会挨打,也不会让别人看到。
列云枫也起来了,端正地跪好,可是他感觉情形不妙,因为按照澹台玄的性情,现在早请出门规,痛加鞭笞,毕竟方才是异常危险,如果不是澹台玄赶来的话,印无忧那把剑就刺进了他的心口,如果他出了事情,印无忧也会追悔不及。
事情是自己惹得,列云枫也感觉到自己太轻视了莫逍遥,尤其三番两次地戏弄叶梧,列云枫更觉得莫逍遥纵然武功盖世,依旧可欺,现在看来,事情远非如此简单。由于自己一时轻怠,差点儿连累到了印无忧,此时列云枫也非常后悔自己的轻举妄动。
所以澹台玄会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就是会被鞭笞,也不算冤枉,对于自己要承担的东西,列云枫从来都不会逃避。
澹台玄闭上了眼睛,把头仰在椅子背上,半晌无语。
列云枫和印无忧就跪在地上,互相看了看,谁也不说话。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列云枫小声道:“师父,我知道……”
澹台玄哼了一声:“闭嘴,你知道,你当然什么都知道,我上次就说过,和你根本不用讲什么道理,你什么道理都明白,就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列云枫道:“师父,我……”
他也感觉到了师父澹台玄的盛怒,和以往生气时的神情语气都不一样,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但是想替印无忧求个情,毕竟这件事情,和印无忧没有什么关系,说到罪魁祸首还是自己。他此时也不想分辨什么,本来就是自己的错,但累及印无忧,实在过意不去。
啪。
澹台玄没有动,却隔空掴了列云枫一记耳光,别看隔得那么远,澹台玄这一巴掌打得不轻,列云枫半边脸立刻青了一片。
澹台玄断喝一声:“让你闭嘴听不到吗?再给我废话,我打烂你的嘴。不用替无忧求情,你们两个都违背门规,有悖师训,看来平时的藤条都白挨了,我得换个法子让你们长长记性。”
姹紫嫣红色生香
谁见过一只猫也能变成暗器?
洛怡菲完全被这只袭击来的猫吓住了,她从小就浪迹江湖,无依无靠,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事情也都遭遇过,不过今天的确是被吓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样去躲。
在场的这些人,可以说是各个门派的少年才俊,尽管有的还没有艺满出师,也是师门翘楚,他们属于不同的门派,每个人都有自己引以为傲的绝技,不然的话,也不敢冒然地来试剑会亮相。
他们当然都见过猫,在印象中,猫是温顺乖巧的小东西,可是这么多猫忽然出现,还如此诡异,这些人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
所以大家这么多双眼睛,都眼睁睁地看着那是雪球一样的猫儿,箭一样射向洛怡菲。
人影一闪,洛怡菲只觉得身子一飘,被人家一卷一带,就转到人家的身子后边,那个人衣袖卷动,一股气流,将那只白猫托到了房梁上。
站稳了脚跟,洛怡菲犹自心跳不已,方才那只白猫幽碧的眼睛和自己对视时,洛怡菲感觉自己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转眼看去,救自己的这个,正是秦思训。
秦思训向洛怡菲淡淡一笑,这个人明明很年轻,但是这一笑之间,竟然有些沧桑。
他手里拿着那个银质的酒葫芦,拧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酒的香气,立刻回旋在屋子里边,和血腥气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说不出来什么感觉的芳香。
好。
那个在找苹果的蓝衣少女立刻拍掌叫好,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边都是笑意,只不过这样的笑,不是由衷的那种笑,而是带着几分挑剔和傲然,好像在叫倒好一般:“好功夫啊,人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秦少侠是英雄救美,大显身手啊。可是秦少侠未免有眼无珠,你救了人,人都未必能感激你,还救了个不是人的东西,嘿嘿……”
怒上眉梢,洛怡菲忍不住厉声质问:“丫头,你这话什么意思?”洛怡菲感觉到了这个蓝衣少女的揶揄和嘲讽,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心里特别不高兴。
虽然是素昧平生,但是秦思训还是肯施以援手,尤其他的功夫又是如此的干净利落,洛怡菲不知不觉就把秦思训当成了自己的交往已久的朋友,这个蓝衣少女的一番话,不但骂了自己,也嘲讽了秦思训。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朋友更重要的呢?
