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碧海剑歌》》 · 柳沙 · 2026-07-25
孟晓天的手微一停顿:“……她是你的人,不是战场上的兵卒,是吗?”人。叶听涛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观湖台旁,几株冬樱娇妍轻媚。
“我并不想让她常年停留在战场上,身在其中的人,谁也无法保证自己最后能活下去。”叶听涛凝眉远望,孟晓天看着他,嘴角露出深浅不辨的笑意。是敌是友?似乎在这样寂静寒冷的冬里,这个问题并不是那么重要。像是否曾经说出口的风絮轻恋,转首间也会挥散而去,只留淡淡的余。
“活不活下去,只能问老天。走吧,看来今,断雁不会来了。”孟晓天转身,眼前的景象瞬间有些迷糊,冷风中他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叶听涛伸手扶住了他,没有迟疑,一股浑厚的内力自掌间注入他的身体。孟晓天并没有反抗,闭目定神,脸上依旧挂着些嘲讽的微笑。叶听涛只觉得他体内气血翻涌、经络无力,蹙眉道:“你怎伤得如此厉害?不停下调理,岂不是狞开玩笑?”
孟晓天眉间淡然:“一时不慎。”待叶听涛撤回手掌,一笑道,“多谢。”说着示意他往回而去,叶听涛见他不愿多谈,也就不再说什么。想来一生自负,这般被人重伤也并不光彩,但方才那一刻似乎已让两人之间的防备悄悄散去,那种姿势若是在敌人之间,早已有千百种方式去袭击。望着他如雪的身影,叶听涛心中竟然也有柔和之意涌动。玄星楼主,如果是在世外之地的剑湖宫,他何须这般强撑?只不过,这个人从来只以嘲讽的微笑应对风寒,仿佛从不在意。
回廊之旁,几座精致屋宇中仍然亮着烛火,楚玉声跟着一个提灯侍往客房走去,尚未到时,便远远瞧见那屋中灯烛莹然,她问侍道:“你说的客房是那间吗?怎么里面有人?”侍道:“上面吩咐下来是那间,也许有人在里面等姑娘?”楚玉声将信将疑,待走到屋前,那侍将门推开,却见灯烛边夏荷衣回过头来,一双大眼睛望着她。
“……夏姑娘,你不是去睡了吗?怎么在我这儿?”楚玉声走进去,只见那房中摆着一张乌木几案,上面一柄绿玉如意,与易楼的客房甚是相像。侍临去将房门掩上,仅有一线月光落于地面。
“哧”的一声,一道银光直袭向楚玉声胸前,夏荷衣右手竟暗握了一柄短剑,趁她别顾的那一眼,剑出如同流星,迅速而沉稳,看起手之势,便知是紫霄派剑法。堪堪要刺中时,楚玉声举袖一档,短剑着于手臂,“叮”的一响,夏荷衣吃了一惊,随即领悟她袖中藏有什么金石之物,但也没淤攻击,将短剑收了回来。
刹那的惊愕,楚玉声沉下脸:“夏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夏荷衣审视着她:“你要是不举臂去挡,我也不会真杀了你。”
楚玉声偏过头,她对夏荷衣并无好感:“你服了八石丹,不要轻易动武的好。”夏荷衣脸凝白,这一日哭得太久,眼睛也微微浮肿:“我知道,我一来就给你们添了麻烦,我……”她心绪又有些激动,“我只是不明白,我的功夫明明比你好,为什么只有你能帮得了叶师兄?”
楚玉声听了她的话,倒是一怔:“你觉得你也能帮他,所以就来试我?”夏荷衣想着她话中的意思,眉头微拧:“怎么,很可笑吗?”楚玉声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不是,但你若要帮他,试我是没用的。”
夏荷衣觉得她语气淡淡的,透着一份疲倦,也并无得意之,反而有些气恼:“现在我已经服了八石丹,七天之后或许就会死了,算是我杀人的代价,也不欠你们什么。”楚玉声走到乌木几案前,目光停在那柄绿玉如意上:“你以为你服了八石丹,你师兄会不管你吗?”尾音凉凉的,飘在夏荷衣身周。夏荷衣一时无话,有些愧疚,听到后半句时,亦有些欣然。
“他不会不管你,因为他是叶听涛。一句誓言,可以让他出生入死。”楚玉声背向着夏荷衣,语速有些慢,“就像玄珠心境,罗境主,还有你。但你不该到这里来,在必须有所牺牲的时候,不该逼他牺牲你。”语调突然的柔中带刚,不着痕迹的斥责。
“……牺牲我?”夏荷衣望着她的背影,“什么意思?”
楚玉声转过身:“你知道你师兄在做什么,所幸的是,现在并不是那个时候。不然的话,这七天,足以让他全盘皆输。”门缝中有寒风钻进来,她抱住自己的臂膀,“我们会想办法解你的毒,但不管能不能解,七天之后,你都不能再跟着我们。”
夏荷衣呆了一会儿:“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跟着他,好像两个人是一个人?”楚玉声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笑:“两个人是一个人,走一样的路,吃一样的东西,睡一样的地方,所以死的时候也会一起死。叶大哥一直是个很寂寞的人……或许,就是这样吧。”
“一起死?”夏荷衣觉得眼前丽的子眼中忽然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光,像温热的掌心融冰成水,“……我从小和他在一样的地方长大,玩一样的东西,学一样的功夫,我只是没有江湖经验,我……”
楚玉声摇了摇头:“夏姑娘,你回去休息吧……很晚了,我很累。”阴影中,她的脸有些模糊不清。夏荷衣突然觉得自己今确实不复,一样的话,从她们的嘴里说出所指却全然不同。她在原地站着,犹豫了一会儿,忽然一顿脚,推门而去。月光大片撒落进来,好似白纱曼舞,覆盖在楚玉声身上。
然而那一她直到天微明,还在浅浅的梦魇中无法熟睡,衾枕寒冷,一个个人影冲杀来去,她努力辨认哪一个是叶听涛,却总似是而非。贴着手腕的一对利剑有着微温,可仍然坚硬。当第一缕晨曦落在樱洲的屋瓦上时,她坐了起来。
黎明的时候,竟薄薄落了一层雪,整个玄武湖都添了几分清气。樱洲侍的脚步有些匆忙,十几个一批,踏着绿荷桩前往各处画舫。不过是旭日之时,已经没有人待在房里。楚玉声敲了敲叶听涛的房门。无人回应。她等了一会儿,想走开,低头之际却看见了地上的积雪。虽然很薄,但除了她的足印,没有别人。
雪是在里下的,那么叶听涛应该还在房里。她又敲了一下门,这次用的力大了些,房门竟些微开了,仿佛没有关好。透过那一线缝隙,楚玉声看见叶听涛盘膝坐在上,双眼紧闭,似乎正在行功。
她看了看来来往往的侍,没有回去,就这样在门口站了一刻工夫。叶听涛醒来,径直下走出来,门开处,是楚玉声清淡的双眼。如同雪光造成的错觉。“你若练功,该把房门反锁。”她微微含笑。
“昨我回来时这儿已经没有人了,云仙画舫的地盘,不必担心。”叶听涛见她的脸冻得雪白,但这一刻工夫,却始终没有进屋。他心中涌起一片潮汐,她额角细碎的头发如初的青草。
楚玉声并不知道他的念头,望了一眼回廊道:“刚才我见这儿的侍似乎一早就起来了,想必陈舫主也不会赖,趁现在还清闲,不如去找她?”
叶听涛一怔:“这么急?”楚玉声垂下眼睑,眸光轻动:“……夏姑娘只有七天,耽搁在这儿,是不会有人告诉她八石丹如何解的。”叶听涛凝望着她,道:“好。”他想握住她的手,因为他知道那手一定冰凉,但就在快要碰到的一瞬,他又停下了。
“听说今天舫主要宴请贵客,是鸣风山庄的人呢,船主都去落梅画舫准备了……”侍的话顺风传来,正要离开樱洲的两人都停了一停。
“鸣风山庄?”叶听涛重复了一遍。楚玉声回头看去,她听到了脚踩积雪的声音。那脚步属于一个轻功并不甚佳,或是受了内伤,步履微沉的人。
“所以,要找陈清,还得尽快。”孟晓天站在他们身后,目光却望向广阔的湖面,那万顷波光之中,有一座最大的画舫,飞檐如挑、气势如宏,“断雁要是现在来,说不定玄武湖上,又要有血光之灾了。”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五章 千帆尽,在水如尘
终年不会移动的绿荷桩错落于湖面,人影飘行其上,便有些似真似幻。寒梅雕饰的画舫停于湖心,待行近时,楚玉声却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两三个船主装扮的拙在舱外,神紧张,有隐隐的对峙之感。上得舫来,尚不及问,那菱叶船主便向他们道:“舫主有事,暂不能见客,请几位先回樱洲吧。”
“有事?”孟晓天锐利的目刚直望向舱里,所有的人都摆着警惕的姿势,“是有人来犯吧?”
菱叶愠道:“孟公子,这是云仙画舫自家的事,还请不要过问。”
孟晓天笑道:“有人来犯是你们自家的事,可若那人是来找东西的,单凭‘落梅玉梳’,恐怕抵挡不了。”说着径直往里走去,菱叶想阻拦,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楚玉声与叶听涛也随后跟入,红帐高烛、席宴未开,却有一片血光沾染。侍的尸体横卧于地,脖颈几乎全部被切断,可以想象落刀的一刹那血红狂喷的情景。
看到那犀利整齐的切口时,进来的三人就明白是谁来了。这个人的刀有风之速,且纯粹不含杂念,一如他的残酷与狠毒。孟晓天微微一笑。
“怎么,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看着站在席边的陈清,刀架在她的脖颈上,但持刀的人然是他以为的那个。
“我是一个人。”断雁抱刀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着这场对峙,“来赴约,只是碰巧遇上她而已。”
“哦?”孟晓天的目光落在萝身上,“这么说,只有她是来找东西的?”他有些惊讶,因为如此说来,门口的尸体并不是断雁所为。
“万相无尘剑在哪里?要怎样,才能去湖底?”萝狠狠逼视着陈清,血迹未干的刀散发着冷光。陈清沉道:“玄武湖不是我造的,我不知道。”萝澄澈的眼中锋芒毕露,握刀的手秘收紧。
下一刻,断雁的手按在那把刀上,稳稳地压住了起的攻势。萝侧头,两人目光对视,挑衅与不屑刹那撞击。“杀了她,你走不出去。蠢货。”断雁冷冷地道,寒冰般的锐意让人心神为之一夺。楚玉声和叶听涛都没有出声,重天冥宫使刀最快的两个人相遇,生与死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是你走不出去吧?”萝傲然道,“万相无尘剑在玄武湖底,这里是云仙画舫的地盘,她们怎么会不知道?”
“云仙画舫占据玄湖武,不过是五年之内的事。”孟晓天悠闲地看着他们,他不相信在这些人的注视下,萝能杀得了陈清。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哼。”萝眼中的杀意迅速凝聚,汇为一道利光,断雁按刀的手腕上一丝鲜血流下,刀锋缓缓地偏转,就在离开陈清脖颈的刹那,化为流星疾砍向断雁。那一道弧光让人目眩神迷,是快到极致的华与力量,或许只于对着断雁的时候,萝会挥出这样完的一刀。但同样,面对着断雁,这一刀终究落了空。
孟晓天还略显苍白的脸上有叹息的表情,与断雁相比,风年毕竟还是差了一些,否则那天在淮安城,他已在一掌下丧命。
劈山般的一击,在断雁轻巧的侧身间化灭,萝微微变,她知道如果失去先机,将再也没有战胜这个可怕刀磕机会。就像沉星少主常对她说的:要胜过断雁,就要学会不让他出刀。
“……蠢货。”画舫之中,这两个字重重砸在萝身上,四散开来。晗灵刀没有出鞘,仿佛一个无法返的冷眼。萝看了看四周的人,纯净的眸中透射出一种决绝的恨意,在陈清没有下令围堵之前,她几步抢出画舫外,踏着绿荷桩而去。
“陈舫主,你没事吧?”沉寂了一阵后,楚玉声走到陈清身边,她似乎在萝走后的某一刻看见了几年前的陈清,那种骨子里的软弱终归是难以克服,即使伪装得再好。陈清摇头:“没事。”她很快地恢复了威仪之感,向断雁施礼道,“多谢相救。”
断雁漠然地看了她一眼,转向孟晓天:“我来赴约,现在赴完了。我走了。”孟晓天一怔:“还没说够三句话,就要走?”断雁冷酷地道:“又不是人,说这么多话干什么?”然而目光却在孟晓天脸上打转。
这时叶听涛道:“五年未见,有些事还须商议,不如停留半日。”断雁道:“我知道你们要商议什么,但我还要去取我的答案,到时再议不迟。”虽仍淡漠,语气已有缓和。
“什么答案?”孟晓天跨过一具尸体,走到断雁面前。
“‘蜀中双刀’韩北原,我让浣纱谷的谷主弄醒他,若要答案,窘浣纱谷来找我。”言毕,他向外走去,却又回头向孟晓天道,“风年已经回瀚海,你要找他算帐,恐怕阑及了。”
孟晓天哈哈一笑:“只是扯平了,有机会再说吧。”断雁嘴角亦露出些不易察觉的笑意:“现在要你接我的刀,也是强人所难了,等你找他算帐的时候,连我一起算上。”黑影一晃,消失于画舫之外。
断雁去后,菱叶等几个船主急走进舱中,见陈清无事,都松了一口气。侍的尸身很快被清理掉,血迹除尽,只是那血腥却一时不能散去。陈清邀孟晓天等几人走出舱外,湖风吹来,气为之清。
“陈舫主,你认得刚才那个黑衣男子吗?”楚玉声道。陈清向她微微一笑:“我曾是易楼的人,怎会不认得?……但我杀不了他,不如装作不识,否则,徒然送了命而已。”楚玉声默然。或许这便是陈清能够迅速崛起的理由,就像方才危急时,最重要的几位船主都奉命退出舱外,如果萝出刀得手,那么就可以有人接替舫主的位置。这亦并非无情。
陈清没有去想这些,她站在船头道:“今早不太巧,见了些血光,不过你们几位这么清早来找我,想必也是有事吧。”
叶听涛道:“不错,刚才虽然舫主说不知道万相无尘剑的下落,但容我再问一句,舫主可曾听说过此剑?”
陈清回过身,摇头道:“孟公子刚才的一句话虽是为我解围,但我云仙画舫进驻玄武湖,的确只有几年时间。就算湖中藏了什么剑,我也真是不知。”叶听涛点了点头:“多谢。”
最后的一具尸体被运出落梅画舫,孟晓天收回了目光,皱眉道:“如此之大的一个玄武湖,要找一把剑可就难了。看断雁的神情,他和萝好像并不是一路人。”
“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楚玉声道,“如果重天冥宫要收回腊丸,不让神剑的秘密继续在江湖中流传,为什么断雁仍旧要执着于‘蜀中双刀’的生死呢?莫非他并不清楚全部的情况?”
“……有这个可能。”孟晓天道,“现在崔谦、卫少华都已经死了,万相无尘剑一时三刻也难以寻觅,只剩下‘蜀中双刀’……也许那个人醒荔重天冥宫的反应能印证些什么。”
楚玉声点点头,见叶听涛沉默了好一阵没说话,便道:“叶大哥,你在想什么?”
叶听涛看了看她:“我在想……如果重天冥宫决意不让旁人插手此事,用自己的力量去找那剩下的几把剑,那么恐怕断雁和我们,就是敌非友了。”
楚玉声一凛,孟晓天神微沉:“的确,这个‘我们’之中,不光是我和叶大侠,也牵扯了整个剑湖宫。碧海怒灵剑、九天玄剑,重天冥宫没有理由会不出手争夺。”他的话并未避讳什么,平静的玄武湖上只有些微水声,但三人的心都是猛然一紧。
“几位……”陈清忽然开口道,“不管如何,我希望今天以后,你们不要在云仙画舫中谈论这些事。”
“怎么了?”孟晓天一怔。
陈清眉间一阵颤动,隐忍的过往之殇漂浮其中:“那六把剑,已经害得易楼消失于江湖,数不清的人在争斗稚命,我创立云仙画舫时,就告诫过所有人,江湖大小事,唯独这件不能管,非但如此,连提也不要提。”
叶听涛道:“……好,反正今日之后,我们也不会再留在玄武湖。”楚玉声看着他,她明白叶听涛话中的意思,无论找不找到万相无尘剑,他们都必须先顾忌另一个人。
“这样最好。”陈清道,“稍后,我将宴请鸣风山庄庄主卫彦之。”她走到孟晓天面前,“念在你曾救我一命,有一件事,我还是要告诉你。”
“请说。”孟晓天道。
陈清思量了片刻:“我知道鸣风山庄与剑湖宫乃是宿敌,玄星楼主,在他们的人赶到剑湖宫之前,你该回去一次。”
孟晓天没有说话,他的手握成拳抵在嘴唇上,沉沉地咳嗽了一声。
“关于他们对剑湖宫的行动,云仙画舫不会参与,也不涉及利益。”陈清诚恳地望着他,“只是……江湖传言,任宫主近日一直未曾露面,连同座下的霜云楼主,两人已有几个月不见踪影。”她发现孟晓天脸上现出严肃的表情,并且是绝对的严肃,这对他来说很少见。
“这里是你的地盘,我在这里杀了卫彦之,也是让你难看。”他阴沉沉地道,“但是你要提醒他,如果他做出对任宫主不利的事,后果由他自己负责。”
陈清肃然道:“我会代为转告。”孟晓天点了点头,就在这时,绿荷桩上飞奔来一个侍,向这边道:“舫主,那个夏姑娘有些不对劲,八石丹似乎已经发作了!”陈清吃了一惊:“这么快?怎么可能?”侍道:“咱们也不知道,别人服都是七天发作,她才一天就……”
话未说完,楚玉声便向叶听涛道:“叶大哥,快回去看看吧!”叶听涛点点头,看了陈清一眼,飞身跃下画舫。楚玉声见陈清的神,已知道她不会改变对夏荷衣的决定,上前道:“陈舫主,叶大哥只是心里着急,并不是……”陈清挥袖道:“从没有人会在服八石丹一天后就发作,生死由命,这些怨不得我。”说着转身走进舱中,似乎并不打算过问。
“生死由命,这话倒有意思。”孟晓天看着陈清的背影,“走,去看看那八石丹到底何等威力。”楚玉声回头一望,叶听涛的背影已远远消失,她忽的有些不安,提起裙摆上了绿荷桩,施展轻功向他追去。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什么浅浅的不能见的隔膜,在他们之间渐渐滋生,并非源于夏荷衣,却让她有些惘然。叶听涛的思虑总是深深下陷,相伴再久,也无法完全了解,反而是若即若离起来。
几个侍在夏荷衣的房门口张望着,窃窃私语,并没有走近。叶听涛急步而来,把她们惊散了,退到更远的地方去,但仍然窥探着。关于八石丹,云仙画舫里所有的子都不会陌生,七日定生死,倘若能活下去,那么所犯的过失也就一笔勾消。这是陈清独有的秘方,当年在易楼之时,曾经抵押给朱楼主,又在最后的那一堆废墟中被找到。关乎未来某处的命,或许会是画舫中人日后的结局,所以夏荷衣也就格外引人注目。
房中静悄悄的,只有低微的喘息声,幔帐被门外吹入的冷风撩起,夏荷衣伏在桌上,脸朝下,一动不动。叶听涛觉得胸口媚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他跑过去,扶起夏荷衣,只见她眼眸半开半闭,脸上却是醉酒一般的红晕,双唇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叫了几声“荷衣”,没有得到回应。手指触碰到她的肩膀,虽然隔着一层衣衫,却比坚冰更凉,与她的脸鲜明地奉。梳妆未毕,玉簪掉落在一边,她似乎才刚起身,连房门也还没有出过半步。
“荷衣!”叶听涛有些无措,脑中刹那混乱一片,太岳山、玄珠心境,年幼时的荷衣娇憨的样子,她独闯玄武湖时慌张无助的神情,还有罗境主不让他说出的那个秘密,这些让叶听涛素来沉稳的手不能控制地微微发颤。然而他最不愿去想的,是这样的事不仅仅会发生在夏荷衣身上。
楚玉声和孟晓天进屋时,叶听涛已经把夏荷衣搬到上,定一定神后,他抓住夏荷衣冰冻一般的手腕,炽热的内力急透而入,只见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渐有火红之浮现,攀行向上,夏荷衣脸上的红晕褪去,至恢复常态,又过片刻却转为阴寒之,双唇泛紫,眼睛仍然是半开半闭,没有一丝知觉。楚玉声在旁看着,这时有个粉裙侍蹑足走入房内,低声道:“舫主让我传一句话给你们,说八石丹乃是以七日之功激发人经络中的极净与极浊之气,用以相冲,最后净气占上则生,浊气占上则死,但因个人体质不同,倘若净浊两气相差悬殊,则会提早发作,结果难料,可暂封全身经脉,保数日命。”
“暂封经脉?”楚玉声回头去看叶听涛,见他缓缓点头,只是行功之中一时不能停下,寒热两气仍然交替出现。那侍传完话后又道:“舫主不愿让别人知道她告诉你们这些,所以请诸位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孟晓天一笑道:“生死由命,这规矩倒做得挺严。”侍眼中一动:“……若不是念在几位曾于舫主有恩,服下八石丹的人本该听天由命。”
楚玉声道:“替我们谢谢陈舫主吧。”侍答应了,福了一福,退出门去。孟晓天摇摇头道:“几年不见,陈清倒是把易楼的那一套学了个全。不过她毕竟还是不肯说这丹如何能解。”楚玉声不答,看着叶听涛,只见他出指如风,连打了夏荷衣身上几十处大穴,果然不过半盏茶时分,寒热两气渐渐褪去,虽未醒来,但已不见危急之态。叶听涛将她放倒在枕上,站起身,半晌不语。
“……叶大哥,你怎么了?”楚玉声凝望着他。叶听涛眉间沉沉的,将夏荷衣前的帐子放下,摇了摇头。楚玉声立刻觉得他心中有什么事已思虑到了某处关卡,通常他如此的时候,会有些什么长久蛰伏于思绪中的东西倾吐出来。这一路始终不曾淡去的游离之感忽然变得强烈,似有无形之手在心扉中扭结,叶听涛走出夏荷衣的房间,楚玉声亦跟在他身后离去,但如何走的,一蔓过什么,却全然不知。
在他们之中,或许只有碧海怒灵剑是一成未变的,红宝石千年折射着光华,折射着六国之殇与路过的废墟,最冷漠的无情之物。叶听涛将剑放在桌上,转身,不去看那青碧的剑鞘。十几年的光阴,他未曾有一天离开过这把剑,楚玉声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
“你在想什么?”
叶听涛感觉到她吐出的气息,温润地轻触他的脸:“我在想……该如何启齿。”她的容颜依然如朝霞,却掩不住风尘仆仆之。
楚玉声淡淡地一笑:“那么一定是很重要的话吧?”她的手心有些发凉。叶听涛注视她的脸庞,目光隐忍:“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执意要留在这个旋涡里?”
冬樱在寒风中轻轻摆动,楚玉声的笑颜还是很淡:“我为何留下,你知道的吧?”叶听涛避而不答:“洛阳薛家,比我身边更安全,你父亲还在等你回去……他只有你这一个儿了。”
楚玉声目光一颤:“……我知道,洛阳,一直是很好的地方。可是玄珠心境也比这个江湖更安全,你又为何不回去?……《八荒末世图》,真的那么重要吗?”
