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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边塞风霜》》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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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孤脸色一寒:“买凶杀人是罪不可恕,难道招摇撞骗就情有可原吗?这个玉荷子,假冒杀手的线人,骗取钱财,危害江湖,现在有暗下毒手,杀死了陈大侠,凡是有点道义良心的人,都会伸张正义,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个丫头是受人指使,小兄弟,你别小看了这个丫头,左大哥见过她装神弄鬼的本事,左大哥,这个丫头就是玉荷子,对不对?”

慕容孤阴阴地一笑,他认准了林雪若就是玉荷子,而列云枫他们几个才是林雪若,列云枫出言回护更是在意料之中,慕容孤心中盘算,列云枫一定不敢当着这么多人承认他们几个才是林雪若,这个丫头就是他们的线人玉荷子,所以才会说得如此绝对。

他找林雪若杀陈九州,不过是个试探,现在陈九州死了,他忽然有了下一步的打算,管中离为他寻找到更适合的杀手,他并不准备再用林雪若了,用不着的人,留着始终祸害,所以无论是玉荷子还是林雪若,慕容孤都要出之而后快。

列云枫微微笑道:“左大侠就那么肯定这位林姑娘就是玉荷子?”

左飞凤一挺脖子:“怎么能错?我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我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这个丫头就是玉荷子!”

列云枫有些怜悯地看着左飞凤,摇头叹气:“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你看见的未必就是真实,听到的未必不是虚妄。”

澹台梦也叹气道:“何止眼耳鼻舌身意,我执我慢,嗔恨贪痴,都会让人目有幻象,耳有幻听,心有幻念……”

左飞凤听得莫名其妙,不由得厉声喝道:“你们不要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你们这样帮着玉荷子,难道是她的同伙?她骗来的钱,也分给了你们是不是?”

慕容孤微微一笑,发现左飞凤总是说了一句比较受用的话,看来这个左飞凤也不是太笨。

列云枫轻轻摇摇头:“左大侠,我的意思是,您肝郁不畅,怒积难舒,已经到了颠倒虚妄,不分真伪的地步了。”

澹台梦也悠然一叹:“左大侠已然懵懂失智,幻象频生,所言所语,不足取信。”

康宝在旁边听明白了,她不认识列云枫和澹台梦,可是看得出来他们是冲着慕容孤和左飞凤的,慕容孤对她表面上特别客气,可是言语间是要从她的手上夺走一泓泪,不管列云枫他们是什么来路,就算他们和玉荷子是一伙儿的,只要先对付慕容孤,现在就不是她的敌人。

所以她在旁边一边用鹿皮擦拭一泓泪,一边故作愕然:“原来这为左大侠是有疯癫之症的人?慕容大公子,请你现在照顾你的朋友,我叔叔已然遭遇不幸,我要手刃凶徒,慰藉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大公子要约束好这位左大侠,万一他癫狂之症发作,伤及无辜,只怕到时候,大公子也无颜向大家谢罪。”

康宝这一解释,左飞凤明白了,气得大叫:“你们这些小王八蛋,居然说老子是疯子,我哪里是疯子?今天你们不说出个子午卯酉来,老子跟你们没完!”

列云枫微微一笑:“好,左大侠,口说无凭,你来看看,这个盒子里边,装的是什么东西?”

他说着单手托着锦盒,然后把盒子转向了左飞凤,另一只手,缓缓打开,只见耀眼的光华立时随着慢慢开启的盒盖,一下子流泻出来,青青的烟气氤氲,袅袅升腾,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这个盒子上边。

左飞凤瞪着眼睛盯着盒子,他没有害怕列云枫会在锦盒里边放什么暗器,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谁也没有那个胆量来暗器伤人,所以盒子开的时候,他就死死盯着,这几个找死的混账东西,居然说他是疯子,他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边卖的什么药。

锦盒,开了,光华乍现,左飞凤立时傻掉,半晌才发出一声惨叫:“妈呀,有鬼!”

纷乱恩仇何时了

一朵花。

左飞凤看到了一朵花。

在袅娜的七彩烟雾里边,那朵花在瞬间就绽放,盛开得诡异而邪恶,每一片花瓣,不单单流动着七彩的颜色,更重要的是,每片花瓣上,都有一只眼睛,碧绿色的眼睛,每双眼睛里边,竟然有幽蓝色的瞳孔,而且还是双瞳。

那朵邪恶而诡异的花,不停地舞动,左摇右摆,每一片花瓣上的眼睛,都向着左飞凤不停地眨动,发出妖媚阴冷的光芒。

花蕊,在瞬间张开,仿佛是一张嘴,吐出幽幽的一股青色气雾,夹裹着浓郁的芳香,径直喷向了左飞凤。

一切,变化得太出乎意料,左飞凤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诡异的东西,刹那,他惨叫一声:“有鬼啊,有鬼!”

然后他听到那朵花在冷笑,跳跃的花瓣,好像会伸出无形的利爪,在向他抓来。

他开始胡乱地舞着刀,乱砍一气。

有鬼。

左飞凤其实一直相信有鬼,他哪里见到的玉荷子一定是鬼魅,他怕玉荷子,也怕慕容孤,今天是慕容孤授意指证这个红衣女子就是玉荷子,该说的话,方才慕容孤在大厅外边,已然教了他好几遍,他不敢错,因为错了的代价,可能是他付不起的。

这些天,其实左飞凤一直在烧香磕头,他真的被那个浑身皆绿的玉荷子吓破了胆,现在他一看到绿色的东西,就有毛骨悚然,忍不住浑身发抖,今天陪着慕容孤来到陈家,左飞凤还是心有余悸。

慕容孤来得并不早,他比较喜欢稍微晚一点点儿来,这样大家就会注意到他。

在许多眼睛的注视下,微微仰着头,不慌不忙地走进去,那种感觉,慕容孤特别喜欢。

所以当左飞凤陪着慕容孤来的时候,正好碰到红衣裳的林雪若往外跑,然后拿着剑的康宝追了出来。

一丝笑意,带着几分自得,慕容孤本来死人一样苍白的脸上,涌上浅浅的晕红。

他一定是有了什么主意了,跟着慕容孤这么多年,他的这个表情,让左飞凤心念刚动,慕容孤就附在耳边教给他如何开口。

为什么非要让这个红衣女子承认自己是玉荷子?如果她承认了,慕容孤有什么好处?如果她不承认,他们要怎么收场?

左飞凤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的疑虑对于慕容孤来说,还不如狗屁。

方才澹台梦的一番话,让左飞凤的心里刚刚开了一个窍儿,懵懵懂懂地有些明白了,可是没想到,大白天活见鬼,那锦盒里边,居然开出一朵会转眼会跳舞的花儿来,吓得左飞凤亡魂皆冒,挥刀乱砍。

凌乱的刀光,劈不碎虚妄的幻影,左飞凤感觉周遭皆是漫天花影,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花,眨着眼睛,张着嘴巴,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斩断,一分为二,可是那些花,瑟瑟发抖后,又从裂开处长出新芽,变成了两朵。

从咽喉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哑嘶嚎,左飞凤从来没有感觉到,原来那些花儿会如此可怕。

没有人阻拦,都微微地向后撤,虽然大厅上那么多人,可是看向左飞凤的眼光,都是幸灾乐祸。

他们此时倒是有些相信澹台梦的话,这个左飞凤果然是个疯子,如果他正常的话,怎么可能看着一只木质的香鼎发疯呢?

那只鼎,是放在锦盒里边,应该是做为贺礼送来。

鼎,漆色乌亮,镂空雕刻,十分古朴,两耳,三足,云纹花饰,从镂雕的空隙,淡淡的烟雾袅袅升起,幽幽的味道若隐若现。

一般木质的鼎,都是有金属的内胆,不然那些香火的火星蹦到,只怕会燃烧起来。从这只鼎的漆色上看去,年代应该久远,从花纹饰路的风格上看,这样东西,古朴中充满了返璞归真的纯净与大气,应该是件珍罕之物,用这样的东西来做贺礼,这礼也不算轻了。

砰。

一声闷响,然后左飞凤软软地跌倒在地。

原来是慕容孤一掌打晕了左飞凤。

他的脸,本来是苍白如雪,现在有罩了一层青灰,他瞪着列云枫,恨不得一口吃了他:“你,为什么要暗算左飞凤?”

慕容孤心里有数,左飞凤根本就是遭了暗算了,因为这个人虽然不算聪明,可是也不是疯癫之人,只是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可以暗算到左飞凤,而且连他慕容孤也没有看到破绽?

慕容惊涛一直以剑法独到,天下无双而自居,对于暗器毒药之类,十分不屑,慕容孤却对用毒之道,有些兴趣,可是因为父亲不喜欢这些,所以他只能偶尔想想,却不敢碰。

想想这次前来,他还花了一笔大价钱买了一些毒药,实在是心痛不已。

他不知道列云枫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只是那只鼎,那鼎里的烟雾,一定有问题。一定是里边下了毒,才让左飞凤变成这个样子。

摇头叹了口气,列云枫别有意味地:“大公子,这位左大侠早有癫狂之症,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上次发作的时候,还是我们帮着制服,不然会乱杀无辜,今天本是陈大侠的寿辰,大公子什么人不带,怎么偏偏带一个随时会疯癫的人过来?难道不二山庄除了疯子,就无人可用了吗?”

什么?

慕容孤的瞳孔一缩,上次左飞凤发作的时候?真不是睁着眼睛说谎吗,他根本连列云枫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一瞬间,慕容孤有些后悔,上次在秋爽斋,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这个人,有问题,他的眼光,从列云枫的身上又扫向后边,蓦地看到了三弟慕容休,趴在桌子上,酣然大睡。

心,猛地抽搐一下。

这几个人,除了这个少年和那个少女,其他的两个人,不是那天的人了,而且慕容休也在哪儿,难道他们几个是慕容休的人?

慕容休,这个三弟,平日里嘻嘻哈哈,一副与世无争、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是慕容孤就觉得他不简单,所以对慕容休处处小心谨慎,时时警戒提防。

这些年来,除了喜欢在外边打架拼斗以外,慕容孤从来没有抓到慕容休的一点儿错处,越是如此,慕容孤越是对慕容休倍加提防。

这样的场合,陈九州的生辰,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换了任何一个人,也不可能睡得如此安稳。慕容休还肯胡闹,他代表的可是他们不二山庄,在家族荣誉面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如此放肆,除非,他是装的,故意装睡,然后让他的手下来挤兑自己。

就是这样,不然,这几个人和自己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和自己针锋相对?

你不仁,我不义,既然你们装腔作势,我也故作糊涂,看看谁更狠!

慕容孤心里想着,眼中寒光暴涨:“林雪若,你们这些无耻之徒,宵小之辈,竟敢在陈大侠的寿诞上暗下杀手,我慕容孤岂能容你们!”

声音未落,剑已然出鞘。

慕容孤的剑法,深得慕容惊涛的真传,尤其他们慕容家的不传之秘,都传给了他,这一剑,他是势在必得,一心要杀死列云枫,所以无论是力道,剑势,还是速度,都完美到无懈可击。

他的眼光发亮,只要想到这一剑下去,可以在列云枫的身上刺出一个洞,鲜血飞溅,慕容孤就感觉到热血沸腾,他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血,红艳艳的血,充满腥气的血,会让慕容孤苍白如雪的脸上,有了几分暖色。

当啷。

剑尖与剑尖相撞。

然后,慕容孤看到一双比星还晶亮,比剑还森冷的眼睛。

印无忧的眼睛。

这个人,居然在自己出剑以后,再出手,而且出剑的速度、力道拿捏得如此之准,剑尖相对,不过是个花招而已,哄骗外行人,很显然,这个人是在奚落自己。

他,堂堂第一快剑的儿子,居然在出手之后,还让人中途截住剑势,这件事如果让父亲知道,他一定会很惨。

冷笑,嘲笑,嬉笑。

慕容孤已然听见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好像最多的话在说,第一快剑不过如此啊……那声音,幸灾乐祸。

青灰,阴冷,慕容孤咬着嘴唇,唇上泛起一痕深白,他的眼眸中,都要喷出火来。

关节,捏得青白,咯咯地响着,慕容孤的唇要的更深,都要咬出血来了,他在寻找机会,他不能再出错,要一招得手,一击而中。

印无忧也冷冷一笑,不屑地眉尖一挑,示意慕容孤出招。

这个是谁?如此狂傲?

这样一个狂傲的人,怎么会听命于老三?

原来老三真的是深藏不露,可恶之极。

慕容孤有种被羞辱和欺骗的感觉,更加烦躁,他必须在一招之内占得优势,不然这个面子是无论如何也挽不回来,太过紧张的慕容孤,嘴角都在抽搐,他开始调息运气,打算全力一击。

人们围拢成一个圆圈,看着这场打斗,暗暗猜着慕容孤和印无忧他们两个,谁胜谁负。

哎。

轻轻拍拍手中的扇子,列云枫叹了口气:“本来我是想大展一下身手,白白磨了好久的剑了,总得找个倒霉鬼来祭祭刃口,小印,你真不够意思,居然连这么个机会也要抢去。”

印无忧哼了一声:“我没功夫听你磨牙。”

盈盈一笑,澹台梦道:“就是啊,你要动手?那可有得等了,只怕等到你把人家说死了,剑还没出鞘呢。”

列云枫笑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不过,小印,你去对付这位大公子,未必大材小用了,杀鸡焉用牛刀?不如……”

不如这个东西让给我吧!

贝小熙在旁边已然按捺不住了,眼下这么好的动手较量的机会,他怎么舍得放过,他已经和慕容休那个家伙斗过好几次了,对于慕容家的路数多少熟稔些,现在这个是慕容休的哥哥,那么内力应该更深厚,招式应该更纯熟。

兴冲冲地贝小熙拎着剑,就冲了过去,一下子把印无忧挤到旁边。

印无忧皱下眉,贝小熙向他挤眉弄眼,又咧嘴笑笑,一脸的央求,印无忧也拿他没有办法,哼了一声。

慕容孤恨得牙根痒痒,这几个人简直视他如无物,他堂堂慕容家的大公子,还没有受到如此的侮辱和奚落,不由得恨恨地大喝一声:“找死!”

老兔寒蟾泣天色。

慕容孤终于按捺不住,用上了父亲慕容惊涛传给他的不传之秘,不二山庄的梦天剑法。这套剑法只有八式

,练的时候,慕容惊涛要慕容孤发过誓,不能轻易使用梦天剑法,如果真的要使用的话,那么,所以看过这套剑法的人,必须得死。

事到如今,慕容孤被愤怒冲昏了头,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死他们,一个不剩地杀死他们。

世事无常瞬息变

梦天一出,天地色变。

慕容孤这一剑,倾尽了全力,他虽然年轻,内力和经验有限,可是这一剑,已然有了慕容惊涛的三分神髓。

围观之人,几乎都是使剑的行家,眼见着慕容孤这一剑刺出,都不由得一片惊异,心中暗自感叹,原来,剑真的可以以这样的速度刺出,快到如此不可思议。

慕容孤已然胸有成竹,因为他这一剑之下,还从来没有活口。

梦天剑法虽然只有八式,可是和人对敌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用过第二式。

因为很多人,在他使出第一招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

呼咻,一声夹裹着凄厉风声的破空声,这一剑,居然刺空了。

百试百灵的梦天剑法,居然会刺空。

因为这一式,慕容孤志在必得,蓄力而发,没有回寰之地,所以刺空后,他身子前倾,踉跄了一下,差一点摔倒。

贝小熙是眼见着慕容孤的剑刺来,飘身一躲,便轻易躲过了破空而来的剑,他心里还特别奇怪,这个人怎么慢腾腾地出招,好像大姑娘似的啊,而且脸上的表情特别好笑,仿佛是已然得胜了一般。

一瞬间,贝小熙心里就涌上气来,心中暗骂:慕容孤,你这个王八蛋,既然要和我打,就正正经经地打一场啊,我要是输了,算我学艺不精,居然如此慢条斯理地耍戏我,简直不把我贝小熙放在眼里,所以贝小熙在心里哼了一声,趁着慕容孤下盘不稳的时候,飞起一脚,正好踢在了慕容孤的臀上,只听得嘭地一声,慕容孤往前又抢了两三步,差一点儿摔倒。

哄地一声,满场笑声。

很多人开始想忍着不笑,只是慕容孤的情形实在是太滑稽了,他那一身夜般的黑衣,那张冷峻的孤傲面庞,然后被贝小熙一脚踢出去,如果不是他极力稳住了,就会来个恶狗扑食。

慕容孤的脸,从苍白变成死灰,贝小熙踢那一下不是很重,可是他宁可让贝小熙刺他一剑,砍他一刀。

在人们的哄笑声中,恼羞成怒的慕容孤刺出第二式。

云楼半开斜壁白。

霎时间,慕容孤的剑,搅出团团的雪光,一团套着一团,好像天上的流云,你追我赶,时卷时舒。

眼前风寒雾重,冷气嗖嗖。

梦天剑法的第一式是迫式,是在瞬间凝聚了令人窒息的气势,迫使敌手自困手脚,无法施展,然后将对手逼于角落,束缚手脚,再趁虚而入,一击而中。

这第二式乃是幻式,所有的剑光,再凌厉忌恨,都是虚幻,这一幻式,就是为了幻惑对手,然后引出第三式,玉轮轧露湿团光。

慕容孤的剑,的确很快,剑法也够狠辣,只是他遇到了贝小熙。如果是在半年前遇到贝小熙,也没有什么值得叹息,他也许根本都不用使出这第二式。

阴差阳错,造化弄人,慕容孤很不幸地在这个时候,遇到了贝小熙。

贝小熙的内力原来并不深厚,但是他从小就酷爱剑法,在藏龙山上,有一个阁楼,里边有很多门派的剑谱,这阁楼依山而建,差不多是悬空在崖壁上边。

因为师父澹台玄不教贝小熙内功心法,还因为贝小熙偷着学而重责过他几次,贝小熙心里不服气,就偷偷溜进阁楼里边去,在最初,他也不知道里边究竟防着什么,那些个卷册,安安稳稳地放在哪里,贝小熙又不喜欢读书,也不去翻看。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贝小熙才发现原来阁楼里边放着的是剑谱,这个发现对他来说,简直是如获至宝,高兴得几天都没睡好,更让贝小熙兴奋的是,澹台玄并不阻止他去翻看剑谱,所以就光明正大地去看,平心而论,贝小熙的剑法还真是独辟蹊径,别有天地。

最近几个月时间,澹台玄才教给他玄天宗的内功心法,贝小熙的剑法,已然融贯了百家之长,疾狠利准,因为以前没有练到内功心法,所以贝小熙只好用速度来补救他的内力不足,他以前和人比斗,输的从来都不是速度,而是内力不足。

现在在澹台玄的严苛训练下,贝小熙的内功突飞猛进,再加上他灵敏矫捷的身法速度,贝小熙的功夫不容小觑,只是他自己尚不知道。

所以和慕容孤一交手,只觉得慕容孤动作拖沓,剑势缓慢,其实是他自己速度更快,剑法更凌厉而已。

当慕容孤的第二招幻式刺出后,贝小熙哼了一声,心中更是来气,他看到慕容孤手腕动处,那宝剑晃动出几道光影来。

在别人眼中的团团雪光寒雾,在贝小熙的眼中,不过是几道寒芒,而且,他看到清楚慕容孤那把剑的真身所在。

刹那间,贝小熙欺身而进,手中剑斜里刺出,两剑相击,慕容孤的剑被挡开,向外劈出,收势不及,贝小熙的手肘已然狠狠地撞到了慕容孤的胸口,听得嘭的一声闷响,慕容孤的身体向后退了七八步,眼中怒火如焚,嘴唇咬出血痕,胸口处阵阵剧痛难忍,咽喉里涌出一股湿濡腥热,他一横心,咽了下去。

贝小熙看了看慕容孤,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满是疑惑地:“慕容孤,你是不是没吃饭啊,怎么使出来的剑招都这么慢抽筋,一点力道都没有?你要是饿了,这桌子上有东西,你先吃,我等你就是。”

其实,贝小熙不是在羞辱慕容孤,他说的是实话,不二山庄的名头,在江湖上可以说是妇孺皆知,他以前和慕容休斗过好几场,两个人是半斤八两,谁也没有讨到更多的便宜去。

在贝小熙想来,这个慕容家的大公子慕容孤,无论内功剑法,自然要高过慕容休才对,所以他没想到自己已然胜了慕容孤,还以为慕容孤有难言之隐。

贝小熙性情坦直,心里有什么,嘴里就说什么,他如此一说,围观的人都齐齐地看向了慕容孤,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大部分人的眼神是幸灾乐祸。

慕容孤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要是孤注一掷,将梦天剑法全使出来,能杀了贝小熙,挽回面子自然是好,可是万一那八式全部用完,仍然奈何不了贝小熙,他怎么办?

还有在场这么多人,他要怎么一一除去?

上次买来的毒药,除了用去的那些,剩下的都在慕容孤的怀中,他把那些毒药放在了酒葫芦里,摇晃均匀,酒是的扩散性很强,只要他把葫芦里边的酒洒出去,闻到的人就会晕倒,因为药粉兑了酒,毒性会不如原来的强烈,可是只要晕倒就足够了,那么剩下这几个人,就不足为惧。

他来的时候,已经吩咐管中离带着庄中的仆从,在外边候着接应,万一出了什么情况,好招呼他们进来帮忙。

本来慕容孤另有安排和打算,没想到里边会发生这样的变换,还没等人动手,陈九州先死了,更可恨地是列云枫和贝小熙他们,明明是一群杀手,还和自己联系过,却原来是老三的手下,来个临阵反戈。他现在懊悔不已,只是事到临头,真的悔之不及。

最要命的是,这个贝小熙剑法居然比自己还快,慕容孤不免有些气怯了。这几个是老三的手下,父亲慕容惊涛随时会来,慕容惊涛最见不得他们兄弟之间发生矛盾,所以现在慕容孤就是明知道慕容休摆了他一道,还是不能把矛头指向慕容休。

又急又气,又羞又怒,慕容孤一转眼,发现方才那个自称是林雪若的红衣姑娘不见了踪影,不但林雪若不见了,拿着宝剑一泓泪的康宝也不见了。

列云枫叹道:“师兄,大公子已然败于你手,愧然无颜,不胜惶惶,哪会知道你坦然磊落,不以胜负为念,真的关心他是否困顿饥馁,只怕会以为师兄胜而自骄,羞辱与他,万一大公子为此自戕,师兄何以自安?”

啊?

贝小熙懵懵懂懂,看列云枫的神情,似乎明白了,可是听列云枫的话,反而糊涂了,不过他是糊涂,慕容孤可听得明白,在场很多人也听得明白,表面上,好像列云枫在劝贝小熙,实际上是在嘲讽挤兑慕容孤。

手心,一阵阵的冰凉,细细的汗珠,慢慢渗出来。

慕容孤的脸和唇,皆是惨白。

印无忧道:“你赢了。”

他也没提名,但是贝小熙知道这个是冲自己说的,有些恍惚,回想下方才的情形,好像真的是自己赢了,不觉喜形于色,还有些不敢确定:“我赢了?怎么是我赢了?”