对洛怡菲来说,她自幼就拜入摘星派门下,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结果师门遭遇惨祸,只剩下她和师姐玉荷子逃过大难,没想到命乖运舛,这个世上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亲人又失散了。
这几年,洛怡菲孤身一人,四海漂泊,也没有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只盼着能找到失散的师姐,探出残害师门的凶手。
一路之上,洛怡菲靠着空空妙手维系生活,还要扶危济困,也帮过很多江湖中人,结下不少的江湖朋友。
为了肝胆相照的朋友,金银财帛可弃,生命荣辱可抛,这是洛怡菲的人生信条。
那个蓝衣少女冷笑一声,不屑地道:“什么意思?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我犯不上迁就你,非要把话说得连傻瓜都能听懂。”
洛怡菲怒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骂人?”
蓝衣少女嘿嘿一笑:“我是什么那是我的事儿,只是你,你确定你自己是人吗?”
秦思训淡淡地道:“人世匆匆,江湖寂寞,有缘相聚,就该感恩知足,小姑娘何必如此尖牙利齿,逞这口舌之力,颐指气使,未必高贵,温默谦让,未必卑微。”
让秦思训不动声色地一说,蓝衣少女的脸立时红了,又羞又恼,瞪眼要说话,忽然眼光一转,落到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也是穿着和这个女孩子一样的衣裳,不过比这个女孩子娇媚一些。她圆圆的脸儿,白里透红,粉嫩嫩的好像能掐出水来,特别想一只刚刚熟透了还沾着露水的苹果。
而且这个后来的蓝衣少女的手里,还真捧着一只红彤彤的苹果。
洛怡菲看着她们两个穿得一模一样的衣裳,感觉都特别奇怪,难道她们两个是孪生姐妹?
一般孪生的兄弟姐妹喜欢穿一样的衣裳。
不过洛怡菲左看右看,怎么看她们两个的容貌,也并不相像,所以心里更加疑惑。
这个捧着苹果的女孩子神色有几分着急,但是说话还是不慌不忙,温柔如水:“菜菜,我们出来很长时间了,你还在这儿看热闹啊?这是血腥秽地,不易久留,走啦。”
菜菜?
洛怡菲大笑起来:“原来你叫菜菜?难怪火气这么大,原来会让人煎炒烹炸,最后变成一盘菜,只是不知道你是大白菜的菜还是黄花菜的菜啊?”
洛怡菲好容易抓到一个可以嘲笑的事情,自然不肯放过,她这么一笑,大家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下,一边看着房梁上边那些动也不动的猫,一边忍不住还看着她和那个叫做菜菜的女子。
那个叫做菜菜的女孩子立时眉立,狠狠地一跺脚:“死苹果,乱叫什么,会被别人笑的知不知道?喂,洛怡菲,你给我听着,姑娘我姓蔡,我叫蔡若兮,菜菜这两个字,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叫的,小心姑娘我一生气,割了你的舌头。”
洛怡菲这回倒是没有生气,冲着蔡若兮笑嘻嘻地道:“好啊好啊,你有本事就试试,可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小心我把你打成菜汤!”
她们两个一斗口,那边慕容休感觉又好笑又有趣,他从不二山庄长大,山庄里边除了他姐姐慕容愁,就没有第二个女人,他们家从上到下,所以仆人家丁,都是男的。
所以姐姐慕容愁,是一个人住在一栋三层的小楼里边,所以的家仆都禁止踏入小楼的周围,违者皆会遭到刺眼和断足的严惩。
慕容休小的时候,曾经去过那座楼,楼里边冷冷清清,让人不愿意久坐。后来慕容休大了,也不会冒冒然去姐姐的闺房。
为什么没有女人,慕容休心中纵有疑惑,也不敢去打探个中情由,他只是从心里觉得,他住的这个不二山庄,要多诡异有过诡异,可是除了不二山庄,他又能去哪里?