叶听涛不再看她的眼睛:“这件事,关系到紫霄派的命脉存亡,我不得不做下去……如今的天柱峰早已是外强中干,况且,那幅图卷中包藏了太多秘密,如果被重天冥宫得到,不知会如何。”
“我知道,过了这么多年,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停下来。”楚玉声亦垂下眼睑,“罗境主去世了,这个结就成了死结……”
“所以,你该及早抽身而去。”叶听涛仿佛是狠下心来,五年中一直没有触及过的话题,终于被重重揭开,“……灵舟死后,薛家已别无子息,这是你们彼此亏欠的。”
楚玉声低下头,脸有些苍白:“……我该用一辈子去还那些欠下的,是吗?”
那一刻叶听涛很想将她拥入怀里,可是他并没有动:“玉声,你可知道,凡是在玄珠心境紫霄阁中住过的人,没有一个娶过子。”
楚玉声眼中有微如萤火般的光芒划过,又寂灭:“……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很早过世,就是在神剑之争中耗尽了一生。”叶听涛并没有将“悟元功”之厄告诉她,或许是不忍,或许是他在她眼中,从来都是最强的强者,“像今天荷衣这样的事,以后或许也会有,我真的不希望将来有一天,你父亲只身前来向我问罪……玉声,你陪伴我五年,我至死也会感激你。”他微微侧过身,不想看到楚玉声的表情,即使是一线。
远处画舫缓缓地交错移动,是贵拷来时,最繁复华的重重舞蹈,观湖台上,孟晓天静静地望着暗流汹涌的玄武湖,眼中尽是苍凉之意。屋宇中,楚玉声的几缕长发颤抖般飘动,仿佛过了一万年,她的嘴里发出低而缓的吹息,脚步轻移,伸出双手,环住了叶听涛的腰,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像过去某一时刻那样:“你……是我们兄一生最不该遇到的人……”
叶听涛轻轻一震,他没有动,甚至也没有说话,目光却温柔而沧桑。他知道楚玉声并非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可他却用薛翁作为最大的理由,狠狠地刺入她的心里。一别五年,曾经薛府宅院中衰老的背影,扶棺北去,薛翁迎出轿厅时长久的落魄与失神,这些,他知道她必已在深心之处回思过无数遍,也是唯一的无可返。谁欠谁的,早已算不清,却终究要去还。
“若你不愿遇到我……从今往后,颈作没有遇到过。”此时此刻,叶听涛有些为自己不露痕迹的伪装而叹息,曾几何时他并不是这样的人,当他拍拍夏荷衣的脑袋,与她尽兴谈笑的时候,他也还不是这样的人。
楚玉声在无言中将嘴唇贴近他的胸膛,温暖而有力的心跳声感应而来,但离开时,却又像未曾发生过一样:“我遇到过你……像块木头一样,不常笑,总是很严肃。我那时一点都不喜欢你,因为你不懂沈姑娘的情意,她到死,都还很想见你……”她轻轻笑了笑,“我死的时候,也会很想见你。”
叶听涛的手终于抬起,抚住她的背脊,却是慢慢移动,将她的肩膀轻轻推开。相聚与别离一瞬间交叠,隐去。不同的是,他用的是右手,曾经只握住碧海怒灵剑的右手:“……保重。”
那蕴涵了全部情感的两个字说出时有着怎样的感受,已渺不可知,正如化逝无踪的积雪,随风而去。夏荷衣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颠簸,一磕一磕,躺得很别扭。她的脸有些发烧,手脚却冰凉,这般难受,又没有玄珠心境中弥散着的淡淡清梅之,她醒来的刹那简直想哭出来。
“醒了?”一个华衣公子似笑非笑的脸在她面前晃动。夏荷衣撑起身来,四顾,吃惊道:“你是谁?这是哪里?”
那人似乎料到她要问这两个问题,在狭窄的马车中伸了伸懒腰:“你师兄在外面,别的我可不管。”
夏荷衣闻言眼中立刻放射出喜悦的光芒,她挣扎到了车帘处,掀开,叶听涛的背影挡在那里,只一个背影,她便知道任谁也无法闯入这车中:“师兄!”
叶听涛回过头,见她醒来,笑了笑。夏荷衣有些奇怪,她觉得叶听涛的笑容像是浮在脸上,那双宝石般的眼睛里并没有笑意,甚至有沉重难言的颜。她回头看看车中,除她之外只有孟晓天,再没有别人。
一点疑惑和心流暗涌,夏荷衣把身体支撑在车沿上,小心地问道:“那位,楚姑娘呢?”声音并不响,但也不轻,可是叶听涛好像没有听见,依旧挥动着手中的缰绳,两旁的灌木向后飞退。夏荷衣迷惑不解,但楚玉声不在,她便能放心地坐在师兄身后,于是她便坐在那儿:“我们是去哪儿?”
“救你的命。”这一次叶听涛简短地回答了她,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夏荷衣并非迟钝无知之人,她马上明白他是不愿去提关于楚玉声的话题。她想起她似乎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次清醒之前的记忆,还是在玄武湖樱洲的客房里。她很乖觉地道:“八石丹的毒能解吗?”
叶听涛的回答还是很简短:“去试试吧,总不能任你毒发。”夏荷衣心满意足地不再说话,她看了一会儿车外的景致,放下车帘,发现那苍白而英俊的公子还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怎么了?”夏荷衣和他隔开了一段距离。
孟晓天不答,偏过头去,靠在车壁上。他似乎也有些累,懒得回答无意义的问题。马车一路颠簸,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些吵闹之声。刀剑相交,厮杀正烈,媚一声惨叫直窜而上,夏荷衣吓了一跳,把车帘拉开。
“好像快到了。”孟晓天说了第一句话,他似乎并没有把前方十字路口的一场杀戮放在眼里。
“到哪里?”夏荷衣问道。
孟晓天抱膝而坐,仰了仰头:“救你的地方,找人的地方。”然而车停下了,显然不等杀戮结束,他们无法过去。虽然隔两三招便有人倒下,但要等他们杀完,还会有好一阵子。
“真是烦人的事……”孟晓天说话的声调像在吟哦。叶听涛回过头来:“孟公子,前面的人你认识么?”
孟晓天一怔:“土匪打架,我怎会认识?”此话出口时,他听到一声子的怒叱:“别妄想了!把命留下!”似她的剑刃一般冷厉无情。
他的神顿时变了,起身下到车外,仔细看去,只见那一群杀伐之人都是一服饰,似乎来自同一门派,中间围着一个轻烟罗裳的子,刃如雪,身影飘忽,剑下已有十数人毙命。孟晓天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相信眼前的景象,他向那子走去,袖中柔柳剑寒光闪动,拦路之人纷纷倒下。
那子也看见了他,可她只是停了一停,接着又剑剑致命,纤腰轻摆、快如闪电,直到将围攻之人斩杀殆尽,兀自站在尸堆中微微喘息。孟晓天将收剑回袖中,走到她面前,微笑刚刚浮起,然料那子面如冰霜,竟当胸一剑刺了过来。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六章 浣溪沙,寂谷冰刃
“我说你怎么了?”孟晓天急向旁一闪,如冰的剑刃擦着他胸前而过,他莫名地望着那子,“莫非几年不见,不认识我了?”
那子看着他,平静了一会儿,冰冷的容颜微微缓和:“若不是你几年不回剑湖宫,现在怎会有这种事?”
孟晓天一怔:“怎么,宫主在哪里?”那子神忽的有些悲伤,别过头去。孟晓天踏上一步:“他在哪儿?”
“……在浣纱谷。”那子低声道,虽然倔强地不愿流露出软弱之,但那如焚一般的忧急却无法掩饰。孟晓天渐渐觉得心中发凉:“他怎么了?”
“你去看看就知道……现在剑湖宫由陆青一人守着,他也是在赎罪,若有人大举来犯,恐怕你也见不到他了。”
孟晓天呆了片刻:“苏婉云,你何时学会说话说半截了?”
苏婉云不语,转身往浣纱谷的方向走去。雪刃沾满鲜血,她也不去擦拭,剑尖垂在泥土中。孟晓天身后响起叶听涛的声音:“这些似乎是白龙剑阁的人。”他回头,见叶听涛站在尸堆边上,“刚才那位,是霜云楼主?”
孟晓天叹息道:“是她,还是那般子……快去浣纱谷吧。”
叶听涛却没有立刻离开,将一具尸体翻转过来,查看着那服饰上的纹样:“白龙剑阁,不知他们为什么要袭击霜云楼主,莫非是剑湖宫出了什么事,趁人之危?”
孟晓天心中一沉,叶听涛站起身来:“走吧,看来浣纱谷很热闹,不知妙手神医会作何感想。”他向马车走去,孟晓天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就冷酷刚毅的男子变得比原先更难以靠近,让人脊梁生寒。
夏荷衣坐在马车中迎着叶听涛微笑,像十多年前在太岳山脚下那样,但叶听涛的嘴角只是怅然地一丝撇动,就不再看她。尸堆旁的孟晓天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疼痛,他闷咳了一声,慢慢移动脚步。想是刚才助苏婉云杀敌,牵得伤势又发,他坐入车中,闭目不语。
荒野之地,长草随风飘摇,不时有阵阵血腥隐于风中,令人蹙眉。十字路口处离浣纱谷已不过几里的路程,马车行去,每隔一段便有些尸体,有的已然,辨认刀剑,有漠北一带的帮派,也有锦衣华服的繁华中人,孟晓天一路看着,神情不曾放松。夏荷衣从未见过这等景象,只掩着鼻,惊慌不敢停留。
“看来这里的杀戮已经有一阵子了。”叶听涛向坐在身后的孟晓天道,“不知是为了剑湖宫,还是为了韩北原。”
孟晓天看着已然在望的谷口:“若是为了韩北原,死在这里的应该是瀚海黑衣人。”
“这么说,是剑湖宫?”叶听涛的声音并没有什么起伏。
夏荷衣在车内道:“剑湖宫不是江湖上最厉害的铸剑门派吗?怎么会有人敢惹他们?”孟晓天沉默,叶听涛道:“再厉害的门派也会有起落之时。”夏荷衣点点头,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是新鲜的,她在江湖上尚且没有位置,但这也不重要。
习习谷风,冲淡了四周不洁的气息,行近浣纱谷时,三人发现谷口沿路竟铺着许多叶藤,明明是严冬,藤叶却鲜绿如,将污浊隔绝在外。山壁内的幽谷炕出季节,偶尔经过马车边的男弟子神都很安静,只对他们微微一笑,抬手指路,仿佛是见惯了这些来求医问药的武林人士,并不以为异。叶听涛想起五年前在易楼见到沈莫忘的情景,阴谋之中,只有这个子来去自如,丝毫没有羁绊。
他在一片无所修饰的山舍宅院前勒缰,跳下车。门前的白裙弟子走上来,向他们三人微微欠身:“几位,谷主正在忙,请稍等一会儿。”孟晓天道:“姑娘不问问我们的来意吗?”
那弟子微笑道:“浣纱谷从来只接待求医的人,你们要是像外面那些人一样,是来找人的,那可就没办法了。”叶听涛道:“我们是来求医的。”他看看夏荷衣道,“那位姑娘服了八石丹,特来请沈谷主解救。”
“八石丹?”弟子吃了一惊,犹豫了一下道,“请先随我进去,等谷主忙完了我会告诉她。”
孟晓天皱眉道:“沈谷主在忙些什么?”小径静谧,那弟子将他们向内引去,虽见叶听涛带着利剑,也并不害怕:“最近这阵子来浣纱谷的人很多,谷主正头大着呢,过几天有个厉害家伙又要来了,得赶快把他托付的那个人弄醒。”
孟晓天知道她说的是谁,但不动声:“……是不是有个叫苏婉云的子在这里?”弟子回过头来:“你怎么知道?”孟晓天一笑:“刚才在谷外遇见她了,我和她是朋友,姑娘能告诉我她在谷中何处吗?”
那弟子将胸前的几条长辫捻在手中玩弄:“你和她是朋友?苏姑娘可厉害呢,不管是谁来找剑湖宫主,都被她杀退了。”叶听涛闻言神一动,夏荷衣跟在他身后,从他们踏入小径开始,他竟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过她。
“……剑湖宫主,他得了什谩?”孟晓天问得有些迟疑,只要是涉及到剑湖宫主的事,他总无法露出那睥睨一切的傲然神情。
那弟子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怪不忍心的,明明是世外之人,却要受这份罪。”她指指前面小径分岔之处,“往右边走到尽头,可以看到一条小溪,溪边有一处独立的房舍,他和苏姑娘就在那里。你自己去看吧。”
孟晓天望着那枯树下的幽径,心中呯的一跳,他把左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捏紧。叶听涛看着他,自他们相识,似乎还没见过他如此紧张的样子。孟晓天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但也只一笑:“叶大侠,我们稍后再见吧。”
“好。”叶听涛没有多说。剑湖宫,虽是世外之地,可里面的人却未必尽是世外之人。凡有所求就必会卷入旋涡之中,尤其是那诅咒一般的神剑之茫孟晓天往小径右边走去,华衣在谷风中微动,夏荷衣忽然问道:“外面明明是冬天,这谷里怎像不怎么冷?”
弟子放下手中的发辫:“要不是这样,先代谷主怎么会选这里作久居之地?不过也是我们谷主本事大,她能让夏天的木一直活到冬天呢!”夏荷衣作了个惊叹的表情,叶听涛却四顾着这寂静之地,在他看来,至少此时此刻,这里不过是表面平静而已。
清苦的草药气息若有若无,淡淡散逸。浣纱谷的病人并不多,大多紧闭着房门,偶有一两个白衫弟子或侍篱看,送些汤药。叶听涛与夏荷衣被带到了几棵银杏树下的房舍里,侍道:“你们先在这儿等等吧,我去看看谷主忙夯有。”说着脚步轻快地沿小径而去。
夏荷衣将包袱放下,推开窗,望了一会儿,道:“这里和玄珠心境有些像。”叶听涛站在门口:“是吗?”他在看这谷中寂地,时时刻刻与年年月月,在这里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嗯,感觉有些像,不过这里更安静,住在这里的一定都是很高深的人。”夏荷衣的神情也宁静下来。
“高深?”叶听涛不一怔。夏荷衣转过头:“怎么,师兄认识谷里的人?”
叶听涛道:“认识过一个……她已经过世很久了。”夏荷衣“哦”了一声:“在浣纱谷,死的人一定也很多。”
叶听涛没有说话,他长久地站在门口,注视着前方的一片空地,那神让夏荷衣以为一定是有什么人来了,于是把头探出窗外,却只看到一片银杏树叶在微风里轻轻翻动。
玄珠心境与浣纱谷,纵然相像,也已经隔得太远太远。夏荷衣凝视着叶听涛,终于低声问道:“师兄……以后你是一个人走,还是两个人?”
叶听涛道:“……两个人?”他一时不知道夏荷衣指的是哪两个人。
夏荷衣小心地道:“楚姑娘,去哪儿了?”楚。这个字像一次轻轻的破碎之声,在所有语言之中突显而出,击打着冥冥中的什么。
叶听涛阑及回答,远远的听见了一个子烦躁的声音,她在训斥着什么人:“告诉过你们了,把谷外的尸体清理掉,再这么下去,试种的葵兰草岂不全烂掉了?”似乎很轻易地就能辨认,这种语气是属于沈莫忘的。
那人委曲地道:“前几天的确清理过了,可人一直在来,苏姑娘一直在杀,所以又积起来了……”
沈莫忘打断他:“积起来就再派人去清理,难道还要我亲自去做吗?”那人唯唯诺诺,退了下去。沈莫忘径直朝这里走过来。
叶听涛看见沈谷主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和五年前并没有什么改变。素面朝天,不多修饰,药囊带在身边,甚至身后也依然跟着那个叫绿儿的侍。夏荷衣却为这子的脾而有些吃惊,这样,似乎与“高深”两个字栈上边吧?
“沈谷主。”叶听涛看着沈莫忘进屋,将药囊放在桌上,绿儿在一旁伺候着。她似乎没有对叶听涛的到来表示太多惊讶,微微一笑:“还好你没说别来无恙,是谁服了八石丹?”叶听涛以眼神指指夏荷衣,沈莫忘道:“请坐。”
夏荷衣依言坐下,忍不住问道:“为什没能说‘别来无恙’?”绿儿笑道:“这是浣纱谷的忌讳,今天谷主事多心烦,自己倒先说出来了。”沈莫忘瞧了她一眼,向叶听涛道:“叶公子,请先出去吧,我看诊的时候不习惯旁边有别人。”
叶听涛道:“好。不过在出去之前,我想问谷主一件事。”沈莫忘干脆地道:“说吧。”
“前阵子有个人送‘蜀中双刀’韩北原来此,不知道现在如何?此事关系重大,请谷主务必相告。”
绿儿在旁道:“那个人啊……”
沈莫忘打断她:“那个人心房边上被人嵌了一个腊丸,已经昏迷几个月了,华陀在世用给关公刮骨的手段,或许能取出来吧。送他来的是个黑衣人,我知道这个人的来历,所以才把这件事告诉你,但下不为例。”沈莫忘的语速很快,她并不需要过多顾忌。
叶听涛眉头一凝:“多谢相告。送他来的黑衣人,什么时候会再来?”
沈莫忘道:“快了吧,他来的时候或许会失望,不过我能告诉他的是,如果这个东西连沈莫忘都取不出,世上就没有人可以做到了。”
叶听涛想说为何不将心打开取出蜡丸,但看着夏荷衣,又没有说出口。沈莫忘笑道:“把心割开,这个蜡丸就完全融于心血中了,要杀一个人,你们可比我在行得多。”绿儿在旁亦抿嘴一笑。
叶听涛道:“那……我师就有劳沈谷主了。我已将她经脉封住,暂缓八石丹发作。”
沈莫忘点点头:“我知道了。”叶听涛便出门而去。见他在银杏树下站定,绿儿凑到沈莫忘身边,也不顾夏荷衣在旁,嘻嘻笑道:“谷主,上回见叶公子时他身边是楚姑娘,这回似乎换人了嘛。”夏荷衣低下头,脸上然有些赧然。沈莫忘淡然道:“或许死了吧,上回我见她就是心病深重的样子。”
绿儿吐了吐舌头,沈莫忘搭住夏荷衣的手腕,凝神静气,观其面,夏荷曳惴看着她的表情,只见那妙手神医像见了什么稀罕物一样盯着夏荷衣,连绿儿也有些奇怪:“谷主,你怎么啦?”
“多话。”沈莫忘头也不回,斥道。
银杏树叶随着谷风飘然而下,拂过叶听涛的衣摆,渐往谷中深处而去。百合微暗生,在温润的空气中游动,如灵犀一束。在深入浣纱谷,靠近溪流的这一片地方,不仅是格外的温暖,甚至木扶疏,在刚刚见过严寒之景的人眼中,这里无异于仙境。青砖小瓦,唯独的一间小舍,房门半开,仿佛在等着谁进来。
轻纱罗衣在门内飘然一动。孟晓天慢慢地向那房舍走去,阳光洒落素壁,他的脚步轻无声息。百合,那个总是穿着宽袖白袍的男子最喜欢的东西。寄傲阁中的背影,无人能挡其三掌的霸气与傲骨。师父。
曾经握扇与持剑的手小心地搭上房门,推动,孟晓天的动作宛如抚摸雾气。他看见乌木上系着雪纱帐,那个男子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白袍纹绣一如昨日,但那寒冰晶魄般的双眼却紧紧盍着,仿佛在沉睡。苏婉云也像以前一样穿着轻烟罗裳,她坐在剑湖宫主边,握着他的手,一语不发。
曾经睥睨苍生,万千世人只能仰望的剑湖宫主,滇南雪湖,千百年来江湖传奇之地。孟晓天走近边,仔细地端详着他的师父,脸上现出了崇敬与温柔的神情。苏婉云回过头,冰一般的容颜沉着一层极深的悲伤与忧虑,竟显得有些恍惚。她示意孟晓天到屋外去,又停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剑湖宫主的手。
“现在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了吗?”溪流奔跃,孟晓天凝视着苏婉云。霜云楼主,靠袖中的雪刃名震江湖,而今的她却有些憔悴,如失去了一半魂魄。
“陆青借你数年不归之机,设局逼宫主退位……宫主被银镜楼所铸的寒影剑所伤,因误中练门,所噎…”苏婉云走了两步,停下来。
“……陆青?”虽然已猜到一二,孟晓天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是为了废除试剑之规,湖心异象百年不可破解,每年都有人因试剑而死。宫主说,或许是因为九天玄剑铸造时失之制衡,引起天象变化,所以要寻找剩下的五把剑,看看能否调和。”苏婉云道。
“可是……以宫主的功力,剑湖宫中任何人又怎能伤得了他?”想起那双紧闭的眼睛,孟晓天一阵揪心。
苏婉云摇了摇头:“你一定猜不到是谁伤了他,任谁都想不到。本来他已经大破银镜楼的承天八卦阵,但是在最后一刻,竟然是……陆青的儿子拿起了寒影剑。”
“什么?”孟晓天看着她,他简直觉得她是在说笑,“那个小孩子?他能懂什么?”
苏婉云黯然地望了他一眼:“这些又有什么重要?陆青并没有打算害死宫主,况且凭他也办不到。我把宫主私这里来,沈谷主一直在医治他,却一时三刻不能好转。江湖之上,剑湖宫主任奇这几个字,会让多少人不顾命前来一探?”
孟晓天沉默了片刻,走上一步,注视她的双眼:“所以是你自剑湖宫出事以来,一直在这里保护宫主?”
苏婉云不答,她并不喜欢居功,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孟晓天叹息似地望着她:“……以前宫主曾说,陆青最爱的是剑,而你最爱的是用剑。现在看来,宫主其实也说错了。”他不会忘记她曾紧握着任奇的手,那只手绝大多数人一生也没有机会去触碰。
“错了又怎样呢?”苏婉云地道,“……我的命是他的,从我被他打倒带回剑湖宫那时候起,就永远是。”
孟晓天有些动容,在他的印象中,苏婉云总是冷若冰霜的样子,守卫剑湖宫恪尽职守,也不和谁特别亲近,但这一刻,她分明已经卸去了那层铠甲,原非无心之人,又岂能伪装一世?
苏婉云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娶没有为此停留:“你既然来了,表示你的确没有背叛剑湖宫,等宫主醒来,一定会很高兴。”
孟晓天淡淡笑了笑:“背叛?……我若要背叛,早不必等到今天。当年去过易楼之后,我曾托陆青将情势代为转告,看来他并没有照做。如今不单是剑湖宫,北域瀚海、太岳山紫霄玄真派都在争夺这六把剑,一旦六剑全部现世,三方必然会产生激烈冲突,到时的情况……”他的语气仍是淡然,但话中之意已沉如泰山,“这一天,或许已不远了。”
苏婉云默然了半晌:“如今,我只希望宫主能尽快醒过来……雪湖异象不能破解也不是这一代的事,他为此已耗费了半生的心血,但就算有剩下的五把剑,也未必真能化去九天玄剑的煞气……”
孟晓天凝眉道:“我知道你担忧他,但是还有一件事,前几天有人告诉我,鸣风山庄会对剑湖宫有行动,只是个模糊的讯息,具体情况我并不知道。”
“鸣风山庄?”苏婉云一惊。
孟晓天道:“不错。如今陆青守在剑湖宫,此人一向韬光养晦,若真的有事,希望他能抵挡一阵子。宫主在浣纱谷,此事风声在外,我和你都不可能离开。”
苏婉云微微叹息:“只能如此了,眼下浣纱谷中也并非绝无隐患。”她目光一凝,“若我没看错,那个手持碧海怒灵剑的人绝不会是个旁观者。”
“他吗?”孟晓天道,“他一直不是个旁观者,但你真正要堤防的人,或许还没有来。”
“谁?”