列云枫淡淡地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师兄天资聪慧,勤恪谨勉,亦非昔日阿蒙,赢了慕容家的公子,也不是什么非常之事。”

哈哈,哈哈。

贝小熙终于确定是自己赢了,不由得心花怒放,因为那个慕容休,他挨了好几次打了,每次想到这事儿,都愤愤不已,现在却连这个慕容孤都轻轻松松地打败了,哪能不笑逐颜开。

他也没想想这里是人家陈家,陈九州才刚刚遭遇不幸,而且疑凶未定,他居然笑了起来。

嗯。

列云枫走过去,不露声色地踢了贝小熙一下,贝小熙方才恍然,忙闭上嘴:“姑娘,你说陈大侠……遇……害”他一回头,也发现林雪若和康宝都不见了。

一阵冷冷的笑声,慕容孤眼中带煞:“声东击西,金蝉脱壳,只是你们放走了玉荷子,却忘了自己怎么脱身,林雪若,你们几个人也太不把江湖豪杰放在眼中了。各位,那玉荷子已然劫持了康姑娘,陈大侠那边剑落到了他们手上,我们不能把这几个帮凶放走,不然陈大侠在天之灵,如何告慰?”

忽然间,慕容孤找到了一个反击的机会,他很清楚,那边一泓泪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个怎么样的诱惑,尽管大多数也明白,宝剑只有一把,未必会落到自己手上,也许就是无法人人称心如意,才刚不想让别人称心如意。

慕容孤揣摩到大部分人的心理,这些话一出口,身后立刻围了一大群人:“大公子,你说得不错,他们和玉荷子一定是一伙儿的,他们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开,然后玉荷子好劫持走康姑娘,你们几个,交出康姑娘,交出一泓泪!”

人们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慕容孤有些得意地冷笑:“林雪若,你们不要在信口雌黄了,到底你们几个,谁是林雪若?”

列云枫笑道:“大公子,虽然是欲之加罪,不患无词,可就是诬陷人,也没有这样硬生生张冠李戴的道理,谁是林雪若?我们根本不认识林雪若,大公子为什么非要说我们是林雪若?”

慕容孤哼了一声:“你们亲口告诉我,你们几个就是武林中新崛起的杀手林雪若,我亲耳听到,焉能有错?”

列云枫不以为然地道:“你一个人能证明什么?”

慕容孤傲然道:“你要证人啊?我随便都可以找来十几个,他们都听到你自称是林雪若。”他说得十几个人,就是守候在外边的那些人,不过慕容孤有些纳闷,为什么里边如此之乱,外边的仆从都没有人进来探视探视?

难道……

慕容孤知道最可能的一种情况是什么,这是他最不愿意发生的情况。

列云枫笑道:“好,耳听为虚,小爷我再说一次,这回有更多的耳朵为你作证,慕容孤,你听清楚了,小爷我叫慕容惊涛,不叫林雪若!”

一条血线,从慕容孤的眼中蹦出来,这个少年,居然如此无礼放肆,他的手用力握了下剑柄。

呵呵,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居然有和老夫同命的人,年轻人,慕容惊涛领教了。

随着洪钟一样的声音,一条淡淡的人影飘到眼前。

红尘孤冢惹相思

十月霜来风凄紧,北邙山头送寒衣。

秋色如暝,黯生天际。

一片枯柳衰杨之下,草木摇落,飞叶飘零。孤零零的一座青石垒成的坟茔,没有围栏,也没有墓碑,坟边,种满了花草,只是这个季节,只剩下萧瑟和枯黄。

轻轻地叹息一声,林瑜在坟前的石槽中,焚化寒衣。

民间的习俗,到了十月间的时候,天气肃杀渐冷,那九泉之下的故人也会身上无衣,所以到了十月,都会在坟前为逝去的亲人焚烧纸衣。

天一早,林瑜就悄悄地上了山,这座孤坟,是他为水清灵修建,里边有水清灵的骨灰。

他是背着澹台玄,偷偷地求列云枫,然后列云枫求父亲的一名校尉,去水牢将水清灵的遗体弄了出来。

浸泡了多时以后,伤口处早已经皮肉翻卷,没有一丝的血色,水清灵的眼睛微微闭着,身体已经僵冷。

这一路回山,自然无法让尸体同行,林瑜把她焚化,将骨灰放在一只装酒的瓷坛子里边,带到了藏龙山,然后埋在后山之上。

闲来的时候,林瑜都会到这里,添添土,上上香。

泥土下埋葬的这个女子,已经不是他深爱着的那个人了,那段情缘,被岁月洪流冲刷淘尽,只剩下了一声叹息。

只是,水清灵是为了他才选择了死亡,林瑜很清楚,他也猜得到,水清灵临死的时候,心中在想什么。

何苦。

林瑜轻轻叹息,就算缘尽难续,既然相识了一场,还是可以成为朋友,不爱她的时候,林瑜已经不再恨她,可是,水清灵却宁愿用这种方式,让他记得她久一些。

火,慢慢熄灭。那些光鲜的纸衣,变成轻软的灰烬。

林瑜站起来,望着坟上的青石,厄然叹道:“乐莫乐兮心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山有木兮木有枝,予惜卿兮卿不知。草木摇落兮水澹澹,秋水呜咽兮远山寒,东风恶兮遗珠蕊,委芳尘兮魂飞去。如云青丝兮化坟头之白草,若霞朱颜兮成冢畔之沃土。我们都是世间庸碌之人,有生才知悲喜,无命哪晓恩仇,何必要匆匆而去,不值得,知道吗?”

哼哼。

有人哼着冷笑了两声:“小瑜子,你这里边埋的是谁啊,看把你难过的,你不是个孤儿吗,被我师兄收养了,这坟里头是你的爹娘还是你相好的啊?”

声音很尖刻,酸溜溜的让人生厌。

林瑜微微皱下眉头,说话的这个是莫逍遥的大弟子张浦。

这个人虽然是莫逍遥的第一个徒弟,但是天资有限,在莫逍遥的众多弟子中,是资质最差,武功最低的一个,可是这个尖酸刻薄,嫉妒心强,还喜欢摆谱称大,不但澹台玄的几个徒弟不喜欢他,就是莫逍遥的门下,也没有几个人喜欢这个大师兄。

张浦特别恨澹台玄的几个徒弟,有了机会,就要耍耍威风,咋呼咋呼。

萧玉轩始终谦让着张浦,张浦也从萧玉轩那里找不到什么茬口,林瑜是懒得理他,贝小熙就看不惯张浦吆五喝六的样子,还曾经给张浦取了个外号叫做醋缸神猴小踢打。

那是很多年以前,贝小熙有天看到张浦下山,去一家酒铺里边喝酒,他也跟了去,然后弄了张纸,画上张浦泡在醋缸里边的样子……趁着张浦在酒铺里边喝多了,就贴在张浦的背后,结果张浦摇摇晃晃地挂着那张纸走了半日,惹得众人围观。

贝小熙虽然挨了顿打,不过张浦这个外号却传开了。

那时候贝小熙他们也不过八九岁,林瑜还问过贝小熙,醋缸神猴这个容易理解,小踢打是什么意思,贝小熙挠了挠头,最后一咧嘴,他也不记得当初怎么想起这么几个字了。

林瑜转过身,神情淡漠地:“张师叔,叶师叔。”

原来站在身后的除了张浦,还有叶梧。

叶梧比较惨,一条胳膊吊着白布带子,那是被印无忧震折了的,另一只手还拄着拐杖,微微弯着腰,那次被莫逍遥打得够狠,好些天都趴在床上,前天才下了地,师兄弟们轮换着陪着他下来走走,结果今天走到这儿,看到林瑜在那儿焚烧纸活儿,那座孤零零的坟茔也不知道是埋了何人,凭着直觉,张浦就知道这里边有蹊跷,所以才阴阳怪气地出来找茬儿。

叶梧素来瞧不起张浦,嫌他又丑又笨,尤其自己被师父当着众人打了一顿以后,叶梧一直精神不振,感觉到师兄弟们在嘲笑自己,张浦笑得是最厉害。

他们几个陪着自己,还不是碍于师命,现在张浦在找林瑜的麻烦,叶梧是乐得旁观。

林瑜的淡漠,让张浦无名火起:“小瑜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聋了?我问你的话,你也敢不回答,是不是欠揍了你?”

他说着话,瞪起眼睛,呲牙咧嘴。

林瑜讨厌张浦的虚张声势,更懒得搭理他,抱拳道:“两位师叔,林瑜还有事情,先告辞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叶梧冷笑道:“大师兄,人家口里叫你是师叔,心里当你是狗屁。不对,可怕狗屁还有个响动呢,你在人家心里,恐怕是狗屁不如。”

本来林瑜这个态度,就挺让张浦感到憋气窝火,别看他比林瑜长了一辈,只是自己这边不受师父待见,人家林瑜又是他掌门师兄的弟子,所以张浦还真的不敢过分放肆。不过张浦就忌讳的,就是人家不把他当回事儿,今天让师弟叶梧一激,张浦火了,一跳多高:“小畜生,你给老子跪下,老子要教训教训你这个有娘生没爹教的小畜生。”

林瑜冷然地看了他一眼:“张师叔,欲人敬,先自敬,辱人者,人辱之,我有什么错处,自有我师父教训,不敢劳动师叔大驾。”

呀,张浦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林瑜,你什么意思?”

叶梧阴阳怪气地道:“人家的意思,就是说,师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哪里配管教人家,还是哪里凉快就滚到哪里呆着吧。别打肿了脸充胖子了。”

林瑜有些嫌恶地看了叶梧一眼:“叶师叔,林瑜自问,没有冒犯得罪之处,如果叶师叔是糊涂人,听不明白我的话,师叔所言,颠三倒四,曲解谬释,林瑜并不意外,可是叶师叔不是糊涂人,为什么非要挑拨离间,架桥拨火?到底是要陷张师叔于不仁,还是要害我于不义?”

叶梧冷笑:“师兄你听听,人家掌门师兄的得意弟子,就是和我们不一样,有没有道理,说出来都是一套一套的,人家嘴大,我们嘴小,走吧,小心人家代行师命,反教训了我们,小弟我已经被他们的师弟教训过了,人也丢尽了,大师兄就别再丢人了。”

这个叶梧对列云枫恨之入骨,所以对列云枫的几个师兄弟也是恨得牙根痒痒,心中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一定把他们弄得求生不能,求死不能。这些天,趴在床上,叶梧就琢磨着怎么对付这几个人,列云枫他是暂时不敢去碰,叶梧可不傻,明知道要是和列云枫去较量,只怕每次倒霉的都是自己,吃一亏,就得长一堑,所以他把这股恨意转到了其他人身上。

正好现在身边有个二五眼的师兄张浦,叶梧就拼命给他们栓对儿。

果然,张浦上了当,气得鼓鼓的,也不细想想,这些话究竟是林瑜说得,还是叶梧添枝加叶地歪曲的,他蹦过来,抡起巴掌就打过去。

啪地一声,张浦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眼前人影一晃,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打得他是晕头转向,金星乱冒,一下子撞到叶梧身上,叶梧的胳膊还吊着呢,这下子被撞个正着,疼得叶梧弯下腰,冷汗直冒。

林瑜也吓了一跳,本来看张浦打过来,他心中有气,却无法还手,只能躲开,所以他身形一闪,却有人鬼影子一样从他身边掠过去,狠狠地掴了张浦一巴掌。

这一掌打得够重,张浦半边脸立刻青紫肿胀起来,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面前站着一个黑衣女子,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真的是雪雕冰琢一般,星眸冽洌,寒气逼人。

这是大白天,如果是晚上,张浦一定以为自己是遇见鬼了。

其实这个女子长得挺漂亮,只是冷冰冰地一张脸,毫无生气。

林瑜认识,这个黑衣女子正是慕容愁。

慕容愁的手中,就是那把切金断玉的舞月光。

张浦愣了愣,然后大怒:“你,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打老子!”

慕容愁眉尖一挑,扬手又是一巴掌,这下张浦虽然看到了,还是没有躲开,另一边脸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打得他原地转了个圈儿。

林瑜喝了一声:“慕容愁,你再不住手,我不客气了!”

慕容愁瞥了他一眼,又飞起一脚,正好踢到叶梧的手臂上,叶梧身上的伤才刚刚好,行动本来不便,自然无法躲开,好在慕容愁留了几分情,不然一定会踢断他的臂骨,就是如此,也疼得叶梧抱着胳膊,哀嚎不已。

林瑜一把拉过慕容愁,怒而斥道:“你要干什么?”

慕容愁的脸和他对望,冰凉苍白的面颊上,没有一丝表情:“我干什么,你会不明白?”

香气,冷冷地淡淡的香气,从慕容愁的身上散发出来,沁人心脾。

林瑜微微一鄂,他对慕容家的两个姑娘都不敢恭维,那个慕容云裳虽然是骄纵些,到底还通些情理,可是这个慕容愁,阴冷狡狠,让人看着发凉,他更是不喜。

林瑜心中,已然将这个慕容愁视为鬼魅,忽然两个人离得如此之近,慕容愁的身上居然还会发出淡淡的香气,他们以前也曾经近身相搏过,那时节慕容愁可是寒气逼人。

林瑜有些讶异地看着慕容愁,慕容愁苍白的脸上,浮上浅浅的晕红,也咄咄逼人地望着他:“她的夜飞雪比我的舞月光好吗?”

林瑜皱着眉,慕容云裳那把剑始终在他手里,阴差阳错地一直没有还回去,每次看到夜飞雪,林瑜都特别闹心,现在慕容愁忽然又提起,而且神情特别奇怪,林瑜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蓦地,慕容愁脸上红晕不见了,身体微微摇晃:“林瑜,你,你”

她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堵在咽喉里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这边张浦晃着肿得想猪头一样的脸,顺手操起一根路旁的树枝,树枝也有手腕粗细,口里嘟嘟囔囔地骂着:“死妖女,你居然敢打老子,老子要把你打成肉酱。”

因为脸肿了,说得话就含糊不清,可是那树枝带着风声,兜头向慕容愁的头部打去。

慕容愁是面对着林瑜站立,整个后背都冲着张浦,她也听到张浦打过来,可是就冷冷地望着林瑜,一动不动。

眼看着那碗口粗的树枝要打到慕容愁的后脑,真要是打上,慕容愁的命就没了,林瑜再讨厌慕容愁,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伤在张浦的棒下,只好把慕容愁往旁边一拉。

谁知道这一拉之际,慕容愁整个人都顺势跌倒在林瑜的怀里,可是左脚飞踢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踢在张浦的手腕上,只听得张浦惨叫一声,树枝也落了地,他抱着手腕又叫又跳,被踢到的那只手,软软地垂下来。

林瑜可没想到慕容愁居然在这个时候都会动手伤人,气得一愣,甩手就把慕容愁推了出去:“知道这样,就不该管你。”

他这一甩,带着几分气,力道也是不弱,可是以慕容愁的轻功,只要顺势稳住身形,根本不会受伤,谁知道慕容愁居然没有运功抵御,被甩了出来,一路后退,就要撞到后边的树上,那慕容愁竟是毫无表情,眼睛犹然看着林瑜。

林瑜觉得头大如斗,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去拦阻,慕容愁就真的会撞到树上,这个女子,冷漠如冰,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所以尽管林瑜心里无限烦躁,还是飞身过去,拉住了慕容愁。

慕容愁忽然一笑,笑得有些得意:“我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

林瑜松开她,冷冷地:“扫地不伤蝼蚁命,就算是一条要遇难的狗,我也会出手相救。”

如果不是气愤之极,林瑜不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来。

可是,慕容愁居然没有生气,只是冷冷地道:“我嫁鸡随鸡,你娶狗就狗,我没占便宜,你也没吃亏。”

林瑜瞪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边张浦好不容易爬起来,用手指着林瑜和慕容愁:“你们,原来,原来你们这对狗男女是认识的?好啊,好啊,林瑜,林瑜,师父……”他气得浑身发抖,正要破口大骂,看到莫逍遥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莫逍遥面沉似水,负手而立,张浦不敢咋呼了,一下子扑地而跪。

那边叶梧也扑地而跪:“师父,林瑜勾结妖女,目无尊长,他们仗着武功高强,把我和大师兄打得好惨,师父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寻凶慨然掷千金

不二山庄的慕容惊涛,天下第一快剑。

很多人都听过他的名头,但是真正见过他的人,并不多。

因为慕容惊涛年轻时行走江湖,曾经在一年之间,打败了数十名用剑的高手,短短的时间内,就声名鹊起,威名远播,让很多人羡慕不已。

可是世间的事情,总是悲喜参半,就在慕容惊涛少年得意之时,和萧念儿的一场变故,搅入了太多的恩怨是非,从此后就深居简出,差不多有二十年都没有踏入江湖一步了。

所以,此次陈九州的寿诞,听闻慕容惊涛会前来祝寿,还会指点试剑会胜出的少年剑客,各地的剑中高手,才纷纷前来,以祝寿为名,其实更多的人,是前来一睹慕容惊涛的风采。

沉稳,凝重,慕容惊涛的声音,传出一种令人肃然的气度,几乎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一齐转向了慕容惊涛。

在众人的瞩目下,慕容惊涛从容而至。

他衣着简朴,整洁干净,须发都修得齐齐整整,浓眉朗目,神采奕奕,眼中带着和暖的笑意,看上去和蔼又不失威严。慕容惊涛的身后,背着一把剑,这把剑虽然此时尚在鞘中,却让人隐约听到龙吟虎啸之声。

慕容孤看到父亲来了,立时屏息垂手,恭立一旁。

慕容惊涛对着列云枫一抱拳:“小兄弟也叫慕容惊涛?”

他的声音很温和,神色也很淡定,只是从骨子里边,带着一股凛然的威严,分明是在向列云枫兴师问罪。

列云枫自然知道慕容惊涛的话外之音,不急不慌地一抱拳:“慕容前辈,晚辈列云枫,方才是多有冒犯,请前辈见谅。”

他轻描淡写地道了句歉,然后话锋一转“只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个中缘由,恐怕前辈未必知晓。不过前辈是武林泰斗,一代宗师,为人处事,乃是我们晚生后辈的楷模,就是前辈以偏概全,苛求责备,晚辈也诚心恭领就是。”

列云枫说得十分坦诚,而且谦恭有礼,和方才判若两人。

慕容惊涛也微微一愣,他以为列云枫自然会强硬到底,方才他是在门外听了一阵子,眼看着儿子慕容孤吃了亏,心中自然生气,只是不知道打败儿子的那个少年是什么来路。

他看贝小熙的剑法路数,十分奇怪,好像杂乱无章,又似东拼西凑,不过看贝小熙出剑的速度,刺出的角度,都是极其快捷敏锐,心中又是慨叹又是生气。

但是他是一庄之主,总不能因为儿子被人打败了,就贸贸然地出来给儿子出头,别说他是不二山庄的庄主,但凡有些地位头脸的武林中人,也不能这样糊涂护短。

何况方才是情形如何,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所以慕容惊涛固然生气,还是沉得住气,正好听到列云枫说的那句话,才借着这个由头出来责问,只是没有想到列云枫小小年纪,居然随机应变,片刻之间,就回转过来,而且说得在情在理,不露痕迹,如果自己再追究下去,反而显得不够大度,没有胸襟。

现在列云枫如此说,慕容惊涛不得不问道:“既然小兄弟这样说,不知道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说着话,才瞥见伏在桌子上酣然睡去的慕容休,心里也有些奇怪,怎么慕容休和他们几个人在一起,难道是慕容休和慕容孤兄弟之间的争斗?

如果他们兄弟把争斗闹到这里,真的都该活活打死。

不过慕容惊涛心里虽然转动着这个念头,脸上却一点儿也没有露出来。

慕容惊涛眼中稍纵即逝的疑惑,也落到了列云枫眼中,他心中暗道这个慕容惊涛居然可以沉得住气,应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这样的人,无论善恶,都要倍加小心。

所以列云枫也不动声色地道:“人心皆私,隐己恶,扬人短,如果要我来说,前辈未免不觉得晚辈文过饰非,遮掩自己的错处,所以前辈垂询,可叫晚辈怎么回答?令公子也在,前辈不如问问令公子吧。”

澹台梦在一旁道:“枫儿,慕容前辈绝不是气度狭小,护短浅薄之人,绝不会偏听偏信,而且你也说了,人心皆私,慕容前辈为求公允,自然不会让慕容公子说明情由,免得让人笑他偏私护短,慕容前辈,晚辈说得对不对啊?”

