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边塞风霜》》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边塞风霜》
作者:黯夜妖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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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前尘梦回】
江湖平地起风云
林雪若。
性别,不知。
年龄,不知。
门派来历,不知。
身份,杀手。
绝技,天外飞荷。
兵刃,九转千回碎月刀。
优点,不说话。
缺点,不说话。
爱好,胭脂烈酒,衣锦夜行。
素白如雪的笺子上,几行清晰的字,在一卷名笺中,慕容孤翻到了这一张,目光稍稍停留了一下。
他对这个杀手的爱好有些兴趣。
胭脂烈酒?
这明明是一个男人的爱好,还说什么性别不知,真是欲盖弥彰。
衣锦夜行?
穿着美丽的衣裳,在夜里行走,这个人一定渴望别人的欣赏,却有害怕阳光。
害怕阳光的人,身上会有很多弱点,慕容孤就是喜欢有弱点的人,这样等到杀人灭口的时候,就不用太费脑筋了,这些年,为了不二山庄,为了陇西慕容,他费了太多的脑筋,实在懒得再动脑子了。
他身边的左飞凤马上躬着身子,脸上浮现出十分到位的笑意。
这是看上去再自然不过的那种笑意,因为要是笑得太假的话,会引起慕容孤的猜疑。
所以左飞凤的笑,怎么看都是发自肺腑,放佛他能站在慕容孤身边说话,都是祖坟上冒了青烟的荣幸:“大少爷,这个人接下的买卖,从来没有失手过。”
林雪若。
慕容孤淡淡地念了下这三个字,然后把头仰在椅子背上,轻轻阖上眼睛,慢慢摇动着身体。
他坐在一把玉血棕竹的逍遥椅上,翘着二郎腿。
屋子里,唯一飘动的就有翡翠香炉里边袅娜升起的青烟。
跟在慕容孤身边快十年了,慕容孤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左飞凤几乎都能揣摩出其中的信息来。
在慕容孤身边,左飞凤和管中离是两个红到发紫的人。慕容孤会请他们喝酒,很亲切地称呼他们为左右手。
只是,他们和所有被成为左右手的心腹一样,对主人死心塌地,对彼此貌合神离。
左飞凤瞧不起管中离,管中离也看不上左飞凤。
两个人互相排挤,互相暗算,各有输赢。
慕容孤这个神情,就是对林雪若有了兴趣。
堂堂不二山庄的少庄主,天下第一快剑慕容惊涛的大公子慕容孤,居然对一个独来独往的杀手感兴趣,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慕容家的人要杀人,用得着雇佣杀手吗?
可是慕容孤就是喜欢雇佣杀手来杀人,很少有人值得他亲自动手。
就算是需要用杀手来解决,最好的杀手应该来自离别谷,而不是这个来历不明的林雪若。
但是,左飞凤从来不会奇怪慕容孤的任何决定,虽然慕容孤的决定,有时候会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就算跟了他十年的左飞凤,有时候心中也特别疑惑。
可是左飞凤会把疑惑掩藏在心底,因为质疑过慕容孤决定的人,都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也许因为有时候糊涂得要死,所以左飞凤才活到今天,聪明,有时候会变成一种危险。
可是,这个林雪若却是一个比慕容孤更奇怪的人,左飞凤不由得咽了下吐沫:“大少爷,这个林雪若一向独来独往,我没打听出太多的底细……”
他看见慕容孤微阖的眼睛忽然露出一道缝隙,森冷的寒芒一爆,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种寒光,尽管他看过无数次了,可是每次见了以后,还会脊背上冒凉气。
很显然,慕容孤是不满意他的回答,可是他一点埋怨的神色都不敢露,他拼命地回想一下,想想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才好。
因为和慕容孤说话,要有技巧的,当然你要是活得不耐烦的话,可以随着自己的意思胡说,慕容孤一定会让你死得超乎意料。
在不二山庄,大少爷慕容孤的脾气是出了名儿的乖僻,打个比方来说,如果慕容孤说鸡蛋是树上结的,你既不能否认,也不能奉承,如果否认了,就是对慕容孤不敬,如果承认了,就是曲意奉承。
左飞凤干咳了一声:“这个林雪若在江湖中人称为雪少爷,一般他是不会见雇主的,是通过一个叫玉荷子的人来联络。”
雪少爷?
慕容孤嘲讽似地一笑,心中对林雪若已然有了几分不以为然。
从这个称呼上,他可以断定林雪若不过是个闯江湖的混混儿而已,应该是孤身一人,四处漂泊,才会取这么一个诨号来寄托一下孤单无依的寂寞。
穷人装富,富人哭穷,多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都喜欢充个爷来当当,慕容孤见怪不怪。
其实,他很看中这样的杀手,人只有穷疯了的时候,才会什么事儿都肯干。
如果是高床暖枕,香车美人,金奴银婢,宝宅肥田,再不会出来做这种刀头舔血的生营。
所以这也是他不愿意找离别谷的原因之一,慕容孤觉得离别谷中那些杀手的口袋里,银票太多了。
一个人钱太多了,难免会有惰性。
左飞凤看慕容孤的神情有些缓和了,忙有躬身而笑:“大少爷,虽然这个雪少爷的名头不是太响,但是听说,他接的活儿,做得干净漂亮,被做掉的人,连根头发都找不到了。”
伸出两根手指,慕容孤拈起那张素白的笺子,半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这个林雪若是个哑巴吗?”
他的目光注视在林雪若的优缺点上,都是不说话三个字。
左飞凤愣了愣,然后一笑,这回笑得特别难看,和哭似的,因为这个问题,他居然没想到仔细打听。
可是慕容孤的话,他不敢不回:“回大少爷,好像没有人听他说过话。”
哼。
慕容孤冷笑了一声,有些不满意,然后又道:“玉荷子是林雪若的线人?他们什么关系?”
左飞凤直了直脖子,幸好这个问题,他仔细查过了:“大少爷,确切地说,这个玉荷子不是林雪若的线人,因为玉荷子不是负责去联络林雪若,她只是把林雪若的行踪泄露给别人。”
他偷瞄了下慕容孤,慕容孤没有什么表情,左飞凤知道,当慕容孤不反对的时候,他就可以说下去:“听人说,这两个人关系比较复杂,林雪若是近来才崛起的一位杀手,喜欢独来独往,江湖中关于他们的传言莫衷一是,比较认同的一种就是,玉荷子和林雪若打了赌,如果玉荷子赢了的话,林雪若就娶玉荷子为妻。”
故弄玄虚。
慕容孤不屑地哼了一声,不过一个欲擒故纵的小把戏,他忽然发现这个江湖上的人,实在愚蠢得可以,慕容孤忽然有有些讨厌林雪若了,做杀手,下手够狠够绝就好了,弄出这么多花样来做什么。
放下素白笺子,慕容孤又开始翻了翻,不说话,慕容孤对这三个字念念不忘,一个不说话的杀手,应该比较安稳。
他忽然用手抓住了所有的纸笺,然后用了内功一捏,那些纸笺立时腾出阵阵青烟,最后变成碎片。
慕容孤用手指轻轻扣着身旁的木桌,屋子里安静如水,波澜不兴。
啪嗒,啪嗒地击打声,凌乱而枯燥,敲得左飞凤心头发紧,大气都不敢出。
在慕容孤思考的时候,最好连眼睛都不要乱转,不然惹得慕容孤性起,很可能那对眼睛就保不住了。
啪。
击打声忽然停住了,慕容孤道:“去找玉荷子,我要知道今天晚上林雪若的行踪。”
左飞凤忙着答应,但是没有走,而是躬身道:“回大少爷,向玉荷子买这个消息,需要一千两银子。”
什么?
这次慕容孤有些微怒,人还没看到,不过是透露下行踪,就要一千两银子,难道穷疯了?
左飞凤一身冷汗,腿一软,跪下来,不敢出声。
慕容孤瞥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在屋子里边走了一圈,踱到了窗前,轻轻推开窗。
早晨,明媚的阳光立时投射进来,晶亮的金红色光线,匀染着慕容孤玉石般细腻光泽的肌肤,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这个人,看上去俊朗挺拔,可是左飞凤偷瞄了他一眼后,又慌乱地低下头去。
他不知道慕容孤要杀什么人,只负责收集杀手的情况,慕容孤吩咐他,不要用江湖中成了名的杀手,要用新手,新的面孔,这个不是钱的问题,因为不二山庄从来都不缺钱。
更重要的是,凡是接了慕容孤买卖的杀手,到最后一文钱也拿不走,因为死人是一文钱也带不去的,慕容孤不喜欢杀人,可是喜欢干掉杀手。
汗,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左飞凤感觉到由来已久的恐惧,在不二山庄有个传言,任何一个跟着慕容父子的人,都不可能超过十年,他在心中计算过,再过七天,他跟着慕容孤就整整十年了。
当然,他不敢去调查,因为山庄里边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变成泄密者,在哪里要想生存,首先要学会如果攻击别人,慕容家的父子只对获胜者感兴趣,只要对他们父子忠心耿耿,至于手段,他们从不过问。
忽然,慕容孤走过来,扶起了左飞凤:“左大哥,你只是做什么,实在太见外了,你也知道,我是个性情中人,比较率直,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这个是银票。”
左飞凤飘然就被架起来,接过那张一千两的银票时,手还在发抖。
微微的笑意,浮上了嘴角,慕容孤显然很满意左飞凤的反映,然后又深深坐在逍遥椅上,半阖眼睛说:“你去吧,这里不是陇西,毕竟不是我们的地盘,凡事不要太张扬了。”
左飞凤答应着,然后又不得不道:“大少爷,这里离藏龙山不远了,大少爷……”
藏龙山。
慕容孤忽然大笑起来,眼中凶光暴涨:“左大哥,你觉得藏龙山上,有龙吗?恐怕到了最后,连一条虫儿也不会有了。”
他的笑声中,带着血腥和杀气,左飞凤马上闭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绿芜禅语心相契
红日曈曈,芳草萋萋。
断垣残壁,荒芜凄冷。
这座破旧的庙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荒凉。
正殿中,栋梁上的飞天模糊不清,墙壁上的彩绘已然斑驳。
供案上,工艺考究的青铜香炉,尚留着往日香火鼎盛时的点点痕迹。
两旁悬挂着的五彩莲幢,早变得褴褛破旧,佛龛中的贴金佛像久已蒙尘,结满了蛛网。
半斜半挂的木门被风摇动着,咿呀咿呀地响着。
左飞凤在大殿上踱来踱去,时不时望向荒草纵生的院子。
那条布满青苔的路,延伸到大门口,路两旁的青草快要淹没了石板,门上的朱漆早已然剥落,只有暗暗的红色,和宽宽窄窄的缝隙。
供案上,一只雪白的细瓷美人瓶,里边插着一支荷花和一挺荷叶。
荷花,娇艳欲滴,粉艳艳的红色,犹如小姑娘水嫩的玉面,荷花旁,趁着一挺对折的荷叶,这个对折的形态十分奇怪,怎么看,都想一柄弯刀。
荷叶弯刀。
那废旧经年的香炉里,已然点了九支香,前二,中三,后四地排列。
香,燃到了一半儿,可是,荒废的庙宇中,还只有左飞凤一个人踱来踱去。
怎么还不来?
左飞凤看看供桌上摆放的东西,应该没有任何的问题,都是按照玉荷子的规矩,他为了探听这些细节,很认真地求证了很多人,给慕容孤办事,是不允许一点错误的。
所有他见到的人都说,只要这样布置了,如果玉荷子对此感兴趣的话,就一定会在荷叶荷花枯萎时找上来。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玉荷子是什么样子。
如果他问得急时,人家会嘿嘿地笑几声,笑声很干,干到让左飞凤觉得心里空洞洞地发寒。
看看那荷花,真的有些枯萎的意思,颜色也不似方采摘的时候新鲜了,荷叶也不如方才的翠绿,难道玉荷子会看不中自己的这单买卖?
玉荷子,姑奶奶,好歹你来一趟啊,这一千两银子其实很好赚地,只要你吐露了林雪若的行踪就好了啊。至于大公子和林雪若如何交涉,就不关我们的事儿了哦。
左飞凤心里嘀咕着,忽然听到了一些动静。
脚步声,细碎而轻盈。
左飞凤忽然纵身,上了佛龛,躲在高大的佛像后边,因为来的是两个人。
他前脚刚躲了进去,那扇破败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果真是两个人,一对少年男女,年纪都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
那少年穿着很普通的衣衫,布料比粗麻地细致些,雨过天晴的蓝色,衬着朗目玉面,满面笑意,暖如春阳晶亮的眸子,流光溢彩。
其实一个人,容颜相貌,都是天之禀赋,血脉传承,丑俊不均,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但是相由心生,气自神来,如果有通身的气派,就算相貌平平,也有夺人摄魂之势,让人见之难忘。
那少年的眼光从佛像上扫过,左飞凤不由得缩了下头,感觉那少年的眼光看到了他一般,不敢对视。
幸好不过是一瞥而过,那少年手里还拿着一把镰刀,刀刃雪亮,在阳光反射着刺眼的光亮。
他身边那个少女穿着淡淡的绿色衫裙,竹影青葱的浅浅绿色,流溢飘动的淡淡忧伤,眼下时近深秋,这少女衣衫单薄,益发显得盈盈一握,一片岫云般,仿佛随时都会飘逝而去。
那少女的手臂上,挎着一只小巧的竹篮,里边装着红红绿绿的花草。
绿衣少女笑道:“枫儿,你什么时候,也信起神鬼来,这地界的庙都让你拜到了,连这个鬼都不来的地方,你也进来?”
那个叫枫儿的少年一笑,也不搭话,将这佛殿左右都看仔细了,好像没有寻找到他要的东西,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就要纵上佛台上。
轻轻伸手,绿衣少女拉住枫儿:“好了,你又要做什么?难道也上去捻个拈花指来冒充菩萨?”
枫儿笑道:“小师姐不是怕我亵渎了神灵吧?”
那个小师姐轻笑道:“因缘果报,皆自惹之,这世间的人,原是自种因自受果,神佛何尝罪人来着?”她秋波盈盈,蓦地一转,忽然道:“只是这古庙荒凉,菩萨法身未必降临,孤魂野鬼也许有个一只半只,小心它出来咬你。”她说着,嫣然一笑,两靥生花,端的别有一段风采流韵。
佛像后边的左飞凤不觉有些看痴了,空空地咽了一下吐沫,看着这个少女的婀娜婉转,心里头难免想入非非。
金钱,女人,是左飞凤的两个难以割舍的嗜好。
钱,他虽然也有,但是不多,做人家的奴才,凡事都不由得自己。不过在慕容孤吃剩后,赏他几口汤喝。
左飞凤虽然武功不及慕容孤,可是,他自觉自己对女人的品味比慕容孤高出得多。
慕容孤看中的女人,都是用金钱买来的女人。
那些庸脂俗粉,那些曲意逢迎,让左飞凤觉得无比恶心,可是对于慕容孤的赏赐,他还不能拒绝。
如嚼蛆虫。
只要想想那些女人,居然也和他同床共枕,左飞凤的感觉就是如嚼蛆虫。
这个女子,软烟罗一样的女子。
左飞凤暗骂一声,小心翼翼地藏匿好,因为他感觉到,这两个人都会武功。
小师姐的盈盈笑意,让枫儿的眼神更温和下来:“精神本以血气为主,血气常附形体。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连师父都吓不住我,你却拿鬼吓我?”
小师姐呵呵笑道:“你的意思,是我爹爹比鬼还可怕了?我看你有好些天没被我爹爹教训了,要不要我去添柴加火?”
枫儿也不以为忤,反而一笑:“小师姐断章取义的本事虽然炉火纯青,却不及你识毒解毒的本事,”他说着,笑意更浓“可是你识毒解毒的本事,又不及你装神弄鬼多矣。胡三太奶,我可说错了?”他说这话,满眼都是不禁的笑意。
那小师姐也笑道:“我可没有去装神弄鬼地骗人,是他们错拜凡人当狐仙,我有什么办法?你还笑我?难道你没份儿?胡三太爷?”
小师姐也笑得厉害,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从未和任何人谈起,转眼看枫儿,那个枫儿笑得更厉害,
他们住的藏龙山,方圆几百里都是山峰连绵,林木森茂,很多猎户樵夫都会遭遇毒蛇毒虫叮咬,蛇虫之毒,凝血攻心,如果耽搁了时辰,就有性命之虞,山里人家,离城里颇远,就是玄天宗设立的药庐,也在碧霄峰下,赶去自然是来不及。
他们两人闲来无事,终日鼓弄毒药,有次在上山采药时,偶然遇到中毒之人,了解了其中艰难所在,便研制出外敷内服的药剂,可以治疗一般有毒蛇虫的啮伤,也可以缓解剧毒蛇虫之伤。
因为不愿意抛头露面,他们暗地里给人家送药治病,都是半夜潜入,悄然将药剂放入人家房中,并写上如何用法,那些得了药剂的人家,从未想到有人暗中相助,只当是神仙赐药,不知是谁开头,认为是胡三太爷和胡三太奶所为。
这两位仙家是民间相传万年修炼成的狐仙,本就是一对夫妻,修成地仙后,隐居山林,偶尔出来云游四方,也是救济贫困,行医赐药,所以民间对胡三太爷和胡三太奶的信奉极为虔诚。
可是笑到一半儿,小师姐忽然想起这胡三太爷和胡三太奶原是一家,难怪枫儿会笑得更厉害,一抹绯红,浮上小师姐的脸颊,娇嗔羞涩,又忍俊不住要笑。
枫儿出了神,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凉意。
凉意夹裹着秋风,吹过那少女的如瀑青丝,少女微凉的眼光落在枫儿的眼中,两个人忽然相对无语。
左飞凤躲在佛像后,看得莫名其妙,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他居然听不懂,尤其此时,两个人四目凝望,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尽在盈盈眼神中彼此慰藉。
此处无声胜有声。
那小师姐蓦地莞尔:“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余生,也许现世皆孽,彼岸非苦,脱离了苦海,变得极乐了。”
枫儿淡淡地道:“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心无羁绊,何来悲喜?”
小师姐笑道:“人为万物之灵,便是因为有知有觉,为脱悲喜而舍其心,我宁愿受这婆娑世界的诸般苦楚,也不舍这颗知悲喜感得失的心。”
忽然又见这两个人打哑谜般地说起禅机,左飞凤更是听不懂了,然后看着那渐渐枯萎的荷花荷叶,心里也是欲哭无泪,这时节,日已西移,再过两个时辰,可就是晚上了。
今天晚上,慕容孤要见到林雪若,如果他办不成此事,一定会付出很惨重的代价,十年,他忽然又想起那个梦靥一样的十年。
枫儿挥了挥镰刀,在空中劈出一道寒光来,这一劈之势,行云流水一般,光影连绵:“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小师姐,我熬了好几个月,这剑法也该入化境,忽然手痒,想找个试剑的机会,你去不去?”
小师姐一笑,特别调皮地眨下眼睛:“你说陈九州的试剑会啊?你去我自己去,就我们两个吗?”
枫儿道:“这么热闹的事儿,不带着小印太不够意思了,还有贝小熙,要是让他知道我们撇开他,一定会追着我聒噪。”
两个人说笑着,终于离开了院落,左飞凤才松了一口气,从佛台上一跃而下,心中虽然还不免想着那个笑意盈盈的小师姐,可是眼前这快枯萎的花,让左飞凤哭都哭不出来。
呵呵。
身后传来叮咚悦耳的笑声。
女人的笑声有很多种,其中最好听的那种会让人形容为银铃般的笑声,这个形容虽然人人听过,可是真正银铃般的笑声未必人人听过。
左飞凤听到这个笑声,立刻想起了这个比喻,他刚想回头。
身后又是笑声:“左大侠,我是玉荷子,在你回头之前,别怪我没有告诉你,荷,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只可远观,有什么话,大侠说就是了。”
左飞凤大笑起来,还没有叫过他为大侠,而且笑声如此悦耳的女子,一定长得国色天香,不回头,实在对不起自己。
想都未想,左飞凤转过身,在他转到一半儿的时候,身体就僵住了,直直地钉在那里。
一枝幽妍开清绝
是人?
还是鬼?
女人?
或者女鬼?
他浑身僵直,呆呆地,一动不能动,脑子里边纠结这这个问题。
跟着慕容孤,就绝对做不到善男信女,左飞凤也从来都不已正人君子自居,杀人放火,草菅人命,他什么事儿都干过,很少想过要害怕。
他只怕一件事情,就是这个传了多年的十年之劫。
可是现在,那种恐惧蔓延遍了全身,脊梁上都是冷汗。
玉荷子,难道眼前这个人就是玉荷子?
她方才已经报了名字,也发了警告,应该没有错。
银铃般的笑声啊,方才那水韵空灵的笑声,就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吗?
啪。
左飞凤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很痛,眼前冒了金花。
不是做梦,不是眼花,当他确定眼前站住的这个人可能真的就是玉荷子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其实崩溃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玉荷子穿着翠色罗衫,玉肩秀挺,蛮腰纤细,青丝如瀑,十指纤纤,体态婀娜,衣袂飘飘。
这个玉荷子应该算个绮年玉貌的美人,可是,她的肌肤是翠郁郁的绿色,和荷叶的绿色相去无几,这种绿,幽幽地浮动着光泽,她的眼中湾着笑意,可是看起来如此地诡异。
一个人的肌肤会是绿色的吗?
她的衣裳,她的肌肤,都是翡翠一样的绿色,整个人,玲珑剔透,好像一尊碧玉的雕像。
只是,这雕像会说会笑。
左飞凤的眼睛就没从玉荷子的脸上移开过,他无法想想自己会遇到一个通体碧绿的女子。
做梦,会不会是梦中梦?
啪。
左飞凤忍不住又抽了自己一巴掌,还是生痛。
是真地,不是做梦。
那是,大白天活见鬼?