不过,这也是在慕容休能触及的范围之内,看不到女人的影子。
因为不二山庄的后园,是慕容家的禁地,除了庄主慕容惊涛,不许任何人入内。他也是听身边的一个老家人说过,慕容家的女人都在那个后园里边。
讲过这句话没多久,那个老家人就死了。
老家人病死的,但是慕容休感觉这件事情多少有些蹊跷,不过对于父亲的严令,他还是不太敢违反,后园里边到底有什么,他不会去好奇关心。
在慕容休的生活里边,几乎没有什么女子出现,慕容惊涛的家规又严,他出来的机会不多,今天忽然看到洛怡菲和这个蔡若兮拌嘴,两个女孩子都是豆蔻年话,各有各的可爱讨巧之处,长得又都娇俏可人,此时针锋相对,不肯相让,慕容休感觉特别有趣。
蔡若兮恨恨地道:“苹果,你别拦着我,我今天一定要教训教训这个野丫头!居然连我的名讳都敢叫,我看她是活腻歪了。”
洛怡菲一撇嘴:“不过就是菜菜吗,谁还稀罕啊?人家都说,偷来的锣儿敲不响,难道这个名字是你偷来的?”
一说到偷字,洛怡菲倒是说得坦然,可是蔡若兮听了,更加生气:“洛怡菲,你这个野丫头,敢血口喷人,诬陷我是贼?你,你才是贼,你是贼喊捉贼。”
洛怡菲嘻嘻一笑:“我又没说你是贼,你干什么急着承认啊,难不成歪打正着,被我说中了,你还真是个贼啊?”
要说蔡若兮别的,蔡若兮还不会如此生气,她原来是听不到贼这个字,不由得咬牙切齿,忽然劈手一剑就要刺过去。
那边拿着苹果的少女身法很快,一下子捉住了蔡若兮的手腕,还是温温柔柔地哦了一声:“菜菜,你生什么气啊。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呢?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啊,你要认真恼了,小心让人家笑话。”
这个少女说着话,手里摸索着那只红彤彤的苹果,她的声音很低柔,说得也不紧不慢。
好像这个少女的话,触到了蔡若兮的痛楚,她立时眼中泛泪,晶莹地泪滴在眼中转了又转。
她那双眼睛本来两泓春水一般地澄澈,此时再汪着眼泪,更是水灵晶莹,看上去楚楚可怜,全不似方才骄横的样子了。蔡若兮恨恨地瞪了洛怡菲一眼,不再说话,
那个拿着苹果的女孩子一笑,把手中的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立时苹果清脆的甜香气味飘了出来。
大家都看着她,本来她语笑嫣然,温婉柔顺,谁也没想到她居然在这个地方,还吃得下东西,好像根本都没有看到这屋子里边的死人和鲜血一样,而且还吃得悠然自得。
看着蔡若兮委屈的样子,洛怡菲摇头:“哎,江风日下啊,看不透的世界,看不透的人,不可一世的菜菜原来怕人笑话,哈哈哈。”她说着,故意还笑了几声。
蔡若兮十分恼怒,但是好像对那同伴说的话很是忌惮,然后又咬牙切齿地对拿着苹果的女孩子生气:“林寒素,你怎么帮着别人来压派我,小心吃苹果噎死你。”
林寒素举着苹果看了看,柔声道:“放心啦,菜菜,这个苹果是圆的,没有棱也没有角,咬哪里也噎不到我。”
蔡若兮憋了一肚子气,无法发泄出来,实在按捺不住,一抬头,那些猫还在屋梁上边呢,她伸手在皮囊里边一划拉,抓出一大把飞镖来,双手乱舞,那些飞镖算作漫天花雨,纷纷射向了房梁上边的猫儿们。
她这个动作实在太快,而且没有人想到这个蔡若兮如此的孩子气,居然会想拿猫儿出气,而且还毫无章法,乱射一气。
经管她射出的暗器杂乱无章,就见秦思训腾空而起,衣袖飘举,耳边就听得一阵叮当之声,那些飞镖都被打到了地上。
蔡若兮的飞镖很小巧,蝴蝶形状,刃口锋利,泛着冷银色的寒光。
秦思训飘然落在蔡若兮的旁边:“万物生灵,湿生羽化,同是六道之友,皆为轮回之伴,蔡姑娘为何执迷不悟?非要伤害无辜?”
他也没有生气,但是口气可比方才严厉了一些,眉宇间带着一种威严,蔡若兮居然情不自禁地有些气怯,退了一步,转过头去。
哪知房梁上边传来了那种奇怪的声音,不是一个声音在说话,而是很多个声音汇在一起,是异口同声地说:“众猫一心,其利断金,再看猫!”
