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碧海剑歌》》 · 柳沙 · 2026-07-25
“我知道雪湖在哪里。”她还是没有抬头,但声音透露出一种坚决。
“我不会带你去剑湖宫。”石秋握着剑,道。
“我可以等你出来。”她像一个憋着气的孩子,脸有些红。
“……我也许一生一世也不能再出来。”
“那我救你一生一世。”
石秋看着她,一生一世,他眼前流过那个万丈软红之地的娇俏子,在寻欢作乐之时轻轻的耳语。“一生一世,我在这画舫中等你。”他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久净有说话。这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孩子。他不能回答她。
红儿低着头,有缕缕尘埃之在灵秀的眉眼间浮沉。母亲鲜血淋漓的尸体,半的奔逃,身后的幽灵,他们就如无主孤魂,她摔倒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被这个人拉起来,紧紧拉着,没有任何理由。若不是他,她定已倒在哪处野兽横行之所,曝尸于日出之时。曾经相信的,就永远相信下去,她将手中山果的核丢在地上。
“我带你去雪湖。”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勇气,她蓦然抬头,“现在就走。”她站起来,拍拍裤管。石秋没有动。
“你不想去了?没有我指路,你一辈子也别想到那儿。”她明快地说道。
石秋站起来,在这个廖落的清晨,第一次与她四目相叮山巅之上,有天光自云之深处倾泻而下,淡淡铺开,绵延万里。他走到她身边,举目远眺:“雪湖在哪里?”
“就在那片天光下面。”红儿微笑道。
剑湖宫外传·镜珠 第三章 雪
那湖泊仿佛是在一片山影背后突然出现的,石秋眯起了眼睛,长长久久地观望着,他脸上的神是掩饰不住的惊叹,总以为那不过是一片湖水,却没料倒是如沙漠般的广阔而浩渺,深蓝宛如天空之上的世界。湖面上雾气很大,连吹来的风都是潮湿的。他看惯了江南的秀水,此时不心生敬畏。本道剑湖宫既然守护雪湖如此不可侵犯,必然是围墙高筑,然料直望过去,只能见湖岸极远之处,有一片宫殿楼阁,那是西面,他想起临行前霍明珠曾告诉过他,主殿为东,银镜为西,霜云为北,玄星为南。那么那处楼阁,应该是银镜楼主陆青所在之处。
他思量了一会儿,向那片楼阁的方向走去。一个人独行时,他的脚步便极快,这脚力亦是鸣风山庄之中修炼而来。跋涉了半日,就在快要到达雪湖的时候,那个一路引着他的姑娘便停下了。无论如何,再不肯向前走一步。她只说:“你去吧,别管我怎样。”石秋拗不过她,又觉她从来生长在这山脉与湖泽之间,也能寻路找到村人,于是便自己往雪湖去了。其实若他回头一次,便不能相信她会就此回去。不过一日一,她清澈的眼眸中忽然多了一些未曾有过的东西。可惜他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去。
雪湖已近在眼前,他也实在是管不了许多了。明天的黎明到来之前或许他就会死去,又或许是一次曾经来过又没有回去的所有人所盼望着的胜利。为了湖心的那个秘密,他要选择一个人作为对手。直接去找剑湖宫主必无生路,可供考虑的只有那三位楼主。他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就排除了苏婉云,他与她交锋,几乎没有得胜过,就算是不输在剑招。
玄星与银镜,这两人他并不熟悉,取近向西,也便是必然的选择。又是日落之时,雪湖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石秋遥望着那似有卷云翻滚的一片水域,那湖如此之大,主殿与三楼坐镇四方,彼此间也不知是如何传讯,这一片地势隐秘,若非遇到红儿,只怕也真难到达此处。那银镜楼主陆青司铸剑之职,并不常在江湖上行走,其声名娶不亚于另外两位,凡陆青所铸之剑,必为名剑。
石秋施展轻功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西面的那片殿阁渐渐清晰起来,远远只见银灰的楼宇半在水中,半在湖畔,依势错落,颇有出尘之态。他愈行愈近,已可看见楼阁附近有些人影来回走动,便放缓脚步,此时湖上日落,降紫的云霞正缓缓往天地相交处沉去,映得整片湖面雾气蒸腾,宛如在仙境中一般。
稍顷,天仿佛是忽然之间暗了下来,湖面转为一片更深的蓝,湖畔楼阁仿佛月中宫殿,淡青琉璃瓦散发出幽幽的光芒。灯火亮起,巡视的人影虽是疏疏落落,却恰到好处地笼罩了每一片角落。石秋隐身于湖畔一片树木后,捡了块巴掌大的石块用力一掷,落在东北角浅浅的湖岸之上。巡视的人影随之而去,石秋身形一晃,施展毕生轻功,极快极稳地落到了琉璃瓦上。辰幽剑的剑柄碰到了瓦片,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比猫的脚步更响不了多少,可石秋还是出了一阵冷汗。瓦下屋中并无反应,几盏散发着光芒的鎏金宫灯映照着这一片错落的屋宇,都是静静的似乎没有人。之下,完全建造于近岸湖水中的银镜楼退在这片屋宇之后,不过三层,屋檐飞挑,下坠宫灯,整楼亦是覆着青琉璃瓦,在湖水月的波光之中挥发光泽。不同之处在于,这座楼非常宽大,外围却没有一扇窗,也没有任何可以进入的门。石秋定了定神,足不点地般跃过几座矮矮的屋子,停在距银镜楼最近的一处屋瓦上。几个提着灯的人影走近,石秋按兵不动。他忽然发现有一只飞鸟掠过湖畔,拍打着翅膀,飞入了银镜楼。
那从下望去覆盖着瓦片的楼顶,竟然被一只飞鸟闯了进去,且没淤出来。他忽然心中一动,凝视着银镜楼。待那几个人影进屋之后,他一按琉璃瓦,飞身而起,跃上楼阁二层飞檐,再一借力,上了楼顶。
雪湖的月光在雾气氤氲之中,如江南丝帛般朦胧柔软,立于银镜楼上的石秋一时有些吃惊,衣衫被湖面上飘来的风吹得飞扬而起。华清奇的银镜楼,竟然真如一面银镜一般,反映月的楼顶不过是个假象,层层叠叠的屋瓦围成了一个二十丈见方的八角图形,中空无物,直通楼底,可自上而下望去,有飞廊复道、雕漏窗,不过三层的楼,却是往湖下岩石更打通三层,至底之处是一片平台,一株极高大茂密的巨树自那里生长上来,直长过飞廊之旁,与湖面同高。石秋站在楼顶沉吟了一会儿,涌身跃下,落在那左右两条飞廊之上。巨树的树荫遮住了他的身影,他左手勾住飞廊顶部,翻身一闪入内。
一团灯光突然亮起。石秋刚刚站定,往右侧复道一瞧,顿时说不出话来。鎏金宫灯的柔和光芒中,一个身着轻烟罗裳的拙在那儿,正望着他。她左手提灯,右手摆着警惕的姿势,丽的容颜没有一丝表情。两人对视了片刻。
“苏楼主,好久不见了。”石秋只得开口。有意避开她,却没想到撞个正着,银镜飞廊,在那宫灯的清冷光晕之中显得有些诡异。
“这里是银镜楼,你不该叫我楼主。”苏婉云将宫灯挂在扶手上,石秋却没有看到她眼中那层薄薄的然而总不褪去的笑意。她的脸似乎有些苍白,但或许是灯影幽淡之故。
“……我本意来找陆楼主,没想到……”石秋说到一半,苏婉云看了他一眼,他心中一凛。
“你找他干什么?”苏婉云冷冷地道。
“……铸剑。”石秋道。现下没了昆吾砂,但求银镜楼主铸剑,仍是个没有破绽的理由。
“铸剑?”苏婉云忽然一笑,却笑得比她的声音更冷,“凡来剑湖宫找剑的人,都说是来找陆青铸剑的。”此话一出,石秋顿时感到一股锐利的杀气。
“……那日玄武湖上救命之恩,我还未感谢过你。”石秋暗暗握紧了辰幽剑。
苏婉云漠然地看着他:“你找陆青也没用,百余年来,没人知道那把剑在哪里。”杀局已开,不可挽回。
辰幽剑在手中鸣动,石秋紧紧盯着那位出招如电的霜云楼主:“倘若没有那把剑,任奇又为何白白做了这么多年剑湖宫之主?”
苏婉云身上的杀气突然高涨如同海浪来袭,白雪之刃终于从右袖中破空而出,击碎了扶手上的鎏金宫灯,碎片如箭般向石秋激射而去。石秋早有防备,脚尖一点,从左边飞廊志起,碎片纷纷击打在廊柱上。他抓住身边巨树的树枝,苏婉云看准他落手之处,挺剑直向那树枝削去,辰幽剑上格,两剑尚未相交之时雪刃突然转势直刺石秋咽喉,石秋翻身后跃,脚尖稳稳落在粗壮的树枝上。
苏婉云似乎有些恼怒,飞身出了右廊,轻烟罗裳飘逸生姿。她在巨树树干上处处借力,雪刃快到了极致便化作一团白光,剑气到处,树叶纷纷飘下,悠悠荡荡往银镜楼底落去。石秋感觉到她剑意之中的焦躁和怒气,心中有些奇怪。玄武湖上交手之时,只觉她出招虽快,但迅媒了极处便也有那一份观照全局的从容,今日再度交手,却是心浮气躁,叶影明灭中两人几次双剑相拼,雪刃柔软,只震得苏婉云虎口鲜血流下。此时石秋瞧准她未及回剑守御,辰幽剑直指肩井穴,苏婉云手不撤剑,向左横扫,石秋兵行险着,左手两指一伸夹住了雪刃剑身,苏婉云吃了一惊,心神一散,辰幽剑已刺进她左肩。石秋松开雪刃,虽只是夹其剑身,但两指上也已割出血痕,辰幽剑从苏婉云肩头撤出,却见她仿佛是力不能持,雪刃虽在巨树干上借力,身体却仍是向下坠去。
便在此时,飞廊以下二层一扇漏窗突然推开,一人飞身而出接住了苏婉云,脚尖在墙上一点,跃到飞廊之上。只见他一身淡绿对襟宽袍,大袖飘飘,神态儒雅。他放开苏婉云,只以右臂相扶,苏婉云定了定神,轻轻推开他的手臂。石秋见此人气度不凡,也跃到左侧飞廊之上,拱手道:“这位想必是银镜楼主了,有幸一见。”
那人微微一笑,双手背在身后:“阁下何人?”
石秋看了一眼苏婉云,道:“奉家师鸣风山庄庄主卫彦之之命,特来请银镜楼主铸剑。”
那人微笑道:“江湖上铸剑名家多得是,何必大费周章,非要来找我陆青呢?”
石秋听出了他语中温而不露的凌厉之意,仍是道:“敝庄因机缘巧合,藏有阁下所铸‘凝雾’、‘含光’两剑,庄主对陆楼主的铸剑技艺钦佩无比,是以命我前来。”
那陆青仍是面带笑容,眼神却转为冷厉:“命你星前来,伤我剑湖宫中人?”
石秋剑仍在手,道:“我与苏楼主原是有些误会……”苏婉云闻言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陆青见两人情状,料知石秋定是心怀不轨,于是道:“不必多言,你若能自行走出这银镜楼,我自然不会留你。”
石秋听他说“走出”,但心知在这两人面前,要走出银镜楼是多么艰难,只是左右已避不过,他剑眉一扬,辰幽剑立了个门户。苏婉云见两人要斗,便退开几步,不去插手。陆青与石秋分立两道飞廊之上,此时雪湖湖面遍洒月华,清柔的光纱亦落在楼中两人身影上,陆青双手还是背在身后,石秋知道他不会先出招,但与苏婉云一场斗下来,心中已有些浮动之意,又过片刻,他意聚剑尖,一招“青云出岫”,腾跃而起攻向陆青。
那陆青待他剑影堪堪要笼罩全身时斜刺里一闪,双手不动,已到了石秋身侧。石秋大吃一惊,知这陆青不用兵刃,手上功夫必定卓绝,却没料他身法如此之快,连步眼都没看清便将这一招当头杀威的“青云出岫”化为无形。他心中甫惊,手上然停,第二招“盘龙跃海”剑意灵动,直罩陆青全身,只是眼见就要得手,又被陆青看似不经意的一转身,所有后招尽皆落空。
石秋只觉得背脊后些发凉,两招不中,陆青始终是双手未动一下,与苏婉云以快取胜截然不同,但陆青如此显然是在观察他出剑路数,以空手对剑,本便不能剑随势动,何况陆青依他攻势而变,似是全身都有破绽,但又全身皆无破绽,不得不一招招使出试探,如此则完全处于被动之势。果然他第三招“疏影斜阳”剑路一偏,连攻陆青下盘时,那双背在身后的手终于一动,右手探出看准石秋剑身一弹。动作不急不徐,劲力却是极强,疏影化去,石秋剑尖颤动,顺着陆青右臂而进去刺他心俞穴,陆青不待他剑到便即一侧身,左掌击在石秋手臂之上,只激得他辰幽剑脱手而出,直坠下楼底,发出“当”的一声。
不过三招兵器便失落,石秋忽然明白今是再难走出这江湖中传闻极盛的雪湖了,他仍是没有停手,与陆青空手而搏,但他素来长于兵器,拳脚功夫怎可与向来徒手的陆青相比?又是数招过后,陆青一招点中他胸口风池穴,石秋心神本已散乱,重击之下顿时昏迷在地。
陆青看着倒在地上的石秋,双手收回身后,并无什么胜利的神态,只是微微叹息。苏婉云走前几步,左手按住伤处,声音有些轻:“下次你不可轻易出手。”
陆青一顿:“……我不出手,今你一人能应付吗?”
苏婉云道:“我只是一时大意。”
陆青转过身来,看着她倔强的神,叹息道:“你因江南一行被罚,旧伤未愈,何必替我挡阵?”
苏婉云丝毫没有收起倔强之:“我办事不力,令宫中耽误铸剑之期,本是自作自受,与此何干?”
陆青凝视着她的脸庞道:“铸剑之事,多凭天意,此事也是无可奈何。但我好歹也是银镜楼之主,为此等来犯之人劳你出手,岂不伤我脸面?”
苏婉云不去看他的眼睛,只是遥遥望着那扇尚未关起的雕漏窗:“你又何必说这些?这几年来找你陆青下手的人越来越多,能挡一个便是一个,其中的苦都得咱们自己吃,况且今这个人,我早已与他交过手。”
陆青见她口气松动,心中不由得也软了:“好吧,今之事便算了,只是你自己身上有伤,最近这阵子还是不动剑为好。”
苏婉云垂眉道:“霜云楼本司护卫之事,你道我愿意终日与人杀伐吗?”
陆青默然不语,看着地上的石秋,从袖中取出一把玉箫放到唇边,一声悠悠的长音吹出,飞廊尽头便有几个身着白衫的剑湖宫弟子从楼中走出,翻身上来。陆青命将石秋抬下,待几人将其带下飞廊,才道:“此人如何处置?”
苏婉云道:“他是鸣风山庄的人,你也听见了。”
陆青看着她:“那么……送交主殿?”
苏婉云沉默了一会儿,苦涩地一笑。陆青还想再说什么,然料她突然向后倒去,他急忙伸手一抄,将她抱在怀里。只见她脸雪白,已经昏厥过去。他急忙探了探她腕脉,所幸旧伤并未加重,只是有些失血,一时不能支持。他望着她,的叹息如雾一般吹到她的脸颊上。雪湖的总是不太宁静,她已有多少晚上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陆青凝眉,将苏婉云抱起,从飞廊复道上一跃而下,身影消失在迷蒙之中。
石秋醒来之前,耳边隐隐听到些敲敲打打的声音。他只觉得半身酸痛,自风池穴以下一块更是没有什么知觉。眼前一片昏暗的烛光,渐渐清晰。他慢慢坐起来,打量着四周,同时想起了银镜飞廊,还有那楼主陆青。
他还活着,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红儿的笑脸突然在心底出现。那个总是带着真的笑容的小孩,宛如清水般澄澈。一场恶战之后再想起她,石秋在深心之处忽然变得有些柔软。他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第一个想起的会是她。或许是那个不曾答应,却又被执行着的约定?石秋晃晃脑袋,将脑中的浊气驱散。
这是一间五丈见方的斗室,四周都是以大理石砌成,冰冷而优雅。宛如那银镜楼主。没有窗,只有一排精铁栏杆立在前方,向外望去,也有这样的斗室几间。只是里面都没有人。
是牢房吧,也不知在银镜楼的哪一处,斗室上方隐隐有敲打之声,他听了一会儿,不明所遥既为人所擒,辰幽剑也不知去向,他可说是再无什么施展之处了。只是不知那江南山青水秀之处的鸣风山庄现在会是怎样?此役过后,霍明珠或许便会回去了吧。
颓丧之感袭击着石秋,但他并没有为其所击败。过了一会儿,他身上的麻痹之感渐渐褪去,便站起来,振作了一下精神。与陆青过的那几招又在他眼前浮现出来,他细细回想,只觉得此人貌虽儒雅,但其动武时的精准犀利然弱于霜云。苏婉云是快而致命,陆青却是慢中暗藏杀机,同样毫不逊。他右手捏了个剑决比划了几下,仍是一时无法拆解。
这时栏杆之外,忽然传来“嘻嘻”两声,似孩童的声音。石秋一惊,凝神看去,只见半个小脑袋露在一根精铁栏杆外面,一双精灵般的眼睛正看着他。没有任何杀气。石秋走近几步,那孩子也不躲开,只是瞧着他,问道:“你是今晚闯进来的那个人?”
石秋一怔,脑中瞬间有许多应变之词涌到嘴边,但他犹豫了一下,便道:“是的。”
那孩子伸出手臂抱住那根粗大的栏杆:“那你就是打伤苏婉云的那个人喽?”
石秋道:“是的。”他看着那孩子,只见他生得甚是清俊,肤白如雪,足见若干年后也是个俊少年。
那孩子又道:“那你剑法一定很好吧?”
石秋微笑:“何以见得?”
那孩子挂在栏杆上摇晃着身子:“她可厉害呢,以前来这儿的人,几乎都没被关到这地牢里来过。”
石秋道:“那他们被关在哪儿?”
那孩子嘻嘻一笑:“他们都死啦。”
这样的话从一个露着纯真笑颜的孩子口中说出,石秋心中突然一紧:“……我是被陆楼主打败的……他功夫比我更好。”
那孩子的笑容越加灿烂:“是啊,我爹本来就比苏婉云功夫好。”
石秋一错愕:“你爹?你是陆青的儿子?”