啪。
左飞凤来不及惊呼,却被玉荷子掴了一巴掌。
这一掌,打得更痛,鼻涕眼泪一起打出来,左飞凤的腿开始发抖,牙关咯咯地响。
玉荷子拍拍自己的手,那双手,纤巧绵软,春葱一般。
真的和春葱一般,削尖,碧绿。
玉荷子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左大侠用痛疼来缓解恐惧吗?现在好些了没有,要不要荷子再帮帮你?”她说着,又扬起纤纤玉手。
左飞凤下意识地捂住了脸,方才她打的那一巴掌火辣辣地痛,哪里还敢让她动手:“你是,你是,你……”他支吾了半晌,忽然想起来,如果眼前这个绿莹莹的女子是鬼的话,她应该没有影子。
慌乱中一瞥,左飞凤的脑袋哄了一声。
没有影子,他根本没看到玉荷子的影子。
哏地一声,左飞凤倒吸了口气,呛到了自己,开始弯着腰,剧烈的咳嗽,咳得满面涨红,好像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一个。
那个鬼字,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见着和尚别说秃子,左飞凤是老江湖了,这点儿规矩他还没忘,当着鬼的面儿说鬼,一定会被鬼报复。他没这个胆子得罪鬼,所以只好装咳嗽,想想自己应该怎么说,只是刚刚装着咳嗽了两声,就被一口气呛到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哎。
玉荷子叹了口气,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这种反映了,当场被吓晕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这个左飞凤果然算是老江湖,居然还能撑着咳嗽。
咳过了,连气都喘均匀了,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再拖延,可是左飞凤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这第一句话怎么说。他甚至不敢直视玉荷子那张幽绿的脸,只要想想,头皮都会发麻。
钱呢。
还是玉荷子先开了口,她有些怜悯地看着左飞凤。
左飞凤努力不让自己的手发抖,但还是哆哆嗦嗦地拿出来银票,想也没想,递了上去。
玉荷子玉指轻劳,夹过银票,另一只手轻轻一弹,一丝笑意浮现嘴角:“左大侠,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对于林雪若的行踪,我会知道的清清楚楚了吗?”
左飞凤不敢回答,这个答案他宁愿不知道。
玉荷子对他的反映,比较满意,于是淡淡地道:“好了,既然你知道为什么,就不要泄露出去,因为这对你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就算你说给人家听,也未必有人信。”
左飞凤很努力地笑了一下,不过笑得太勉强,连他自己都觉得笑得太虚伪了:“是,是,是,玉姑娘,那,那雪少爷的行踪。”
玉荷子忽然一笑:“今天晚上,桂花西巷,雪少爷会去吃秋爽斋的咕唠肉。”
左飞凤的笑更加难看:“玉姑娘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连雪少爷要吃什么都知道。”
玉荷子笑道:“左大侠说得很有道理,我也猜到左大侠心里怎么想的,不过左大侠应该比我明白,这件事说出去会有几个信你。”
左飞凤一言皆无,只是点头。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玉荷子笑了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迄钱清,两不相欠。”
她说着哈哈大笑,笑声依旧银铃一样,叮咚悦耳。
左飞凤马上低下头去,这样的笑声对他来说,已然变成一种折磨,看着那飘曳的翠绿的裙裾,轻盈地摆动,然后哧地一声,冒出一股绿烟来。浅
浅的荷花香味,立时弥散开来。
烟雾过后,玉荷子也没了踪影,细瓷美人瓶里的荷花已然凋谢,那折成了奇怪形状的荷叶,也憔损枯萎。
确定玉荷子已经走远了,左飞凤才直起身子。
他娘的。左飞凤再无忍不住了,恨恨地骂了一句。
可是忽而又想到这玉荷子是个鬼,自己骂她,是不是会被她听了去,要是她肆意报复,自己可是防不胜防.
想到此处,不由得惴惴不安,探头探脑地四下观望。
阵阵秋风吹过,院子里边的花草半已枯黄,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偶尔几声虫鸣,倍添凄切。
秋情萧瑟,寒意四起.
左飞凤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忽然只觉耳朵后边一丝凉意,汗津津的湿了一片。他想伸手去摸,可是手抬到一半儿的时候,却听到一阵笑声。
轻悠悠的笑声,针一样刺破了左飞凤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人也钉在哪里,微微发抖。
他本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可是再狠再辣,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毕竟是用来对付人,现在他面对的是一只通身碧绿的女鬼,他生平还从来没见过鬼,如果不是混久了江湖,胆子够大,换个人,只怕早就被吓破了胆子,晕厥过去了。
扑通。
身子摇晃了一下,左飞凤没有晕,却是腿软难立,跪坐了下去:“玉姑娘,别误会,我方才不是骂你,我是在骂慕容孤。好好的摆什么谱儿,杀个人用得着如此麻烦吗。”
哦?
那个声音有些发冷,不像方才的温和,应该是带着不满和疑惑。
左飞凤生怕去而复返的玉荷子动了杀机,心中只道她又不是阳间的人,更不可能和慕容孤有什么牵连,为了撇清自己,也不再顾忌什么,连连地道:“玉姑娘,小的是奉了不二山庄大公子的命令来求你这个线索,他好像要去藏龙山杀什么人,可是又不放心林雪若的手法是否利落,所以就先要放一单买卖,试试林雪若的身手,如果林雪若能成功地杀了九州,他就会和林雪若谈藏龙山的买卖了。”
哼。
又是一声冷哼。
左飞凤心里发凉,暗道既然玉荷子是个鬼,这些事她早就应该知道了,自己说不说又有什么意义?而且自己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他连慕容孤要打藏龙山上谁的主意都不晓得。
想到此处,左飞凤哭丧着脸:“玉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小的方才真是无意冒犯,我不过是慕容孤的一条狗,您是无所不知,小的可没有丝毫隐瞒,该说的不该说的,可都说了啊,我真的不想死了。您的香炉在那个庙上呢,小的一定去多添些香油钱,初一十五,多去上香……”他只觉得脖颈上边,不断地有东西滴落,而且越来越湿,透骨的凉意,让他更加害怕了,一时间无以应对,居然满口胡言起来
滚。
低低地一声呵斥,可是对左飞凤来说,无异于是一道圣旨,忙不迭地起身,也不敢去看个究竟,匆匆忙忙地飞奔出去,跑过院门的时候,还撞到了那扇几乎要零散的院门上,那扇门嘎吱一声,又断落了一半儿,斜歪在哪里,犹自摇晃着。
转眼之间,左飞凤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那残破的墙外,一条淡淡的绿色身影掠进来。
俏生生地站定,正是方才那个绿衣女子,她站在大殿外,冲着大殿的屋脊上笑道:“枫儿,人都走了,还不下来,难道你跑到这儿来,神神鬼鬼,还真热闹。枫儿,快点儿招了吧,你怎么得到消息,知道这儿今天要闹鬼?要敢瞒我,你试看看!”
方才的那个少年懒洋洋地躺在房脊旁边的瓦楞上,镰刀放在一旁,一手摆弄着方才揭下来瓦片,一手拿着一只水壶,掖好了系在身旁。
方才就是他揭开了瓦片,往左飞凤的脖子上边滴水来着,此时笑道:“我又不是神仙,谁知道这儿大白天会闹鬼,小师姐,我为什么到这儿来,你好像比我清楚吧?”
那小师姐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们连碰巧都会碰到鬼啊?就是鬼肯信我都不信,你什么事儿能瞒得过我?我不计较你鬼鬼祟祟的那些事儿,是信得过你若是瞒人,必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如果哪天让我知道看错了你……”
她说到这儿,忽然就住口了。
枫儿坐了起来:“如果你发现我骗了你,你怎么样?”
他说着话,眼光烁烁,盯着他的小师姐。
半晌,那小师姐幽幽地叹了口气:“骗人的人并不无耻,上当的人才是可恨,如果你真的骗了我,我只恨我自己有眼无珠,和你有什么关系?”
枫儿一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什么叫字字珠玑,今天我才见识了。小师姐,既然我们无意间遇到这场事儿,里边还牵涉到我们藏龙山,这是天意安排,如果连这样我们都不去看个究竟的话,是不是上愧于天,下愧于己啊?”
那小师姐笑道:“谁管你们玄天宗的闲事儿啊,我爹爹可是三令五申,不许你们惹是生非,你既然漠视门规,去趟浑水,我怎么好意思袖手旁观?枫儿,问问你,那个玉荷子是怎么变绿的?”
轻轻一跃,枫儿从大殿上边落下来:“不过是七色海棠粉而已,虽然难配制,也不是龙肝凤髓,有心就能弄得到,哪天我给小师姐弄来一些,到时候蓝的绿的,随你乐意变成什么颜色都好。”
小师姐娇嗔地笑道:“谁稀罕变成那个样子,而且等我哪天真的成了鬼,不用这个七色海棠粉,也能幻化出千奇百怪地样子来。”
枫儿眼中依旧笑意融融,可是心里无端就是一痛,眼前笑靥如花的这个少女,真的会在刹那之间就香消玉殒,与自己阴阳两隔吗?
来藏龙山的时候,他已经打算带着小师姐天南海北地去寻找解药了,但是要想一路平安,他就得能担起保护她的责任,所以这些时日,他把所有的精力全放在练武上。
人在江湖,有时候能以智取胜,有时候只能短兵相接,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他带走小师姐很容易,师父看得再紧,他也有法子和小师姐偷溜出去,可是他要保障她丝毫无伤。
武功,曾经是他毫不萦怀的东西,这些日子,却成了他废寝忘食的功课。
那少女笑道:“佳人如玉,莲子怜心,这个玉姑娘还真是风姿约绰,楚楚动人,只是不知道那位雪少爷是不是玲珑剔透,风度翩翩。”
枫儿忽然一笑:“小师姐喜欢吃咕老肉吗?”
小师姐不答反问:“你喜欢吃咕老肉吗?”她说着话,又笑吟吟地:“你要是喜欢吃,我倒是可以做给你。”
枫儿摇头:“那味道酸酸甜甜,香濡腻滑,好像女孩子更好吃。”
他们两个方才进了古庙,就看到了供案上的荷花,心中感觉到了诡异,然后那佛像后边,分明藏着人,不过两个人为了不打草惊蛇,假作不知,然后佯装出去,悄然埋伏下来,方才的事情,他们也看得清清楚楚。听方才玉荷子和左飞凤的对话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他感觉那个林雪若应该是个女子,因为玉荷子说林雪若今天晚上去吃咕唠肉,那种东西,叶眉儿和辛莲都喜欢吃。
那小师姐笑道:“你也觉得那个雪少爷未必是个男人?”
不是男人,自然就是女子。
如果林雪若是个女子,却被称为雪少爷,那该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小师姐笑道:“枫儿,雪少爷这个称呼果然有趣,我要东施效颦一下,我叫海少爷好不好?”
枫儿忍俊不住:“海少爷?就算是少爷,你也是澹台家的梦少爷?我明天告诉澹台家的盈少爷,她姐姐要更名易姓了。”
一般女孩子多在一种情况下易姓,那就是出阁嫁人。
小师姐澹台梦瞪了他一眼:“列云枫,你知道我说的是云沧海那个名字好不好?”
列云枫笑道:“尘断梦觉一生误,雪落云飞三世缘,人家是雪少爷,既然要效颦,你应该叫云少爷才登对。”
澹台梦哼了一声,嗔中带笑:“你再啰嗦,那个西施一样的雪少爷可就见不到了。”
暮色沉沉秋欲雨
灯光点点,摇曳着深秋夜色。
萧瑟寒凉的风,从巷口灌入,浸过小巷的迂回幽深,蜿蜒而出后,变得更加凄切了。
犹如秦少游的词,从“两情若得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凄婉,不知觉间就变成了“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的凄厉,如白云苍狗般水过无痕。
桂花西巷。
秋爽斋。
一块原色的木板,稍作加工,就成了秋爽斋的牌匾,那淡淡的晕黄色里,还带着树木的年轮。秋爽斋三个字,是錾进去的阴文,笔势流畅,有着行云流水的雅致。
这是一家小小的店铺,里边只摆放着四五张桌子,虽然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但是每张桌子都擦得锃亮干净,闪着乌亮的光泽。
每张桌子旁,整齐地摆着条凳。
靠左边半弯是酒柜,柜台上摆着水牌、算盘,和各色的酒坛,还有一个錾着云纹的青铜盒子。
尽管酒坛封着,可是那股绵糯香郁的酒味,还是充满了整个小店。
屋子里边点着灯,灯不算太亮,好在屋子不大,只有靠着柜台的地方,才是一片暗暗的阴影。
秋爽斋经营着各色小吃,招牌菜就是咕唠肉。
最初买的时候,根本无人问津,店子里的掌柜却也不急,每天照样做出来,让四邻品尝,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秋爽斋从早晨到中午,来买咕唠肉的人络绎不绝。
因为店铺比较小,坐在这里吃的人不多,更多的是用荷叶打了包带回去。
所以一般过了酉时,这间店铺就变得冷清了,只有家居较近的几个熟客,要上一壶酒,点了几个小炒,在暮色夕阳下,细品滋味。
店里的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脚利落,待人温和,只是满头的白发,多少有些刺眼,让人无端地感觉到人世沧桑,真的无情之尤,岁月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留下了太深的痕迹。
那些皱纹,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尽管有些落拓,可是从他眉宇间流露出来的气度看,这个男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气宇轩昂,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人世间,本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无可奈何,而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更是无奈中最让人痛心不已。
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个掌柜的姓余,搬迁过来的时候,同行的还有他的朋友和妻子。
人们没有见过余掌柜的妻子,来的时候,是坐着轿子,直接就抬进内宅了。
他的朋友差不多每个月都来,两个人会坐在灯下喝酒。
但是他的妻子,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有人问及,余掌柜笑而不答。后来不知道谁听说,余掌柜的妻子身患重病,一直卧床。
然后这个余掌柜就开起了这间店铺,招牌菜就是咕唠肉。
店里没有厨师,没有伙计,里里外外都是余掌柜一个人在忙活,那柜台上边,有个铜盒子,盒子上边开了一个孔洞,什么菜,多少钱,都在水牌上挂着呢,有时候忙不开,客人就自己把该付的钱投到那个铜盒子里边去。
其间也不乏投机取巧的人,就算余掌柜的看见,不过淡然一笑而已,日子长久了,没有人再好意思占他的便宜,倒是余掌柜,常常会周济落拓的异乡客。
看看外边越来越浓的夜色,余掌柜抹好了最后一张桌子,然后洗了手,就要关门打烊。
余大哥,等等。
忽然身后有人招呼,不用回头,余掌柜就知道是谁来了,这个声音,跳跃着,灵动俏皮,这是他秋爽斋的一位小熟客,三五天就跑来一次。
论年纪,余掌柜可以当她的叔叔了,可是这个小女孩子就是喜欢叫他大哥。
然后熟悉了以后,余掌柜发现,这小丫头从来都没有叫过谁叔叔或者姨姨,都是大哥大姐地叫,叫得很自然,好像这些人在她的眼中,依然年轻似的。
转过身,进来的果然是洛怡菲。
年轻的女孩子,只要长得不太难看,都遮掩不了青春洋溢的光彩和鲜亮。
何况,洛怡菲弯眉凤眼,唇红齿白,水灵灵地惹人喜爱,尤其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条柔美的曲线,脸颊上会现出一对梨涡,她很年轻,虽然尽力让自己像个大人,可是余掌柜用眼一搭,就断言这个洛怡菲的年纪绝对在十四五岁之间。
豆蔻年华,纯真岁月,再贵重的珠钗,再细腻的脂粉,都比不了青春的夺人光彩。
余掌柜地微微一笑:“今儿怎么晚了啊?还是一份咕唠肉,一份云卷糕,一壶花雕?”
洛怡菲一笑,点点头,水嫩的脸腮上,现出一对梨涡来,显得俏丽可爱。
她走路的时候,都轻轻巧巧,灵动活泼,余掌柜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更浓,心中不由感慨,人生苦短,岁月无情,自己喜欢过的女人,也曾经和洛怡菲一样,芳华娇蕊,盈盈如许。
他记得洛怡菲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这个小丫头情绪很低落,眼睛是肿的,好像刚刚哭过,那天下着大雨,她拿着一把伞,却没有打,浑身淋得透湿,进来后,坐在角落,要了一份咕唠肉,一份云卷糕,还有一壶花雕。
结果,酒才喝了半壶,人就醉得溜到桌子底下去了,还是余掌柜招呼隔壁孀居的婶子帮忙,把洛怡菲扶去隔壁休息。
黑甜一梦后,洛怡菲居然对醉酒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看着洛怡菲熟络地坐到一张桌子旁,也不用余掌柜张罗,自己早就摆好了碗筷:“余大哥,我要两份云卷糕,快点儿,快点儿,都快饿死了。”
余掌柜答应着,去后厨做菜。那些佐料都汲镇在井里,而肉块早已经炸得金黄,云卷糕是早蒸出来了,那是甜糯如饴、入口即化的小点心,洁白如玉,层层卷成,好像一朵卷起的云。
洛怡菲坐在条凳上,自己拿了一壶花雕,慢慢斟上一杯。
花雕酒,酒性柔和,色如琥珀,橙黄清亮,馥郁芬芳,甘香醇厚。
洛怡菲晃着手中的酒盏,轻轻地抿了一口,酒,入口绵甜,可是她知道,这酒虽然喝着和水一样,但是后劲儿较大,她可不想醉了。
这第二口酒还没碰到唇,小店中又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肥大的衣衫,这衣衫好像偷来的一样,实在太不合体,而且衣衫本来的颜色,早已经看不到了,洗得发白,显得寒酸落魄,这人头上还带着一顶蓑草编成的斗笠,手里拎着一个包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鼓鼓囊囊地。
戴着斗笠的人进来后,也不说话,径直坐在靠着柜台的那张桌子,那边黑瞳瞳地一片阴影,他坐在哪儿,更看不清楚眉眼。
此时余掌柜的在后厨,洛怡菲看了看,然后走过去:“这位大哥,需要些什么酒菜啊,我们这里最负盛名的就是咕唠肉,还有……”
其实,她也是一番好意,看见余掌柜的没在,才顺路为他招呼客人。
她在这里也有三个多月了,差不多的熟客,她都认识了,但是这个形容奇怪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那个戴着斗笠的人显然不领情,扭了下身子,理都不理洛怡菲。
洛怡菲有些不高兴,心里骂这个人实在不懂规矩,连一点礼仪都没有,既然这个人后背冲着她,她不由得狠狠地瞪了那个人一眼。
那个戴着斗笠的人坐在哪儿,一动不动,雕像一般。
洛怡菲撇下嘴,心里哼哼了一声,也懒得去理他,反正江湖之中,这样的怪人很多。‘
凡是这样的人,多半做的就是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根据洛怡菲几年来混迹江湖的经验,遇到这种人最好有多远就避多远。
只是好好的心情,让这个古怪的家伙破坏了,洛怡菲自然一百二十个不乐意,她带着几分气坐在哪里。
余掌柜的菜肴还没端上来呢,洛怡菲端着酒杯发愣。
门外忽然又有了笑语渐渐传来,是一男一女,只听那个女子道:“这暮秋时节,哪里来地这些蝴蝶?”
蝴蝶?
洛怡菲看了看,这店中还真飞着几只蝴蝶,现在已是秋意瑟瑟,蝴蝶飞得不似夏日的翩跹优雅,而是无限地疲惫。
只听那个女子又叹了一声:“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现下都是九月了,千江水流寒,万山木叶下,这些蝴蝶,终将埋骨在皑皑白雪之下。”
她口气虽然平静,但是却带着延绵的伤感,让人不觉间生出一份酸楚来。
两个人好像在外边站住了,只听那个男子笑道:“海少爷,你不是要效颦吗,怎么真地伤春悲秋起来,便是一入寒冬,万物休寂,可是兔升乌坠,日夜消长,等到明天春天,还不是一川烟草,满城飞花?”
那女子哼了一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等到明年春暖花开时,那花已经不是去年的花,人也未必就是旧年的人了。”
那男子先是哦了一声,继而又笑道:“蝴蝶晓梦庄生老,不恋浅紫与深红。五千真言缘何起,众妙之门自横行。”那笑声里边带着几分嘲弄,好像遇到极其好笑的事情。
那女子本来有些语带忧伤,听到那他念出这首诗来,不由得失声而笑:“枫儿,行船遇风,夜路撞鬼,你还真不是一般地倒霉。”
她的笑声中带着谐谑,柔媚娇嗔,虽然没见到这个人,听到这声音,也能想象出这个女子笑靥如花,楚楚动人了。
原来外边来的正是列云枫和澹台梦,他们走到秋霜斋的门口,发现了很多蝴蝶,那些蝴蝶翩跹起舞,现在是深秋了,草木萧条,已经没有太多的蝴蝶。
听到列云枫随口念的那首诗,澹台梦便猜出其中有蹊跷,尤其列云枫说到最后一句时,还指了指秋爽斋里,澹台梦已经恍然了:“怎么样?既来之,则安之?”
她虽然在问,可是根本不等着列云枫回答,已然先走了进去,列云枫也进来。
屋子里边,只有洛怡菲和那个戴着斗笠的怪人,两个人满面笑意,互相看了看,那个带着斗笠的人看见有人进来,可能是不喜欢被打扰,把身子稍微侧了侧,整个人都缩在阴影里边了。
列云枫和澹台梦相视一笑,然后坐在靠着门边的位置。洛怡菲方才还生气呢,转眼看见这两个人进来,不觉得立时气朗神清,眼前为之一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列云枫和澹台梦也看向她,不约而同地点头微笑。
余掌柜托着一个盘子出来,里边放着一盘咕唠肉,一碟云卷糕,洛怡菲顺手接过来:“余大哥,今天晚上还真热闹啊。”
余掌柜微笑着对列云枫和澹台梦道:“两位客官要些什么?试一下小店的招牌菜咕唠肉?”
列云枫摇头:“要一盘凉蜜雪丝,一盘冰玉桂花,酒,要竹叶青?”他在问澹台梦。
澹台梦看着他,微微有些失神,他点的菜,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只是她从来都没和别人说过,也没有和列云枫提起过,他是如何知道,还知道自己喜欢喝竹叶青。
她知道列云枫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用心,不经意间,心上涌出一丝酸涩来,眼中却洋溢出笑来:“我要竹叶青泡的竹叶青,你能弄来,我就舍命陪君子奇-_-書--*--网-QISuu.cOm,不醉不归。”
列云枫一笑,冲着余掌柜道:“来一壶竹叶青吧。”
余掌柜刚要去取酒,外边有人喝了一声:“有喘气儿地,滚出来一个!”
扑朔迷离金无彩
门外的一声断喝,让店里的人都不自觉地看过去。
这声音特别洪亮,卡啦卡啦,和打雷似的,还特别飞扬跋扈。
余掌柜微微皱下眉头:“门开着呢,客官请进吧。”
门外那个人听说,立刻迈步进来:“你他娘的是什么东西,居然让老子亲自进来?难道待会儿老子吃饭,也要老子亲自吃吗?”
这个人身体魁梧,生得豹头环眼,眼珠子瞪得琉璃球一样,满面的煞气,好像世人都欠他多少陈年旧账一样,他的背后背着一把刀,雪亮亮,十分刺眼,手里还拎着一个褡裢,看样子沉甸甸地。
都说相由心生,这人端的长得一副恶相,赤红的脸膛,醉鬼一般,偏偏穿了件雪白的衣裳。
那衣衫纤尘不染的雪白,更衬着他脸上粗粝晦暗的红,这人骂骂咧咧地瞪着眼睛:“你,给老子腾地方!我要这里干干净净,一个闲杂人等都不要有!”他用手指着余掌柜,十分强横。
余掌柜好像没听到他说这么,笑道:“客官需要什么菜,是在这里吃,还是带走?”