孟晓天不语,片刻道:“我这次原本就是来找这个人的,等他来了,你自然知道。现在我去看看宫主……这阵子,也辛苦你了。”
苏婉云点点头,看着孟晓天进屋,那与任奇极为相像的白衣背影让她一阵恍惚。玄星楼主,他的身上有着任奇不可磨灭的影子,尤其是那清冷冷的傲气,不同的是,孟晓天仍然会与一个人倾心相交,将醉态袒露,而任奇,就像剑湖宫大殿中那张玉座一样,浑身散发着不可言说的寒气。
银杏树下,叶听涛听见绿儿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那灵巧的丫头正在向他眨眼睛:“叶公子,谷主请您进来。”嘴角含着些笑意,仿佛刚刚被沈莫忘敲过脑袋,也不着恼的样子。叶听涛走进屋,看见夏荷衣躺在上,昏昏睡去,沈莫忘坐在桌边笑吟吟地望着他。
“沈谷主,如何?”他问道。
“不是没办法,不过,我要和你谈个条件。”那神让人觉得她有些老谋深算,叶听涛一呆:“请说,力所能及,定不推脱。”
沈莫忘满意地道:“你答应了就好办,为防你立刻反悔,这件事稍后再提。你这位师和常人有些不太一样,你可知道她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叶听涛心中微震:“她父母……也只是寻常人,莫非八石丹提早发作,与此有关?”
沈莫忘站起身,仔细望着他:“对,若非与此有关,我实在找不出别的解释。常人十二经脉由手足表里阴阳经相连相传,原本净浊、阴阳及营卫二气都大致平衡,如此人才得以存活下去。十二经脉由奇经八脉为疏导之力,可你师体内冲脉与常人有异,致气海衰弱,服了八石丹后一日便净浊两气大相悬殊,危及命。这种情况除非习莲其霸道的内功,是很难得见的,而夏姑娘年纪轻轻,功力又弱,所以我才会猜测,是她的父母有过什么特别的经历。”
叶听涛在沈莫忘的目光中沉默了一会儿,道:“沈谷主,此事,能否请你不要追根问底?”
沈莫忘一笑:“当然可以,不追根问底我也知道这门功夫叫什么,因为二十多年前,曾经有一个练这门功夫的人前来求医,但他伤得太重,纵然上一任谷主尽了全力,也无法让他恢复武功。叶公子……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她停顿了一下,“你也练过这门功夫吧?”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七章 弄铁琴,北雁何归
灵似玉珠走盘,轻如秋燕呢喃,弦音绕梁,在数百把藏琴之中淡淡漂浮。阁中无烛,可见此地的主人对藏琴的珍视,壁有画卷,冷袖帘影徒添几分清意。
“姑娘,此琴如何?”铁琴阁主微带骄傲地笑道。
“尚可。”那明子略点了一下头,神却是淡淡的,“我不过要买一把琴带回家,阁主何须如此大费周张,把我带到这儿来?”
铁琴阁主道:“琴赠知音人,姑娘一手琴艺我生平未见,故这铁琴阁中任意一把琴,只要姑娘认为尚可,都可以带回家去。”
那子看了他一眼,将手收回袖中:“我不弹琴已有五年,赠给我,阁主不嫌可惜吗?”微垂的眉眼冷漠无情。
铁琴阁主一笑道:“纵使一生绝音,仍是知音人。但凡绝音者,也必然将音律化入心魂,所以偶一抚琴,仍是意象万千。”
“是吗?”那子将眼望向阁外,天际一片铅灰,像要下雪的样子。
“姑娘,这世上冷若冰霜的人,往往是灼热如火后的妥协,就像你的琴音,缠绵婉转,并非无心。”铁琴阁主道。
那子轻轻一震,愠道:“萍水相逢,何必言及其它?你既要赠琴给我,就这把吧,我尚要回洛阳,不便过多耽搁。”
铁琴阁主笑道:“好,此琴名为‘律音’,待我命人将琴匣取来,姑娘便带回吧。”
“着‘音’字于琴名,已入下乘。”那子道。
铁琴阁主哈哈一笑:“那么,就以姑娘的名字作为此琴之名吧,你不需要告诉我,自己知道就行。”
那子略施一礼:“如此这琴岂不是任我命名?不过,还是谢谢阁主。”眉似山,目若秋水,却有如琴音般缠绵无尽的惆怅之意萦绕,浓到极处,也就变淡。铁琴阁主凝望着她,一时有些失神。
“姑娘,家在洛阳?”
“是。”绯裙子在数百七弦琴中慢慢踱步,发上的嵌珠银钗微微生光,带着行走于尘世的高贵。
铁琴阁主点了点头:“弦音彼端,可有相知之人?”
那子的背影停下,手轻触木架上的一把“松风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学会了在不愿回答的时候,就装作听不见。
“不答,便是有吧?”铁琴阁主微笑。
“本是同命,非要分出燕雀与鸿鹄,在这世上,哪有什么知音人?”子的声音蓦然有悲伤之意,背影一颤。
铁琴阁主走到她身后:“知音人,是拿住寂寞的幽谷之客,姑娘……”门外忽有脚步响起,粗鲁急躁,铁琴阁主皱眉。
“阁主!鸣风山庄的大公子到了,前来商议攻打剑湖宫之事,现已在阁中等候。”
“知道了。”铁琴阁主将小厮遣走,回头看时,那子目中痊着惊异之,眉梢微扬,若朝霞。
淮安城里的霞光若有些雅逸之姿,浣纱谷中的暮便是清澈无尘,小舍错落,银杏飘叶,似乎永远是深秋,谷外却已四季轮回无数。舍中,已有落叶纷飞。
夏荷衣难以置信地望着叶听涛,她不信她生平第一次离开太岳山脚,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委曲求全地赶路,数日不能好好梳妆,换来的却是叶听涛的一句“你……从今日起,要留在浣纱谷十年。”
他的目光防御重重,根本无法看清心中所想,只于说出那个“你”字时,流露出些微隐痛。
“为什么?”夏荷衣干着嗓子问道。
“你的体质异于常人,沈谷主说,若要将你彻底治愈,需要十年的时间。”叶听涛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是不设防备的,心事完全暴露。
“体质异于常人?哪里异于常人了?我这二十几年都活得好好的,你……”夏荷衣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你和沈谷主商量好的是吗?你们早就认识,你说过你认识浣纱谷里的人……”
叶听涛从桌边站起来:“我说的那个人不是沈谷主。荷衣,你不要老是像个孩子一样。”
夏荷衣气得说不出话,泪珠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我……我从来就是这样的,可是你以前不讨厌我……”
叶听涛顿了一顿,转身向外:“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荷衣,你……师父可曾让你修炼过一门叫做‘悟元功’的心法?”
夏荷衣摇摇头,抽抽噎噎地:“那是紫霄派的至高心法,师父说我根基不好,没让我学过。”
叶听涛道:“就算你不学,你身上也已经有了悟元功反噬所造成的后果,但因你不是直接练功,所以平时不觉,这次服了八石丹后激发出来,险些便送了命。”
夏荷衣有些发怔:“悟元功?我……我没练过啊?”叶听涛犹豫了一下:“师父临终前,真的没有留下过什么话吗?”
夏荷衣走到他面前:“师兄,你究竟想说什么?为什么总是问我这句话?”叶听涛道:“……因为他曾告诉过我一件事,让我不要告诉你,既然答应,直到我死,也就不能告诉你。”
“什么事?”一问出口,夏荷衣就知道这个问题不会得到回答,她心里却渐渐有些发凉,悟元功,整个玄珠心境,只有罗境主才会这门心法,“……师父练的功,为什么会报应到我身上?师兄……”
“不要问了,总之,你要留在这里,跟着我……不会有好事。”叶听涛向门外走去,夏荷衣没有看见他的表情。暮中,她追上去:“如果是楚姑娘,你会同意她留在浣纱谷吗?”
叶听涛微微侧头,衣摆飘动:“……会。”
夏荷衣的房门慢慢关上,隔着一段距离,轻轻的哭声却仍然隐约可闻。叶听涛停下脚步,终于深深地叹息,回过头去,小舍中灯火跳动,夏荷衣伏桌的剪影映在窗纸上,宛似旧日撒娇的模样。只是十几年过去了,闭守在玄珠心境,她已无法完全听懂他话中的深意。若在往日,这时是楚玉声走近他的身边,闲话间,笑意温存。
不知不觉,她已经离开十多天了。垂目的转身,环住他的双手轻轻松开,那一瞬间连同她所独有的狡黠与温暖一起消散,离开玄武湖时,已经炕到她的影子。叶听涛只觉得心脏深深地刺痛,试图连根拔起的结果是玉石俱焚,此刻又已何处天涯。
“怎么样,你跟她说过了吗?”沈莫忘在中出现,万事不着于心的样子,轻松地问道。
“……说过了。”叶听涛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情绪,外表看来,他只是显得有些疲倦和沉闷。
沈莫忘笑道:“那就好办了,这几天她还不会怎么样,我要先处理韩北原那个活死人,也得想想怎么化解八石丹才能让你师毫发无伤。还有大名鼎鼎的剑湖宫主,不治好他,可会有人割我的喉咙。”她好像总是精力充沛,从早忙到晚,仍然神采不减。
叶听涛倒是有些佩服这子的通透:“有劳谷主了。”
沈莫忘借着月光打量他:“只这些,我还能应付。至于江湖中的利益争斗,这与浣纱谷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她走近了两步,“叶公子,刚才我想了很久,关于‘悟元功’,也许有个非常冒险的办法,可以试一剩”
“哦?”叶听涛一震,“望谷主相告。”
沈莫忘正道:“这个办法没有人试过,而且本身也有极大的风险,你可要想想清楚。”说起与医道有关的事,她便不再开玩笑,“二十多年前上任谷主也曾想到这个方法,但因为那个练悟元功的人内息已溃,无法行功,所以也就没有说出来。悟元功是一门极为霸道的功法,但凡世间之理物极必反、盛极则衰,倘若能在短期之内修炼至最高境界,并且不止步,冲破极限之后,戾气无可依托,随经脉运行化散,或许便会安然无事。”
叶听涛有些吃惊:“短期内修炼至最高境界,倘若不能成功,岂不是提早反噬?”
“不错。”沈莫忘道,“所以要想清楚,我知道你们都是些身负使命的人,一条命抵得上十条,但在浣纱谷都是一样的,在自己来说,也都一样。”
叶听涛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我明白,多谢沈谷主。”
沈莫忘略有感触地望着他:“行走江湖,背着那么多心事总是比常人更累些,叶公子,你可得多多保重,少来我浣纱谷。”
叶听涛一怔,沈莫忘微笑道:“伤到要来找沈莫忘医治,也很不容易,哪天江湖上没有纷争了,或许浣纱谷也就不存在了。”
叶听涛看着这个子,心中涌起些淡淡的柔和之意,摆脱于恩怨之外,四季不见风雪严寒,这里或许会是那些前来求医的人,一生所处过的最平静安稳的地方。可惜到这里的人也再没有能够享受安宁的洁净心魂,所以,也终究是交错而过。
“好了,你也早些休息吧,不必担心夏姑娘,这里自有人把守着。今天晚上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沈莫忘眉间忽然掠过一丝游移不定的神,“希望浣纱谷中现在活着的人,明天天亮时也还能够活着。”
帐低垂,风如水。溪流潺潺的声响在日落之后像精灵低语,和着百合,絮絮地抚过中人的心扉。苏婉云在屋外的石桌边擦拭着她的剑,雪刃如霜,一日之间所沾染的血迹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这把暮雪名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每天饮数十人的鲜血,窥伺、图谋、试探,这些人苏婉云一个也没有放过。或许因为任奇从不曾像现在这样不堪一击,当他倒下的时候,便风声鹤唳。
那个沉睡的人并不知道这些,但苏婉云也没有什么奢望。她坐在石桌边,支颐思量了一会儿,只觉得浑身疲倦发酸,渐渐睡着了。
屋中,白袍宫主静静地躺着,每天沈莫忘都会来探视,但每天他也都没有醒过来。孟晓天将快要燃尽的蜡烛取下,换上一支新的,然后坐在边,不知疲倦地凝望着那张数年未见的脸。那是他的师父,稍稍懂事起便最尊敬喜爱的人。霜云、银镜、玄星,还有剑湖宫那些由任奇指点过的弟子,每一个都会略带些剑湖宫主的冷傲和风骨,可是,也没有一个人及得上他。
孟晓天看见了苏婉云在石桌边磕睡的样子,轻烟罗裳垂落在地,一动不动。他微微一笑,伸手想放下帐,无意间,他发现背后门框映入室中的影子突出了一块。像一个人的手肘,贴于墙壁。那是要行动的标志。他甚至没有转身,柔柳剑就犀利准确地反手而去,在人影闪现的同时正中那个人的咽喉。
冷脆、迅捷、毫不留情。这一剑就像他的微笑那样有些许的嘲讽之意。
干裂的惨叫声惊醒了苏婉云,她蓦的站起来,雪刃颤动,随时准备攻击。尸体倒下,轰然一声。孟晓天站在门口,离任奇不远的地方。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寂了片刻,倾听周围的动静,也是等待可能发生的袭。树影婆娑,月光凝视刀剑的锋芒。屏息之间,苏婉云微微转身。或许是无意之举,或许是发现了什么,但在窥探的人眼中,这等于挑动了战机。
动念的一瞬间是攻击的最佳时机,苏婉云冷笑,身形化为电光,剑芒抖动,如破碎的星辰。百合边有刀剑相击的“铮铮”两声,宛如琴音,接着是剑入血肉,残忍地穿刺,没有更多的纠缠。
仿佛是不愿这打斗声惊扰到屋内的人,苏婉云极快地结束了战斗。孟晓天一直站在门边没有动,他知道苏婉云应付那两个来袭者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他们所保护的人丝毫没有还手的力量,他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垂死者粗声喘息,这一次,已没有人尚且埋伏。
“谁派你来的?”苏婉云冷冷地道。
地上的人仍旧喘息,眼中露出惊惧之,颤抖企怜地望着霜云楼主:“是……是……”
“是什么?”雪刃寒芒轻闪。
伤者更惧,颤不成声。孟晓天微笑道:“来找剑湖宫主的,你们也不是第一拨了。无非是想捡剑湖宫的便宜,不说,杀了便是。”
苏婉云点了点头,剑到处,一人已然毙命。她将目光移向最后一个活着的人,那人左胸被剑穿透,就算她不动手,也已活不到天亮。
“……是,是鸣风山庄……”
雪一般的光芒扬起,人影倒下。
孟晓天的微笑淡去,走出来,踢动了一下脚边的尸体,皱眉道:“看来,我得到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苏婉云擦拭着雪刃,神情有些麻木:“至少证明,对方还在试探,不会立刻行动。我们需要这段时间。”
“说得是。”孟晓天道,“不过,也该告诫一下沈谷主,有人能走到这里,也就有人能取走宫主的命。”
苏婉云眼中射出冷厉的光:“任何人,都不可能。”
孟晓天望着她,叹息了一声:“……今天晚上,浣纱谷可能会有些不平静,这里就拜托你了,我要去会一个人,今晚……他应该要到了。”
“……好。你自己小心。”苏婉云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屋,雪刃收入袖中。孟晓天忽然有些感激她,毕竟他们是从小相伴长大的人。他明白对于苏婉云来说,任奇要比剑湖宫更为重要。
溪流淙淙,孟晓天慢慢地向外走去,他几乎已经可以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孤独之感,如中的狼。
霍霍的刀光,烛影映于其上,又折射入沈莫忘的眼中。浣纱谷主拿刀的手纹丝不动,仿佛在思考些什么。她站在一张边,上,是一个脸腊黄的男子。粗布衣裳已经被解开,露出肋骨突出的胸膛。
室中点了许多蜡烛,绿儿侍立在沈莫忘身后,此刻她紧闭着嘴,按捺了很久,才小心地问道:“谷主,还不开始吗?”
“多话。”沈莫忘将刀在手中轻轻拈动,“下错一刀,这个人就没命了。”绿儿吐了吐舌头:“能把东西嵌到心房边上,也真是不容易。”
沈莫忘神凝重:“我倒不是在想从哪里下刀,而是什么时候。”绿儿道:“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都可以下啊?”
沈莫忘摇头:“现在谷里不太平,就怕我一刀下去,不复的人都来了。”绿儿刚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复的人终究会来,今天晚上我卖个人情给谷主,如何?”
“谁啊?”绿儿吃惊道,就要去开门。沈莫忘伸手拦住她:“卖个人情?沈莫忘只买人命,可不要后悔。”
那人笑道:“命都没了,后悔有何用?”修长的身躯映在窗纸,沈莫忘也笑道:“好,你倒是痛快,一个时辰后韩北原若还活着,我就送你一条命。”
“一条命?”门外的人饶有兴味地道。
“将来哪一天你重伤垂死了,窘浣纱谷来。”沈莫忘示意绿儿打开药囊,“我是阎王爷的对头,等活到不耐烦,可别怪我。”
孟晓天哈哈大笑,背手站在门外,他忽然想起自进入浣纱谷以来,还没有见过这位谷主。不过在看到她的面容之前,他或许还要见另一个人。
刀落,沈莫忘满意地看着并没有喷溅而出的鲜血,沿着旧日切开胸膛封入腊丸的痕迹,她的手沉稳地移动,绿儿在旁聚精会神地看着,房中,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风明月,缓缓流淌,孟晓天清俊的脸上并没有紧张的神,相反的,他在微笑。
正如五年前的月城楼,断扇一击之后的笑容一般。黑衣角扬起,那个人终于出现,面孔板着,仿佛不愿流露出相逢之感。晗灵刀,刀鞘流动幽光。
“你来了?”孟晓天和他对视,亦敌亦友,刀与剑紧贴手腕。
“我说过,我要来看看那个结果。”断雁的口气并不严厉,好像只是在说着什么消失的往事。
“你来看的是腊丸,而沈谷主要救的是那个人。”孟晓天道,“我答应了她,在事情结束前,会守住这扇门。”
断雁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守住这扇门?……看来你的伤已经好了,不过,对我来说,只有打开那个人的心脏才是最重要的。”黑衣飘扬,孟晓天仍然微笑。
“断雁,如果你现在进去打扰沈谷主,那么人和腊丸你都见不到。不过……”他的目光倏然一利,“现在鸣风山庄卫少华和‘白衣剑士’崔谦都已经死了,藏剑的地点已经被重天冥宫收回,我们的约定名存实亡,你将腊丸拿到手后,打算去哪里?”
断雁沉默了一阵,神中竟有隐痛:“……这并非我意,但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不妨告诉你,我来找韩北原,目的和风年、萝是一样的。”
“杀人灭口,由重天冥宫包揽六剑?”孟晓天看着他。
断雁点了点头:“我将效忠重天冥宫,所以,我迟早要杀了叶听涛……但目前还要留存力气,毕竟现在沉星少主手里只有一把伏羲龙皇剑。”
一阵寂静。
孟晓天一笑道:“碧海怒灵剑在叶听涛手中,万相无尘剑在玄武湖底,崔谦所找的剑在哪里只有重天冥宫知道,第四把剑的秘密在韩北原的心里……那剑湖宫的九天玄剑,你要如何寻找?”
断雁的头微垂了一下,随即又抬起:“该怎么找,就怎么找。”
孟晓天凝视着他,良久:“你可知道,剑湖宫世代守护着的滇南雪湖,湖心一直被不能进入的迷雾所笼罩着?九天玄剑所在的地方,已经百余年没有人进去过。”
断雁怔了怔:“连剑湖宫主也不能进去?”
孟晓天点头:“每年都有人来找这把剑,但他们都死在里面。”
“这件事,你告诉过多少人?”
“……除了剑湖宫的弟子,你是第一个从我嘴里知道这件事的人。”孟晓天微微仰头,“但是断雁……有朝一日如果你用你的刀对着剑湖宫主,那么……”他久久不语,遥望着天幕繁星。
“杀了我。”断雁替他说完。这三个字,并不是问题,而是答案。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绿儿的额头上挂着些冷汗,神却是宽慰:“那个人没死,腊丸取出来了。”
孟晓天转过身,那一瞬间他看清了沈莫忘的侧影,柔耗鼻尖,双眼清淡,神情理所当然,似乎刚才并不是她拿起了那把割心之刀。孟晓天竟然轻微地一震,沈莫忘侧头看他,笑了笑:“信守承诺,将来你受了伤,随时可以来浣纱谷。”
孟晓天笑了笑:“好,我一定不会让自己死在半路上。”沈莫忘看着他,也笑了笑。没有伪装,只是带着那种柔耗尖锐笑了笑。绿儿递过一条丝巾,让她擦拭手上的血迹。那是从心脏流出的血。断雁已然进房,径直走向沈莫忘身边的那张小桌。桌上的银盘中,有一颗沾血的腊丸,丝毫无损。
他甚至没有去揩北原,就将腊丸拿在手中,碾碎。孟晓天也走进来,一语不发。绿儿收拾好了药囊,向沈莫忘点了点头。血腥味还没有散去,沈莫忘向盯着腊丸的两人道:“人没死,我的任务结束了。再见。”她往屋外走去,绿儿跟在身后。
“沈谷主。”断雁捏着破碎的腊丸,没有将其中的字条取出。
“怎么了?”沈莫忘回头。
断雁的右手动了一动,孟晓天突然道:“里风凉,谷主小心。”他用眼神示意断雁,几乎就在晗灵刀要出鞘的刹那。
沈莫忘笑道:“浣纱谷里没有四季,孟公子,多虑了。”清亮的眸子在暗中散发着光晕,她看了看绿儿,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几株银杏树后。
“为什没让我杀了她?”断雁看着孟晓天。
“无论因为什么,你都不能杀她。”孟晓天并不让步。
断雁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剑湖宫主在这里,他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
“不错。”孟晓天直视他的双眼,“所以,你不能杀死沈谷主。”固只可触犯,过了片刻,断雁道:“不杀就不杀,反正,以后或许还会用得到她。”
孟晓天的神缓和下来:“……多谢。”
断雁淡然地一笑,摊开手掌,腊丸的碎屑纷纷落地,如开启的秘密。一小卷淡黄绸带,炕出已在其中藏了多少年。他把绸带捻起,展开。
孟晓天看见了绸带上的字迹,可是他有些不愿相信,于是一直盯着。不仅他,连断雁也有些吃惊,他们刚才的话就像是些咒语,竟会这样一语成谶。
剑湖宫。与九天玄剑所在之地一样,清晰不容质疑。
“怎么会……”孟晓天道,“也在剑湖宫?”
断雁将绸带捏在手心:“莫非……剑湖宫有六剑之中的两把?”他转首看向孟晓天,“你竟然完全不知道?”