随着声音,房梁上边所有的猫都拱起身子,瞪圆了眼睛,就要一起冲下来。下
边的人各拉兵刃,严阵以待,可是后脊梁不由得阵阵发冷。
他们开始还以为是一个人藏在某个角落里边说话唬人,可是现在起码有几十个声音,这个房梁之上,根本藏不了几十人。难道真是这些猫儿在说话,那可是大白天活见鬼了。
人和猫,对峙着。
猫儿都毛发皆竖,眼睛中闪动森然的寒光,尾巴也竖了起来。
屋外,忽然响起了悠远空灵的箫声,幽咽婉转,好像一阵阵细切的凉风抚过人的心海,所有的郁燥都慢慢消逝,只留下一片平静。
秦思训黯然地喝了一口酒:“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片刻的恬静,不过是肃杀蔓延前的空旷而已,静?我心如萍随逝水,聚散无时任平生。让我心静如水,波澜不起,谈何容易,哈哈哈,谈何容易?”
他说着话,把葫芦扬起,如鲸吞牛饮一样,喝得畅快而落拓,让这个少年看上去特别的寂寞。
最奇怪的是那些猫儿,一个个收敛了方才恐怖的怒容,变得乖巧温顺,一个个从房梁上边蹿下来,成群结队地往外跑。
人们自然而然地给猫儿们让开一条路,忽然,凉风一道,有条人影也跟着猫儿掠过,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眨眼,到了门口,那个人忽然停下来,回头一笑,吐了下舌头。
原来也是个女子,穿着浅绯色的衣裳,头上梳着日月抓髻,上边系着缎带,和猫儿一样乖巧可爱。她回头盈盈一笑,嘴儿一噘,立时有几十个奇异的声音从她如樱桃般娇艳的嘴唇中传出来:“众猫无敌,所向披靡,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俱是愣愣地看着她,原来方才那些诡异的声音,都是出自这个女子之口,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那个绯衣女子显然很得意,说完咯咯一笑,飘身而去。
梦谶觉来女儿泪
东方,才吐出淡淡的鱼肚白色,第一缕霞光,还慵懒地藏在积厚的云层里,澹台盈睡意全无,翻身起来,她心中惦记着还没有回来的列云枫和印无忧。
昨儿晚上她做了个噩梦,吓出了一身冷汗,然后醒来,就蜷着身子坐起来,望着窗外的月光发呆,一颗心犹自乱跳。
慢慢回想,方才做噩梦的时候,好像有人为她拭去额头上的冷汗,柔声地哄着她:盈儿别怕,我在这儿,不要怕。
那个声音很是温柔,澹台盈记得小时候,遇到打雷下雨,自己总会吓得蜷缩在角落,然后迷迷糊糊地睡去,这个声音就会哄着她,盈儿别怕,我在这儿,不要怕。
一直以来,澹台盈都认为这是自己在做梦,这个温柔的声音,就是想象中母亲的声音,那个声音想起的时候,还会有淡淡的香气。
她在努力想着自己到底梦见了什么,可是不管她怎么想,就是想不起来,反正是一个特别可怕的梦境。无意间一伸手,摸到了一方罗帕,澹台盈一低头,这素绢的帕子不是自己的,拿起来,是熟悉的香气,这股香气,她很久以前就闻道了。
不是梦,是人,方才是有人为她拭汗,可能每次自己都在柔美的声音中睡得更沉,可是今天却忽然醒了,所以那个人来不及拿走罗帕,才匆匆离开。
是谁?
是娘?
澹台盈立刻跳下床,飞身出来,那个人影在前边转角处一晃,澹台盈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姐姐澹台梦。
澹台盈愣了一下,飞身追上去,澹台梦好像知道后边有人,走得更急,澹台盈拼命地追,可是和姐姐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澹台盈又是着急又是心疼,看样子姐姐是不愿意和她照面,澹台盈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问个清楚。
忽然,澹台梦站着不动了,就站在一丛小叶女贞的后边,澹台盈追了上去,刚想张口,却看到不远处列云枫和印无忧在说话,两个人正商量着下山的事情,说了几句后,列云枫和印无忧下山去了。澹台盈就要喊出来去追,一下子让澹台梦拦住了。
澹台盈急道:“姐姐,为什么不拦着他们?这样不告而别,爹爹会生气的,他们会被……”
澹台梦淡淡地道:“盈儿,你知道人和狼有什么区别吗?”