那人翻了翻铜铃儿似的眼睛,不耐烦地:“你他娘的装什么蒜?一会儿我们家少爷来,不想看到这些乌七八糟的闲杂人等,让他们都给老子滚!”
余掌柜还是微笑:“客官,您关照小店的生意,余某自然感激不尽,但是来者有先后,这几位是我们小店的常客,余某不能坏了规矩,厚此薄彼,既然您家的大少爷身份娇贵,请别家高就,不要委屈自己,纡尊降贵。”
那个人翻着眼珠,好像没听懂余掌柜的话,可是看余掌柜的神情,好像没答应自己的要求,不由得嘿嘿一笑:“你他娘的真不够爽快,这点事儿都办不成,娘的,关门大吉算了,来,让爷爷教教你。”
他说着,把手中的褡裢放在桌上,咚地一声,很响。
然后解开了褡裢,翻卷了袋口,里边竟然是黄澄澄的金锭子,每一锭应该有十两。
这个人拿出四个金锭子,得意洋洋地撇着余掌柜:“本来,你要是赶走了这几个家伙,这几个金锭子老子会赏给你,不过现在。”他说着话,托着金锭子走到洛怡菲前边,啪地一声,把一个金锭子放在桌子上:“小丫头,这个给你,你走吧!”
洛怡菲瞪了他一眼:“谁稀罕你的钱?你要我走我就走啊?你以为你是谁?”
她说着话,就要去拿那个金锭子,打算扔回给他,谁知道刚一伸手,忽然觉到一阵凉风,手背上被什么东西打中,痛疼难忍,不由得跳了起来,一低头,是一只筷子。
她没看清楚是谁,不由得转向那个戴着斗笠的人:“你为什么暗算我?难道我会贪这种便宜,要他这锭银子?我是要还给他!”她心里想,那对少年男女粉妆玉砌一般,自然不会做这种事情,多半是那个奇怪的家伙在捣鬼。
谁知道那个戴着斗笠的人还是纹丝不动,也不说话,列云枫反而笑道:“小姑娘别冤枉人,方才冒犯,情非得已,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金子,而不是银子吗?”
为什么是金子不是银子?
这个问题算是一个问题吗?
那个大汉哈哈大笑,好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列云枫:“哎,你这个小子是打柴的还是种地的?我看你是井底的蛤蟆,一点儿世面都没见过,我家主人富甲一方,出手阔绰,那是真正的公子少爷,如果用银子来打发你们,你们不嫌寒碜,我们公子爷可丢不起这个人,我们家的银子都长了毛,只能打发要饭的了!”
这个大汉说起话来,摇头晃脑,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虽然看得出来列云枫会武功,但是列云枫穿着很普通的衣衫,手里还拿着一把镰刀,这个大汉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洛怡菲捧着手,手背上被筷子打到的地方微微红肿,痛疼让她一肚子火气,可是冲着列云枫,她发不出火来,于是她瞪着那个大汉:“喂,你费什么话,把你的金子拿走,小爷我不稀罕!”
她说着,又要去拿那锭金子,啪地一声,有一根筷子飞来,洛怡菲这次看见原来是列云枫出的手,可是眼睁睁看着,居然还是躲不开。这一下子,打得更重了,洛怡菲跳了起来,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喂,你干什么?你究竟是哪伙儿的你?”
列云枫悠然地道:“小姑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洛怡菲还没说话呢,那个大汉怒道:“小子,你他娘的是聋子啊?老子的话你没听到吗?不想死的,给老子快点滚!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列云枫根本没理他,悠然走到洛怡菲的身边,拿起她桌上的酒壶,那里边是上好的花雕,他一手持着壶把儿,一手按着壶盖:“兄台急什么?难道是怕我揭穿了你的诡计,才恼羞成怒,想杀人灭口?”
那个大汉更是怒极:“你他娘的血口喷人!你当老子管中豹是什么人?老子正大光明,从来不做下三滥的事情,就是要杀人放火,我也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
列云枫微微一笑:“既然兄台是心胸坦荡,为什么心口不一?瞪着眼睛说瞎话?”
管中豹啪地拍了下桌子,然后一只脚踩到桌子上边:“我怎么瞪着眼睛说瞎话了?小子,你要是不说出个子午卯酉来,老子让你变成瞎子!”
他说着话,须发皆乍,怒不可遏。
列云枫不慌不忙:“小妹妹,江湖嫌恶,凡事都要小心,他给你金子是因为,如果上边沾了毒药,银子会发黑变色,可是金子就看不出来了。”他说着话,把壶中的酒缓缓地倒在金锭子上边,只听嗤嗤一阵响声,那锭金子上边冒出了阵阵青绿色的烟雾,然后一股刺鼻的味道飘散出来。
洛怡菲不由得呆住了,看着金锭子上边不断升腾的青烟,如果方才自己伸手去拿的话,可怕这只手要遭殃了,她愣了愣,然后伸手从腰间抽出软剑来,满面怒气,也不说话,飞身一剑,就要刺向管中豹,列云枫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她。
管中豹此时也直直地瞪着那个冒烟的金锭子,然后看向装着金锭子的褡裢,再伸出自己方才拿金子的手,并无什么异样,不由得十分困惑,不知道那锭金锭子上边怎么会有毒。
看了半晌,自己也没觉到什么异样,才怒道:“小子,你才瞪眼说瞎话呢,有毒?我们少爷从来不屑于用毒,告诉你,我们少爷要杀你们这几个人,还不是像碾死个臭虫一样简单?哼哼,都不用别的,只要用金子砸都砸死你!有毒,要是有毒,我怎么没事儿啊?”
列云枫向洛怡菲笑道:“小姑娘,你说如果贼偷东西的话,会不会把东西弄走,然后自己留下来啊!”
洛怡菲狠狠地瞪着管中豹:“姓管的,你当我是笨蛋啊?你下毒会毒到自己吗?”
列云枫笑道:“姑娘,你太抬举他了,就算要下毒,也轮不到他来下,他是受人之命而已。”
管中豹气急,把褡裢放在一旁,抽出腰中的大刀,嗖地一声就向列云枫砍来。
当啷一声,管中豹只觉得刀背上被什么东西打中,震得手腕一麻,那口刀差一点儿脱手而出,他也没看清楚是谁出手,晃荡个硕大的头颅左顾右看,一时找不到,不由得急了,大声骂道:“那个不开眼的混账王八蛋暗算我,有种地站出来,这样鬼鬼祟祟地算什么东西?”
坐在一旁的澹台梦摇头轻笑道:“枫儿,江风日下,人心不古,你帮了他,他不但不领情,还反口咬人,真是天无天理心颠倒,人无人性世炎凉。”
列云枫笑道:“施恩何必图报,救人哪顾痴愚?管兄,我相信你不知道这金子上边有毒,可是你就没怀疑过你的哪位少爷不会过河拆桥吗?
”管中豹有些发愣,虽然列云枫和澹台梦的对话他是似懂非懂,可是其中的意思他还是听得出来。
他的少爷是什么样的人,他当然清楚,可是,少爷真的会杀人灭口吗?好像没有必要吧,自己不过是个跑腿打杂了,对于很多内情都不了解,也懒得过问,而且自己的哥哥还是公子身边的红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公子怎么能杀了自己呢?
那方才的毒药是哪里来的,这个少年下的吗?
应该不是,自己不是亲眼看着这个少年端壶倒酒吗,哪里有机会搞鬼,而且这个少年也没有必要和自己捣乱,他又不知道自己是谁,除非,除非那壶酒有问题?
转念一想,又不对,如果是壶里的酒有问题,那少年怎么能隔着酒壶就看得出来?
管中豹瞪着眼睛,僵楞在原地,拼命地想这些问题,心中已然有了疑惑,只见列云枫拿着酒壶,悠然地过来:“兄台实在还憨厚坦荡了,如果那毒能用肉眼看得出来,还算什么毒药吗?”
他说着话,将壶中之酒倒在自己的另一只手的手心中,澄亮晶莹的酒液,在列云枫的手心中汪成一块剔透的琥珀。
列云枫随手放下了酒壶,然后用指尖蘸着手心中的酒,在管中豹的手掌上轻轻一划,只见酒过之处,青烟升腾,现出一道狰狞的黑线来。
管中豹立刻傻了,那壶中之酒先倒在列云枫的手心中,如果是酒中有毒,列云枫一定会先中毒,这样看来,酒里边没毒,那就是金子上边有毒了,是他们少爷要杀他灭口?
没有什么不可能,管中豹从来都不会怀疑他们家少爷的心狠手辣,也见惯了他们家少爷虐杀手下,可就是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杀自己。
临行之时,少爷吩咐,因为今天晚上要在这个秋爽斋见一个很重要的人,所以他奉命将这里清理干净。干净的意思就是等到他们少爷光临的时候,任何活物都不能在场。
这些金子是哥哥给他的,告诉他眼下时间紧迫,让他拿着这些金子把店中多余的人统统赶走。
管中豹连想都未想,就拿着这个褡裢来了,他从来都懒得动脑筋去想事情,少爷向来只发命令,并不授意手下人如何行事,在少爷的眼中,如果连办点儿事儿都要问一句怎么做的话,这个人要不要就没什么用了。所以每次少爷都是哥哥给他出主意。
他拿到这些金子的时候,也感觉到心疼,用这么多金子去清理场子,实在太浪费了,还不如杀人来得痛快,哥哥训斥他,解决事情有很多办法,但是聪明人往往会用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钱,虽然不是这个世间最好的东西,却往往是这个世间最有用的东西。
可是,少爷为什么要杀他?他从来都是忠心耿耿地为少爷卖命,他即不知道主子的秘密,也不会坏主子的好事,管中豹越是想不通,就越觉得满心的委屈。
列云枫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头:“兄台,人在江湖无归路,休怪嫌恶自惹之,兄台要看开些才好。”
那边澹台梦淡淡地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皆然,看得开是心灰意冷,看不开是自寻烦恼。”
管中离握着刀的手,有些发抖,如果少爷真的要杀他,他要怎么办?以他的武功和能力,无法和少爷抗衡,如果就这么跑了,还得连累他的哥哥,管中豹咬着牙,想不出一点儿对策来,头痛欲裂,大叫了一声,飞跑出去,连那个装着黄金的褡裢都不顾了。
冷到绝时夜孤寒
金子,流光溢彩,瑞华夺目。
金子,就那样明晃晃地摆着哪儿,洛怡菲盯着那些金子发呆。
那个褡裢已经被列云枫拿到那边去了,借着烛光,他和澹台梦慢慢地拿着金锭子端详着,烛光下的金子,澄澄的亮色更加地璀璨了。
洛怡菲不由得咽了下口水,心里把那个管中豹骂了不知道千遍万遍。
其实刚才,她本意是要拿着那锭金子走人,当然她也没打算真的走,只是想走了以后再回来,反正达到目的她是不肯罢休,可是白白到手的金子要是不要的话,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何况,她现在囊中日渐羞涩了。
如果是在别处,洛怡菲再也不会为了一点儿小事儿发愁过,不就是钱吗,她做一趟买卖就来了啊,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洛怡菲从小流浪江湖,就是有千般愁,万般苦,可就是没有为钱发过愁。不是吹牛,只要她洛怡菲一出手,弄到的钱就够她逍遥一阵子。
可是现在她到了藏龙山了,自从到了这儿,她可连做买卖的念头都没动过,洛怡菲虽然书读得不多,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她还是听说过。
不过,对任何人来说,这到嘴儿的肉,忽然就没了,洛怡菲的心里还真有些不舒服。
只见列云枫拿起一锭金子来:“方兄无势宁能热,穷鬼多羞祉自苞,这东西不能无不可不无,太多则是非起,太少则恩怨多。”
那锭金子翻来覆去在他手中摆弄着,澹台梦笑道:“酒色财气、成坏住空、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都是人人脱不开的东西,如果你要说它的好坏,刚才那句不好,普通人听不明白。”
列云枫笑道:“那山谷道人的‘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呢?”
澹台梦摇头:“也不好,太文了。我知道一首,相传是个佚名的女子所作,那诗虽然不是名人所咏,但是却很淋漓尽致,想来那诗者也是街巷闾间的平头百姓,身受贫厄寒苦,才会有此感触。所谓诗言志,志寄情,应该如是。”
列云枫笑道:“小师姐这么说,我也知道了。”
澹台梦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又知道了?说说看。”
列云枫道:“上次小师姐已经输我一次了,难道这次还要赌一回?”
澹台梦笑吟吟地:“赌就赌,难不成我还怕你吗?你要输了,就要答应我一件事儿。”
她眉眼间都是笑意,笑得有些俏皮,好像小女孩子在心里地打什么鬼主意一般,而且还是很得意的样子。
列云枫忍不住问:“什么事儿?”
澹台梦笑道:“等赢了你再说,你呢?你要是侥幸赢了,要什么彩头?”
列云枫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输了,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儿。”
澹台梦眼波流转: “就猜到你只会东施效颦,不过枫儿你要输了的话……”她说着忍不住又笑,好像算定了列云枫一定会输一样。
列云枫道:“小师姐如果一定要赢我,难免会要耍赖,我说出来,就算对了,也说不对,我哪里有法子让你说真话?”
他这话说得淡淡地,可是大有深意,若是澹台梦想赢他,只要动了这份心思,就一定会赢到,聪明如澹台梦,焉能听不出来此中之意。
心念一动,看着灯光下列云枫浅笑晶亮的眼眸,一霎间竟有些恍惚,自己竟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抹淡淡的红晕浮到脸上,蓦然间缓过神来,又有些嗔意:“我什么时候赖过你?你要不放心,我们一起说出来。”
两个对望一下,异口同声地道:“半轮残月掩尘埃,依稀犹有开元字,想得清光未破时,买尽人间不平事。”
他们两个自顾自地说着话,手中依然未停,将那些金子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又一个个地放进褡裢里边去。
两个人犹自未觉,这边洛怡菲却看得呆了,虽然这两个人不是举世无双的容貌才情,但却是有过人之姿,难得有这份心有灵犀的默契,洛怡菲心中有些失落,猜想这两个人一定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惜自己孤孤单单长了这么多年,除了一个江湖混混儿一般的师姐,就再没有一个亲人了,可这个师姐,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天晚上也许和她一起喝酒,明天早晨就不一定跑到哪里去了。
她心中又是羡慕又是伤感,忽然列云枫过来,手里拿着两锭金子,放在她桌子上:“那人既然留下这份卖命的钱,江湖规矩,见者有份,这个给你。”
啊?
洛怡菲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这个少年如此大方,到了手的钱还肯分给她,方才他既然能破解金子上边的毒,那些东西自然就归了他了,她没这个本事,所以也没想过要去抢,后来就顾着看他和他的小师姐说说笑笑,根本没有想过这个。
列云枫一笑:“你放心,这金子上边的毒已经无妨了,如果小姑娘嫌少的话……”
洛怡菲忙道:“不是不是,兄台你别误会,小弟不是这个意思。”
她这声小弟,引得列云枫一笑,洛怡菲先是奇怪,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列云枫笑道:“等小姑娘易钗而冠时,再称小弟也不迟啊。”
洛怡菲一低头,才恍然自己今天是一身女装,这些年飘荡在江湖上,她习惯了扮成男子的模样,这样行走江湖才方便一些,所以她也习惯了和人家称兄道弟。
今天说顺了嘴儿,洛怡菲有些微微的困窘,脸红红的,熟透的苹果一样,犹自强辩:“四海之内皆兄弟,难道我说错了吗?我师……姐教导我说,人不可贪,贪心不足蛇吞象,本来这个就是不义之财,你们得去也没什么不妥,兄台是侠义心肠,不忘江湖规矩,小弟我自己领情,哪里会嫌少?”
她说着话,抓住两锭金子,揣在怀里,方才她差点儿说出师父教导了,一个师字出了口,才觉得不妥,忙忙间才改口做师姐,因为说错了话,还吐了一下舌头,显得滑稽可爱。
列云枫转身冲着那个戴着斗笠的怪人一抱拳:“我知道前辈不稀罕这个,那晚辈也不好强人所难,不敢以金银俗物,饶了前辈的清净。”
那个戴着斗笠的怪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此时余掌柜已经端上来列云枫点的菜,还有一壶上好的竹叶青,列云枫执壶,先为澹台梦斟了一杯,洁白如雪的酒盏中,澄澈如翡翠的酒液,幽绿如茵,森凉似梦,梁简文帝曾赞此酒兰羞荐俎,竹酒澄芳。
澹台梦举起酒杯,梦一样的香气沁人心脾,她微微垂下眼帘,轻轻地:“崖密松花熟,山杯竹叶青。这样的酒,若是面山而卧,临水而居,宝鼎茶闲,幽窗棋罢,才更有趣味。”
列云枫笑道:“杜工部的诗虽然沉郁雄浑,可是他不善饮酒,没有青莲居士斗酒诗百篇的磅礴,这一句不及他其他的诗,可惜青莲居士喜欢喝酒,醉了只顾天马行空地写诗,完了饮水思源,也不说说自己喝的是什么酒。老杜这句诗还不如北周庾信的那句三春竹叶青,一曲鹍鸡弦呢。”
澹台梦笑道:“这句有什么好?你到说说,鹍鸡是个什么东西?”
列云枫笑道:“张衡《西京赋》里说翔鶤仰而弗逮,这鶤就是鹍鸡,《淮南子》里边也有说过归雁於碣石 ,轶鶤鸡於姑余。大多注者认为,鹍鸡是凤凰别称,可是庾信的诗里说的,应该是一首古曲,以悠远古曲佐甘醇佳酿,岂不是人间美事?”
澹台梦笑道:“要听明白你一句话,得去看多少书才成?枫儿,你看辛稼轩的词,虽然也好,可是书袋掉得太多,反而生涩偏倚,人家要听的那些话,你偏偏一个字也不说,只谈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岂不让人家失望得很?”
列云枫笑道:“长夜漫漫,无聊之极,等一等正好消磨时光,不然这萧瑟的秋夜可有什么意思?”
忽然外边冷冷地哼了一声:“我已经给了你们机会,只是你们没有珍惜,到了奈何桥的时候,不要怪我。”
这个声音极其孤冷,没有一丝感情,凉冰冰,一陀冰似的。
洛怡菲此时才恍然大悟,她方才还纳闷,这两个人若无旁人地说话,天空海阔,让人摸不着头脑,原来是故意的,这外边有人在,可是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躲在外边不肯进来?
列云枫笑道:“兄台,外边风冷霜寒,何不进来喝一杯酒?不然黄泉路冷,无人为伴,太过凄凉了。”
那个人又哼了一声:“你们费了那么多话,不就是怕我暗中下手吗?我就是明着动手,你们两个也不是我的对手!”
灯影一晃,一条黑影闪进来。
这个人,黑衣如墨,苍白的脸,一双眼睛摄人魂魄地冷。在茫茫夜色中,凸显出无限的寒意和死亡的气息。
这身夜一样的黑衣和雪一样的脸庞,让列云枫忽然想起慕容愁来,再细看看,这个人的形容相貌,和慕容愁还真有些相仿,只不过,慕容愁虽然冷,看上去毕竟还有几分温度,这个人虽然会说会动,可是怎么看着都冷得跟死人一样。
这个黑衣人看着列云枫,满眼的不屑。
列云枫心念转动,笑道:“小师姐,有一句话你听过没有,玄天映雪,漠上浣花,好像这四个地方虽然不是武林中的泰斗圣地,可是这四个地方的各有千秋不容小觑,那玄天宗因为出了一位天下第一的高手才声名鹊起,映雪山庄是武林世家,德高望重……”
他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那个黑衣人果然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瞳孔为之一缩。
澹台梦叹了一口气:“大凡武林世家,只怕都是须有其名,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个姑苏的慕容家到了这辈上也是人才凋零,恐怕不出五十年,江湖中就没有慕容这个姓氏了。”
此言一出,那个黑衣人立时目露凶光,一字一顿地:“你们找死!”
假作真时真亦假
声到,人到,剑到。
黑衣人的剑,皎皎如月,凄凄似雪,一点寒光,直奔向列云枫的心口。
他的剑,够快,够狠,也够虚幻。
这一剑,并不是要却人的性命,而是要试探列云枫的虚实。
这个人,正是慕容孤。
跑腿的活儿他喜欢让手下人来做,无论如何,他要摆摆慕容家大少爷的排场,可是真正要办事儿的时候,他可一点儿也不敢含糊,从来都亲自前来。
固然这宗杀人的买卖,轮不到他慕容家的大少爷亲自动手,但是于杀手交易这件事儿,还是由他自己亲自商洽比较好些。
如果这件事他办不好,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虎毒不食子。
他不会死,父亲慕容惊涛不会杀他,可是他会生不如死,而且会活得不如不二山庄里边的一条狗。
雇个可以的杀手,把这件事办好。
临走的时候,慕容惊涛给他五千两银子,然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不亲自动手,慕容孤对次也很疑惑,但是对于慕容惊涛的命令,慕容孤可不敢打一点儿折扣。
就算前边是口滚烫的油锅,只要慕容惊涛说声跳,慕容孤也得闭着眼睛跳进去,如果他敢有丝毫的犹豫彷徨,一定会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这一剑,凌厉,狠毒,诡异,是不二山庄的无双剑法,慕容惊涛自创出来的不传之秘,他们兄弟姐妹三人,父亲慕容惊涛就把这无双剑法传给了他。
将自创的武功传给他,在慕容惊涛看来就是无上的殊荣,可是慕容孤心里明白,父亲传剑法给自己,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是父亲的长子,在慕容惊涛的心中,嫡子远比他这个长子重要。
经管慕容惊涛现在还没有正妻嫡子,可也不能让他这个庶出的长子多得一份分外的东西。
庶出,长子,好像两根刺,深深嵌在慕容孤的心里。
稍一触及,就痛断肝肠,让他觉得生不如死。
剑尖寒芒闪闪,已经快刺到了列云枫的咽喉。
列云枫脸上是微微的笑意,身子纹丝不动,云淡风轻地望着慕容孤,毫无惧色。
手,微微一抖,慕容孤犹豫了片刻,不知道是收剑还是继续刺下去,他的剑势刚刚为之一凝,当啷一声,寒风细细,击打在剑锋上边,那剑发出龙吟般的颤音,凄然悦耳。
打中剑刃的是一根筷子,那根筷子已然落地,慕容孤的脸色有些难看。
慕容惊涛号称天下第一快剑,他的武功自然无法和父亲相提并论,可是出道以来,鲜遇敌手,方才那一剑,慕容孤是没有用尽全力,因为他虽然生气,可是没有想要杀人,在他没确定谁是雪少爷之前,他不会乱下杀手。
忍,是成大事者最基本的条件,在不二山庄,能忍的忍,不能忍的也要忍,慕容孤要活下去,可不想一辈子陷在不二山庄,仰人鼻息。
左飞凤说,林雪若喜欢吃咕唠肉,喜欢衣锦夜行,慕容孤一直在琢磨着,让人知道的特征真的就是杀手本人的特征吗?