孟晓天道:“的确,不知道。剑湖宫中有很多秘密,就算是宫主,也未必完全知道。”但冥冥中,他觉得有什么力量从四面八方而来,向剑湖宫,和里面的每一个人迫近。
断雁将目光转开:“……我终究是要去一次剑湖宫的,就算不是现在。沉星少主,已经派人去找万相无尘剑。”
“断雁。”孟晓天打断他,“算我请求你,等任宫主醒来,再去剑湖宫。”
“如果我现在要去呢?”断雁挑衅似地道。
“那……我只有现在就杀了你。”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八章 风满楼,浮生听醉
阳光微热,浅浅地刺着人的脸颊。孟晓天睁开双眼,又眯了一下。叶影在视野边际哗哗轻动,天空蔚蓝无边。那一刹那他有些辨不清身在何处,仿佛是滇南雪湖的那片浩渺烟波,微风缕缕,将醉意吹散。
柔柳剑与晗灵刀,交错而过的冷芒,对着彼此的眉心。但这场中的比试并没有继续,在刀剑亮出的一刻两人都停手了。韩北原沉重的呼吸声刺激着耳膜,战意迅速高涨,又立刻溃落。
“……你杀不了我。”断雁面无表情。
“彼此彼此。”孟晓天收剑一笑,“那么,半月之内,你不能踏入剑湖宫。”
断雁的刀也缓缓垂下:“你有把握半个月后任宫主就会醒来吗?”孟晓天眉稍一动:“你该相信沈谷主的医术。这半个月,足够让剑湖宫做很多事情。”
断雁将目光凝驻在他脸上:“……你是否在忌惮什么?”孟晓天道:“你我各事其主,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即使是断雁,也正因为是断雁,他避过了那个问题。
“各事其主……”断雁重复了一遍,目中竟有微凉的光,“这么说,半个月后,刚才我们彼此收手的一刀一剑,可能就会真正针锋相对了?”
孟晓天哈哈一笑:“男子汉大丈夫,凭本事定生死,有什么可怕的?”
断雁一怔,亦复笑道:“说得是。无论如何,我都是重天冥宫的人,要完成我的任务。”孟晓天点点头:“浣纱谷不是杀伐之地,还是不要扰乱清静吧。”他看了看昏睡在上的韩北原,“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蜀中双刀,一个抵押了命来与易楼交易的人。断雁冷冷道:“留他何用?”多余而有后患,又昏睡无力抵抗的人,无疑不能在晗灵刀下幸存。
刀光闪动的时刻,孟晓天竟然为沈莫忘微微叹息。看绿儿的神情,取出腊丸,又要保韩北原命,必是极为不易的事。只是她那样轻描淡写,仿佛生死也如月落日出般平常。
“怎么,你不想让他死?”断雁收刀,血光溅在素壁,滴淌。
“不是。”孟晓天道,“你也说了,留他无用。现在事情办完了。喝酒去吧。”
“喝酒?哪里有酒?”断雁道。
孟晓天扬眉一笑,向屋外走去。袖摆带起微风,拂动地下腊丸的碎屑。断雁将淡黄绸带收在怀里,晗灵刀回鞘,再也不揩北原的尸体一眼。醉里挑灯看剑,血雨腥风之中,连这样的机会也难再有,这一便愈间贵。
然后,他们两人都醉了。这一次,再没有那一二分清醒的保留。或许当敌友之分明晰的前一刻,可以装作不省人事,装作炕到未来的一切。
但这,又岂是他们这样的人可以长久为之?孟晓天终究是醒来了,唇齿间尚有余,喉头却干燥如同火炙。他们在浣纱谷深处,一片银杏树的阴影下。断雁早已醒来,轻轻踱步,眺望碧蓝的云天。他眼中有万里瀚海风沙弥漫,没落于王陵中一息不愿灭绝的部族。信任也好,敌意也好,他不会背叛那一身黑衣。
“今天你比我醒得晚,可见,扬州城外那一,你保留得比我多些。”断雁的声音很少如此柔和。
孟晓天慢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我怕醉死了,挨风年一掌。”
“你最后还不是挨了?”断雁道。
孟晓天笑了一会儿:“这几次见你都是一个人,风年是不是和你拆伙了?”
断雁道:“不是他要和我拆,只是少主不再让我们两人一起行事。或许是有心防备吧,不过我也无所谓,倒是他,和萝走一路,要收不少烂摊子。”
“哈哈,反正……”孟晓天仰起头,“在该碰面的时刻之前,我还真是不想看见他们。”
断雁回过身看着他:“在扬州的时候,从没见你为什么人如此掣肘的样子,看来剑湖宫主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
“掣肘?”孟晓天道,“也许吧,不过这是我甘愿的。他一生从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样,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断雁沉默了片刻,道:“等他睁开眼睛,说不定这一切就都改变了。”
孟晓天微微一笑:“也许吧。你要见见叶听涛吗?他还不知道昨的事。这五年的约定,在韩北原死去时,就已经完全破灭了。”
断雁道:“不必了。我还不想现在就和他起冲突。”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在一片林野小坡上,他们三人在一场浩劫般的大火后成为了暂时的盟友,共同寻找旷世之剑。但自那一刻起,今日的局面也就在所难免,因为寻找的尽头,终归是那唯一的一幅卷轴。断雁摇了摇头,眼前浮过沉星少主的面容,妖异、阴白,永远的黑衣丧服,将挡路者的灵魂踩在脚底。
“走了。半个月之内我会留在附近,之后再见,就是不再容情之时。”
脚步声远去,偶尔踩到地上的银杏叶,发出折裂碾碎的声响。孟晓天向着阳光洒落的地方走了几步,衣襟迎风,头高高仰起。
滇南雪湖,就是在这样一片天光下面。他微微一笑,有什么亘古寂寞的东西似光划过,不可捕捉。
韩北原的尸体仍然停留在那间小舍里,孟晓天再次走过这里时,看见谷中的几个弟子把尸体扛出,准备找个什么地方埋掉。沈谷主救得了人的命,却救不了人的心。纵然她能将心脏完整地切开再缝上。或许是对谷中这些来客有所了解,韩北原的死并没有引起太多喧哗,也并没有惊动沈莫忘。只是几声叹息,血迹被拭去。
孟晓天打算回到溪边小舍去看剑湖宫主的时候,发现叶听涛已站在他身后,脸上炕出有什么表情。他一向便是这样,喜怒不轻易形于,但最近这阵子,似乎冰封雪结,连笑容都很少再有。
过分的麻木亦是一种伪装,只是更为压抑,隐有某处即将失去平衡的质问表情。孟晓天在心底轻轻一叹:“韩北原死了,约定破灭。断雁已经离开这里。”
叶听涛并没有表现得很意外,淡淡地道:“我猜到了,这个约定本也是权宜之计。目标相同,总会有一决高下之日。”
“韩北原要找的剑也在剑湖宫,但半个月之内,还不会有冥宫的人前往。现在万相无尘剑在玄武湖,崔谦所找的剑在哪里我们不知道。”孟晓天道,“若要出手,还是玄武湖线索较为明朗。”
“现在出手,没有意义。”叶听涛道。
孟晓天目中一凛:“你是说……任由冥宫的人去找剑?”
叶听涛道:“先前他们委托易楼之时,并没有派出大批人马。现在易楼失手,冥宫必定动油将前来找剑,一一去争,稍一不慎便失去了先机。”
“你现在的口气,有点像是在和盟友商议战局。”孟晓天看着他,“五年前我们三方没有分出敌友,现在,似乎已经昭然若揭了。”
叶听涛与他对视:“冥宫实力究竟如何,没有人知道。但只断雁这样的人,若有三个,任我们哪一方单打独斗,都对付不了。”
孟晓天点了点头:“既然你说出了这些话,那么我也有一言可以相告。剑湖宫的目的只在于那六把剑本身,而不在于《八荒末世图》。”
叶听涛一怔。孟晓天微笑:“剑湖宫是铸剑之地,与紫霄玄真派所求,并无冲突。”他顿了一顿,“所以,这个盟友可以结得更久一些。”
“……可遥”叶听涛微一思量,道,“现在我们在此坐观江湖动静,万相无尘剑和崔谦所找的剑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下一个目标不是我,就是剑湖宫。”
孟晓天望着他的神情:“观局之事你我也都不是第一次做了,现在我和断雁达成协定,半个月之后各凭本事夺剑与守剑。不过这样的话……我们的交手对象就直接是重天冥宫,要想尽取六把神剑,少不得往瀚海一趟了。”
叶听涛道:“此事终须了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孟晓天心中轻微地一震,不知为何,他觉得叶听涛的语气虽然沉稳,却有隐隐的焦躁之意。他沉默了片刻:“你师怎样了?”
叶听涛眉心微沉:“暂时无事。沈谷主说她体质特异,要留在这里十年。”
“十年?”孟晓天一怔,“……她留在这里,你是不是就做回无牵无挂之人了?”
“无牵无挂?……”叶听涛脸上现出嘲讽的神,“若有牵挂,便生阻碍……我的确是不该有牵挂。”
孟晓天注视着他:“人又不是木头做的,绝口不提,不代表能忘记。”
“……不忘又能如何?我的命早已不是自己所能掌握,只希望有生之年,能完成师命。”叶听涛终于流露出一丝椎心之,不愿再多谈这些,沿着小径向远处走去。www奇Qisuu書com网孟晓天咀嚼着他话中的含义,微微摇头。往常叶听涛是不会说出这些话的,仿佛是山雨来,思虑更切,藏得多深,也就入心多深。
沈莫忘来到夏荷衣处的时候,夏荷衣正在低头凝思,绿儿发现她的脸惨白惨白的,问道:“夏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脸这么难看?”
夏荷衣慢慢抬头,空洞的眼让沈莫忘一惊,她走近搭了搭夏荷衣的脉,道:“是不是有八石丹发作迹象?你怎没叫人告诉我?”夏荷衣抽回手,声音虚浮:“不是。”她抬头求恳似地看着沈莫忘,“沈谷主……你是妙手神医,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和常人不一样吗?”
沈莫忘眼神一动:“怎么会这么问?”她看了看绿儿,绿儿机灵地眨眨眼,出门而去。夏荷衣的脸愈发苍白:“……师兄不肯告诉我,其实……其实他只是不肯说出那句话而已,我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答案,可是然敢相信……”
沈莫忘向她微笑道:“个人命数,都是上天注定的,叶公子只是信守承诺,你也该好好留在这儿,我会找到治愈你的办法的。”
夏荷衣仿佛没有听进她的话,喃喃道:“怪不得我从阑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从来没人告诉我,师父看见我的时候,总像是看着另外一个人……”沈莫忘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她说任何话都是无力的,况且她并不善于安慰病人。
绿儿很快回来,身后跟着叶听涛,像是已经明白了些什么,绿儿没有进门,只道:“谷主,叶公子来了。”沈莫忘起身,与叶听涛点了点头,走出房去。夏荷衣仍然像是没看见她,却立刻站起来,跑到叶听涛面前,脸上满是追问的神情。叶听涛看着她,没有说话。
“师父不让你说,你俱头吧,我……我是不是师父的儿?……”她焦急地盯着叶听涛的眼睛,那双眼深邃而又浓郁不化,暗流翻涌。
“我是他的儿……所以才会被悟元功所反噬,练悟元功的人都会不得好死,是不是?”一阵沉默,夏荷衣突然抓住叶听涛的手臂,“师兄,你说话呀!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难道我真的那么讨厌吗?……”
“荷衣!”叶听涛挣脱她的手,但他不知道如何去回应这样的语气,夏荷衣震了一震:“你不说话,那我猜的就是对的……玄珠心境,他一直不让我离开玄珠心境,你和殷师兄都走了……”
“师父只是想保护你。”叶听涛轻声道。夏荷衣呆住了。
“他的一生已经葬送在境主这个身份上。”叶听涛眼里燃起异样的神情,“除了保护你,他不能做任何事。不能挽回你的母亲,也不能让你过得更好……这个世上没有人懂得他。”
夏荷衣怔怔地瞧着叶听涛略带沧桑的脸,近在咫尺的遥远之感倏忽袭来,在这个从未踏入过的江湖,她忽然之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孤独,往昔岁月中鲜衣怒马的师兄变得沉郁寡言,而她四顾无人,再也没有依靠。她瞳仁中的光迅速地向内疾逝,失声道:“保护我,让我一辈子走不出太岳山脚,谁也不认识?没有人懂得他,那我呢?……”
叶听涛突然觉得眼前微微发黑,他摇头道:“荷衣,别说了。”
夏荷衣眸中泪光涌动,她向叶听涛走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我也没有人懂,以前我以为你懂,以前你是懂的,可是现在……”最后一步,她没有跨越,因那过于强烈的遥远之感,“师兄……师父是一个人死的,他死前甚至也没淤看看我……”她的头垂下来,声音若悲泣。
“你不要怪他。”叶听涛道,“他也没有想到悟元功还会及到你身上,修炼这门功夫的人,的确……都不会有什下场……”
“那十年后,你会来找我吗?”夏荷衣看着地下,“楚姑娘走了,你……”
“你和她不一样。”叶听涛轻声道,“……荷衣,你是我的师,而她……”他皱了一下眉,身体微微一晃。
夏荷衣的目光颓败下来,泪光浮动,却没有掉落:“我知道不一样……就算她走了,我也还是我,你也还是你……”叶听涛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紧闭双目定了定神。这一退,在夏荷衣心中却与她没有跨的一步相叠加,如一道强行叩上的重锁,她一时如堕冰窟,竟没有发现叶听涛的异样,他握住碧海怒灵剑的手有些发颤,额头冷汗汵汵。
“我若是她多好,晚些遇到你,便能留在你心里……”夏荷衣还没有说完,叶听涛突然咳嗽了一声,鲜血从嘴角流了下来,滴落在衣衫上。夏荷衣吃惊道:“师兄,你怎么了?”叶听涛摇头不语,夏荷衣跑到门外张嘴想喊,沈莫忘和绿儿却已经离去了。
叶听涛勉强道:“不用找了……一时行功不慎……”夏荷衣见他靠在墙上喘息了一会儿,慢慢向外走去,虽然走得有些艰难,却没有半点迟疑。她蓦的想起了楚玉声的那句话:两个人是一个人,走一样的路,吃一样的东西,睡一样的地方……那么在那个人面前,即使受了伤也不必硬撑,倘若不是,纵然出现在彼此的生命里,也注定只能是相视而别的过客。其实,这并无关相逢早晚。
她想追上他做些什么,关切一句也好,但她的脚像是突然灌了铅,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力量将她凝固,就这样看着叶听涛一点点地走出了视线。从阑在,也永远不会留下。而她,将有一个寂静的十年来沉淀这一切,在没有告别的告别中思念直至遗忘。她呆呆地站在那儿,泪光被微风吹干,自始至终,没有流下。
“还好刚才你不是去和人打斗,否则现在大概就能看到你的尸体了。”沈莫忘从另一间小舍里出来,相隔已经够远,夏荷衣不会再听到。叶听涛强忍着胸口不适,站定脚步:“我只是试一试,最近情况纷乱,难免佑念,才会如此。”
沈莫忘瞧了瞧他的面,道:“既然杂念丛生,就不要试了,这本就是危险的事。若是一味躁进,反而容易走火入魔。现在你的功力也还没有到立刻就会反噬的地步,等安定下来也不迟。”
叶听涛点头道:“多谢谷主。”他深深吸了口气,想要将脑海中纠缠来去的影象挥散,甫一动念,却更是心绪烦乱起来。重天冥宫、断雁、孟晓天、神剑、卷轴,还有夏荷衣的面影,支离破碎纷纷上涌,浪尖处,是悠悠的琴音,转身的动作清晰如昨。
沈莫忘看着他:“思虑伤脾,脾不生血,无以养心,我看你定是心血亏虚的人吧。有的时候,做人不必这么累。”叶听涛咳嗽了几声,道:“我又岂愿如此……一生为使命所羁,无亲无友,如今,连心爱之人都留不住。”
沈莫忘将药囊曳在怀里,微笑道:“诸事来往,何必看得这么重?使命也好抱负也好,怎样过都是一生,把身边的人赶跑了又能如何呢?真的被老天爷拴在一起,哪里都能遇到。”
叶听涛摇头道:“我所行之事极为凶险,留别人在身边,只会害了他们。”
沈莫忘道:“你不去害他们,他们说不定哪天也就生病死了,你这样避人千里,人家一生气,怒气伤肝、气逆不顺,死得只有更早。”叶听涛怔住。沈莫忘笑道:“叶大侠,世人都知道命重要,但比命重要的东西也有很多,比如同生共死,就算只活二十岁也不比平淡百年差。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又怎能同日而语?”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叶听涛看着沈莫忘清淡的笑容,长久说不出话来。沈莫忘道:“好了,我也该去看看剑湖宫主了,一番谬论,听不听也在你。”
“剑湖宫主……怎样了?”
“还是没什么起,我正在想一个新的法子。他的功力极深,伤中练门后医治起来比常人困难许多。”她一笑,“不过,只要他还在浣纱谷,我就会和阎王爷斗到底。”说着翩然而去,刚才的话,就像是微风拂面般不萦于怀。
浣纱谷中,谷风亦是清澈洁净,却有遥远的杀伐在宁静中渐渐回响激荡。黑衣来客如一般自江湖的角落潜行而入,风起云涌,不可抵挡。十日之内,不断地有关于瀚海黑衣人的消息浮现于武林,而在第十日之前,尚且没有哪个门派动念围剿,实力未知、孤军作战,谁都没有把握能一战而胜。这一日,铁琴阁主回到阁中,平日儒雅的脸上阴沉至极,一拂琴,怒不可遏的琴音轰然撞击整座铁琴阁,震得阁中弟子面面相觑,不知何故。
“阁主,满腔怒气抚琴,可是琴道大忌。”子的声音阴凉,平静如水。
铁琴阁主按捺了一会儿,才道:“对不起,姑娘……刚才得到消息,应天府玄武湖云仙画舫的分舵被人血洗……二十五位船主只剩下了三位。”
子背影一震:“那……舫主陈清如何?”
“还没有听到她出事的消息……来的是一群黑衣人,现在那里已经被他们占住了,没有人能进去。”铁琴阁主道,“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北域遗族图谋不轨,看来,天下终归是不会太平很久的。”
子回身,取过锦缎盖住琴:“……阁主,意如何?”
铁琴阁主道:“……若有能用上我铁琴阁之处,自当尽力。只是我与鸣风山庄约定,要一起攻打剑湖宫,一时恐不能顾及。”
子目光流转:“阁主既盼天下太平,为何要去攻打剑湖宫?”
铁琴阁主凝目道:“……姑娘,你留在阁中十日,始终没有问及过我这件事。看来,你终究不是为我留下的。”
子垂目:“阁主若是愿意,我可以说是为琴道留下。”
铁琴阁主一笑:“谢谢姑娘好意。我同意攻打剑湖宫,是因为数百年来剑湖宫掌握了江湖中无人可及的铸剑之术,却始终不曾外传,以至于年年有人窥而被杀。凡称为道者,亦如琴道一般,须天下尽知方为大善,所以我此举只是为道,而非其它。”
子默然了片刻:“阁主焉知卫庄主是与你志同,才道合?”
铁琴阁主一怔:“我与卫庄主乃是知交,他多年前便与我谈论此事,其志甚坚,不会有它。”
子低下头:“……剑湖宫与鸣风山庄是宿敌,其中或莹源,未可尽信。”
铁琴阁主笑道:“姑娘多虑了,正因为鸣风山庄亦工铸剑,才对剑湖宫闭守一事挂心如此,卫庄主爱剑成痴,与我酷爱琴道,亦有共通之处。”
子绯裙微动,走到窗前:“……剑湖宫有个银镜楼主陆青,就是爱剑成痴的人,可他还不是刺杀了任宫主,让剑湖宫陷于四面楚歌?”
铁琴阁主走到她身后:“人有不同罢了,这正是铁琴阁与鸣风山庄的大好机会,姑娘几日来旁敲侧击,但我也没有什么阴谋可透露,真是惭愧。”言毕微笑。
绯裙子叹息了一声:“如此,我也没有办法了。江湖之中,各派角逐,本非我燕雀子所能言尽,阁主不信也是常理。告辞。”说着就要去取琴离开,铁琴阁主笑容淡去:“姑娘……十天了,你当真是连此琴的名字也不愿留下吗?”
“……相会无期,不必留名。我自此也不会再过问江湖中事,回到洛阳之后,陪我老父度过余生而已。”低柔的话音,拂在地面。
“这十日来我天天听你的琴音,分明是情丝缠绕,断还休,思之切,念之深,你我既然是萍水相逢,又何必话中自欺?”铁琴阁主目光怜惜,瞳仁中有她的侧影长发飘动。
“分明是不懂江湖,却又妄自兴兵,阁主,你自欺而不自知,才是可叹。”子背身道。铁琴阁主似被她话所击中,顿时怔住,沉思片刻道:“若我派人调查卫庄主攻克剑湖宫后如何部署,姑娘是否愿意再留几日?”
子回头,注视着他:“你只须查他是否会尽占银镜楼和玄星楼,只把霜云楼留给铁琴阁,就明白了。”
铁琴阁主微微一笑:“有劳姑娘挂心……感激不尽。”子微叹道:“就算攻克剑湖宫,只怕也会有黄雀在后,阁主这样的人,还是置身事外的好。”锦缎落下,纤指轻屈,淡淡的弦音绕着铜炉冷,婉转低吟。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九章 火暖魄,烽烟骤起
不知是哪一日的飘雪积在地上,将浣纱谷外尸体的浊气化净。最初的一段日子后,刺探的人已渐不再来,孟晓天在周围城镇行走几次,得知了玄武湖之变及黑衣来客频现江湖,与叶听涛商议之下,仍是不动声,只待任奇醒来。鸣风山庄微有异动,亦未逃出苏婉云的眼睛,剑湖宫方向却是沉稳,想已有备。
转眼半月之期将尽,这日浣纱谷以北二十里的步云峰上淡云缭绕,寒气逼人,沈莫忘的一幅衣角在山风中猎猎飘动,目光专著地在雪地里扫来扫去,偶尔停下脚步,就俯身拨弄些什么。
山峰上刚降过大雪,空气极为清寒,莹白的积雪覆盖了一切枯草败叶,只有瘦硬的树干在雪地中伫立。沈莫忘微蹙着眉,找找停停,总是不见有什么结果,孟晓天在后看了半日,终于忍不住问道:“沈谷主,你究竟是来找什么的?”
沈莫忘把眼前一绺刘海掠开:“找一件在这里埋了几十年的东西,如果找到的话,明天我就能让任宫主醒过来。”她的脸冻得有些僵硬,说话也吐字缓慢。孟晓天走到她身边,微笑道:“你让我来帮忙,现在却是你一个人在找,莫非只是让我帮忙看看雪景?”