啊?
澹台盈愣了愣,她不知道姐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他们这藏龙山的山谷里边,就有狼群,那些地方澹台盈从来不去,虽然她的身手,对付几只狼还是绰绰有余,但是她还是不敢面对那些白牙森森碧眼幽幽的狼。她知道姐姐常去那些地方。
在澹台盈的印象中,姐姐澹台梦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痛,一个人独来独往,有时候,竟然会去那些狼群出没的山谷。
澹台盈想了想:“人和狼的区别,狼,狼比较残忍,比较凶,没有人性。”
澹台梦淡淡一笑,摇头:“当小狼断奶以后,母狼就会把小狼赶出窝出,让它自己去觅食,如果小狼敢回来,母狼就会咬它,咬到小狼不敢回家为止。”
听了姐姐的话,澹台盈十分愕然,继而叹息:“小狼真的很可怜,那么小就没有家。”
凄凉地一笑,澹台梦道:“小狼不可怜,没有了家,就自己再建起一个家,没有了父母的庇护,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让自己够勇敢坚强,而人不一样,为官的想世爵荫子,富贵的想馈子万金,就是普通的黎民百姓,也想把一生一世的积攒,都留个自己的子孙,什么父母在,不远游,有什么照顾和呵护可以一生一世?连一生一世都无法兼顾,哪里还管得了生前身后啊!”
澹台梦的语气平静如水,从字字句句中流露出来的忧伤,连澹台盈都能感觉得到,今日的澹台梦,不似往日的漠然,那样忧郁伤感,真的好像是一场随时都会醒来的梦,如此凄迷美丽,又如此稍纵即逝。忽然间,澹台盈想起了那个梦,是梦到姐姐变成一缕烟,就在自己的眼前慢慢透明,慢慢散开了,任她怎么呼喊,怎么追赶,都无法阻拦。
顷刻间,澹台盈无来由地心中酸楚,泪落如雨:“姐姐,你,”她停了一下,眼泪落得更快了“姐姐,我不知道狼和人有什么区别,可是我想,人对子女是爱,狼对子女也应该是一种爱,虽然我们和它们在关心的表达上无法相通,但是骨血之间的疼爱都应该没有什么不同,姐,我想娘,我真的很想娘,我也想你,我在你身边,可是我好像从来都走不近你身边,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说到此处,澹台盈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和委屈,哇地一声哭出来。
澹台梦一把搂过澹台盈,笑道:“又不是生死离别,有什么好哭的?你知道吗,每个人的快乐和眼泪都是有数的,有一天笑不出来固然很痛苦,可是到了某一天,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却是更加痛苦的事情,所以不要轻易地落泪。”
澹台盈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心中被压抑得紧紧的,特别难过:“姐姐,为什么不拦着他们?”
微微一笑,那些忧伤和痛转瞬间,如霁月光风,须臾不见,澹台梦淡然地道:“盈儿,枫儿和无忧正是需要磨砺的时候,不经历些挫折风雨,怎么可能练就一身胆气胸襟?”
姐姐的意思,居然是赞成他们私自下山,可是他们会遇到想象不到的危险,澹台盈感觉自己急都急死了,方才自己要出去阻拦的时候,姐姐还拦住了她,她真的不知道姐姐心里怎么想的,列云枫和印无忧都对姐姐那么好,澹台盈就不相信姐姐心里会不着急。
澹台梦淡淡笑道:“盈儿,太晚了,回去吧。”
漠然,淡淡的疏离的漠然,此时的澹台梦,和往时没有什么不同,很客气,但是很不真实。
澹台盈有些浑噩,感觉自己还是在做梦,她拿着那方素绢的帕子,扬了扬:“姐姐?”