那孩子笑道:“是啊,人家都说我和我爹长的像呢……”他的脸突然沉了下来,“你觉得不像吗?”
石秋望着他的脸,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发慌:“不……很像,只是我先前没仔细看。”
那孩子方又微微露出甜的笑意:“对啦,我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和他像,我就是世界上第二好的人。”
石秋勉强一笑:“是啊,你是世界上第二好的人……”这时斗室上方的敲打之声突然响了一阵,又渐渐弱下去,石秋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吗?”
孩子笑道:“他们在铸剑呀,这里是雪湖下面。”
“雪湖下面?”
孩子似乎一时不知如何形容,皱眉道:“就是最下面的下面,大树的下面。”
石秋“哦”了一声,想来这银镜楼内可见的是六层,下面却还专设有牢房,他望着那孩子道:“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孩子道:“我爱来便来,只要我爹不管,那个老头子也管不了我。”
“哪个老头子?”石秋道
“就是那个……”他似乎又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词,一跺脚,“就是那个管我爹的老头子!”
石秋初时未解,片刻后忽然想起:能管他爹陆青的老头子,不就是剑湖宫宫主任奇?原来他却是个老头子,不知功力较之陆青,又会高出多少?
他正想之间,只听那孩子道:“明天你就会见着他了,不用再猜了。”
“明天?”石秋暗暗有些紧张,“他们要干什么?”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有些失笑,要干什么,这个小小的孩子又怎么会知道?
但那孩子忽然一笑,如般明媚:“要杀了你呀。”
石秋一时说不出话来,那孩子道:“我要回去啦,再不回去,我爹又要派人到处找我了。”
“……是啊,你回去吧,别让爹娘着急。”石秋忽然不想再面对着这个孩子。
孩子脸上的笑还是一般好看:“我没娘,我娘早死了。”
“……哦,那么,别让你爹着急吧,”
孩子的手松开精铁栏杆:“我走啦,我的名字叫陆明,到了黄泉之下,可别忘了问问阎王我的寿数哦!”说完他便笑着一闪,消失在石秋眼前。
石秋独个儿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回边坐下。边小几上一支蜡烛已燃烧了大半,眼见便要灭了。他索又躺下来,任脑中纷繁情景来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蜡烛燃尽,斗室中一片漆黑。只听“哐噹”一声,有大铁锁被打开的声音。
剑湖宫外传·镜珠 第四章 迷
破晓之前,深蓝的迷雾笼罩湖水,船橹摇动,清泠泠的水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湖上清寒,船舱四角分挂着与银镜楼中一样的鎏金宫灯,两个素衣弟子摇橹,一人站在船头,两人分坐石秋身旁,都是一言不发。石秋辨认船行方向,是南面,又过一会儿,果然远远望见一座楼阁,规格与银镜楼相差无几,想是玄星楼。只是隔得远了,炕甚清。又行片刻,只见那楼阁并不像银镜楼一般窗户向内而生,便与一般的塔楼一样,同是三层,紫琉璃瓦微微泛光。眼见不一会儿便能靠岸,船撒然转了向,石秋有些奇怪,回头看摇橹的弟子,见二人神紧张,直至将船调整往东面直行,才似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突然一动,开口问道:“要向东行,何必绕这么大的弯?”
船上五个弟子同时看了他一眼,没有人说话。石秋全身大穴被点,血脉不畅,颇有些不适,见无人回答,便也不多问,靠在船舱边上。这时一线天光自密布的黑云中穿透而出,洒落在雪湖上,如一道光柱,点染湖心的迷雾,石秋凝神看去,仍是白茫茫的,似乎自来到雪湖,便没有一刻见这些雾散去过。金的朝阳耀目,静坐的素衣弟子也都抬头眺望,石秋一回首,只见湖岸已就在十几丈开外。
剑湖宫大殿,只从湖面上看便可见其清贵高华,朝霞照映着三重银白基座,两侧各有一座翼楼,一道长桥自宫殿之后延伸而出,直通向雪湖中心,再往里便被雾气遮盖不见。船一靠岸,石秋便被那几名弟子带入了侧殿之中,殿外时而有些轻捷的脚步声,两个素衣弟子守在殿外,似是在等候传令。他走到侧殿门前,只见两座翼楼之间的主殿在晨光映照下素洁无尘,篆书“剑湖宫”三字古雅飘逸,整片湖畔水域并非绝然的安静,但却井然有序。过不多时,有数十名素衣弟子从对面等候的侧殿中出来,具都配剑,脸上大多不带什么表情。守侧殿的弟子见状,便将石秋押出来,他一抬头,阳光如剑一般射入眼睛。
庑殿之上,素衣弟子侍立一旁,玉箫之声远远地在雪湖上传了出去。银镜楼主陆青缓步走进殿中,宽袍飘然,面容仍带着微微的笑意。他向玉座上的白衣男子一拱手:“见过宫主。”
玉座上的人“嗯”了一声:“这么早来,定是有事吧。”声音如宝石一般冰凉,听不出什么意味。
陆青道:“不错,昨银镜楼有人来犯,已被擒下。”
白衣男子淡淡地道:“是你擒的还是霜云楼主?”
陆青几不可察地一停顿:“是我。”他一挥手,几名弟子将偏殿中的石秋带了上来。
石秋被带到陆青身后,只见正中那汉白玉之座宽大无比,两旁各有百足炉,狻猊神兽卧于其上,檀袅袅。座中之人一身纹绣白袍,面如冠玉,双眼犹似曜石般散发着光芒。不过淡然数语,却有无处不在的压迫之感。只是,那人虽已不年轻,可却无论如何也不是个老头子。
殿上的陆青与他应对虽然温雅,分寸却扣得极紧,待石秋站定方道:“就是此人。”
座中那人并没看石秋,一双有神的眼睛瞧着陆青:“守护剑湖宫安危本不是你的职责,怎么一个霜云楼之人也没见?”
陆青似乎无论说什么,声音都是和煦的:“苏楼主昨日应战受伤,我让她今日便在霜云楼歇息。”
那人“哦”了一声:“看来前些日子罚她罚得重了些,倒要我亲自来处置这人。”
石秋默然不语,在这略显空旷的大殿之中,那人的声音并不甚响,但沉沉压在肩头上,却让人心中发紧。
陆青道:“宫主,此人是鸣风山庄卫彦之的弟子,所噎…”
高高的玉座之上,那人全身的气息似乎突然一颤,一瞬之间,石秋和陆青都没有看清他的眼神。
“鸣风山庄……”剑湖宫主念着这四个字,语调带上了些许悠然,“十几年了,倒是第一次听人提这四个字。”他仿佛一时间陷入了回忆之中,视线落在石秋身上。
石秋抬头望着剑湖宫主,只见他站起身来,走下玉座,一张清俊的脸渐渐清晰。他心中急速转着念头,但始终想不起鸣风山庄与剑湖宫曾有过什么交往。那剑湖宫主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悠悠地道:“你是庄中最出的弟子吗?”
石秋犹豫了一下,道:“自有比我更为出之人。”
“哦?”剑湖宫主曜石般的眼睛似乎有了一丝笑意,“卫彦之竟然对你如此有信心,相信凭你也能杀得了我任奇?”
石秋心中一震,在袖中捏紧手掌:“我有负庄主之命。”
“哈哈……”剑湖宫主突然一笑,如同冰冷的汉白玉,感觉不到丝毫真正的笑意,“我和卫彦之决裂了二十多年,他自己天资有限,可往我剑湖宫投兵掷卒,倒是不惜血本啊。”
石秋的脸突然有些发白:“……你说什么?”
任奇看着他:“怎么,卫彦之没告诉过你这些?”
石秋答不上来,一旁的陆青神却有些触动,但他没有说话。他该说的,已经都说完了。任奇转身,在宽阔的大殿上踱了几步:“我到也问傻了,这等事,他怎会去告诉自己的一颗棋子?”
石秋心中突然起了一团迷雾,他想起了庄主望着陆青所铸的‘凝露’、‘含光’两剑整不语的神情,似乎想到什么,但又无法看清。几束光线射入殿中,落在任奇的白袍背影上:他自言自语一般地道:“当年没有杀霍明珠,这次再不杀你,我任奇岂非颜面扫地?……卫彦之,你究竟想怎样?”
石秋听到了“霍明珠”三字,心中如有一道闪电划过。霍明珠……他终于记起了是谁第一次向他提到“剑湖宫”这三个字,在鸣风山庄之中绝少有人提及的地方,传闻中的神剑之宗:“你……认识我师霍明珠?”
任奇突然沉默了,很净有说话。大殿之上,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他的双眼中有幽暗的火焰燃烧,不为任何人所见。霍明珠,曾经倾心信任,却一夕之间崩塌的幻影,霜云楼,多少年前就已同虚设。她并没有下手杀他,可从此以后他便再不能安枕,那冰一般的剑始终若即若离地搭在他的颈上,挥之不去。“师?……”他轻轻道,沉静如玉的表情改变了。
“你与卫庄主到底有什么关系?”石秋问道,他仿佛忽然变得大胆了,或许是,那生死一劫不过已是定局,无需揣度。
任奇转过身来,直视着石秋,强烈的压迫之感如同海啸来袭:“我剑湖宫世代守护于此,九天玄绝不可为外人所得,就算是卫彦之,也一样不可饶恕。”但见他身不转、形不动,左袖一挥,一股劲风扫到石秋身上。石秋只觉全身一震,穴道解开。任奇将目光移向大理石地面上的光影,道:“你的兵刃呢?”
陆青向旁边侍立的弟子一示意,那弟子递上石秋的辰幽剑。陆青接过,交与石秋,两人眼神相交的一瞬,石秋仿佛感到他眼中的相送之意,只是太隐蔽,深藏在那始终不褪的温和笑意之下。
辰幽剑出鞘,寒光如同秋水,石秋握住自己的剑,心中忽而坦然,硬闯死局,不过为谢一命之恩,那个寒落魄的少年已经死了,而片刻之后,鸣风山庄的弟子石秋也将不复存在。他凝视着剑湖宫主俊的脸,这个几成神话的隐世之人,运起全身功力,当胸一剑呼啸而出。剑湖宫主袍袖飘动,不过一掌,辰幽剑震为两截。出招之中那全盘在握的傲然与不屑让石秋心神为之一颤,那是所有习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不必试探,不必费神,一招便制敌于无懈可击的霸气之中!
深海般不可测的内力透过断剑震荡石秋的手臂,但见任奇一掌翻起,就要击在他的天灵盖上,他闭目待死,手却仍然没有放开那半截断剑,便在此时,殿外突然有人禀道:“宫主,有客求见。”错神之中,门外的人影依稀当年,但剑湖宫主瞬间就看清了那人的身影。海浪般的掌势在半空轻巧地一挥,消散于无形。
“……是什么客人,还低霜云楼主亲自通报?”隔着一段距离,他的神情又恢复了深含不露的冰玉之气。
苏婉云低头:“是云仙画舫使九人。”背着阳光,她的面影有些模糊不清。
“哦?”任奇似乎饶有兴味地望着她,完全忘了就在刚才,他还要将一人毙于掌底,“云仙画舫?……”
一边喘息未定的石秋望着苏婉云,玄武湖一役中与她相对半,此刻的神情却分明有些陌生,似乎在任奇面前,她所有关于霜云楼主与雪刃的骄傲都化为乌有。只听她道:“……是近几年在洞庭、鄱阳、玄武等湖泽之上兴起的帮派,以子作画为冠冕。”
任奇一拂袖,也不管石秋在旁,便道:“让她们进来吧。”
苏婉云领命而去,抬身的一刹那,菡萏般的脸颊在阳光中愈显苍白。任奇眉心忽然一动,看了一眼陆青。似乎几个月来,这还是苏婉云第一次和他同时出现在大殿。不过陆青并未回应,只是肃立一牛
轻盈的身影跟在苏婉云身后向大殿走来,娉娉婷婷,便似宫娥展袖,其后又有八个装束相似的侍跟随,各抱一个方匣,潋滟,走在素洁大气的剑湖宫中,宛如白莲着彩,容光绝丽。
任奇在那九个使未进殿之时,已回到了玉座上,石秋站在陆青身旁,苏婉云引着九个红妆子走到殿中,任奇一点头,她便也退到殿侧。为首的使盈盈上前,福道:“云仙画舫舫主座下明绡,见过任宫主。”她身后八个使也都一齐施礼。
任奇坐在玉座之上,无形之中威仪如山,淡淡开口:“我剑湖宫一向居于世外之所,不知几位所为何来?”
那使明绡道:“承蒙江湖朋友抬爱,近几年来云仙画舫也算是经营顺利,舫主言道江湖同道须互为关照,并于剑湖宫为剑道之宗多有耳闻,特命我等携带诸多铸剑之材,以期为铸剑一道略尽绵力。”
任奇未置可否,明绡身后八名使便打开手中方匣,明绡一一报道:“青琅环、云晶石、玄武铁岩、雪山冰魄、西域虎睛石……”只听她越报越是珍贵难得之物,殿侧陆青等三人都是神微动。只是陆青是见铸剑良材而喜,石秋和苏婉云然由得对视了一眼,此时明绡柔媚的声音传遍大殿,“最后一件最为珍惜,乃是舫主费了一番心血所得,乃是极北之地的昆吾砂。”
说完后,使明绡垂眉而立,等待剑湖宫主作答,但等了片刻,并没有人说话。她抬起头来,正与任奇锐利的目光相遇,那拒人于千里的傲与冷让她心神一颤。任奇打量了她一会儿,缓缓开口:“你画舫之主当真有心,全天下的铸剑良材都献到这殿上了。”声音却殊无友善之意,甚至,没有一丝温度。
明绡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仍是答礼道:“宫主肯收,那自是云仙画舫的荣幸,自此互为关照,这偌大雪湖之宫,亦与我等画舫有异曲同工之妙。”
任奇又是片刻未出一语,大殿之上气氛忽然有些凝固,他的目光扫过殿侧站着的素衣弟子,直至扫到陆青、石秋,最后停留在苏婉云身上:“既有意修好,那么我剑湖宫中之人若要报仇,你等可会相帮?”
明绡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慌张,但她是经历练之人,旋即微笑答道:“自然,若有我画舫可为相帮之处,必义不容辞。”
“义不容辞?”任奇的目光盯着苏婉云,等待与她视线相遇,“这话由一个之所的子说出,可当真有些刺耳。”明绡不知他何意,容略略一僵,只听他续道,“想拉我剑湖宫作靠山之人多不胜数,只凭这些,却还不够。”
“哦?那么任宫主还想要什么?”明绡终于有些沉不住气。
任奇唇边露出一丝残酷的微笑:“人。”
明绡一呆,忽然柔媚地笑了:“舫主曾说剑湖宫乃是清修之地,故特去寻这些熔铸之物相赠,却原来宫主亦是凡尘之人……”
“哈哈……”任奇也笑了,冰冷的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尚未消散,他突然一击玉座扶手,挥袖之间,殿上数十名素衣弟子长剑出鞘,寒光闪动,明绡身后那八名使连叫也未及叫一声,便被斩于剑下。手中方匣落地,那些稀世名材重重地摔在剑湖宫大殿之上。又是瞬息之后,所有弟子持剑重回殿侧,便如未曾出手一般,无一人有丝毫犹疑之态。
明绡站在殿中,早已惊呆了,媚态尽失,回身去看同伴的尸体,脸上没有一丝血:“任宫主,你……”
任奇从玉座上站起,看着苏婉云:“留一人给你,报玄武湖上之仇。”他最后望了明绡一眼,“我任奇一生,连皇帝的人都不曾要,你云仙画舫不过阴柔之力,又怎配与我剑湖宫相提并论?”
苏婉云走到殿中,目光依然下垂:“宫主,既然昆吾砂已找到,或可赶上铸剑之期,我有一策,不知宫主意下如何。”
“说来听听。”任奇道。
苏婉云微微一笑:“此殿中有两人都是今日该当毙命之人,让这两人于试剑桥上比武,胜者留下一命,待今年剑成,便将剑授予此人,令他深入试剑桥试剑,也可免去今年比剑会之务。”
此言一出,石秋与明绡皆是一震。石秋想起大殿之后直深入雪湖中心的长桥,这剑湖宫中似乎未见有第二座桥在,只怕那便是试剑桥了。任奇思量了一会儿,点头道:“是条好计。年年比剑会,剑湖宫都要折损一名试剑弟子,只是碍于宫规,也不能就此取消。这次,便按你所说的办吧。”他的目光中流露出难得的嘉许之意,石秋瞧着苏婉云,他觉得她这一刻的微笑似乎是真的。
片刻之后,殿中弟子收拾了地上八尸体,于那些进献之物,任奇只道留下昆吾砂,其余与八尸身一同送回云仙画舫。当下陆青押着石秋,苏婉云押着明绡,并无弟子跟随,几人自偏殿后一道月洞门而出,来到试剑桥之上。此日天正好,阳光虽然明亮,雪湖深处的雾气依然,只见那试剑桥宽约五六丈,笔直通入湖心,约七八十丈之处始有薄雾笼罩,至百余丈方完全不见其形。
待走到那薄雾渐生之处,任奇命苏婉云、陆青放开石秋二人,湖面上的风吹动众人衣袖,只听任奇道:“今日你二人只有一人能出此地,余下一人也不能走出这剑湖宫,生死由你二人自行决定。”
石秋转首看看明绡,她一张脸有些发白,望着任奇,鼓起勇气道:“任宫主,你虽不愿接受结盟提议,又何苦非要对我等斩尽杀绝?”