沈莫忘直起身:“我让你来自然有我的道理,谷中弟子功夫不济事,况且是救你师父,跑跑腿也是应该的。这件东西我从来没见过,只知道是前几代的谷主埋在这儿的,和你说不清。”说着又往前走去,不时停下望望四周的枯树,孟晓天瞧着她认真的神情,目光柔和:“这阵子你为宫主的事也够辛苦的了,只是苏姑娘有时心里急躁,难免冷语,也别放在心上。”
沈莫忘回头看了他一眼:“苏姑娘很喜欢任宫主吧?我看你也没急成那样。”
孟晓天一怔:“这个……急也不须急在面上,苏姑娘会把宫主带到这儿来,必是已没有别的办法。等宫主醒来我们或许立刻就要赶回剑湖宫,风起云涌,又该有一番争斗了。”
沈莫忘继续向前走,过了一阵道:“走了也好,久留在浣纱谷的人恐怕就不能久留于人世了。不过,我医治任宫主并不是因为剑湖宫的威势,对我来说,就算来的人是皇帝,我不想医,也一样可以不医。”
孟晓天心中微动,对于沈莫忘,他总是有些难以言说的亲切之感,不知是那柔耗尖锐,还是清淡的笑容,总有些东西能绕过不曾卸除的戒备,淡淡透入到深心之处。沈莫忘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侧过头来,不易察觉地笑了笑。在这一笑之中,孟晓天蓦然觉得视线边际有光亮反射。
并非雪光,因为雪光是没有凝聚之点的。他媚将沈莫忘推开,刀光直劈下来,迅猛然而气息粗重。这个人的刀不及断雁,甚至也不及萝,孟晓天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在刀光离鼻尖不过半寸时,他在那人手腕上一按。巧妙不着痕迹,刀便不能收势地直砍在雪地上,柔柳剑倏然而出,架在那人脖颈。
见过无数次的黑衣和额上的紫晶,那人虽是陌生面孔,但已认晓天心中一震。沈莫忘走到他身边,摇头道:“半个月还没过,不复的人就来了。”孟晓天握剑的手一时犹豫。这犹豫的含义是制敌不杀,因为他方才想到了断雁。然而一息之后,他的手指便收紧了。
“谁派你来的?”敌友已分,容情便是毁灭自己。那人没有回答,刀从雪地里提起,竟已断为两截。孟晓天手腕一动,剑虽柔软,却割破黑衣,贴近皮肉。那人还是不答,嘴角有阴冷的笑浮起。沈莫忘看到了那笑容,但她已阑及出声。
黑袖疾挥,淡红的烟雾散出,笼罩孟晓天全身。柔柳剑一颤之间,那人翻身而起,冷笑道:“你死在这里,断雁护法也不会知道,谁让这世上的路太窄,哈哈。”孟晓天脑中一阵迷糊,退了几步,神然慌张:“半月之期还没有过,杀了你未免无信。告诉断雁,只留你一条胳膊,这个人情也不用还了。”
那人嘿嘿而笑:“你中了赤蝎粉,还能杀得了我?”话虽如此说,半截断刀却牢牢握在手里。
孟晓天向沈莫忘微微一笑,剑如闪电般自下而上,只余半截的刀又再被寸寸切开,散于雪地。沈莫忘看着他,却蹙起眉心:“装什汉?都死到临头了。”肢体断裂的声响,那人的眼珠向下翻去,几脱眶而出。鲜血狂喷,溅上孟晓天的衣衫。一条断臂落在他脚边。
“滚吧。”孟晓天低声道。那人瞪视着他,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声音,过了片刻,跌跌撞撞而去,一路血迹,刺目惊心。孟晓天在原地站着,笑容模糊:“看来断雁的手下很不怎么样,哈哈。”
沈莫忘板着脸,突然一腿横扫他的脚踝,孟晓天猝不及防,顿时仰面往下倒去。如同浮上云端,落地娶没有撞击之感。沈莫忘托住他的背,把他放在地上,积雪寒冷,全身的炽热顿时一熄。
“卖人情就算了,还不用人家还,你以为你很大方吗?”孟晓天听到她斥责的声音,并不严厉,依旧是熟悉的感觉。手腕有些刺痛,沈莫忘气愤愤地从靴中拔出刀,割开他的腕脉,赤蝎粉迅速透入血液,唯有如此最快而有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气愤,这些以武为能事的江湖中人总是这样的,宁可少活十年也不愿输于人前。这有什么可气的?沈莫忘瞥了孟晓天一眼,忽然发现他在笑,笑得全无防备的样子,她问道:“赤蝎粉只能让人如同火烧,还会产生幻觉吗?”
孟晓天不答,双眼望着天空,沈莫忘的脸在那片天空下,离他很近。她身上没有脂粉味,气息洁净透明,却真切地存在着。他忽然觉得心中有真正的笑意涌出来,轻松而舒畅,并非嘲讽、沧桑。踏遍江湖未曾找到过的,曾经在谁的脸上一闪而逝,在金镜映光中徒留一缕叹息。赤蝎之毒随血液游走燃烧,又随血液流去,如划过雪地的剑影,只留下剑者一瞥的痕迹。
而在步云峰下,颓败没有声息的寂林之中,晗灵刀随断雁伫立的身影凝然不动,雪路哧哧作响,黑衣人沿路跑来,道:“护法,浣纱谷周围已布置人手,但上峰查看的人还没有下来。”断雁背身道:“不是说,峰上无人吗?”
黑衣人道:“或许是地形不熟,耽误了。要不要再等等?”断雁拂袖:“一群蠢货。”转身便走,黑衣人躬身,站到他方才所站之处,像他那般凝然伫立着,继续等候。
空寂枯林,断雁快步而行,黑披风微扬。再过数日,他就要离开这个尚且平静的地方,前往滇南。生与死、胜与负,一切成为例行任务的一部分。断雁并不是会心软的人,所以此刻他并没有太多的犹豫。只要包围浣纱谷,剑湖宫不过是一座空城。
断雁微微冷笑,随即笑容又消失。他的双眼在枯林尽头捕捉到一个人的背影。并不很高大,但站在那里,绝不会让人误以为是一棵枯树。这个人显然在等断雁,从他凝神的姿势便可以知道。二十丈之外,断雁看见这个人手里并没有兵器。他微一凝目。
“断雁护法,有幸一见。”那人回过身,黑须儒雅,却分明透露着一股工于算计之感。那身白袍和剑湖宫主极为相像,可断雁不会将此人错认为任奇:“阁下,何故在此等我?”
那人哈哈一笑:“鸣风山庄卫彦之,久慕大名,不愿见护法陷入歧路,特来有事相告。”
断雁眉峰动了动,露出讥讽的神:“鸣风山庄卫庄主……竟然会在这个地方等我,倒真是没有想到。虽然你的剑术驰名于汁武林,可我断雁,却没有将你放在眼里。”
卫彦之毫不动怒,深浅难测地笑道:“我来这里不是和护法比武,这半个多月来,重天冥宫人马把江湖搅得日不宁,各大门派具都有意围剿,我只是送个计策给护法,让你节省兵力,也让我鸣风山庄,可以在剑湖宫一役中得到所需。”
断雁审视着他,眼中幽火燃起:“刺探重天冥宫的兵力,卫庄主,你可真不该将这句话说出来。”
卫彦之道:“我说出来自然是有道理的,断雁护法,你重天冥宫子弟有多少我并不知道,但为寻找《八荒末世图》而死的人,尸骨已能堆成山,与其打硬仗,何不取巧?攻人须攻心,况且浣纱谷中的这些人绝不是你用兵围堵就能拦得住的,与他们争夺,不如让他们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护法以为如何呢?”
断雁冷道:“我凭什么要用你的计策?”
卫彦之精明地笑道:“因为我是诚心诚意,俗话说树从根起,水从源流,打蛇打头,擒贼擒王,我已如此经营十余年,才终于将剑湖宫主放倒,就凭这一点,也足够让你相信我。”
断雁一怔:“剑湖宫主,是你放倒的?”
卫彦之看着他,目露得意:“我所的代价也不小,不过一旦他功力恢复,就算你布千军万马也未必捉得了他,此刻能让他恢复功力的人暂时离开了浣纱谷,我的这个计策很简单,但只要在三个时辰之内实行,不单可以免除他这个患,还能让我们各取所需,岂不妙哉?”
断雁沉默了片刻:“只因为你铸剑比不过他,就要想尽十几年的办法把剑湖宫毁掉?”
卫彦之呵呵笑起来:“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所求,重天冥宫也是一样。只要目的达到,何必去管牺牲多少呢?”
他的笑容让断雁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那是决定与孟晓天为敌时也不曾有过的。这个人远比五年前的凤栖梧更狠毒,因为他心中除了达到目的,什么都没有。断雁沉思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雪浸润衣衫,炽热之气渐消后,孟晓天被冻得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仍旧躺在雪地里,身周没有人。他一惊起身,手腕处已不再流血,只是头晕眼,站立不稳。山风吹拂湿冷的衣衫,寒意入骨。
“沈谷主?”孟晓天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心中一紧,快走几步绕过一片山石,却发现沈莫忘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地面,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神情固执,素淡的衣裙提在手中。孟晓天微微一笑,走到她背后:“沈谷主。”
沈莫忘慢慢抬起身,回过头:“……竟然足足睡了三个时辰,你再不醒,天都快黑了。”孟晓天见她脸上微有不耐,笑道:“睡得着便是死不了,倒是你,四处乱跑若是再遇上重天冥宫的人,我可救不了你了。”
沈莫忘“哼”了一声:“走吧,天黑前要是找不到那件东西也只有下山,明天再来了。”孟晓天答应了,没走几步,怀中突然掉下一物,落在雪地中。金边光润,镜如秋水。沈莫忘奇道:“你一个大男人,身上还带镜子?”
孟晓天弯腰拾起,看了看道:“故人所赠。”沈莫忘瞧着镜子:“这是件武器吧,该是子所用的。”
孟晓天道:“是啊,这子虽没留下话,但我猜,她定是要托我寻找这镜子的主人。”他忽而停顿了一下,“一个不会武功的人。”
沈莫忘一呆,想要说什么,脸颊上撒然一阵温暖。那是有风吹过,或许并不能说上是暖风,但在积雪茫茫的步云峰深处,这样的感受还是足以让人吃惊。她伸出手感觉着这阵奇异的风:“看来,或许找到了。”
“什么?”孟晓天没有明白她的话。沈莫忘快步迎着暖风而上,转过山石岩壁之后,一片绿意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们眼前。几步之外是白雪,几步之内却草如茵,石生苔藓,气息微暖而湿润,孟晓天不道:“这里……怎么会这样?”
沈莫忘在绿草中走了几步:“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东西,叫作‘火魄’,是暖玉中的极品,佩在胸前就不会受寒气蚀体。因为埋在地下,炙焰之气透出,所以这片地方冬天也能开出来。”她脸上露出笑容,“先代谷主留下的话中只说要往上风处找,因为埋下‘火魄’的那位谷主并没有留下确切地点,说是要让此神玉在步云峰养足百年天地之气。”
孟晓天看着她眼中的神采,道:“为了宫主的事让你如此费心……真是多谢了。”沈莫忘低头细细查看这片土地:“我说过,这是我愿意做的事。”
“……因为宫主的伤难医治吗?”
沈莫忘低着头:“是原因之一吧。剑湖宫主是个非关武林纷争的人,只可惜树大招风,总是不得安宁。这样的人,我愿意多一倍的时间让他的功力完全复原,况且就算我不愿意,苏姑娘也会逼我做的。”
“你刚才不是说,只要你不想,皇帝也可以不医吗?”孟晓天凝视着她,目光中泛着薄薄的迷雾。
沈莫忘道:“苏姑娘是个可怜人,你不觉得?我虽然不喜欢被逼迫,但自己去逼迫别人,也没有必要。”孟晓天微笑:“如此说来,我岂不是也很可怜?被你逼迫着上山挨刀,还得睡在雪地里。”
这一次沈莫忘并没有返他,也没有抬头,只是笑了笑:“按上代谷主告诉我的话,‘火魄’应该在这片方圆之地的中心,现在用得着你了。”不知是不是暖风之故,她的脸颊竟透出淡淡的红晕。孟晓天明白了她的意思,走到这片土地的中心之处,将柔柳剑插入土中,运力一震,剑抽出时泥土便纷纷飞落,露出个一尺来深的坑来。沈莫忘走到坑前伸手摸了摸露出的泥土,道:“看来这‘火魄’虽未埋满百年,效用也足够了,这儿的土都是烫的。”她回头看看孟晓天,见他不说话,脸有些发白,便道,“你刚才流了不少血,头晕就坐下吧,我是大夫,你跟我逞强是没用的。”
孟晓天当真有些支持不住,便矩坐下,沈莫忘用丝帕包了手,在坑中摸索了一会儿:道:“有了。”手伸出时,帕中托了一块琉璃般的玉石,温润含光,通体绯红,散发着炽热气息。孟晓天端详着这奇异之玉:“这便是‘火魄’?”沈莫忘道:“我也没见过火魄长什么样,不过应该是了吧。过片刻我们便下山吧,天一黑路不好走,说不定还会遇上什么。”
孟晓天点点头,想到任奇不日便可醒来,不欣然。两人又在这温暖之地休息了片刻,火魄被挖出后泥土里热气仍没有消散,沈莫忘瞧着这片严冬中的异景,略略有些出神。孟晓天道:“怎么了?”沈莫忘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当初埋下火魄时,这里或许就是这般模样,现在几十年过去,除了来的人变了以外,什么也都还一样。人的命,当真和蜉蝣一般,不可挽留。”孟晓天默然,沈莫忘又微笑道,“不过我还是要一辈子做这些挽留的事情,多活一刻便多看一刻世间的景,你说呢?”
孟晓天凝视着沈莫忘:“……你真是个奇特的人,在你面前我总觉得可以活很久,又觉得人生百年,也不过是一瞬。”沈莫忘抿嘴笑道:“我欠你一条命,你什么时候再来浣纱谷,我就能让你知道什门叫真正的人生百年。”孟晓天心中涌起一片潮汐,沈莫忘,似乎只是她淡淡的一笑间,便有莫大的力量,他几乎想站起身来,攀到步云峰的最高处,就在那苍茫云海之中呆上一世百年,再也不理人世凡尘。生死烦忧,在这一刻似乎也化为最小,直至无形。
然而在这之后,他们终究要下步云峰,也终究要回浣纱谷。在天微黑,浣纱谷口处的叶藤已隐约可见的时候,沈莫忘忽然警觉道:“谷中有些不叮”
“什没对?”孟晓天看着她。沈莫忘道:“谷口的叶藤能在半日之内吸尽杀戮留下的血腥之气,但现在……”话未说完,谷中的喧闹之声便阵阵传来,沈莫忘与孟晓天对视了一眼,快步向里走去。迎面一个弟子见了他们便跑上前道:“谷主!刚才有人潜入病舍,被绿儿撞见,她,她……”
“怎么了?”沈莫忘急问,那弟子泪珠掉了下来:“她被那个黑衣人杀了!”沈莫忘的脸顿时有些失,她呆了半晌,眼眶微红:“……那人来干什么?可曾留下名字?”
那弟子哭道:“他,他去了溪边那间病舍……走的时候还撞见几个弟子,也被他杀了……他们去喊叶公子,可叶公子来时已经,已经阑及了……”沈莫忘回头去看孟晓天,两人都脸微变,转身便往那溪边小舍而去。
血腥味愈发浓重,溪流之声如旧,可溪畔的素雅房舍却染上了点点鲜红之。绿儿的尸首被收在一旁,沈莫忘望着素壁上的血迹,脸上因急步泛起的红晕消褪下去。她并没有立刻去看绿儿,而是掀开小舍的门帘,叶听涛的身影就在门边,他站在那儿一语不发,望着前方。沈莫忘感觉到身后孟晓天的气息忽然变了,关心之乱,便是瞬间失去方寸,攻人攻心,只要有弱点,局挡不了。
苏婉云靠在乌木边,云烟罗裳血迹斑斑,雪刃脱手掉落在地上。剑离手,对霜云楼主来说是绝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可是她似乎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只是呆呆地靠在那儿,容颜一片惨淡。上空荡荡的,没有剑湖宫主的影子,铺仍然整齐,也没有挣扎的痕迹。
突如其来,就像没有发生。沈莫忘走进屋内,俯下身搭了搭苏婉云的脉,苏婉云一动不动,没有知觉一般。叶听涛出声道:“……是断雁来过了。”门外的孟晓天目光媚一震,叶听涛转身,将手中的一张字条向他递去。孟晓天接过,展开:
请任宫主赴北域重天冥宫共论剑道,汝等若甚为挂念,可以剑湖宫《八荒末世图》,前来瀚海交换。断雁。
一片沉默,孟晓天的脸变得如死人一般难看。叶听涛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此刻最关心剑湖宫主的这两个人都听不进任何话,但作为盟友,他亦没有离去。沈莫忘不顾苏婉云脸如寒霜,固执地将她拉起来,苏婉云闭上双眼,声音漂浮无力:“宫主……我,我没保护好他……”沈莫忘微微叹息,劈手打中她背后大椎穴,苏婉云倒在上。
“他这是……故计重施?”孟晓天突然道,叶听涛看着沈莫忘:“谷主,我们先出去,苏姑娘就麻烦你了。”沈莫忘点头,望了望孟晓天,眉心微蹙。
素壁血影,每一道都溅开些许血,那是激斗中留下的痕迹,雪刃与晗灵刀,曾在这片原本静谧的净土上化作两团光影。断雁不会是全身而退的,这血迹中必定也有他的。孟晓天等待叶听涛出来,胸中寒热交织,不能平静。
“他不是故计重施。”叶听涛依然沉着,没有去看墙上的血迹,“这次,显然比五年前要高明得多。”
“是吗?”孟晓天面无表情地道。
叶听涛并不以为意:“五年前这一招只是迫不及待之举,而今天……只要任宫主被带往瀚海,你和苏姑娘就不能久留剑湖宫御敌。无论重天冥宫还是鸣风山庄,要攻打剑湖宫……都轻而易举。”
孟晓天微垂下头:“看来,断雁还真是比五年前长进了不少,调虎离山,却能让虎知而不返,哈哈,真是高明……”他笑了几声,眼中却殊无笑意,“《八荒末世图》,凤栖梧曾说过这幅图在剑湖宫,可是我孟晓天呆在剑湖宫二十多年,从来就没有见过。”
叶听涛听他如此说,道:“或许,是他们查到了什么消息,否则就算擒住了任宫主,交换的也该是那两把神剑,而非《八荒末世图》。况且就算要擒,也不必等到现在。”
“你的意思是?”孟晓天忽然有些庆幸此刻叶听涛仍留在这里。
“前几天苏姑娘曾说,鸣风山庄方向有些异动,他们对剑湖宫意图不轨也不是一两日了,然是为求《八荒末世图》,而仅以铸剑为念。断雁擒走了任宫主,得益最大的,无非是鸣风山庄。”叶听涛凝眉道,“其中有否勾结,不能断眩但依我猜想,只要你和苏姑娘离开滇南,趁虚而入的人就会来了。”
孟晓天怔了片刻:“难道,我们能放下宫主不管吗?”他摇摇头,“这不可能,就算冒险让陆青一个人守住剑湖宫,我和苏姑娘也不会留下。宫主……他是我的恩师,是我一生中最敬佩的人。”
叶听涛沉吟道:“这招攻心之术的确是非常高段,但断雁字条中特意写明‘剑湖宫《八荒末世图》’,这句话却是此事症结所在……任宫主已不在这里,无法问他,但你们二人当真半点都不知道吗?”
孟晓天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摇头:“九天玄剑在剑湖宫,是人人皆知的,韩北原所要找的剑也在剑湖宫,这件事我和苏姑娘就都不知道。至于《八荒末世图》……更只是听宫主提过名字而已。我虽为玄星楼主,对剑湖宫数百年来的秘密,也都未曾尽知。”
这时沈莫忘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孟晓天道:“沈谷主,她怎么样?”沈莫忘微微一叹:“命无碍,不过受伤之处很多,想来打钉烈,刚才只是强撑着而已。”她说完这些,也没有去谈剑湖宫之事,便走到绿儿停尸处,取出怀中丝帕,却想起丝帕中还裹着那枚火魄,于是又回到孟晓天跟前:“这个,便给你吧,见到任宫主后,还是让他带在身边……来浣纱谷找我。”
孟晓天接过,触手炽热,他点点头:“你欠我一条命……我不会忘记的。”沈莫忘淡淡一笑,捏着丝帕走开几步,俯下身塞在绿儿僵硬的手中:“你总是问我要这个,现在就给你吧。虽然带不到阴曹地府,不过总算是你的了。”她没有露出戚容,语声温柔通透。可是就连这声音也即将再听不到,有什么旋乌空气中渐渐震散开来,旋转急速,将他们裹卷进去。孟晓天别过头,他发现叶听涛眼中亦有叹息之,夕阳渐逝,暮微沉,谷中喧闹声已息,几个人的剪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最后的宁静仿佛随着这一日的结束而终于消散,当有弟子前来清洗墙上血迹的时候,叶听涛已作出第二日离开浣纱谷的决定。孟晓天和苏婉云都没有反对,在第二天的黎明之后,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谷外的白雪寂中。沈莫忘站在谷口相送,没有特别的嘱托抑或其它,她只是道了一声“珍重”。和“别来无恙”一样,这两个字她几乎有十几年没有说过了。
临别时,叶听涛扫视了一眼恢复如初的浣纱谷,他的目光似乎在寻找夏荷衣的影子,但没有找到。沈莫忘道:“夏姑娘这几天乖多了,按我说的每天打坐静气,这时候恐怕还没有起身吧。”
叶听涛应了一声:“……这样也好,就让她留在这里吧。谷主……多谢。”沈莫忘一笑:“最近总有人跟我说这两个字,其实说了也不会长二两肉,你们还是自己保重吧。”叶听涛与孟晓天相视,苏婉云独自站在一边,默默不语。四人随即别过,各自转身,不再回头。只是沈莫忘不知道,在她的房中,古雅的梳妆台上多了一面金边圆镜,锋芒敛熄,将只映照子婀娜身影,笑颜如。
其实本也该是旷达无争之物,只是身不由己,终落得易于人手,然自知。孟晓天未曾忘记过那句“我是个小人”,正如他不会忘记步云峰上那阵阵缭绕烟云一样。
这时的剑湖宫如何,他们三个人都不知道。但叶听涛所没有想到的是,几乎就在他们离开浣纱谷的同一时刻,鸣风山庄要攻打剑湖宫的各种消息突然从江湖的各个角落冒了出来,如雨后笋,堵也堵不住。从所定的日子到派出哪些人手,莫名其妙的有很多人知道了这些事,口耳相传,让人始料未及。卫彦之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些,但他并不怀疑有内鬼作怪,只是猛一阵急怒攻心,险些病倒。
百密一疏,通常是精明的人会犯的错误。天道不仁,却因果分明。淮安城铁琴阁中,绯裙子已等待三日,铁琴阁主于接到密传后彻赶往鸣风山庄方向,始终未归,关于剑湖宫一役的各种消息就是在他消失之时开始蔓延,令人无法不联系在一起。
七弦琴卧于琴桌,律音婉转低柔。她早可以一走了之,只因那千里之间的心念牵扯,终是按捺未动。再留几日,未必不存些回头的希望,可既已转身,又如何再行交错?纤指轻轻游动,阁中忽然有了些动静。
开门声、沉重的马靴踩地声、喘气、许多人,然而又零零落落,散乱不堪。其中一人的脚步往此静室而来,走几步,必停一停,气促而浮,时时以手扶壁,想是已受了重伤。绯裙拙起身,迎到门口。
“姑娘……”此人的模样让她一阵吃惊,须发虽一丝不乱,可那双原有神采的眼睛已透出沉沉涣散之意。
“阁主,你……”话未完,铁琴阁主走入静室,慢慢拢袖,在七弦琴前坐下。子走到他身后:“你怎么了?怎么会……”
铁琴阁主气息方定,闭目片刻,道:“姑娘,你是对的……我铁琴自负一生,没想到,却被自以为最忠心的朋友骗了……卫彦之,他攻打剑湖宫,却让自己的一个姓石的弟子先去那里求剑送死,这人再也没有出来,他便有了理由兴师问罪……他根本……根本不是为道……”
绯裙子一阵触动,叹惋道:“你……又何必以身相试?”