澹台梦根本没去看,也不再说话,转身就走,走的特别干脆。
剩下澹台盈孤零零地站了一会儿,秋夜露重,她的鬓边裙角,都被露水打湿了,不行,她心中替列云枫和印无忧着急,但是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功夫,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想了又想,澹台盈打定主意跑去父亲澹台玄哪里,爹爹一定会把小师兄他们追回来。
这是左思右想之后才决定下来的,这样一来,虽然列云枫和印无忧会被爹爹责罚,但是总比遭遇危险要强得多,可是到了澹台玄住的地方,澹台玄却不在屋子里边,澹台盈心中感到奇怪,父亲去了哪里,她出来找了两圈,也没有见到澹台玄的影子,然后去找大师兄萧玉轩,结果萧玉轩也不在屋子里边。
奇怪之后,澹台盈开始琢磨,爹爹很少会夜不归宿,大师兄萧玉轩更不会自己私自下山,一定是他们一起出去了,会不会是爹爹和大师兄发现小师兄他们下山,也赶了下去呢?
澹台盈在屋子外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去找林瑜和贝小熙,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边,又稀里糊涂地睡了一会儿,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就爬了起来。她昨天晚上也没有宽衣,所以洗了一把脸就跑到前边,到了院子里,看到列云枫和印无忧都跪在哪儿,列云枫有些无可奈何,印无忧居然是满脸的笑意。
澹台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几步跑过去:“小师兄,你们终于回来了啊?可担心死我了,是不是爹爹带着你们回来的。”
列云枫淡淡一笑,摇头不语。
澹台盈看他不说话,心里有些惶然,蹲了下来:“小师兄,你怎么了,爹爹,爹爹有没有……打你啊?”她蹲下来才看到,列云枫的嘴角青紫了一块,应该是被教训过了,依着爹爹的脾气,哪里能轻易放过他们两个,只是不知道列云枫和印无忧有没有被鞭笞,她又不好意思再问,泪水就忍不住围着眼圈打转。
列云枫,你怎么这样勤快啊,一大早,就跑来练功了。
贝小熙笑嘻嘻地声音传来,他和林瑜、萧玉轩一起来的,老远就看见列云枫和印无忧跪在那里了。
澹台盈哼了一声:“贝师兄,你不要幸灾乐祸,你把张浦给揍了,爹爹还没和你算账呢,你以为你跑得了啊?”
贝小熙不以为然地笑道:“那又怎么样!不就是醋缸神猴吗?打不打,他都一样地蹦跶,大丈夫敢作敢当,我既然敢打他,就不怕被师父打。”他说着话笑嘻嘻地过来,弯着腰,和列云枫脸对脸:“小师弟啊,人人都说你聪明,可是我发现,你聪明有余,识数不足啊。”啪。澹台盈握着粉拳捶了贝小熙一下:“贝师兄,你胡扯什么呢,小师兄怎么不识数啦?再说他也不用识数,把你卖了,你给他数钱就好了。”
贝小熙笑道:“盈儿,你是哪头的,难道列云枫他杀人放火也有道理啊?你总帮着他,也不怕大师兄吃醋!”
萧玉轩的脸也红了,低声喝了一句:“小熙,不要胡说。”
澹台盈瞪着眼睛,面红如霞,却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反驳贝小熙,又怕话说得不对,萧玉轩会多想,一时娇羞无语地愣在哪儿,更加楚楚动人了。
贝小熙笑道:“小列,小枫,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不同意啊?我说你不识数,可不是骂你,你想想,如果你昨天晚上带着我们几个一起去,今天要是师父降罪的话,大不了大家一起挨鞭子,我们这么多人,师父打都会打累的,现在就你带着无忧去了,你是那个挑事儿的头儿,自然受的罚要重,师父的鞭子要是先冲着你招呼,你就惨了。”
贝小熙说着说着,发觉不对,因为无论他说什么,列云枫只是看着他,一个字也不回答。
贝小熙有些奇怪,又有些担心:“列云枫,你,你怎么了,昨天大师兄和师父一直跟着你们呢,发生了什么事儿,大师兄都告诉我们了,你怎么不说话?”
列云枫还是不说话,贝小熙急了:“到底怎么了,师父点了你的哑穴了?”他说着话,就要给列云枫解穴,列云枫身子一动,闪开了。
印无忧道:“小贝,我们两个有没有仇?”
他说着话,可是表情十分的奇怪,说不好是在笑还是生气。
贝小熙更是奇怪:“怎么了,我和你有什么仇?”