她说着话,犹自怯然地福了一福“慕容前辈,晚辈澹台梦,这些都是晚辈的小见识,如果说错了,万望前辈原谅。”

慕容惊涛是泰然自若,可是心中却也微微惊愕,因为这个少女的样子,让他有熟悉的感觉,恍惚在哪里见过一般。还有这个列云枫和澹台梦说的话,表面上对他崇敬钦佩,而且说得也句句在理,实际上是步步紧逼,完全要堵住慕容孤的嘴。

而且这个少女自称叫澹台梦,澹台本来就是比较稀少的复姓,武林之中,姓澹台的更是少之又少,他记得澹台玄的大女儿就叫澹台梦,不知道这个澹台梦是不是澹台玄的女儿。

他忍不住看了澹台梦几眼,那面庞身段,果然和当年的云真真酷似,澹台玄的女儿既然来了,澹台玄是不是也来了,那澹台梦身边的几个人,是澹台玄的弟子?只是自己的儿子慕容休,怎么和玄天宗的弟子搅合在一起了。

慕容惊涛心中疑虑重重,微微皱眉:“小兄弟请讲,老朽一定秉公而论,不会护短偏私。”他口中说着,忍不住瞪了慕容孤一眼。

慕容孤一直垂着头,动也不动,和木雕泥塑一般。

列云枫稍一沉吟:“前辈来的正是时候,其实也不过是场误会而已。我们都是来给陈大侠祝寿的,谁知道陈大侠遭遇了意外,被人暗算,陈府中的一位康姑娘指证一个叫林雪若的姑娘是杀人凶手,让大家围杀林雪若。晚辈想,这人命关天,不能妄断,我们又没有亲眼看到林雪若杀人,怎么能枉而杀之?可是令公子却听信左飞凤之言,误会我们和那个林姑娘是一伙儿的,所以才动起手来。”

慕容惊涛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列云枫会缠住慕容孤不放,方才发生了什么,他也看见了,也听到了,列云枫会如此说,他多少也有些意外,不觉打量列云枫两眼:“既然是一场误会,大家都不要介怀,犬子也是太关心陈大侠的事情,得罪之处,还请小兄弟见谅。”

列云枫道:“前辈客气,这些芥末之微的小事儿,谁能放在心上?现在最要紧的是林雪若和康姑娘都不见了,只怕陈大侠的遗体还在府内,前辈,我们在场的这些人,谁也没有前辈德高望重,只怕陈大侠的身后之事,还得烦请前辈操持。”

列云枫的话题,转到了陈九州身上,而且这个时候,林雪若不见了,何况也没有确实的证据说明她就是杀害陈九州的凶手,唯一指认她的康宝也不见了踪影。

现在要紧的应该是处理陈九州的身后事,尽管慕容惊涛不愿意揽这个事情,但是列云枫的话说得却有道理,在场的这些人中,论身份,论武功,自然要数他慕容惊涛。

慕容惊涛招过来一个陈府的家人,询问陈九州现在何处,那个仆人垂手道:“慕容庄主,我们家老爷还在剑庐,那个地方,只有我们老爷和康姑娘可以随意出入。”

慕容惊涛闻听,忙让仆从带路,他在前边走,后边立时跟了很多人进去,可是走到一半的时候,很多人都掩住口鼻,不再前行。

腐烂的味道,冲天的腥臭。

这是尸体高度腐烂的味道,从每个空隙,钻入人的鼻孔之中,让人作呕。

剑庐,悄然无声,那股腐烂的腥臭,就是从剑庐里边散发出来。

慕容惊涛也用手帕掩住口鼻,深深地皱着眉头,那个仆人神情惶恐地推开门,忙退了下来,不敢进入。

印无忧拉住澹台梦:“你别进去。”

他说着话,已经挡在了澹台梦的身前,这里边的情形,应该极度的恐惧,他不愿意她看到这样的情景。

澹台梦摇摇头,才要说话,列云枫低低地道:“我们进去就好了,你留在这儿吧。”

澹台梦沉吟一下,点了点头。

慕容惊涛第一个进去,只见地上横着一具尸体,这具尸体的上半身已经腐烂,早看不清楚五官面目了,而且有尸水流溢出来,尸身上的颜色十分诡异,远远看去,好像在尸体上开出一朵暗紫色的花。

现在已是深秋,天气湿冷,可是陈九州死去不久,根本不会腐烂到如此程度。

更诡异的是,尸体周围的地面上,还有很多老鼠的尸体。

进来的人都停了下来,不敢冒然前行,慕容惊涛摆摆手:“大家快出去,尸体上有毒。”

他这声很低沉,可是大家听得真真,连忙都跑了出去。

慕容惊涛在外边吩咐那个陈家的仆人:“你家老爷已经遇难了,而且被人在尸体上下了毒,你快些准备干柴,将这里焚毁,不然的话,毒气一定扩散,只怕会有很多人深受其害。”

那仆人听了,慌忙去找人搬运木材,忙忙地准备焚烧尸体。

慕容惊涛道:“大家都看到了,这个凶手不仅残忍地杀害了陈大侠,还在陈大侠的遗体上边下了毒,其行可恨,其心可诛,所以为陈大侠洗雪沉冤,捉拿元凶,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现在我们不知道元凶是谁,但是,康姑娘和那个林雪若应该是其中的关键。”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看着四周,所有的眼光都投向自己,他停下来时,那些人依然全神贯注地听着,慕容惊涛继续道“方才那位列兄弟也说了,人命关天,不同儿戏,我们不要放过可疑者,也不能冤枉无辜。现在我代表不二山庄发下悬赏白银三千两,只要寻找到康姑娘或者林雪若,交于我们不二山庄,赏银就可兑现。但是切记,不要伤害她们。”

奈何有情皆是孽

风渐凄紧,吹得慕容愁衣裾轻扬。

空中,落叶如蝶,蹁跹飞舞。

腰间,长发飘飘,柔顺似水。

莫逍遥冷眼看着这个黑衣如墨的女子,慢慢地抽出了宝剑:“我这个两个徒弟,是你伤的?”

慕容愁哼了一声,不屑回答,神情孤傲地斜睨着莫逍遥。

林瑜在一旁,又是焦急又是烦躁,见到莫逍遥,他已然施礼问好,可是莫逍遥根本没有理他,看得出来,莫逍遥动了气,他是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可是会把矛头转向慕容愁。

如果莫逍遥要是出了手,慕容愁恐怕是在劫难逃。

他心中烦躁的是自己无法真的袖手旁观,由着事态发展,可是救下这个女子,只怕会有更大的麻烦。

莫逍遥微怒:“你,为什么打我的徒弟?”

慕容愁嘴角一撇:“他们欠揍。”

莫逍遥还没遇到对他如此无礼和蔑视的人,先是气得一愣,然后冷冷地:“丫头,你是什么人,受了谁的指示,到我们藏龙山来撒野?”

慕容愁用下额一点林瑜:“我是谁?你问他。”

林瑜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莫逍遥飘动身形,拦到前边:“她是谁?”

冷冷的怒意,已经迫在眉头,莫逍遥的怒,好像在弦之箭,随时都会爆发。

林瑜横了横心:“回师叔祖,她是不二山庄的慕容姑娘。”

他本来想说不认识她,不过话到了嘴边,还是说了真话。

慕容愁忽然接道:“我叫慕容愁,是林瑜的未婚妻。”

啊?

她忽然说得这一句话,让莫逍遥和林瑜都大吃一惊,连旁边的张浦和叶梧也都万分意外。

不二山庄,陇上慕容,在江湖中也是声名赫赫。

庄主慕容惊涛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那该是慕容家的千金小姐,掌上明珠,人家姑娘自己亲口说出的话,岂能有假。

羞刀难入鞘。

莫逍遥抽出的剑,有些发僵,不知道怎么样撤回去。

因为无论冲着慕容惊涛还是冲着林瑜,他都不能伤到这个姑娘。

不过莫逍遥的心里,一阵阵泛酸,特别不是滋味,什么风光都让师兄谢神通这一支占尽了。

师侄澹台玄武功独步天下,收的几个徒弟也渐露峥嵘,连离别谷的少谷主印无忧都投到澹台玄的门下,平时里这个书生气重的林瑜,竟然和不二山庄的小姐结为秦晋之好,攀上这门亲事,实在是气人之极。

莫逍遥的神色有些难看,慕容愁忽然又道:“啊,我说错了,应该说,我是他的未婚妻之一,另一个是映雪山庄的慕容云裳,你们几个应该也听说过吧?”

她说完这句话,苍冷的眼中带着诡秘的笑意,怎么看都让人毛骨悚然。

莫逍遥的脸,好像被人掴了一巴掌似的,立刻青紫起来,冷笑道:“好,很好,林瑜,你是慕容家的乘龙快婿,呵呵,还是两个慕容家的东床娇客,看来我这个两个徒弟是自找没趣,好好的居然敢得罪你们。”

他说得有些咬牙切齿,林瑜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冷冷地:“慕容姑娘,请你自重,我们之间,一无恩怨,二无纠葛,这里是藏龙山,是我们玄天宗的地方,不是你们不二山庄,由着你任意妄为,这里不欢迎你,请你马上离开。”

他一向温和,轻易不肯言语伤人,今天的确是生气了,没想到慕容愁如此大胆,如此放肆,连未婚妻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而且还把慕容云裳牵扯进去,真的不知道她究竟安的什么心。

莫逍遥冷冷一笑:“林瑜,用不着做戏,你们要想打情骂俏,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澹台玄就教你这样诲淫诲盗,不知廉耻?”

因为又恼又气,莫逍遥说话也就没有了分寸和尺度,说着说着林瑜,就连澹台玄也捎带上了。

莫逍遥说得那些话再难听,林瑜尚且能忍着,怎么说,莫逍遥还比他高着两辈儿呢,玄天宗的正脉与支派之争,由来已久,澹台玄平日告诉他们不要无端地和其他支派发生争执,所以林瑜能忍也就忍了。

可是听到莫逍遥连师父也不放过,林瑜忍不住冷然道:“莫师祖,林瑜所作所为,光明磊落,俯仰无愧,日月昭昭,苍穹可鉴,没有一分半分见不得人的地方,师祖是我们玄天宗的师长,一言一行,师表垂范,焉能无中生有,随性诟病?”

林瑜的话,已经够客气了,毕竟对方是他的长辈,所以尽管林瑜生气,说话还是极有分寸。

但那莫逍遥哪里会管这些,听到林瑜话中带刺,大喝了一声:“好啊,林瑜,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我无中生有?我信口雌黄?你小子的意思是说我为老不尊,不配说你师父的不是对不对?也是啊,你师父是掌门嘛,天下第一,谁敢不尊敬,谁敢说个不字?我这个师叔,不过是聋子的耳朵,还敢不掂掂自己的分量,管三管四……”

噗嗤。

莫逍遥话音未落,迎面不知道什么东西飞来,他根本没有防备林瑜或者慕容愁会动手,因为林瑜是他的晚辈,根本不敢和他动手,而慕容愁知道了他的身份以后,更不能和他动手,因此莫逍遥毫无顾忌地厉声责骂。

这东西蓦地飞来,恍惚是个块状的东西,大概是飞蝗石之类的暗器。

莫逍遥也吓了一跳,用剑一扫,想把暗器磕飞出去,没有想到,却听得噗嗤一声,锋利的剑刃刺破了那包东西,一时间各色粉末纷纷扬扬地都撒了下来,莫逍遥再躲也是来不及了,只弄得一头一脸都是青青红红、白白粉粉的颜色,他信手一抹,那颜色立刻晕开,还带着郁郁的香气。

原来这个包儿里边,是慕容愁在山下买的香霜、黛粉和胭脂,她买了以后,又觉得这些东西香气太浓了,怕涂上了会被人笑死,所以就都包在一起,放在了怀中。

莫逍遥是谁,她自然知道,可是这个人还不配让她放在眼中,莫逍遥在嘲笑讥讽林瑜,慕容愁已然动了气,更可恨的是,林瑜居然还文绉绉地反驳,慕容愁可忍不住了,顺手就摸到这包东西,想也没想,就扔了过去。

这下子莫逍遥可够好看了,本来他是须发皆白,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现在弄得头发胡子,都半白半红,脸上还有青黛细粉和胭脂,他方才还抹了一把,青一块红一块,斑斓可笑,太特别的香,已然是半老的男人,弄得如此幽香馥馥,莫逍遥的脸都要气绿了。

那时节,男属乾阳,女属坤阴,阴阳有别,尊卑有序,这个男人要是沾上女人的东西,是种晦气,三国之时,诸葛亮就用妇人的衣服羞辱司马懿来着。

莫逍遥是什么样的身份,无端弄了一头一脸女子用的胭脂水粉,自然要气破了肚皮。

旁边的张浦和叶梧都呆呆望着师父,在他们心里,师父莫逍遥的武功也许比不上澹台玄,可是也不至于遭到慕容愁的暗算,还弄得这样的狼狈,两个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莫逍遥站住哪里,愣了一愣,忽然仰天大笑,然后对着林瑜笑道:“林瑜,好样的,果然青出于蓝,和你师父澹台玄一样的不是东西。老夫是管不了你,可是总会有人管你。张浦,叶梧,我们走。”

他说着,带着两个徒弟扬长而去。

林瑜的脸色,比慕容愁还苍白,听莫逍遥的意思,只怕是连师父澹台玄都不会去找,而是直接去找师祖谢神通了。

谢神通一直在山上闭关,轻易都不肯下来,偶尔下来一次,也会和师父澹台玄闹得很不愉快。都是兴冲冲地来,然后气呼呼地走。

他们这几个师兄弟,都不太喜欢这个师祖,反过来谢神通好像也不怎么喜欢他们几个,老说萧玉轩太老实,像块石头,让人砸碎了,也不会长出几个心眼来;又说自己太笨,像块木头,劈开几段,该什么模样还是什么模样;然后又说贝小熙太浮躁,根本就是冥顽不灵,显然地记吃不记打,每次总是埋怨澹台玄怎么不收个机灵一点儿的徒弟,这样下去,玄天宗只怕支脉凋零,后继无人了。

如今莫逍遥满心怒气,到了哪里还不得搬弄是非,如果真的激恼了谢神通,连师父都会有麻烦。

林瑜恨恨不已,冷冷地瞪着慕容愁,半晌才沉声喝道:“滚!趁我现在还不想杀人,有多远滚多远!”

他说话的时候,有些微微发抖。

这么多年来,也许这句话是他说过最重的话,毕竟对方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这样疾言厉色地呵斥,让林瑜自己都觉得很难堪。

慕容愁看着他,表情很复杂,好像有些难过,又好像有些得意,可是就是没有怒气:“你恨我?”

林瑜无语,瞪着慕容愁,他现在连气都懒得生气了。

恨,谈不上恨,只是感觉很烦躁,心神不安的那种烦躁。

慕容愁有些冷冷地笑道:“林瑜,我告诉过你,惹上我,你死定了。”

林瑜眼中含怒,温玉般的脸,此时白得有些透明:“慕容愁,别逼着我杀你。”

慕容愁冷笑:“林瑜,我就在这儿,你动手吧。”

她说着挺起胸膛,一步步向前逼近,林瑜今天出来是为了祭奠水清灵,所以慕容云裳那把夜飞雪没有带在身上,慕容愁把手中的舞月光一个倒转,就塞到了林瑜的手上,剑尖抵住自己的胸膛:“林瑜,你要是男人,就往这里刺下去!”

林瑜手中握紧了舞月光,剑尖微微颤抖着,点在慕容愁的胸膛上。

他想杀人,他是气得想要杀人,这个慕容愁,又狠辣,又诡诈,又张扬,又可恨,只是,他没有看过慕容愁做下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就这样痛下杀手,他还是做不出来。

慕容愁讽刺地一笑:“林瑜,妇人之仁,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慈悲,你今天要是不杀我,终有一天会后悔,我奉劝你,不要失去这个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舞月光,在瑟瑟的秋风里,发出细细龙吟之声,林瑜忽然长叹一声:“慕容愁,何必非要让我恨你?就算如你所愿,我恨你入骨,你会快乐吗?”

林瑜的手慢慢垂下,他不会乱杀无辜,武功或者剑,都不是用来乱杀无辜的。

慕容愁浑身一震:“你说什么?我为什么非要你恨我?你恨我,对我有什么好处?”

林瑜看着她,脸色变得温和下来:“不要问我,这个结是结在你心里的,你要问也该问你自己。慕容姑娘,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把心中的叶子放下,看到的会是天空海阔。”

他说得很婉转,可是慕容愁听得明白,林瑜说出了她的心病。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慕容云裳就是那片叶子,把她眼前遮挡得死死的,所以只要是慕容云裳看上的东西,她一定也要去抢,所以上次的酒铺里边,慕容云裳把夜飞雪塞给了林瑜,她也缠上了林瑜。

没有道理,其实有很多事情没有道理。

可是这次,慕容愁不是为了慕容云裳而来。她只是想不到,林瑜在这个时候,还会劝慰开解她。她微微有些发楞地望着林瑜,这个人,面如脂玉,洵洵儒雅,此时温和明亮的眼光正看着自己。

林瑜把舞月光递过去,慕容愁退了一步,忽然两行泪落了下来,她咬着嘴唇,泪水却落得更快。

慕容愁瞬间的变化,让林瑜微微愕然:“慕容姑娘,你怎么了?”

慕容愁一跺脚:“林瑜,我恨你。”说着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不惜碧血引灵蛇

藏龙山,高耸入云,险峻奇幽,碧霄峰的主峰之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谢神通闭关的玄天洞就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之下。

高处不胜寒,那个地方云薄气稀,一般人到了哪里都会感觉到呼吸困难,而且四周皆是冰雪,几乎是天无飞鸟,地无寸草。

秋季的藏龙山,常常雾气氤氲,山岚弥漫,恍如人间仙境一般。

入秋以来,这是头一次碧空如洗,澄蓝似海,阳光和暖,微风习习。

秋天的藏龙山,难得如此风和日丽的天气。

参天的树木,幽静的山路,还有盘缠在树木之间的青藤葛蔓,彼此缠绕,粗已愈臂,好像自然的藤床一般。

列云枫就悠然地躺在树间的藤蔓上,看着天空中追逐变幻的流云,那些云,堆霜卷雪,瞬息万变。他在想陈九州的事情。

现在的事情现状,好像就是陈九州被人暗杀,尸体上还下了毒,因为连剑庐都被焚毁了,所有的线索都维系在林雪若和康宝的身上,如果这两个人从此销声匿迹,这件事就难以查起。

对于这件事,印无忧不感兴趣,贝小熙还没想过要感兴趣。

不过列云枫对其中一点特别感兴趣,到底是什么人,对陈九州有如此深的仇恨,不但杀人,而且毁尸?还有那个不二山庄的慕容惊涛,几乎是退隐江湖那么多年,为什么今年要来陈府的试剑会,偏偏就在今年,陈九州就离奇遇害?

这些疑惑,相信澹台梦也在考虑,他们偶尔四目交汇的时候,都充满了疑惑,对这件事情的疑惑。

印无忧就靠在他身边的那棵老树上,不远处听得到贝小熙肆无忌惮的笑声。

他们一路回来,澹台梦要采些野菜带回去做菜羹,兴奋不已的贝小熙一定要陪着澹台梦去。

平日里,贝小熙多少有些畏惧澹台梦,可是今天,他太过兴奋,没有办法安静下来,总想做些什么事情好让自己稳定下来。

列云枫和印无忧都没有跟着,反正澹台梦就是在附近,也走不远,采个野菜,更用不着这么多人,列云枫留下了,印无忧也就留下来,他心中有些话,想单独和列云枫说。

靠着树干,印无忧的眼光不由自主地穿过树影,看着不远处的澹台梦。

她半蹲在哪儿不知在采摘什么野菜,阳光下的侧影,显得恬静如画。

旁边的贝小熙忽东忽西,围着澹台梦转来转去,不时就传来贝小熙的笑声。

他,没有事儿吧。

印无忧望着前方问,口气虽然淡,不过还是有些担忧。

尽管他没有提名,列云枫也知道他在说谁,藤蔓随风微摇,他微微一笑:“放心吧,不过是大喜过望,有些忘乎所以了,他什么样子,你还不知道吗,过两天就好了。”

印无忧哦了一声,心中特别奇怪,不过是打赢了慕容孤而已,至于乐成这个样子吗?他实在不懂贝小熙怎么会如此的高兴。

两人对决,无非是胜负而已,就是生死对决,也不过是生死而已,胜负生死,都是寻常之事,也不必如此喜形于色。不过列云枫说了没事儿,他就不担心贝小熙了。

列云枫淡然道:“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盛阴,上至王侯将相,下到黔首黎庶,都为七情所困,复为八苦所扰,只不过,每个人的取舍不同,所以对于悲喜苦乐的理解也不同。”

印无忧愣了愣,列云枫的话,有时候他听得似懂非懂:“无声音的苦?听不到?”

嗯。

列云枫从藤蔓上坐了起来,五盛阴苦,是从色、受、想、行、识生出的烦恼。

不过是瞬间的考虑,列云枫还是去没有纠正印无忧,有些道理,听没听过并不重要,说不说得出来也不重要,看得破,还须放得下,不然就是说得天花乱坠,还是镜花水月,虚妄而已。

列云枫微微笑道:“听不到虽然苦恼,那是因为我们听得到,才会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如果在最初时就听不到,无从比较衡量,也未必觉得听得到是喜,就像有些事藏在心中,未必就是真的能够深藏和遗忘,也许越想忘记,反而记得越清楚了。”

印无忧不觉失神,他犹豫了再三,也没有下定决心把心中的事儿说出来。这件事好像一块石头,压得他有些透不过起来。

尽管有时候,澹台玄会找他私下谈谈,可是有很多话,他当着澹台玄说不出来。

本来,他想告诉澹台梦,有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澹台梦不快乐,他越来越感觉到澹台梦的不快乐。就在她笑靥娇颜的背后,隐藏了太多的哀伤。

印无忧很想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凭他的直觉,列云枫一定知道个中情由,所以他就更不会问,他要等澹台梦亲自告诉他。

有时候,印无忧在想,澹台梦不肯告诉他,究竟是对他缺少信任,还是不忍心让他也承担那份痛楚?将心比心,他宁愿相信是后者。

因为他也不想将内心的痛楚告诉澹台梦。

除了澹台梦,列云枫就是他最可以相信的人了。

列云枫从藤蔓上边坐了起来,拍拍印无忧的肩头:“我们既然是兄弟,有话为什么不说?”

印无忧有些奇怪,他怎么知道自己有话要说?

列云枫看到他的神情,不觉一笑:“眼为心之根苗,从一个人的眼睛,就可以看到他的心里去,你信不信?”

印无忧不信。

他倒相信在两个生死对决时,眼睛中的气势更加重要,谁有必胜的把握,谁的气势就强。

列云枫道:“看样子你是不信,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想说一件事,这件事对你来说,应该是至关紧要,对不对。”

印无忧瞪了他一眼,要说的可不都是事儿,没事儿可有什么好说的,简直是废话,而且如果不是至关紧要的事情,何必还犹豫不决呢。

印无忧忍不住哼了一声:“那你说说,这件事和谁有关系?”

列云枫叹口气:“你的父母。”

这四个字,宛如晴天霹雳,刹那间就轰去了印无忧的魂魄,他有些呆呆地望着列云枫,半晌才道:“你,你,你真的从我的眼睛中看得出来?”他原是不信,可是列云枫居然一语中的,讲出那件事情的根本。

列云枫道:“小印,你自幼无母,与令尊相依为命,自闭而孤,伶仃于世,能令你萦心扰怀,困顿难解的,就只有父母而已,这是想当然耳。”

印无忧听到自闭而孤,伶仃于世八个字,心头就翻江倒海一样,触到了痛处,刚要说话,忽然列云枫神色紧张,向他示意不要出声,然后指了指前方。

印无忧顺着列云枫手指的方向看去,好像有一道七彩的光线,飞快地淹没于草丛间。

列云枫马上施展轻功追了上去,印无忧也马上跟上去。

风吹草动,簌簌而响,两个人追了一段,列云枫停下来,四下寻望。

原来,方才蹿入草丛的是一条罕见的寒地奇毒之蛇,名字叫做碧血霓。

这种蛇七彩斑斓,生于极寒酷冷之地。一般蛇在冬季都要冬眠,无法抵御寒冷,可是碧血霓常常生活在冰雪不化的地方。

那冰雪之地,银装素裹,生活其中的动物,都会有保护之色,以银白者居多,但是碧血霓属于剧毒之物,身上的色彩诱惑猎物的最好伪装。而且碧血霓的毒,毒性太烈,一旦吐出毒液,溅落之处,三年之内,都寸草不生。

列云枫已然将栾汨罗送他的书倒背如流,他记得书中提到了这种碧血霓,生于极寒之地,骨肉血胆皆可入药,尤其碧血霓的蛇胆,乃是大热至阳之物。

这些天列云枫一直在琢磨着,既然澹台梦身上的邪神之降是至阴至寒之毒,可不可以用世间几味至阳至热的药物来阴阳相克。今天忽然发现了如此的稀罕之物,哪里能放过去。列云枫悄然而立,屏息倾听,在风声里边,隐约可以听到蛇行的声音,那条蛇,好像也受了惊吓,走走停停。

列云枫也无法确定草中的那条蛇,是不是就是方才追赶的碧血霓,但是无论如何,都要试试引它出来。

想到此处,列云枫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一个瓷瓶,里边装着的是特质的雄黄软骨散。里边除了雄黄,还有其他几味药物,本来是为了深山采药时驱赶蛇虫的,虽然秦思思那棵药丸的药性还未消散,但是真的要被蛇咬一口,也是痛极。这个药散,也是必备之物。

印无忧轻声问:“这个是什么?”