任奇站在桥边,眉梢忽然有些触动,一时未答。湖深蓝,他则是一身白袍,削瘦的背影高华如仙。他身后的苏婉云拦下了明绡的目光:“宫主让你们凭武艺论生死,已是宽宥,你云仙画舫素来手段如何,还需要明说吗?”任奇听着她冷冷的话语,将手背到身后。
明绡低头不语,决绝的话语之下,她和石秋之间突然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决裂,无需言说然而清晰无比。片刻之前,他们还是素昧平生的两个人,只是生与死不可逆转,那么只能杀死对方。不知是何时而来的孽缘。这时陆青走到石秋面前,递过一把银鞘长剑。那是剑湖宫子弟人人配有的剑,石秋的辰幽剑已被任奇一掌击毁,他将断剑回入鞘中,交与陆青道:“相烦代为保管,若我死去,则与我尸身同葬。”陆青双手接剑,郑重颔首:“请放心。”石秋有些意外,这是陆青自禀告任奇结束后,说的第一句话。
鞭影突来,如灵蛇狂舞,直打石秋脊椎。薄雾之中,明绡倾尽全力一击,倘若受实,当可将他重伤。奔腾的杀气,早在长鞭初动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已察觉,但只有石秋是背对明绡的,剑虽出鞘,鞭已及身,眼见就要败于交锋之前,一股大力抽打在银鞘剑剑身之上,石秋只见陆青袍袖一挥,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向身侧撞去,正中长鞭七寸之处,如击蟒蛇,鞭影倒卷。明绡生生收住鞭势,退了几步。她极恼怒地瞥了陆青一眼,但陆青见机之快,出手之准,已让她心中骇然。
杀招破去,石秋顺势一转右腕,长剑横扫,明绡鞭势已收,再退几步避过此招,鞭影重又抖开,宛如灵蛇般闪烁不定,直奔石秋咽喉。石秋低头一避,长剑刺去,未料鞭影随势而动,又直击他天灵盖,石秋回剑相格,兵刃相交,两人身法相差不多,数招之间,他因剑不及鞭长,总不能近明绡之身,自己周身要害却在她鞭影之下时时威胁。他心念一动,待明绡趁势而上挥鞭疾攻时忽而抢进她鞭影中,看准鞭势长剑直刺她心窝,明绡吃了一惊,翻身后跃,长剑得势疾上,银光闪动,逼得她回鞭自守,一时尽落下风,连连后退。
湖上大风吹动,试剑桥深处雾气渐弄,猛然间石秋耳边一种奇怪的声音,似海螺中的潮响,又如猛烈到了极处的疾风呼啸,他微微一惊,手上一缓,明绡的长鞭又风卷财般抽向他面门,他退了一步,舞了个剑去切鞭身,明绡手腕一抖,如蛇般的鞭子缠上银鞘之剑,用力回夺。石秋虽初用此剑,于剑自身气息并不熟悉,但此存亡之际,他奋力灌注内息于剑上,只觉明绡鞭法虽灵活,但内力亦只尔尔,两人内功相拼,石秋长剑一振,明绡长鞭脱手,不由自主向后退去,浓雾缥缈,在她身周漂浮。
就在这一瞬之间,石秋发现明绡的脸变了,长鞭掉落在地上,他的剑仍要向前去取这个子的命,但只踏了两步,他就停下了。那海浪之声在他耳畔咆哮般响起,不过是两步之后,试剑桥上突然刮起了大风,可奇怪的是,那缠绕隐没了不远之处的桥身的迷雾却丝毫也不退散,只是翻滚来去,宛如暴雨将至,天公怒吼。石秋心中刹那间涌起了恐惧之感,就像那日碧水寨中,他被垂死的姜嫂子抓住手腕的刹那一样。那是一种钻心入骨的恐惧和不祥,迫使他快速向雾气稀薄些的地方后退了几步。但他发现明绡并没有动,华裙在疾风中飘舞,那张妆容娇的脸却是死一样的惨白,柔媚如丝的眼中是一式一样的恐惧。
“……明绡!”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几乎忘记了他要做的就是杀死她,然后在剑湖宫留下来,“试剑”二字,如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年年比剑会,剑湖宫都要折损一名试剑弟子,只是碍于宫规,也不能就此取消。”任奇特有的清俊而寒冷的嗓音在他耳边流过,他的手渐渐发凉。视野之中,明绡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她并非是自己向后退的,而是被一股不能逆转的力量所拉扯,向浓雾之中退去。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五如被狂风迎面吹过,向后延伸,无影无形的几步之遥,有什么怪异的力量纠缠着她,僵持了很久之后,终于她向石秋尖声叫道:“救我!”如利刃划破长空。
就在这一声喊出的同时,她接连退了三步,声音逆风,已不可闻。石秋站在那儿,他的手握紧了剑,但没有动。他突然回头,远处天光仍然正好,白袍胜雪的剑湖宫主站在桥边,凝望着北面,神有些复杂。陆青握着断去的辰幽剑,目光垂向地上。仿佛一晴已料到。只有苏婉云与他的视线相遇,他眼中狂风奔啸,有无数的惊骇、不解、质问,而她只是目光淡淡,一丝悲悯之深嵌眸中。他突然看懂了她的眼神。她是在叫他回来。
霎那间,石秋心中涌过无数激流,许多面影在这中纷纷被抛到浪尖,又支离破碎。他转回头,迷雾卷云之中,使明绡已经不见了。最后有多少呼救和求恳,再也不会进入他的眼中。试剑桥彼端,目不可见,神魂俱灭。石秋心中突然一片死寂。他向天明媚之处迈了一步,两步。他持续地向后退去。明绡没有出来,长鞭静默地落在那里,成为一个永恒的符号。石秋转身,大步向迷雾之外走去,渐渐地,海浪之声淡去,刮过面颊的风又慢慢变得柔和而清静。他走到苏婉云的面前。
苏婉云依旧淡淡地望着他:“你赢了。”那丝悲悯之,已在他行走之间消散。
“那是什么?”石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出乎意料。
苏婉云忽而转头望了一眼任奇,似乎不愿亲自说出这个秘密。任奇依旧眺望着北面,白袍在湖风中飘动:“告诉你也无妨。湖心生变,已经很净有人能到达试剑桥彼端了。”
“……生变?”石秋看着任奇。
“或许是天降神罚……九天玄剑,自铸成之日起,剑湖宫便没有一刻平静过。”他眼中有浮云聚散。
“九天玄剑……”石秋吃惊。
任奇抬头望着山峦天光降落之处:“集日月之精华,一道雷击,终成剑之王者,只可惜百余年来,再无一人能亲睹其貌。”
“你是说,这把剑在……”
任奇转过身,缓缓扫视眼前的三人,向试剑桥深处走去。薄雾氤氲,渐渐覆盖住他飘动的背影。苏婉云忍不住叫道:“宫主!”然而任奇的脚步准确地停住了,再也不向前一步。他凝望着那百年不散的迷雾,久久出神。
那一瞬间,石秋很奇异地记得,雪湖的北面,是霜云楼。
剑湖宫外传·镜珠 第五章 红
素衣弟子下殿后,唯余炉青烟,冷壁映着光影,玉座朦胧不清。空旷无声。殿中的血迹都已清除干净,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如中散发着幽光的暗器。任奇坐在玉座上,嗅着这一缕杀意,黑眸中有光影流转。十日之内,陆青将在银镜楼闭关不出,专心铸剑。东风一到,转眼可成。
对于他,任奇唯一的疑惑就是这个痴于铸剑的人,竟然从不用剑与人交手,甚至从阑曾看到他舞剑。而他对剑气与剑灵的熟稔,却丝毫不比终日剑不离身的苏婉云差。儒雅和蔼,总是带着些让人放松警惕的微笑,绝不多话。这个人的琢磨不透一如他铸出的名剑。
至少,今年的比剑会,终于不必再将胜者送入试剑桥。最大的荣耀,紧接着最残酷的极刑,始终是剑湖宫不可破解的迷局。历代宫主,莫不以为如是。任奇轻轻靠在玉座上,畏缩在阴影中。只于大殿无人之时,他才会略感轻松。无论是谁,特别是那个身形熟悉到扎眼的子,只要她在侧,便不可自控,焦灼难安。
其人已远隐市中,若说那猝不及防的剑光是一个梦魇,则那落手一刻的不忍与眼神胶着,是梦魇的梦魇,魔障的魔障。唯一一个,容许她站到座后之人。二十多年来,唯有这一次,是卫彦之斗胜了他。
蓦然之间,偏殿中有脚步声响起。很轻,步子极小,但放肆。几乎是跑跑跳跳,一个小小的身影进入森冷的大殿中。任奇斜睨着他娇嫩的脸庞,那宛如陆青的两道长眉。他想起了要吩咐陆青,别再让这孩子离开银镜楼乱跑。
孩子瞧着他,清澈的眼睛满是笑意,也不说话。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仿佛一场漫不经心的角力。孩子的眼里全然不存防备,纯真无邪得似乎一眨眼就能扑上来,扑到他怀里。任奇终于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孩子蹦跳到玉座之前,但还是有些分寸地没有去碰这位剑湖宫主。
“你怎么又来了?”任奇靠着玉座,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点。
孩子快活地道:“昨有个人来,听说要杀了他,现在杀了吗?”
任奇望着他明澈的双眼:“你希望呢?”
孩子道:“没杀。”
“哦?”任奇道,“为什么?”
孩子脸上绽开甜甜的微笑:“因为昨天我忘了告诉他,问了阎王我的寿数以后,要托个梦给我。”
任奇微微一顿,道:“那你如愿了。”话音一出,偏殿里发出轻微的声音。他不动声,但背脊不由得略略挺起。
孩子惊奇道:“你真的没有杀他?”
他肆无忌惮地用了“你”这个字,任奇淡淡地道:“有另一个人抵了命,他可以晚些再……嗯,或许现在也不能说是死吧。”
“另一个人?……”孩子有些好动,脚下踱来踱去,“叫什么名字?”
任奇的目光向偏殿扫了一眼,没有回答孩子的问题。孩子又问了一遍。他的目光突然冷厉,口中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明绡。”
孩子“哦”了一声:“和我的名字有一个字一样。”
“你带了什么人来?”任奇突然问,他注视着座前小小的人影。
孩子嘻嘻一笑:“一个人。”
任奇眸中寒光流转,如宝石折射光亮。守殿的弟子并没有通报,两侧翼楼也没有任何示警。他的手指轮流在玉座扶手上点动,孩子的脖颈白皙柔软,轻易就可以折断。陆青。多疑如纠缠的厉鬼,从不离去。
“什么人?”
孩子扭着身子笑着,偏殿里的人开始往前走。些许紧张,谨慎。脚步沉重,看来完全不懂武功。身影露出来,颈上戴着银的项圈,高髻布裙,只是年纪太小了些。这样的年岁,似乎还不能称为人。
她走到殿侧,停顿了一下,见任奇并没有阻止,才走到陆明身边,福了一福。动作有些生涩,任奇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面容沉静,并不开口。他似乎总有这样的高傲,逼得人自行说明来意。而先出手的人,往往别人看破先机。
“见过任宫主。”孩低头道。
任奇的视线转向陆明:“看来我的确该告诫陆青,让他好好管束你。”
陆明仍是一副清水般的笑脸:“你不让我出来,那我可要闷死啦。”
“你闷死,也好过将外人带入宫里。”任奇的语音在空气中震颤。
那孩抬头望向他,大胆地。通常,是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刻抬头的。她声音清脆地道:“是我让他带我进来的。”
任奇对她的突然插话有些意外,食指轻轻叩着玉座扶手。他看清了这个孩的脸,双眼清澈如明镜。跟陆明很像,那是孩子的眼神。
“你想进来干什么?”他问道。
“救你。”孩似乎有些胆大包天。
任奇愣了一下,看着这个苗人孩,他嘴边露出了难得的笑意:“救我?”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座下的陆明看着他的神,不觉好奇。在他的印象中,任奇是很少笑的,特别当遇到如此情况。
“是啊,我来救你。”孩道,明亮的眼睛望着他,神情认真。
任奇的脸微微一沉,大殿之中,似有重物压顶:“我给你一次机会,倘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今日便留命于此吧。”
那孩似乎有些害怕,眼神瑟缩了一下,随即道:“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我是不会来的。任宫主,在离这剑湖宫百里之处,有一个苗人村寨,叫做碧水寨。几天之前,那个寨子被一个从北域瀚海来的子放了蛊,现在,那里已没有一个活人了。”
任奇抬眼看着孩:“瀚海?”
孩点头道:“我便是碧水寨中的人,这几年来,那个子每年来寨中与族长斗蛊,据族人说,当她完全战胜了族长后,就放蛊杀死了所有知情的人。”
任奇道:“那么如何呢?”
孩微微一笑:“她拿我们试蛊,难道就是为了毁掉碧水寨吗?”
任奇双目中忽然精光一闪,他沉思了片刻,向殿外道:“来人。”声音并不太响,但殿外很快就有一人带剑而入,走到殿中,屈膝道:“属下承影,见过宫主。”
任奇看着他道:“近几日来,可有玄星楼主消息?”
那侍卫承影看了一眼座前的陆明和苗人少,任奇道:“说吧。”
承影方道:“十日之前曾有信来,已交由宫主看过。”
任奇沉吟了一会儿,道:“照行程推算,他如今该在何处?”
承影道:“当在北域沙漠之中。”
任奇神一动,道:“你下去吧。”
承影犹豫了一下,并未抬身:“宫主,眼下情势并不甚好,还望宫主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之人。”言下之意,指的便是那苗人少。
任奇淡然道:“你与龙渊各司其职,守好两座翼楼便可。”
承影自知失职,面露愧,低头道:“是。”起身而去。
那苗人孩回头来看着任奇,只听他道:“看来,你到当真没有骗我。”
孩微笑道:“我有什么胆子,敢来骗名满江湖的剑湖宫主?”
任奇忽而凝视她的眼睛:“那么,你费劲周折混入剑湖宫,又是为了什么?”眼神对视之中,忽然有往事碎片从眼前闪过。任奇微微一惊。
那孩被他问得突兀,脸有些发白。任奇道:“可不要说,你只是为了来救我。”
孩道:“……任宫主,我带来的这个消息能不能说是有功?”
任奇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她。孩只得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明说了。”她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道,“我想做剑湖宫弟子。”
任奇怔了一下,忽然对座下很净有出声的陆明道:“明儿,你出去。”
陆明伸了伸舌头,但并没多话,便从大殿正门走了出去。任奇望着他小小的影子,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不说话,是有心还是无意?殿外阳光刺眼,他的双眼略微眯了一下,随即看着殿中的孩:“你是说,你想用这个消息作为条件,留在剑湖宫?”
孩点头:“你同意吗?”她的问题总是很大胆。
任奇没有说话,他粹个孩的眼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锋芒,如剑光闪动。他坐在玉座之上,与这个只能称之为孩的少对视,良久才道:“你叫什么名字?”
“姜红儿。”孩道,脸上突然绽出笑意。显然,她的险着得胜了。但是听到她的名字之后,任奇沉静的脸却触动了一下。
“你姓姜?”他凝视她,“……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红儿摇头道:“我阿娘没告诉过我,她说我还没出生的时候爹就死了。”
任奇的脸突然有些泛白:“你说,那碧水寨离此有多远?”
“百余里地吧。”孩道,“阿娘说,我们世代都住在那里。”
唇齿闪动之间,连成片段的过往清晰地在任奇眼前浮过。他看着这个孩,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神态,他早该想起来的。剑湖宫主怔怔地说不出话来。那个素衫潇洒的少年,根骨奇佳,却在摘取了比剑会桂冠的当就决然逃离,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剑湖宫。
听说,他中了侍卫龙渊一掌,垂死之际,龙渊却忍手不杀,放他逃去。但那一掌出手极重,是以多年之后,他们也没能再听到他扬名江湖的消息。为了这件事,不仅翼楼护卫的承影龙渊,连当时的霜云楼主也一并受罚。正是那一,他亲自前去霜云楼安抚,却被她剑指当胸。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往事。
任奇忽然在袖中捏紧了双手,那虚幻的疼痛又如魔鬼般袭身而来。
“来人。”他声音低沉地道。侍卫承影又一次走上殿来,屈膝跪下。
“将这孩带去霜云楼,交给苏楼主。”
承影看着他的神,有些忧虑,但他并没有多话,就如陆青一样。他低头领命,带着红儿离去。空荡荡的大殿之上,云仙使所留下的那一丝血腥已然随风散去。
“除了上天,谁也救不了我。”任奇重重地靠在玉座上,闭上双眼。
高大的画屏在朱楼门内投下一片阴影。画的是柳底西湖,舟影山,墨迹潇洒。苏婉云望着这面画屏,虽无提款,但落笔清瘦的仙骨却宛如那人的背影,傲然而不容亲近。她几乎忘记了是哪一次的战功让剑湖宫主将这面画屏送给了她,雪刃冰冷地贴着手臂,她站在那片阴影后,倾听远处校场中的动静。
双剑相交之声,掌风霍霍之声,衣襟带风之声。这些声音成为霜云楼挥之不去的背景,从她逃离长安家,在荒郊野外遇到那背影如仙之人起。她眼中的不羁与狂野锐利如剑锋,直刺剑湖宫主曜石般的双眼,碰撞出光芒。同样顽固如岩壁,执念丛生,但她的傲骨自第一眼起便被任奇挫败。他不过轻轻一挥袖,她便被拂倒在地,几乎没有选择的,成为了他的弟子。
十几年来,她立下战功无数,直至掌管了这座霜云楼,肩负起整片雪湖的守御之职。然而,她却从未见过他的笑容。最近的距离,是由他亲自指点练剑,无论她再如何努力,都无法胜过他徒手三招。她的冷傲在那一片白衣之后永远是地上的尘埃。任奇与陆青一样,都是不用剑的人,虽然他们如此的原因并不相同。
雪湖南面的玄星楼遥不可见,校场之中声音渐息。今日的比剑结束了吧,百人捉对,不知又是谁坚持到了最后?苏婉云忽然想起孟晓天。玄星楼已经沉寂了三年,他们也已经有将近三年的时间没有见到他了。这个唯一用剑与她过招的人。
“姑娘,今日是龙雀拔得头筹。”侍儿思召走进楼内,轻声禀道。
苏婉云“嗯”了一声,转过身来。那名唤龙雀的子已被带到山画屏之后,这时携剑而入,那流动着的属于校场比武之后的气息随之带入霜云楼。薄汗微微,炯炯有神的双眼甫一跃过画屏,就直盯着霜云楼主。
银鞘剑的光芒反映入苏婉云微微含笑的眼眸,如入大海。龙雀的双眼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神。如此近的距离,霜云楼主的貌让她心中一震,但立即掩藏。苏婉云看在眼中,仍是含着微笑。
“弟子龙雀,见过楼主。”声音清亮,然而巧妙地有所收敛。
苏婉云在画屏透入的淡淡光晕中看着眼前的子:“你练剑多少年了?”