一个好的杀手,应该平凡地像一滴水,没有任何特征。
也许林雪若根本不喜欢吃咕唠肉,也许林雪若根本没有衣锦夜行的习惯,也许林雪若看上去根本不想林雪若。
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好看见管中豹气急败坏地跑了出来,在一瞬间,慕容孤差点儿亲自动手宰了管中豹出气,不过他忍住了,因为这个管中豹本来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更不需要他亲自动手,自然有人去清理他。
更可恨的是,列云枫和澹台梦居然识破了金子上边的毒,这个毒,是他花了银子向人买来。
买毒的时候,慕容孤心有刀割,那么一点点儿毒药,却要花那么多钱,原来这个世间比金子更值钱的东西还有很多。
他憎恨管中豹的逃离,更憎恨列云枫和澹台梦识破他的毒药,更心疼那褡裢里边的金锭子,平白地就送给了列云枫。
他是慕容家的大公子,自然不能去和列云枫讨回褡裢,不能承认管中豹是自己的人,更重要的是,他花了一千两的消息钱,还没有见到林雪若呢。
站在门外的时候,他怒气萦心,很想暗中下手,杀了列云枫和澹台梦。可是这两个人好像有了防备,口中说笑着,漫不经心一般,可是慕容孤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下手暗算的最佳位置,他们两个人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坐着,但是慕容孤居然找不到空门,僵持了好久,列云枫和澹台梦谈笑风生,慕容孤却一身细汗。
一场无形的较量,让慕容孤心里感觉到不安,愤怒和惶然,他摸不透列云枫和澹台梦的底细,也摸不透他们的武功,如果不是胸有成竹,这两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男女怎么会如此神采飞扬?
慕容孤僵在哪里,进退两难,幸好列云枫打破了这个僵局,可是他们两个有出言讽刺,看样子,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啊,知道了还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慕容孤对他们两个人,更没有把握。
在状况不清楚的时候,就是天塌了,慕容孤也能忍着。
剑势被阻,寒凉如水的剑光,偏向一旁,映着列云枫炯然的双眸。
慕容孤本来苍白的脸色就更加青白了:“你,什么意思?”
列云枫笑道:“那就看兄台是什么意思了。”
慕容孤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看列云枫这番情形,好像不是找他麻烦,难道他就是雪少爷林雪若?不然他怎么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他不是林雪若,还知道自己的底细,方才自己那一剑刺过去,他因何不躲?难道这个少年算出自己不会动杀机?
慕容孤上下打量这列云枫,怎么看他也不想个杀手,可是,一个真正的杀手,不就是让任何人也看不出破绽吗?但是这个少年如果是林雪若的话,这店里边的人都是谁?林雪若不是喜欢独来独往吗?
慕容孤用眼睛一扫,这个店里的客人并不多,可是吃咕唠肉的只有洛怡菲一个,洛怡菲看上去那么小,从神情气势上看,也绝对不是自己要找的杀手,这个洛怡菲一边悠然自得地喝着酒,一边转动这眼珠看热闹。
对,这个小丫头就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慕容孤讨厌极了这种袖手旁观的神情,也讨厌这个的小丫头。
慕容孤狐疑的表情落在列云枫的眼中,列云枫心中暗中好笑,其实他和澹台梦到这里来,就是想从林雪若的手中,劫走这单买卖,因为他们两个从左飞凤的口里知道,这单买卖里边,牵涉到了他们玄天宗,好像慕容孤想要算计藏龙山。
要想抢走这单买卖,最好的办法是证明给慕容孤看,他是比林雪若更适合的杀手,列云枫要冒充杀手来和慕容孤交涉,可是从慕容孤的眼神里边,列云枫灵机一动。
慕容孤是来等林雪若的,现在林雪若没有来,慕容孤不认识林雪若,这里没有人认识林雪若,那么谁说他列云枫不是林雪若呢?
转念之间,列云枫忽然想要冒充林雪若,只要慕容孤相信了,动了心,就是真的林雪若来了,谁有能分辨出来,那个是真的,那个是假的?
列云枫淡淡笑道:“兄台在等人吧?”
慕容孤眼神一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他微微皱着眉,心里暗骂自己今天怎么了,往常的时候,他是比较冷静,连他父亲慕容惊涛都觉得他的冷静让人都感觉到了惶恐了,可是今天怎么有些彷徨不定?
其实,慕容孤已经很冷静了,如果不是澹台梦方才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他,先扰乱了他的心神,如果不是列云枫如此坦然自若,又妨碍了他的判断,慕容孤不会感觉到被动。
世间的事,有多少阴差阳错,有多少柳暗花明,很多时候,都在无意之间,就出现变数。
澹台梦是在帮衬着列云枫挖苦他,列云枫猜测出慕容孤的身份,他和慕容愁长得还真有几分相似,尤其那个神情,简直像极了。
什么样的话最能伤到人,澹台梦很清楚,所以她轻描淡写的那几句话,果然戳到了慕容孤的心里边去了。
只是,她和列云枫都没有想到慕容孤会误会,尽管现在慕容孤没有说话,可是看他那个神情,已然有些怀疑列云枫就是林雪若了。
列云枫呵呵笑道:“掌柜的,我的那份咕唠肉呢,给我装在什锦盒子里边,我要带走。”
咕唠肉?
慕容孤眼光一亮,这个是暗示吗,他微微愣了一下:“雪少爷?”
可是,那张单子上不是说,林雪若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不说话吗?这个少年的话却这么多。
列云枫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笑道:“秋风萧瑟,夜色沉沉,这里虽然是陋巷草舍,公子不妨入乡随俗,喝一杯酒暖暖肠胃。”
他斟了一杯酒,幽绿晶莹的酒线,优雅地落入了杯中,列云枫脸上的笑意,斟酒的动作,徇徇然,清儒雅致,让慕容孤忽然升起一种妒忌来。
澄澈的酒,在杯盏里边,慢慢旋涡,清幽的香气,悠然升腾,这杯酒递到慕容孤的眼前。
酒,一直是慕容孤的戒规,因为酒能乱性,酒会误事,他的人生绝对不许出现这些错误,所以慕容孤没有接:“我不喝酒。”
可是列云枫的眼光带着挑衅和轻蔑,他好像算准了慕容孤会拒绝一样:“古人云,酒是穿肠毒药,原来纵横天下的大公子,也怕这杯酒啊?如果公子怕的话……”
慕容孤一把夺过来,一饮而尽:“玉荷子的钱已经收了,雪少爷,你还要多少?”
他说着话,强忍着咳嗽,竹叶青的酒性本是温和绵软,可是慕容孤从来都不曾粘过酒,那种滋味委实难受。一股让人鼻酸的热气,从脖颈处直冲七窍。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原来是洛怡菲被酒呛到了,整个人都伏在桌子上边,一张粉嫩嫩的脸颊,被呛得通红,水汪汪的眼睛里边,咳出了眼泪:“玉荷子,玉荷子……”
慕容孤望了她一眼,列云枫笑道:“玉荷子是玉荷子,她收她的钱,那一份与我无关。”
慕容孤却冷冷地道:“雪少爷,这些都是什么人?”
妙手空空可人儿
笑,面对慕容孤的责问,列云枫淡淡一笑。
这种笑容,好像在原谅慕容孤的无知,淡淡的笑,映出慕容孤眼眸中的怒意。
更可恨地是,不单单是列云枫在笑,那个病恹恹的美人也在笑,两个人四目相对时,那种笑意仿佛都要漾出了眼窝。
慕容孤不觉得自己问的话有什么问题,难道不是,这个秋爽斋里边,列云枫身边坐着个病恹恹的美人,角落里边坐着个带着斗笠的人,这旁边还有一个娇滴水嫩的小丫头,对了,还有进去做菜的那个掌柜,当着这么多人,这个自称是林雪若的少年就坦言交易,实在有悖常理。
所以他才问了怎么一句,其实慕容孤的心里隐隐地分析了其中的原因,不过他要求证,猜想永远是猜想。
可是列云枫不答反笑,这笑容忽然就激起了慕容孤的恼怒。
恼怒,嫉恨,还有一种被戏弄的预感。
一种混杂的说不出来的复杂表情,在慕容孤的心里升腾起无名之火来。
剑,微微抖着,寒凉的光芒,漾出阵阵寒气。
忍,要忍,忍无可忍的时候,还要忍。
慕容孤冷冷地:“林雪若,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列云枫笑道:“公子在叫谁?”
澹台梦笑道:“他在叫林雪若啊。”
嘴角一抽搐,慕容孤眼中凶光暗动:“你不是雪少爷?”
列云枫笑道:“我说过我不是吗?”
慕容孤哼了一声:“你是林雪若?”
列云枫大笑:“我说过我是吗?”
澹台梦轻轻笑道:“是非是非,非是非是,是者非也,非者是也,这个世间,本来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啊,风动幡动,不动心动,公子何必苦苦执求林雪若?”
本来一个列云枫已然让慕容孤生出无限的火气来,偏偏这个看上去一阵风都会被吹散了的澹台梦还在帮衬着,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让慕容孤有些如坠雾中。
列云枫和澹台梦相视又是一笑,他们已然感觉到慕容孤已经开始混乱了。
血,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慕容孤本来惨白的脸庞,现在如同煮熟了的螃蟹,他的忍耐到了极点,可是如果这个少年不是林雪若,为什么要如此戏弄他?
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来此寻找林雪若,难道他不是林雪若?
是林雪若出卖了这个消息,还是玉荷子出卖了这个消息?
看慕容孤的表情,已经到了极限了,弦拉得太紧了,反而会断,列云枫如此戏弄慕容孤,就是要激起他的火来,人在生气和悲愤的时候,判断力就会下降。
人非圣贤,谁能始终保持一颗波澜不惊、荣辱皆忘的人?
列云枫笑道:“公子难道以为林雪若是一个人吗?”
林雪若不是一个人?
慕容孤的表情有些惊讶:“你,你说林雪若不是人?”
惊讶,震撼,还有些不知所措。
左飞凤回去的时候,丝毫没有隐瞒,他已然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慕容孤。
玉荷子是个通体皆绿的东西,左飞凤无法确定这个玉荷子是鬼还是妖孽,反正玉荷子不是人。
看左飞凤吓得嘴角一个劲儿地抽搐,眼神涣散,慕容孤觉得他没有必要撒这个晃,对于鬼神,慕容孤可比左飞凤还要相信。
因为,他们不二山庄里边就闹鬼。
这也是个不能言传的秘密,在他们不二山庄的后花园里,到了夜色来临的时候,没有人敢进去,园子边上的粉墙,隔开了两个世界,这边灯火通明,那边鬼哭声声。
慕容孤在很小的时候,曾经进去过一回,那是因为去花园里边玩迷了路,然后想出来的时候,天就黑了,他经过花园的一口枯井的时候,看见有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衣裳,蒙着头脸,然后缴起辘轳上边的绳子,嘤嘤地哀哭声,从井下边传来,声音越来越响,慕容孤吓得躲在假山后边,连脚步都不敢挪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的东西,现在想想,都会顺着脊梁冒风,冷汗一下子就要淹没似地淌下来,虽然杀了很多人,可是再多的血腥,也驱不散那种惶恐和无助。
忽然就打了个寒战,慕容孤的脸色更苍白了,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儿来。
列云枫有些奇怪慕容孤的反映,不过这也是意外的收获,慕容孤最后说的不是人三个字咬的很重,难道这个慕容家的到少爷居然会怕鬼?
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每个人都有不容亵渎和不敢触碰的东西。
慕容孤有什么不同,列云枫始终相信,一个越是看上去冷硬乖张的人,其实内心越是脆弱,一个太自负的人,往往是因为太过自卑。
傲气,冷漠,都不是拿来装点的东西,真正的傲,是在骨子里边,那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坚守,是宁可玉碎不求瓦全的桀骜,真正的冷漠,是藏着灵魂深处,是对荣辱生死都毫不萦心的孤冷,是对自己都漠不关心的决绝。
咽了一口冷风,慕容孤重复了一句:“林雪若真的不是人?”
列云枫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公子,我是说,林雪若不是一个人,他可能是两个人,也可能是五个人,这里没有一个人叫做林雪若,可是林雪若他确确实实在这里,公子可清楚了?”
腾。
一股激怒之火,从心底窜到了眼中,慕容孤有种要疯的感觉,他的手,紧紧捏着,指骨都捏得发白了,可是他不傻,如果在这个少年的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弱点,该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但是,慕容孤现在可以断定,眼前这个带着浅浅笑意的少年,虽然惹得他想杀人,可是这个人一定就是从不失手的林雪若。
对于自己的判断,慕容孤一向自负,原来林雪若是个杀手组织的名字,难怪林雪若杀人从来没有失手过,几个人联手去对付别人,胜算的机会当然大,慕容孤在想,像自己这样厉害的角色都被他们骗到了,看来这几个人还真的不能小瞧。
可是,慕容孤看了看洛怡菲,这个小丫头才多大,长得样子倒是挺机灵,她也会杀人?
他看洛怡菲的时候,洛怡菲也看向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瞪着他。
这种眼神对慕容孤来说,是一种无声的侮辱。
世间的人,可以杀死他,但是不能侮辱他,除了父亲慕容惊涛,没有人有这个权利和可能。
冷静。
勿怒。
慕容孤的脸,终于又苍白如雪,毫无表情:“你们几个才是林雪若?她,能做什么?”他用眼角的余光很不屑地瞥了洛怡菲一眼。
澹台梦笑道:“公子觉得,她不能做什么?”
被人如此轻蔑,洛怡菲立时粉面含威,她也知道这个慕容孤是什么来头,本来,以洛怡菲以往的处事原则,事情能躲则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想慕容孤这样有身世背景的人,她更是退避三舍,为了丁点儿的事情惹下这个麻烦,未免是得不偿失了。
只是现在不同,洛怡菲感觉到了这个少年在回护她,忽然之间有了被保护的感觉,有人罩着总是件好事儿,尽管洛怡菲根本不认识这个少年,但是她认识林雪若,认识玉荷子,现在这个少年如此不露行迹地冒充林雪若,还说得煞有介事,如果不是她知道事情的始末,一定也会以为他就是林雪若了。
在江湖上漂泊了这么多年,洛怡菲骗人的时候虽然不少,可是说谎的时候并不多,她骗人的时候,顶多是装装无辜,让人少些防备,对于说谎,洛怡菲尝试过多次,但是成功的机会不多。
忽然之间,洛怡菲很佩服列云枫,一个人可以把谎话说得如此真切,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所以她也要做些什么给列云枫看看,因为她想认识他,当然要自己显示一下自己的本事。
洛怡菲还很小,孩子气盛,她一激动,就忘记了自己的打算了。
只见洛怡菲马上站了起来,带着几分气儿,直冲到慕容孤的身前。
砰。
小小的粉拳就直接打到慕容孤的前胸,洛怡菲仰着头,气呼呼地道:“你说说看,我不能做什么?”
慕容孤冷然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看见这个小丫头过来了,也看到了她出手了,但是他懒得和她动手,他不喜欢女人,所以也不碰女人,但是更不容女人来侮辱他。
他没动,也没躲,而是用上了慕容家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功夫,将洛怡菲的力道全部弹了回去,现在洛怡菲还不觉得,等一会儿她的小手就要肿得和馒头一样了。
不但是肿,还会疼死。
慕容孤冷漠地瞪了洛怡菲一眼,这一眼瞪了一半儿,就呆住了。
因为洛怡菲的手上,多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他很眼熟。
一把金质的小刀,一卷银票,一个荷包,还有一卷书。
小刀很精致,刀鞘上边还镶了几颗珍珠。
银票有慕容惊涛给他的,有他自己弄来的,加在一起,数额不小。
荷包倒是很普通,但是里边装的是花钱买来的药粉。
那卷书,对他十分重要。
这些东西,是他的,他的东西,本来揣在他的怀里,怎么到了这个丫头的手上了?
洛怡菲冲着他吐了下舌头,手中晃着这几样东西,十分得意。
难道方才短短的接触,这个丫头就把东西弄了去?
这个小丫头会妙手空空?
心念一动,慕容孤冷笑道:“这算什么本事?雪少爷,你是他们几个的头儿?”他在问列云枫。
洛怡菲已经把东西都交给列云枫了,而且都是列云枫一直在和他交涉,所以慕容孤自然而然地认定了列云枫是这个杀手组织的头目。
列云枫不答反问:“公子踏月而来,是和小弟研究这个吗?”
他说着话,把别的东西都扔还给慕容孤,只要那卷银票还捏在手中,轻轻地展开,脸上是淡淡的笑容。
慕容孤有些牙根痒痒的感觉,然后冷冷地道:“试剑会上,我要陈九州的命。”
列云枫哦了一声,翻动着银票,抽出了一张一千两的:“你要他怎么死?”
慕容孤哼了一声:“我只要他死。”
好。
列云枫很麻利地把剩下的银票递回去:“既然是江湖道上的朋友,最要紧的是重信守诺,定钱我们先收了,等到陈九州死的时候,才和你要剩下的一千两。”
慕容孤心中暗道,等到陈九州死的时候,你们也该去死了,没有人能从我这里那么轻巧地把银子拿走,除非她不是人。
冤家路窄狭路逢
东方渐晓,浅浅的鱼肚灰色,慢慢变薄变亮,隐在云海中的那一轮红日,愈发透出绚丽的亮红。
时近深秋,层林尽染,寒山失翠,枫叶流丹,山林中,晨雾凄凄,青岚漠漠。
这条延绵在山间的小路,满是落叶,走在上边,发出微哑的沙沙声。
蝴蝶,翩翩飞舞的蝴蝶,显得疲惫而倦乏。
列云枫和澹台梦循着这些蝴蝶慢慢前行,这条路通向藏龙山的后山,属于玄天宗的禁地。
再走不过三五里的路,就该看到禁地的界碑了,澹台梦忽然停下来:“枫儿,你那个蝶恋花什么时候才失效?”
她如此一问,列云枫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了,于是笑道:“要半年多才会失去效力,其实,我们这样跟随着,师父一定会发现,还不如等过几日,趁着师父不注意的时候再去。”
澹台梦看他一眼,笑道:“我道不怕他发现我,只是担心你,只是此番若是不去,不知道又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成行。”她掩饰不住的笑意,变成一种戏谑“你老实招来,什么时候在我爹爹身上弄了这个东西上去?”
原来他们去秋霜斋的时候,在门脸前边,发现了很多蝴蝶,还是列云枫机灵,立时想到了在澹台玄身上曾经涂过得蝶恋花,因为蝶恋花那种药粉,本是气味极微,人的嗅觉就是闻道了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是有一种蝴蝶对之喜极,一定会追逐着这股香气。
而且蝶恋花一旦涂上了,那种气息会浸染入衣裳的经纬,连紧挨着的肌肤都会渗入,而且此种气味可以留有半年之久。
列云枫自然认识这种蝴蝶,于是才信口编了那几句诗来。
蝴蝶晓梦庄生老,不恋浅紫与深红。五千真言缘何起,众妙之门自横行。
这几句诗是列云枫顺口诌出来,前边两句是在说破蝶恋花这种追踪用的药粉,后边两句,是提示给澹台梦听,澹台玄应该就在里边。五千真言,指的是老子的道德经,而众妙之门的上句,便是玄之又玄,列云枫言简意赅,澹台梦自然也明白了其中之意。
两个人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澹台玄戴着斗笠,穿着很臃肿的衣服坐在角落,看到他们两个进来了,澹台玄也没有吱声,反而往暗影里边挪了挪,两个人猜测澹台玄应该另有事情,也没有过去说话,装作不认识,互不相扰。
如今见澹台梦问了,列云枫笑道:“就是你失踪的那次,大师兄他们都被抓走了,只剩下我和林瑜跟着师父,后来小印也来了,师父逼着我们练绝杀,然后他一个人就走了,我弄这个东西,本来是要尾随着他,谁知道竟然没跟踪成,我们几个反而先去了魅火教的那个分舵。”
秋深寒重,曦露沾衣,发梢衣衫都有些湿透的微凉。
列云枫浅浅的笑意,被萧瑟的风吹散,澹台梦感觉有些疲倦,最后她体内的毒发作开始频繁,而且疲倦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澹台梦不走了,靠在一棵树上,望着山路上飞来飞去的蝴蝶:“枫儿,你接了慕容孤的买卖,这银子好像有些棘手。”
她言下之意,杀陈九州固然不可行,何况当时还有澹台玄在场,要很好地平复这件事情,还要得到慕容孤的信任,接到下一单买卖,自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列云枫的用心,澹台梦焉能不清楚,他想知道的是慕容孤要对玄天宗打什么主意,可是要想知道事情真相的前提,就是杀了陈九州。
这个陈九州在图苏一代,虽然压不了澹台玄的名头,却也是侠名赫赫的一代宗师,而且和澹台玄也有些往来。没听说这个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当然,列云枫也不会真的去杀陈九州,可是总得做出个样子给慕容孤看,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陈九州,就是列云枫不说,澹台梦也得帮这个忙。
让人很真实地死去,对澹台梦来说,不算很难的事情,她只是担心这些事情都被爹爹澹台玄看到了,想隐瞒也无从瞒起。
这些日子,澹台玄再三禁令他们不许私自乱跑,只许在碧霄峰上练功习武,玄天宗门规森严,既然定下了规矩,谁也不许违犯。
列云枫本来是去山里割些柴草,正好澹台梦要下山买些东西,她去找印无忧,可是印无忧不在,只好一个人下山,碰巧就遇到列云枫了,结果那捆割好的草扔在哪儿,两个人下了山,买好了东西,列云枫就寻着这个荒废的古庙来了。
这些日子,除了练功,列云枫还在研究栾汨罗给他的那卷医书,琢磨着邪神之降的破解之法。
在那卷医术上记载了一种叫做九幽阴煞的毒虫,九幽阴煞生于阴煞孤冷之地,这种毒虫本身还带着邪气,喜欢腐烂霉朽、阴暗潮湿的环境,孤坟荒庙,废墟水洞之类的地方,应该是这种毒虫安居之所。
以前澹台梦也看过这些,可是她觉得关于九幽阴煞的记载过于荒诞,禁不起推敲,从来不曾留过意,但是列云枫每一样方法都不想放过,他们私下里已经尝试过很多种药物了。
澹台梦虽然对此不抱有任何的幻想,还是不忍心打断列云枫的兴致,没想到陪着他来了一趟,反有意外的收获。
搭上慕容孤这条线去顺藤摸瓜固然是个主意,可是,在秋霜斋那个慕容孤被列云枫戏弄得团团转,一直在旁边的澹台玄恐怕会生气。
对列云枫的尖锐张扬,澹台玄一直不赞同,以前因为这个,又不是教训过一次两次了。何况他们两个又是私自下山,还一夜未归。
看出澹台梦在担心什么,列云枫笑道:“如果师父反对,他早出声阻拦了,慕容孤和那个小丫头走了以后,他还不是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澹台梦叹了口气:“只怕就是爹爹他赞同你的做法,也会教训你私自离山、擅作主张。”
列云枫笑道:“既然如此,小师姐还担心什么,反正无论怎么样,道理都在师父哪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老人家高起兴来,要打人还找不着理由吗?”