列云枫低声道:“雄黄软骨散,你,你会捉蛇吗?”

印无忧点了点头,离别谷的葬山之上,有个万蛇洞,是离别谷用来处置违反谷规之人的人间炼狱,那石洞再严密,也时有蛇爬出来,所以离别谷的杀手虽然不擅长用毒,对付蛇,还是有办法。

何况印别离怕儿子印无忧被毒蛇所伤,教过印无忧捉蛇杀蛇之法,印无忧对雄黄之类的东西,并不陌生。一般普通的蛇,直接打到了七寸处就可以了,列云枫要用雄黄,自然是要活捉了。

印无忧接过瓷瓶,并不急着打开,不然雄黄的味道一散,就会把蛇惊跑了。

列云枫拿出自己的扇子,按动了绷簧,扇中的剑弹了出来,在自己的胳膊上边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就流了下来,很快浸湿了衣袖。

印无忧有些愕然地望着列云枫。

碧血霓是嗜血成性的毒蛇,只要闻到了血腥,就会凶性大发,奔向血源,连雄黄之类的东西都不会再顾忌。

血,一点一滴,落入尘埃,草丛中果然有了异响,那声音极其细微,窸窸窣窣,好像从人的心头爬过,听得人脊梁发麻。

忽然,一条七彩光线飞向了列云枫,速度之快,简直来不及眨眼。

下意识中,印无忧怕列云枫有危险,猛地出剑就刺向那条七彩光线,列云枫忙道:“别动,要活的。”

说话间,列云枫背转过去,整个后背面向了印无忧,迫得印无忧停下剑势,才忽然想起列云枫是要活捉这条蛇。

呀。

话犹未落,列云枫轻呼一声,脸色发白,那条蛇已然死死缠住了他的胳膊,咬住了他流血的伤口,果然身分七彩,绚丽异常,那蛇越缠越紧,死咬不放,列云枫半条胳膊已然发麻。

事情就在刹那之间,印无忧已然飞身过来,打开了瓷瓶,将里边的药粉都倒在了碧血霓的身上。

那碧血霓开始挣扎,可是还不肯松口,尾巴拼命地抽打着列云枫的手背,道道青紫立时呈现,列云枫的脸痛得惨白,印无忧心中又痛又急,就要去捉碧血霓的七寸,列云枫马上拦阻:“小印你别动,这蛇是剧毒。”他顺势一推,将印无忧推开。

只见那蛇挣扎得无力了,从列云枫的胳膊上掉了下来,复在草地上翻滚,吐出一片毒液来,溅到之处,草焦土黑,腥臭难闻。

印无忧望着那条蛇,毒蛇他见过很多,可是毒性如此的蛇,他是头一次见到,难怪方才列云枫会如此紧张,怕他中毒,如果不推开他,万一这条蛇吐出毒液,只怕自己真的会中毒受伤。

雄黄软骨散比一般的驱蛇药厉害,碧血霓又挣了几下,就软软地瘫在哪儿,不再动了。

列云枫从怀中拿出个丝质的袋子,那袋子里边也涂满了雄黄软骨散,是用来捉拿毒蛇用的,印无忧帮他打开了袋子,将碧血霓装了进去。

列云枫松了口气,浑身有些发软,低头看看,胳膊的伤口处赫然几个深深的牙印,尽管没有中毒的症状,可是也红肿起来,阵阵疼痛,钻入心里,冷汗禁不住从额上渗出。

印无忧关切地:“你中毒了吗?要不要紧?”

列云枫摇头:“捉住它就好。”

印无忧刚想问列云枫捉这条毒蛇做什么,忽然有人冷笑:“你们两个,把东西给我!”

不是冤家路亦窄

对峙。

印无忧的剑,冷凝霜雪,印无忧的眼,死死盯住对面的老头。

这个老头,拦住他们的去路,须发皆张,怒不可遏,好像要吃人一般。

这个老头看不出来究竟有多大年纪,不过生得清雅俊朗,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器宇轩昂的少年,他此时瞪着眼睛,眼中精光四射,还隐隐带着几根红血丝,好像已经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了。

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裳,腰中系着一根粗麻的绳子做腰带,肩头还背着一个补着几块补丁的褡裢,里边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他的头发就乱蓬蓬地披散着,被风一吹,连着胡子都飞扬起来。

丐帮的?

印无忧扫了老头一眼,看看又是不像,从这个老头的眼神中看,他的武功应该不弱,再看他的年纪,如果是丐帮的弟子,也应该是长老级的人物,但是这个老头的身上没有任何丐帮长老的标志。

丐帮帮主?

蓦地,心里涌出这个疑问来,印无忧觉得如果说这个老头是丐帮帮主,还真有几分相似。

在离别谷的时候,印别离给他介绍了江湖中的头等风云人物,可是没有提到丐帮,印别离从心眼里边就蔑视丐帮,用他的话说,无论丐帮帮主的弟子如何多,武功如何厉害,就算是交友遍天下,一呼百诺之,说到底,还不是一个要饭的头儿吗?

而且,印无忧那时候,也根本不需要和丐帮的人打交道。

列云枫感觉身体阵阵发热,然后又在瞬息发冷,眼前金星乱冒,耳边轰然雷鸣,头重脚轻,这个症状,是轻微中毒,他没有强撑着,而是靠在了一棵树上,从怀中拿出解毒的药来。

如果不是早服下秦思思的那颗药,他现在只怕早就到了酆都城了。不过,这个碧血霓的毒性实在是太过强烈,只好又服下两颗解毒清火的药丸。好在他经常上山去采药,这些解毒止痛的药丸散剂都随身携带着。

那个老头气呼呼地瞪着印无忧,眼珠都直直地,好像被人钉在哪儿一般。

老头不说话,印无忧也不说话,反正他也懒得说话,更不知道怎么和这个老头说话,轻轻一抛,他已然将装着碧血霓的口袋扔给了列云枫,整个人也挡在了列云枫的前边,随时准备动手。

老头大喝一声:“死小子,你们是什么东西,竟然敢抢我的东西?”

印无忧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列云枫半靠在树上,犹自笑道:“你说得轻巧,世间万物,皆为天下所有,什么东西是你的?”他微微闭着眼睛,身上依然忽冷忽热,方才吃下去的药丸,药效还得过一盏茶的功夫才能发挥出来。

他现在担心印无忧,从那个老头的的眼神中看得出来,这个老者的武功不弱,印无忧要是硬碰硬的话,可能会吃亏。而且,这个老头是什么来路,为什么会出现在藏龙山上?

记得左飞凤说过,慕容孤打算找杀手到藏龙山,慕容孤准备要杀谁?今天慕容惊涛又出现在陈府,陈九州莫名遇害,慕容惊涛在那么多人面前悬下赏金三千两,一定有人乐意去要那笔银子。

有件事很奇怪,为陈九州追查凶手,只要打着江湖道义,路见不平的旗号,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哪里用得着悬赏重金啊?

这件事,怎么想怎么感觉有些画蛇添足,好像刻意要掩饰什么似的。

还有那个半路不见了的林雪若和康宝,陈九州的那边举世稀罕的一泓泪也被康宝带走了,现在不知道是林雪若落到了康宝手里,还是康宝落到了林雪若的手里,现在这个老头又蹦出来,他的目的是什么?

强撑着一口气,伤口处的疼痛,要焚烧五内的热和冻结血脉的冷,都让列云枫有些昏然欲睡的感觉,他咬着嘴唇,让自己千万不要睡着了,现在的印无忧恐怕只想着拼命,哪里会去管这个老头是什么来路,所以他才开口,想试探试探。

那个老头狠狠地道:“天下,天下在哪里,天下算个屁?这条蛇,奶奶的老子我追了三天三夜了,瞪得我眼睛都蓝了,要不是我把它追的筋疲力尽,就凭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能捉住它吗?少废话,把东西给我拿来!”

列云枫笑道:“你追了它三天三夜?照你的意思,是先来者得了!”

老头看了看他,一吹胡子:“怎么地?不服气?不服气你来打我,可是就算你打得过我,这条蛇我也不能给你。”他说着哼了一声,有些跋扈。

列云枫靠着树干,淡淡地说:“不过是追了三天三夜,有什么稀奇?一元复始之际,万物更新之时,山之阳有二蛇,其一雄,其一雌,雄者语于雌者曰,乌生兔坠,日月消长,生衍繁息,诚不谬也。吾等于世间匆匆几日,便做埃尘,可悲可叹,何必及时行乐?雌者心有戚戚然,遂于雄者同赴襄王之梦焉。一夕恩重,珠胎暗结。雌者欲娩,或曰,吾生为四生,劫历轮回,不胜之苦,何忍血脉再续,重蹈覆辙乎?乃遍寻智者,欲将诞下之子送之,或羹或药,或烹或烤,舍皮囊而弃尘苦,结今生断来世,那时节便寻到了我,我只带这蛇长成,就完成其母的心愿,助它完劫而返,重登净土,不如轮回,要说早,你早得过我吗?”

开始的时候,老头让列云枫说得发傻了,不晓得他忽然文绉绉地念起了文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结果说到后来,老头也听明白了,脸上的肌肉一蹦一蹦的,感觉到自己被耍了,气得直蹦。

印无忧瞪了列云枫一眼,心中埋怨,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胡扯什么。

其实,列云枫故意东拉西扯,一边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吃下去的丹药发挥作用,免得让印无忧一个人独对强敌,另一边,他故意用这些话引开老头的注意力,暗地里边,已经把那个袋子给换了。万一打了起来,他们两都不是人家的对手,那个袋子自然是保不住了,所以他先私下掉了包,碧血霓得来不易,他一定不能让老头抢走它。

老头可气坏了,指着列云枫骂道:“你这个小兔崽子,看你长得是溜光水滑,人模狗样,奶奶的一肚子坏水,居然来老子我也敢耍,你还笑,你还敢笑我?看我不把你的脸打成烂柿子,让你笑!一会儿哭,都让你找不到调儿。”

这个老头是真生气了,不然以他的身份,怎么轻易和半大孩子动手呢。为了追这条蛇,他真的是熬了三天三夜了,觉也没睡,饭也没吃,眼看碧血霓被追得筋疲力尽,马上就能抓到了,反而落在这两个少年的手里,更可气的是这个靠着树的少年,闲扯到一点边儿也没有,实在可恨之极。

嗖。

只听一道风声,老头也不理印无忧了,从印无忧的身边飞纵过去,就奔向列云枫了。

印无忧可是吓坏了,生怕列云枫有什麽闪失,慌乱焦急之中,他也没有多想,回手就是一剑。

这一剑,是离别谷的剑招,而且是离别谷的杀手用来杀人的招式。

这段时间,印无忧一直跟着澹台玄练玄天宗的内功心法和剑法,离别谷的剑法几乎是不用了。

可是,现在情况特殊,这个老头武功高,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却没有想到这个老头的武功会如此之高,轻功如此厉害,情急之下,他还是自然而然地使出了离别谷的杀手锏。

杀手的剑招,也许并不华丽,却是最有效最狠辣,因为每一招一式里边,都是生死边缘的界限,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印无忧门户大开,奋力一搏,这剑刺出去,没有一丝犹豫和退路,简直是孤注一掷。

当啷。

只觉忽然间就手臂发麻,印无忧都没有看清楚这个老头是如何出手,自己手中的剑就到了人家手里了,他不觉发愣,老头已然把剑尖点在他的咽喉处。

竟然是一招就让人抢去了兵刃,还成为人家的剑下之虏,印无忧又惊又怒,又羞又怒,有些不知所措。

看看寒芒四射的剑,回想一下无忧方才刺过来的剑式,老头脸色凝重,冷冷地:“原来你们是离别谷的人,说,到这里是想做什么?”

剑,冰冷如雪,抵在印无忧的咽喉,再用力一点点,恐怕就会危及生命。

印无忧一句话也不说,瞪着老头。

老头眉头深锁:“不说话,装哑巴是不是,好,我……”他本来想一剑刺出去,忽然想起列云枫和那条蛇来“小子,你要是乖乖的交出东西来,我还可能放这小子一条生路,不然的话”

列云枫抢白道:“不然的话怎么样?杀了他?你杀他,那是你和他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爱杀也好,爱放也好,都和我没有关系,你乐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老头呀了一声:“‘好小子,居然对同伴不管不顾,袖手旁观,真是气死我了。”他是一时气急,仗着自己的武功厉害,一把推开了印无忧,那边剑冲着列云枫就刺了过去。

列云枫还靠在树上呢,伸手拿起了袋子,往老头的脸上一扔:“小印,快跑。”

老头认识这个袋子,方才见着他们两个用这个装蛇来着,见到列云枫把这个袋子掷过来,也不去管列云枫了,直接去抓那个袋子。

此时列云枫运气凝神,趁着老头顾不上他们,早抓住了印无忧,往外就跑,犹自未忘回手打了一颗石子:“老头,看镖。”

那个老头正好刚把袋子拿在手,就在这一瞬,石头打来,不是奔向他,是奔向他手中的袋子,老头忙把袋子往回带,袋子裹着风声,那石头受阻,强大的气流让石头一下子迸开,从里边有飞出两块小石头来,原来这个是子母石。

老头气急,来不及收手,两块飞出的石头正好打在袋子上边。

嗤。

乓。

哎呀。

只见被石头打中的袋子一下子冒出一股黄烟,然后火光四溅,蓦地炸开,一条火舌卷向了老头的胡子和头发。

原来这个袋子里边,早被列云枫换成了硝磺之药,在撞击之下,才会爆炸。

老头又惊又怒,双手乱舞,去掳自己的胡须和头发,幸亏他动作迅速,双手如飞,才把火熄灭了,饶是如此,那头发和胡子也烧掉大半,变得参差不齐,再抬眼,列云枫和印无忧已经飞身纵出好远了。

老头儿大喝一声:“离别谷的小兔崽子,居然敢上藏龙山撒野,连我的胡子都敢烧,我谢神通不拆零碎你们誓不为人。”

巧言难息雷霆怒

十月芙蓉哀泣露,秋霜白发惜离别。

澹台玄就坐在芙蓉树下,看着萧玉轩在练武。

秋天的午后,天气闷热,方才还晴朗朗的天空,现在乌云四合,远处,沉闷的雷声,隐约传来。

应该会有一场雨吧,秋雨绵绵,阴霾不散,这个季节,总让人多了几分忧思愁绪。

萧玉轩有些心不在焉,那种气怯显而易见,平时练得很熟的招式,都会出错。

澹台玄眼睛看着萧玉轩,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端在手中的茶,已经冷了,他犹未觉察。

萧玉轩犹豫了一下,林瑜出去,他是知道的,去做什么,也告诉了他。不过方才澹台玄问的时候,他却没有以实言相告。

每次林瑜去坟前祭拜时,不过一会儿功夫就会回来,可是这次,耽搁的时间好像长了些,他方才和师父澹台玄说了谎,此时心中觉得惴惴不安。

萧玉轩无法安心练功,心中埋怨林瑜怎么还不回来,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往院门那边瞥去。

哼。

澹台玄终于放下茶杯:“轩儿,瑜儿去哪儿了?回屋换什么衣服,需要这么久啊?”

他看出萧玉轩心虚,问了一句。

萧玉轩停下来,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方才澹台玄问的时候,他十分紧张,顺嘴就说林瑜去屋子里边换衣服,一会儿就回来。当时是太着急了,怕澹台玄会怪罪林瑜奇-_-書--*--网-QISuu.cOm,所以萧玉轩就编了这么个话。

现在想想,自己这个谎言太蹩脚了,很容易被拆穿,如果说林瑜去山里砍柴就好了,那样起码可以多拖些时间。

啪。

澹台玄把茶盏放在桌子上边:“轩儿,你要想撒谎的话,就应该多向列云枫学学。什么样的谎言,才能够天衣无缝,说谎和练功一样,如果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就不要轻易说出来,免得弄巧成拙。”澹台玄的语气特别严厉,连脸色都阴沉起来。

萧玉轩垂下头,又难堪又羞愧:“师父,对不起,我……”他我了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既不会让林瑜遭到责备,又不会惹师父生气。

盯了萧玉轩一会儿,澹台玄叹了口气:“轩儿,也许我说得话有些重了,可是,你在师父心中,一直是个忠厚的孩子,心地善良,待人真诚,也许在别人眼中,善良可欺,忠厚为傻,可是,轩儿,人善人欺天不欺,所以君子之心坦荡荡,小人之心常戚戚,一个人,没有机心有没有机心的好处,懂得那么多算计,藏了那么多城府,也未必是件好事。”

萧玉轩有些微微的楞,不明白师父怎么会在骂了自己以后,忽然又转了口气,好像安慰自己,又像是解释什么。他抬头看了看师父的神色,然后才道:“师父,我真的不是有意欺骗师父,只是不想惹师父生气,其实,其实小瑜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心中真的不可能再惦记那个女人了,只是小瑜也是心地善良,总觉得人活着时就是有千般万般的错,现在这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些恩怨也随着那个人的故去,也不在了,那个水姑娘也没有个亲人朋友,小瑜不忍心她尸骨无处掩埋……”

澹台玄摆摆手,微微闭上眼睛,有些暗淡地道:“你不用说了,他宁可告诉你,也不想和我商量,你们大了。”

他说完这句话,无限落寞地靠在树干上边,神色即伤感,又无奈。

你们大了。

这几个字,让萧玉轩心头一震,再看澹台玄的神色苍凉,好像一瞬间就老了很多。

他,林瑜、贝小熙都是澹台玄一手带大,以前有了什么事情,好的坏的,他们都会跟澹台玄说,澹台玄当他们是亲生儿子一般,他们心里也都当师父做亲生的父亲,尽管澹台玄在散功的时候,脾气暴躁,动辄打骂,不过那份近于骨血亲情无法隔断。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向澹台玄敞开心扉了?

别人不说,就是说自己,自从被寒汐露带走,知道那段关于叶知秋的往事起,就有意无意地疏离了澹台玄。虽然到了最后,自己才明白个中真相,可是这些事情在发生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想到和澹台玄坦诚交心。后来和师父澹台玄讲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多细节都被他有意地忽略。

萧玉轩感觉到,师父伤心了。

这种伤痛是从内心发出来,也刺痛了他的心,萧玉轩心中也特别难过,垂着头刚要说话,林瑜无精打采地进来,也低着头,竟然没看到澹台玄:“大师兄,我回来了。”

有澹台玄在旁边,尤其还生着气呢,萧玉轩不好出声,只是干着急。

林瑜自己叹了口气:“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也许死去的人,才是真正的无所牵挂,无所羁绊,潇洒自在,随心所欲,就是苦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不知道明天,又会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变故。很多事情,不但无法称心如意,还常常事与愿违……”

他说着话,听不到萧玉轩回应,一抬头,吓了一跳,正好与澹台玄的冷然的眼光相对。

澹台玄的眼光从林瑜的脸上又落到他的手上,林瑜的手上,还拿着慕容愁的舞月光。

一瞬间,林瑜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半晌,澹台玄哼了一声:“活够了,谁挡着你去死!”

林瑜马上低下头,不敢做声。

沉默,三个人都漠然无语。

萧玉轩心中替师父难过,又替师弟着急,林瑜心里也惶惶不安,因为慕容愁的缘故,师叔祖莫逍遥一定会去向谢神通告状,现在师父又好像很生气,如果这个时候,师祖谢神通来追究的话,自己一定逃不了师父的重责。

想到师父的藤条,林瑜的脊梁开始冒冷汗,身上隐隐作痛。

可是,更头痛的是,那把夜飞雪还在手里,这把舞月光又来了,这两个慕容姑娘都让他心烦不已,尤其这个慕容愁,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对付她才好。

澹台玄的手捏着那个茶盏,茶盏被捏的咔咔直响,要不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他早过去掴林瑜的耳光了。

咔吧。

那只茶盏被捏成好几瓣,茶水四溅,惊得萧玉轩和林瑜都抬头看澹台玄。

忽然列云枫拉着印无忧跑进来,两个人气喘吁吁,有些狼狈,好像被鬼追一样。

澹台玄一皱眉:“你们怎么了?小熙和梦儿呢?”

印无忧就要说话,列云枫连忙抢着道:“师父,我们几个一起回来,小师姐和贝师兄他们去采野菜了,我半路上遇到一个老头,这个老头居心叵测,行为诡异,还冒充我们玄天宗的人。”

印无忧看了列云枫一眼,他们两个刚跑出不远,就听到那个老头自报姓名叫做谢神通了,一听这个名字,印无忧心中一震,谢神通不是澹台玄的师父吗,他忍不住回头,眨眼间老头就要追上来了,结果列云枫回手又扔了几颗硝磺弹,趁着弹丸炸开,烟雾弥散之际,列云枫拉着他拼命地跑回来。

印无忧一直奇怪,既然老头是谢神通,他们两个干什么还跑啊?

谢神通不是同门中人吗,而且还是他们的师祖。难道是冒充的?

但是如果这个老头是冒充的,那就可能是他们的对头,列云枫应该去接应澹台梦和贝小熙才对,不会跑回住的地方,把澹台梦和贝小熙撇下不管。

现在听列云枫这样一说,印无忧心中恍然大悟,看来那个老头真的是谢神通,列云枫是不愿意牵累到别人,所以一口咬定不认识谢神通,还反说人家是冒名顶替,这样他们方才对老头那样无礼,也属于不知者不怪。

印无忧又生气又好笑,猜想列云枫在一路上,早就想好了死赖到底,可是既然都知道谢神通的身份了,还敢扔那个硝磺弹,一定是为了保住袋子里边的那条蛇,毕竟谢神通是师祖,两下如果都表白了身份,哪条蛇就得归谢神通了。

他们这一路飞跑,方才到了门口的时候,印无忧还看到列云枫把袋子顺手扔到门拱的空隙里边,他只是不知道列云枫要那条蛇究竟做什么用,居然连师祖也敢戏弄。

有人冒充玄天宗的人?

澹台玄听了一愣,立刻站了起来,心中暗道难道是莫师叔他们带来的人?他们真的不肯安分,还要再旧戏重演吗?

澹台玄问道:“来的是什么人,他冒充谁?”

列云枫稳了稳气息:“一个老头,好像是丐帮的打扮,他说他是谢神通。”

萧玉轩和林瑜立刻都直直地看着列云枫,同时呛了一口气,在藏龙山上,谁会冒充谢神通?那个穿得跟乞丐一样的就是他们的师祖谢神通。

上次在涂江的船上,萧玉轩和亲眼看到列云枫怎么打了叶梧的,当时他看得都傻了。现在听了列云枫的话,心马上狂跳起来,这个胆大包天的师弟,不会把师祖谢神通也打了吧?