龙雀答道:“十二年。”
苏婉云轻轻一点头:“清修十二年,仍能有如此锐气,也不容易。”
龙雀忽然发觉自己不该如此长久地直视着她,不由得将眼神收拢下去:“弟子恭听楼主指点剑法。”
苏婉云道:“好吧,将你今日得胜之招使出来。”她看了思召一眼,思召会意,避了出去。
龙雀凝神握剑道:“今日我与沉水对阵,破去了他一招‘点龙鳞’。”
苏婉云握住袖中的雪刃:“倒是与你的名字有些避讳。”
杀敌锐气,反为敌所破。龙雀眼中露出得意的神。苏婉云看着她,雪刃如电般破空而至,点点剑光自上洒下,正是一招“点龙鳞”。龙雀已有准备,银剑舞动,对准雪刃剑尖,只待两剑相抵,此招便破。
就在此时,她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能破去霜云楼主的这一招,可比连破沉水十招更为荣耀。心念甫动,满眼剑光却突然消失,龙雀吃了一惊,苏婉云手腕一颤,雪刃已向她的脸刺了过来。这时苏婉云胸前门户大开,可那银鞘之剑就这样生生停在她胸前一寸之处。一点极冷的雪刃寒意,已经抵在龙雀的脸颊。
苏婉云眼中的笑意依然清淡而漂浮,洞穿人心。她倏忽收剑,云裾罗裳轻轻摆动了一下。连脚步也未移动分毫。龙雀握着银剑,剑尖慢慢下垂,点到地上。她伸手摸了摸脸颊,并无伤痕,只是冰凉一片,全无血。
“你的剑与你的心尚有分歧。”苏婉云道,“所以,你破不了我这招‘点龙鳞’。”
龙雀怔怔:“……如遇此招,楼主会如何应对?”
苏婉云示意她动剑,龙雀犹豫了一下,依样一招,两剑未交之时,向苏婉云脸颊刺来。苏婉云剑不收势,直削龙雀双眼,龙雀眼前一,那一剑顿时失了气势,苏婉云侧头一避,剑尖几乎挨到了她的肌肤,但终于失之毫厘。
“炕透别人,或被别人看透,不管你的剑召如何凌厉,也照样要一败涂地。”苏婉云看着龙雀,缓缓道。
龙雀有神的双目为疑惑所覆盖,浑身的锐利仿佛一下子消失殆尽。
“想要超越我并非难事,但也许,要上一生的时间。”苏婉云转身望着那面遮挡住一切目光的画屏,一个人的影子出现在画屏之后,正在柳底湖上,宛然便如画中之人。
龙雀呆立原地沉思半晌,道:“楼主……”
苏婉云打断她:“其实,那一招‘点龙鳞’,你很久之前便能破解了吧?”
龙雀沉默。
苏婉云面对着画屏,久久望着门外等候的那个人:“不必告诉我实话,我一旦听到了,就不得不惩罚你。只是……”她顿了顿,“你今后不可与沉水再战。”语气微沉,龙雀已经听懂。
“多谢楼主。”她低头,眼神终于完全诚恳。
龙雀走后,苏婉云慢慢走出画屏投下的阴影,苍白的脸在阳光下展露无疑。她看着门外的石秋:“若非你是试剑之人,如此窥探我霜云楼,必不轻饶。”
石秋道:“你自己身上旧伤未愈,何必逞强?”
苏婉云冷冷道:“不出十日,你就要代替宫中弟子入桥,此时还有闲心来管别人?”
石秋一笑:“若不是我做了替罪羊,只怕方才那子永远也不会去拔这头筹吧。”远远的校场中人已散尽,雪湖北岸一片静谧。
“贪生怕死,本是人之常情。”苏婉云并未避讳,缓步走出霜云楼。
石秋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废了这试剑之规?”
苏婉云看着他,摇摇头:“倘若能废,早不必等到今天。只是你既能说出此话,又为何不逃离剑湖宫?”
石秋一怔,神有些萧索:“我费时三年,一朝失败而归,怎还人相救之恩?”
“你是说,卫彦之?”苏婉云眉梢一动。
石秋点头,抬手示意,两人朝湖岸走去:“卫庄主曾救我一命,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
“他救你,未必不是为了今日之事。”苏婉云眸中浮着幽幽的冷意。
石秋沉默。过了片刻,苏婉云又道:“不仅仅为了九天玄剑。”她望着雪湖南岸的方向,“就是那玄星楼中名剑与剑谱无数,也足以令人起图谋之心。”
石秋道:“只因我是将死之人,所以你才对我说这些?”他转身望着霜云楼主。
苏婉云直言道:“不错。”
石秋没料到她如此干脆,倒是一时语塞。两人站在雪湖之畔,左近山林层层向天边淡去,云影叆叇,素衣弟子侍立楼旁,极静极远。潮湿的气息浸染脸颊,那湖心弥漫的水雾便如画中留白,令人恍然若悟。
“其实,这九天玄剑是否真存于世,连我也不知道。”苏婉云轻轻仰头,这一刻,她的剑在袖中沉息。
石秋微微一笑:“剑成之时,连任宫主也还未出世呢。”
听他提到任奇,苏婉云眉心微动:“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先代宫主曾传下手记,其中记载九天玄剑铸造之法,除去铸剑之材外,还需天时地利,穷数代之功,才能终成此神剑。但手记中又说,此法过于霸气,失之制衡,所以剑成之后,必遭天谴。”
“所噎…果然印证了此说?”
苏婉云深深叹息,似乎是第一次,她向阑苟言笑的脸上露出这般神:“宫规传承,无可更改,但无论如何避世,如你这般来谋此剑之人,终是年年不断。”
石秋不微生感慨,随即爽然道:“到此地步,我也无须再作挣扎,报了庄主之恩,也算此生无憾了。”
苏婉云忽然回头望着他:“卫彦之是何等样人,要让你如此以命相报?”
石秋沉默了一会儿,道:“任宫主又是何处让你不惜耗损自己命?”
苏婉云的眼神霍地一跳,如被利刃刺中,怒道:“与此无关。”
石秋望着她的怒,心中忽有所感,喟叹道:“纵然与此无关,但若不这样,终我一生也无法按自己心意行事,你懂了吗?”
苏婉云突然怔住了。远远的正东之相,有一叶扁舟缘着湖岸缓缓驶来,四角宫灯摇摇晃晃,如武陵游者误闯仙源。船头一人身形纤小,正以手遮眉,向霜云楼眺望。
石秋凝望着那叶扁舟,神变了。
剑湖宫外传·镜珠 第六章 影
若有若无的百合萦绕着素白精绣的袍角,微风吹入室中,便淡得闻不见。白衣如雪的剑湖宫主长久默立在一幅字画前,似乎陷入于纷繁驳杂的思绪长河中。落笔如流,运墨温润,然而诗中之意却是如此苍凉。
“宫主,苏楼主到了。”侍卫在外禀道。
任奇“嗯”了一声,侍卫退去。寄傲阁中,罗裳子轻步走入,扫了一眼书案上拆开的信,眉头便是一沉。十天之前已到,今日再看,必是有了差错。她走过书案,站在任奇身后:“宫主。”
任奇并没转身,双手背在身后:“这阵子你似乎很忙。”语气淡淡的。
苏婉云没听懂他的意思,道:“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最近这阵子,事情确实很多。”任奇缓缓地回过身,与她对视,眼中隐隐有些沉郁。
苏婉云只觉心中微微一紧:“与玄星楼主有关?”
任奇晗首:“他信中说,已得到了碧海怒灵剑的下落,得手之后便即动身前往北域,按此日期推算,如今应当正到达瀚海神山。”他眉峰微蹙。
“如何?”苏婉云道。
任奇走到书案前,两指捻起那张信纸:“方才我仔细看了这信纸墨迹,起码已有两年了。”
苏婉云失惊:“两年?”
任奇点头:“连他寄来的所有信在内,无一封是两年之内写的。”手指一送,信纸飘落到地上。这已是他发怒的标志。
“这么说……”苏婉云眼中有警醒之流过,“孟楼主出事了?”
“未必吧。”任奇淡淡地道,“能如此精心准备,要出事也不容易。”
苏婉云见他眸中冷如寒冰,似乎连她的心绪也跟着一同渐渐冰凉:“若非出事,便是情况有变,他却故意不报?”
任奇冷冷地“哼”了一声,全身的气息似乎都结了冻。
苏婉云不在袖中捏紧了手掌:“我为昆吾砂之事行走江湖时,曾留心过碧海怒灵剑的消息,但自多年前易楼一战后,始终是扑朔迷离,不见踪影。”
任奇一语不发。他很少这样对她的话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听见一样。
“宫主……”苏婉云向前走了一步,“孟楼主行事向来有些自作主张,也未必……”她停下了,她发现任奇背在身后的双手竟然在轻轻颤抖,白玉般的脸僵硬如石。整座寄傲阁似乎都随之而降入了冰窟。
苏婉云沉默着,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看见他凝视墙壁上那幅字画,可眼中神光却分明穿透其中,激烈地翻滚。那流利大气却又隐含着娟秀的子字迹,寄傲阁中唯一不是任奇的笔墨。十多年来,他几次取下,又几次重新挂上,百转千回,不曾丢弃。
涛山阻绝秦帝船,汉宫彻捧金盘。
玉肌枉然生白骨,不若剑啸易水寒。
上一任霜云楼主的名讳,始终是剑湖宫的大忌,绝不可提,但那一剑逼身的寒意却如附骨之蛆,缠绕心魂。白袍如被狂风吹拂,劲风鼓荡。蓦地,任奇一掌拍出,奇-_-書--*--网-QISuu.cOm击中挂着字画的那面墙,苏婉云只觉得脚下一震,整座楼阁隐隐颤动。她再抬头时,惊讶地发现那幅剑湖宫主珍爱的字画在他自己的掌下化为了粉末,袍袖一扬,如满天雨落下。
“宫主……”苏婉云上前一步,轻声唤道。若不上前,便是头也不回地逃离,别无第三种选择。
任奇侧过身,目光移向她。苏婉云被他的样子惊呆了。她从没见过他舒心的笑容,可也没见过他这般强烈的震怒,在那燃烧着的幽火之中,却又隐藏着绝不会为外人所见的伤心与失望:
“连孟晓天都会叛变,放眼这偌大的剑湖宫,我还能相信谁?”他慢慢地道,一字一顿,声音在空气中钝钝地浮沉。
苏婉云默视着他的眼睛,任那黑眸中的一切逆流在她眼底映现。孟晓天,她明了他的足智多谋,却从来无法看透他剑影轻颤,是进是退。但整个剑湖宫,却只有他是自小跟着任奇,未出过半点差错。然而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深深的钝痛撞击在她心里。
掌影疾闪,任奇猛然翻掌拍向她的天灵盖,掌风直逼得两人的衣袖猎猎颤动,咫尺之间,那眼中的冷烈夺人心魂。然而就在落手一刻,他停下了。四目相对,他逼视着她。炕透别人,或被别人看透。苏婉云莫名地想起了自己对龙雀说过的话。她没有动,袖中食指扣在雪刃的剑柄上,然而她没有出手,只是和任奇对视着。
狞去赌,是他们特有的权利。宁酝此死去,也不负本心本意。寄傲阁中刹那极静,连那微弱的百合也凝固郁结。慢慢地,任奇放下了手掌。两人相距太近,他甚至感觉到苏婉云雪一般的气息,流动到他脸上。很奇异地,有什么东西微微消融。
“为何不还手?”他地道。
苏婉云没有回答,虽然她知道,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那炕透的迷雾瞬间消散,但面对着任奇的目光,过了片刻,她只是淡淡地道:“我只做我该做的事。”
任奇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神终于渐渐缓和下来。他向右迈了一步,仿佛借以避开苏婉云的气息:“我已派人去附近的碧水寨查探。”他顿了一顿,“待试剑之事一了,恐怕你我都不能留在这里了。”
“……碧水寨?”
任奇转首看她,眸中的烈焰之气已然渐渐深掩:“怎么,你没见过那新来的弟子?”
“不,我见到了,只是……”她想起姜红儿与石秋相见的情状,“她与那试剑之人似乎是旧识,他二人自去叙话,未来得及多问。”
“哦?”任奇眉梢一动,“他们认识?”
“是。那孩说……她是石秋的未婚。”苏婉云道。
任奇忽然转过身:“你是说他二人……”
苏婉云瞧着他的神,不有些奇怪:“宫主,你已好几个月不曾留下过拜师之人,这孩丝毫没有武学根基,为何……”
任奇微微摇头:“她带来了很重要的消息。”
“就是这个理由?”不知为何,她的话变得有些直接。
任奇犹豫了一下:“……你可听过姜少陵这个人?”
“略有耳闻。”苏婉云道,“听说他的剑法在剑湖宫弟子中,已算是顶尖的了。”
任奇慢慢踱了两步:“不错,十几年前,他是所有弟子中唯一能接下我十招的人。可惜,他终还是藏不住锋芒。”
苏婉云看着任奇:“那姜红儿……是他的后人?”
任奇点头:“她说要做剑湖宫弟子,娶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甚至连姜少陵的名字也不曾听过。”
“她是为了石秋?”苏婉云忽然明白了,那及笄子遥遥而来的笑容在她眼前倏然清晰,清泠无尘的双眼望着湖岸边的男子,她从没见过谁入剑湖宫是这样高兴的,那双眼眸曾让她心中生起波澜。
“我本意便将她留在这里,可如今,她若是为了那试剑之人而来……”任奇没有说下去,但苏婉云心中却没来由的掠过一阵疼痛。她也说不出话来。
试剑之人。如一句咒语,百余年来无人能解。最高的荣耀,最后的光芒,曾经湖畔舞剑锋锐无双,剑湖宫主亲自为他指出玄星楼的方向,却因那深心而发的剑意囊锥出头,终于要将自己的命祭献给那绝代之剑。只是他竟也留下了一息血脉,辗转十多年,又回到了原点。苏婉云伸手轻抚书案瓷瓶中的百合,任奇的声音透出叹息之意:
“从前我的师父曾说,若有一天雪湖的迷雾散开了,或许那些人都会回来。只是多少年了,都不过是铸剑之人的幻想而已。”
苏婉云抬头望着他:“倘若当初不是想以此剑威震武林,又怎会有今日之局?”
任奇凝视着她,他们在这之前似乎从不会对彼此说出这些话,他随即望向寄傲阁外一片碧蓝的湖水:“我只是希望,在危厄之时,我不是孤军作战。”
苏婉云心中微微一动。她从不知道,他也会有狂傲之气熄灭的时候。“宫主,你多虑了。”她垂下眼眸。
“待陆青剑成之日,你再带那孩来大殿行入宫礼吧。”任奇最后道,“她若后悔,随时可以离去。”
“是。”苏婉云道。湖风吹入阁中,吹得任奇的白袍飘然而起,一刹那的神苍凉,如幽昙一现。
雪湖北岸,有笑声远远地顺着风飘向迷雾深处。娇小子项圈上的银铃轻轻响动,如晨间鸟鸣。石秋终是一语不发,霜云楼中寂静无声,苏婉云不在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蹙眉不语,望着眼前的红儿,走近几步想说话,却被她截断:“我虽然从小就听说过雪湖,可从来没进来过,没想到里面是这等好地方。”她侧头,“比碧水寨好多了。”
“你回去过吗?”石秋看着她。
“没有。”红儿的笑容暗淡下来,“他们都不敢回去,说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那你呢?”石秋道。
红儿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我不是在你面前了吗?”
“……”石秋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红儿似乎觉得很奇怪:“你不知道?”
“……你来了这里,也许再也没机会出去了。”石秋道。
红儿一笑:“那就不出去吧,反正你也不出去。”在那淡蓝的天光下,她的语气如孩子般轻松。
石秋避无可避,终于道:“我没有一生一世来陪你。”
红儿的笑容一颤,但并没有消失:“间痴话,你怎么到现在还记得?”
石秋有些意外:“怎么?”
红儿道:“我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可是我也能做大事,所以我也要来剑湖宫。”
“你能做什么大事?”石秋无奈地看着她。
红儿忽然收敛起了笑容,认真地道:“练武。”
石秋一怔:“练武?”
红儿道:“对,我要报碧水寨族人的仇。”眼神无比坚定,一如那暗之中向他回眸的时刻。
“你知道你的仇人在哪里?”石秋道。
红儿透明的眼中漂浮过变幻的神,让石秋心中一震:“现在不知道,不过总会知道的。况且,我看剑湖宫主人似乎对那个子也有点映象。说不定他认得她。”
石秋定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走。”
红儿回头:“什么?”
石秋发怒道:“我让你走,离开这里。”
红儿和他目光对在一起,如针尖对麦芒:“不。”小小的孩,竟也有毫不逊的倔强,“你能呆在这儿,我为什没能?”
“这不是什地方。”石秋道,“你不该卷入这些事情,否则只是白白丧命。你母亲临死前,曾告诫我不要带你来这儿,倘若你坚持不走,你母亲如何安息?”
红儿看着他:“她本来就不是安息的,若我也这样一辈子做个碌碌无为的人,她更不能安息!”那一瞬间,她的脸给石秋的感觉已经不是孩子。
一只飞鸟拍打翅膀掠过他们的头顶,两人沉默了片刻。
“你可以去别处拜师。”石秋道。
“去哪里?”红儿睁大眼睛望着他,“哪里不都是一样?”
石秋竟答不上来。鸣风山庄吗?他便是从鸣风山庄来的,可无论哪里,最后的结果又有什么分别?
“我已经在这儿了。”红儿道,“你也在这儿,这样很好,咱们能在一起多久,就在一起多久。”
石秋眼中有深深的无奈:“红儿。”他忽然不忍心出口,无论是那句一生一世的虚幻,还是转瞬将至的永决。
红儿微笑了,不去深究他眸中的意味:“我也没有别处可去了,如果不是用碧水寨的事作为理由,剑湖宫主恐怕已经把我杀了。”
石秋看着她的眼睛,含笑之中那隐忍不露的伤痕,心中不触动:“你是怎么见到剑湖宫主的?”
红儿笑道:“他手下的侍卫把那宫殿守得像铁桶一样,我在这附近游荡了几天,快绝望的时候却碰到了一个从宫里跑出来的孩子,我陪他玩了一会儿,他就答应带我入大殿。”
“孩子?”石秋一时想不起这剑湖宫瞩么会有孩子。
“是啊,那孩子机灵得很,有时候,却坏得很像大人。”红儿道,“有个侍卫拦住不肯放行,他让那个人背着他玩儿,趁那人炕见时拔刀杀了他。”
“什么?”石秋吃惊,但他猛然明白了那个孩子是谁,那娇嫩的身躯挂在精铁栏杆上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眼前,稚弱脸上的笑容让他几乎想到阴沉这两个字。
红儿眼中也露出些许寒意:“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竟然这幂,不过他在剑湖宫中似乎很有地位,连宫主也不为难他。”
石秋望着红儿,右手一动,手指慢慢伸展成掌,气劲凝聚。红儿转过了头去科渺的雪湖,自顾自地道:“也不知那沙漠来的子和剑湖宫主有什么关系,不过他既然认为我的消息有用,那想必总不会是朋友……”
石秋陡然一指往红儿后背鹰窗穴点去,手指即将触到她衣衫,却有一人伸臂相隔,他的手碰到了那个人的手腕。那一瞬他已知道是谁。
苏婉云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侍儿思召跟在她身后。她看着石秋道:“除非她自己愿意,谁也不能将剑湖宫弟子送出雪湖。”
石秋心知无用,将手收了回来。红儿转身见了苏婉云,施礼道:“弟子见过师父。”
苏婉云走开一步,并不受礼:“叫我楼主吧,宫主才是你的师父。”
“楼主。”红儿认真地叫了她一声,“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练武?”