明知道澹台玄绝非列云枫说得如此蛮不讲理,可是列云枫神态表情,还是引得澹台梦一笑:“枫儿,你这话说得还真是欠揍,你知不知道,多少世家子弟带着重礼来求我爹爹,要拜在玄天宗的门下,我爹爹理都不理,他能收你为徒,你不感到幸有荣焉,还敢抱怨?”她虽然没有亲历当初列云枫拜师的经过,可是这件事情,她早已然知晓了。
有时候忽然想起,便觉得十分有趣。所以因缘际会,阴差阳错,也不外如是。
今日列云枫忽然一提,澹台梦就忍不住勾起这个事儿来逗趣,她自己心里也奇怪,为什么和列云枫在一起的时候,总忍不住戏谑嘲弄他,有时候好像无理取闹一样。
列云枫笑道:“师父哪里有心思收我做徒弟,不过投鼠忌器,被迫无奈而已,其实我虽然答应帮姑姑的忙,可也没打算拜师,你都不知道我这个小王爷过得日子有多惨,本来已经处处制肘了,还禁得住再添一个师父来?”
澹台梦笑道:“算你机灵,知道两害权衡取其轻,拜了师虽然免不了偶遭捶楚,总比颜面尽失好得多,所谓识时务者乃俊杰也,俊杰,你倒是说说看,我爹爹去这个秋爽斋做什么?”
列云枫不答反问:“小师姐,空穴来风,必有因故,你都不奇怪那个掌柜的是什么来路吗?”
澹台梦不语,她心中自然也充满了狐疑,父亲是易装改扮去的秋霜斋,见了他们两个还装作不认识,直到慕容孤和那个小丫头先后走了,澹台玄依旧是一言不发,也起身而去。可是他在座位上落下一个包裹,鼓鼓囊囊,不知道里边装了什么,临走的时候,好像向着那个掌柜的点了点头。
那个掌柜的好像知道澹台玄会留下东西一样,不露声色地把那个包裹拿走了。列云枫和澹台梦没有立刻走,他们一直坐着哪里,一边喝着酒,一边等待真正的林雪若现身
。眼看着到了午夜时分,秋霜斋打烊了,林雪若也没有出现,他们两个才离开桂花西巷,可也没有立刻回山。列云枫寻到一家银庄,然后悄然溜进去,撬开了人家的柜锁,将那褡裢里边金子换成了银票和散碎银子。
看着列云枫收拾那些银票和碎银子,澹台梦连问都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列云枫不是个贪图钱财的人,此次跟着澹台玄来藏龙山,列云枫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带,他现在弄这些,自然是为了自己准备的,列云枫已然和她商讨过离开藏龙山以后,要走哪条路,要到那些地方去。离开,自然要悄悄地不被发觉,那一路上要吃要住,花销不菲。
列云枫一直在准备这些东西,澹台梦知道列云枫表面上任性张扬,其实心思缜密,但是列云枫还真的让澹台梦大出所料。在此之前,她没有想到列云枫能想出很多法子弄到钱。
那个掌柜的应该和父亲澹台玄很熟络太对,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
秘密,是澹台梦最不愿意触碰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样的秘密,都是沉重的负担,澹台玄的身上已然担着很沉重的负担了,她不愿意发现父亲其他的秘密。
她靠着树,感觉到四肢无力,疲惫倦乏,靠着身后的树,树在风里,微微摇动,有些眩然,细细的冷汗,开始从额头上渗出来,她抬起手,缓缓地,想拭去额上的冷汗,一只蝴蝶落在澹台梦的手指上,那只蝴蝶扑腾了两下翅膀,然后跌落在地上,挣了两挣,就不动了。
澹台梦看着萎落于尘埃和落叶的蝴蝶,幽幽地叹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秋,是蝴蝶逃不了的劫数。”
幽幽的眼神,带着无法掩饰的伤,还有翩然欲逝的柔弱,在别人面前,澹台梦从来都不会有这样的表情。列云枫淡淡地道:“看得见旭日喷薄而出,是朝菌的幸福,何必在意等不到月夜的幽冷?看得见早春草长莺飞,是蟪蛄的幸福,何必在意等不到肃杀的晚秋?”
澹台梦一笑:“我不过是触景生情,感慨一下,哪里用得着你如此感慨,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而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这段话出自《庄子?齐物论》,这段蝴蝶与庄周的故事,流传已久,可是说得最经典的还是李商隐写的那句 “庄生晓梦迷蝴蝶”,一言概之,韵在诗外。
她不提李商隐的诗,反而提及庄子的这段拗口的话来,是笑自己啰嗦。
澹台梦在笑,笑得有些力不从心,苍白的脸颊,疲倦的眼神,还有细密的汗珠,有些渐渐浊重的呼吸,列云枫心里阵阵酸痛,自然而然地掏出帕子来,想要擦拭她额上的汗。
忽然那边有人冷冷地笑了一声:“好啊,小子,真是冤家路窄,你竟敢在这里调戏我们玄天宗的人!”
叶梧。
这个声音是叶梧。
笑如雪刃语如刀
叶梧。
列云枫回身看去,果然是叶梧。
多日不见,叶梧消瘦了很多,眼圈有些青黑好像极为疲惫。
不过此时此地,居然遇到了列云枫,叶梧的眼神立时闪亮起来,手心微微潮冷,按在剑柄上,剑刃在剑鞘中蠢蠢欲动。
涂江船上的一掌之辱,让叶梧耿耿于怀,寝食不安,总想着要怎么样报仇。只是这件事儿,他原是背着师父莫逍遥,而且还牵涉到江湖纷争,他哪里敢和师父说。
澹台梦还靠在树上呢,听到了叶梧,立时就微闭着眼睛,轻轻地道:“枫儿,我头很痛,看不清楚东西,也听不真切,你还在一旁吗?”她看上去是摇摇欲坠了,列云枫马上过去扶住她。
因为澹台梦认识叶梧,如果现在还保持清醒,列云枫就不得不认叶梧这个师叔,他们玄天宗看重师道尊卑,如果知道了叶梧的身份,还敢无礼的话,是要受到师门重责。
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让列云枫认了这个师叔,他们两个摆明了要吃亏,还不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地受人欺负啊,而且欺负了也是白欺负,长辈教训,岂能不受?
叶梧也看到了澹台梦了,他也认识这个小丫头是谁:“梦儿,你怎么了?”他口中问着,心中疑惑,怎么大师兄澹台玄的女儿会跟这个小子混在一起,看样子两个人还很亲密,难道那天这个小子说得不错,他真的是大师兄澹台玄的徒弟?当时在船上时,列云枫就这样说过,可是叶梧根本不信,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就好办了。
叶梧在外边一直流浪,因为心里怀衔恨,不报被辱之仇,他就不甘心回去,毕竟他是私自下山,就算是师父莫逍遥再宠着他,也会严加责罚。
莫逍遥有很多徒子徒孙,总要做出公正的样子给大家看,况且莫逍遥对叶梧一直很器重,管教起来比别人自然更严厉。
叶梧心里也明白,自己做的这些事情,一旦回了山,恐怕要个把月都不能下来了,他本来是想追寻着列云枫的踪迹,谁知道却遇到另外的事情,结果一再耽搁,差一点儿就出不来了。
这些日子好容易赶回了藏龙山,没想到会碰到列云枫,而且这个小子很可能是自己的师侄,叶梧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
叶梧冷冷一笑,本来是动了杀机,现在反而用不着自己拼命了,只要这个小子是他师兄澹台玄的徒弟,自己只管摆出师叔的款儿来,还不是要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
想到这儿,叶梧有些笑逐颜开了,心中暗道,活该,这才叫真的活该!天作孽,犹还可,人作孽,不可活,上天有眼啊,你这个倒霉孩子就认命吧,他娘的,居然敢甩老子耳光,看老子不把你打成猪头,我就不叫叶梧!
不用看叶梧的脸色,澹台梦也猜到他会想些什么,所以她连想都未想,就装作晕厥,软软地靠在了列云枫的肩头,在列云枫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句:“枫儿,你叫我?我没怎么,只是很晕。前边是不是有个人啊,我看不清楚,这里离莫师祖的地方不远了,你打发了这个乱闯的人就是,不要弄出太多的动静来,惊扰了莫师叔祖的清修,爹爹会怪罪与你。”
澹台梦的话外之意,列云枫已然明明了了,一则是要他不妨惊动了不远处的莫逍遥,只要莫逍遥来了,叶梧就是再气,也不能轻举妄动,而且莫逍遥是个心机颇深的人,这表面上的文章自然不会不做。二来,也是敲打叶梧,提醒他这里是藏龙山,无论如何,澹台玄也在,这个叶梧就是气死了,也不能对列云枫下杀手。
果然,叶梧心中陡然想到这点儿,感觉有恃无恐了,本来他说话就不是很清楚,现在自觉得是师叔的身份,不觉得洋洋得意,嘿嘿一笑:“小子,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别说你不知道我是谁,要是识相的,乖乖地跪下认错,老子我也许会考虑考虑轻饶过你,如果你要执迷不悟,就是你师父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这话的意思,是强调自己是师门长辈,就是教训了列云枫,澹台玄来了,也不好意思阻挡。
可惜,他没有把话说得清楚,何况列云枫又焉能让他说得清楚,冷哼了一声: “叶梧,你的意思,在藏龙山也不妨撒野?也不用把我师父放在眼里,对不对?现在我师父没在这儿,由着你胡说八道,只怕见到了我师父,你就吓得抱头鼠窜了。”
列云枫这几句话其实不算刻薄,可是打人要打到痛处,叶梧听来,这几句话,远比骂他十八辈祖宗还有严重,他也好,他师父莫逍遥也好,对于澹台玄的掌门之位都耿耿于怀,别说是他叶梧,就是他的师父莫逍遥,在澹台玄面前,也不能摆师叔的架子,也要守着玄天宗的规矩。
他只当着列云枫是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故意出言讽刺,不由得勃然大怒:“放,放屁,你,你师父算什么东西,在我师父面前,他也……是……孙子,我师父……武功……盖世,举……举世无双,要,要,要,要打死你师父,都是易如反掌!”
列云枫冷笑道:“这么说,尊驾是自己来寻事儿的?还是跟着你师父来挑衅的?当我们藏龙山仁厚可欺是不是?要闹事,你也光明正大的来,干什么乐意当别人的走狗帮凶?就是你乐意夹着尾巴当狗,也好好寻个主子投靠!你以为谢君恩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主子,你出了事儿,人家可连眼皮都没挑你,夜壶,你真的是身贱骨软,非要攀附巴结,还不如跟了小爷,起码我们玄天宗是名门正派!”
叶梧最忌讳的就是涂江这件事儿,所以列云枫如此嘲讽他,叶梧气得神迷心跳,涨红了脸,骂道:“我寻你娘个……”
他本来想骂一句粗话,可是一时气急了,骂人的话反而想不起来,而且他太着急或者特别生气的时候,说话就开始结巴,越是急,越是说不清楚。更可恨的是列云枫口口声声称他自己是玄天宗的人,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他这个旁支的师叔吗。
叶梧浑身发抖,也不多说了,仗剑就刺。
这一剑是含恨刺出,力道不弱,可是剑走一半儿时,又减去几分力道,虽然叶梧气道三尸暴跳,不过还没失去理智,那列云枫臂弯里还抱着澹台梦呢,澹台梦双目紧闭,娇软如花地靠在列云枫的臂弯,叶梧害怕误伤到她,剑势不由得一滞。
列云枫知道他投鼠忌器,手中的镰刀便顺势挥动,他也没有伤到叶梧的意思,只是不齿叶梧的行为,不甘愿被这个师叔欺负,反正现在他就是装作不知道实情。
叶梧手下有顾忌,不敢用出全力,所以自己反而被束缚了手脚,列云枫的镰刀挥出,使用的玄天宗的剑法,然后还临时改动招式,他本来就是聪慧灵动,最会见机行事了,澹台玄传授的那些招式,没有一次他用起来是一丝不苟,照样搬来,都是穿插转换,随招就势,特别随心所欲,纵横捭阖。
相反,叶梧的招式是一板一眼,莫逍遥授徒极严,从来不许徒弟们练武走样,本来叶梧自视很高,觉得深得师父真传,尽晓玄天宗的真髓,可是现在和列云枫一交手,发现列云枫的剑法又眼熟又陌生,不由大急:“你,你练得是什么鬼招式!”
列云枫笑道:“我们玄天宗的弟子,当然练得是玄天宗的功夫,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敢来丢人现眼?”
叶梧更气,只当澹台玄是现任掌门,自然藏私的功夫传给弟子,他们这些旁系别枝的人自然是无法学到,也不说话,剑下不由得加了几分紧,可是任他剑势转为凌厉,奇怪的是列云枫半托半抱着澹台梦,应该身法受阻才是,怎么会连人家的衣角都扫不到?
叶梧心中疑惑,不由得低头看时,才发现澹台梦虽然晕在列云枫的臂上,可是衣裙飘动,随着列云枫的步法兜转,尽管看不见她如何移宫踏位,可是那翩然如飞的裙裾,只有自己展换身形才能翩然若此。
到了此时,叶梧才恍然大悟,这个澹台梦应该是故意装晕,两个人一起戏弄自己,可笑自己全然不知,不由得大叫一声。
叶梧有些恼羞成怒,也忘了顾忌,居然下了狠手,挥动手中之剑,剑光灼灼,寒气四溢,这一剑竟是冲着澹台梦刺来。
一股疾风,鬼影一般掠来。当啷。一声清越的撞击声,一截断剑,萎落落叶之上。
血,蜿蜒似线,顺着叶梧的虎口流下,他半边身子都已经酸麻,不能动弹,冷汗涔涔,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抬眼看,正是那日与列云枫同船的印无忧。
印无忧的剑上,一滴血缓缓滴下,雪亮的剑光,映着他寒芒犀利的眼:“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刺杀沧海!”
看是印无忧来了,列云枫怕他口直,说出实情来,忙道:“小印,这个人是来捣乱的,还辱骂我们的师父。”
印无忧冷然道:“你,找死!”
他刚才从这里过,正好看见叶梧竟然对晕倒的澹台梦下手,已然是怒气萦怀了,此时眼中尽是杀气,就要下杀手。
列云枫扶着澹台梦在一块靠着树的岩石上坐下:“小印,两国交锋,还不斩来使呢,你别杀了他,他们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
印无忧哼了一声,叶梧简直气炸了肚皮:“小,小,小兔崽子们,你们……等……着,一会儿、会儿,我,我,我师父……来……来了,把你们,你……”
他话音未落,还真的有人来。只见一群人,前呼后拥地簇着一个老者,这老者年纪不算太老,可是须发皆白,凛然若雪,不怒自寒。
叶梧一看,不由得大叫了一声:“师……师父,他们,他们,还有澹台玄,欺负我们……我”
叶梧心里一急,话说着颠三倒四,莫逍遥脸色一寒,吓得叶梧不敢多言了。
莫逍遥是闭关刚出来几天,方才正在院子里边,带着徒弟们练武呢,就听到外边有打斗的动静,出来一看,发现偷跑了好些日子的叶梧在和一个少年打斗,结果还输给人家,半幅衣裳上都是血,手中拿着半截断剑,满面涨红,特别狼狈,心中又气又恨,还十分心疼。
他不认识列云枫和印无忧,但是认识澹台梦,他听徒弟们说过,澹台玄好像下了一趟山,又收了徒弟了,这两个少年,八成是澹台玄新收的徒弟,这两个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对师叔无礼。
莫逍遥心疼叶梧受伤被辱,心里也然是怒气冲冲,不过他可不像叶梧那样毛躁,沉着脸道:“你们是澹台玄的徒弟?”
他以为这两个少年知道自己的身份,哪里用得着自我介绍,就带着几分怒气质问他们。
印无忧不知道其中关系,冷然道:“有话说,有屁放,你徒弟是我伤的,你要怎么样!”
莫逍遥可没想到印无忧就这样硬邦邦地顶了他一句,脸上也有些难看:“我的徒弟,好不好都由我来教训,澹台玄就这么管教你们的?”
列云枫把印无忧拉过来,一抱拳:“前辈,这位叶梧真的是您的高足?我看前辈气宇轩昂,精华内敛,绝对是傲然天地,不同凡响的人物,教出的徒弟应该青出于蓝,为什么要去攀附江湖败类,为人家效犬马之劳?”
莫逍遥听列云枫如此说,竟然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这几句恭维的话,听着还是很舒服,但是听列云枫话中有话,好像自己的宝贝徒弟出了什么事儿,忙道:“为别人效劳,此事从何说起?这个孽障私自下山……”
叶梧急了,他是见识过列云枫的伶牙俐齿,什么话到了他嘴里,可是要黑就黑,要白就白,本来就是丢人的事情,要是当着师父和师兄弟说出来,他还不得被打个半死才怪,他一急,连规矩礼数都忘了:“混蛋,你敢说出来,我杀了你!”
啪。啪。
两声脆响,叶梧被莫逍遥狠狠地抽了两记耳光,脸上立时青紫起来,叶梧又是痛又是怕,还特别委屈,莫逍遥喝道:“畜生,谁要你说话,闭嘴,给我跪下!”叶梧不敢不听,看着师兄弟们都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连气带恨地跪了下去,他这些师兄弟平日里边就恨他受师父宠信,眼高于顶,此时见他被打,竟然没有一个人来求情。
莫逍遥原来是心痛叶梧,可是现在叶梧居然还未等列云枫说话,却扬言威胁,难道他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见列云枫不知道他的身份,干脆也不挑破,怕这少年知道了以后,不敢说实话,于是抱拳道:“小兄弟,不知道劣徒如何得罪了你,老夫是教徒不严,希望小兄弟以实相告,老夫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列云枫心中暗笑,也抱拳道:“相由心生,言自肺腑,听前辈如此说,就知道前辈是坦荡无私,胸怀天下的泰斗宗师,也许令徒是受人利诱,有所贪图,才会被江湖败类利用,勾结外虏。”
列云枫娓娓而谈当初涂阳之事,可是他的重点放在谢君恩勾结外虏贺先生,蓄意谋反,这件事要是外泄,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而且叶梧是帮衬着谢君恩,为谢做事,幸好谢君恩已然死了,不然攀扯出叶梧来,恐怕连他师父都难逃一劫。
列云枫熟知官场规矩,要危言耸听来还不容易,一番话果然让莫逍遥神色一凛,然后又道:“其实,叶公子要为谁示好卖命,晚辈不该多管,本来也不是晚辈应管之事,可是令徒不该冒充我们玄天宗的弟子,还在人前极力抬出我们玄天宗的名号,他的用意自然是要保护前辈,可是也不该将这个罪名推到我们玄天宗的头上,男子汉,大丈夫,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讲什么闯荡江湖,扬名立万?还是前辈和我们玄天宗有所嫌隙,才要叶公子故意为之,不过是一条借刀杀人之计?”
叶梧又惊又怕,他可没想到此中有如此厉害关系,如今听列云枫一说,也不免后怕,原来谢君恩是别有所图,如果自己不是当时负气走了,受此牵累,此时是不是也会摊上了杀头之祸,他也听出来列云枫是避重就轻,可是竟然不知道如何分辨。
列云枫话锋一转:“前辈,如果真是和我们玄天宗有什么过节,不妨坦然直言,冤家宜解不宜结,晚辈虽然不肖,也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可是令徒衔恨,居然对我晕厥的小师姐下手,这样的行为,恐怕连下三滥的江湖败类也为之不齿吧?”
印无忧哼了一声:“有其师必有其徒,你和他们能说明白什么?”
他说着话,就要动手,莫逍遥一听,狠狠地踢了叶梧一脚:“他说得可是真的?你去代表玄天宗给人家调停事端?你刚才还对梦丫头下手?”
叶梧咽了一口吐沫:“师父,我不知道谢君恩是……是……是那样的人,方才,方才……”
列云枫打断他的话:“前辈,晚辈也看得出前辈武功风范,自是大家,令徒对您敬仰钦佩,原本无可厚非,可是也不该对我师父肆意侮辱,晚辈想知道知道,为什么我师父见了前辈,就变成孙子!”
叶梧心里暗暗叫苦,这些话本是他气急了才说的啊,现在被列云枫问道,他是一句也无法申辩了,莫逍遥看叶梧的神色,就知道这些话不是列云枫编造的,不由气急:“畜生,你居然如此出言不逊?”
他恨这个叶梧说话不经考虑,连个轻重都不知晓,这样的话要是传到了澹台玄的耳中,岂不以为他们这一支对澹台玄早有不满吗,那还能成什么大事儿
?莫逍遥是气急了,也没想别的,顺手折过一段树枝,能有手腕粗细,喝道:“畜生,你不守门规,任意妄为,不敬师长,出言不逊,我打死你这个小畜生。”
砰,一声很沉闷的声音,树枝打在叶梧的臀上,叶梧跪在那儿,不敢躲闪,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痛得呻吟了一声。
莫逍遥喝了一声:“不许叫。”
啪,啪,啪,又连着几下子打过去,方才是被震麻了,叶梧还未觉到胳膊已被印无忧的内力震得骨裂,现在被师父一打,身子受了震动,胳膊上才传来了剧痛,不由得大声哀嚎:“师父,我,我, 我”他一边嚎着,一边往旁边爬走。
莫逍遥更是恼了,心说叶梧,你也太有出息了,当着这么多人,被我打几下,不但狼嚎鬼叫,居然还敢逃跑,不由得怒火腾起,一棍子奋力打去。
淡淡人影飘过,一只手托住莫逍遥的手腕:“师叔息怒,叶师弟的胳膊受了伤,您这一棍子下去,会让叶师弟受到重创的。”
原来是澹台玄到了。
莫逍遥这才注意到,叶梧已经疼得面无人色了。
澹台玄转身训斥道:“你们两个,怎么对师叔祖无礼,见到了也不问候一声?”
列云枫装作很惊讶的样子,抱拳道:“师叔祖?原来您就是江湖上久负盛名,被人家誉为世外传奇的师叔祖啊?您怎么不早说啊,您看,还发生了一场误会,可是,叶师叔的脾气也太暴躁了,怎么不和晚辈说明白呢,师叔祖,您看看叶师叔是不是受了别人的暗算,神智不清,不然方才他为什么要下毒手来杀我小师姐?”
世外传奇?
莫逍遥听到这句,忍不住心里一动,是不是江湖中人真的如此崇敬自己?