澹台玄也有些发愣,不为别的,他也在想师父谢神通会被列云枫弄成什么样子,凭列云枫的聪明和机智,会看不出来真假?这孩子一定能认出谢神通来,不过是在耍什么心眼,又玩花样。澹台玄心里特别生气,虽然也知道,列云枫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谎骗人,可是这次竟然连师祖也惹到了,实在可恨可气。

他心中有气,脸色自然沉得水一样,几步过去,扬手就要打列云枫。

对别的弟子,澹台玄或许要讲些道理,可是他发现对列云枫根本不用讲什么道理,这孩子什么道理都懂,就是有时候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欺骗瞒哄,什么招儿都想得出来。气得他每次都想狠狠揍他一顿,可真的打上了,又于心不忍,不舍得下重手痛责,毕竟这个孩子做事,对半都不是为了他自己。

所以澹台玄的手举起来,看列云枫还很无辜地望着自己,心中又气又恨,但是手掌终是没有舍得落下去,他狠狠地瞪着列云枫,想问问具体的情况。

澹台玄,给我滚出来,你死人啊,山里来了对头都不知道。

一声雷霆般的厉喝,还没等澹台玄出去呢,谢神通已经自己蹦了进来。

澹台玄一看,大惊失色,只见谢神通的头发胡子,都被烧去了一半,剩下的也是焦黄枯卷着,脸上一块一块的黑,应该是烟熏成的痕迹,反倒显得眼睛更亮,牙更白了。

谢神通冲着过来,也看到印无忧和列云枫了;“好小子,你们两个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居然跑到这儿来。”

列云枫马上道:“师父,就是这个老头冒充我们师祖。”

这句话,立刻让谢神通站住了,看看列云枫又看看澹台玄,然后勃然大怒:“好啊好啊,刚才莫逍遥半路上劫住我,讲了很多事儿,我还以为他们是恶意中伤,嫉妒诬陷你们呢,还骂了他一顿,让他们回去面壁,澹台玄,原来你真的收了个忤逆犯上,奸诈狠毒的徒弟。你,是不是就叫列云枫!”

谢神通气急了,冲过来挥手就要打列云枫,澹台玄哪里能让师父在盛怒之下出手,这一拳真要是打到了,只怕会把列云枫震出内伤来,所以他想都没想,一下子捉住了谢神通的手,另一只手就把列云枫拽到了身后,连忙赔笑:“师父息怒,气大伤身,教训孩子的事情,何必劳烦师父亲自动手。只是弟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请师父明示。”

谢神通已然是七窍生烟了,哪里还肯说个明白,尤其看到澹台玄居然阻止自己动手,更是火上浇油:“澹台玄,你什么意思?你的徒弟,我打不得对不对?好,你的徒弟我打不得,你是我徒弟,我总能打得吧?”谢神通说着,狠狠地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看到师父气得五官挪移,澹台玄也是惶然,看着师父的巴掌打来,更是不能躲避,只好硬挺,列云枫就在他旁边,见师父要挨打,灵机一动,脚下一勾,澹台玄根本也没有防备列云枫会在这个时候还敢有所动作,腿下一空,跪了下去,列云枫也挨着澹台玄跪了下去。

谢神通这巴掌是含恨而发,力道不弱,澹台玄和列云枫一跪下,他也是猝不及防,根本没有想过收势,这一巴掌自然落空了。可是因为力道太猛,收势不住,结果自己现在原地转了去圈,脚下一悬,差点站立不稳。

这一圈转过去,谢神通连气带怒,有些发懵,因为根本没有打到人,低头一看,才看到澹台玄和列云枫都跪下了,那边萧玉轩、林瑜也都跪下了,只有印无忧还站在哪里,谢神通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澹台玄忙道;“无忧,跪下,不许对师祖无礼。”

印无忧不情愿地哼了一声,瞪着谢神通,勉勉强强地跪下来。

谢神通的脸都气青了:“那小子,你哼什么哼?不服气是不是?不服气你起来啊,澹台玄让你跪就跪,他让你死你也去死啊?”

印无忧有些生气,心中说起来就起来,你就是澹台玄的师父又怎么样?我又不认识你,干嘛跪你。心中想着,他腾地就站了起来。

印无忧一起来,惹得谢神通不怒反笑,不过这笑可比哭还难看:“好,好,够英雄,有种,佩服,佩服。澹台玄,你现在告诉我,这个小子,和那个小子,都是些什么人?”他用手一指列云枫和印无忧,其实从方才的对话里边,他已经知道这两个少年都是澹台玄的徒弟,不过这两个少年实在可气可恨,所以谢神通才明知故问。

看谢神通烧焦的须发已然飞乍,澹台玄心中叹气,这两个孩子究竟干什么来着,怎么把谢神通气成这个样子,不用问,一定还是列云枫的主意,不过现在他还得护着列云枫,毕竟师父现在盛怒之下,出手没个情重,列云枫未必能承受得起。

澹台玄叩了个头道:“师父息怒,这两个孩子,是弟子新收的徒弟,师父一直闭关,弟子还没来得及带他们拜见您老人家。得罪之处,应该是个误会,师父您大人有大量,何必和他们一般见识,如果师父生气,弟子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不敢再犯就是了。”

谢神通气呼呼地:“教训,你怎么教训,这两个小子干了什么,你知道吗?你看看,看看,”他指着自己的头发和胡子:“这个列云枫他为了抢我东西,居然用火烧我,幸亏我躲得快啊,不然我就变成烤鸡了。”

用火?

澹台玄看着师父谢神通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又是心痛又是生气,谢神通不会说谎,而且列云枫什么样子他还不知道吗,不过眼前最重要的,还是缓解师父谢神通的怒气,澹台玄怕师父一怒之下,要将列云枫和印无忧逐出门墙,那样事情就不可挽回了。

于是澹台玄又叩了个头:“师父,枫儿是顽劣了些,可是他……”

啪。

谢神通隔空发力,从树上劈下一根碗口粗的树枝来,那段树枝被谢神通的掌力一勾一推,离开落到澹台玄的身前:“澹台玄,你少废话,我问你,你是不是我徒弟,他们是不是你徒弟?”

澹台玄一皱眉,也知道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总是要给师父个交代,只是事情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就这样打人,未免太不讲理了。

看着澹台玄无语,谢神通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澹台玄,你想什么呢?难道当了掌门,连我这个师父也不稀罕认了吗?”

澹台玄肃声道:“弟子不敢。”

列云枫在旁边顺手抓过那个树枝,双手奉上:“师父,弟子有眼无珠,没有认出师祖来,就冒然动手,实在是罪该万死,请师父严责。”

看到列云枫主动请罚,谢神通的气儿还顺了一点儿:“打,给我狠狠地打他一百棍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胡作非为。”

澹台玄忙道:“师父,枫儿也说了,是他不认识您老人家,不知者不罪,看在他无意冒犯的份上,不要责打得那么重,真要是打了一百棍子,恐怕会瘀伤太重了,不如小惩大戒,让他知道错了就好。”

看到谢神通一瞪眼,列云枫马上道:“师父,你就打吧,谁让弟子时运不济,大白天也会撞到鬼,我也没有开天目,也没有六神通,怎么就知道眼前的丐帮长老,原来竟然是师祖?”

谢神通呀了一声:“你说什么?我像要饭的吗?我就是像,我也是丐帮帮主,我怎么想长老了,难道我不想帮主吗?”

列云枫有些委屈地道:“丐帮帮主有什么稀罕,虽然没见过师祖,可是从我师父的气度风采上,也想得出来师祖是一个气度非凡,卓尔不群,豁达磊落,不拘俗世,神仙一流的人物,谁知道师祖会如此简约朴素,我哪里认得出来,而且师祖又没有赐下名讳,我们又不是神仙,怎么猜得到?从知道师祖那天起,我就日夜盼望,可以一见慈颜,聆听教诲,可恨天不佑我,阴差阳错,会生出如此事端,惹得师祖动发雷霆之怒,弟子只好一死谢罪了。”

他说着话,把树枝放下,拿出一把匕首来。

列云枫的话,尖刺的时候,能让人浑身都痛,可是软下来的时候,说得甚是哀戚,谢神通方才还气得压根痒痒,恨不能把列云枫一棍子打扁呢,现在听他如此委屈,而且他们动手的时候,也的确没有互通姓名,谢神通的气就撤了一些,感觉有些别扭,好像自己冤枉了人家孩子一般。

列云枫虽然低着头,可是听谢神通的呼吸声,感觉到他的变化:“师祖,无意冒犯,并非本心,可是得罪了师祖,就是欺师罔上,请师祖不要怪罪师父和师弟,我愿意一死相谢。”他说着双手握着匕首,就像自己的心口刺去。

当啷。

谢神通一下子打落列云枫的匕首:“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谢神通逼着你死吗?你死了,我就成了蛮不讲理的人了,对不对?死小子,你诚心害我。我没通名,难道你们不会问啊?这事儿能怪我吗?谁让那个小子用离别谷的剑法?”他发觉自己的话,越说底气越是不足,好像自己在无理取闹一般:“起来吧,还跪着干什么,都滚起来。”

澹台玄松了口气,不过看着那把匕首,想起当初列云枫用这个东西给他三刀六洞的赔礼来着,心中暗自骂列云枫:混账东西,是谁你都敢戏弄,等一会儿一定好好教训教训你,他心中暗自发狠,不过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声色来。

谢神通忽然抓起那根树枝,骂道:“列云枫,你当我是傻瓜?我追你们的时候,明明就报上名字里,你是聋子,听不到吗?”

他说着话,树枝带着风声,向列云枫的身上打去。

癫狂不羁笑尘世

树枝兜着风声,呼啸而下,此刻的谢神通,不似方才那样冲冲大怒,这打下去的力道自然减弱了很多。

还未等澹台玄出手阻拦,旁边的印无忧已然无法忍受,豁然出剑。

在这般师兄弟里边,印无忧认识列云枫最早,而且和列云枫的感情最好,本来他是一忍再忍,他是不惜和这个老头翻脸,不过考虑到会累及澹台玄,所以印无忧已经是极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是没有想到,谢神通说着说着,还要动手,印无忧怒从心头起,心中说我管你什么师祖师爷,哪里有这样不讲道理,都说得理处也须饶人,你明明没有道理,干什么还不依不饶?

他知道无论是澹台玄,还是他的这些师兄弟,断然不能和谢神通动手,就是列云枫,也碍于师道尊严,也不能和谢神通真的动手,而且谢神通的武功,已然到了化境,和他动手,自然讨不到什么便宜。

只是,印无忧有印无忧的心眼儿,既然这个老头真是他们师祖,自己和他动手,根本不需要什么顾忌了,反正自己的功夫不如人家,干脆就和他拼命,相反的,有所顾忌的应该是这个老头,他做人家师祖,总不好意思和自己拼命吧,就是气死了,也不能伤到自己的性命。

想到此处,印无忧就要动手,让这个老头知道他们不是随着他捏圆搓扁,由着他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别看印无忧不喜欢说话,可是他这么想,还真的算准了谢神通的心理。

谢神通现在气固然是气,但是也没有想过真的还伤及人命,本来列云枫一番话,让他觉得挺有道理,感觉到自己有些理亏了,这两个孩子的年纪加起来,也没有自己的一半儿大,自己依仗着是长辈,在这里大呼小叫,好像没有容人之量。

他追到一半儿的时候,正好遇到了莫逍遥,莫逍遥加油添醋地向自己告了一状,说澹台玄择徒不严,收了两个目无尊长、行事乖张的徒弟,还说这两个徒弟殴打师叔叶梧,然后又数落林瑜一番,说林瑜勾结不二山庄的慕容愁,两个人苟且幽会,行为暧昧,林瑜还怂恿慕容愁打了张浦和叶梧。

谢神通哪里肯信啊,自己的徒弟澹台玄是什么样的性格,他焉能不知道?

只要看看澹台玄教导出来的三个徒弟就知道了,别看贝小熙也挺捣蛋调皮,可是从本质上论,这三个孩子,已经让澹台玄管教得一个比一个循规蹈矩,恐怕是打死他们也不敢做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

所以谢神通劈头盖脸地训斥了莫逍遥一番,谢神通的脾气,那是听风就来雨,又任性,又独断,而且喜怒从来都形于色,骂得莫逍遥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只好气呼呼地走了。

方才到了这儿,谢神通发现用火烧自己的那个小子,居然真是澹台玄的徒弟,又想起莫逍遥的话来,这火儿就上来了,但是列云枫方才那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又委委屈屈,让谢神通心里愧然。

可是忽然之间,谢神通想起来自己追他们的时候,曾经自己报上名字了,自己喊得声音那么大,他们两个不可能听不到,又想起自己索要那条碧血霓的时候,列云枫信口编出雄蛇雌蛇的那段话,实在让人啼笑皆非。不过,谢神通现在可不是生气。

尽管是初次见面,可是窥一斑而见全豹,列云枫的这份机灵,让谢神通从心里是又气又怒,又惊又喜,他此时并没有意思真的要打列云枫,只是忽然童心大发,想看看列云枫在这种情况下,还会出什么花招来对付自己。

可是列云枫还没有说话呢,印无忧却用上了绝杀,拉开架势和自己拼命。

谢神通又好气又好笑,又觉得好玩,假装瞪起眼睛:“死小子,你疯了,居然敢用绝杀来对付我,你不知道,这个绝杀是我创造的吗?关公面前耍大刀,你活腻味了?”

列云枫站在一旁,他最会察言观色,一个人是真怒还是假怒,他看得很准,还有澹台玄的态度,如果谢神通真的是认真发了脾气,估计澹台玄也不敢如此回护他们。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女,秦思思可是谢神通的亲生女儿,他对秦思思的脾气秉性了解得一清二楚,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师祖谢神通,心里也有了几分猜测。

别看现在谢神通对着印无忧吹胡子瞪眼睛,可是谢神通的眼神都在放光,好像低头捡到宝一样。

列云枫叹了口气:“哎,可是这个世间,独辟蹊径,有所建树的人,往往搬了石头反会砸到自己的脚。秦时的商鞅设下严刑峻法,结果逃亡时被自己定下的律法所困,可怜最后被车裂弃市。唐朝的周兴得意一时,什么猴儿登山,过江龙,空前绝后的酷刑弄出了多少,到了最后还不是请君入瓮?”

谢神通冷哼了一声:“死小子,居然敢咒我不得好死,还放火烧我,澹台玄,你给我滚到一边去,今天我要亲自教训教训这两个忤逆犯上的小子。”

谢神通看见印无忧冷冷地挥剑,澹台玄就要过来阻拦,忙出言喝止。

很长时间,谢神通也没有和人动手了,谁一听到他的名字,恐怕跑都来不及,所以谢神通心里大笑起来,不过看见印无忧瞪眼睛,他把眼睛还是瞪得更大:“小子,不服气,是不是,不服气算你活该!有本事,你打得过我,你赢了我,我叫你师祖!”

眼见着印无忧的剑刺来,谢神通不慌不忙,闪身躲开,不想印无忧的剑势陡然一转,在绝杀之中还掺进了离别谷的剑法,一边打一边冷冷地:“忤逆犯上?谁忤逆犯上?你脸上又没写着自己是谢神通,我们好不容易抓到的东西,你忽然冒出来要抢,这山是你开的?树是你载的?我们凭什么要把到手的东西给你?谁知道你是谁?你也没通名,也没报姓,小枫都说得清清楚楚了,难道你是长辈就可以胡搅蛮缠?有本事你杀了我,我就是死了也不服气!”

印无忧是动了真气,他没看出来谢神通根本就是在耍戏他,还当谢神通不依不饶,忍不住说出心里的话,而且一边说话一边生气。

因为印无忧发现,自己一旦说了话,居然越来越像列云枫,一说就是一大串,他平时就是嫌列云枫话多,所以他自己说了话,又后悔了,手下加了力道,出剑更加疾快狠辣。

可是,就是十个、二十个印无忧,也到不了谢神通的跟前,谢神通的眼神是越来越亮,看着印无忧出招换式,干净利落,转身撤步,快如疾风,果然是练武的好料子,而且印无忧的基础又特别好,谢神通心里高兴,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一笑,印无忧急了,还要动手,让列云枫一下子拉住了,用手肘撞了印无忧一下:“小印,还不多谢师祖指点,师祖的武功可是独步天下,傲视群雄,多少人不惜一死,只求和师祖切磋一二,师祖肯指点你,真是三生之幸,我们都羡慕死你了。”

印无忧看列云枫向他使眼色,再看谢神通的神态,心下也明白了几分,不过他可没有释然,心中更是生气,暗道这个谢神通疯疯癫癫,穿得和个乞丐般也就算了,怎么行事也如此颠倒胡闹,哪里有长辈的样子。

谢神通一拍澹台玄:“小玄子,看来我常常骂你是骂得对,居然变得有眼力了,你哪里弄来的徒弟?这两个不错,早跟你说了,收徒弟不容易,同样费时费力,干什么不收几个天赋异禀,可以光大我们玄天宗的孩子?以后你再收徒弟,就照这样的收,哎,列云枫,你那会儿说的那套话,再给我说一遍,当时我光生气了,没听仔细,就是什么公蛇母蛇的话,哈哈,笑死我了。”

列云枫心中松了口气,听到谢神通说这样的话,那么他心中的气已然没有了,果然是和秦思思一样,炮仗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样的人容易应对,不过师父澹台玄的神色可不那么好看,看样子这笔帐还是会和自己算,现在不算过会儿也得算。现在谢神通还要他讲那番话,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看了看澹台玄,澹台玄瞪了他一眼,谢神通看见了:“小玄子,你干嘛?你知不知道这个孩子他不能吓唬,你看看你那几个徒弟,本来也是挺好的孩子,都让你吓傻了,你说什么,他们就知道唯唯诺诺,一点儿自己的主意也没有。我看这个列云枫不错,哈哈,你当时没听见,这小子顺口编得话笑死人了。”

他自己说完,忍不住大笑起来。

澹台玄对自己的这个师父一向束手无策,有些悻悻地道:“不用听,猜也猜得到,我还不知道他?”

啪。

谢神通忽然在印无忧的头上敲了一个暴栗,印无忧猝不及防,没有躲开,虽然不是很痛,还是吓了一跳,眼睛一立,瞪着谢神通。

谢神通笑道:“你叫什么,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跟我动手,不过武功不错,看你的武功路数,好像是离别谷的,你是带艺投师?”

印无忧瞪了他一眼,懒得回答。

澹台玄道:“他叫印无忧,是印别离的儿子。”

谢神通听了,绕着印无忧转了一圈,然后哈哈大笑:“好,好,好,不错,不错,小玄子,离别谷的少谷主你也弄过来了,为师以前还真小看了你,既然你把这个少谷主弄来做徒弟,明儿我也把印别离弄来做徒弟,你看怎么样?”

啊?

澹台玄哭笑不得,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了什么古怪的念头,要是真的有了这个打算,还真的会去找印别离。而且谢神通性子执拗,认准了一条路,不达目的是誓不甘休。

列云枫忙道:“师祖果然见识卓越,不同凡响,高屋建瓴,志纳天下。杀人以死,不如降人以德,师祖果真能收服印别离,一定让武林中人佩服到五体投地,会将师祖视为天人。”

他听到谢神通的话,心中一动,猜到这个老头不过是一时的玩笑而已,可是如果能让谢神通真的动了这个念头,印别离要能归入玄天宗,那样离别谷就不足为虑,总强过要印无忧和父亲印别离对抗,两人相斗,焉能无伤。

印无忧低下头,心中有些酸涩,他自然明白列云枫的意思,既感动又难过。无论如何,印别离是他的生父,对他有多年的养育之恩,现在却毫无音讯,还对自己痛恨不已,本来印无忧对父亲也充满了怨恨,不过现在音信皆无,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念。

只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他还不了解他自己的父亲吗?只怕印别离宁可死,也不会答应这种事情。

谢神通眨眨眼睛,知道列云枫是在奉承自己,不过这些话听到耳朵里边,还真的很舒服,他拉过列云枫,笑呵呵地:“列云枫,给我说说,叶梧是怎么回事儿?我可告诉你,你不许骗我,知不知道?不然的话,我让你师父打你屁股。”

列云枫稍微沉思一下,将当日的经过讲了一遍,可是他可没说自己早知道叶梧身份的事情。

谢神通一边听一边乐,最后忍不住拍手道:“打得好,那个小兔崽子就是欠揍,不过他也挺倒霉的,今天又让人揍了。”说到这儿,他向林瑜一招手“林瑜,半年多不见,你也出息了,竟然把慕容家的两个丫头都勾上手了,不错,不错,只是你要是同时娶了她们两个,谁是大的谁是小的说好了没有啊?这个女人挺麻烦的,现在不说好了,以后会吵得你日夜不宁。”

林瑜涨红了脸:“师祖,那是一场误会……”

谢神通一瞪眼:“我就讨厌你这样扭扭捏捏,又不是大姑娘,有什么害臊的?人家姑娘愿意就好,我这半年想通了,我们玄天宗的规矩还真的挺狗屁,什么男子不能娶二房,女子不能当次妻,周瑜打黄盖,人家乐意,它管得到宽。我想过了,以后我们玄天宗的规矩要改,凡是玄天宗的弟子,都要最少娶二个,如果不娶两个媳妇,就不让他当掌门。”

澹台玄心中叹气,对师父的话装作没有听到,这些年,师父的脾气是越来越怪,越来越孩子气了,管他说什么,澹台玄都不轻易反驳,由着他说去。

他也示意林瑜不用分辨,林瑜只好忍了,本来这两个要命的慕容姑娘,已经让林瑜一个头两个大了,现在让谢神通一说,好像真是自己惹上了她们一般,真是越来越纠缠不清了,心中感觉特别憋气。

正在此时,外边听到贝小熙的笑声越来越近:“小师姐,那个醋缸神猴小踢打实在欠扁,本来看见他都被人打成猪头了,我也没想再难为他,可是他居然骂我们师祖有眼无珠,偏听偏信,私心庇护,有失偏颇,不打他不足以平民愤,下次他再敢骂师祖,我见他一次扁他一次。”

然后听到澹台梦叹了口气:“可是他总是我们的长辈啊,小熙,你也太莽撞了啊,为什么不去告诉莫师祖,让莫师祖去教训他。”

贝小熙哼了一声:“他能让我们去告状吗?你也看到了,他背后骂师祖,让我们听见了,居然要挟我们,还要动手,我们不能打不还手,瞪眼吃亏啊,大不了我打他一顿,然后师父打我一顿,也算扯平了,不过我打了他还是赚到了。我被师父打了,没有什么了不起,他被我打了,估计回去连说都不敢说,哈哈,想起醋缸神猴的窝囊样,我都要笑死了。”