铁琴阁主哈哈一笑,伸手抚摸琴弦:“若不是这一试,就此攻打剑湖宫,实是我一生之耻……我原以为这世上子好到了极处,也不过能通音律而已,没想到……”他的手忽而在琴弦上一按,身形晃了晃。
“阁主,你受伤了,先别说这些了吧。”绯裙子道,却没有伸手相扶。铁琴阁主心中了然,却道:“我一路赶回,早已耽误,姑娘不必费心了……不过,我铁琴也不是那惹的……我已回敬了他一招,铁琴阁退出争斗,但风声已在江湖上传开……在那个姓石的弟子被人查出之前,鸣风山庄就必须去与剑湖宫硬拼,否则师出无名,必落下话柄……胜负如何,就看天意了……”
绯裙子默然,又道:“阁主,那你……”铁琴阁主打断了她:“姑娘……你冰雪聪明,定然明白这世上人心难测,我不该留你于此……是我错了。你走吧,带着这把琴,在鸣风山庄的人毁掉这里之前……”黯然之难掩,但他毕竟挺直背脊,未曾倒下去。
绯裙子一时竟说不出话,低下头,眉间过往缠绕。铁琴阁主盍上双眼,“最后还有一件事……姑娘,你能告诉我这把琴叫什么名字吗?”他的手在琴弦上轻轻移动,如抚摸玉。
“……玉声琴。”绯裙子低声道。
“着‘声’字于琴名,亦落下乘矣。”铁琴阁主从容一笑,静室凝固、失。他没有看那翩翩红裙抱琴而去的身影,直到日头西斜,淮安城中小雪又起,飘落于阁外梅树青石,仍然端坐在那里。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十章 长河冷,月影征路
河水奔流,白杨挺立,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青衫男子挥袖扬鞭,几个时辰不曾停歇,兼程赶路。淡灰的天云缓缓移动,似水流船行,堤岸远去。壮阔之景却无暇瞥上一眼,必是有比之重要万倍的事等着要做,就像战局触动之日,稍一耽误,或许便是千百条命埋葬。青碧的剑挂在马鞍旁,随马蹄翻飞偶尔敲打到青衫磕膝上,又行了半个时辰,骏马终于也渐渐不支,他这才勒了缰,跨下马背,走到长河边。
独自一人赶路总是寂廖而疲倦的事,在这般停顿的时刻,他沉毅的目光顺着奔流逝水去往很远的地方。繁华之地,杀伐之外,而空旷天地却唯一人独行而已。骏马慢慢地踱到河边,啜饮冰凉的河水。
几日之内,淮安城铁琴阁覆灭,杀人者俱穿黑衣,刀刃封喉,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不仅如此,江南一带又有数个门派间遭袭,无论伤亡多少,幸存者口中说出都是“黑衣人”三个字。一时间,诸派愤懑,群起剿杀,黑衣丧服的重天冥宫成为众矢之的。
没有人去注意铁琴阁主的死因,因为与此同时,鸣风山庄亦带领大批子弟往滇南而去,动静虽不明显,毕竟扬起了一阵轻灰,散诸江湖。孟晓天与苏婉云快马赶回剑湖宫部署御敌,而叶听涛则绕远路查访冥宫遭剿事因,在他看来,即使断雁挟持任奇回了瀚海,冥宫中人也不应鲁莽到此地步。借力打力,只有几种可能。
路过南来北往集要之处的兰州时,他曾在城外道上隐约听到琴音律动,委婉缠绕,仿佛错觉。回首处,一驾马车沿路北去,消失在天幕下。不知为何,这淡淡的影象始终挥之不去,潜伏于心底。叶听涛牵住马缰,摇了摇头。玄武湖一别,已经过去多时,楚玉声应该早窘了洛阳,她不会出现在那里。
骏马忽然扬了扬蹄,来回踱步,有些不安。叶听涛迅速地警惕起来,从马鞍上取下怒灵剑,凝目不动。背水之处适合歇力,但也适于伏击,所以不容许一刻失神。河风凛烈,白杨树后有人站起身,走出来。
清一的黑衣,额头佩有紫宝石,目中,是清晰可辨的杀意。叶听涛眉间一动,握紧怒灵剑,却送开了缰绳。骏马得得往远处跑去。
“有何贵干?”
“拿着这把剑十几年,不就是在等人来找你吗?”为首者面无表情,听到他的声音时,叶听涛却是一怔:“现在各大门派都在追杀重天冥宫的人,你们在此出现,岂不是自露马脚?”
为首者冷冷道:“只要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叶听涛反而一笑:“你们为何会认为,仅凭十几个人就能杀了我?就算是断雁,我与他相识几年,他也按捺到现在都没有动手。”
十数个黑衣人脸上都露出阴寒的神情,却丝毫没有惧意。为首者道:“别人胆怯,不代表我们就不能赢。叶听涛,你也未免太自负了吧?”话音一瞬间有上扬之意,像极了吴侬软语,随即又遮掩为冷硬。
叶听涛了然于心,锐利的目光向那十几人扫去,大漠风霜,重天冥宫的人不该有如此细白面相。他凝视着为首者:“你又是何身份,敢称断雁为‘别人’?”
那人眼中一闪:“不必废话,拔剑吧!”手一挥,十数人手中长剑出鞘,剑身泛紫,微微蕴光。
叶听涛慢慢握住了怒灵剑,道:“不说也没有关系,铁琴阁主是如何死的,时日一长终归会有人发觉。”静室无尘,空空的琴桌,至死不曾倒下的身影。怒灵剑锋芒迸射,青影如虹,叶听涛的身形几乎已与这把上古之剑融为一体,意动而剑动,浑然无阻。十数个黑衣人四散开来将他包围,身法并不甚快,但却准确无误,蕴光之剑齐齐攻出,剑势亦非极为凌厉,但互为配合,破绽便不成破绽。
怒灵剑剑气到处,首当其冲的三人举剑挡格,相交之际,叶听涛忽然感到剑刃上穿来一股极大的吸力,原本腕力运转逼退三人,便要去挡身后几柄长剑,一滞之下他急忙翻身上跃,手上加劲横扫摆脱吸附,才未被十数人合攻所伤。
黑衣剑者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毫不容叶听涛停顿,剑剑指向他周身要害,凡剑刃相触或互相靠近,那股几乎要使怒灵剑脱手之感便会出现,黑衣剑者显然早已适应,叶听涛然得不用出多于平常数倍的力气。他一人对敌十余人,要决便在于全局兼顾,不能稍慢,如此斗了数十招,为首的黑衣剑者冷笑道:“怎样,叶大侠,这剑不好拿吧?”
叶听涛不答,身影腾挪,尽量不以怒灵剑去与黑衣剑者的剑相触,尚未曾伤得了一个剑者,自己便险被一剑刺中左臂。那为首黑衣人又道:“叶大侠,你用了这神剑这么多年,便宜也占尽了,何必死硬到底?”
剑网交织,“铮铮”数声,蕴光长剑被叶听涛内力震得荡开,猛然只听他道:“无能之人自然不能驾驭此剑!”声若游龙,直透剑网而上。
“什么?”为首剑者吃惊,一旦叶听涛开口说话,其力必定分散,他举剑疾向那青影刺去,余下剑者亦同时从各个方向进攻,刹那十数道光影如流星般向叶听涛袭近,然而叶听涛竟举剑不动,至近身三尺之处时,众黑衣剑者眼见即将功成,狂喜之自瞳仁深处喷射而出,碧海怒灵剑,十多年眼见而不可得之物,只要叶听涛死去,便要归他们所有。这种狂喜是独属于爱剑之人的,叶听涛心仲不怀疑,握剑的手腕一转,众人只觉得他的身形竟突然提升了数倍,青衫飘动,剑势疾沉,这一式将所有人眼中的喜悦斩为冰冷。
长河之畔,碧海怒灵剑再一次沾染了生灵之血,凝望着剑身,仿佛可以望进极深极深之处,如入时光密境。
蕴光长剑凝固在叶听涛身周,再不能进分毫。黑衣剑者惊诧地瞪大眼睛:“你……”直到这时,才有人笔直倒下。碧海怒灵剑所斩断的不是人的脖颈,而是腿。在所有人一起进攻的时候,没有人用剑护住腿,而因那即将得手的狂喜,也就没有人还记得攻守互为配合,这无异于自断臂膀。
鲜血喷洒在干冷的土地上,流成血泊,断腿之处太过平整,在剑锋切过时,竟然无法察觉。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惨烈至极的汪,在河水奔流声中直贯云霄。一如片刻之前熔岩般的喜悦,走到极处,便是无法回头的魔障。
叶听涛站在倒下的黑衣剑者之中,每一次如此战胜对手,他都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是平静地道:“重天冥宫正忙着和江南各大门派周旋,况且,护法断雁已经离开汁,你们,绝不会是冥宫的人。”
“……不错……”一直与他对答的那个为首剑者挣扎着道,“重天冥宫……是替罪羔羊……”
叶听涛看着他:“你们手中的剑,是如何打造的?”他没有去动那些剑,尽管此时这已不费吹灰之力。
那人面露骄傲之:“这是……这是卫庄主用了几个月,特意为对付你而打造的……鹰仑山玄武铁岩,与碧海怒灵剑之材对应,只要……只要两剑靠近,就会产生逆阻之力……”
“卫庄主……这么说,你们果然是鸣风山庄的人?”叶听涛道。
那人冷笑:“你现在知道,也阑及了……我们袭江南一带门派,让重天冥宫的人马去顶罪……现在,江湖中人只知道鸣风山庄是去剑湖宫兴师问罪的……”
叶听涛“哼”了一声:“只要你们横尸于此,有人发觉,此事自然就会暴露。”
那人不答,仰卧在地上,想是气力已尽,他旁边一人说道:“叶听涛……你可知道鸣风山庄为了攻打剑湖宫,连庄主自己的得意弟子也能派去送死……我们这些人,不过是饵而已……拼掉你一条命,庄主一定会嘉奖,哈哈……”
叶听涛突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他发现他们每个人都紧紧握着手中的剑,按下了剑柄上的什么东西,脸上带着“庄主一定会嘉奖”的神情。他剑尖点地,急速跃起,只来得及看见剑柄突然炸裂,完整的肢体在极强的冲力中分散,像摔碎的瓷瓶。
一生执着于一件事的人,手段往往比其他人更毒辣,那一瞬间叶听涛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他蓦的有些恍惚,陷于绝地,这样的情景已经有多年未曾出现,只需要这短短的一刹那,就可以永不再睁开眼睛。这个寒风凛冽的江湖,其实并不缺像他这样的人,永远有人前赴后继,不会停歇。青衫的身影消失于滚滚浓烟之中,叶听涛最后想起的是兰州城外的那一缕琴音,遥远而亲切,悠悠不绝。
长河落日,逝水奔流,碧海怒灵剑散发着淡淡的幽光,冷眼旁观着这一场惨烈的伏击,几个时辰过去,没有任何行客经过这里,直到冷月如霜,也唯河水涛涛之声。蕴含紫微光的长剑自行炸裂,连同那十几个黑衣剑者一起,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玄武铁岩所铸之剑,要想使之完全毁灭,其中不知费了多少心血,也只为这河畔一举。离那大片血污几丈处,月光落在叶听涛肩头,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微微动了一动。
寒里的河风冷得椎心刺骨,原本他是不怕的,但此刻全身却都冻得有些发麻。不必知觉疼痛,也能知道这定是因为受了伤。他慢慢撑起身,一动之下,右腿便是一阵麻木的刺痛。血迹在衣衫上凝结,与伤口粘在一起,若去强行撕开,只怕连继续求生的意志都要垮塌。
随即,他发现碧海怒灵剑仍然在他的手里。因为无人经过这一处偏僻的河滩,即使是现在,这把神剑依然为他所用。无疑有些嘲讽。剑尖支撑着地面,叶听涛试图站起来,最终跪倒在冷硬的岩石上。那匹骏马不知跑到了何处,除了他自己,这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孟晓天和苏婉云该是在赶往剑湖宫的路上,沈莫忘或许在浣纱谷医治着夏荷衣,而楚玉声……叶听涛在寒风中向河水艰难地移动,膝盖被尖石刺痛,手掌麻木。他忽然发现他现在最渴望看到的是楚玉声的双眼,感觉到她的呼吸,那一丝温热透过记忆濡润胸膛。他们朝夕相对了五年,从不曾像现在这样思念刻骨,为如真似幻的那一刻擦肩而过。晏晏笑语,日日相伴,他早已习惯了有她在的日子,或许有她在,亦会先于黑衣剑者而提醒他小心。
甚至是与若即若离的盟友同行,听孟晓天说些语意灵活的话,看苏婉云的剑快如闪电般先他出手,然后收剑傲然。他们商量战局,猜测鸣风山庄、重天冥宫两者谁会先出手,偶尔孟晓天会向他说起任奇。这些人,便是朋友吧。或许断雁亦然。叶听涛已经不再是初出玄珠心境时那个坚持独行的冷漠剑客,其实在他五年前遇到薛灵舟的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了。
意志支撑到极限,诸般心念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但在他将右腿狠狠地浸入冷烈彻骨的河水中时,这些便被生生地打断了。他必须活下去,先活下去,才能有机会再去找到这些人,完成属于他的宿命,并且,在最后摆脱掉那个命运。
疼痛、软弱、无助,被那直透入灵魂的寒意逼退至消失。叶听涛用力站起身,喉头一阵腥甜,胸口烦恶,但双眼已如几个时辰前一样敏锐。他四顾荒凉无人的河滩,忽然发现白杨树边有头发一般的什么东西在撩动。
那是马尾。皓白的月光中,骏马站在树边。过了片刻,它踱着步子,向叶听涛靠近。不过是买了几日的马,那一松缰绳之间,原是要让它独自逃命。无论如何,此时他迫切需要的正是一匹马,否则恐怕无法徒步行走至有人烟处,就已经倒下。
原本只是稍稍停顿歇息,未曾想便过了大半日。叶听涛拍马而行,虽不能纵意奔驰,但到五更时分,也已南向行到了一条可称得上是路的小道上。在他前方不远处,有隐隐的子声音,叽叽喳喳,在争辩着什么。似乎都是些年轻子,裙影翩翩,听见了马蹄声,都向叶听涛回过头来。
“是谁?”
“过路之人。”叶听涛道,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甚是沙哑,气力也有些不足,“道太窄,麻烦几位姑娘让一让。”
几个子便依言让开,其中一人见叶听涛拍马走近时,忽然一怔:“你是不是叶公子?”叶听涛打量着她:“姑娘,你是?……”
那子道:“我是菱叶,你师杀了我们萦波,记得吗?”叶听涛一惊:“……你们如何到了此处?陈舫主呢?”
菱叶泫然,却一时犹豫是否要将实情相告,叶听涛道:“姑娘,杀死萦波船主只是意外,我与陈舫主是朋友,不必生疑。”
菱叶与其他几个子互相瞧了瞧,其中一道:“玄武湖分舵被重天冥宫占了,我们正与陈舫主一起赶往洞庭湖分舵。”菱叶点头道:“陈舫主……在离此二十里地的一个小镇上,我们……我们几个人一时想不过,在商量是否要回玄武湖启动画舫机关,将那些人困死几个。”
叶听涛道:“困死几人,于事无补,你们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几心中犹自狠狠,低头不语,菱叶望着叶听涛,眼珠一转,道:“多谢公子相劝,只是我和这几个还有些事要做,你可以去前面那个镇子歇脚,玄武湖分舵活下来的人都在那儿。”她心思细密,早瞧出叶听涛受了伤,若与他同行,一个男子独自骑马而让子步行,势必会有些尴尬。叶听涛应允了,当下菱叶指了方位,他便独骑而去。
严冬时的阳光似乎总带有阴冷的意味,破晓时分,陈清的贴身侍推开窗,嘟哝了一句:“这儿真脏,吸进去的气都是浊的,还是住在湖上好。”陈清坐在桌边,眉头沉重,并没有理睬她。那侍忽而道:“舫主,有位公子在院子里,好像在等您呢。”
陈清走到窗边,清冷的朝阳下叶听涛站在院落中,阳光刺眼,他的脸有些模糊不清。陈清注意到他的衣衫上有血迹,眼神微微一动。她走出房门,两人见面,陈清笑了笑:“怎么,你是来找我偿命的?”
叶听涛发现她的笑容中那种媚惑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了一场屠戮后,始终淡淡浮着的悲哀:“偿什么命?”
陈清望着他:“夏姑娘,可还活着?”叶听涛走到离她三尺之处:“她很好,我不是来找你索命的,正相反,有一事相商。”陈清发现他的脚步移动得很缓慢,每走一步,眼中便有难以尽掩的隐忍之,她道:“叶公子,我们进屋坐下谈吧。”
叶听涛道:“不必了,这些话说完我便要赶去剑湖宫,与你们亦非同路。”陈清拢了拢袖摆:“好吧,叶公子是大丈夫,我也不用强人所难。”叶听涛倒是微微一笑:“我的确是着急赶路,并无他意。陈舫主,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请我?”陈清在院中走了两步,“我陈清虽然自易楼倒后苦心经营云仙画舫,终于有了今日的局面,但江湖上真正看得起我的,其实并没有几个,这件事想必非常重要,才能让叶公子用这个‘请’字吧?”
叶听涛听她话中带刺,想必是玄武湖分舵覆灭一事未曾平复,便不去接此话头:“其实也只是舫主举手之劳,江南一带门派遭到袭,这件事是鸣风山庄做的,却嫁给了重天冥宫,请舫主命手下将此事宣扬出去,不着痕迹即可。”
陈清面忽然一僵,沉默了片刻,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叶公子,你可知道占了我玄武湖分舵,杀死我二十二位船主的,就是重天冥宫的人?”
“我知道。”叶听涛凝视着她,“但卫彦之是何等样人,舫主难道不清楚吗?他若是攻下了剑湖宫,从此占领滇南雪湖,而重天冥宫被栽赃一事又始终无人揭发,那么鸣风山庄领正义之师,便可顺理成章借由剿除重天冥宫,而渐成一家独大之局。到时云仙画舫非但不能作大,连生存亦成问题,陈舫主以为如何呢?”
陈清怔住了。她忽然觉得叶听涛的声音虽不甚响,却一直击入了她深心之处。世人说“子目短”,云仙画舫尽是子,虽各有绝艺,却只能依湖泽而生,无法占一方土地,可有此故?
叶听涛看着她的神情:“当初断雁来到玄武湖时,舫主说力不能敌,宁可装作忘记,眼下重天冥宫虽与你有血仇,但与其日后大势趋危,或是相助一方屈于人下,何不让其两力相争,自食恶果?况且事有真相,黑白本不能颠倒,此乃常理。”
陈清的目光慢慢移动,眼中有如朝阳般的光芒透射,柔媚的表情一时尽失。良久,她终于重新看着叶听涛,嘴角浅浅一动,神却是复杂:“以前我总不明白,比起凤夫人,我究竟输在哪里,为什么她能把易楼经营成江南第一楼,让那些男人们俯首……可惜她也摆脱不了朱楼主,终于还是那样死了……”
叶听涛摇头道:“你不必事事与凤夫人相比,当年初见时我师兄曾对你说过,身为子,本不适合在江湖中拼斗,徒然自伤。”
陈清喟然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这件事,我已经明白了。另外,听说在江南一带门派遭袭之前,冥宫人马出现最多之处是永宁府,他们常去一个叫雁塔的地方,已经只差把那里的墙拆掉了。我想,他们也是在找和万相无尘剑同属之物吧。”
叶听涛目光一凛,继而道:“多谢相告,那么,我便告辞了。”说着一拱手,转身要走,陈清叫住他:“叶公子……”叶听涛回头:“怎么了?”
陈清脸上有浮云般的惆怅与惘然,目光垂下:“……我第一次与你相遇是在一片枫树林里,一转眼,人事皆非了。你……保重。”叶听涛目光一动,沉默了片刻:“舫主……江湖路远,不必过于执着。告辞。”
青衫背影依然挺拔,叶听涛慢慢走出院落,靠在离门不远的墙边,衣摆下的右腿紧紧被布条缠住,虽不渗血,但每走一步,却如行走刀山。骏马拴在树旁低头吃草,可就连这几步,他也一时无法走过去。
小院的门重又被推开,那个懒洋洋的侍走出来,看着他:“叶公子,舫主说你若是要去滇南,她可以派船送你,最近这阵子陆路上事多,走水路快一些。”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十一章 鹤鸣空,栖霞碧血
山与天之间,是无一丝杂念的蓝,天光极远,如剑湖宫大殿的银白基座,亮而素洁。两侧翼楼高耸,楼中侍卫向北远眺,聚精会神,待那双骑渐近,马上一男一面目可辨时,有几人不由激动,径直下楼,往大殿中飞奔而去。
庑殿清冷,玉座空空,因阳光无法射入,也没有点灯烛,陆青背手而立的身影便显得有些阴沉。对襟宽袍、手无兵刃,他仍是个浑身上下觉不出一点杀气的人。可就是这个人,在某一个星辰暗淡之策划了一场剑炉之局,第二日清晨之后,剑湖宫弟子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位白袍宫主。
陆青并没有坐上玉座,他仍旧站在往常所站的那个位置,甚至还有意地远离了一些。仿佛是长久陪衬着任奇,玉座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都隐约散发着寒气,不可亲近。百足炉中淡烟袅袅,脚步声疾,侍卫跑入大殿,声音高亢:“陆楼主!孟楼主和苏楼主回来了,他们已经快到大殿……”
陆青一震,慢慢转过身,眼中惊喜与忧虑搀杂,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远远两骑于殿前二十丈处停下,苏婉云的轻烟罗裳在跨下马背时飘然而动,在她身旁,熟悉的翩翩华衣让陆青神一颤。但当那两人走到大殿前时,他已恢复了平静儒雅的神态。殿前弟子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面露微笑。孟晓天向他们回以笑意,却没有作任何停留,就跨入了大殿。
他们三人,已经有很久未曾这样聚在一起了,霜云、银镜、玄星,江湖上盛名不衰的传奇,但在所有的事情开始之前,陆青所记得的只是苏婉云练剑时的不顾命,还有孟晓天嘴角微撇的那种笑容。彼时剑湖宫主伫立于试剑桥上的背影宛如神明,此刻却让人不忍回忆。
三人相对,有一瞬间似乎都在等待谁先开口,陆青扫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苏婉云的脸上:“你们的信,我已经收到了。雪湖四面守御都已加强,只等你们回来。”孟晓天盯着陆青,神有些难辨。
苏婉云目光微垂:“宫主被那个叫断雁的人带去了瀚海,如果不速战速决,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陆青明白她的心念,点了点头:“……玄星楼大门上的锁一直没有开,《八荒末世图》或许会在里面。”
这句话后,又是一阵无人开口。孟晓天打量了陆青半晌,终于道:“玄星楼是诬的,没见过什么《八荒末世图》。”脸上殊无笑容。
“……是吗?”陆青应道,片刻后,坦然一笑,“我利用你外出之便强行废除试剑之规,使剑湖宫如今陷入无主境地,若要问罪,绝无怨眩”声音仍然温厚,神情之中,绝无一丝心虚。
孟晓天仍然凝望着他:“我从不喜欢向别人问罪,苏楼主没有杀你,大敌当前,就不该再自损实力。”苏婉云看了他一眼,孟晓天续道,“不过,仔细想来,这件事却也符合你陆青的作风。”陆青一怔:“哦?难道我还曾做过类似的事吗?”
孟晓天摇头:“不。你还是个只爱剑的人,凡事循此而为。可惜……宫主素来强硬,在他心中,最重要的是剑湖宫。他决定的事,谁也不能改变。”他一笑,笑容微含讽刺,“你的承天八卦阵,倒也练出了些名堂。”
陆青的眼神刹那有些复杂,孟晓天,整个剑湖宫中,似乎只有这个人最了解他。并无过多的私交,但只瞥眼之间,一切便都了然于心。或许不单是陆青,就连苏婉云和任奇,也同样如此。
“宫主受伤的事,只是意外……那个阵法奈何不了他。”陆青眉头微蹙,苏婉云打断道:“奈何不了宫主,却可以哟对付鸣风山庄的人。”
孟晓天瞧了瞧苏婉云:“……不错。江湖风传,前几个月来这里求剑的一个鸣风山庄弟子被杀,这个人,多半是卫彦之故意放的饵。现在他正四处宣扬此事,一边已然向此地进发。我们有一个盟友正在追查这些传言的真相,过不了多久,他也会到这里来。”
“盟友?”陆青有些诧异,“什么样的人,能让你用‘盟友’二字?”