苏婉云看了她一眼:“过几日,行过入宫之礼后。”
红儿望着眼前即将长久追随的子,忽然道:“楼主,所有新来的弟子都是住在雪湖北面的吗?”
苏婉云道:“几年之内是如此,参加比剑会之后,会有一部分人拨去银镜楼和玄星楼,专司铸剑或守御。”
“比剑会?什么时候会有?”红儿道。
苏婉云看了石秋一眼,道:“今年没有。”她审视着这个神态还有些稚拙之气的孩,“你想留在雪湖北岸吗?”
红儿一怔,用手指了指石秋:“他留在这儿吗?”
苏婉云垂下眼睑,片刻后,道:“你先随思召去弟子住处吧,行礼的时候要穿弟子服,不可再作苗人装扮。”
红儿还想再问,苏婉云却转过了身,思召拍了拍红儿的肩,红儿无法,只得随她向霜云楼后的一片房舍走去。
“还有几日剑就要铸成了,你……她可知道?”苏婉云望着红儿的背影,忽然有些说不出口“子”二字。
石秋露出一丝苦笑:“我与她相识不过几天,只怕再过了这些天数,她就该把我忘了吧。”
苏婉云有些惊讶:“几天?……她不是你未过门的子吗?”
石秋微微摇头:“你可听我哪一句话承认过?萍水相逢,当不得真的。”
苏婉云看着他的目光忽然有了一丝颤动:“可我看她的神情溶认真。”
石秋笑道:“她是认真地想拜任宫主为师,在此学武。”
“……”苏婉云不愿再深究下去,道,“那你试剑之事,她可知道?”
石秋摇了摇头:“任宫主命令已下,无可更改,与其现在就说,不如永远不要让她知道吧。颈我是离开了剑湖宫。”
苏婉云沉默了片刻,道:“早知如此,不如直接让你死在大殿上。”
石秋一怔,继而笑了:“好意心领。”两人对视,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在那笑容中提升了温度,苏婉云心里忽然有些柔软的东西在涌动,一如她默默承受任奇的怒火时。
剑湖宫外传·镜珠 第七章 幻
雪湖如镜,对影长桥,为剑湖宫弟子所畏惧,终年几乎无人踏入。一人一剑只影没入迷雾,始终是剑湖宫的记忆中不可抹去的一幕。但就算是如此高昂的代价,铸造神剑之人若能预见,只怕也是不会罢手的。祭剑之魂,远非涌身铸炉所能完结。剑湖大殿之中,苏婉云侍立在任奇座前。任奇一语不发,但也没有让她退下。他们就这样长久地在彼此身周的气息之中存在着。
银镜楼已七日没有动静,无门无窗,旁人无法窥探,但年年此时都是这般,是以众人也不疑虑。只是任奇派去碧水寨查探的剑湖宫弟子却也是七天七未曾有一人回来,青烟袅袅的大殿之中,两人的思绪沉沉地在地面漂浮,游移不定。
“宫主。”苏婉云轻声道,“天已晚,回寄傲阁吧。”
任奇不答,反是更深地沉浸在无声中,过了半晌,他道:“你瞧这剑湖宫,是否太寂寞了些?”
苏婉云道:“……何出此言?”
任奇站起身来,白袍自玉座上缓缓滑下:“只为承天剑炉一日剑成,所忆之人竟都成了离人,当真可笑。”
“……懂得隐藏锋芒的人,或许便不是尽心之人。”苏婉云瞧着他,话中的余音在浮沉的思绪之烟中回荡,“木秀于林,风必催之。”
任奇沉默了一会儿,道:“湖心异象,百年来历代宫主均不能解,这些,难道只能以天意二字解释?”
“宫主,我想,孟楼主或许有自己的缘由,就像当年的姜少陵一样。”苏婉云的声音变得有些柔和。
“缘由?”任奇道,“姜少陵有他的抱负,却棋差一招而不能成,这是他的命数。孟晓天从小在我手下,我知道他有心机,可却没想到,这心机竟是对我而来。”
想起孟晓天,苏婉云心中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说不出是为何。殿外有脚步声响起,两人相对的目光不约而同的一动。
侍卫承影快步上殿,屈膝道:“宫主,苏楼主,银镜楼传来消息,说剑炉已开,剑已铸成,请宫主前去过目。”
闻得此言,苏婉云心中一震。任奇道:“这么快?”
承影道:“是。陆楼主已在银镜楼等候。”
任奇看了看苏婉云,道:“你留在这儿,我去一看。”
苏婉云点头,任奇走下玉座,与承影一先一后离开了大殿。暮四起,殿中未曾点灯,任奇的背影模糊不清,直至消失。苏婉云没来由的望着那个方向,怔了很久。她在殿中走了几步,回忆着方才的间对话,一时有些失神。任奇的语气虽然是淡淡的,但那话语之间,竟是从未有过的坦诚。
无论对谁,这似乎都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难道,竟是那以命去赌的一掌,终于改变了些什么?在那之前,他们仿佛只有因剑湖宫大小事物而有交谈,距离从来都是不远不近,逾越一步,任奇便背转身去,或是退开。苏婉云的眼里刹那有柔波涌动,指尖微微地发热。
沉重的脚步声突然打断了她,略显慌乱。苏婉云抬头,只见昏暗之中,一个人影疾步而来,直上大殿。
“是谁?”她问道。
那人答道:“属下龙渊。”他已走近玉座,见座上无人,道,“宫主呢?”
苏婉云有些奇怪他的态度:“去了银镜楼。”
龙渊微一沉吟,道:“苏楼主,前几日派去碧水寨的弟子已经找到。”
“找到?”苏婉云心中一沉。
龙渊道:“……他们都死了。”
霎时之间,苏婉云眼中一片冷意:“……何时发现的?”
龙渊道:“就在刚才,银镜楼剑成之时。”他一击掌,殿外有侍卫数人,抬着歼尸体进殿,一股暗涩的血腥之气冲鼻而来。宫灯点亮,苍白无的死者面容充斥视线。
苏婉云走近细看,龙渊道:“属下已查看过他们尸身,致命伤皆在咽喉。看其剑路……”说到此处,一向精干的龙渊竟然犹豫。
苏婉云凝视着尸体脖颈处那干净利落的切口,眼中的冷意冻结:“是剑湖宫中人?”
龙渊沉然垂首。
“……难道,是孟晓天回来了?”苏婉云望向殿外,沉沉中仿佛有鬼影闪动。
龙渊道:“是不是孟楼主,不能断眩但是还有一事,恐怕非即刻告知宫主不可。”
“讲。”苏婉云不觉紧张,龙渊是很少以如此语气说话的。
“据飞鸽帮滇南分舵回报,这三年以来,从未送过剑湖宫一封信。”龙渊道。
“什么?”苏婉云一下子不解。
龙渊垂首:“也就是说,孟楼主的确已离开汁,但他并没有写信回来过。属下与含光彻底盘查过宫中弟子,得知……”他又是一停顿。
“快说!”苏婉云怒道。
龙渊道:“那些信都出自银镜楼。乃模仿笔迹而成。”
苏婉云说不出话来。
湖水倒映中的银镜楼静无声息,素衣弟子持剑巡守,远远的宫灯明灭,白袍宫主站在船头,在混沌迷湖的中格外注目。众弟子走到湖岸边迎接,神情紧绷,索任奇并没有看他们的脸。
银镜楼前错落的房舍之中,侍卫承影轻叩机关,楼前的一大片地面左右分开,露出一级级阶梯,淡橘的火光晕染而出。带剑弟子目送宫主入内,待他与承影的身影都消失后,机关门倏然关起。
通道中烛光明亮,走不多时便至楼中,正是自下而数的第二层。飞廊在上,树影斑驳,剑湖宫主轻轻一跃,落在银镜楼底。熔铸之声隐隐自楼底八间室中传出,炽热之气在湖下岩石包围中仍然逼人而来。
任奇站在那巨树之旁,承影入内通报。忽然之间,八方室中灯火亮起,正东方向一扇门打开,银镜楼主陆青缓步走出,虽在铸剑之地,却全身无尘,甚至一片袍角污迹也未沾。从那打开的门内,可见铸炉未熄,八室相通,壁上挂满未成之剑。
任奇未发一言,只是站在当地。陆青走前几步:“宫主,今日剑成,依铸剑谱中所载剑名,此剑当名‘寒影’。”
任奇道:“可曾取剑出炉?”
陆青道:“只待宫主亲手取出。不过,在此之前,属下有一事与宫主相商。”他脸上依然带着含而不露的笑容,眼中却神光微凝。
“哦?”任奇眉梢一挑,“说来听听。”
铸炉中轻微的炭火燃烧之声不绝,陆青道:“属下恳请宫主,自今日起,废除长桥试剑之规。”掷地有声,字字在空气中激荡,八角铸剑之室中陡然气息凝重。
任奇慢慢将手背到身后,很长时间,他与这些隐在银镜楼中的屏息之人对峙,双眼冷厉地望着陆青:“有何理由?”
陆青看着他,清晰地道:“自九天玄剑铸成,先代宫主立下此规,本意为精研铸剑技艺,与此神剑相切磋,方可知剑之灵好坏,但自湖心生变,凡入湖试剑者无一人返回,仍是年年如此,枉废所铸之剑,又折损宫中剑术超群的弟子,难道宫主就不为所动吗?”尾音抛向任奇,似无声之浪。
任奇静静地看了陆青一会儿,背后的手掌渐握成拳:“宫规传承,不可更改。”不容置疑,如一面墙般挡住了那无形中袭向他的声浪。
陆青似乎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但他脸上的笑意却就此收起:“请宫主三思。”
任奇凝视着他脸上的细微变化:“陆楼主,不过几日未见,你似乎变得有些不同寻常啊。”周围无形的盯视如利刃轻刺他敏锐的意识,自陆青走出铸剑室,尚没有一个人出来过。
陆青迎视着任奇的双眼:“我也是万不得已。”
“哦?”任奇道,“怎么说?”
陆青眼中神出现了一丝波动:“自我接管银镜楼以来,所铸的每一把剑都凝结了我多年来铸剑的心血,却每每得主便要消失于世上,太过无谓。”最后一字出口,气氛突降。
任奇的身影在树下不动如山:“以剑祭湖,是剑湖宫最高的荣誉,况且,你以为百余年来数代宫主皆想不到这些?”他的语意已然是对待下属最冷的态度。
陆青神凝重,再也不见一丝笑容:“祭湖之剑铸造材料不能与铸剑谱上有一分差别,可百余年来,并不见湖心异象有一分减退,为何还要年年执行,枉费力气?”
任奇的目光中又有幽烈的火焰渐渐燃起,他看着陆青,不再说话。那狂傲与凌厉瞬间压抑住整座银镜楼,隐蔽之处所有的人都一动不动,已是一触即发。
陆青熟知任奇的脾气,见状知道再谈无用,道:“既然如此,那么恕属下无礼了。”
任奇嘴角边露出微微的冷笑,如幽异的冰绫:“你想杀了我?”声音有些微的嘲讽。
陆青镇定地在他的压迫之感下道:“不。既然你不愿更改宫规,那么只要你不是剑湖宫主,自然有人会代你取消这条规矩。”
“哦……”任奇淡淡的影子投在巨树之旁,“所以你酉晓天作为遮掩,着意策划了这场剑炉之局?”
陆青猛然一震:“你如何知道?”
任奇含着些许嘲讽的微笑:“你以为我当真是一心钻研异象,对身边异动却木然不知?”
陆青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那你今为何还要前来?”
任奇在意念中感觉着银镜楼中所有人的气息,神却是冰冷而不屑:“我倒是想看看,你摆下了什么局,竟然自信到如此地步。”
陆青沉眉,袖摆一挥,其余七间铸剑室的门同时打开,每室中均有铸炉燃烧,数十人的身影露了出来,多是银镜楼中弟子,三人站一方位,正合八卦之形,那侍卫承影也赫然在内。
“宫主,我们对你向来无比敬重,可为了不再年年折损剑湖宫弟子于试剑桥,今日不得不如此,请见谅。”承影眼中有不忍之意,却更激起了任奇的怒火,白袍如无之焰流动,内息奔腾,身周如有卷云翻涌,所有人都紧张地盯视着他。
陆青沉喝一声,八个方位共计二十四人,三个素衣弟准一卦位,剑影闪动,铸炉炽热之气突盛,将各人潜力迅速提升,正乾卦位的陆青首起发招,一掌击去,如入绵绵云雾之中,不由自主地一偏。他知道任奇功力深不可测,是以出手不遗余力,未料竟似失了准头,一股后劲极大的劲力便击向坤位三人。这八卦阵法依势而动,二十四人立刻举剑相应,顺位而移,这剑便如身在铸炉之中一般,本是坚硬之物,却承力而变,化为阵中之用,从八位同时向阵中打去。
此时任奇袖摆荡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双臂一振,同是借力打力,那二十四人合攻就如撞在了绵絮上,一股无形而稠密的内劲在任奇身周涌动,白袍翻飞,不动如山。陆青脸上愈加凝重,这太极八卦之阵一个极为巧妙之处就是化对手功力为己用,加以身在承天剑炉中,铸炉之气激发各人兵刃及自身潜力,二十四人互为照应,转盘般浑为一体,不仅传承自历代银镜楼主,更加入了他自己钻研多年所得的铸炉助力之法,本拟一举擒下任奇,然料交手几合没有一丝气力真正打到他身上,都是浮游而过,一片浑沌。
陆青身在阵中,微一思量,心知以此绵柔之力难破其势,此时他正踩中震卦,对应天雷之数,铸炉之气盛似浓云,他当先一掌引动阵法,寒光霍霍,几十柄银剑倏然破风般向阵心刺去,只见那剑湖宫主足尖轻点,白袍一拂,所有剑尖尽都偏了方向,剑锋所对都成了自己人,恰是乾兑克震巽,震巽克坤艮,待收势,那一拂之力虽不甚大,但却极为绵长,五行生克,阵法便是一乱。
当此时机,剑湖宫主眉间戾气陡生,山呼海啸般的接连两掌打向乾坤二卦相,自阵法发动始他便是只守不攻,化守而攻,此两掌一出,便似有开山劈石之力,在八卦阵失其守御的一刻,乾坤卦位上具是素衣弟子,只被他掌力打得口吐鲜血,直撞到身后铸剑室之壁,几声闷响,滑倒在地。
坎卦位上的陆青不由神一变,剑湖宫主已轻点身边巨树,飞身而起,这巨树正是生在八卦阵心,陆青抢出破落的八卦阵,一击树干,树影簌簌摇晃,任奇已站立在飞廊之上。这银镜楼共有六层,在陆青一击之后,飞廊之旁八扇雕漏窗忽然一起打开,又是二十四人跃出窗来,以八卦之形成阵,阵法之息瞬间而成,二十四道剑光穿破树影而来。
任奇微微一惊,未料陆青闭守于这银镜楼中少涉江湖之事,不但司铸剑之职,还将这承天八卦阵纵向延伸,整座六层楼阁都成了发阵之地。他不觉对陆青韬光养晦之力有些赞叹。懂得隐藏锋芒之人,便未必是尽心之人。苏婉云的话一闪而过。任奇自飞廊上跃起,剑光便随他身形而上,同时阵底陆青等人重整阵法,但飞廊之旁二十四人并无一人如他一般可迅速见机,只被剑湖宫主破去剑网,便有乾卦位三人中招直往阵底落了下去。这乾坤二位乃八卦阵之中枢,乾位无人便如斩断其足,攻势立缓。阵底陆青见任奇身法潇洒从容,若不出尽全力实奈何不了他半分,心知此番拼斗若拿不下他,只怕数年之功便要毁于一旦,那单吾砂而铸成的寒影剑亦要再次祭湖,不得已一声清啸,霎时剩余四层八面漏窗齐开,竟每一层都埋伏了二十四名弟子,除去已被击毙的九人,尚有一百三十五人,三人占一卦位,错落移动,一时之间,银镜楼中战意激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阵底发出沉郁的搬移之声,那巨树所在楼底八卦平台向左右分开,炽热之气为湖底岩石所吸收,只见那平台之下是一个极大的铸炉,却无炭火燃烧,而是蓝荧荧宛如天幕之的幽火,炉中与那巨树对应之位有剑卧于其中,通身幽蓝,如浮海面,正是那未曾有主的寒影剑。陆青取剑在手,站在阵底乾卦位举剑引阵,以阵底为主导之力,其上五层阵法施展,任奇站在飞廊复道之上,衣衫为剑风所带猎猎飘舞,只见暗影之中六阵各据方位,如铁桶般势不可破,他心中忽的有个念头闪过:这银镜楼中弟子俱都相助陆青,只是即便试剑之规取消,剑湖宫又能继续存于武林多久?他嘴角若有一线飘萍般的笑意,气灌于臂,挥袖疾扫,此时无数道剑气已及他身侧,在这大力一拂之下,仍是一招借力打力,上层乾卦位弟子刺中了下层艮卦位弟子,下层艮卦位弟子又再刺中其下的巽卦位弟子,剑湖宫主身形如风般轻点巨树之干,游走于银镜楼之中,只可见其风华如仙,出手之处神鬼难测,避无可避,这六道承天八卦大阵,竟被他十招之间搅乱成一团。
危急之时,银镜楼主陆青仗剑而上,寒影剑犀利无伦,直向剑湖宫主呼啸而去。任奇一指轻出弹其剑锋,但陆青剑竟不脱手,仍是沉稳准确地向他胸口刺到。任奇略略一惊,不料陆青平素从不用剑,于剑一道却精纯无比,他手按树枝飞身而上,出掌打下几个循阵攻来的弟子,陆青追上,两人数招一过,任奇蓦的劈手斩在陆青持剑的手腕,寒影剑向下直坠而去,陆青右腕顿时如断裂般疼痛,但并不惊慌,左掌立刻拍向任奇肩窝,见机之快,迅捷无伦。只是他快,任奇却更快得念动招至,一掌未及其身便被他叩住了左手手腕尺关穴,一股阴冷内劲冲入体内,陆青只觉得脚下一沉,被任奇带着直下到了阵底。
主阵之人被擒,楼中弟子失其导力,纷纷停下,下三层弟子下入阵底,上三层便回入楼中。此时八卦平台已然合起,任奇叩着陆青落在地上,扫视身周,数十名弟子尽在眼底,不言而威。陆青神却甚平静,甚至也无沮丧之意,反倒是有一缕微笑浮在嘴角。
“你笑什么?”任奇放开他,凝视。
“笑我终能按自己心意行事,余愿已足。”尾音消散在空气中,陆青坦然。
任奇看着他,眼中的冷厉之气却有些凝结:“我知道你爱剑,可是,你既为银镜楼主,这是无法之事。”
“事已至此,我只求一死,以祭寒影之剑。”连他的眼里也有了笑意。
任奇没有说话,他深心之处忽然有什么东西被冷脆地一击,一片潮汐涌上心头。他不由得微微叹息,移开目光的一瞬间,陆青神突变。
寒影剑!他还阑及张口,寒影剑的锋芒在任奇背后闪动!一刹那间所有人都不惊呼出口:“宫主!”