他说着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劫来何须分敌友

跑。

林雪若拼了命地跑,跑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逃跑,是林雪若从会走的时候,就天天勤学苦练的看家本领。

可以说焚膏继晷,日夜不辍。

在师父的苦心教导下,林雪若逃跑的功夫可以说是炉火纯青。

自从师门巨变之后,林雪若就开始了闯荡江湖,一边寻找着残害师门的凶手线索,一边寻找失散了师妹。

她也遇到过很多高手,也遇到过很多危险,可是每次都是仗着逃跑的本事和易容之术,最后化险为夷,安然无恙。

可是这次,她感觉自己好像真的遇到了鬼,竟然怎么也甩不脱身后的康宝。

追。

悠然地追。

康宝手里还拿着那把稀世的宝剑一泓泪,她一点也不急,悠然地,带着一丝笑意,很浅很浅的笑意。

追人,是她记事起就开始学的功夫。

她是跟着义父长大的,她的义父叫康浩然,是彭州府衙里边的捕快,而且是前朝德宗皇帝钦赐的鬼影神捕,他的轻功乃是当时一绝,只要是被他盯上的,无论是江洋大盗,还是武林神偷,没有谁能逃出康浩然的追捕。

康浩然虽然只是一个府衙里边的捕头,却因为一件事情惊动了前朝的德宗皇帝,德宗皇帝御笔亲题了鬼影神捕四个字,又叫人打造了一面金牌,将御笔亲题的四个字,錾在金牌上边,既是对康浩然的赏赐,又是赋予他一项特权,可以凭着金牌,出入州县府衙,牢狱官邸,搜捕贼盗。

康浩然膝下无子,就将康宝视为亲生女儿。从康宝记事儿的时候,康浩然就开始教她武功,最先交给她的就是追人的本事。

嫣然,我要你成为天下第一女捕快,空前绝后的女捕快。

康浩然说这句话时,康宝才三岁,那个时候,她还姓自己的姓,叫着自己的名字,她那时候叫端木嫣然。端木嫣然。

这个名字是父亲取的,知道的人并不多。

然后嫣然跟了康浩然的姓,变成了康宝。

康宝这个名字虽然不如端木嫣然好听,但这是义父为她取的,义父将她视如珍宝,待恩重如山。

宝儿,宝儿,端木嫣然很喜欢义父叫她这个小名儿,康浩然叫她的时候,眼中充满了慈爱。

因为后来义父康浩然也不叫她嫣然,而是叫她宝儿。

端木嫣然很聪明,康浩然教的东西,一点就通,所以康浩然才会寄予她很大的希望,想将她培养成天下第一女神捕,可惜到了最后,康浩然的心愿竟然变成了遗愿。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林雪若从前边拼命地飞跑,端木嫣然从后边悠然地追着,她们已经从图苏城里边跑了出来。

此时天近傍晚,暮色四合,而且乌云滚滚,雷声隐隐,空气潮湿阴冷起来。

已经三个时辰了,林雪若跑了三个时辰,端木嫣然也追了三个时辰。

前边,山峦起伏,延绵纵深,白云蔼蔼,山岚迷乱。

眼前,一片树林挡住了去路,林子很深很密,因为天色暗了,林子里边更是黑黝黝地,好像一口废弃了多年的古井,深不见底,井底的诡魅潮冷之气,却阵阵飘溢出来。

追人,就要追到他筋疲力尽,跑都跑不动了,不用急于求成,那样反而会弄巧成拙。但是要想在被追的人筋疲力尽时再捉住他,就得让自己跑不死,端木嫣然曾经跑过三天三夜都不曾停下过,所以三个时辰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啊!一声凌厉的叫喊,从林雪若的喉咙里边冲了出来,她感觉自己跑得要疯了,她很想跑进那片林子,只要跑到哪里,她就可以借着林子的掩护逃之夭夭了。

若是平时,方才经过繁华的街道时,就可以借住拥挤的人群做掩护而轻松逃跑了,谁知道她刚动这个念头,康宝在后边喊了一句:“大家小心,前边的那个姑娘有麻风病。”

结果人群像潮水一样,自动分开,林雪若想心里把康宝骂了千万遍,不过脚下可没有停下来,终于被追到了这里。

再跑,自己就会断气儿了,林雪若忽然停了下来,为了能跑进这片林子,她必须先停下来,储藏一下体力。

停下,转身,林雪若本来想说句话,可是这一歇下来,心就开始狂跳,两条腿不挺地哆嗦,马上就无法支撑身体,整个人摇摇欲坠,而且口渴难耐。

看到林雪若停下来,端木嫣然也停了下来,脸上还是带着古井不波的浅浅笑意,然后慢慢地从腰下解下了水囊:“林姑娘,跑了这么久,是不是很渴了?我这里有水,新汲的井水,甘醇清凉,澄澈微甜,不过,林姑娘未必敢喝,我就不强人所难,只好自己喝了。”

她说着话,拔开了水囊的木塞,然后拿起了水囊喝水。

林雪若的嗓子都渴到冒烟了,好像有几只小猫的爪子在哪里抓挠着。可恨的是,此时还得眼睁睁地看着康宝喝水,咽喉里更是火烧火燎。

不过康宝说得也没错,现在就是康宝把水给她,她也真的不敢喝,谁知道康宝会不会在水里边下什么东西呢。

她还记得,当时打过去的那颗糖炒栗子,明明是她袋子里边的东西,都是新买来,自己也吃了好几颗,根本无事。

然后这个康宝过来,剥开了那颗栗子,栗子瓤她吃了,栗子皮在陈九州的手里,结果陈九州就死了。

林雪若虽然没看清楚,但是她怀疑就是康宝下的手,她敢用自己的项上人头打赌,如果不是陈九州吃饱了撑得没事儿干,自己找死的话,一定是康宝下的手。

陈九州不疯不傻,干嘛自己毒死自己呢?

如果他真的活够了,要死的话,法子多着呢,何必把自己毒死。

当时在剑庐,只有他们三个人,所以凶手一定是康宝。

林雪若心里冷笑,这个康宝阴魂附体一样追着自己,无非想杀人灭口。

哼哼,我林雪若岂能由着你这样诬陷欺负?

林雪若四下环顾,找准要冲进去的地方,然后手里扣着颗七彩迷烟弹,瞪着康宝:“姓康的,干什么要追我?”

因为太渴了,嗓子已经哑了,说出来的话,也是哑哑的,特别诡异。

端木嫣然拿着水囊,盖上了木塞,又系在腰间,这才漫不经心地道:“林雪若,你跑什么?”

林雪若冷笑道:“废话,你不追,我怎么会跑?”

端木嫣然道:“同一句废话,你不跑,我怎么会追。”

林雪若咬着嘴唇,心中琢磨着怎么出其不意地逃跑,口里还得和康宝饶舌,好分散她的注意力:“姓康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说你不知道陈九州是谁杀的,康宝,欺人容易欺天难,你别忘了举头三尺有神明。”

端木嫣然淡淡地道:“我当然知道凶手是谁,就是你,无论你是林雪若还是玉荷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见利忘义,为了区区几两银子,罔顾江湖道义,杀了我叔叔陈九州,就是我肯放过你,江湖中凡有血性之人,都不会让陈叔叔枉死于九泉之下。”

林雪若冷冷地道:“康宝,你不要贼喊捉贼了,谁杀了陈九州,谁心里自己明白。我知道你怎么打算的,你想把所有的罪名都退到我身上,然后再杀人灭口,对不对?”

端木嫣然微微摇头:“林雪若,我就当你是林雪若好了。”

林雪若怒道:“我本来就是林雪若,用不着你来确定。”

端木嫣然并不生气:“林雪若,你应该也清楚,这个世上,任何事情,都是有根有由,恩情也好,仇怨也好,都不会无风起浪。你是杀手,杀手为钱杀人,这个理由要多简单有多简单,因为人性本惰,越是简单的东西,人们越是相信。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理由要杀陈叔叔?”

林雪若冷笑道:“杀人,不外是图财或者报仇,陈九州没有子嗣,身边就你一个比较亲近的人了,如果他死了,他偌大的家业就是你的了,对了,这边举世罕有的宝剑也是你的了,所以从杀人图财这一点讲,你有理由杀他。还有,人若是为了报仇,可以忍辱负重,可以改头换面,可以不择手段,谁知道你和陈九州之间有没有刻骨的仇恨,所以你才一直潜伏在他的身边,伺机而动,报仇雪恨?所以,从杀人泄愤这一点上说,你也可能有理由杀他。康宝,天下的人不都是傻子,你别对自己太自信了。”

端木嫣然笑着点点头:“林雪若,不亏是久闯江湖,果然有些见识,可是太聪明的人,连上天都会嫉妒,何况是我这个别有用心的人呢?我就是喜欢聪明的对手,这样赢了你才显得我更胜一筹。你放心,我不会乱杀无辜。”

她说着,用那块毛皮轻轻擦着宝剑一泓泪:“当然,如果你不是无辜的话,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七彩迷烟弹捏在手里,林雪若就要扔出去,好趁机逃入林子里边。

忽然,一张网,从天而降,向林雪若和端木嫣然罩来。

这张网,闪动着荧荧的寒光,悄然无声,轻如蛛丝。

端木嫣然已然有了警惕,飞身纵出,林雪若也纵出了那张网。可是转眼间,那张从天而降的网倏然不见了,好像从来都没有落下来一样,就是凭空地消失不见了。

静,让人感觉到危机四伏的静。

忽然,地在塌陷,山在摇晃,海水,居然有席天卷地的海水从四方向她们两个涌来。

海浪的声音,惊涛拍岸的声音,穿云崩石,犹如万钧雷霆,震耳欲聋。

这里明明是山脚,怎么会有海?

那堆云卷雪的海浪,好像顷刻间就要将林雪若和端木嫣然吞没。

林雪若和端木嫣然这次都没有动,因为能看到的四周都是海水,她们无处可逃。

刹那间,海水又空气般蒸发,毫无踪迹。

林雪若哼了一声:“要不是累到我要虚脱了,怎么会大白天活见了鬼,姓康的,我跟你没完。”

端木嫣然没有搭话,她在想着下边出现的该是什么?

幻觉吗?

可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真实?如果对方玩起真真假假的游戏,在幻象中加入真实的东西,她要如何防范?

最重要的是,这个是谁?为什么要对自己和这个林雪若下手?

等待,静静的等待,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风,树林,雷声。

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

林雪若看着端木嫣然,端木嫣然看着林雪若,两个人四目对望,知道她们遇到了难缠的敌手。

端木嫣然一笑:“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林姑娘是聪明人,不会在鹬和蚌之间选择吧?”

林雪若知道她的示意,是要她在这个时候,联手对付这个藏在暗处的敌人。因为她们都不知道这个敌人是谁,她们甚至都没有感觉出敌人的位置。

林雪若哼了一声:“你放心,我们之间的事儿,就是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不过这个躲在暗处向人下手的人,更加可恨,比你可恨。”

端木嫣然和林雪若在瞬间暂时和解,两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端木嫣然还在擦她的那把剑,轻轻地慢慢地,好像能在这把剑上擦出一朵花来。

林雪若冷冷地道:“不管你是人是鬼,出来吧!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

四面无声,唯有闷雷阵阵,从远处传来。

端木嫣然没有说话,她在等着林雪若把那个人激出来,只要见到人,只要一交手,她就有本事见神杀神,见鬼杀鬼。

咔嚓,一道雪青色的闪电,劈开了整个天空,照得阴暗暗天地一片雪亮,一条人影从暗影中飞纵而来,扑向两个人。

三生石上捣清砧

晨曦初透的时候,澹台盈就醒了,坐在镜子前边梳头,每天早上起来,她都忍不住去厨房看看能做些什么好吃的东西。

回到藏龙山以后,澹台盈已然沉醉于针黹和烧菜,辛莲告诉过她,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容貌、家世、品行固然重要,但是一手好的女红和一手好的厨艺,却是更重要的事情。

一针一线,只要用得好,没有联缝不起来的碎片,同样,一粥一菜,只要做得好,也没有暖不了的心。民以食为天,生以衣为先,无论你是王侯将相,还是黎庶百姓,都离不开这些东西。

比起叶眉儿的尖利,澹台盈还是比较喜欢辛莲的温婉,辛莲也告诉她很多东西。

澹台盈虽然天性纯真,净得和水一样,不过她有女孩子特有的只觉,辛莲不会无缘无故地对她这么好。

爱屋及乌吧。

澹台盈了解的成语并不多,只是会想到这个。

她感觉得到,辛莲对列云枫的关切,尽管辛莲在拼命掩饰,可是她看列云枫背影的时候,流露出来的关切和淡淡的伤感,都清清楚楚地落到了澹台盈的眼中。

澹台盈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想到辛莲的眼神,就情不自禁地想到辛莲的身份,和列云枫的关系。

哎。

将头发挽上了,用枚银簪子别住,看看镜子里边的自己,澹台盈冲着镜子里边耸耸鼻子,吐吐舌头,一笑的时候,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晶莹,洁白,在阳光下,泛动着柔和的光泽。

傻丫头。

澹台盈在心中为辛莲叹了口气。然后在想,列云枫会不是娶到姐姐,如果姐姐嫁过去的话,会不会也向对自己这样冷冰冰地对辛莲啊?

自己和姐姐一起长大,比较了解姐姐的个性,可是辛莲不了解,何况辛莲的地位又那么特别,真的发生了误会,受了委屈,可向谁倾述?

想到这儿,澹台盈顺手披了件衣裳就出来,姐姐澹台梦就住在隔壁呢。

澹台盈住的地方干净整洁,简单宽敞,屋子里边没有什么摆设,院子里边也没有什么花草,只是挨着山石种了一些爬藤,现在都已经枯黄了。

澹台梦住的地方就不一样,一院子树木花草,几乎是遮天蔽日,连她住的房子都被这些树荫藤蔓包裹着,屋子里边花影憧憧,树枝摇摇,阳光透进来的时间都是有限的。也不知道澹台梦哪里弄来这么多花草种子,一年四季,也不曾断了花开花落。

还没进院子呢,凉森森潮冷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澹台盈穿得单薄,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忙把披在身上的衣裳穿好,正好澹台梦从里边往外走,她也看见澹台盈了,只是漠然地点点头,脚步并没有停下来。

姐姐。

本来没有什么,这些年已经习惯了,可是澹台梦的漠然,总是轻而易举地就刺伤了澹台盈。

嗯。

澹台梦站住,淡淡地:“有事儿?”

澹台盈咬着嘴唇:“没事儿,说说话,不行吗?”

她说得有些楚楚可怜,澹台梦心底陡然酸痛,站住没动。

澹台盈也站在哪儿,两个人对望了一会儿,澹台梦摸了一把澹台盈的胳膊:“天儿这么冷了,还穿得这么少,待会儿着了凉,又咽不下那药汤子了。”

澹台盈身体不错,从小到大,吃药都有数,而且最怕苦的东西,小时候喝药,都是连哄带吓。澹台梦正好相反,从小身子就弱,三天两头会病,长大时才好了些,可是看上去还是有些柔弱。

虽然话很淡,可是澹台盈却特别高兴,起码姐姐还是关心自己,不觉展颜一笑:“姐姐,”她想了想,忽然不知道自己的问题该如何问才好,很怕自己一句话问错了,澹台梦又淡淡地不理她了,所以笑容不过刚刚绽开,又僵在那儿了。

澹台盈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落到澹台梦的眼中,微微愣了愣,她也知道,妹妹心中的委屈和难过,只是,越是珍惜的东西,一旦失去后,就会越是心疼,如果自己不是妹妹心中最亲切的那个人,一旦自己失去,盈儿也不会那么伤心吧。

同胞姐妹,血浓于水,只是平时疏离些,冷漠些,一旦阴阳一分,天人永隔,伤痛就会随着慢慢流逝的时光而被冲淡。

澹台盈心里有话,可是说不出来,又是急,澹台梦道:“晚上闲了再说吧,师祖还在呢,我有些事儿,先走了。”

看着姐姐要走,澹台盈冲口道:“姐姐,其实,你看小师兄好几个娘,都挺疼他的。”

嗯?

澹台梦本来都要走了,听妹妹如此说,又站住了,澹台盈的脸立时红了,小声道:“姐姐也知道,小师兄的小王爷,只怕将来不会只有一个正室夫人。我觉得……”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心中一急,她也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说得清楚。

澹台梦微微一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固然是情之极至,可是人世间,哪里有那么多随心如意的事情?娥皇女英,同嫁给舜,生时未必心平,可是在苍梧闻到噩耗,泪竹成斑,投江而殉的时候,一定心同哀寄,魂共缅思。可是生时恒久,逝去不过一瞬,如何取舍,盈儿,你该明白。”

听妹妹莫名其妙地说了那样的话,澹台梦还以为是澹台盈依旧喜欢着列云枫,甚至不惜不去计较名分也要追随,所以忍不住劝了几句,只是她怕把话说得太露骨,妹妹会承受不了,所以尽力说得婉转些。

可是,澹台梦的话,澹台盈并没有全听得懂,她是从姐姐的神色间看出一些端倪来,不由得脸更红了:“姐姐,我是说辛莲是个不错的姑娘,她虽然是个丫头,而且还是他的……人,可是真的是很不错的姑娘。”

澹台梦愣了愣,开始没明白澹台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然后看着澹台盈用很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忽然间恍然大悟,不由得一笑:“盈儿,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说着话,双颊绯红,忍俊不住笑意,也不管澹台盈,脚步飞快地离开院门,直奔厨房。

原来妹妹以为自己会嫁给列云枫,居然跑来替辛莲说话,澹台梦觉得特别可笑,只是当着妹妹笑,会让澹台盈觉得自己在笑她,所以才急急地跑开。

自己会嫁给列云枫?

到了厨房的外边,澹台梦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妹妹怎么会有如此的想法,别说是列云枫,这一生一世,自己哪里有机会穿上大红的嫁衣,坐上绣着龙凤呈祥的花轿,与自己心仪爱恋的那个人共度一生啊?

想到此处,澹台梦的笑,像晕开的水墨,扩散开来,更加浓郁,只是笑容里边,沉浸了淡淡的却化不开的忧伤。

笑什么,难道聪明的人,孤高傲世,连独处的时候,都会笑人啊?

列云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昨天就约好了,今天一早要特意为谢神通做早餐,哄哄老头开心。

澹台梦笑道:“枫儿,你别在这里笑我,等师祖走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笑你呢。”

澹台梦的意思,列云枫当然明白,因为有谢神通在场,所以师父澹台玄才没有发作,只怕谢神通走了以后,澹台玄还是要和他算账。

列云枫笑道:“我知道世上的人,雪中送炭的少,幸灾乐祸的多,只是想不通我被师父打了,你能有什么好处?也值得笑成这个样子。”

他这话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澹台梦也笑了:“你管我,看到有人罪有应得,受到惩处,就觉得大快人心,这心舒气畅,百骸俱通,可以益寿延年,说不定还得道成仙呢。”

列云枫叹口气:“难怪说江风日下,人心不古,你就是有这个心思,也该藏在心里,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贞静淑德,不可违也。”

看着列云枫的笑容,澹台梦忽然失神,想起澹台盈的话来,笑着道:“我要贞静淑德有什么用?倒是你,将来要娶一个怎样贞静淑德的女子?”

啊?

列云枫不觉一愣,根本没有想到澹台梦会问这个问题,他自己很少会想这个问题,因为他的婚姻,将是维系列家生死荣辱的一条藤蔓,列家的特殊地位,和皇家的特殊关系,既有着让被人艳羡的殊荣,也暗藏着福祸相依的危险。

只是澹台梦忽然会问这个问题,他愣了愣:“贞静淑德?贞静淑德只怕像一张毫无生气的山水画一样,看看也就算了,可惜那画儿要挂上了,就得观望一辈子。”

他轻轻叹口气,这种话,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过,连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岑依露都没有提过,今天澹台梦一问,才忍不住说出来。说到这个问题,列云枫就轻松不起来了。

澹台梦心中也无端被刺痛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既然是画,一副也是挂着,两幅也是挂着,单单对着一个,就是世外桃源也会腻了。”

列云枫摇头:“不过是一壁素墙,无有一物,挂上一幅画,已经是阴差阳错的无可奈何了,那么还可能重蹈覆辙?壁上的那些画儿固然寂寞,看着的人更是无趣。”

澹台梦也叹了口气,心中特别的痛,她了解到列云枫的无奈和隐痛,眼中微微有些湿意:“难怪叶眉儿和辛莲那么好姑娘,你都敬之而已,泾渭分明,互不相扰。”

忽然提到了叶眉儿和辛莲,而且澹台梦居然看出他和两个女孩子之间,没有任何的纠葛,列云枫的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你,知道?”

澹台梦笑道:“你觉得我应该不知道吗?”

列云枫微微摇头,没有回答。

澹台梦笑道:“你忘了我是谁?什么事儿能逃过我的眼睛?”

列云枫点头:“你看得那么准?不是最毒妇人心,而是最毒妇人眼?”

啪。

澹台梦捶了列云枫一拳,嗔道:“枫儿,你找死是不是?居然说得这么难听!”

别有深意地看着澹台梦,列云枫道:“妇人,有什么好稀奇的?终有一日,你还会变成老妇人,子女绕膝,儿孙满堂。”

人皆不愿老,老去有谁怜。

可是老去毕竟是生命的必然,对有些人来说,能够在滚滚红尘里慢慢老去,也是一种奢求不到的幸福。列云枫的话,很平常的这句话,却是沉重的承诺,对她的承诺,她答应过列云枫,要好好地为他活一年,这一年,对他们来说,都是煎熬和折磨。

澹台梦的心,泛起阵阵涟漪。

看到澹台梦有些怅然若失,列云枫转了个话题:“被人笑未必是坏事,只是不知道小师姐会隔岸观火还是火上浇油呢?我看你架桥拨火的本事已经登峰造极了,明儿不如开个私塾,广受弟子好了。”

澹台梦笑道:“我又怎么了?你又来编排我?”

列云枫道:“别说贝小熙说的那些话不是你的授意,那些话,虽然字字句句都是贝小熙的口吻,可是他怎么可能把状告到点子上边,还那样天衣无缝?”

澹台梦只是笑:“世人的话,出自世人的嘴,说了也是没说,没说也是说了,反正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就行了,你管是谁要谁说的?”

她这么说,就是承认了。

两个人回来的时候,真的遇见张浦了,张浦本来憋了一肚子的气,见到贝小熙就想找茬,结果两个人打了一架,结果张浦还是让贝小熙踢了好几下。

一路回来,贝小熙开始担心打了张浦的事情怎么向师父交代,澹台梦就教给他怎么说,没想到来到院子门口,里边更加热闹,所以两个人才故意在外边说了那么一番话,赶上谢神通高兴,也没有追究贝小熙。

列云枫笑道:“谁让他遇见小师姐,只能怪他自己流年不利。”

澹台梦道:“你想好了没有,弄些什么东西来孝敬初次见面的师祖啊?我爹爹对师祖可是言听计从,如果你靠上师祖这棵树,爹爹就不能奈你何了,到时候,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要哄得师祖高兴,你把藏龙山翻过来都没有关系。”

心中微微一动,列云枫道:“小师姐,现在就看你的手艺了,只要留住师祖,让他绊住了师父,我们就可以再去陈家看看了。”

澹台梦笑道:“虽然明儿挨打是你一枝独秀,可是现在想法子可得我们万木争春,想主意可是很累人的事情,你好意思推给我?”