孟晓天一笑,双手背到身后:“这个么……到时你自然知道。”陆青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一阵轻松。自那一苏婉云连护送任奇离开,他已设想过许多次三人相会的情景,倘若孟晓天或是苏婉云当真要将他问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虽然他并没有想过要剑湖宫主的命,但背叛者必须死,是剑湖宫未曾改变过的铁律。
等任奇再次踏入这座恢宏大殿的时候,或许便是陆青的死期,然而他并没有任何惧怕,儒雅的脸上带着平素和熙的笑容。孟晓天走到他身边,似乎思考了很久,才与他相视:“陆青……”说不清是否玩笑,孟晓天眼中一刹那射出极深的狠劲,“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着,要逼宫主废除试剑之规的?”
陆青并没有回避:“从我亲眼见到第一个人,带着我铸的剑死在湖心的时候起。”孟晓天在瞬间强烈地逼视着他,但陆青的眼神始终坦诚。只这一瞬间,已足够彻底辨明真假。孟晓天微微一笑,转过头,却发现苏婉云已经走到了大殿深处。她静静地站在玉座前,失神般一语不发,仿佛任奇仍然靠在那里,用怀疑或威严的目光审视着她。翻掌之间,决定一切生死。
离开浣纱谷之后,苏婉云所说过的话甚至比叶听涛更少,通常叶听涛只是不惯于直白地流露想法,而苏婉云的沉默却是因为心不在焉。无论谈什么,只要与任奇无关,她就不再感兴趣,走到一边独自出神。霜流动的雪刃依然犀利无伦,孟晓天然由得微微叹息。
是倾慕、尊敬、崇拜,或只是简单的关心则乱?在她的灵魂深处,似乎也已经被那白袍的身影占满,再也没有一丝空隙。比任何人执着得更疯狂、更纯粹,也许本心就是如此炽烈,所以绝无反悔。
步云峰上浓浓淡淡的云雾、沈莫忘柔耗笑颜、火魄的触手之温,这些在孟晓天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本心,又是怎样的呢?
“有一件事……”陆青望着苏婉云的背影,走近几步,“在开战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们。”苏婉云半回过身,孟晓天也看着他,陆青顿了顿,向两人道:“你们随我来。”
大雾弥漫。剑湖宫大殿后,试剑桥直通向遥远的湖心,自七八十丈处雾起,至百余丈处桥身完全不见踪影,宛如时空之境。这一日的湖风格外猛烈,吹得三人衣衫猎猎飘动,苏婉云的长发在胸前飞扬,她伸手将头发掠到耳后:“……你要说的事,就是这个?”
陆青走上试剑桥:“不错。你们都不在的这段时间,湖心的风雾似乎有了变化,只是宫主不在……除了他,恐怕没人能知道这变化预示着什么。”
苏婉云沿着试剑桥走了几步,停下来。孟晓天抬头望了望雪湖上空的天,浮云游戈,寂静中似有无形之手两相角力,压迫着呼吸,越往试剑桥深处,感觉就越明希
“别往前了。”苏婉云道,一线直入湖心的长桥于棉絮般的浓雾中消失,三人都眉头微凝,孟晓天道:“这里好像越来越让人难以呆下去了……我们费这么多时间找那六把神剑,当真会有什么用处吗?”
苏婉云不语,陆青道:“异象是由九天玄剑而起,或许六剑聚合之后可以找到破解的办法,但按现在的情况,似乎已经阑及了。”
孟晓天沉吟:“不单是九天玄剑,据那腊丸中讯息来看,还有另外一把神剑藏在剑湖宫,以及那幅《八荒末世图》……这几个月来,所有的矛头都渐渐指向这里,也不知是天意如此,还是人力为之。”
“等我们的那个盟友来到,六把剑,就有三把聚在剑湖宫了。”苏婉云忽然道,“另外三把,除去伏羲龙皇已入重天冥宫之手,剩下的他们也在全力寻找,这就是你所说的,六剑现世之日吗?”
孟晓天和陆青都是一凛。“六剑现世……”陆青重复了一遍,“以前曾听宫主说,每隔百余年,对此六剑的争夺便会日益激烈而至高峰,最终或是几方俱伤,或是追寻无果,渐渐平息下去。如此周而复始,世人为了《八荒末世图》,却使神剑颠沛流离,铸此剑者铸出这般孽缘,当真是悲哀了。”
孟晓天微微摇头:“龙泉铸剑谷早已不存人世,秦王朝也覆灭了上千年,纵然一时太平,又岂能长久众力聚一?倘若此图真的在剑湖宫,便是我们这些人的劫数。拥见之,不如毁去。”
“无论如何,这阵子除了部署御敌,我会命弟子彻底查找剑湖宫的所有角落。”苏婉云转身,向大殿走去,“不管鸣风山庄想干什么,我们只需要速战速决。对我来说,只有宫主的命最重要。”她的声音被风吹散,有些听不清。
孟晓天道:“别忘了我们与叶听涛的约定,若是找到图,要先交给他一天。”苏婉云没有回答,罗裙飞动,过了片刻,身影没入大殿的阴影之中。
“我有些担心。”陆青走到孟晓天身边,“她的弱点太明显,任何人只要与她说过三句话,就能察觉。”
孟晓天道:“每个人都有弱点,你也一样,如果运用得当,你比她更容易受到攻击。”
“是吗?”陆青看着他,“那么你呢?”
孟晓天哈哈一笑:“至少宫主现在不在她面前,而稀世之剑,在这里却是最常见之物。我嘛……”他眼中闪出狡黠的光芒,“如果你想快点见阎王,不妨去找找我的弱点。”
冷风渐渐凌厉,刮得人面颊冰凉麻木,刺痛隐约。明明是晴朗的天气,却无端的觉出些许沉暗,滇南群山湖泊中,已有剑光微闪,潜行的不善来者消匿行踪,战意渐渐凝聚、奔腾,江湖之上,亦是风声日紧。按兵者、观风向者、有所图者,于即发之局中各据一位,窥测前路。不过这一切,对于洛阳城中的寂寂宅院来说,只如枯叶落地般不着痕迹。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小厮探出头来:“姑娘,你找谁?”
楚玉声犹豫了一下:“何少爷在吗?我是他的朋友。”绯长裙在冬季清淡的街巷中格外耀目。
“他在,前几个月刚回来的,姑娘,请进吧。”小厮并没有认出她,这个对何府并不陌生的子,跨入大门后,她很自然地就往前厅走去。仆人小厮看见她,都只欠身行礼,一路行去,她竟没有被任何人认出来。
曾经幽闭于此的三年,早化为一场梦,其实,原本也不为何府中大多数人所知。只有属于她的孤独与暗淡,在重新跨入的一刻泛起些涟漪。厅上,小厮上前报有人来,锦袍男子回首,一时怔住。
五六年后,那功夫虽然不济,却敢只身前往落霞山的少年已略有富态,眉间沧桑轻染,仿佛是一场仕途,终于也将他的稚气化尽。楚玉声走到厅中,望着他惊奇的眼神:“何少爷,你不认得我了?”
“不,不是……”何少爷马上道,甫见故人,不微笑,“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前几个月我回来时,听说你和叶大侠出外行走江湖,很了不起呢。”
楚玉声微微一顿:“……了不起?”
何少爷笑道:“是啊,我是没有这个本事的,出去混场,随行都得带着保镖,被叶大侠听见了可要笑话。他现在怎么样?上次你们回来我也不在,算起来,从陆吾镇一别,再也没见到过了。”话语中有兴奋之意,依稀透出些当年的毫无心机。
楚玉声心中有些酸楚和怅然:“他……还是那个样子吧,只是老了一些。”
“老了?”何少爷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拢袖坐入椅中,“你说笑吧?叶大侠正当盛年,我偶尔听听下人们谈论江湖轶事,凡是有他在其中的,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不过也只能听听,我的功夫这几年来都丢了大半了。”
楚玉声看着他,想起陆吾镇的那番光景,只觉得胸中一阵翻涌,转过了话题:“……你现在一个人住这宅子吗?”
何少爷的有些笑容暗淡下来:“是啊,自我父亲去世,家里再没有别人了,只我和下人们住在一起。我爹……他是因为和那些瀚海怪客有来往,知道得多了,就被灭了口。”
楚玉声一怔:“有什么来往?”
何少爷道:“是一些秘术上的事,以前爹还对我说,那是何家的家学,我也是后琅知道的。怎么,这事牵扯到什么了吗?”
楚玉声思量了片刻:“既是家学,可有书册留下?”
何少爷点头:“有,反正我留着也无用,不如给你吧?我也听说了这几年来瀚海之中不甚太平,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说着唤来小厮去取那书册,楚玉声谢过一句,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恩怨纠葛早已淡去,留下的只是薄雾一般的故人之道,寂寞空庭、偶然的拜访,却有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晚鸦忽啼,拍打着翅膀呱噪几声,远远飞去。楚玉声抬起头,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方向,只是茫然地望了望。
何少爷注意到她的神情,多年后,他已不似少年时那般万事皆无所觉:“……何事心神不宁?”
“没什么……你不是江湖中人,无须理会这些。”楚玉声微喟。
“我不是江湖中人,但是你的朋友,从前你在我家的时候,也曾教过我抚琴。”何少爷微笑道。往事轻若云烟。
楚玉声叹息道:“……我只是在想,这半个多月来,江湖上杀戮不断,流言四起,却又莫衷一是,在这个时候,如果我就这样永远留在洛阳……就算你将那记载秘术的书册送给了我,也没有什么用了。”
“永远留在洛阳?”何少爷诧异道。
楚玉声为他的反应而心中一震:“……我爹现在也是一个人,我实在不能扔下他。”空无人烟的薛府西园中,她的身影已成为了唯一的颜,然而纵使如此,在薛府中消失了的人与事,也已经永不会再回来。
“或许你该与你爹谈一谈。”何少爷并没有说什么过于深入的话,适可而止地道,“有的时候,并不需要这么在乎身在何处。”
楚玉声默然半晌,终于道:“我觉得,我好像有一百年没有来过这里了……你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们还是朋友嘛。”何少爷笑起来,“将来都是一掊黄土,还会和以前一样的。书斋有琴,去弹一曲吧,以前你每次来都带琴,今天倒不带了?”
楚玉声一笑:“那琴太沉,弹着让人高兴不起来。”这时小厮重回厅上,将一本有些破损的书册交与何少爷,何少爷又再递给楚玉声,举手之间姿态娴熟有礼,楚玉声接过不语,随手翻动,一阵微尘飘浮而出,在两人之间弥散。
朱门再启时,楚玉声将凤纹披风紧了一紧,轻步跨出,却怔在门口。黄昏近晚,街巷中人烟已稀,何府门外却有一个须发白、老态已露之人,正意味深长地凝望着她。
“爹……”楚玉声走下台阶,来到那人身边,微微露出笑容。那人却拍拍她的肩膀,没有举步。楚玉声一怔,望着他的眼睛。那一瞬间似有直觉交错而过,如同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说出的第一个字。万水千山之外的同一片落日余辉下,正有渡船徐徐靠岸,青碧的神剑负于背上,沙鸥点水,远逝之影蓦然若有低吟相伴。云山几盘,江流几湾,炽烈夕阳似一痕碧血,刺入眼眸深处。
无论传言如何,最初的目的始终不变。这一日清晨的雪湖依旧水雾湿润,然而隐隐煞气更为尖锐,仿佛激流涌过窄道,终于喷薄四溅。淡青琉璃瓦倒影微动,湖畔沙石乱响,急促的跑动声往银镜楼而来。
铸剑之地,无门无窗,唯一可有光透入的是洞开的楼顶,仿佛天成的剑炉。楼外没有素衣弟子守卫,非但如此,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楼内,云烟罗裳随风一动。苏婉云悄立于飞廊复道,当持剑男子跃上楼顶时,目光触及她的背影,霍然一跳。
楼底巨树枝叶斑驳,直长到飞廊边,掩映着她冰雪般的脸颊。霜云楼主,久负盛名,虽然距离遥远,仍能觉出那份冷厉与不容情。
一只飞鸟拍打翅膀扑入,栖落在楼中巨树之上。苏婉云侧过身,抬起头,凝视着那只尾长如羽的鸟。叶影下,她的眼眸如猫一般收缩。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在银镜楼周围响动,排布有序,分毫不乱。
“苏楼主。”男子开腔,声音直透下来,沉往地面,“你该去守着霜云楼,白白放了我们这些人进来,任宫主不会责怪吗?”滇南雪湖,为陡峭高山所围抱,唯有霜云楼处容易进入,然而在他们到来时,看到的却是一座空城。
苏婉云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只鸟的长尾上,嘴唇轻动:“他责怪我,也不干你的事。况且就算霜云楼没有人,你们也占不了多久。”眸如冰晶,过了片刻,楼顶上的身影一晃。
华如风的身法,像故意的炫耀,也或许是示威。男子落在另一道飞廊上,握剑的手微摆,血光现处,几根长羽飘往楼底。苏婉云这才看清他的剑:“绝心剑……”她的语气只是纯粹地赏剑,无惧亦不蔑视,“卫少陵。”楼外的脚步声已停,围拢银镜楼,一时极静。
“好眼力,我是卫少陵。”男子与她相对而立,剑握于手,“滇南雪湖向来守卫森严,可是今天我如此长驱直入,不仅霜云楼没有人,就连银镜楼也只有你一个。苏楼主,你们葫芦卖的什么药,能否告之一二?”
苏婉云冰冷地微笑了一下:“既然入了空城,就没有回头路了。”卫少陵疑惑地望着她:“凭你一人,能抵挡楼外的数百鸣风山庄弟子吗?”
苏婉云的眼神重新落在绝心剑之上:“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卫少陵凝神警惕,只觉她轻烟罗裳如惊鸿一瞥般晃动了一下,提剑时,人已在面前。卫少陵本擅快剑,此番便是特意来会苏婉云,所以也并不特别惊讶,绝心剑与雪刃的光芒交相辉映,三剑过后,身形交错,各自停顿。
阴冷的阳光落在两人的头发上,发梢飞扬、垂下。银镜楼顶有持剑之人向下查看,只见瞬息之后,两道光影在飞廊上同时跃起,雪刃的剑尖似有霜纷飞,星辰般的光芒闪烁连绵,剑气到处,只激得常青巨树上叶片飘散而落,如大雪突降。这一路“点雪快剑”是苏婉云毕生绝学,在此群敌环伺的时刻,纵然她镇定如昔,也不愿长久耗战。
楼顶诸人只觉得眼缭乱,却见卫少陵忽的飞纵而起,手腕疾转,绝心剑与雪刃刹那相交,只发出了轻轻的“叮”一声,像灵巧的手指极快地掠过琴弦,准确、举重若轻。没有人能看清这一式中是谁伤了谁,只能紧张地望着他们。卫少陵在苏婉云身后落地,两人身影都是微微一晃。
苏婉云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一招,多年前的一场剑湖宫比剑会上,她曾败于任奇手下。但那已是极大的殊荣,因为任奇通常不会在比剑会上出手。茫茫大漠,他身在断雁手中,又昏迷未醒,不知此刻又是如何?苏婉云心神一乱,眼前银光忽闪,紧接着一丝血腥沾到她的脸上。
很轻,但是在身形疾转中溅出,所以像软鞭抽打了一下。卫少陵媚捂住左胸,几步顿住。绝心剑一招落空,他没有想到的是,苏婉云的剑出手早已不须念动。只是一种直觉,凡袭者,必自曝其门户,于是雪刃入心。片刻之后,大量的鲜血狂涌而出,他喉间发出一声闷哼:“霜云楼主……你真是名不虚传……”楼顶诸人耸动,横剑于手,只待跃下与苏婉云一拼。
苏婉云看着卫少陵慢慢软倒,道:“我心佑念,但你的杂念比我更多。你只能赢,所以,你输了。”
卫少陵笑了笑,绝心剑支撑于地:“我弟弟卫少华已死于神剑之争,再加我一人,不会如何……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
“什么?”苏婉云道。楼顶人影越来越密集,终于有人率先跃入楼中,落在另一道飞廊上。
卫少陵一挥手,示意他们稍等,嘴角的笑变得阴冷恨毒:“苏楼主……你本为长安城苏家之,因与你后母不睦而逃出,被剑湖宫主带回这里……在你离开长安半年以后,苏家就被人灭门……带头者名为沉水,此人奉谁之命,你可以自己想想……”
苏婉云站在原地不动,脸忽然变得有些苍白,她举起剑,对着卫少陵:“……你胡说。”
卫少陵哈哈一笑,接着喷出鲜血:“我不需要胡说,这十几年来任宫主从没有派你去过长安,也不准你去……这些……你难道从阑想吗?”
苏婉云的呼吸渐渐有些急促,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你胡说。”声音极为低沉,透露着高涨的怒火,剑光一闪,卫少陵眼中有得意与些许难言的神,但瞬间为剑光所覆盖。血飞溅,他一斜身,从飞廊上直坠下去。
“大公子!”喊声未竭,围于银镜楼顶的鸣风山庄弟子俱都高声呼喊,阴影陡盛,数十人持剑而下,直攻苏婉云。然而就在此刻,银镜楼内上下六重,共计四十八面雕格窗突然一起打开,四十八名素衣弟子跃窗而出,八人为一组,各占八卦方位,迅速将入楼的鸣风山庄弟子围于其中,八人相辅,攻守合一,片刻便有数人坠入楼底。
承天八卦阵,独为银镜楼所有,本意为守护铸剑炉,御敌之时亦极为凌厉。苏婉云敌入阵,众人欺她落单,又经霜云楼无人一事,戒备早已松懈。守于楼外的鸣风山庄弟子源曰绝攻上,入了空城,便没有回头路,霎时银镜楼内剑影相交,血光染壁。阵发之际,鸣风山庄弟子尚不及防御,初时乱作一团,但甫一镇静下来,便自行分为数组去与六道八卦阵缠斗,中剑者皆落入阵底,显见得有剑湖宫素衣弟子埋伏于侧,都擒获捆绑,拖入楼内。
众人打斗之中,苏婉云独自立于飞廊上,剑尖滴血,但纵然鲜血流尽,方才的那些话也已不能收回。撕杀声充盈耳畔,她似乎回到了陆青发动八卦阵对付任奇的那一,当她赶到这里时,恰好是那新铸成之剑穿过剑湖宫主的身体,四目相对的一瞬,苏婉云分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信任的光芒。那是她努力了十几年才换来的一眼,只为曾经与她身形相似的子深行刺,在偌大的剑湖宫大殿中,她长久地只能站在离任奇很远的位置。
十几年,她全心全意只为博得他一句嘉奖的男子。同样的冷傲如霜,同样的寂寞如雪,只是她然知道,自己是太懂他,还是完全不懂。
风声响动,“当”的一声,双剑在她身前相交,素衣弟子横身格挡,背上中剑,然退去:“苏楼主,小心!”两张脸近在咫尺,苏婉云忽然惊醒过来,雪刃一颤,将那袭的鸣风山庄弟子刺落飞廊。她伸手扶住那素衣弟子,右手连连挥剑,挡住趁机而上者,那素衣弟子却回头一笑,纵身往楼底跳落。
无力御敌,便不再拖累。苏婉云阑及去抓住他,只一瞥之间,见他背上着地,不再动弹。她呆了一呆,眼中蓦然有锋锐无伦的光迸射出来,飞身一跃,快到了极致,众人已分不清究竟是楼顶透入的日影,还是她的衣袂。落手处俱是要害,转瞬间十数人丧命于雪刃之下。主阵者施威如此,阵中形势终于有了些倾侧,剑湖宫素衣弟子依旧八人一组,虽伤亡不在少数,但那数百鸣风山庄弟子也已只余一半。正当此时,苏婉云一声娇叱:“收!”素衣弟子听令,立刻收剑,回身跃入雕格窗,苏婉云亦闪入飞廊尽处一道门内,门窗闭处,银镜楼内突然没了声息。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十二章 葬枯骨,玄女萦魂
水声撩动,舟影淡淡。孟晓天走到玄星楼边,凝望着遥远天幕下的湖心,右手两指轻轻扣着袖中的柔柳剑。当那一叶扁舟在薄雾中靠向雪湖南岸时,他微微一笑。
船头宫灯摇晃,苏婉云一跃上岸,径直向玄星楼走来。衣摆翩飞,神情却甚是僵硬,目光向内凝聚着,浮沉变幻。孟晓天注视着她,直到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苏婉云停下脚步。
“你的脸似乎不太好……银镜楼人手够吗?”孟晓天道。苏婉云沉默了片刻,快速地道:“足够继续守御。来袭的鸣风山庄之人还剩半数,这里已是腹地,就全交给你了。大殿应该也会有人来袭,我马上过去。”
“好。”孟晓天道,“霜云楼空城,卫彦之必将人马分为两路,往银镜楼的那一批还不是主角吧。不过……你是不是受伤了?怎么心不在焉的样子?”
苏婉云抬起眼,两人目光相触,孟晓天立刻想起了陆青的那句话:她的弱点太明显,甚至遮掩不过出言三句。
“现在不该说这些。”苏婉云的声音有些木然。孟晓天看着她,眼神仿佛兄长一般,带着些笑意:“可是你已经说了。霜云楼到大殿之间有数道埋伏奇-_-書--*--网-QISuu.cOm,他们不会这么快就来的。我可以用一盏茶的时间听你说完。”
苏婉云蹙起眉:“现在……”孟晓天打断她:“过不了多久,还会有一场恶战。如果不说,你能保证你的每一剑都不落空吗?”说着一挥手,玄星楼附近守卫的素衣弟子便走远了些。
苏婉云望着孟晓天,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有了些触动,她想说“你怎么知道不能?”,但转念间又作罢:“沉水现在在哪里?”