然而,剑影竟已穿身而过!银镜楼中,连呼吸之声都消失如淹入水中。
任奇的脸倏然苍白,眼中露出一丝恍惚的神情,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张明如冰原般的脸庞,映着一室剑光,在时光碎片之中粉碎如尘。寒影剑从他体内拔出,然而他依然站在那里,如心魂停滞了一般。
握着寒影剑的,竟是那样一个矮小的人,纯真的脸如同第一道阳光。
“明儿!”陆青失。惊呼出口的同时,一个人影自银镜楼顶翩然跃入。方才那几十人一起出口的“宫主”二字,亦有她的声音。
银镜楼底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几十道目光盯在那个小小的孩子身上。笑容从他的脸上绽放出来,似魔鬼之:“爹,我不要你死。”他的声音那么娇嫩,可那些弟子们却是第一次看见楼主陆青面无人。
人影疾速跃下,落在任奇身旁,伸出手,却没有碰他。月影之下,白衣有些颤动,她急切地捕捉着任奇的眼神,却只捕捉到那曜石之光的逐渐涣散,如冰消、雪逝,银镜楼中,有炕见的薄雾逐渐变淡、消失。任奇似乎看见了她的脸,他眼底有淡淡的惊喜,如丝线一般轻轻在她心里游进,又抽出。鲜血很快地染红了白袍,向下流淌,似妖异的朵。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望着这一幕,忘记了呼吸。任奇闭上眼睛,终于支持不住地向前倒去。袍角轻轻扬起。苏婉云伸手抱住了他。几缕头发擦过她的脸颊。
剑湖宫外传·镜珠 第八章 寂
一夕之间,剑湖宫惊变,银镜楼弟子对外缄默不言,但东岸大殿之上,却没了剑湖宫主白袍的身影,就连两座翼楼之中的侍卫也仅剩一半,龙渊含光尽皆不在,日出之时,霜云楼旁的校场照样有弟子练武,但霜云楼中却是静静的,画屏冷,一无人影。
北岸湖畔,亦有房舍一片,覆着淡红琉璃瓦,背后山寂静,云岚微生,甚是清幽。石秋举步走到湖岸,双手抱胸,站了好一会儿。校场中有比武之声远远传来,他转身望着更远处的霜云楼,刚想举步,背后便传来一声轻笑。穿透空气,像水雾一样飘散在他身周。
他回头,素衣荆钗的红儿嘻嘻一笑,走到他跟前:“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石秋想微笑,那笑却阻在唇边,最终只是动了动嘴角,“有事与苏楼主商量。”
“什么事?”红儿瞧着他,把手叩在背后,“这几天来你除了在湖岸转来转去就是闷在房中不出来,你要去找苏楼主,前几天为什没去?”
石秋听出了她语气中有些不乐,道:“我身负师命,事事须斟酌,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红儿皱起眉头,“这里的人个个说话弯来拐去,我确实是不明白。”
石秋道:“怎么,你在这儿不习惯?”
红儿眼中闪出一丝狡黠的光芒:“我是不习惯,这里的人吃东西寡淡得很,也不喝酒,衣服轻得像云一样,只不过,就算再不习惯,我也会留在这儿的。”
石秋无奈地道:“你能拿住寂寞在这儿习武,将来也终有一日是会有所成的。”
红儿笑道:“我不寂寞呀,只要你在这儿保护我,什么寂寞都不敢来找我的。”
石秋转身不去看她:“我不会一直留在这儿的。”
红儿依旧水泼不进:“那你一年来看我几次,直到我武功练成了,就和你一起到外面去。”
石秋不一笑:“一年来看你几次?我并非剑湖宫中人,这次一出去,只怕再没回来的机会了。”
红儿的气息忽然一沉:“……那你住在那儿?”
石秋道:“我住在很远的地方,你找不到的。”
红儿沉默了,笑容在清秀的脸上慢慢消散。校场中有长剑相交的清灵响声,她站在石秋身旁,仿佛全身都凝固成沉沉的一团。石秋从没在她身上发现过这种感觉,他不由得有些不安,转首一看,只见她双眉拧在一起,似乎努力地在思索些什么。
“你怎么了?”石秋道。
“听那些师兄师们说,昨天晚上银镜楼的陆楼主铸成了一把剑,那把剑一定很厉害吧?”她的话有些没头没模
石秋一惊:“昨?那把剑已铸成了?”他仔细看着红儿的神,揣测着她是否已知道他即将成为那把剑的主人。
红儿却没有露出戚容,只是道:“那把剑很厉害吗?”
石秋道:“……陆楼主铸的剑,必然是神兵利器。”
红儿瞧着他空空的右手:“那你的剑呢?比陆楼主那把剑怎么样?”
石秋一顿:“我的剑是我师父所铸,恐怕及不上出自银镜楼的名剑吧。”
红儿又思索了一会儿,道:“那么你的剑法比起苏楼主呢?”
石秋也不隐瞒:“论剑招我与她应在伯仲之间,但论对阵机变,我却比她差了不少……小丫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红儿道:“如果我说,我想跟你学剑,不留在剑湖宫,你答应吗?”
石秋一时怔住了:“跟我学剑?”
红儿又露出了那副认真无比的神:“是啊,跟你学剑一样可以将来报仇,又不用留在这个铁笼子一样的剑湖宫……”
“不行!”石秋断然道,两个字如两把锤子沉重地打在红儿身上。
“……为什么?”红儿眼里有一层闪动的光亮浮起。
“……”石秋道,“这不可能,不留在剑湖宫,你就去找你的族人,和他们一起过。”
红儿似乎被他的话镇了一下,很净有说话。石秋看了看她,忽然发现她眼中有一颗泪珠悬而未落,朦胧的一片浮在睫毛下。他心里忽然一软,有什么念透乎要冲口而出,但却生生被他咬住了。
“我去找苏楼主。”他转身,向前走去,视线边际最后一次闪过红儿的脸,穿着那轻如云雾的弟子服,她当真很漂亮呢。只是当时难忘的,终究有一天会再笑着提起,何必执着?虽是如此想,石秋脸上却泛起了一丝无可言说的寂廖,一如苦竹居萧萧的竹影。
一双手从后抱住了他,叩得紧紧的。刹那之间,远处的山岚似乎都变了模样。“你……”石秋说不出话来。
红儿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些微的哭腔,从背后传过来:“我阿娘说了,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就认定他,不管他死也好,活也好,一辈子心里只有他。”当她说前半句的时候,声音仿佛是空心的,然而后半句却突然一下下敲打在石秋心上。
死也好,活也好,一辈子心里只有他。雪湖之畔,远远的有几个素衣弟子看见他们的身影,驻足了片刻,也就离去。脸上炕清是什么样的表情。石秋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清晰。然而他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任那呼吸之声渐渐淡去。
良久,他轻轻拉开红儿的手,不太用力,但不容反抗。他慢慢的,却是坚定地向前走去。
画屏之后,侍儿思召正坐在椅上打磕睡,石秋轻轻敲了敲画屏之框,思召一惊,睁眼见是他,吐了口气。她站起身,走到画屏边:“石公子,有事吗?”
“苏楼主在不在?”石秋道。
思召道:“我在这儿等了她一个晚上了,自昨日被宫主唤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是吗?……”石秋道,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思召见他如此,便道:“姑娘这阵子为了剑湖宫的安全,也常常有这样的事儿,公子若有急事,不如去大殿找她,这个时辰她或许会在那儿。”
“多谢。”石秋道。走出霜云楼,他向着湖畔登船处而去。这银镜楼中铸剑有成,也是件大事,想必自有她忙碌之处,但此一去,试剑之事便迫在眉睫,他一步一步走着,忽然想回头再看看那片方才站过的地方,红儿是不是还没有离去,又或是,她还要再停留多久,才能离开?
但他只是向前走着,虽然长桥试剑已在心中反复思量过无数遍,但他竟有些微的紧张。脑中片影掠过,是卫庄主殚精竭虑地铸剑,日督促他勤奋练习,却终是逾越不过那冥冥中设于他们头顶的天堑。鸣风山庄弟子的身份抵不过寒一杯残羹,可是就算他拼尽全力,又能如何?
石秋摇摇头,船行摇曳,沿着离湖岸二三十丈远的线路向着东岸而去。自他成为试剑之人后,本应受到囚,但苏婉云并没有命人看管他,因此雪湖北岸他仍可以自由行动。只是今日登船向东,竟也无人阻止,湖心之中,仍然是大雾弥漫。
几个人影匆匆地自大殿而出,向着北岸与东岸之间的一个什么所在疾行而去。石秋登上岸来,望着这几个人的身影,然便询问,只跟着接应的弟子去往剑湖宫大殿。深入湖心的试剑桥上并无一人,清幽之气笼罩着宽阔的桥身。
又是几个弟子自侧殿中出来,娶没有进入大殿,而是向外走去。神都有些焦急与紧张,脚步更是快得如衅一般。石秋看在眼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莫非是那铸成之剑出了什妙错?他心中不觉一动。
大殿中仿佛有些阴暗,但也并非没有光线,石秋直至走到殿中,才发觉那是因为剑湖宫主不在。百足炉之中依旧有袅袅青烟升起,玉座上却是空空的,一尘不染。没有了任奇的宏伟宫殿,似乎缺了些什么。
石秋望着背身站在玉座边的陆青,道:“陆楼主,好久不见了。”
陆青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时没有回答他。石秋又说了一遍,陆青才半转过身,他惊讶地发现陆青脸上竟有疲惫至极的神,就如三天三未曾着枕一般。那素来浮在他嘴角的和煦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事?”陆青看着他,声音淡漠。
“陆楼主,你可知道苏楼主在哪儿?”石秋有些奇怪他竟没有提起铸剑之事。
陆青眼中掠过一阵模糊不清的神:“她不在这儿。”
“那么她……”
“……你有何事?”两人视线相遇,石秋心中打了个突。
“试剑之期将近,我想拜托苏楼主一事。”石秋本意要请苏婉云关照红儿,但不知怎的,在他踏进大殿之时那隐隐不安的感觉便盖没了这件事。
陆青的脸仿佛缓和了些,道:“剑已铸成,就在侧殿之中。”
石秋感觉到他试探之意,不动声:“是否今日便要试剑?”
陆青不答,脸被一片阴影半遮着,大殿似乎愈加沉暗,如梅雨季节的天。石秋等待着,只见陆青极慢极慢地踱了两步,双眼掠过空空的玉座,似神游物外。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幼雨之云般沉在地面的声音道:“不用试剑了。”
石秋心中猛然如被人用绸带抽了一下:“不用?”
陆青沉着声:“不是今日不用,是再也不用了。”
石秋吃惊地望着他,片刻才反应过来,霎时一阵自深心涌出的喜悦充溢心间,然而卫彦之的面影又如鬼魅般掠过脑海,一片阴冷。
“自今日起,剑湖宫试剑之规便不存在了。”陆青道,但却字字虚浮,未及传出殿外,便飘落在地上。
石秋站在那儿,陆青的目光跃过他望向殿外,一个什么虚无的地方。然而石秋却有一种感觉,似乎一直存在于这宫殿里的什么力量已经消失了,那将他永留于此的力量。
“陆楼主……”他想询问。
“寒影剑,仍然以你为主。”陆青截断了他,向殿外道,“取剑。”
有人在外相应,脚步声向侧殿而去。石秋看着陆青:“为何将剑给我?”
陆青向他凝视了一会儿:“因你是爱剑之人。”
石秋默然不语,心里蓦的泛起一片汹涌的浪。两人相对而立,但一直过了好一阵,那个取剑的人也没有回来。侧殿之中,响起一阵不甚清晰的喧哗之声。陆青凝眉望向殿外,便在此时,飞奔的脚步声向大殿而来。那取剑侍卫奔到殿中,满脸惶恐:“陆楼主,寒影剑……寒影剑不见了!”
“什么?”陆青惊怒,“怎会不见?”
那侍卫道:“方才石公子进殿之前那剑尚好端端的在侧殿中,可属下去取时已……已没有了。”
陆青不再理他,疾步而出,向侧殿走去。石秋也跟在他身后,方走到侧殿之前,只见一个守殿侍卫跑来道:“陆楼主,有个弟子取了寒影剑,擅自上了试剑桥!”话如利箭一般,直刺向二人。
陆青更不多话,拂袖向大殿之后赶去。石秋于那侍卫说出“弟子”三字时,心头没来由的一震,他的手掌如同按在冰冷的岩石上,那冷意直向心头侵袭。他在陆青举步后又怔愣了一下,突然全力向试剑桥跑去。
“我阿娘说了,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就认定他,不管他死也好,活也好,一辈子心里只有他。”
她的话不知怎么的突然在如闪电般穿过心脏的时候,幻化出了全新的意味,凝结在耳中,因为奔跑的迅速而挥散全身。石秋脸发白。大殿之后,十几个侍卫与素衣弟子跑上了试剑桥,但又在二三十丈处便停住了。石秋穿过他们,向那个纤小的子身影跑去。他觉得自己竟跑得这样慢,薄雾灌入咽喉,风声在耳边啸响,那个向前奔跑的身影却还是遥远如逝落的流星。
幽光荧荧的寒影剑在她的手中似乎太过沉重,剑尖拖在地上,发出磨擦的声响,在试剑桥深处,这声响渐渐为迷雾狂风所裹卷,落向深幽无底的神罚之境。云一般轻盈的衣裙渐渐与白雾不可区分,消逝。石秋向那幽境中用尽平生的力气叫了一声:“红儿!”可是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一如那一天,他听不到使明绡的声音一样。
那一天,他在那跨向逝落的界限之前停下了,今天,他也还是要停下。
“死也好,活也好,一辈子心里只有他。”这句话在他耳边不断地震荡回响,不可止歇。前一刻,他还如风一般地向前奔跑,可在那越过界限则不可回头的一点,他停下了。一股悲怆之意如重拳击打他的意识,咆哮如雷的风声,而又无声。一刹那他记起了任奇在这里停下的脚步,准确的,白袍宫主的背影倏然鲜明异常,覆盖一切。
回过头来,是陆青的怒气与惋惜,一个携剑�向他说着什么,她的面目有些模糊,但石秋还是想起来,她叫龙雀。些微惶恐,她的嘴仿佛在说着“红儿”两个字,堙没在一片解释与惊愕之中,再也听不见。石秋忽然觉得身边一片寂静,连那萦绕耳边的低语也随着幻念的消失而渐渐弥散。
不是最初,就是最后。他曾经从阑信,也不说,却在这凝步之时也将另一个人永远甩向了幽冥之境。譬如那画舫红装子柔软的长发,他竟一直以为,一生一世是到死才能轻言的谶语。
陆青的目光看向他,停住了。试剑桥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如同隔着遥远的银河。石秋举步。他向雪湖的东岸一步步走去。风声渐息,啸声隐去。
直到他真正离开剑湖宫,也没淤见到苏婉云,也没有任何人想起追究他来到雪湖的目的。寒影剑的失却,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的喧哗。就连陆青都是如此。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了,整座剑湖宫沉浸在另外一种气氛的冲击之中。然而石秋已无心去想这些。
一切都由陆青代为主持,在石秋离开的那一天,他将修补好的辰幽剑交给了他。断裂之处接合得天衣无缝,甚至整把剑都隐隐耀出属于名剑的光泽。看阑会再有人知道它曾经被人一掌击断过,正如所有人都没有见过九天玄剑一样。
一月之后,正是月明之,玄武湖上画舫缓行,清辉淡淡。船上子盛妆娇媚,长堤之上偶能瞥见她们袅娜的身影。入时分,应天府街道上人烟渐稀,唯有晚鸦数声,有些刺耳。石秋再次走到苦竹居后巷。他的背影警惕,辰幽剑握在左手,保持在离右手最近的位置。在那握剑的手上,清晰可见一道深深的疤痕,尚蚊透,泛着微红。
他轻轻跃上墙头,向内查探。竹影微动,几间房中寂无灯火。正当他要涌身跃下时,“吱呀”一声,一扇门被推了开来。
石秋收住身形,屏息不动,只见两个身穿黑裙的子走到庭院之中,其中一个道:“我瞧这霍明珠多半是怕事,见咱们有人死在她这儿,便连逃得无影无踪。”
另一人道:“舫主派人监视了她十几年,从没见她离开过这里,我瞧这事有些蹊跷。”
一阵风来,竹影发出一阵响动,石秋一凝神,只听那第一个子又道:“也是,霍明珠是鸣风山庄的人,就算真是她杀了咱们,舫主也会念在大局放她一马……莫非,是鸣风山庄有什么动作?”
第二个子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霍明珠与卫庄主已有十几年没有来往,这事也说不准,先回去禀报吧。”
第一个子点了点头,两人自西面墙头跃出,轻盈的脚步声消失在暗之中。又过片刻,石秋确信她二人已经走远,才跃入苦竹居中。他借着月光四处看了看,走到霍明珠房门前时,却犹豫了一下。他敲了桥,无人应答。
房中有空寂的感觉,不用进入也可以知道是没有人的。可是石秋还是推门看了一眼,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到房中地面上,一片冰泠泠的。霍明珠不在,她的剑也不在。连那素来淡淡流动的墨也变得几不可闻,“扑啦啦”一声,一只鸟飞到屋檐下。石秋想起了那是一个燕子巢。
他走出房门,在瘦竹疏影中站了一会儿,风拂过面颊,带着一丝十里软红的气味,却是寂廖无人处。石秋慢慢走到墙边,一跃而出。
自离开剑湖宫,回到江南的那一刻起,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落入了一个什么圈套之中。一个月来,莫名其妙的有人追杀他,剑法犀利,招招夺命。在往鸣风山庄而去的这条路上,他不曾有接连三天太平赶路过。他怀疑是剑湖宫弟子,然而他们若要杀他,何需等他出了剑湖宫,直到了江南之地才动手?