她的口气里边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自己犹自不觉。

列云枫眼光闪动:“我要是说得出来,你可做得出来?

”澹台梦笑道:“你说吧,只要你能说,我就能做。菜吗,不过是溜烧烹煮,拌炒煎炸,有什么稀奇?”列云枫大笑道:“寻常的菜有什么意思,想来师祖这般年纪,该吃到的也都吃到了,今天,我们让他老人家改改口味,别吃菜了。”

澹台梦感觉好笑:“不吃菜,那吃什么?”

列云枫微笑着点头:“让他老人家开开荤,今天吃人吧。”

真假识破劫难逃

剑光灼灼。

端木嫣然的眼睛盯着那个从天而降的人影,那条影子淡淡的,鬼魅一样。

心,开始狂跳起来。

细细的冷汗,从林雪若的手心渗出,因为以她夜能视蚊的眼力,居然看不清袭击者的面具。恍惚间,感觉扑来的这个人,是人。

可是,看不清楚他的五官,甚至连他的眉眼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逃跑,易容,夜视,是林雪若保命的本事,现在才刚刚黄昏,她居然看不清楚这个人的五官,好像就是一个圆圆的脑袋而已。

这个袭击者不仅仅没有五官,还没有手,起码林雪若看不到这个人的手。

长刀如残月,带着凄厉的风声,来人已然到了面前。

噗。

很落寞的一声。

端木嫣然的一泓泪已经劈向那个人,这一剑,从那个人的天灵劈下去,切黄瓜一般,一直劈到腹部,一分为二。

可是,从剑锋传到手上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剑劈到了水里。毫无滞涩之感。

眼看着那人倏然就断成两片,软软地落于地上。

没有血,没有呼喊,甚至都没有挣扎。如同一件衣裳,被撕成两半一般。

阵阵的凉意,顺着林雪若的脊梁,慢慢扩散。她双手空空,已然被吓住了,忘记了把腰间的软剑抽出来。

大部分的时间,林雪若根本用不到兵刃。

和对手过招,是他们的师门大忌。能不动手的时候,就坚决不动手。

那被劈成两半的人,果然没有五官,只是圆滚滚、肉乎乎的一个脑袋,现在都切西瓜一般切开了,沾满了尘土。

林雪若感觉自己的牙齿在咯咯直响,她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怕,没有五官的人,也应该算是人,就算不是人,大不了是个鬼。人也会会杀好人,可是鬼一定会抓恶人,这个康宝比她狠毒阴险多了,如果是鬼,一定会去抓康宝而不是抓自己,雪若最善良了,不怕不怕。

四周,又死水般寂静。

端木嫣然有些轻蔑地:“你怕了?”

哈哈,哈哈,哈哈。

林雪若故意很响亮地笑了几声,可是如今静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她的笑声愈发显得突兀而诡异,听得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干涩生硬,感觉到毛骨悚然。

端木嫣然哼了一声:“害怕了就说出来,没什么丢人的,总比装腔作势强得多。”

林雪若也笑不下去了,哼哼了一声:“我害怕又怎么样,你有种,你不害怕?”

冷冷地一笑,端木嫣然看了一眼地上两半儿的人:“又不是人,怕什么?”

打了个寒战,林雪若咬着嘴唇:“不是人才可怕,要是人,就不会这么可怕了。啊……”林雪若忽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恐惧和情绪,害怕得簌簌发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都缩到一块,脸色苍白,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地上那个两半的人,忽然各自爬起来,然后往一起蹦,蹦到一处后,伸开胳膊,抱在了一处,就在一瞬间,合二为一,那两半的人,居然毫发无伤地拼到了一处,还和方才一样,更可怕的是,本来圆滚滚的那个肉蛋,居然四分五裂地长出了眉眼鼻口,眼睛慢慢睁开,眸子里边发出青幽幽的光来。

有鬼。

林雪若尖叫了一声,身子拼命往端木嫣然的身上靠,然后把一张脸都贴在端木嫣然的后背上。她也常常易容改扮,偶尔也装神弄鬼,可是她再装,也不可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个人咧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慢慢地向她们走来,脚步还有些踉跄,也许是刚刚合上的缘故吧,走的不算平稳。

端木嫣然冷笑一声:“你还有什么把戏,一次都给姑奶奶玩出来,看看谁能吓住谁!”

对于那个站起来的人,端木嫣然连看都不看一眼,根本就熟视无睹,好像这个张牙舞爪过来的人,只是一个幻影。

那个人摇摇晃晃地走着,可是越走越慢,离她们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忽然支离破碎,宛如水中的倒影,闪动着,扭曲着,然后模糊不见了。

笑声。

低低的笑声,从咽喉深处挤出来的笑声。

这个声音很难听:“丫头,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不是人,我看你一点儿都不害怕啊。”

端木嫣然冷冷地道:“这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只敢躲在暗处?不敢出来吗?”

听到有人的动静,林雪若才慢慢抬起头来,松开遮挡眼睛的手,可是,她什么也看不到。

天色越来越晚了,风声越来越急。

看样子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一点儿也不着急。

他像一只捕食的猫一般,在慢慢地戏弄着自己的猎物。

林雪若感觉到了冷,然后发觉端木嫣然用手肘碰了她一下,低低地说:“小心点儿,他要动手了。”

恩。

林雪若从嗓子眼儿里边发出声音来,轻到自己都听不清楚。

笑,冷冷地阴阴地笑。

暗处潜伏的那个人,笑得又得意又张狂:“丫头,少给老子张狂,别看你不怕鬼,可惜啊,可惜,可惜你是女人,只要是女人,一会儿你就该吓得哭爹喊娘了。哈哈,哈哈……”

嗖。

林雪若终于趁着自己抖得不厉害的时候,把腰中的软剑抽了出来。

可是,这剑纵然出来,也是无用。

因为,不知道从哪里爬来那么多的毛虫,丑陋而恶心的毛虫,几乎是覆盖住整个地面,密密匝匝,层层涟漪般荡开,蠕动着,前行着,令人作呕。

王八蛋,你给我滚出来。

林雪若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挥动宝剑,在空中乱砍,她宁可和人明刀明枪地大打出手,也不想这样被动,不知道那个暗中隐藏的人,会再弄出些什么样的东西出来。

砰。

林雪若感觉脑后一沉,不知道被谁打了一下子,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看着林雪若软软地躺在地上,端木嫣然微微皱下眉头,方才是她动手打晕了林雪若,不然的话,林雪若会越来越无法自控,最后也许会伤害自己。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用的不过是摄魂之法,让人眼前产生幻觉,幻觉,本是虚妄,来自于人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无助,其实人最大的对手,最难抗拒和打败的对手,就是自己。

幻觉,会在特别诡异和慌乱的氛围下,刺激人内心深处的无助和恐惧,让自己吓唬自己,自己打败自己。

那个人有些奇怪:“康宝,你是不是女人?”

看着满地的虫子,毛绒绒,肉滚滚,端木嫣然淡淡地:“在我心中,没有比人更可怕的东西,除了人,我什么也不怕。”

人心难测,人世苍凉,这个世间,还有什么比人更绝情,更可怕的东西?

端木嫣然说着话,眼中飘过淡淡的怅然。

对于人,对于人性,还有那些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已然经历了太多,近于麻木。

这个世间,除了身后的影子,任何人都可能背叛自己。

很多时候,那些围绕在身边的人,那些和你称兄道弟的人,其实不过是对你有所贪图,尽管他们口中说得天花乱坠,当触及自己的利益,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和出卖自己的兄弟。

妻子是用来还债的,兄弟是用来出卖的。

这句话很糙,让人听着非常地不舒服,也许不是所有的人都相信,可是很多发生了的事情,都在一丝不苟地证实这种说法。

当你不相信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年轻气盛,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世态炎凉,锋芒毕露,不知道藏拙。

当你深切了解这句话的时候,承认与否已然并不重要,心若是伤透,血已结痂,泪若是流干,不妨微笑,因为悲伤,除了让自己更难过,根本于事无补。

端木嫣然对这些话,深信不疑,因为她经历了太多,到了现在,正如她方才自己说的,除了人,她什么也不怕。

那个暗藏着的人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又冷笑道:“可惜,那个晕过去的丫头,不知道你是救她,她一定以为,是你暗算她,既然她如此怀疑,为什么不趁现在就杀人灭口?如果康姑娘不忍心动手的话,我到可以帮你。”

端木嫣然笑道:“周一笑,如果这个丫头可以杀的话,我才不会留到现在,其实你在这里劫住我们,不就是为了我手中的一泓泪吗?”

嘿嘿。

一阵干笑,那个人有些意外:“不愧是陈九州身边的人,居然知道老子的名头,既然你开诚布公,我也不掩藏什么了,不错,我就是冲着这把宝剑而来。康姑娘,如果你识相的话,把剑留下,我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的话,老子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慢慢地玩。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该知道我的手段吧?”

端木嫣然一点儿也不害怕:“剑若无魂,就是一把死剑,你知道为什么陈叔叔让我住在剑庐吗?因为这把一泓泪一旦离开了我,就会变成一把死剑,你不信,可以试试。”

说着话,端木嫣然忽然把一泓泪扔了出去,那剑闪动了耀眼的寒芒,带着光华和诱惑,端木嫣然知道,暗处的周一笑一定拒绝不了这个诱惑,一定会出来抢夺宝剑,只要他现身,只要他碰到那把剑,他就死定了。

嗖。

一条淡淡的人影果然在暗处纵出来,伸手去接那把一泓泪。

噗嗤。

咔嚓。

哎呦。

只见电光石火,青芒闪过,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泓泪,稳稳当当地回来了端木嫣然的手上,她拿出那块皮子,慢慢地擦拭着一泓泪,然后把毛片收了起来,那把剑,澄澈如秋水,寒光灼灼。

周一笑左手抱着右手,痛得在地上打滚,整个左手已然焦糊一片,黑乎乎的现实抽搐的鸡爪子,豆大的汗珠,从周一笑的额头上淌下来。

他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了,他的神智还是清醒的,可是,他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他的手,刚才明明都碰到了那把举世闻名的一泓泪,然后就感觉手上被什么东西咬了无数口,钻心的痛,他不知道是什么伤到了自己,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受伤的手上直刺入心。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有人曾经告诫过他,这把一泓泪,是邪恶之剑,让他不要轻易去碰。

可是,当一泓泪从端木嫣然的手中抛出去的时候,他就忘记了这句忠告。

笑容,慢慢涌上了端木嫣然的嘴角,可是笑到一半儿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不好,因为四肢开始麻木,这是中毒,怎么擅用声摄魂的周一笑,还会下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康姑娘,我们久违了。

端木嫣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绝世佳肴戏谑赌

笑声。

谢神通笑得特别响,整个大厅上,就看见他笑得前仰后合。

因为澹台玄在讲收徒的经历,讲到第一次在大街上和列云枫遇到的情节,然后又讲列云枫怎么替他收的印无忧。

其实,澹台玄不怎么会表达心里的意思和感受,很多事情和感觉心里头有,可是到了嘴上,未必说得出来,是谢神通非逼着他讲这些事情,澹台玄也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好笑,有什么值得讲出来。用他的话说,只要说列云枫和印无忧是他的弟子就够了。

可是,难得谢神通今天高兴,澹台玄只好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这些年来,看到谢神通如此高兴,实在不容易。

谢神通拍着茶几,一边乐一边摇头:“小玄子,你的命不错啊,随便在大街上打人,都能打出个徒弟来,明儿我也要去大街上找个来打,给你也收个小师弟。”

他说着话,有些洋洋得意。

澹台玄只是哦了一声,没有什么表示,贝小熙在地下忍不住和林瑜笑声嘀咕:“小瑜子,你看师祖一点正形儿也没有,徒弟也有随便收的啊,就算他想收,也未必能找到列云枫那些的小魔头,你以为徒弟是蘑菇,一弯腰就能捡到几个?就算是蘑菇,也得下了雨才有。要是再收个小徒弟,岂不是我们的师叔了?小瑜子,你说师祖是不是让列云枫给气傻了,他好好的还要给我们弄个师叔来,要真是那么想收徒弟,干脆收我好了。”

林瑜没理他,要是搭上这个话茬儿,不知道贝小熙还能说出什么话来,他现在心里特别烦,微微垂着头,在想怎么把那两把宝剑还回去才是。

虽然贝小熙的声音极小,可是谢神通还是听到了,一招手:“你,过来。”

贝小熙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挤出一丝笑容:“师祖,我什么也没说,真的,在师父面前,弟子从来不敢放肆。”

谢神通冷笑一声:“我看未必吧,林瑜,他方才和你说什么来着?”

微微愣了愣,林瑜垂头道:“回师祖,方才小熙和我谈论,”他停了一下,说实话恐怕贝小熙会被教训,他们的师祖平时都是沉着脸的时候多,每次下山,见了他们几个都吹胡子瞪眼睛,所以林瑜很怕惹得谢神通生了气,贝小熙就要吃亏了。

说谎话,应该要说得严密些,谢神通就是好糊弄,澹台玄也不能糊弄,要想蒙蔽过去,可说些什么?

转眼看见贝小熙一个劲儿地向他暗示,特别着急,林瑜心里暗笑,没胆子就别说那么话,他稍微沉吟下“他方才问我那两个,谁更好些。”

尽管他说得含糊,不过那两个自然指的是慕容家的两个女孩子,慕容云裳和慕容愁。其实林瑜很聪明,他也知道怎么说话,才能让谢神通高兴,方才看到谢神通和他提到那慕容家的姑娘时,眉开眼笑,这个话题,想来谢神通应该十分感兴趣,不然他方才说到两个慕容姑娘的时候,怎么会那样高兴。

果然,谢神通离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哎,小瑜子,你说说,到底你对那个慕容姑娘有意思,这两个丫头长得漂亮不漂亮?会做饭吗?娶老婆,一定要找个会做饭的才好,不然就是长得和天仙儿一般,也是中看不中用。”

心中暗暗叹气,澹台玄感觉师父是越来越疯癫了,这些年是发生了很多事情,师父先是沉默,然后暴躁,然后就这样随心所欲,想什么就是什么,说什么就要做什么,谁也拦不住,谁也劝不了。

引开了谢神通的主意,林瑜又触到了眉头,叹了口气:“回师祖,其实,这两个姑娘真的都不适合我,弟子听说,在三生石上,所有能成眷属的人,都会刻上他们的名字,如果是有名字的人,就是隔着国仇家恨,千山万水,也终结会到一起。如果没有刻上彼此的名字,就是朝夕相对也是枉然。”

他这话,不过是信口说说,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神通的心陡然一紧,看看澹台玄,澹台玄好像根本没听见,其实他心中也有所感触,想到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师妹谢晶莹,从小他们就玩拜花堂的游戏,谁想到最后他娶进门的却是素不相识的云真真。

场面立刻冷清下来,林瑜自己也感觉到自己的话说得唐突了,心里边十分后悔。

谢神通一瞪眼,用手指着他们:“你,你,你,你,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干什么呢?欺负我老头子好脾气是不是?好不容易我高兴,你们就来惹我生气,你们是不是看着我不顺眼?小玄子,是不是你一直恨着我,所以才暗地里边教唆着这几个猴儿崽子和我对着干?”

方才还笑哈哈地,不过转瞬之间,老头儿就急了,横眉毛,竖眼睛。

萧玉轩和澹台盈站住一旁,本来想说几句话缓和下气氛,只是他们两个对视一下,不知道要说句什么话才好,贝小熙方才惹了事儿,躲还来不及,更不会出头讨打。

印无忧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扑哧一笑。

这个情景,实在好笑,这些人,包括澹台玄在内,都对谢神通有所顾忌,要是列云枫在这儿,一定会三言两语就哄得老头开心,然后看着谢神通的表情也很诡异,尤其他头发胡子半焦半白,如今带着几分气,就更好笑了。

原来说话也是一种本事,印无忧想到这儿,就笑出声来。

他一笑,谢神通不干了,一下子跳过来:“喂,离别谷的小子,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印无忧瞪了他一眼:“你管?”

他最讨厌人家讲到离别谷三个字,现在的印无忧,已经快忘记了那个让人一辈子都不愿意想起的地方,虽然心里会常常想起父亲印别离,不知道现在印别离怎么样,是不是回到离别谷了。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离别谷毫无动静,他很了解父亲,如果是毫无动静,那么父亲一定在准备一次大的举动,一次可以彻底摧毁玄天宗的举动。

隐隐的忧患和惶然,让印无忧有时候会很烦恼,现在谢神通提到了离别谷,那些发着霉冷味道的往昔记忆又回来了,印无忧的心里,无端腾起几分火气来。

谢神通呀了一声,他的徒子徒孙里边,还真的没有一个人敢这样顶撞他,一下子蹦了过去:“我不能管你?你再说一句试试!”

冷冷地哼了一声,印无忧干脆也不理他。

能怎么样,印无忧就是不怕人家强横,越是强横,他就越是倔强。反正一点儿也不喜欢谢神通,管他是师祖还是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尤其谢神通摆上师祖的排场,他就更厌恶了。

砰。

谢神通一拳头打过去,印无忧连躲都没躲,那拳头,正好打在他的心口,印无忧只觉气闷难禁,呼吸困难,连嘴都张不开了,有种窒息的感觉,仿佛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扼住他的咽喉。

这下谢神通反而愣了,他以为印无忧会躲,这孩子任性倔强,孤冷不羁,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让他打到,那这一拳不是很重,也不算轻,可是印无忧居然没有躲。

印无忧瞪了他一眼:“好玩吗?”

他说着话,脸色都有些白了,可是眼神依然很倔强地等着谢神通,他没有列云枫的锋利言辞,本来想说些什么,可是说不出来,反正他才心里就讨厌谢神通这样的人。本来大家在一起好好的,就是他的到来,让气氛都变得尴尬起来。

咽了口吐沫,尽管印无忧什么也没说,但是谢神通还是感觉到自己被卷了面子,脸上有些发烧,对面这个冷漠倔强的少年,让他特别的不畅快。要是在往常,他早暴跳如雷,管他什么先打一顿再说,但是现在他很明白,这个倔强的少年如果心里不服气,就是打死了也是枉然。

澹台玄毫无表情地道:“无忧,”他没有太多的话,因为对师父谢神通,他也有很多不满,但是毕竟是自己师父,也不好说什么,印无忧是什么样的性格,他也知道,所以才故意呵斥一声,可是并不严厉。

哼。

谢神通一翘胡子:“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他本来气得要走,可是那抬起的脚却又挪不动了,因为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瞬间扑进鼻子里,让他垂涎三尺。

很多东西,因为充满了诱惑,所以根本无法拒绝。

比如有些朋友,在初次相遇的时候,你们一见如故,秉烛夜谈。可是慢慢,你会发现他的功利和冷漠,你猜测得到,你身陷绝境的时候,他会在冷眼旁观,会在伤口处轻巧地撒一把盐,可是你还是轻易地被他的一个关切的眼神或者几句温热的话语打动,清醒地深陷下去。所以,在最后的分道扬镳里,错的是你,你既然知道这样的结果,就要承担这样的结果。

比如美人,美人总让人无法抗拒,尽管你知道,无论她怎样风华绝代,国色天香,总有一日会青丝成雪,鸠皮鹤发,让人看得见的容颜,总是虚幻,内在的善良和慈悲才是最重要的。可是谁能轻易拒绝美丽的诱惑,那毕竟是看得到的美丽风景啊,将红颜观成白骨,不是每个平常人可以做到。所以,不要埋怨美人无行与无情,那本来就是陷阱前边怒发的一丛鲜花,你要采摘,就该明白她的危险。

而,这香气,刺激着人味蕾和肠胃的香气,也是无法抗拒的诱惑,食物,是每个人都离不开的生命原本,美味佳肴,可以让人心情愉悦。

谢神通已经有些饿了,何况他在生气呢,人在生气的时候,更容易饥饿。

只见列云枫和澹台梦端着红漆盘子,笑呵呵地进来,香气就是从那扣着的细竹盖网里边透出来的。

谢神通马上过去:“什么东西,我看看,太香了。”

他一伸手,就要去揭那个细竹盖网,列云枫身子一转,避开谢神通。

谢神通愣了愣:“喂,列云枫,你什么意思?”

列云枫笑道:“师祖知道,美味和茶一样,需要细品,才能品出滋味。那尚品的茶,一杯为品,两杯就是解渴而已,这世间的美味,要观其色,嗅其香,然后再尝其味,如果只是风卷残云,大快朵颐,难得其中三昧,也糟蹋了好东西。”

谢神通翻了翻眼睛:“小玄子教你做文章做疯了,吃过东西也要这么麻烦?”

澹台梦笑道:“枫儿,我就说,你这些话师祖未必肯信,师祖是心怀坦荡如皓空明月,言出必行,果断干脆,吃饭就是吃饭,哪里有那么多鬼道理?”

微微点点头,谢神通忍不住瞥了澹台梦一眼,心里感觉奇怪,这丫头以前总是沉默得和影子一样,很少会看到她笑:“不错,梦丫头,你这句话深得我心。”

列云枫道:“有些东西,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些东西,是外媸内妍,形丑味甘,这道菜虽然是天上难有,绝世无双,我如果不提醒下师祖,怕师祖不敢入口,岂不是错过了世间罕有的美味?”

呀。谢神通瞪起眼睛:“小子,你小看我是不是?我什么不敢吃?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草窠里蹦的,能吃的我都吃过了,不是老子我吹牛,就是大活人,只要你给我弄熟了,我也敢吃!”

列云枫笑道:“师祖的功夫横绝于世,这个弟子深信不疑,可是师祖要说连人都敢吃,这个弟子绝对不信。”

不信?

谢神通可气坏了,澹台梦马上道:“师祖,这个枫儿太放肆了,您老人家的话,他都不信,咱们跟他打个赌,还他还不敢不敢小瞧我们,真是目无尊长,狂妄自大!欠揍了。”

澹台梦如此一说,谢神通马上接道:“小子,我们来打给赌,你要是敢弄来个人给我煮,我就敢吃,你弄不来就是你输了,你要输了,我叫你师父把你剥光了吊着打。”

列云枫也不害怕,笑道:“要是弟子弄来,师祖不敢吃呢?师祖你输我什么?”

谢神通哼了一声:“你要赢了,我就和你结拜成兄弟,这样你师父永远都打不了你了。我吃不吃的先不论,你要有本事弄个人来煮,我就算输了!”