孟晓天一怔:“在大殿,怎么?”苏婉云目中沉然:“我要问问他……”她的声音一顿,“在我到剑湖宫后半年,他是否去过长安。”孟晓天道:“他的确去过啊,是宫主吩咐他去办事的。”
苏婉云一震,脸有些发白:“……宫主?”孟晓天敏锐地感觉到,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轻轻坍塌,没有声息,像无声的波纹漾过全身。
“……你怎么了?”他看着苏婉云,“沉水也不过是个平庸弟子,平时任务很少,以前你从来没问起过他。”
苏婉云沉默不答,眼底坍塌的碎片四散沉浮,她闭了闭眼,仿佛在将它们聚拢凝神。孟晓天隐隐感觉到不祥,因为能让苏婉云露出如此神情的,除了任奇,没有第二个人。
“我走了。”良久,她地吐出这三个字,转过身。
“你不打算告诉我吗?”孟晓天道。身后,一名素衣弟子上前禀道:“孟楼主,西面有人正向这里过来,比原先估计的快了一些。”
“知道了。”孟晓天将手负在背后,“快多少,到的总是玄星楼。他们逃不掉的。”那素衣弟子退下时,苏婉云已往泊在湖岸的小舟走去,微垂着头,让人忽觉她的背影是如此落寞。
“不管沉水做过什么,你该记住你的身份。”孟晓天在她身后道。苏婉云的脚步停了一停,没有说话,足尖一点,落在小舟上。“我会记得的。”声音随风飘来,似乎是从黑洞中发出的,语音模糊。
孟晓天走到湖畔,望着那小舟往东岸大殿方向而去,皱眉不语。过了片刻,他回身望着玄星楼,浅紫琉璃瓦在薄薄的雾气中如真似幻,藏剑之地,素来少惹喧嚣,然而世事多半身不由己,结果如何,只能由上天定夺。
悠悠荡荡的笛声飘浮而起,是雪湖南岸岗哨的方向。素衣弟子三人为一剑阵,每阵踏一方位,肃静无声,守护于玄星楼前。水雾之中,恍似数百座雕像,是静到了极处的一触即发。
“孟楼主,鸣风山庄的人到了。”为首的弟子说了一句,握着银鞘之剑,目光直视前方。雪湖之畔山石高耸嶙峋,来犯者除了继续进攻玄星楼,没有别的选择。孟晓天略带蔑视地望着西向而来的重重人影:“请君入瓮,早知这没经打,在银镜楼就该把他们全杀了。”
话音未落,他忽的一惊。雾气之中,那两三百个鸣风山庄弟子渐行渐近,娶非散乱而来,同样是三人结为一剑阵,每七个剑阵合为北斗七星之位。孟晓天定睛细看,只见剑湖宫素衣弟子所结剑阵为正向北斗七星,而鸣风山庄弟子则首尾相倒,以摇光位为阵首,天枢位为阵末。此阵自北宋年间创立以来,未见有倒转使用之法,经银镜楼遇袭之后,鸣风山庄弟子人数虽减,得空旷之地而阵成,便有固不可破之态。
双阵相距渐渐缩小,剑湖宫弟子亦都微感意外,但银鞘剑在手,并未有慌乱之感。孟晓天立于阵外,凝神望着对面压迫而来的十数个大阵,手仍然背在身后,不知心中所思。片刻之间,双阵已仅数丈距离,剑湖宫阵中十四名占天枢主位弟子同时清啸,大阵发动,如齿轮互为辅助,桶壁般向鸣风山庄剑阵碾压而去。
孟晓天目光微凝,飞身跃上一处突出的山石,身居高位,见鸣风山庄弟子并未随剑湖宫剑阵而动,兵刃相交之声渐起,首当其冲的摇光主位然驱阵前攻,二三百人只以守御之势迎敌,过不多时便有几人命丧于素衣弟子剑下,但逆阵宛如蓄势,并不稍乱。
以高位观之,此时正反两道北斗七星大阵仿佛互相吞噬、互为消融,剑湖宫弟子三人一位、二十一人一小阵,银剑攒刺,入如无人之境,但正当两阵看似合为一阵之时,逆阵摇光主位十余人突然举剑与剑鞘猛击,铿锵声过,鸣风山庄弟子齐声长啸,逆阵顿时发动,贪狼迎破军、巨门迎武曲,正是以我之强、迎敌之弱,阵翼二星悬殊尤大,剑湖宫素衣弟子猝不及防,顷刻便有伤亡。敌深入,予以一击,正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法。方才银镜楼因占地利先下一局,却也落了这轻敌贸进之失。
孟晓天于山石之上微微摇头,一扣袖中柔柳剑,双眼紧盯着逆阵摇光位数人,但他仍然没有出手,脑中闪过自己常说的一句话:要了解一个人绝非不可能的事,只要时间。如今看来,剑湖宫似乎也并非铜墙铁壁。他曾了十多年的时间去了解任奇,今日却发现了比他更为执着之人。他的嘴角又浮起那嘲讽的微笑,心中喟叹。
自从与任奇决裂,卫彦之哟钻研剑阵的时间,恐怕并不比他孟晓天的年岁短。这逆北斗七星之阵虽说不上奇绝,哟克制剑湖宫素衣弟子,却是恰到好处。就如世上无论如何高强的武功,只要有人愿意费尽一生去破解,一样会被尽数破去。
相逆的两道齿轮互相碾压,剑刃相拼、血染素服,雪湖南岸的玄星楼前,霎时陷入炼狱火海般的杀戮之中。剑湖宫十数小阵已失其六,只要阵中少去三人,七星之位有损,破绽便无法掩藏。鸣风山庄弟子方才被苏婉云所引的承天八卦阵伤去一半,怨气勃发,剑光霍霍,只杀得地上鲜血流淌,不忍卒视。
危急之中,蓦然有一道华衣身影斜刺里飞掠而出,腕下光亮一闪。几个察觉之人抬头,阳光透过水雾,闪烁得那人手中之剑宛如粉碎的星辰,直往逆阵居中的摇光主位袭去。阵中开阳、玉衡位鸣风山庄弟子立刻反剑相护,这二人正与两名剑湖宫弟子缠斗,舍身而护主位之时又有旁阵天机、天权位相护,转架之间毫不费力,但孟晓天剑法何等犀利,去势不变,手腕一颤,便将那两人挑落于地。
逆阵中人眼见全阵主位受袭,阵翼立刻摆动,层层相护,数十柄长剑一起指向孟晓天。剑湖宫弟子随此势而上,将阵法纵横调动,借对手护主位之机略略扳回形势。孟晓天本意在扰阵使其现出弱点,见逆阵居中主位防护严密,便转而向其它数阵摇光位袭击,身影满场游走,飘忽不定,片刻间数人毙于剑底。
摇光主位一旦无人,逆阵阵法立刻迟缓,剑湖宫弟子以孟晓天剑指处为阵动之向,北斗七星大阵顿时运转灵动。鸣风山庄弟子因身法不及孟晓天,阵中变化失其效力,正当居中摇光位之人举剑击鞘,转换大阵时,孟晓天看准他身周无护,倏忽欺至,一剑削去了他天灵盖。
准确、锐利,然而又含蓄、温文尔雅。在落手之前,几乎没有人能想象这翩翩公子一剑可以削去人的半个脑袋。
血浆溅起,鸣风山庄弟子惊呼声中,孟晓天剑光点动,于游走间将此小阵中二十一人一一放倒在地。或死或伤,再无法站起。柔柳剑沾染过了血腥,攘不留痕,玄星楼主微微含笑,自始至终镇定如昔。但凡身在高处之人,总是能先人一步而见机,使自己永远从高处俯瞰,这先机便成了胜负之所在。
主阵者陨命,逆北斗大阵纵然仍能变换,究竟大为迟滞,芹照全局之力已失,孟晓天扫视一眼,收剑跃回山石上。素衣弟子重新振奋士气,每小阵主天枢位者带动阵法,同时互为照应,银剑疾挥,将逆阵冲得四散破落,鸣风山庄弟子甫一落单,不是自尽便是被擒,半个时辰之后,雪湖南岸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水雾中,鲜血的腥味愈加浓重,面容狰狞的死者被堆放在一起,肢体横陈,与洁净素淡的天云格格不入。杀戮一旦开始,就会接二连三,因为每个人都有弱点,所以身不由己。孟晓天回到玄星楼前,望着这一番情景,皱了皱眉。剑湖宫,这个地方在他心中一直是大殿基座那般的银白,里面的人与俗世无关,数百年只守着寂寞的剑炉,生存于生死之外。
但似乎就是在今日,那些亘古不变的寂寞被轻轻打破,卫彦之,在任奇的口中,这个反出剑湖宫的男子桀骜而不愿服输,倘若上天能赠他一二分的禀赋,今日的剑湖宫主是谁,或还未知。
“孟楼主,共擒获鸣风山庄弟子三十七人,其余不是战死,便是自尽了。”力战后的剑湖宫弟子素衣染血,神情却是喜慰。
“知道了。”孟晓天淡淡地道。他忽然很想看看卫彦之的眼睛,探究那双眼中会有什么样的神。攻人攻心,那个人的弱点,一定是他最想得到的东西。
“这些人现在要押送大殿吗?”素衣弟子又问道,似乎对孟晓天的神情有些不解。鸣风山庄,亦是江湖上响当当的铸剑门派,今日来袭,一半人马先折于银镜楼、玄星楼,足以让这些多年守于雪湖的弟子兴奋良久。
“不必了,大殿情况不明,带这么多人去不妥。”孟晓天取出绢帕,擦拭了一下柔柳剑,收入袖中。
“这么多人,说不定可以哟威胁他们呢?”素衣弟子脸颊上带着血战浮起的红晕,眼中有光闪动。
孟晓天看着他,笑了笑:“如果一个门派之主,让自己的儿子带着大批弟子去连探两处危险之地,那么就算你抓住了他的儿子来要挟,也只是反受其累。”
小舟起伏,缓缓离开雪湖南岸,湖面浩渺无际,深蓝如同幕降临。然而这一日,似乎有些特异的地方,认晓天始终无可抑止地不安。非关苏婉云询问沉水时的表情,也不是方才的一战让他心生寒意。直到远远望见大殿后直通湖心的试剑桥时,孟晓天目光一凛。
自他有记忆开始,这座桥就是不允许寻常弟子轻易踏入的,只有每年比剑会的胜者,可以带着银镜楼新铸之剑进入。所有的人都说这是无上的荣耀,但在他记事的这二十多年,从不记得有谁活着回来。
无上的荣耀,亦是惨烈的极刑。风雾弥漫,剑湖宫主也不得不在风起之处止步。这是九天玄剑的孽缘,今日之事却又何尝不是如此?湖风湿润,孟晓天极目远眺,试剑桥上一无人影,但在越来越清晰的雪湖东岸,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剑湖宫大殿外,隐隐绰绰站着数百个人,伫立不动,仿佛在等待号令。待小舟靠近岸边时,孟晓天发现这数百个人竟没有一个身着剑湖宫素服。他暗暗吃惊,向摇橹的弟子道:“不要在这里靠岸了,往试剑桥吧。”
那弟子答应了,小舟侧转,片刻之后驶到了试剑桥靠近大殿处。孟晓天一跃上桥,放轻脚步自偏殿后一道月洞门而入。门内数个素衣弟子见了他,脸露惊喜之,然敢作声。孟晓天向他们点了点头,径直走入了正殿。
偏殿与正殿相连处,是在任奇的玉座左前方。孟晓天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大殿中间的苏婉云。她紧蹙眉头,项颈间架着一柄长剑。
雪刃明明在手,她却由人用剑架住,这是孟晓天从未见过的景象。继而他发现苏婉云背后站着的不是鸣风山庄弟子。这个人黑须如墨,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之意,看见孟晓天,笑道:“玄星楼主,这里只等你一个了。”苏婉云闻言扭头,长剑在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她便似无感一般,以目光示意玉座的方向。
孟晓天向殿前望去,只见银镜楼主陆青站在玉座边,左手脉门为人扣住。那人素衣银剑,面容熟悉,孟晓天一时微怔。
“……沉水?”
大殿中气息一滞,沉水冷笑道:“孟楼主,除了今日,你大概没有哪一天正眼瞧过我沉水吧?”
孟晓天不答,回头看着苏婉云,目露询问之意。苏婉云背后那人得意地道:“沉水是我鸣风山庄弟子,我派他进入剑湖宫,为的就是今日。”
孟晓天嘴角微撇:“……果然老谋深算,陆青能被沉水制住,恐怕也只有今天这一次了。你是鸣风山庄庄主卫彦之?”他打量着这个人,与所想略有不同,这人金石般的眼睛充满了攻击之感,仿佛骨子里透出的强硬与轻蔑,将所有的柔软之地粉碎、除尽。
“不错,我来会我的老友任奇,怎么,他今天不在?”卫彦之尖锐地笑道,注视着孟晓天的表情。
孟晓天优雅地一笑:“听说卫庄主有两位公子,怎么,他们今日也都没有来?”卫彦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苏婉云忽然道:“沉水是鸣风山庄的人,那他十几年前去长安的事,是你吩咐的吗?”孟晓天目光一动,望着她。
沉水一手紧紧扣着陆青,道:“我在剑湖宫不过是个寻常弟子,没有宫主的命令,如何去长安?苏楼主,宫主分明就是不相信你,为免你反悔离开,将你苏家一门都杀了,你还对他如此忠心干什么?”
“你……”苏婉云向前跨了一步,立刻被卫彦之的长剑施力压住,雪白的颈中有一丝鲜血蜿蜒而下。
“他说得不错,苏楼主,任奇从阑会相信任何人,你为他卖命这么多年,也该够了。”卫彦之朗声道,“今日鸣风山庄与剑湖宫并为一派,将铸剑之术传于江湖,发扬光大,你们三位楼主倘若愿意,可以效忠我卫彦之,我不会因你们曾是任奇的手下而存成见的。”
“哈哈……”孟晓天笑起来,“将剑湖宫并为一派?卫庄主,你的话可也说得太早了吧?剑湖宫铸剑之术远胜鸣风山庄百倍,你的目的,早就路人皆知了。”
卫彦之冷哼一声:“鸣风山庄来这里究竟为什么,走出这个大殿,没人能说明白。江湖中人纵然传我卫彦之的所为,等我正大光明地接手剑湖宫,剿除那些瀚海妖人时,世人只会趋炎攀附,流言又算得了什么?”
孟晓天正要再说,沉水蓦的抽出银剑,架在陆青颈上:“孟楼主,劝你乖乖向庄主投降吧,否则杀了你的同僚,你一个人也无法走出这大殿。”陆青脉门受制,全身僵硬,竟无法反抗。沉水转头看着他:“陆楼主,等此役过后你若归顺,一样可以在银镜楼铸剑,鸣风山庄铸剑之材绝不逊于剑湖宫,你是不会吃亏的。”
陆青没有说话,孟晓天回首去瞧苏婉云,只见她正自凝思,脸有些苍白,目光却垂在地上。卫彦之看着大殿中的情景,满意地笑道:“看来,人各有所图,这句话实在是太对了。孟楼主,现在还剩你一个,我费了很多功夫,仍然没弄清你的喜好,但这两人与你共事多年,你总不会眼见他们死于剑底吧?”
孟晓天沉默,大殿之中一时无人说话,唯有百足炉宁静如旧,飘散着缕缕淡烟。沉水眼中闪烁着一种阴沉的喜悦,潜伏于剑湖宫十多年,他从不曾在玉座旁如此大声说话。卫彦之露出兴奋而得意的神,握紧了手中的剑,剑刃紧贴着苏婉云的肌肤,冰凉无情。
“除非宫主点头。”陆青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没有一丝动摇,“否则,我陆青绝不会为任何人铸剑。”
一刻停顿,仿佛殿外鸣风山庄弟子的呼吸声都隐约可闻。孟晓天看着陆青,微微一笑。他回头望向苏婉云,只见她慢慢抬起头,有什么碎片在眼中沉淀、聚拢:“……这里是剑湖宫,不属于此的人,都该滚出去。”颈中的剑刃媚一紧,卫彦之的语调冷酷无比:“现在殿外有数百鸣风山庄弟子,杀你们根本毫不费力,我惜才,你们可不要不识好歹,我再说最后一遍,强硬到底,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苏婉云的脖颈被割开一道长长的伤口,罗裳上有血流淌而下,她双眉一沉,就在这一瞬间,孟晓天看见白光疾闪、罗裙飞动,大殿中情势突转,各人皆有动作,接着青影陡现,玉座旁传来“啊”的一声惨叫,兔起鹘落,殿外之人不明所以,几个鸣风山庄弟子待冲入,却被人横剑拦住,急切间一看,竟是素服银剑的剑湖宫中人。
两座侧殿门户突然打开,守门的鸣风山庄弟子未及回头,便被一剑横斩,百余素衣弟柞脱绳索,持剑冲出,门外顿时乱成一团,杀伐声、惨叫声连成一片。几个剑湖宫侍卫跑入大殿待要援护孟晓天三人,见了其中情景,然呆住。
正中玉座旁,陆青已不再受制,劈手几掌打死了自偏殿中闯入的鸣风山庄弟子。银剑脱手,沉水直直地倒在地上,胸前鲜血狂涌,兀自不停抽搐。孟晓天伸手扶住了苏婉云,她颈中的伤口比方才更深,雪刃上却沾有血红的痕迹。卫彦之急退几步,按住左肩,然而他难以置信地瞪视着站在沉水身旁的来人,一身青衫,剑影如虹。
“呦,我们的盟友,来得还真是时候。”孟晓天笑道,转头想查看苏婉云伤势,她却摇摇头,慢慢走了几步,在沉水面前停下。青衫来客凝望了她一眼,转身退开。
“你……杀我父亲的时候,他可曾说过什么?”她恍似没有听到殿外的喧闹声,也不顾卫彦之尚站在背后。孟晓天朝侍卫耳边吩咐了间,待其下殿后,轻扣柔柳剑盯着卫彦之。
玉座旁,沉水古怪地笑了笑,眼中泛出死灰般的颜:“这是你……第一次求我吧?哈哈……我沉水入剑湖宫十几年……宫主从来就没正眼看过我……”
“回答我的话。”苏婉云低沉地道。沉水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哈哈……苏楼主,你也有求我的时候……你……宫主不信任你,你又何尝……何尝……”话至中途,他突然喉头噎住,挣扎几下,似想说什么,终于还是瘫倒,就此死去。
剩余的半句话,像是未尽的弦音,拂过心头。苏婉云默然站在原地,耳畔听到一个声音:“你焉知这出戏码不是卫庄主安排的?御敌要紧,此事过后再议不迟。”她转头,看见的是叶听涛深幽沉着的眼神,这个人,虽然不苟言笑,却总是给人踏实的感觉。苏婉云微一点头,伸手摸了摸自己颈间,直到这时,才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是你放了侧殿中的弟子吗?”陆青望着叶听涛,正当此刻,殿前铿然一声,双剑相交,却是卫彦之出殿查看,孟晓天举剑一拦,便缠斗起来。叶听涛道:“我放了他们,还要看他们有没有本事杀退鸣风山庄的人。成王败寇,如果败了,纵然是鸣风山庄理屈,也没有人会相信你们。”
陆青一凛,殿前孟晓天和卫彦之斗得正紧,苏婉云忽然道:“有人到大殿后方去了。”陆青侧耳倾听,果然殿外杀伐之声略轻,而大殿后方通往试剑桥处,兵刃碰撞渐渐激烈起来。
“谁把他们引过去的?”苏婉云蹙眉,叶听涛道:“先擒住卫庄主,群龙无首,自然无以为战。”陆青点头,他受制于沉水多时,正施展手段,此时孟晓天一柄柔柳剑缠住了卫彦之,虽不落下风,一时也难取胜。恰两人十余招过后,孟晓天斜身相避,陆青看准卫彦之中盘无护,从旁一掌劈中。他常年于银镜楼清修,功力纯厚无比,卫彦之一口鲜血喷出,骂道:“以众对一,剑湖宫当真丢人!”
孟晓天笑道:“你数个鸣风山庄弟子对我剑湖宫一人,尚且不胜,究竟是谁丢人?”剑光一闪,刺中卫彦之膝头,殿外忽有人喊道:“楼主!试剑桥,试剑桥……”话音颤抖,不知喊的是哪一位楼主,苏婉云看了看叶听涛,孟晓天和陆青互视一眼,大殿外,纯白的天云忽然暗淡,风渐生,迷雾急速流动,加着身不由己者的惨叫声,刹那间,所有人的脊梁骨都掠过一阵寒意。
长桥试剑,百年无解之局,众人似乎忘记了挥剑,也忘记了对手,目瞪口呆地望着试剑桥远方的团团风雾。仿佛运转到巅峰处的陀螺,靠近者像纸片一般被裹卷进去,长声惨叫为风所逆,隐约而凄厉。霜云、银镜、玄星,三人站在长桥二三十丈处,神如出一辙的凝重与紧张。叶听涛抬头仰望,在雪湖无际的天云流动下,剑湖宫大殿、试剑桥,还有那数百个停止激战的或敌或友之人,都成了刀下鱼肉般的微小无用。雪湖皓渺,一如千年烟云中的神剑之殇,无人能解,唯有静待天命。
“几个月来的征兆,所为就是今日吗?”孟晓天道,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已被风声所盖没,无法听见。幸存者自长桥深处逃回,奔向岸边,风雾急转、扩散至边缘,桥上四人衣衫猎猎,不由自主后退几步,约莫半盏茶时分后,疾风突然较之前强烈了数倍,几乎要把人吹起,岸上鸣风山庄弟子纷纷弃剑,向后逃离,剑湖宫诸人却凝然不动。已成暗灰的风雾如陀螺力尽般急速向外扩张,将一切能见之物逼退,尘沙扬起,迷人眼目,瞬间似有千斤之力,泰山压顶般往众人袭来。
风声如在呜咽,低声泣诉,祭奠葬于湖心的灵魂,昏暗仿佛无穷无尽,令人心生绝望。湖畔百年,在这一刻之间终须了结,果报必有因循,生于尘世,就不能免去轮回缘法。若说缘起时是天意为之,云开雾散却宛似一场彻底的清洗,乍看千年之久,其实也只是一瞬。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退得极远、极深,麻木的脸颊一片凉意,当那千斤重压终于消失,天渐明时,叶听涛抬起头。他望着前方,长久不出一语。苏婉云伤后难以承受风雾之力,昏倒在孟晓天怀中,雪刃却仍然紧握。孟晓天将她靠在长桥边,慢慢起身。
“九天玄剑……”陆青站在所有人之前,喃喃道。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十三章 须臾台,名剑是昔
雪湖东岸,剑湖宫大殿之后一片静默。鸣风山庄弟子多向北岸霜云楼、直通滇南群山处逃去。他们来时所抱的念想是征服剑湖宫,去时,却唯有惊慌失措惨白的脸。百余人铩羽而归,混乱中,鸣风山庄庄主卫彦之不知下落。
剑湖宫大殿银白的基座上血迹斑斑,断剑与尸骸四散遍地,然而仅仅是半个多时辰的停顿,殊死打斗的气息已然彻底消弥。仿佛战场已经凝固了很久,剩下的只有和煦微风,和经历了那一场雾散百年的尘寰中人。
试剑桥上,侍卫走到孟晓天身后,说了长久静默后的第一句话:“孟楼主……来犯之人向霜云楼逃去了,要追击吗?”他似乎不敢妄提“风雾”二字,注视着孟晓天的背影,言下之意却显不在此。
“不用了。”孟晓天没有转身,“把大殿清理干净,退下吧。”侍卫领命,回到东岸之上,却与所有素衣弟子一样,眺望着迷雾尽散的湖心。从未为他们踏上过的试剑桥尽头,在微微的风中隐约可见。那是一处奇异的所在,宛如在湖心漂浮,有什么暗灰之物,因距离太远,只是小小的一块。
“走,去看看吧。”叶听涛道。孟晓天看了看苏婉云,唤过一名弟子:“先把苏楼主送去玄星楼,小心些。”弟子应了,俯身去扶苏婉云,只见她脖颈上一道剑痕甚深,所幸临危闪避时身法极快,未伤及要害。孟晓天望着她的脸,仿佛在为她此时不曾醒来而略有遗憾。
百丈长桥上,孟晓天、陆青与叶听涛三人互视,微微晗首,向湖心举步而去。他们走得并不甚快,在这百余丈的距离中,每个人眼里皆有些不为外人所见的神情浮动,忐忑、凝驻,或有欣然微露,却又叠映着记忆尘。种种寻觅,执着生死,终是逃脱不了江湖道,如此刻的同行。
湖心渐近,暗灰之物渐渐清晰,堆积如山,围绕着方圆十丈之地。孟晓天的脚步一滞,其余两人也都暗自吃惊。那竟全是磷磷白骨,风雾散后垮落下来,高高低,将湖心之地围成一圈。寂静无声,却有如万鬼同时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