在他的印象里,云仙画舫的子是从阑用剑的,况且玄武湖一战霍明珠一意揽到了自己身上,她们也没有理由杀他。但如今,霍明珠并非为云仙画舫所擒,却也不见了踪影。
虽然暗杀他的人刻意隐藏着自己的身份,不仅蒙面,且一律以横削竖劈为剑路,但起手之间,石秋还是熟悉无比。他只是不愿继续想下去。九天玄剑是不可能得到的,而他也没有死在剑湖宫主掌下,这似乎成了莫大的罪过。尚有一份恩义之债欠着,不得不还清。他没于应天府停留,往南门出城,将自己系在城外树旁的马匹解开,翻身而上。
马蹄得得,打在道上清脆响亮,月影清淡,在去往鸣风山庄的方向上,有一个人站在道正中。他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身形凝固得如一座石像。只有风偶尔撩动衣摆,蒙面的黑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表示他还是个活人。
石秋还以为是自己眼了,拍马上前,直到走到了那个人面前五丈的距离,他才确信今又要有一场恶战。他勒马停下,等待了一会儿,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在盯视着他,娶不是杀手的那种穿透身体的神。
“你挡到我的路了。”他冷冷地道。
那个人没有回答,目光还是紧盯着他。拳影忽到,那人已从地面一跃而起,在石秋的快手也未来得及拔剑的时候,拳已到了眼前。
石秋急切间向后仰在马背上,一个侧翻下到了马的右边,辰幽剑出鞘。拳影起手时,手腕的姿势石秋了然于眼中,然而就在这时,他的马被那人的拳吓得忽然扬起蹄子,后蹄蹬地,立了起来。剑比手臂长,所以剑会先穿过马腿,刺到那人的身体。这一瞬间石秋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明明是使惯剑的,为何不用?
就在剑锋闪动时,石秋忽然感到那马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向他压倒过来。原来那蒙面人竟举掌猛击马腹,倘若石秋仍不回剑,势必要被压在马下。不过一掌,竟能击倒这高头大马,可见其功力。石秋向后回剑抽身,那马轰然一声倒地,拳影又已打到他胸前。
此刻他们距离很近,那人的眼睛离石秋的眼睛也很近,石秋忽然心中一颤。方才隔得太远,只感觉到两道目光,那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但现在这双眼睛他却无论如何也不会认不出。
这一刻,他觉得心脏猛然向后收紧,辰幽剑刺到半路,竟然刺不下去。就是这一停顿,那人一拳打正他心口,仿佛要将他的心打出体外。石秋向后疾退了几步,几乎要站不住脚。他看着那个人,摇晃着走前一步。那人却似乎对他刚才的停顿有些吃惊,也没有闪避。
倘若有人惯于用剑,然出剑与人对敌,那么想必他不愿让那个人认出他的剑法。又或者是,不愿让那个人认出他的心。石秋一伸手揭下了那蒙面黑纱,月便如光雾落在她的脸上。
“师……”石秋的声音忽然哑了,像一股无力的风吹在霍明珠脸上。
一刹那天昏地暗的寂静。霍明珠的目光迎视着他,神却是掩饰不住的黯然:“庄主下令,要杀了你。”她轻声道。
石秋的右膝蓦的一软,他用剑撑地,站住了:“为什么?”
霍明珠沉默了良久,终于道:“像我当年一样。你死在那儿,他便有了理由。”
“什么理由?”石秋忽然有一种想立刻死去的愿望,在她说出那个理由之前。
霍明珠的眼中有隐痛掠过:“……对剑湖宫的执念,对那神剑的执念,董…任奇的执念。他不能超越,就一定要毁掉。”
石秋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毁了剑湖宫……他要我死在那儿,然后……好去毁了剑湖宫?”他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然而任谁听了也笑不出来。
“不然,师出无名。”霍明珠垂下眼眸。
“那么……你打算杀了我?”石秋的目光忽然变得急切,仿佛想抓住霍明珠的眼神,不让她去看别处。
霍明珠停顿了一下:“不。刚才一拳,已经是我执行了他的命令,可是我没能打死你。”她眼中忽然出现了一道光,“那是他与我达成的最后一个约定。从今以后,我再不是鸣风山庄的人。”
石秋望着她眼里的那道光芒,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有一个很沉重的迷团突然解开了,那个压抑了他多年,逼迫了他多年的迷团。这一拳,便是对那寒相救的偿还,正如霍明珠十几年闭守苦竹居,然曾真正离开一样。无论那个曾经的恩人对他还有什么样的企图,从此以后再不相欠,他和师又是自由的人了。
他心口有滚烫的血液翻涌,在昏迷的最后刹那,他仿佛听见霍明珠用从未有过的悲伤之声说道:“我曾是他的子……”他不知道是否听清了这句话,抑或是听错了,但自那之后他也没有机会再去弄明白这个问题。有的时候,他怀疑这根本就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再次醒来,似乎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滴都做得太长了。叮铃,叮铃,轻轻的风铃在风中行走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响起,像谁的声音,谁的笑语。谁的脸一闪而过。他睁开眼,一室淡淡的与草药气息萦绕鼻端。藕荷帐在早晨的微风中轻轻拂动,静谧而安宁。
他坐起来,浑身发软,咳嗽了几声。胸口还是发疼,但回想她的功力,想见也只使了三四成。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是个十七八岁的侍,穿着淡淡的蓝衫,走到他边:“醒啦?你这一觉可睡得够久的,谷主都快对你不耐烦了。”
“……谷主?”石秋有些莫名,“这里是哪儿?”
那侍道:“这里是浣纱谷。”
“浣纱谷?……那救我的人是神医沈莫忘?”石秋不吃惊。
“是啊。”那侍撇撇嘴,“送你来的那人面子也真够大的,谷主都亲自给你看诊。”
石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送我来的人在哪儿?”
“走了。”侍道,“早走了,说是让你在这儿住一阵,省得出去让人杀了。”
“哦……”石秋怔怔地应道,“那么,多谢沈谷主了……那人有说去哪儿了吗?”
侍微笑道:“你啊,别惦记着那个人了,有幸住在浣纱谷,就好好养伤吧,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石秋知道她必是没有说过去处,不觉怅然若失。不过,全身都像是轻松了许多。他微笑了一下,但笑容又马上被按进皮肤。多年的相处,即使是被利用,终归已刻进了生命。像惊鸿一瞥的相遇一样,他以为可以忘记,但这以为,往往是等不到忘记之时的借口。盈鼻。
那侍见他发怔,走到窗口,侍弄着一盆洁白的百合:“说起来,谷主与那子交情也真是好,连自己亲自种的百合都肯搬到你这儿。”
石秋在上坐了一会儿,恍然若梦。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走到房门外。布帘盖住他的鼻子,头一偏,滑到身后。隐隐的泉水声和在之中,他伸了个懒腰,向泉水的方向走去。
青砖小瓦,几株银杏树叶轻动。三四个蓝衫侍坐在石桌边,看见他,看了一会儿,互相轻轻地说笑。树影中也有鸟在啼鸣。泉水清澈,不知从哪里来,又往哪里潺潺流去。清泉之旁,有一间单独的房舍,几盆百合放在门口。叶在风中微动。门帘没有拉上,石秋的脚步停下了。
他看见一个罗衫子坐在雪纱帐系起的边,神情专注。云烟袖摆,颜如雪。她的右手放在沿,腕底有一线光芒闪耀。那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男子,白袍纹绣,面容如沉静的玉石,只是苍白如雪。他的双目盍着,仿佛在沉睡。
有一片阳光斜斜地飘落在地面,落在藤叶素壁上。
(《镜珠》完)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一章 古径雪,鸣风怒灵
雪落如同飞,翩跹飘舞,悠悠荡荡地栖在边城楼头。不过几日功夫,便积了厚厚一层,清冷的空气直下入肺,在那城墙脚下的小镇中,颇有些感了风寒耽搁下来的行商路人,熙熙攘攘,倒让这素来僻远之地热闹起来。
这一日午后雪停,除了粗衣路客,车马驿之中尚走出了十几个劲装佩剑的男子,衣饰华贵,神情倨傲,显见得是名门大派中人。车马驿掌柜恭恭敬敬地将他们送出门,回到柜上吐了吐舌头,连日来小镇附近不甚太平,总有斗殴之事发生,这些江湖人士,还是少搭话的好。
过不多时,那十几个男子各自挎上骏马,向镇外踱去,仿佛是出去散个步,但人人的剑都挂在马鞍旁离手最近之处。这样的十几个人,自然是很扎眼的。街边打铁铺的招牌后,就有个戴着斗笠的子暗暗望着他们,十几乘座骑踏着积雪,慢慢消失在城门之外。她回转身,向铁铺里道:“师傅,我的剑锻好了吗?”
那打铁师傅道:“好了!姑娘来取吧,让您久等了。”子走入铺内,待那师傅将剑交到手中,只见一双短剑恍似秋水,映着一地雪光,端的锋锐。那子甚喜,付了银子,便携剑出门。打铁师傅望着她的背影,啧啧叹道:“最近世道可真是不寻常了,这等貌的姑娘竟也会来瑞吉镇,真是怪哉!”
原来自五年前扬州易楼于一之间被焚烧殆尽,楼主及两位夫人不知所踪,江湖之上便流言四起,有说是朱楼主仗着江南第一楼的名号不行善举,以至被人寻仇,有说起那自北域而来的黑衣怪客,至于缘由,却无人知晓,渐渐的也只被人作茶余饭后闲聊之用。哪知近几月来武林中疑案多生,门派生嫌,种种事端之中,总免不了有这些黑衣人的踪影,有各派门人围追堵截,却未曾捉住一人。众人纷纷猜测,莫衷一是。
正当这动荡多生的时节,茫茫江湖之中,各负使命的侠客们却仍然实践着自己的承诺,瑞吉镇的车马驿二楼客房,那打了双短剑的子桥而入,也不摘下斗笠,便道:“叶大哥,那些人已经行动了,我们也走吧。”
房中正自沉思的男子长衫挺拔,甚是英俊,闻言起身:“好,你刚才去干什么了?这镇子里武林中人很多,别到处乱走。”
那子笑道:“你老当我是小孩子似的,不到处走走怎能发现什么?”说着一亮袖中的短剑,寒刃流光,“我打了对兵器,那匕首上次在独龙山掉进深涧里去了。”男子接过,在手中试了试,道:“是对好剑。”稍顷又微笑,“玉声,你现在可越来越是机警了,我也没想到该给你打对兵器防身。”
那子便是楚玉声,五年以来与叶听涛相伴,追查鸣风山庄卫二公子的下落,一路追寻到了此地,她将短剑收入袖中,道:“不机警些怎能做你的同伴?那时在洛阳,要不是我说已和你定了终身,我爹怎会放我离去?”
叶听涛一笑:“走吧,去看看那些人怎样了,卫少华或许就在这附近,否则他们也不会一连几天逗留在这里。”
楚玉声答应了,伸手又取了顶斗笠递给叶听涛,两人便出了门。时值隆冬腊月,楚玉声披了件凤纹披风,叶听涛却仍是长衫单衣,丝毫不惧寒冷。因雪霁之故,这日瑞吉镇上多有人走动,那混杂在一起的十几道马蹄印却仍然很好辨认。楚玉声一路上顺道买了些干粮,两人出了城门,连绵远山、灰云万里,行不多时便见那十几乘骏马正于贺兰古径前驻足,似乎在商量着什么。楚玉声看准了一处茂密高大的古木,与叶听涛隐身其后,只听那十几人中有人道:“师兄,二公子当真就在此地吗?我瞧这儿这么荒凉,不像有人烟的样子。”
那师兄道:“像有人烟的样子,他就不会来了。自打八年前和那倒霉的易楼定了什么契约,就一直失踪到现在,这次要不是庄主下令死也要找具尸体回去,大概他一辈子都不会自己出来了。”
先前那人道:“你说这易楼也倒了五年了,有什么契约也都作废了,二公子怎么就不回来呢?是不是找到了神剑,自己躲到什么地方练剑去了?”
又有一人斥道:“二公子岂是这等人!咱们得到了消息,说他会在这贺兰古径附近出现,到时一问便知,先看看此处地势吧。”那人说话颇为威严,十几人便都不再作声。
离他们不远之处,楚玉声碰了碰叶听涛,道:“看来神剑契约之事他们也都知道了,只没想到八年来卫少华竟然从没和鸣风山庄联络过。”
叶听涛沉吟道:“离开扬州这五年,孟晓天和断雁也都未曾有什么消息,表示他们也还没找到另外两个寻剑之人。但若那两人活着,的确没有失踪八年的道理。”
楚玉声蹙眉:“依你看,这卫少华会出现吗?”叶听涛摇头:“目前也只能等等吧,鸣风山庄这些人目标太大,难说会引出什么人来,卫庄主在江湖上也颇有声名,没想到座下弟子处事却是粗糙。”
楚玉声拂开挡住视线的枝叶,笑道:“我们还有这古木挡挡风,他们这几个人傻站在那儿,也不怕马冻着。”叶听涛知她说笑,却将她拉近了些,这风雪之地,寻常人确实是难以久留。楚玉声挨在他身边,虽披了披风,仍是有些瑟缩,乌发中那支嵌珠银钗如五年前一样光泽微生,红颜亦如旧时一般,只是多了几分风霜与老练,还有一份安然。
古径旁,十几个鸣风山庄弟子策马四处查看,天虽已晴,但仍是寒冷,已有两人打了喷嚏,抱怨不迭,过不多时,众人都下了马,寻些隐蔽之处伏下,马匹却留在古径中,任其随意乱走。
“他们怎没把马牵出去?这样岂不是会打草惊蛇?”楚玉声轻声道。
“刚才我说他们粗糙,其实却也不尽然,留下十几匹鸣风山庄的马,别派之人若来,必然不会轻易进来,但卫少华却是自己人,所以方便会合,也省得再去清除那些马蹄印子。”叶听涛注意着那些埋伏下的弟子,所幸并未有人向他们隐身处过来。
楚玉声轻笑,因此时古径中已恢复寂静,便凑到叶听涛耳边说话:“我看啊,这山庄的庄主卫彦之整日闭门铸剑,却总比不过剑湖宫的银镜楼,卫二公子去找神剑,恐怕也有些别的念头。”
叶听涛道:“或许吧,不过他未必能得逞。噤声,很快就会有人来了。”
寒风如刀,积雪时而被马蹄翻动,马的吭气声是此时最响亮的声音。楚玉声凝神倾听,但觉鸣风山庄弟子呼吸低而缓长,并非无声,但宛如风吟,恰好遮掩。叶听涛原本内功精深,呼吸之间不易被人察觉,她便也压低了声息,一时间,贺兰古径便似无人。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四散的马匹忽然有些躁动,马尾摆动,前蹄不住扬起,叶听涛警惕着古径的入口处,楚玉声亦扣住了袖中双剑。又过片刻,几匹马秘鸣叫起来,见了鬼一般声嘶力竭,向后退作一团,但古径入口并无人影,那十几个弟子隐蔽处,长剑缓慢出鞘的声音混杂在风声中,叶听涛却按兵不动,碧海怒灵剑紧握于手。
沉稳而含有阴森之意的脚步声渐起,一步一步,衣角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出现。黑衣如魅,额佩紫晶。表情冷若冰霜,比之更为重要的是,那是一个子。
但凡见到子,再诡异的情状,也会让人放松一二分的警惕。长剑剑尖纷纷出鞘之际,楚玉声眉心一沉,只凭那些微的声响,足以让一个耳目灵敏的人确定那些弟子躲藏的位置。马匹依然动不已,蹄声凌乱,那子慢慢走到贺兰古径中,浑身煞气凝结,所有人只看见她身形晃动,血光频闪,瞬息回到原地。并没有人惨叫,甚至没有人出声,一切好像都与原来一样。
片刻停顿,一匹马“轰”的一声倒下来。紧接着又是轰然几声,在那子身周的六匹马全部倒在积雪之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叶听涛神凝重,与楚玉声对望了一眼。这般身法,恐怕只有剑湖宫那位以快著称的霜云楼主能与之匹敌。
剩余的马匹退缩入古径深处,黑衣子持刀而立,一眼环视,露出了笑容。楚玉声情不自地一颤,那笑容是属于心情愉悦的子所特有的,干净如同第一片雪,却是因为沾染到了血腥味而发,令人心寒。
她在等待什么人出来,毫不急躁,只是任刀尖上的血一滴滴落下。那些人迟早要出来,或许想试一试剑与刀谁会先断,或许只因为她是个人。
“……你是谁?”终于有个青年弟子按捺不住,提剑而出。余人见状,各自离开隐蔽之处。十几个持剑男子围住那黑衣人。
“来清路的人。”声音也像雪一样剔透干净,仿佛未曾长成的孩子。
“清什么路?”少许年长的弟子喝道,“小姑娘,别以为使得快刀就能无法无天,快走吧!”
子未答,却又有个弟子阴阳怪气地道:“师兄可真是眼拙,瞧她这身打扮,可不是江湖上盛传的那些黑衣怪客吗?”众人一凛,子的笑越发纯若朝霞,却没有一丝温度。
“这么说,你是重天冥宫的人?”那师兄疑惑,在他的印象中,能有这般笑容的子,绝不可能一瞬间斩杀六匹骏马。
然而他想错了,这个子不但能斩杀骏马,也能杀人。刀出就是一眨眼的事,容不得任何啰嗦和质疑,快而犀利,但手腕起沉中,也有些哨之气。该一刀斩下,偏要再舞个刀光流动,该斜身闪避,非要折腰轻摆。好整以暇于极速之中,紫宝石化为星光。
到底是个年轻子,可在这年轻子二十招收刀而立,满意地微笑时,“哐噹”之声一片,所有的长剑脱手掉在地上。人,亦像马匹一般成片倒了下去。
冷风凄厉地呼啸,拂动衣袍,楚玉声险些脚步一动,但叶听涛抓住了她的手腕。还不到出去的时候,他的眼神示意。楚玉声缓缓点了点头。
“萝,你已经先到了?”黑衣男拙在古径入口,望着这一地血光,微有惊讶,“怎么,全杀光了?”