印无忧低声道:“他要是说话了,我就会……我就会被……打……”
因为很窘,他的声音特别低。
什么?
贝小熙跳了起来:“他说话,你挨打,谁定的这么个缺德规矩啊!”
贝小熙是不加思考,拿嘴就说,后边有人咳了一声,贝小熙心里一凉,完了,师父来了,听到师父的声音,他也明白了,除了师父澹台玄和师祖谢神通,谁能这样罚列云枫和印无忧。
果然澹台玄负手进来:“贝小熙,这个方法很缺德?”
贝小熙咧咧嘴:“师父,不是,我方才是没睡醒,胡说八道,您老人家就当没听到。”
澹台玄哼了一声:“现在醒了?”
贝小熙点头,看澹台玄的神色,感觉自己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只见澹台玄冲列云枫和印无忧道:“你们起来吧,贝小熙,你虽然迷糊,可我没有老糊涂,盈儿说得不错,你的那笔帐还没算呢,不如一起算吧。枫儿和无忧私自下山,而且还私闯禁地,按照我们的门规,要重责二十板子,不过现在快到百年庆典了,真要是罚了,恐怕会耽搁大事儿,这板子暂且记下,不过规矩就是规矩,不以警戒,就不知自省,所以罚枫儿三天不许说话,要是他敢说话,印无忧,还有贝小熙,你们就要被杖责,说一个字,就要杖一下。”
听了澹台玄的话,印无忧没有什么表情,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可是贝小熙听了,立刻苦着脸:“师父,这个不公平,他要是诚心要算计我,只要一说话,我就遭殃了。”
澹台玄哼了一声:“如果你觉得不公平,就不用无忧担着杖责了,你一个人就够了。”
贝小熙直了直脖子,不敢再说,心里说师父一定是因为收了列云枫这个徒弟之后,被列云枫气得糊涂了,哪里有那么罚人的,想到这儿,他狠狠地瞪着列云枫,列云枫冲他一笑,贝小熙马上把眼神收了回来,心里骂自己是笨蛋,这个时候,是不能得罪列云枫的,不然他一开口,自己可要屁股开花了。
贝小熙的神态表情都落在澹台玄的眼中,一丝淡淡地笑意掠过之后,澹台玄又沉着脸:“练功,吃饭,然后跟着我去一个地方。”
行如鬼魅心如蝎
汗,豆大的汗珠,顺着管中离的额头涔涔而下。这是肃杀的季节,气爽风凉,但是管中离还是感觉自己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那种燥热和焦虑,让他心口郁闷,冷汗淋漓。
他跪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午后的阳光,明亮得让人晕眩,所有的门窗都开着,屋子里边,到处有灰尘在阳光下跳跃。
针,很小巧的绣花针,在阳光里闪动着纤巧微寒的光。
绢,柔媚的粉红色,娇艳欲滴的粉红,粉嫩到让人有些想入非非。
五彩的丝线,华美的彩绢,还有绣在华绢上的蝶戏牡丹,振翅翩跹的蝴蝶,惊艳绽放的牡丹,都绣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蝴蝶的娥眉,弯弯而柔美,牡丹的每一片花瓣,舒展娇慵。
可是,那双拿着绣花针和华绢的手,却不是一双女人的手。
这双手修长,因为捏针捏得太紧了,关节处有些微微发青,他那么用力,好像这小小的绣花针就是他期待已久的东西,生怕一放手,那绣花针就飞了似的。
这双手的主人,居然是慕容惊涛。
慕容惊涛此时坐在一张棕竹的逍遥椅上,这种逍遥椅摇动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坐着的人听到的是悠闲的韵律,而跪在旁观的人听着,就是一根尖锐却柔软的刺,一下一下地扎在心里,躲不开也拔不掉。
慕容惊涛全神贯注地绣着花,蝴蝶已经绣完,还差最后一片花瓣,他的眼光落在花瓣上,嘴角有丝丝的冷笑:“女人,呵呵,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女人,该是件多么畅快的事情啊?除了生个孩子,你们还能做些什么?这幅绣品真的是太好了,恐怕拿到皇宫里边,也是件独一无二的绣品。”
管中离感觉阵阵寒风生自背上,对这个不二山庄的庄主,没见一次,他都想看见鬼魅一般,其实慕容惊涛对他很客气,当然他也知道庄主为什么会对他这样客气,这是他和慕容惊涛之间的秘密。
不过,管中离不是一个很愚蠢的人,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以自己的身份,居然知道慕容惊涛的一个秘密,绝对不是好事,所以管中离从来不敢轻怠,他只有更谨慎,只要更加谨慎,才能让自己活得更长久一些。
慕容惊涛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癖好,绣花只是其中一种而已。
只是这些癖好都不能放在人前,不能让人知道,慕容惊涛不会避着管中离,这样管中离更加恐慌,这让他觉得,自己非常地危险,随时随地都会被慕容惊涛杀人灭口。
嘿嘿。
慕容惊涛忽然笑了一声:“天生我材必有用,中离,你说这个世间是不是有很多旷世奇才?”他口中问着管中离,可是根本没等管中离回答,而是自言自语地:“可是旷世奇才都身世坎坷,又都是那么寂寞。”他说着话,有些黯然失神。
管中离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老老实实地跪伏在哪里。
绣完最后一针,慕容惊涛咬断了线,手中还拈着针,针上还残余着一根红色的丝线:“中离,那个畜生怎么样了?”