这边叶梧也就痛得死去活来了,听到列云枫不留痕迹地把责任推个一干二净,自己反而白白挨了顿棍子,又气又痛,叫了一声师父,就晕了过去。
师徒情重兄弟亲
山居岁月,静日无尘。
那挂竹帘,隔着院内的参差花影,丛丛怒放的菊,淡黄深白,幽姿雅韵,自舞婆娑。若有若无的香气,纠缠着阵阵微寒的秋风,菊枝叶披离。菊花丛外,一株芙蓉树,花开得雪堆玉镯,压满了枝条,与丛菊摇曳风影,满飘淡香。
树旁的桌子上,砂锅里边煮着一锅好汤,汤已然渐沸了,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贝小熙围着这个院子都转了好几圈了,走走停停,顿足捶胸,唉声叹气,他已经想破脑袋了,也想不出来这求情的话怎么出口,更主要的事情,是他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早上一觉醒来,和往常一样到院子里边练功,院子里边只有萧玉轩和林瑜,列云枫和印无忧都没来,而且师父澹台玄也没来。
三个人先自己练武,最后小师妹澹台盈都起来去做饭了,还是不见师父的踪影。
这段时间,澹台玄对他们的武功督促极严,要求也近于苛刻,几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练武。
贝小熙本来对武功极为喜好,可是如此的强度,让他都有种恐惧和要吐的感觉。所以无论风雨,澹台玄每天都会准时来传授他们武功。
结果澹台玄回来的时候,怀中抱着晕厥了的澹台梦,列云枫和印无忧跟在后边,澹台玄沉着脸,也没多言,只是喝令列云枫和印无忧跪在院子里边,自己抱着澹台梦进屋去了。
印无忧神色有些焦虑不安,他在记挂着澹台梦是不是会有什么事情,他住的地方紧挨着列云枫的住处,昨天晚上,列云枫一夜未归,印无忧就无法安寝了。
他知道列云枫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列云枫的性情,印无忧已然有了些了解,这个人极能惹事,不晓得这三更半夜地又去做什么了。
越想越是生气,他从来不觉得惹事有什么不好,可是天大的事情,都不该瞒过他,多一个人在,起码少几分危险。
趁着月色,寻遍了可以找的地方,终是碰到了列云枫,没想到澹台梦和列云枫在一处,而且还有那个叶梧要下毒手。
方才是他手下留情,不愿意在藏龙山上杀人,不然那个叶梧早就成了他的剑下之鬼了。
印无忧的武功本来就好,这段时间,澹台玄对他悉心指点,凭他现在的功夫,哪里会把叶梧放在眼中。气,十分的生气。印无忧现在有种想打架的冲动,他就搞不明白,为什么列云枫明明可以打败叶梧,就是不肯动手,还和那个莫逍遥纠缠不清。列云枫知道叶梧的底细,却还是和莫逍遥胡扯了那么多,当时澹台梦还昏迷不醒,印无忧极力控制自己,没有一拳打过去。
萧玉轩和林瑜也没有心情练武,他们没有贝小熙那样毛躁,可是也是坐立不安,看今天澹台玄的神色,好像是真的很生气,不然平日里,其实澹台玄对印无忧很是照顾,带着的几分偏心,谁都看得出来。可是大家也明白,印无忧和他们的成长经历不同,需要更多的照顾和关怀也是应该。
他们师兄弟在练武时有了差错纰漏,会挨打被罚,可是澹台玄还没有碰过印无忧一下,顶多会训斥几句而已。
今天的情形颇为不妙,澹台玄连印无忧都喝令跪下,再看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印无忧满面的怒气,一张脸冷冷地,好像一把马上就要出鞘的剑,带着锐不可当的寒意。列云枫却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仍是满面笑意,看不出来有什么恍然害怕或者担忧的样子。
贝小熙按捺不住了,凑到印无忧身边:“哎,小印,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印无忧哼了一声:“有人知道。”
他带着几分气,说着忍不住瞪了列云枫一眼。
贝小熙叹了口气,拍拍列云枫的肩头:“老兄啊,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我看师父的脸都气青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列云枫笑道:“天在哪?”
啊?
贝小熙有些莫名其妙,难道列云枫给吓傻了,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地问了这么一句,他有些迟楞:“列云枫,你别害怕,师父虽然常常打人,可是他不算心狠手辣,也不会疼到哪里去。”
列云枫笑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劝人,会适得其反,本来都没有事情,给你一说,我反而有些凉飕飕地。贝师兄,天在哪儿?”
林瑜过来,有些埋怨地:“枫儿,你能不能正经些,小熙也是担心你,我知道,你不愿意说,是不想牵累到我们,可是,我们是情同手足的兄弟,虽然没有骨血相连,可是可以生死相托,你真的觉得,我们的担心是杞人忧天吗?”
贝小熙才听明白,原来列云枫是在说他在杞人忧天,多管闲事,不由得一脚踢去:“列云枫,你去死!”
谁知道这下竟然没有踢到人,原来列云枫看到贝小熙踢来,早起身躲过。
贝小熙一呆:“你要死啊?师父让你跪着呢,你敢起来?”
列云枫笑道:“他也没说我不许半路起来活动活动啊。”
印无忧也霍地起身:“我要去看看沧海怎么样了。”
列云枫立时拦住他:“小印,不许去,你要不去,小师姐自然无事,你如是去了,只怕无事反而生出事儿来了。”
让开。
印无忧瞪着眼睛。现在,印无忧还带着几分气呢,他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气盛,本来是因为列云枫一夜未归特别担心,可是既然看见他和澹台梦安然无恙,应该放下心来才是,怎么好像气郁于心,有些无法释怀。
列云枫笑着叹了口气:“小印,我知道你在担心小师姐,可是,如果换了别人如此担心,我并不奇怪,因为他对我们小师姐无从了解,可是,你还不了解她吗?你觉得她会有事儿吗?如果不是她不偏不倚,恰恰好地晕倒,我们两个都会被那个叶师叔欺负得惨不忍睹啊。”
先是愣了愣,印无忧方才是关心则乱,现在听列云枫如此说,也恍然大悟,毕竟澹台梦这种装腔作势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原来不过是虚惊一场,印无忧想想当时的情景,不由笑起来。
知道澹台梦无事,不过是在假装骗人而已,想想当时,如果澹台梦是清醒的,自然要和莫逍遥和叶梧相认了,列云枫就无法算计到叶梧了,当时叶梧被打得那么惨,印无忧连心都没有动,因为他的注意力放在澹台梦哪里,现在回想起来,忍俊不住笑意,只是笑过以后,又开始担心:“小枫,你知道他们是谁,还要戏耍他们?”
贝小熙听得如坠五里雾中,更是着急,一拍印无忧的肩头:“小印,列云枫这个死家伙阴阳怪气地我们都习惯了,你怎么也跟着他疯疯癫癫的啦?刚才气得要杀人,现在居然还能笑?你们两个究竟葫芦里边卖的什么药啊?”
印无忧愣了愣:“我是知道怎么回事儿,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这句说的倒是实话,不用说别的,就是列云枫跟莫逍遥说得那些绕口令一样的话,他一句也学不出来。
列云枫笑道:“贝小熙,你想知道是不是?可是你听了可不许后悔!”
贝小熙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那么胆小啊?我可是在师父的鞭子底下吓大的,我怎么会后悔?你再卖关子,我们几个一起掐死你。”
列云枫瞒住了在秋霜斋的事情,只是将路遇叶梧的经过毫不隐瞒地讲了一遍,但是澹台梦假装晕倒的事情,他可没说出来,含糊带过。
听他说完了,萧玉轩惊骇得张着嘴,上次在涂江,列云枫借机打了叶梧一巴掌时,他都吓得目瞪口呆,现在列云枫居然连莫逍遥一起糊弄,实在让他百思不解,奇怪列云枫怎么有这样的胆子。
林瑜摇头叹气,他也深知莫逍遥师徒心胸狭窄,别有机心,和师父澹台玄是貌合神离,究竟暗地里并搞了多少鬼,不得而知,虽然莫逍遥和叶梧都是他们的长辈,可是这样的长辈让他们无从尊敬,尽管这样,要说如此戏弄人家,还是没有这个胆量。
最开心的就是贝小熙,笑得肚子痛,蹲在哪里,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
这个叶梧,平日仗着莫逍遥的宠信,眼高于顶,喜欢摆架子欺负人,贝小熙就被他算计过,他和慕容休私下打斗的事情,就是让叶梧看到了去跟师父告状,结果害得他挨了顿打,躺在床上好几天都下不来。
贝小熙的爱憎来得最直接,他从心里头就看不起叶梧,只是碍着见鬼的尊卑辈分,凡事只好忍气吞声,偏偏师父澹台玄要顾全大局,处事时多荣让莫逍遥师徒,他只恨自己没有亲眼看见叶梧狼狈的样子,一定是灰头土脸,窘态百出。
林瑜踢了他一下:“师父在里边,你还笑得这样?小心师父算账的时候,幸灾乐祸也是一条罪。”
贝小熙不理他:“列云枫,你赔我肚子,我肚子都笑痛了。”
列云枫道:“后悔了吧?早跟你说,不想让你知道,就猜到你是这幅德行。”
贝小熙也不气恼,过来搭着列云枫的肩头:“列云枫,我们可是情同手足的兄弟啊,下次有这样的好事,你要不叫着我,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列云枫笑道:“贝小熙,你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一会儿师父大发雷霆,你要大义凛然地替我把这件事儿扛下来,下次我一定会带着你。”
贝小熙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列云枫,你当我是什么?告诉你,我根本不害怕师父,他也没有多大的厉害,大不了就是发狠挥鞭子而已。那鞭子也不是正经的鞭子,不过就是藤条吗。”
林瑜笑道“你不怕?那为什么挨打的时候,叫得比鬼还厉害?”
贝小熙瞪林瑜一眼:“我那是给师父他老人家面子,其实一点儿都不疼。”
萧玉轩拦着他的话头:“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现在师父在生气,枫儿,无忧,你们也太过分了,叶梧再不好,毕竟也是我们师叔,真的就是有了什么不妥错处,也会有莫师叔祖来教训管教,枫儿,你是明知故犯……”
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表达。
列云枫道:“我又不曾冤枉了他,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贼就别怕两手腥,我又没逼着他个人家当走狗,分明是他听不得人家两句半的奉承,就狗颠儿狗颠儿地给人家冲锋陷阵了……”
你还很得意,是不是?
后边是澹台玄的一声断喝,列云枫立刻收敛了笑容,跪下道:“师父,枫儿不该以下犯上,目无尊长,欺哄师祖,辱及师叔,这件事情都是枫儿一个人的主意,师父要怎么责罚,枫儿一人来领就是了。”
澹台玄冷笑一声:“你一人来领?嘿,我们玄天宗就你一个人是运筹帷幄,足智多谋啊?你有那么大的本事,把叶梧的胳膊震到骨裂?”
列云枫道:“他叶梧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就是打到他骨断筋折,又是什么难事儿?”
砰。
澹台玄忍不住被列云枫勾起火来,踢了他一脚,正好踢在列云枫的腿上,列云枫哦了一声,弯下来了腰。
印无忧马上过去,拦在前边:“叶梧是我伤的,和小枫没有关系。你要算账,找我好了。”
澹台玄阴沉着脸,正要说话,这时澹台盈用竹篾盘子托着面条来,那桌子上边的汤已然煮沸了,浓浓的香气混在花香里边。
面是澹台盈自己做的,明天是印无忧的生日,所以今天澹台盈特意做了寿面,讨个吉利。这寿面因为要讨个长长久久的彩头,要求面筋儿极硬,擀出来的面丝丝成线,柔韧爽口,煮久了也不会软烂才行。澹台盈的内力不是特别深厚,可是也不同于寻常的女子,比较有着很强的腕力,擀出来的面条更是坚韧爽净,富有弹力,她擀好面,端在这里准备下给大家吃,趁着这青山花丛,天高云淡的天气,围着砂锅吃些热热的寿面,也是一般滋味。
谁知道走到院子门口,才发现气氛不对,退又退不出去,只好硬着头皮走进来,端着那盘寿面站在旁边,澹台玄看着那盘面条,忽然一笑:“无忧,你为什么要伤叶梧?”
印无忧一愣,他以为澹台玄会大发雷霆,没想到澹台玄乐了,这是这笑容实在奇异,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本来就是不擅说谎的人,又担心列云枫把事情全揽在身上,会被澹台玄重责,他也不是没见过列云枫被澹台玄鞭笞,所以澹台玄一问,忍不住道:“我为什么不能伤他?他算什么东西,居然对沧海下毒手,我没杀他,是给你面子。不然,早剁成八块了。你觉得他是你师弟,我们就该尊重他?他要是人,我们就敬他,他要是狗,我们就打他。”
印无忧是要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才说得如此放肆。自从认识了列云枫以后,他一着急,话就开始多起来。
贝小熙一咧嘴,心里说完了,本来一个列云枫巧舌如簧就够气人了,现在印无忧是软硬不吃,更是让人头疼,他偷眼看看澹台玄。
澹台玄脸色不变,冷笑一声:“你这个是什么道理?”
印无忧哼了一声:“道理有什么用?江湖中,比的是武功。”
澹台玄冷然道:“你觉得你没有错?”
这次印无忧干脆不说话,很是理直气壮。
本来就是,江湖险恶,适者生存,没有好的武功,还怎么在江湖中立足,其他的什么规矩道义,不过是好听的话儿,关键时刻,根本没用。
澹台玄半晌叹了口气:“好,既然这样,我们来打给赌,你如果赢了,从今以后,你只管按照你的道理去做事,如果你输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去给叶梧道歉去。”
印无忧不觉一愣,打赌?澹台玄要和他打赌?赌什么?
萧玉轩他们都十分意外,列云枫一边揉着腿上被踢痛的地方,心念微动,印无忧自从入了玄天宗,还没有管澹台玄叫过师父,他心里应该有所隔膜,认为澹台玄是迫于无奈才收了他做徒弟,才会这样别扭。虽然列云枫跟他剖析过,可是印无忧却不肯相信,尤其澹台玄对他过于照顾和宽容,更让印无忧有这种疏离之感,好在他们师兄弟之间相处还是很融洽,多少会冲淡这种别扭。
看今天这情形,多半是澹台玄开了窍儿了,要打破这种疏离。其实有时候,考虑得愈是周全,反而愈是生疏了,所谓亲者严,疏者宽,还是为大多数人认同。列云枫猜测到澹台玄的用心,不过很奇怪他会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对付印无忧。
想到这儿,列云枫的眼角有忍不住的笑意,感觉这件事情的确有趣,对于他自己,他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因为他算准了今天师父不会打他。
澹台玄冷哼了一声:“枫儿,不用得意,等和无忧算完了帐,再算你的那笔。”
列云枫倒是乖觉,也不多话。
澹台玄用手拿起一束面条来:“怎么样?”他在问印无忧。
印无忧不说话。
澹台玄道:“既然你觉得江湖之行,武力为尊,你可以用内力、轻功来赢这场毒,如果你可以抵得住我三鞭,就算你赢了。”
脸,腾地红了。
印无忧有些手足无措,异常地困窘, 挨打他不怕,他连死都不怕,挨几下打算什么,可是要他当着这么多人挨打,实在难堪以及,其实他也不是故意和澹台玄分庭抗礼,只是想把这件事情自己担下来,不然澹台玄要是知道列云枫的用心行事,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列云枫。
不过,就是挨几下鞭子嘛,印无忧还不放在心上,不过是感觉很难堪而已。
讪讪地,印无忧低着头,感觉喉咙里边干涩发痒,然后伏在桌子上,他看过列云枫他们被责时的情形,现在轮到自己,更加尴尬难堪。
等了一会儿,澹台玄没有动手,反而道:“我不是要罚你,我们不是要赌一赌吗?起来。”
印无忧的脸更红了,站起来,澹台玄把一束面条放到他手上,印无忧十分愕然,不解其意。
澹台玄冷然一笑,又把那束面条拿过来,顺手一甩,甩到了芙蓉树的横出枝干上,面条软软地搭在上边,澹台玄飞纵过去,身子悬空,双手拽住了枝干上边垂下的面条,整个人的力道,就系于那束面条之上,他轻轻荡起身子,枝叶不摇,面条不断,连花瓣都不曾掉下来一片。
飞身,落地。
澹台玄道:“你,上去。”
印无忧呆了呆,澹台玄的功夫果然不同凡响,令人惊叹,他也不知道怎么能否做到,只是现在就认输了,实在没有面子,他咬着牙,屏息提气,也一纵悬空,双手拽住了面条,一颗心竟然噗通、噗通地跳起来,方才看着澹台玄动作矫捷,轻松潇洒,现在轮到自己,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呢,感觉那个面条随时都会断开。
正在担心之间,忽然身上一阵火油泼过的疼痛,印无忧呀了一声,扑通,摔到了地上,双手还攥着断了面条。
他腾地起了身,原来澹台玄也是用一束面条来打他,居然打得如此的疼。
嗖。
澹台玄手中的那束面条又飞到了树干上,澹台玄冷笑道:“一下都没挺住,重来。”
印无忧才明白,原来挨得这三下子,是在面条不折的情况下,才可以算数,他被激起好胜心来,不就是三下子吗,应该挺得住,想到这儿,他飞身上去。
嗖,噗通。
这次印无忧明明有了防备,可是摔得更狠了。
而且那抽在身上的面条,几乎要咬进了他的皮肉里边,疼得他一身冷汗。
喘了一口气,印无忧依然起来,树干上已然换了新的面条,他心一横,又飞身上去。
澹台盈呆呆地看着这番情形,张着樱桃小口,喃喃地道:“那是印师兄的寿面。”她觉得印无忧比她年纪大些,她又不是玄天宗的弟子,所以叫印无忧做师兄。
列云枫低声道:“盈儿,别心疼你的面,你爹爹在化腐朽为神奇呢。”
澹台盈不信:“爹爹明明在打人,怎么会神奇?只是糟蹋了我的面啊,印师兄明天要过生日了,为什么还要打?”
萧玉轩、林瑜和贝小熙也都看呆了,原来打人也会有如此多的花样,眼看着印无忧一次比一次起来的不易,额头和身上都被汗水淋湿了,痛固然是难以忍受的痛,更让他困窘羞愧的是,他居然连一下子都挺不住,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得如此狼狈。
噗通。
又一次摔倒,印无忧坐在地上,正好撞到伤处,痛入骨髓,他明明是用力拽住,还用上了十二分的内力,可是他越用力,面条就断地越快,他摔得就越重。
嗖。
又是一束面条搭在树上,可是印无忧不起来了,把手中断了的面条信手一抛:“你是什么天下第一,你在耍人,这个不公平,不赌了,师父你要打就打吧。”他说着话,坐在地上,干脆都不起来了。
天高云淡芳华在
趴在床上,外边秋风瑟瑟,落叶飘零。
印无忧的脸,还是很红,微微发烫,他又尴尬又懊悔,又委屈又郁闷。
他觉得自己很丢人,居然会在那种情况下叫师父。自己不是死也不怕吗?怎么会轻易就妥协了,印无忧越想越是羞愧,感觉有些无地自容,方才那情形,好像一个耍赖的孩子。
印无忧。
印无忧自己恨恨地叫了声自己的名字,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思绪,郁结于心,无法释怀。
列云枫方才为他检视了伤处,还涂了些药膏,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碍,连皮都不曾破,只不过是青紫了一片,和印别离那些手段比起来,这个真的不算什么。
以前他挨过更重的鞭笞,然后依然可以拼了性命去杀人,方才列云枫给他涂药的时候,他居然感觉到了很真实的疼痛。
难道,自己老了,变得脆弱了?
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啊,听人家说,人老了的时候,心会变软,对于疼痛会更加的敏感。
他们离别谷里边,很少有三十五岁以上的杀手,因为对于杀手来说,除了个别天赋异禀之人,三十五岁,已经是很老了。
这个时候的杀手,都会变得畏首畏尾,会贪恋女人,会想成家生子,极度渴望正常人的生活。
所以这样的杀手就已经老了,可是离别谷里边,没有留任何退路给杀手们走,这些老杀手,不可能金盆洗手,他们在踏入离别谷的时候,就没有了这个选择。
他们生是离别谷的人,死是离别谷的鬼。
所以离别谷的杀手到了三十五岁的时候,就变成了训练新杀手的活靶子,结果不外一个,终是被人杀死。
血,死亡,都是印无忧司空见惯的事情,可是自从结识了澹台梦,再认识了列云枫,最后神差鬼使地投到澹台玄的门下,印无忧发现自己开始变得奇怪,也是真的是老了?
以前,他受的创伤越重,爆发力越强,现在,他忽然就不愿意起来,趴在床上发呆,这种感觉,慵懒,随意。
不知道列云枫什么时候回来,他去找澹台玄了,临走时还拍拍自己,笑着说没事儿。
不过,应该也没事儿吧。如果澹台玄要打列云枫的话,方才也就打了。
轻轻地敲门声,澹台盈很柔婉地声音:“印师兄,我能进来吗?”
印无忧哦了一声,也没回答,对这个漂亮温婉的小师妹,印无忧没有什么感觉。她长得是比澹台梦美丽,纯真如云,温柔如水,对几个师兄都特别信任和关心。
有时候,印无忧会很奇怪,为什么澹台盈和澹台梦的性情完全不同,澹台盈不喜欢练武,反而喜欢钻到厨房里边去烧菜做饭,其实这里有专门烧火做饭的杂工,可是她还是常去厨房里边,时而弄出些很奇怪的东西来。那些东西用料考究,看着也好看,可是,味道就不敢恭维。
印无忧很明了,那些菜肴是澹台盈用心做给谁的。
如果澹台盈不是澹台梦的妹妹,他会很讨厌这样的女孩子,既然知道人家不喜欢自己,干嘛还要对他好?好得这样委屈,真是岂有此理。
澹台盈进来,手中托着漆盘,里边有碗荷叶粥,还有个青花瓷的盖盅,她轻轻走过来,把漆盘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印师兄,这个荷叶粥是爹爹煮给你的,这个”
她打开了盖盅,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香味传出来,那香味里边居然可以感觉到暖暖的甜,梦一样的甜。
这股味道,让印无忧一下子惘然起来,想起自己小时候做过一个梦,好像这么多年,他就做过那么一个梦,梦见在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里边,母亲抱着自己,快乐地飞跑着,拂面是柔如春水的风,扑鼻的是暖暖微甜的香,梦醒时,他发现枕上潮湿了一片。
这个梦,太真实了,所以印无忧从来不舍得跟任何人讲起。
澹台盈笑道:“我就猜到印师兄闻道这个味道,一定会发呆,我还没吃过比这个好吃的东西,可惜啊,我做不出来,其实很简单啊,我就是做不出这个味道来。”
她一边说一边叹气,然后用一只白玉般剔透的小碗儿,从盖盅里边倒出来琥珀般晶莹浓郁的浆汁,里边还有细碎的花瓣,浅浅的黄色,还带着丝丝晕红。
印无忧被这股甜暖的香气引出无限的遐思来,已然无法拒绝这碗精致的甜美,他接了过来,喝了一口,绵软而不粘稠,很爽滑清雅,甜美而不浓腻,咽下口齿留香。
澹台梦,这个感觉让他忽然就想到澹台梦,澹台盈说这个不是她做的,那是澹台梦?