他一言既出,在场的人无不从心里叹气,暗道这个老头真是越来越使性子了。谢神通却是胸有成竹,谁会好好地弄个人来煮,何况他们玄天宗的人,不许乱杀无辜。

列云枫笑道:“师祖恩赐,弟子可不敢领,如果弟子侥幸赢了师祖,师祖就在这里多住些时日,也让我们有机会承欢膝下,孝敬孝敬您老人家。”

谢神通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他也知道列云枫的用意,一定是这个孩子知道自己和澹台玄之间有些解不开的隔膜,所以才故意创造机会,让他和澹台玄可以多些时日接触,其实,谢神通也希望这样的机会,不过每次都是阴差阳错,最后都是闹翻了,惹他一肚子气。

列云枫和澹台梦对视一眼,然后列云枫道:“师祖,请用早膳。”

他说着一揭开那个细竹盖网,立刻所有的人都傻了。

白色细瓷的盘子上边,赫然是一颗煮熟了的人头,因为煮得熟烂,眉发脱落,形容有些模糊,不过五官仍在,旁边还有香菇、芫末、红椒,桂花等勾成的浆汁,颜色绚丽,香气浓郁。

澹台玄往椅子上边一坐,靠在椅子背上,闭上眼睛,心里骂道,列云枫,你就胡闹吧,等师父走了,我们再慢慢算这笔帐。他生气固然是生气,不过也知道列云枫不会真的杀了人,弄颗人头来煮,只是他也懒得去看那颗人头究竟是什么做的。

澹台盈吓得叫了一声,双手掩面,萧玉轩直着眼睛,望着那颗人头,一边还不忘用手拍着澹台盈的肩头,示意她不要害怕。林瑜摇头叹气,知道又是列云枫在捣鬼,然后看看师父澹台玄的神色,不觉得提列云枫又担忧起来。

贝小熙一个劲儿地用手肘碰着印无忧……口里就诶诶地诶了好几声,可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列云枫笑呵呵地拿着银质的小刀和竹筷:“师祖,请动箸。”

谢神通都说不好自己的心里是什么感觉了,他也知道,这颗香喷喷的人头是假的,而且味道如此诱人,可是,毕竟这类东西,他没吃过,要想下咽,还真不容易。

印无忧哼了一声,过来横了谢神通一眼:“不敢吃?已经熟了,吃不坏肚子。”他说着从列云枫的手里拿过竹筷,一下子把那颗人头的耳朵扭了下来,塞到嘴里,嚼了起来。

他也知道列云枫和澹台梦一定是用什么东西做成这东西,其实心里也有欲呕的感觉,可是看到谢神通的尴尬和窘迫,他心里就乐起来,才故意吃了一口,诚心气气谢神通。

这耳朵,是印无忧强自塞进去的,可是入了口中,只觉糯酥香软,滑而不腻,果真是余香满口,舌齿生香。先时不过是逞强,硬着头皮在咀嚼,可是现在尝到了味道了,所以他的表情也很奇怪。

谢神通看到印无忧的表情了,不觉也直着眼睛问:“好吃吗?”

印无忧愣了愣,没有回答,谢神通忍不住就要动手尝尝,列云枫笑道:“师祖可认输了?”

谢神通哈哈大笑:“输了输了,奶奶的,你们早设计好了圈套让我钻,诚心诳我这个老头子对不对?小兔崽子,你等着,早晚我会找回来。奶奶的,老子还没吃过人呢,今儿也开开荤。”

月朗星稀雪流光

一片延绵到天际的花海,海浪般起伏摇曳的胭脂蓝,美丽诡异,寒凉而凄迷。

天空,蓝得让人想流泪,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云。

太阳,孤独而烦躁地挂在天上,阳光,太刺眼了,亮得让人心凉,总是莫名地升起缕缕倦意,想就这样不思不想,就这样漠然睡去。

印无忧拿着宝剑,急匆匆地往前走,他很慌乱,很恐惧,也很着急。细小的汗珠,已然湿透了他的衣裳,娇妍凝露的胭脂蓝在他的身前身后,不断地分合。那些美丽而忧伤的花朵,让印无忧更加的慌乱心烦,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好像在追赶着什么,如果错过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摇摆不定的胭脂蓝,弥散回旋的香气,终于让印无忧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发疯似的用手中的剑,砍着挡路的胭脂蓝,宝剑寒芒闪动,如流星雨落,那些被剑砍落的花瓣,纷纷扬扬。

忽然,有人幽幽又冷漠地叹了口气,有其父必有其子,印无忧,你和你爹爹一样,冷酷无情,我对你太失望了。

印无忧的心,好像被刀狠狠地砍了一下,痛得难以自持,不觉泪落,脸颊上湿冷一片,连声音都哽咽了:娘,娘,你不要我了,你因为爹爹而不要我了吗?可是我爹爹是我爹爹,娘,我一直想你。

那个声音冷然无情地在笑,想我?印别离还口口声声说想我,可是他想的是什么,他是要我求生不得,求死不得,你们父子一条心,好,要对付我,来吧,我已经死了一次,就不在乎再死一次。你回去告诉你爹爹,他让我不人不鬼地活了这么多年,这笔帐我一直记着,你们好好给我活着,等着我把帐讨回来。

印无忧又急又痛,前边恍恍惚惚地出现了母亲的背影,在刹那间转身,决绝而去。

痛,令人窒息的痛。

印无忧心里着急,生怕母亲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等到再见面的时候,就从至亲骨肉,变成了生死仇敌。

所以印无忧发疯似地追,可是面前的胭脂蓝开始发疯似地生长,开花,遮挡着印无忧的视线,印无忧挥动宝剑,剑光飞舞,落花漫天,可是他的剑再快,也快不过疯长的胭脂蓝。

那些花,已然将他团团包围,印无忧忽然心里很清楚,这里是葬山,是离别谷的葬山,母亲回来了,那父亲呢,印无忧开始张望,可是除了漫天遍野的胭脂蓝,他什么也看不见。

不要,娘,不要走,娘……

看不到母亲的背影了,印无忧开始大叫起来。喊到嗓子嘶哑,也不见母亲的身影。

他一急,立时睁开了眼睛,屋子里边,还点着蜡烛,恍惚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在做梦呢。

可是身上的衣裳已然湿透了,转过头,看见列云枫坐在窗前,坐在摇曳的烛光下,笑呵呵地看着他。

印无忧翻身坐起来,暗自骂自己太大意了,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列云枫就住在他的隔壁,要是在以前,隔壁有点儿动静,他都听得到,那是一个杀手起码的警觉,好像他从七八岁起,就没有安安稳稳地睡过一次安稳的觉了。

自从拜入澹台玄的门下以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晚上开始能睡得安慰,现在居然睡到连进来人都不知道了。

印无忧恍恍惚惚还记得梦境里边事情,结果醒来就看到列云枫了,一看到列云枫,立刻想起了白天吃掉的那片耳朵,虽然是满口异香,可是内心还是极其不舒服,害得他一天都没吃东西,满脑子都是那个人头。

当时大家伙都直愣愣地瞅着,只有谢神通胃口大开,吃出味道来,见大家也不动手,干脆抱着那个人头啃,也不知道里边还有什么,啃得咯吱咯吱直响。

印无忧就看到澹台玄的脸色发青,比那颗煮熟的人头还要难看。

现在列云枫笑着看他,他瞪了列云枫一眼:“你还没折腾够?”

列云枫笑道:“你也知道那个是假的,还怕什么,一个劲儿地喊,不会做噩梦了吧?”

印无忧哼了一声:“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列云枫自然知道印无忧说的是什么,不以为然地:“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情,如果值得,就是搭上性命也无所谓。”印无忧干脆不说了,他就不信,列云枫弄出那么个玩意来,会有什么用,不过就是闲来无事的恶作剧而已。

列云枫看出来了,也不解释。用银挑子拨了拨蜡芯儿,轻轻地:“醒了?走吧。”

印无忧坐在那儿,没有动:“三更半夜,去哪里?”

列云枫笑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我们去山顶看星星去。”

印无忧瞪了他一眼:“有话就说,没有就滚。”

他心中气列云枫说话从来都不会直来直往,难道非要绕个弯子还有意思,看星星,半夜三更看什么星星,星星漫天都是,站在哪里看不见啊,还非要去山顶,真是扯淡。因为睡得迷迷糊糊,还做得那样一个梦,印无忧心里已然很难过了,所以说话就带着几分火气

列云枫早习惯了印无忧说话的方式,也不生气,笑道:“她在哪里等着你,你再磨蹭,这更深露重,风寒阴冷,小心呆久了会生病。”

一听澹台梦在山上等着呢,印无忧马上催列云枫:“那你还啰嗦什么,走啊。”

他说着自己跳下了床,几步就出去了,列云枫熄了灯,两个人悄然出了院子,沿着进山的路,往山上走。

列云枫在前边,印无忧跟着,可是走了一段,印无忧发现道路不对,这根本不是去山顶的路,而是出山的路。

印无忧站在:“我们去哪里?沧海呢?”

列云枫道:“我们去一个比较危险的地方,你想让她冒险吗?”

印无忧想了想:“你去找莫逍遥的麻烦?”

列云枫轻轻一笑:“那个人还不放在我眼里,我们去陈家。”

印无忧愣了下:“去哪儿干什么?”

列云枫道:“去抓鬼。小印,你觉得那个陈九州会这样轻易就死吗?”

印无忧不以为然,陈九州死不死,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陈九州成仙也好,变鬼也罢,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所以印无忧的脚步就停下来了,不想再走了。

笑呵呵地过来,一拍印无忧的肩头,列云枫道:“小印,我们是不是兄弟?”

印无忧哼了一声:“非要折腾出事儿来,才好玩吗?你不能安静些?”

列云枫道:“小印,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吗,好好的陈九州办个寿宴,不二山庄的慕容惊涛居然回来,这个人应该是映雪山庄的慕容氏有些渊源,他们连名字的排字辈分都是一样的啊,慕容惊涛很少过问江湖世事,可是这次不断他来了,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来了,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只是为了参加试剑会?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慕容惊涛既然一向沉闷,为什么这次如此张扬?他总不可能是怕江湖中人忘了自己,才跑来露下脸儿,而且是举家出动。更重要的是,他一来了,陈九州就死了。”

印无忧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啊?就算慕容惊涛杀了陈九州,意在谋夺那把一泓泪,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慕容惊涛是天下第一快剑,痴于剑法,对于神兵利器自然有独占之心,所以买凶杀人,然后夺剑,再故意悬赏缉拿凶手,表白自己的无辜,有什么好奇怪的?”

列云枫点头:“奇怪就奇怪在这儿啊,小印,你能想得到的事情,别人也想得到,慕容惊涛怎么说也是一庄之主,在武林中也是有地位身份的人,怎么会笨到做下让人人都猜到的事情?难道他名声不要了?”

印无忧愣了愣,果然有道理,只是这些事情,和他没有关系,他也实在懒得动脑筋去想。

列云枫道:“还有,现在康宝和林雪若一起失踪了,她们是真的失踪了,还是故意失踪了,如果是故意失踪,那么她们两个可能和这件事儿的主谋有关系,如果真的失踪了,她们会落到谁的手上?”

印无忧道:“那和去陈家有什么关系?”列云枫道:“我怀疑陈九州没死,那具尸体根本不是陈九州的。”印无忧点头:“这个你猜对了,尽管有人在尸体上下毒,可是从尸体腐烂的程度看,一定是死了三四天的样子。”他是杀手,所以关于死亡的事情,他了解得很清楚,有时候杀人是直接的,有时候,杀人需要技巧,要伪装成雇主需要的死亡方式。那具尸体,他一眼就看得出来,是死了三四天的尸体,然后为了掩饰,有人在上边下了毒,故意弄得面目全非,让人无法靠近细查。

列云枫道:“小印,你想想,如果陈九州是诈死,他为什么要诈死?是为了避祸?那是避什么祸?他既然预见到了要来的灾祸,为什么不向江湖朋友求救?尤其他离我们藏龙山这么近,为什么不来找师父?是他有所顾忌?还是这件事也许和师父有关系?如果不是避祸,那他可能就是和幕后组织之人是同谋,若是同谋,他们的目的何在?”

印无忧想了想,忽然笑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不就是死了一个人,有什么稀奇?陈九州也是人,他为什么不能死?别说他,就是师父,谢神通和我们,早晚有一天都得死。”

列云枫有些哭笑不得,要是换了别人,一定会动了好奇之心,毕竟陈九州这样的人物,无论真死假死,都会牵扯出很多江湖隐秘,这样的事儿,想不动心都难。

可是偏偏他遇到的是印无忧,本来列云枫想骗他说澹台梦已经去了陈家,如果这样说,印无忧绝对不会废话,立马就会去陈府,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未免对不起小印。

印无忧忽然道:“你怎么不说沧海在哪里等着呢?”

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列云枫笑道:“我倒是想说,可是怕到时候被拆穿了,又打不过你。”

印无忧哼了一声:“走吧。”

列云枫心中微暖,知道印无忧完全是看在他们的交情上,才肯出手帮忙,不然就是给他个皇帝当,他也不稀罕管这种闲事儿。

两个人顺着山路下来,月朗星稀,银辉遍地,到了山下图苏城的时候,已是深夜。街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了梆子声,

陈府,还张灯挂素,在府门外,可以听到里边隐隐约约的诵经声,应该是僧人在替陈九州做法事。

大门口,站着几个穿孝的仆人,大约是日来劳累,都困倦了,坐在条凳上边,东摇西晃,印无忧和列云枫悄然潜到了后院,站在墙下,然后看看四下无人,跳上了墙边的大树上。

就在此时,一条人影从里院剑庐的放下飞快地纵来,然后后边还有一个人追赶,前边的人听到后边有人追赶,马上停下来,回身而立。

后边的人低声道:“雪少爷,不是我们主子啰嗦,这件事非同小可,您千万要小心。”

前边那个人哼了一声,后边的人又道:“我们主子说了,事成之后,送您黄金一万两。”

前边那个雪少爷不屑地:“一万两,很多吗?”

说着转身就走,在转动的瞬间,列云枫和印无忧都看得清楚,前边这个人居然是雪。

只见雪不再打理身后的那个人,翻身过墙而去。

那个后来追赶的人站在墙下,脸上掠过阴冷的笑容:“死小子,让你先张狂一会儿,到时候,有你好看。呸。”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也转身回去,消失在暗影里边。

列云枫低声对印无忧道:“我们去追雪。”

印无忧道:“不去陈家了?”

列云枫道:“陈家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而且雪从陈家出来,一定和这些事儿都有关系,对付他比对付别人容易,走吧。”

今知天意是无情

星光凄楚,夜露微寒。

空气里,浓浓淡淡,都是草木枯朽的气息。

生命,在凋零和失去的瞬息,都拼尽了最后的力气,释放出这一季的最后生机,那些被霜浸染,殷殷的黯红,那些被风吮啮,深深的枯黄,在秋风秋夜里,翩跹摇曳,也许在追忆,也许说诉说,关于那些千金也买不回的片刻。

秋,如此漫长,好像在春深时节,就慢慢渗透出秋的萧瑟来,不然王琪在暮春时,怎么会说出“开到酴醾花事了”呢。

秋爽斋。

到了秋夜,果然一片清爽。

前边的店铺已经打烊了,后边的院落亮起了彻夜的灯光,隔壁的人都知道,这院子里边的烛火,会通宵达旦,彻夜不熄。

其实余掌柜是个极其勤俭的人,这些年来,基本都没有看到他换几件衣裳,可是他的衣裳,永远干净笔挺,那应该是用熨斗细细熨平,他的衣衫和他的眼神一样干净。

余掌柜从来不喝酒,也不和周围的男人打马吊,更不去秦楼楚馆寻花问柳。

可是,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绝对不是一个闷而无趣的男人,他很温和大方,宽容和蔼,从搬来这里住,余掌柜没有和任何人争吵过。

很多时候,他不在乎自己会吃亏,有时别人替他抱打不平,他总是很坦然地说,吃亏是福,人这一辈子,总得要迟些夸才好。毕竟有人吃亏,就会有人高兴,自己吃点亏,让别人高兴高兴,也不算什么坏事儿。

开始余掌柜彻夜点灯的时候,人们以为他是忙得忘记了,还好心提醒他,不要忘了吹熄蜡烛,毕竟大家都是平头百姓,家境都不富裕,能省些的地方就要省些。

可是余掌柜在谢过之后,每天夜里,还是烛影摇红。那灯火,一直迎接到第一缕晨曦。

偶尔一次,听余掌柜说起,他的娘子眼力不太好,晚上如果不点灯,起来的时候会被地下的东西磕到。

而且,余娘子怕黑,一旦陷入暗夜里,就会无法入睡。

知道的人们,对余掌柜的体贴,羡慕赞叹,只是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的娘子,因为余掌柜的娘子常年卧病,不敢吹风。不过人们猜测,余娘子应该是个幸福的女人。

这前边的店铺打烊后,余掌柜就到后院里陪娘子,从不出门。

雪,顺着那暖暖的灯光而来,到了秋爽斋的后边院墙,纵身上去,伏在墙头观望。

他是跟随母亲寒汐露还有栾汨罗一起赶往藏龙山,因为澹台玄曾经约请寒汐露到叶知秋的坟前,为当年的事情做给了断。

寒汐露身体里边的旧伤,在栾汨罗的细心调养下,已然慢慢痊愈,几乎没有留下什么问题。

每次看着栾汨罗熬药时的温柔眼光,雪的心就狂跳不已。

每天他的眼睛,都情不自禁地停留在栾汨罗的身上,不知不觉,雪有些讨厌夜晚,以前他对昼夜没有什么概念。因为栾汨罗是陪着寒汐露安歇,雪住在隔壁,到了晚上,雪就见不到栾汨罗了。

有一天,寒汐露悄悄地问过他,是不是喜欢上栾汨罗了,雪被这个问题吓住,不敢去想不敢回答,然后就留了个字条,自己跑了出来。

反正以母亲寒汐露的武功,一定会照顾好栾汨罗不被人家欺负,在他没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前,雪不敢再去看栾汨罗的眼睛。

栾汨罗的眼光,那么柔和纯净。

这一路上,栾汨罗沿途行医,治病救人,不要说雪,连寒汐露都帮栾汨罗的忙,雪感觉出来,自己的母亲很喜欢栾汨罗这个姑娘,不然想母亲那样性格的人,怎么会去搀扶那些重病在身的人,那些病人的身上,有时候会散发出比尸体还恶心的臭气。

若是从前,寒汐露早一剑一个,杀了干净。

雪也很嫌恶那股味道,还有些病者,身体的一些部位早已经溃烂、生疮,冒着脓血,栾汨罗还是会面如春风般轻轻处理那些伤口。

无论看着谁,栾汨罗的眼神都是那样温柔纯净,这让雪有些心慌,他感觉不到栾汨罗看他时和看别人有什么不同,就像澹台梦,看着他时,笑呵呵地和他说话的时候,和看着别人的神情没有什么两样。

在她心中,怎么样看待我?

雪心中纠结着这个问题,不敢面对的时候,就独自逃开了。他一路留着标记,一路往藏龙山赶,希望等到了藏龙山下的图苏城时,会把这个问题想明白。

可是没有想到,离开了栾汨罗以后,这个问题反而越想越糊涂了。

不过有件事儿,他没有忘记,冬月十七,是栾汨罗的生日,栾汨罗还笑着说过,这一天是阿弥陀佛的佛诞日,每年栾汨罗生日的时候,她师父都会去庙里做法事祈福。

所以,雪记得很清楚,他要给栾汨罗准备一件贺诞的礼物,一定要一件很贵重很特殊的礼物。

结果在图苏的一家玉坊里,雪看中了一只玉镯。

听玉坊的主人说,那只玉镯叫雪凝露,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雕琢而成,这块羊脂玉通体透彻,清澄似水,泽光温润,更稀罕的是,这块羊脂玉中,居然含着天然的水胆,里边的水胆,也是浓郁凝滑,好像荷叶上的露水,晶莹剔透,圆润清滑。

玛瑙里边有水胆,已经是比较稀奇的宝贝了,如此通透的羊脂玉里边藏有水胆,更是奇中之奇。

玉坊的主人说,这只玉镯乃是稀世之珍,几经易手,才传到了他手上。但是他觉得自己是平常人,消受不了这只玉镯与生俱来的贵气,所以才忍痛割爱。

玉坊的主人是一名年近七旬的老玉匠了,他说这只玉镯是他这辈子见过的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珍品。

独一无二、举世无双,这八个字吸引了雪,他冲着这八个字,立刻有了买下玉镯的冲动。

在雪的心里,栾汨罗当得起这八个字。

还有,雪喜欢这只玉镯的名字,雪凝露,有他和他母亲寒汐露的名字。

尽管那个老玉匠向他要价八千两,雪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身边没有那么多钱,以前为离别谷杀人,得到的报酬除了上缴谷里以外,都放在寒汐露哪里。

雪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反正他身上的钱,够吃饭就好,他可以连客栈也不住,随便窝在哪里都能对付一宿。

交给母亲的银票,雪绝对不会再讨要回来,那是孝敬母亲的,钱,他会自己再弄。

交付了三百两的定金后,雪的身上所剩无几了,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赚到八千两,雪能想到的就是重操旧业。

这是自己要做的最后一单生意,做了以后,自己就洗手不干了。

雪感觉自己挺顺当,在他准备找单买卖的时候,买卖就送上门来。

价钱很可观,酬金是一万两,而且先付了一半儿。

他不知道雇主是谁,和他联系的是个长得很平庸的中年人,看样子,是个家仆,怒性十足的家仆。

杀手的规矩,接买卖只谈目标和酬金,不会去问雇主。

接头的地点会设在图苏的陈家,多少也让雪感觉到奇怪,他到了图苏的时候,就知道陈九州死了。

这个人,毕竟在地方也是颇有名气,人们在茶前饭后,忍不住会谈论陈九州的事情,好像这个人,死得很惨,连尸首都不完整,被人下了毒。

杀人的好像是个叫雪少爷的人,雪对这个称呼特别讨厌。

他打听了一下,那个人叫林雪若,也是个杀手,人家管她叫雪少爷,但是林雪若好像是个女的。

这样雪更生气,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叫什么雪少爷,做什么杀手,如果要做杀手,就要做最好的杀手,最好的杀人,永远不会失败,不会暴露自己。

这个要命的林雪若,不但在陈家的大厅上被围攻,最后居然连她自己都丢了,实在给杀手丢人。

而且,她居然叫林雪若,和他的名字有重复的字。

所以雪和那个家仆接头时,说自己叫寒江雪,人们习惯叫他雪少爷。

寒江雪。

这个名字是栾汨罗想的,因为母亲寒汐露逼着他把名字改成萧念雪,这个是他父亲叶知秋给取的,但是雪不愿意,他不想姓萧,也不想姓叶,他想姓寒,跟着母亲姓寒。雪和栾汨罗谈论过这件事儿,栾汨罗笑着说,那就叫寒江雪吧。她说这个名字,源自柳宗元写过的一首脍炙人口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