管中离磕头:“回庄主,大少爷伤得不轻,现在还晕迷不醒,发着烧,不知道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瞧瞧?”
哦?
慕容惊涛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请什么郎中,又不是折了胳膊断了腿,平白无故,我哪里有那么多银子给他糟蹋了?放心把,那个小畜生的命很贱,命贱的人轻易都折腾不死。”
心里阵阵发凉,管中离什么也不敢说,他本是服侍慕容惊涛的人,后来给了慕容孤,他心中的忌讳太多,怕慕容孤以为他是老爷子派来的卧底,也怕慕容惊涛怀疑他已经全心投靠了慕容孤。
哎,慕容惊涛叹着摇头:“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为什么卑微下贱的人这么多?”
管中离把自己蜷缩得和狗一样,慕容惊涛的话,他就是想奉承也无从接起。
过了半晌,慕容惊涛问道:“小三子怎么样?”
小三子是慕容休的小名儿,不二山庄的人都知道,慕容惊涛对这个儿子还是很宠爱疼惜,尽管也常常会家法伺候,却还是很纵容,和对慕容孤的苛责强求完全不同。
没有人知道个中的原因,就像没有能预测到慕容惊涛的悲喜惊怒一样,现在慕容惊涛问管中离,是问他慕容休的表现。这次让他跟着慕容休去玉坊,就是想看看慕容休的应对反应,可是管中离不敢说。
也许是因为跟着慕容孤跟惯了的缘故,管中离对慕容休的为人处世始终不敢恭维,在他眼里,或者孤独冷酷的慕容孤还有些潜力,但是慕容休根本就是一个孩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尤其今天在玉坊的时候,慕容休所说说做,更让管中离心里既生气又鄙夷。
现在被问到这件事情,说假话?恐怕慕容惊涛会怪罪他欺瞒罔上,说真话,又怕慕容惊涛怪他对少爷不敬,所以为难的管中离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重要的是,今天在玉坊,他也非常失态,让那群猫弄得失魂落魄。
这是个不应该发生的错误。
慕容惊涛摇着逍遥椅:“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要你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管中离连连磕头:“庄主,都是中离的错,没有及时提醒……”
啪,绣花针折为两段,声音很小,却让管中离一哆嗦,不敢再废话了,就把在玉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哈哈哈哈哈。
慕容惊涛忽然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得意,管中离连哭的心都有了,他从来没听到慕容惊涛这样笑过,跪在哪儿一个劲儿地哆嗦。
忽然,慕容惊涛立时收敛了笑容:“女人,看到没有,这就是女人,这个女人终于按耐不住了,什么卢妃仙子,什么皇族贵胄,都他娘的是狗屁!”
慕容惊涛脸上的肌肉,阵阵抽搐,带着铁青色的愤怒。
管中离继续发抖,慕容惊涛痛恨女人,在不二山庄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所以在庄子里边,除了二小姐慕容愁,没有一个女人,他们家连厨房绣房里边都没有女人,那些针线都是拿到外边去做,浆洗衣服也是拿到外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