看着印无忧的表情,澹台盈有些得意地笑道:“好喝吧?这个是桂花酿,我姐姐亲自做的,谁喝了都赞不绝口,其实桂花酿很好做啊,可是都没有姐姐做的这样好味道,你别看姐姐平时冰冷冷的,她的心可细了。”
因为高兴,澹台盈的脸颊泛着红晕,凭地添出几分娇媚和俏丽,她知道印无忧性情孤傲,平时和他接触也不多,方才大师兄他们去探望印无忧的时候,她在房间里边翻这个桂花酿。
人在受了委屈的时候,吃些东西会消除下郁闷的情绪,可是她还担心印无忧会拒绝吃东西呢。
看澹台盈笑得那般纯真,源自内心的高兴与快乐,印无忧想到澹台梦何尝不是语笑嫣然,娇花照水一般,可是印无忧感觉到在澹台梦的心里,该有很多不愿意讲出来的心事,她只是不肯流露出来而已。
对于察言观色这种事情,无忧并不在行,他也不需要有这种本事,别人如何,他很少去关心,但是澹台梦不是别人,他一直在暗暗观察她,既然她不愿意说,他就不去刨根问底,何况他也知道,以澹台梦的聪明,如果不想告诉他,他无法探出秘密。
他对澹台梦永远是素手无策。
桂花酿。
洁白如雪的瓷盏中,桂花细碎如梦,慢慢旋转飘动,香气,阵阵袭来,沁人心脾。
印无忧有些抗拒不了桂花酿的滋味,又有些舍不得喝,端着那瓷盏发呆。
澹台盈一撅嘴:“怎么印师兄也是这样的表情啊?他们喝的时候,都又想一口吞掉,又怕喝没了的样子,只有我小师兄,会尽兴地喝了完,用他的话说,好东西就不能错过,嗯”
她抬头想了想,好像列云枫说这些话的时候,还念了一句什么开花不开花的诗,诗她是半句也没记得,意思好像是花开了就要去揪,要是不揪,就揪不着了。
可是她嗯了半晌,也没想起来那句诗原来是怎么说的,自己反而不好意思地一笑“印师兄你喜欢就喝吧,我可以再去姐姐哪儿偷。”
印无忧呛了一下:“你偷的?不是沧海给的?”
沧海?
澹台盈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印无忧道:“不是梦给你的?”
澹台盈叹了口气,姐姐澹台梦几乎从来都不会主动给她什么东西,可是如果知道了她想要什么,一定会偷偷替她弄到,然后让澹台盈无意中发现。澹台盈始终弄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对她如此疏离。
只是无论如何,这种事情是不能和外人讲,尽管印无忧是爹爹的徒弟,澹台盈还是没有说出来,勉强一笑:“姐姐很大方,东西就放在哪儿,谁去拿都无所谓啦。她做这些东西,自己却一口也不吃。”
澹台盈说着,又微微地发呆,澹台梦有时候就是很奇怪,对她是淡淡的,和别人也不怎么亲近,可是总喜欢做些别人喜欢的东西来,然后也不去拿给大家,就放在哪里,由着他们拿走。
什么东西,好香啊,你偷偷地吃什么呢?
随着声音,贝小熙已然跳了进来,吸吸鼻子:“盈儿,你又偷梦儿的桂花酿啦?”
澹台盈瞪了他一眼:“要你管啦,难道你没偷过?居然背后叫姐姐名字,见了面,你叫一声试试。”
贝小熙笑嘻嘻地:“列云枫被师父叫到屋子里边,师父把门都关得死死的。”
澹台盈闻听,有些急了:“小师兄不是说没事儿吗?刚才我还看见他来着,要我送些吃的给印师兄,他说他找爹爹有事儿要说,可是,可是爹爹关门干嘛?”
贝小熙瞥了她一眼:“你说能干什么?关死了门,打得痛快啊,省得我们进去。”
啊。
澹台盈信以为真,着急之下,眼泪掉了下来:“那你还幸灾乐祸?你还在这儿笑,太过分了。”
她气得粉面发白,泪水止不住就流下来,恨恨一跺脚,也懒得骂贝小熙,往外就跑,差点儿和进来的列云枫撞了个满怀。
澹台盈吓了一跳,一把抓住列云枫,急急地问:“小师兄,你怎么样?我爹爹有没有打你啊?”
列云枫笑道:“师父他老人家改恶向善,不再动辄捶楚苛责,他现在有教无类,以德服人了。”
他自己说着,大笑起来。
澹台盈的腮边还挂着泪珠呢,听他这么说,不由也笑:“小师兄,你就能胡说,你找我爹爹去做什么?”
列云枫笑道:“也没什么,去负荆请罪,免得日后师父追究下来,我是知情不报,掩瞒欺哄,盈儿,我们折腾一早上了,饥肠辘辘,虚汗淋漓,弄些吃得来?”
他说着话,笑呵呵地,让人无法拒绝的暖意,令澹台盈嘟起了嘴。
不甘心情愿,却又无可奈何,澹台盈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又搞鬼,什么事儿都不让我知道,这会子指使我出去,你们几个又商量什么事儿,对不对?”她口中虽然埋怨,可是仍旧出去。
等澹台盈一走,列云枫笑道:“兄弟,人生得意须尽欢,该出手时莫迟疑,有架可以打,你们去不去。”
无常生死须臾间
阳光,耀眼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陈家。
仆从、丫鬟们,忙忙碌碌,前来祝贺的人们看得他们眼花。
虽然每年他们的主人陈九州也要庆贺生日,可是来的人也没有这么多。
在图苏一代,陈九州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可以说是一呼百应,颇有影响。
这人能有如此的名气和地位,不仅仅是他的剑法在江湖中独树一帜,鲜遇敌手,更主要的是,他这个人与世无争,对于名利看的很淡,从来去参与武林之中,门派之间的恩怨纠葛。
施以援手,救于危难,如果能够帮得上的忙,陈九州都不会袖手不管,所以这个人的口碑不错,在江湖上成名快二十年,几乎都没有结下梁子。
陈九州不仅剑法好,人品好,而且还喜欢提携后辈,在他庆贺生日的时候,都会举办一个试剑会,为的是给那些无论后辈,刚出道儿的晚生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往年的试剑会,只是将愿意参加的少年们编成组,然后比试淘汰,最终胜出者,可以有机会受到陈九州的亲自指点。
其实,能和陈九州切磋,才是试剑会最吸引少年人的地方,所以参加试剑会的人越来越多。
陈府的仆从家人,已经习惯了这些繁忙和热闹。
只是,今年多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些仆从家人们忙得头昏眼花。
来自各地的少年,或者英姿勃发,或者傲然孤冷,或者温文尔雅,或者随和质朴,形形色色,各不相同,每个人都带着一把剑,在院子里边三五成群,好像整个天下练剑的少年都聚集到这里。
因为今年,与往常不同,天下第一快剑,不二山庄的慕容惊涛今年也来贺寿,更重要的是,今年在试剑会上获胜的少年,不但有机会和陈九州比试,还能得到慕容惊涛的指点。
慕容惊涛,虽然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但是天下第一快剑这个名头,也是莫大的荣耀。
剑庐。
在陈府最偏僻的地方,所有的繁华热闹都被隔在剑庐之外。
这里,宁静,简约。
有时候,可以静到听见草长花开的声音。
三间草庐,一弯碧水,几畦青疏,还有一段隐映在凤尾竹林的九曲回廊。
草庐简约,一明两暗,窗前长满了豆蔻,此时已然是苍黄遮浓绿,籽实漫桠枝。
虽然剑庐里简单得如同乡下贫寒人家的陋室,可是仍然是陈九州最喜欢的地方。
因为这个宁静简约的地方,住着一个宁静简约的女子。
这个女子叫康宝,一个连名字都简约的女子,可是,就是这个人,让陈九州觉得,天底下最美丽的地方,就是剑庐。
如果要他在繁华富丽的陈府和剑庐之间做过选择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剑庐。
现在陈九州坐在椅子上,半阖着眼睛,看着康宝用一块鹿皮在磨一把剑。
这把剑,和普通的剑不一样,由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黄褐色,包裹着里边纯钢的剑锋,这层凝脂一般的外壳,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它不是整体的一层,而是由着无数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块状物拼凑粘合在一起。
康宝的动作很轻柔,她长得样子就是轻轻柔柔哪一种,不算漂亮,却让人眼前一亮。
晶莹的肌肤,带着丝缎一样的光泽,这个女子的年纪应该在花信之年。
淡淡的松香味,在院子里边散开。
陈九州目不转睛地看着康宝:“累了吧,歇歇吧。”
康宝抬头,柔柔一笑:“叔叔……”她的笑,极淡,淡到这笑容几乎淹没在宁静如水的眼眸间。
陈九州的心就是一痛:“宝儿,叫我大哥,我不过只比你大七岁。”
松香的味道更浓了,康宝低下头,几缕秀发温顺地垂下,正好挡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的表情。
依然是柔柔的声音,波澜不惊:“你是我爹爹的结拜兄弟,我怎么叫你大哥?”
一抹凄寒的酸涩,掠过陈九州的眼睛,他的眉头皱了下,头微微垂着。
轻轻地一笑,康宝微微斜着头:“要不,叫你陈大侠?江湖中人,不是都这样称呼吗?”
苦笑一下,陈九州看着康宝,康宝还在磨那把剑,也没抬头,动作轻柔温和,那边剑,在她手里,好像一匹柔软如云的细纱,她就是溪边浣纱的妙龄女子。
康宝微微抬起头:“怎么了?”
陈九州叹了口气:“没事儿,宝儿,歇歇吧。”
哦。
还是淡淡的答应着,不冷不热,康宝的手却没有停歇。
哎。
陈九州知道自己无法劝动她,只好叹了口气,可是这口气叹了一半儿,另一半却让人抢了先,也常常地接了半口气。
哎。
这一声其实也很轻柔,可是还是让陈九州吓了一大跳。
剑庐是陈家禁地,从来不许陈家的仆从进来,而这个声音是年轻而灵动,带着几分俏皮,就冲这个口气,也绝对不是他们府上的人。
回头看时,有个女子半蹲半坐在草庐的围墙上边,手中玩着一对玛瑙石胆,霹雳吧啦地发出清越的声音。
她的眼睛,转动得太过灵活,和手中的玛瑙石胆互相辉映,看得陈九州有些晕。
不过,陈九州是一方人物,虽然这个女孩子冒然就闯了进来,可是陈九州还是客气地抱拳:“姑娘,您怎么称呼,到这里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女子翘起樱唇,打了声口哨,一甩黑漆漆的头发:“我叫林雪若,到了陈家,当然找姓陈的,你们,谁是陈九州?”
陈九州和康宝不约而同地看着林雪若,都情不自禁地有些呆,人在江湖,陈九州见识过无数的女子,温柔的娇媚的蛮横的典雅的,如斯诸种,可是坐在墙头的这个林雪若还是让他特别意外。
这个女子很年轻,也很好看,是好看,不是漂亮,因为无论怎么看,这个林雪若和漂亮好像都搭不上边儿。
漂亮的女子,总该有那么一抹娇媚的温柔,才让人觉得纤纤盈握,楚楚动人。
可是这些,林雪若居然一点儿也没有,但是她长得很好看,水嫩的肌肤,好像是用上好的雪绢包裹着一泓清凌凌的泉水,晶莹剔透,吹弹得破。
眉如新月,鼻似悬胆,红盈盈的唇,水灵灵的眼,怎么看都是好看。
可是几乎每个看到她的人,都有些为这张好看而精致的容颜可惜。
容颜,虽然不是女人唯一的资本,可是暴殄天物实在让人扼腕,林雪若如此好看的容颜,却是清水素面,不加修饰,看得出来,林雪若对自己的容颜毫不在乎。
陈九州叹了口气,凭他多年的江湖阅历,这个林雪若是什么来路,他已经知道八九分了。
林雪若说着话,也没有等待他们的答案,自顾自地从腰间斜跨的绣花皮囊里边,拿出了一捧糖炒栗子,一边剥开了,一边儿扔到嘴里,扬了扬头:“哎,你们都是哑巴?方才不是有说有笑地吗?”
陈九州淡淡一笑,抱拳:“在下陈九州,请问姑娘……”
诶……
林雪若把一个栗子顺手打了过去,一道劲风,力道不弱,吓了陈九州一跳,还以为林雪若使诈,甩过来什么暗器,忙也抄手接住了,展开手掌一看,原来是颗栗子,还滚烫着,应该买来不久。
林雪若的身体微微前倾,一条腿曲着踩着墙头,另一条腿晃悠晃悠地耷拉在墙头下,竖起一根削葱般的手指,压在樱唇上:“嘘,陈大侠,不想惹麻烦的话,叫我雪少爷。”雪少爷?
扑哧。
康宝展颜一笑,她笑的时候,如烂漫春花开遍山野,满眼都是明媚和鲜艳,陈九州本来还在错愕之间,没想好该不该回敬才是,如今见康宝一笑,不觉得呆了呆,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轻轻放下了剑和鹿皮,康宝盈盈地走来,似云一般地轻飘,然后从陈九州的手里拿过那颗栗子,轻轻剥开了,浓浓的香气从尚是滚烫的栗瓤散发出来,康宝用手指拈出了栗子瓤,放在口中,轻轻咀嚼,然后微微闭上眼睛,自言自语:“蓟县的甘栗,绵云炒坊的味道,用来打人,太可惜了。”
陈九州又好好看看林雪若,雪少爷?难道她不是女子,是个男的?如果说林雪若是个男的,容貌也未免太脂粉气了些,不太可能,如果林雪若真的是个男的,他好好的为什么扮成女人?
被陈九州审视和研究的眼神,看得林雪若浑身都不自在,把脸儿一沉:“陈九州,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脸上有花儿?你看够了没有。”
女的,陈九州松了口气,确定林雪若是个女的,因为这个女子的声音,水灵灵地甜,一个男人就算是妩媚到风华绝代,这个声音也是伪装不来。
况且,林雪若的声音比她的容貌更美,有些金属光泽的声音。
陈九州也没有生气,抱拳道:“雪少爷?请问你前来敝府,所谓何事?”
林雪若呵呵一笑,把栗子收了回去,两只脚都耷拉在墙头之下,不过没有下来的意思:“陈大侠也是聪明人,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小弟我无意间听到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消息,这个消息关系到陈大侠的身家性命,一世英名……”
你要多少钱?
陈九州淡淡地问,他此时已然更加确定墙头上这个丽质天生的女子,原来是个江湖混混儿,心中扼腕不已,不过,人家也不过贪图几两银子,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没想到陈九州问得如此直接,林雪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两声。
康宝在一旁冷笑了一声:“世上钱财虽是好,命在才能花得了,雪少爷,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再待价而沽吧!”
呀。
林雪若嗖地从墙头上跳了下来,可是刚一着地,马上又嗖地一声跳了上去,依旧蹲在墙头:“喂,陈大侠,您是一方人物,难道这条无比尊贵的性命,就不值一千两银子吗?”
一千两?
陈九州淡淡一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陈某的性命如果用金钱来换的话,岂止区区一千两?就是千百万金,陈某也会换。”
林雪若啧啧地撇了下嘴:“破财消灾,没钱买命,陈大侠,别吝啬那几个会长毛的糟钱,告诉你,有人在处心积虑地准备杀你,只要你破费一千两,你就知道想杀你……的……那个……人……是……”
她的话越说越慢了,因为她发现,陈九州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青灰暗淡,身子晃了几晃,然后直直地摔倒在地,蹬了蹬腿,就不动了。
死了。
陈九州居然死了。
林雪若立时感觉到了晦气,好好的一千两银子没了,幸好她比较聪明,在来剑庐之前,自己从陈家的账房处先拿了一千两。
因为今日是陈九州的寿诞,很多人来祝贺,无论是为了试剑会,还是真心来为陈九州庆祝生日,贺礼仪金总是难免的,而且陈府今天来往的人太多,林雪若妙手空空,顺个千八百两的银票,简直是探囊取物。
康宝呀了一声,过去试试陈九州的鼻息,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林雪若:“我叔叔和你有何怨何仇,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寿宴开处风光好
乱。
让人头痛欲裂的乱。
印无忧有些烦躁不安了,他从来就没有站在如此拥挤的人群里,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像乌鸦一般地聒噪。
如果只是彼此问候也就算了,这些人,有的互相夸赞吹捧,有的互相诋毁嘲笑,这些人的年纪应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印无忧忽然觉得,其实以前爹爹说的那些话,并非没有道理。
这个世上,有些人活着是对别人的残忍,他们这些人就是活到一百岁,也是白吃了一百年的饭,杀了他们,可以说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印无忧的手按在剑柄上,要不是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要冷静,早就长剑出鞘,把这些人统统解决掉。
他站住一张桌子旁边,瞪着眼睛,有些愤怒地看着这些长剑在手的少年。
他们是一起来的,在这次的计划里边,印无忧负责一剑刺“死”陈九州。
这一剑,要刺得看上去十分凶险,可是绝对不能伤到陈九州的要害,因为剑尖上边涂了药物,会令陈九州貌似忽然的猝死,因为现在的情形比较混乱,如果印无忧忽然出剑,刺中了陈九州,在这个混乱的环境下,应该没有人主意其中的细节,容易蒙混过去。
杀手,是印无忧的过去,他已然不愿意提及,可是今天,这个角色,除了他,还真的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一剑刺得那么狠而准。
列云枫、澹台梦和贝小熙就坐在他旁边的桌子边儿,但是印无忧不愿意做下,坐下的时候,肌肉就会松弛,反映就会慢,一个好的杀手,要时刻保持紧张和警惕。
桌子上摆着一个礼盒,装饰得十分讲究,礼盒上还用金色丝线结成一个寿字,列云枫和澹台梦看着这个礼盒,都忍不住在眉眼间涌上丝丝的笑意。
贝小熙看看列云枫,又看看澹台梦:“哎,你们两个中邪了?这里边的东西可是你们两个弄的,刚装完的时候笑,怎么到了这会儿还笑?有什么好笑的啊,”
他的眼睛就盯着那个精致的锦盒“哎,你们这个里边究竟装了什么东西啊?”
他说着话,就想够那个锦盒。
啪,列云枫用扇子敲了一下:“别动,这个是送给陈老先生的,你想看,好啊,等您老人家到了六十大寿的时候,小弟也照这个样子送你一份,只是到时候你别后悔就是了。”
列云枫也为用力,可是扇子正好打在贝小熙手背指骨的骨节处,一阵痛麻酸胀,贝小熙立刻一咧嘴:“列……”
他忽然想起他们是冒充林雪若的,怎么能叫出列云枫的名字,可是这一下打得也很痛,他那里肯甘心,瞪着眼睛,刚要说话,听到后边有人嘿嘿地笑道:“贝小熙,你人笨就算了,可是你的运气怎么也这样衰啊,伸头打头,伸手打手,我要是你,早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这声音,如此耳熟。
贝小熙一回头,这气儿就来了,原来说话的这个人,正是和自己交过好几回手的慕容休。
这慕容休得意洋洋地抱着肩头,背后背着他的剑,叉着腰,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贝小熙。
贝小熙一看见慕容休,心里就特别有气,还没等他说话呢,列云枫笑道:“兄台,英雄所见,果然略同,小弟也觉得只有聪明绝顶的人,才能看出别人的愚笨,不知道兄台怎么称呼啊?”
慕容休看了他一眼,这个少年面如冠玉,双眼晶亮,淡淡地笑意,看不出对自己有什么敌意。可是,慕容休心里也合计,这个少年是和贝小熙坐在一起,他们之间应该比较熟悉才对。
只是人家并没有挑衅的意思,自己总不好横眉立目,所以也抱拳:“在下慕容休,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列云枫故作惊讶,立刻站了起来,喜形于色:“难道兄台就是不二山庄的慕容三公子?人称天下第一快剑惊涛先生的三公子?小弟可是久仰大名,近日得见,三生有幸。”
看到列云枫欣喜不已的样子,贝小熙气得脸都白了,要不是在这样的场合,早一拳打过去了:“哎,你那头儿的你?他很了不起吗?他真的那么有名吗?”
慕容休得意地晃着头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贝小熙,这个可是嫉妒不来的啊。我们不二山庄,说谦虚点儿,那是如日中天,不敢仰视,恐怕这个江湖上,我们要是排在第二,就没人敢排在第一了。”
列云枫用手肘暗暗碰了贝小熙一下,然后斟了两杯酒,自己端着一杯,又递给慕容休一杯:“慕容兄,今日得见兄台,小弟真是与有荣焉,唯有借花献佛,敬杯水酒,略表敬意,不知道兄台是否赏脸?”
列云枫的话,说得要多客气有多客气,温文尔雅,谦恭有礼,短短几句话,慕容休听得十分入耳。其实这几句不过是场面上的话,列云枫说得多了,也说得特别的溜,所以说起来连神情都是极其配合,慕容休不觉心花怒放,也不多虑,接过了酒,一饮而尽。
列云枫一笑,然后又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令尊大人和兄台都是武林翘楚,所谓树大招风,英贤招妒,虽然戚戚小人,不以为虑,可是如果贵庄能在谦虚些,岂不显得兄台是武林世家,有吐纳乾坤,并吞江河之气度?”
列云枫还是满面笑意,说着情真意切。
可是这些话,慕容休虽然也听了,并不完全明白,列云枫笑,他也跟着点头笑。
澹台梦坐在哪儿也轻轻一笑:“你少卖弄轻狂,人家惊涛先生比我们这些晚生后辈更见识卓绝,人家就是有着虚怀若谷的胸襟,才会将自己的山庄命名为不二山庄,如果换了夜郎自大的人,就会叫不一山庄了,你还要人家退而求之,那他们的山庄岂不是变成了不三不四了吗?”
列云枫笑道:“若是叫不三不四,好像还不如不一不二好听,真的成了不三不四,那惊涛先生岂不变成不人不鬼了?”
慕容休就是再笨,这会儿也回味过来,虽然列云枫和澹台梦两个人轻言漫笑,可是话里话外,却满是讽刺。
听到这儿,贝小熙才笑逐颜开:“我说的,我们是兄弟,你没有理向着外人啊。”
慕容休冲着列云枫瞪起眼睛:“小子,你什么意思?”
列云枫笑道:“如果兄台连我是什么意思都弄不清楚,小弟实在为你们慕容家后继乏人慨当以慷,聪明人呢,一眼就能看出别人的愚蠢,可是愚蠢的人呢总觉得自己聪明,兄台觉得我师兄笨,可是,我这个师兄再笨,也不会笨到随随便便喝别人家的东西。”
慕容休咽了下口水,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了:“我喝了,又怎么样?”
列云枫笑道:“也不会怎么样,不过是会晕倒而已。”
他话音未落,慕容休只觉得眼皮沉重,昏然欲坠,眼前一黑,就晕然倒下,列云枫顺手一架,扶他做到桌子旁边,慕容休软软地扣在桌案,酣然不醒。
贝小熙用手摇了摇慕容休:“你装什么死啊,起来啊,有本事我们大战三百回合。”
印无忧哼了一声:“你要和他大战,也晕过去吧。”
方才发生的事情,印无忧也看到了,他知道列云枫是怕慕容休知道贝小熙的身份,待会儿无法按计划行事,所以才出此下策,先弄晕了慕容休再说。如果不是这样,他早出手阻拦了。
他最不满意列云枫的地方,就是能动手的时候就是不动手,难道动动手,可以累死吗。
暗器,下药,都是印无忧最痛恨和不屑的,不过今天这个情形,这样可以直接干脆,避免夜长梦多,所以印无忧忍着没阻拦。
算算时间,今日的寿星陈九州应该出来了。
忽然,门外一片混乱,有个红衣女子飞快地跑出来。
因为厅上,院子里,几乎是人山人海,那个女子游鱼一般,见空就钻。
但是任这个红衣女子怎么乖滑,这里边的人实在太多了,她有些寸步难行,后边听到有个女子的声音:“截住那个穿红衣裳的女子,她杀了陈叔叔。”
天涯飞虹一剑轻
衣袂飞转,长发飘飘。
在一瞬之间,后厅掠出一条人影。
康宝已然冲了出来,手中拿着那边刚刚擦拭过的剑。
淡淡的,透亮的,浅黄色的光闪动。
人们看着那把剑,都情不自禁地闪出一条路来。
这把剑,是陈九州成名的宝剑,很多人都败在这把剑下,但是所有败了的人,对这把剑都怀着无比的敬畏。
一泓泪,是这把剑的名字。
天涯飞虹,是陈九州成名的绝招。
这把剑,和陈九州一直形影不离,好像陈九州的影子,陈九州在哪里,剑就在哪里。
剑在人在,现在,剑在人不在。
这个天涯飞虹到了康宝的手上,看来陈九州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剑峰上那层鲜亮的亮黄色外壳,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地耀眼了,她另一只手上,依旧拿着那块鹿皮。
红衣裳的林雪若已然被人群堵着,她刚想腾身而起,从人们的头上飞出去。
康宝忽然大喊一声:“抓住那个穿红衣裳的丫头,她杀了陈大侠。”
本来已是前行无路的林雪若只觉眼前一闪。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堵满了人。
密密匝匝,人肉围墙一般,连呼吸出的气都能鼓动林雪若的衣衫。
时间,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开始的时候,人们都是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九州不是一方人物吗?二十年来,鲜遇敌手。
他,死了?
让这个穿红衣裳的丫头杀死了?
静,死一样的静,不过是片刻而已。
林雪若也有些发呆了,她放在在剑庐的时候,以为自己能跑掉,她对自己的轻功一直非常的满意,可是没有想到,这个一直在擦剑的康宝,轻功居然比她还好。无论林雪若往哪里跳,康宝总能出现在林雪若的前头。
林雪若是真的慌了,有些慌不择路,若非到了生死关头,她都不会与人动手,因为不动手的话,她也许还能糊弄一气,但是真的动了手,她胜算的机会不太大。
不过,林雪若毕竟也是老江湖了,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尽管她身份不如人,轻功不如人,内力不如人,可是活下来的那个,一直都是她,起码现在一直是她。
因为现在的林雪若能跑能跳,活生生地被堵在人墙之中。
人们的眼光开始发亮,亮得有些诡异。
这个情景,好像饿了很久的猫,已然数日里水米没沾牙了,饿得前心贴着后背,忽然间,发现了一只肥硕无比的耗子。
现在是一群要饿疯了的猫,林雪若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暗潮般的危险,一触即发。
每双发亮的眼睛,都盯着她的咽喉,好像在寻找下手的位置。
林雪若开始咳嗽,她心里告诉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不然自己真的会像老鼠一样,被这些猫撕成碎片。
咳嗽,干干地咳嗽,她一边咳,一边想怎么能逃得出去。
如果无法逃脱,她要不要孤注一掷?
啪啪。啪啪。
后边忽然响起了击掌声,很随意,很懒散,带着嘲弄一般。
掌声不太大,可是现在实在是太静了,这声音就显得格外的刺耳。
这些人,本来都是长剑在手,伺机而动,现在有人击掌,他们自然而然地回头去看。
列云枫站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轻轻拍着手,懒洋洋地笑着:“好,一场好戏马上开演了,兄弟们,准备一壶好酒,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看戏。”
贝小熙哼了一声:“看什么看啊?你这一搅合,都打不起来了。”
打起来又能看到什么?
贝小熙的话里,带着不屑和轻蔑。
明明是这群人想围攻那个女孩子,贝小熙已然看出来了,他只是奇怪,这些人想干什么?江湖中不是还有个道义吗?以多欺少,本来就是不对,这么多人,还想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子,实在过分。
他很生气,如果真的打了起来,他一定会冲上去帮那个女孩子。
列云枫笑道:“怎么会打不起来啊?小师姐,你是女孩子,你看这个穿红衣裳的女孩子怎么样?”
依然是浅笑盈盈,澹台梦坐在哪儿,手托着腮:“肤若凝脂,眉如新月,翦翦春水,澄澈清灵,这位姐姐天生丽质,风姿约绰,真是舞雪回风花照水,翻云腾雾岫出山。”
列云枫笑道:“俗话说,文士心中无墨客,美女眼里无佳人,同类相妒,自古皆然,若非真是文豪泰斗,舞文者弗肯服之,若非倾城绝色,容妍者弗肯赞之,连小师姐都觉得这位姑娘楚楚动人,为什么这些人却不懂得怜香惜玉?”
澹台梦笑道:“你也说了,同类相妒,也许,他们不是男人。”
列云枫奇道:“他们不是男人,那是什么?难道会是女人?这么多扮成男装的女人?”
澹台梦又笑道:“笨啊你,不是男人,就一定是女人吗?”
列云枫一本正经地道:“既不是男人,又不是女人,那是什么?”
还没等澹台梦接话,贝小熙已然哈哈大笑,笑得自己肚子痛,用力一仰,靠在椅子背上,差点儿连人带椅子翻过去了:“你们两个要骂人就直接骂吧,什么不是男人,又不是女人的啊?如果真的不是男人又不是女人,那就不是人啦,原来这些人都不是……”
他的话说到多半,忽然发现情势不对,因为那些人都是年轻气盛的少年,当他说这些话时,已然有人冲着他们目露凶光,就要动手了。
贝小熙马上蹦了起来,心中特别奇怪,为什么列云枫和澹台梦说话时他们不动,他们说得也很阴阳怪气啊,怎么自己才说了两句,这些人一副要拼命的样子?自己的话,难道说错了什么吗?
澹台梦笑道:“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也许是路见不平的侠客,也许是兼济天下的圣人,现在陈大侠遭遇不幸,这位姐姐又被认为是凶手,侠义道者,正该此时路见不平,拔刀相像,惩奸除恶,为枉死的陈大侠洗雪枉死之恨啊。”
列云枫点头:“不错,陈大侠是一代宗师,阒然被害,英才早逝,闻者伤心,听得落泪,所以各位英雄年少,义愤填膺,意欲围攻一个被怀疑是凶手的小姑娘,也是情有可原。”他把怀疑两个字说得很重,然后又道“不过,如果有人别有用心,浑水摸鱼,不但这位姑娘无辜被诬陷,那些心直血热的英雄少年们也会被人借取当刀用了啊!”
他的话,说得不缓不急,可是很是见效,因为出了康宝说林雪若是凶手之外,没有人亲眼看见林雪若杀人。
澹台梦奇怪地问:“要浑水摸鱼,也是有利可图的啊?那别有用心的人,到底要把心放在什么地方啊?”
哼。
印无忧冷哼了一声:“陈九州说过,他无子女,无弟子,若是身遭不幸,他的那把宝剑,就送给为他报仇的人。”
他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这些要动手的人想要什么,他已然猜到了。
在离别谷的时候,印别离和他讲过行走江湖的忌讳,在提到武林中的宝刃时,就提到了陈九州的这把天涯飞虹。
陈九州的这把剑,乃是江湖中有名的宝剑,不说独一无二,也是举世无双,不过他不知道怎么把这样的话说出来,现在听列云枫和澹台梦一唱一和地说,他才忽然接了一句,这句话,一样的有分量。
康宝眉间一挑,带着寒意,林雪若终于松了一口气:“人善人欺天不欺啊,我是最善良的,怎么可能杀人呢,各位,在下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她说着话,就要离去。
忽然有人冷笑一声:“急什么走啊?玉荷子,难道你做贼心虚,才慌慌逃遁?”
这声音有些幸灾乐祸,在场的人们循声而去,只见一个气度不凡,倨傲孤冷的黑衣少年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虽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认识他们,但是只要有十分之三的人认识这个黑衣少年就足够了。
认识黑衣少年的人窃窃私语,就足以把这个信息散布开来。
这个英俊倨傲的黑衣少年,就是不二山庄的大公子,慕容孤。
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诡异。
认识慕容孤的人开始往后闪,所以他们也知道那把天涯飞虹是绝世无双的宝剑,无论谁拿了这把剑,都可以无敌于天下,很多人费尽心机要拜入陈九州的门下,他们稀罕的不是陈九州的剑法武功,是希望陈九州在百年之后,能把这把宝剑传给自己。
因此方才康宝说林雪若是杀害陈九州的凶手时,这些人虽然各怀鬼胎,他们想到的都是那把宝剑,至于林雪若冤不冤枉,他们并不在意。
列云枫和澹台梦互相看了一眼,他们认识慕容孤,也认识慕容孤身后的那个左飞凤。
冲出来的这个红衣姑娘,他们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尽管当时,这个女子浑身皆绿,形如妖魅,不过凭他们的眼力,一下子就看穿这个红衣姑娘就是那日的玉荷子。
慕容孤冷笑道:“玉荷子,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他本来想说你拿了我们慕容家的银子,为什么不给我慕容孤办事,可是眼前凌乱的人群,让他忽然意识到,他找杀手这件事是不能说出来的,不过他也知道,现在林雪若急着想脱身,未必会想的周全,所以已经阴沉着脸:“你为什么装神弄鬼,欺世盗名?”
林雪若一撇嘴:“玉荷子?谁是玉荷子,我是林雪若,老兄,你认错人了。”
慕容孤哼了一声:“他们才是林雪若,你是玉荷子。丫头,要想耍心眼,你还嫩得多。人心不可贪,贪了惹祸端。”
看着慕容孤说到林雪若的时候,用手冲着列云枫他们一比划,林雪若瞪起眼睛:“他们是林雪若?他们怎么会是林雪若?他们怎么可能是我林雪若?”
林雪若感觉很好笑,对付好几个人,怎么可能冒充自己哦。
慕容孤冷笑道:“左大哥,你应该认得这个人吧?”
左飞凤斩钉截铁:“大少爷,小得不敢欺瞒您,这个人就是玉荷子。”
覆雨翻云皆幻妄
林雪若就是玉荷子。
玉荷子就是林雪若。
这个秘密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至少对林雪若自己是这样,不过既然是秘密,总有不愿意被人知晓的因由。
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玉荷子自己,就是她的同门师妹了。
只是,三年前,天降灾祸,他们的门派被一伙蒙面人所剿灭,林雪若当时正在和师妹在后山的山洞里边练功。
时也?
命也?
其实她们两个本来也会在前厅,和她们的师门中人一样罹难,只是她们两个因为做错了事情被罚到后山石洞里边,练功思过。
屠杀,进行得毫无声息。
同门师长、师兄弟和姐妹倒在血泊之中时,她们两个在阴冷潮湿的石洞里边,一边练功,一边抱怨,其实她们两个也没有犯什么太大的错误,实在想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罚她们在石洞里边面壁一个月。
那年,林雪若才十五岁,师妹比她还小三岁,不过是个梳着髽髻的一个小丫头,动不动就会掉眼泪,高兴也哭,生气也哭,伤心也哭,着急也哭。
就知道掉眼泪,哭,你哭死有什么用?
林雪若常常为了这个凶她的师妹,那丫头常常哭得哽咽难抬,被林雪若骂了以后,哭得更厉害,然后林雪若只好耐着性子去哄,好像小丫头是她惹哭似的。
不过,到了伤心难过或者高兴的时候,林雪若最直接的表达方式也是哭,哭得梨花带雨,比师妹哭得更凶,她师妹不敢吼她,也不会劝,只是陪着她一起哭。
所以那天她们练着练着,就彼此诉苦,说着说着,就相对而泣。
她们门中的规矩,第一、黎庶平民不偷;第二、鳏寡孤独不偷;第三、走镖的不偷;第四,求医问药的不偷……
细想这些门规,没有一条说庙里的东西不许去偷。
她们踩上点儿的那座青灯寺,庙前庙后,有着自己的大片田产土地,还雇佣四周的百姓为他们种地种菜,真真是衣食无忧,岁有盈余;寺内的僧众,有八方供养,一场水陆道场下来,香油灯火,财帛布施,皆有进项。
更重要的是,林雪若和师妹又没去青灯寺里边偷金偷银,她们不过是偷了一卷经书而已。
一本破破烂烂的经书,连烧火都嫌它脏。
林雪若和师妹偷了经书出来,还来不及去送给那个雇主来换酬金,就师父送去面壁了。
哭够了的时候,林雪若感觉到事情不对了,因为这个时候,师姐该给她们送饭来了,看看外边的太阳,再看看上山的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凝固发暗的鲜血,怒而不闭的眼睛,沾满尘污的长剑,还有那些被火烧得七零八落的房屋,还有血肉模糊的六师姐挣扎着,只说出三个字,蒙面人……
三年来,这些惨烈的往事,林雪若都不敢多想,每想一次,她都会做噩梦。
等她和师妹埋葬了同门中人,下了山后,两个人商量一下,还是分开了。
谁保证那么人不会去而复返,两个人一起,目标太大,她们两个改了装,易了容,相约三个月后在江都见面,三个月后,林雪若到了江都,足足等了又三个月,也没有等到师妹的影子。
寻找,流浪,漂泊。
林雪若开始了无依无靠的生活,她要吃饭,要生存,她不想去偷,也不想去抢,所以她让自己变成了林雪若和玉荷子,一分为二。
林雪若是杀手,却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杀手,不过是钓钱的诱饵。
这世上,总有些人,喜欢置对方于死地,但是又不想、不能亲自下手,所以杀手倍受他们青睐。
玉荷子,是出卖消息的人,她挣得就是出卖消息的钱。
这钱,干净,不带贼腥味儿,也不带血腥味儿。
玉荷子,卖了消息就走人,所以要装得神神鬼鬼,免得被人认出来。
而林雪若,从来都没有在雇主面前出现过。
林雪若只去目标家里,告诉他,有人要杀他,她会告诉他,要杀他的是什么人,然后那个人会很感激地也送给林雪若一笔酬劳,最后悄然离开,移居迁徙。
既然是找人杀人,这个雇主,多半有所顾忌,不能让杀人的事情曝光,所以就算是知道被玉荷子骗了,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哪里会把这么丢人的事情说给别人听?
等他们再想换人去杀人时,要杀的目标已经不见了。
侥幸吧?有时候林雪若会这样想,她知道这个办法不是什么好的办法,可是这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她是个孤孤单单的女孩子,无以为生,毫无出路,师父曾经交给她一个锦囊,告诉她一旦活不下去时,可以打开这个锦囊,根据这个锦囊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是可以完全信赖的。
只是,无论那个是什么人,总免不了寄人篱下,林雪若虽然没有什么雄心大志,但是也不愿意察言观色地过日子。
她现在很好,她现在还活着,所以,在这个方法还可以用的时候,她没打算打开那个锦囊。
现在看来,她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还算不错。
因为在江湖的传闻里边,林雪若是个新出道的杀手,一个从来都没有失过手的杀手。
玉荷子是一个专门出卖林雪若行踪线索的人,是一个让人见了一次面,就不愿意再见第二次的人。
很少有人知道,其实在玉荷子和林雪若的背后,隐藏着一个背负灭门之仇的孤独少女,她要寻找灭绝师门的凶手,她要寻找失踪了的师妹,最重要的是她要好好地活下去。
林雪若不轻易接活,不过接一次的活,就够她支撑很久。
只是这一次,出了意外。
她已经拿到了左飞凤的银子,然后就来找陈九州,可是还没等她和陈九州谈妥条件,陈九州居然死了。
更可恨的是,那个康宝居然一口咬定是她杀了陈九州。
混到现在还安然无事,林雪若虽然不是聪明绝顶,对于危险和厄难却是极为敏感,事情如此突变,那是想都也不用想的一个事实,她被人设计了,这是个圈套。
打不过,就赶紧跑。
这是师父常常挂在嘴上的话,是送给徒弟们的座右铭。
林雪若已然深信不疑,融会贯通,当圈套明晃晃地套向自己的事情,如果没有能力把这个圈套冲得七零八落,就能跑多远跑多远。
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已然无路可退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已经将来路去路围个水泄不通,她的正对面,就是慕容孤和左飞凤两个人。
慕容孤的脸上带着轻蔑的嘲讽的笑容,眉尖微挑:“玉荷子,说吧,你到底受了谁的指示,为什么要杀害陈大侠?”
左飞凤也冷冷地笑道:“丫头,你也得意够了吧?你以为,我是真的怕你吗?大爷我为了骗你露出狐狸尾巴,可是什么都豁出去了。玉荷子,装神弄鬼这一套,早晚都会被揭穿,我们大少爷可怜你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未免可惜了。说吧,小姑娘家家的,说实话比较好些。”
林雪若四下偷瞄,看看能不能找一条路冲出去,可是她是越看越心凉。
那康宝款款地走过来,眼中寒光闪闪:“各位肯仗义相助,困住这个杀人凶手,康宝铭刻于心,感激不尽。叔叔是我义父的结义兄弟,我义父遭遇不幸后,叔叔待我视若己出,恩重如山,这个仇,请允许小女子康宝亲自来报。”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举起宝剑,慕容孤迈出一步:“康姑娘,在下不二山庄的慕容孤。陈大侠横遭厄难,尸骨未寒,他膝下无子,康姑娘又将陈大侠视为亲人,姑娘还是先去料理陈大侠的身后事吧,奸徒宵小,人人得而诛之,这里有江湖上的朋友,一定不会让这个凶手逃出去。姑娘还是去后边将陈大侠成殓入棺,不要让陈大侠的遗体曝于风露之下。”
慕容孤说得很是真切,和他脸上孤冷的表情,判若两人。
一丝冷冷的笑意,掠过了康宝的眼眸,尽管慕容孤说得是堂而皇之,其实还是要让自己回避,因为现在,只有她算的上是陈九州最亲近的人,如果她杀了凶手的话,一泓泪就会理所当然地归于自己。
如此一把稀世罕有的宝剑,慕容孤焉能轻易放过?
左飞凤迈出一步,冷冷地瞪着林雪若:“玉荷子,就凭你这份斤两,也不可能撑起什么大事儿,你也是久混江湖的人,该知道光棍是一点就透,犟眼子棒打不回啊,如果你说出是谁指使你暗下杀手,大家会看在你年幼无知的份上,给你一次洗心革面,弃恶从善的机会。”
面不红,那是强自支撑,其实林雪若的心狂跳不已,急得有些想哭,可是说出来的话却特别的强硬:“谁是玉荷子,我是林雪若,我不认识什么玉荷子,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强加一个罪名给我?我没有杀人,陈九州不是我杀的。”
左飞凤冷笑一声:“你不是玉荷子,难道我是玉荷子吗?玉姑娘,今天,你不变绿的了?那打算换个什么颜色啊?红的?蓝的?紫的?还是,死的?”
他说着话,抽出背后的钢刀,目露凶光,就要动手。
当啷。
有一样东西打到了刀背上,这一下力道不小,左飞凤猝不及防,因为他是万万没想到有人会明目张胆地对他下手,方才慕容孤已经报了姓名了,这江湖之上,谁会不给慕容家一个面子?
那东西打在刀上,震得左飞凤虎口发麻,幸亏他没有运气挥刀,不然被这突然地击打,刀势遭到破坏,还不知道会砍向哪里呢。
左飞凤气得大骂:“谁?那个不开眼的小王八蛋敢暗算老子?”
人群中,有人看见列云枫出手,他们现在反而安静下来,冷眼旁观,不二山庄他们是得罪不起,可是那把一泓泪若真是落到慕容孤的手里,谁有能真的甘心?现在忽然出来一个和慕容孤对做的人,乐得瞧这个热闹,所以看见的人也装作没看见。
手托着那只锦盒,列云枫悠然地走过来:“左大侠?”
左飞凤看了看他,他认识这个少年,那天和一个漂亮的小丫头一起去的古庙,当时这少年还拿着一把镰刀来着,不过现在左飞凤感觉挺丢人,所以没好气儿地:“什么事儿?”
列云枫也不生气:“你为什么非说这位姑娘是玉荷子?玉荷子是什么人啊?十恶不赦?罪恶滔天?她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看左大侠的意思,好像逼着这位林姑娘承认自己是玉荷子,就可以杀得理所当然一般。”
左飞凤一瞪眼:“废话,玉荷子是什么人?她是那个杀手林雪若的线人,她提供林雪若的行踪,这丫头,装神弄鬼,骗了很多人的钱……”
列云枫打断他的话:“照着左大侠这么说,玉荷子和那个杀手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不二山庄乃是仁厚传家,肩担道义,助微扶弱,为什么会对杀手如此熟悉?左大侠不会也被玉荷子骗过钱吧!”
哎呦一声,左飞凤被慕容孤狠狠地踩了一脚,马上意识到这里是大庭广众,说话要万分小心:“你放屁,我怎么可能去找杀手杀人呢?我只是抱打不平,替那些被玉荷子骗到的人抱打不平!”
澹台梦扑哧一笑:“喜之欲之生,恶之欲之死,雇人杀人,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其行可鄙,其心可诛,左大侠怎么反而替他们抱打不平,难道左大侠希望那些买凶杀人的雇主都称心如意?那些被盯上的人都死于非命,才是天理道义吗?”
左飞凤被噎得瞪着眼睛,想说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反驳,江湖中人,讲究的是江湖事,江湖了,如果真的有什麽非要一决生死的仇恨,可以明里来绝对挑战,买凶杀人,和判出师门一样,被江湖人所不耻,自己方才说错了一句话,就让这个小丫头见缝插针,讽刺了他一番,弄得他无话可说,怕是万一再说错了,会连不二山庄也牵累到,那时候,自己可真是死有余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