萝回过头,甜甜地笑道:“你看怎样,风年,我的刀不比断雁差吧?”叶听涛闻言一惊,凝目望去,那黑衣男子竟然便是风年。五年未见,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变,俊俏和蔼,杀气不露。
“……断雁如果是你,就不会先杀了这些人。”风年微微摇头,但也并未如何深究,“他们早来了好几天,我们只早来一刻工夫,结果也并没有差多少。”他不再去看那些尸体,而是四顾:“搞不懂沉星少主,干嘛要派你出来,收拾鸣风山庄的弟子,我一个人也就够了。”
萝撅了撅鼻子:“少主喜欢我,要让我立功,你懂什么?”风年笑道:“那你就赶紧立功吧,找不到腊丸就找剑,找不到剑,把卫少华带回去也不错。”萝啐道:“不用你多说!哼,你和断雁来汁的机会多,立的功当然也比我多,但上次你们了那么多功夫也只找到一把龙皇剑……”她伸手刮了刮脸颊,“真丢人!”
风年也不着恼,只是笑着摇摇头,走到一株又阔又高的枯木后靠着,萝见状,也不管地上尸体,自找个地方藏了,与叶听涛、楚玉声掩身之处不过五六丈的距离。
贺兰古径又安静下来,强烈跳动的心脏还未恢复平静,新一轮的等候与伏击又已开始。这一次,楚玉声根本听不到风年和萝的呼吸声。五年前在溪风谷时,她记得风年还没有如此功力。但她并不惊慌,只要叶听涛在,她就不会惊慌。
这一次,他们也并没有等多久,就先听到了冷风中传来的咳嗽声。干哑而吃力,仿佛身负重伤,走进贺兰古径时,却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看到这个男子穿着贵重却破旧的衣衫,步履沉重,一只手握成拳抵在嘴唇上,好像这样就可以不咳出声。握成拳的手,里面就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即使没有藏,也容易刺激人将手掌掰开的愿望。
楚玉声从侧面看见,萝几乎立刻要冲出去,但风年顺着刮风的方向投出了一片枯败的残叶,正好贴在萝的额头。像手掌一按,萝把残叶拂开,但也没淤出来。
马和人倒死一地,血染白雪,当这个按捺着咳嗽的男子看见这一幕时,像被定住一般失了神。他的脸变得更为惨白,额发被风吹得盖住眼睛,他也没有理会。活的马固然便于同门相认,但死的马和死的人,也同样如此。
“……这……”他只吐出了这一个字,就扑到地上,拼命去摇一具青年的尸体,“……是徐师弟,徐师弟!”摇了几下,青年并没有反应,他又去抱另一具尸体,将那僵白的脸翻转过来:“……阿成,阿成!……你们,你们……”他再说不出话,没有活着的人,在他的身边,一个都没有了。
寒风中,这个人呆坐在尸体旁,血腥味被白雪吸收了,于是这一幕景象也就更加毫无预兆地将他打垮。萝的嘴角又露出笑容,单纯的轻蔑。如果这个人就此发呆下去,那么显然他也不配做她的对手。
“谁在这里?”片刻后,一声重而钝的咳,男拙了起来,微微摇晃。
“找你的人。”萝清脆地回答,这次,风年没有阻止她走出来。
男子打量着这个人,眼神森冷:“找我,为什么?”萝有些惊讶他的问题与地下的死人并无关系:“为你的腊丸,卫少华。”风年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似乎看见一片红的披风下摆,因风一紧,从古木后露了出来。
“哈哈……”卫少华干硬地笑了几声,“腊丸?早没有了,和易楼一样短命。”
“那剑呢?”萝目光锐利,似固执的孩子,“你找到剑了吗?”
卫少华看着她:“若找到剑,我会交给卫庄主,所以无论找没找到,都不在我身上。”
“找到了吗?”萝厉声道,刀一样的锋锐划破了空气。
卫少华沉默了一会儿,握成拳的手,又抵上了开裂的嘴唇:“……你不要妄想,这个世上,任何妄想都会付出代价……”
“那么,就是没找到?”萝似乎对他话中的深意很不屑,“这剑在哪里?腊丸中是怎么写的?”
卫少华怆然一笑:“玄武湖底。”
一片静默,萝也有些愕然:“玄武湖底?”她想了想,随即道,“你跟我回去见少主吧,要是相助冥宫找到了剑,说不定饶你一命。”
卫少华冷冷地望她一眼:“除了我父卫彦之,我不会帮任何人找剑,易楼也不行。”
萝反而笑了:“不去?你有资格说不去?”她手腕一侧,刀锋映光。这一时刻,风年竟没有反应过来要出手阻拦萝,他的目光一直定在古木后那片红披风上,以至于当他回过神来,萝的刀已穿透卫少华的脖颈。
鲜血狂喷而出。风年抢出来,又在半途停下,颓然道:“你,唉……”萝回头:“怎么,他不肯跟我们走,难道还要让他活着回去告诉那个什么卫彦之?”
风年摇摇头:“他找了这剑五年,你怎知他有没有想到什么法子下玄武湖?况且此人涉及神剑契约,身份特殊,大可控制了加以利用。”
萝将刀在卫少华尸身上擦了擦,毫不在意地道:“死就死了,再想办法就是,难道他能想得出来,我们就想不出?”
风年不再答话,他低头沉思片刻,缓缓踱了几步,忽然提高了声音道:“卫少华已死,要找他的人,可以出来了。”萝吃了一惊:“你在说什么?这里哪儿还有活人?”风年一笑:“你光顾着把活人弄死,当然察觉不到还有人。”
话音方落,那片淡雅的红便从古木后现了出来,这张脸很熟悉,风年记得她。在杀死玉簟秋的那一天,他曾在朱楼主的卧房门口遇见她。他记得他说过要问这个人一个问题,但后来他忘了。
叶听涛亦从树后走出,与楚玉声一同站在贺兰古径中:“好久不见。”
风年笑道:“的确好久,可惜一见,就把你们要找的人弄死了。”叶听涛望了望一地尸首,这些都是萝的杰作,可是他现在也无心追究:“阴差阳错,也是无法,不过是白来一趟边关了,怎样,断雁现在在哪里?”
风年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五年前他回冥宫禀告少主之后,就一个人出去找那‘蜀中双刀’了,到现在也没什么消息。这次我和萝出来,是奉命打探剩余那三个人的下落,倒不是存心要搅二位的局。”
萝插嘴道:“你们是什么人?”风年见她此时倒是警醒起来,不由微叹:“……不是我们要杀的人,该杀的不该杀的都被你杀绝了,回去也不知如何向少主回话。”萝撅嘴道:“有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如此,那么我和楚姑娘便暂且回关内去了,只是关于我们要找的那把剑,还请不要过多插手,既然定约,自不会背弃。”叶听涛不想与萝过多打交道,徒惹是非。
风年道:“好吧,我还要去找找孟晓天的下落,上头交代,也不能不办。”叶听涛点头,便要与楚玉声离去,萝却突然道:“等等!”
“怎么?”叶听涛回过头来。
萝打量着他手中的剑:“……碧海怒灵剑,你就是那个叶听涛?”
“不错。”叶听涛道。楚玉声看了看风年,风年亦不知何意,只听萝道:“能拿碧海怒灵剑的人,一定很厉害,只不过总有一天,这剑也会回到少主手里……”
“萝!”风年喝了一声,萝并不理睬:“今天趁你的剑还在,和我比试一场如何?”叶听涛打量了一下她:“你的刀虽快,多还只是仗声势,你与断雁的差距,三十招之后就会显露出来。”
萝眼中燃起挑衅之:“是吗?你和断雁比试过,没分胜负,那我今天赢了你,岂不是就赢了断雁?”
风年的脸有些难看,他知道在他出声阻止之前萝就一定会出刀。他料到,叶听涛自然也会料到。碧海怒灵剑没有出鞘,第一招,萝的刀削下了叶听涛的几缕头发,第二招,划破了叶听涛肩头的衣衫,第三招刀落之际,青碧的怒灵剑稳稳出鞘,萝刀攻上盘,剑便往她腕下一拍,侧过锋刃,只以内力震出,风年在一旁看得真切,恰到好处地将刀劈手夺下,所以,并不算被打脱手。
“如果你与我对阵,你和断雁差多少,三招之内就能看出来。”叶听涛平静地道。萝呆在当地。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二章 玄珠境,埋剑紫霄
这日下午小雪又起,叶听涛和楚玉声回到车马驿,那掌柜的于江湖人士素不多问,楚玉声上前道:“掌柜的,今天上午出去的那十几个带剑男子你记得吗?”掌柜的点头道:“怎没记得?看那些人一副出去杀人的样子,店里伙计话都不敢说一句。”
楚玉声道:“他们不会回来了,你将他们的房间收拾一下,租给别人吧。”掌柜的“啊?”了一声,但随即道:“哦,小的明白了,只当没人来过,这几个月来这样的人也不少,咱们不会去管那闲事。”
楚玉声不再多说,与叶听涛向里去了。掌柜的便叫伙计将鸣风山庄弟子的行李收拾干净了,堆到后院,有人来行查问,也好搪塞。
客房中,叶听涛将斗笠放在桌上,坐下不语。楚玉声见他一路沉默,亦在他身旁坐下,拍拍他肩头残留着的雪:“你看风年和萝当真只是来打探卫少华三人的下落吗?”
叶听涛摇了摇头:“风年虽然这么说,但你看那萝姑娘如此锐气,一定是施令者对她说过什么,必要的时候,一个活口都不留。”
楚玉声从怀中取出个针线包,边穿针引线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沉星少主一定知道你们的约定,说不定他是不想让你们有机会接触到剩下的几把神剑。只是风年临走前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却碍着萝姑娘的面,没说出口。”她将穿好的针线捻在右手,便去缝叶听涛衣衫上被萝划破之处。
叶听涛道:“所幸卫少华死前说出了玄武湖这个地方,对我们来说,线索也不算断了。如果他们真有所图,一定会再见面。”
“嗯。”楚玉声纤细的手指飞针走线,“五年过去,不知你师父怎样?去玄武湖之前,要回一趟紫霄玄真派吗?”
叶听涛点头:“你不说我一时也想不起来,是该回去一次,上次去没见到他的面,有些事尚阑及问。”
楚玉声微笑道:“好啊,那明日启程吧,我也不想呆在这冷死人的地方。”叶听涛侧头看她,见她脸不甚佳,道:“你是不是病了?”楚玉声一怔:“没有啊。”叶听涛道:“那便是水土不服吧,跟着我那么久,也真是辛苦你了。”
楚玉声手中一停,没说话,低头将棉线咬断了,才道:“回到江南,你也该添些衣服了,老是这么几件,穿不腻啊?”叶听涛一笑:“这些事,可轮不到我来伤神。”楚玉声也笑了:“行,让我来伤神,你啊……”她伸手摸了摸补好的地方,几乎炕出,停了一会儿,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叶听涛微笑。楚玉声想了想:“我和你同行五年了,从来没看见你败在谁的剑下,你以前败过吗?”
叶听涛一怔:“当然败过,我较少失败,是因为出手前深思熟虑,紫霄派的剑法也并不见得是天下无敌的。”楚玉声摇摇头:“不对,今天那个萝姑娘这么厉害,照样三剑就被你打败了,这天底下还有谁能胜过你?”
叶听涛忍不住笑了:“你这么希望我失败?我若一败可不会像萝一样被人放过。”楚玉声道:“当然不是,你……”她忽然有些后悔谈起这个,随即又笑道,“你要是败了,我就来救你。”
叶听涛哈哈一笑,窗外飞雪轻飘,屋中却是干燥而温暖。紫霄玄真派,想起这个地方,他眼中有些遥远的神。楚玉声并没有去问,她打开窗子望着外面的雪,五年来他们的足迹几乎踏遍汁大地,但想起要去紫霄派,她却莫名的有些忐忑起来。
双骑迎着风雪而归,半月之后,已是严霜时节,江南潮湿,却比北方更为阴冷。到得太岳山脚下玄和镇,两人先在客栈中投宿了,楚玉声便自去市集上买些钗环之物,难得回到江南之地,珠红软翠看着却也亲切。
正自把玩间,有个子看了她半晌,这时走近两步道:“姑娘,你……”楚玉声抬起头来,见是个容貌清秀的姑娘,一时间然认得,那子“咦”了一声:“你不是楚姑娘吗?几年前你到玄珠心境来过,我还记得你呢。”
楚玉声细细一想,顿时认出:“你是……夏荷衣?”那子道:“是我,怎么,叶师兄没和你在一起吗?”她打量着楚玉声,几年未见,那如画一般的容颜似乎愈加娇,明丽无俦,不由妒意微生,掩饰道,“……你们最近好吗?”
楚玉声鉴貌辨,已知她心思,然放在心上,只微笑道:“还好,这次我和叶大哥回来,还是来见罗境主的,他说有些事一定得问一问。”这玄珠心境乃是玄和镇北面的一处庄园,原来紫霄玄真派虽以太岳山天柱峰为门户,数十年前派中却分为了两支,其中一支下得山来建了玄珠心境,虽仍以紫霄玄真为派名,实则两支往阑多,只有要事时互为商量。
夏荷衣听楚玉声话中之意,不道:“这几年你们一直都在一起?”楚玉声将手中把玩的玉钗放回:“是啊,叶大哥忙于追查罗境主交代的事,总是自顾不暇,我便照料照料他。”
夏荷衣听了面便有些僵硬,强笑道:“那叶师兄现在在哪儿?”楚玉声道:“在客栈中,连续奔波了数月,趁今天先歇一歇,明日再办正事。”夏荷衣道:“正好我是来玄和镇买胭脂的,今天也不回去,就和你们住一家客栈吧。”
楚玉声也不拒绝,便与夏荷衣同回客栈,叶听涛正在房中歇息,楚玉声叩了叩房门,并无回应,她轻声道:“他睡了吧,不如明天再见?”夏荷衣向里张望了一下,并没看见什么,只得道:“好吧,看来叶师兄真是累了,可惜师父只交代了他一个人去做那些事,我也帮不上忙。”
楚玉声与她并肩往自己房中走去,道:“夏姑娘……你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是叶大哥去做那些事吗?”夏荷衣一怔:“这是师个定的,玄珠心境之所以从天柱峰上分离下来,就是因为接受了寻找神剑的命令。每一代弟子都要有一个人成为碧海怒灵剑的主人,直到找齐神剑,得到《八荒末世图》为止。”
楚玉声低头道:“我知道,可是……为什么是他呢?这个任务太难了,我们找了五年,最后也只找到一具尸体。”
夏荷衣心中又不由疙瘩:“自然因为叶师兄是我们这辈弟子中最强的一个,找剑是很难,可是他有你陪伴,也不会太无趣吧。”
楚玉声摇头一笑:“我也不知道他心中是否觉得无趣。”夏荷衣眼中有了些波动:“哦?叶师兄和你在一起不开心?”楚玉声知道她在想什么,虽然并没有回答,心中却还是不免一阵翻涌。
太岳山脚并未落雪,只是空气清泠。叶听涛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客栈的院落中尚没有人声,初升的朝阳洁净、泛着金的微光。他蓦然想起杀手萝的笑容,又迅速将之拂去。这个早晨难得的不必赶往什么地方。煞风景的人或事,也就不用立刻反复思量。
他望了望楚玉声的房门,她还没有起身。若她醒着,该说江南的早晨也比北方的要好吧?叶听涛微微一笑,往院中走去。
朝阳落在井架上,古井便也有了些生气。他看见一个子的背影,站在井边打水,披在背上的长发也泛着光芒。那不是楚玉声的背影,所以他没有立刻认出,转身往别处走。
“师兄!”声音却有些熟悉,在他离开太岳山脚之前,几乎每天都会听到。夏荷衣双眸散发着奇异的光彩,看着那挺拔的背影向她回转过来。她放下井绳,向他走近:“……师兄,你,好久不见了。”
叶听涛有些出乎意料:“荷衣,怎么是你,你也来玄和镇了?”夏荷衣眼波流转:“是啊,没有想到?你走了这么多年,倒还记得我?”
叶听涛看着她,微笑道:“我走了这么多年,你也是大姑娘了,说起话来还和殷师兄一样,像个孩子。”夏荷衣奇道:“咦?你见过殷师兄?他可比你走得更远,大概都有十年没回过这里了。”
叶听涛一叹:“是吗?我最后一次见他也是在五年前,那时他出手救了我一次,还要和子离开汁,想来也是不会再回来了吧。”夏荷衣又是一呆:“他已经成亲了?唉,真快,当年我们三个在这太岳山脚下一起长大,现在只有我在这里了。”
叶听涛见她这五年来也是出落得婷婷玉立,微笑道:“你也不小了,可曾出嫁?玄珠心境的弟子来去自由,不必一辈子守在这里。”夏荷衣眼神一颤:“……没有,你……你呢?你有子了吗?”叶听涛目光落向客栈的回廊:“现在不算有吧,总要把师父交代的事办完,才能顾上这些。”
夏荷衣沉默半晌,“哦”了一声:“这些年,你和楚姑娘在一起,开心吗?”叶听涛笑道:“你怎么还是总爱问这些?”继而神情又有些严肃,“江湖上风刀霜剑的,她愿意与我一同出生入死,好过两人独自漂泊。”
夏荷衣的神暗淡下来:“除了这些,我也没有别的好问的,毕竟我只是个资质平庸的人,没有资格做什么。这些年你和殷师兄不在,我也只是照顾师父,守着师门而已。”
叶听涛在院中走了几步,道:“你不如出去走走,太岳山脚只是汁一隅,天地广阔,还有许多值得去做的事。”夏荷衣望着他,语调有些悲伤:“我……我也想出去闯荡一翻,可是我又很害怕,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这里。”
叶听涛望着她,他听到回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盈如舞,不疾不徐,他回首,楚玉声走进院中,向他和夏荷衣微笑道:“怎么都起得这么早?”夏荷衣没有说话,叶听涛道:“你也不晚,稍后我们便去玄珠心境吧,去看看我师父,然后还要往玄武湖一趟。”
楚玉声答应了,亦去井边打水,叶听涛接过她手中的井绳,楚玉声便站在一边,与夏荷衣谈笑。夏荷衣郁郁不乐,见两人如此熟稔,自己反而与叶听涛生分了,心中有些委曲,没说间,便往自己房里去了。
“夏姑娘好像不高兴,是不是你惹的?”楚玉声看着夏荷衣的背影,嘴角含着些狡黠的笑意。叶听涛边打水边道:“我只和她叙了间旧,不过荷衣从小便是这样的,不用放在心上。”楚玉声手搭在井架上,瞧着叶听涛的脸:“没想到有人等了你这么久,难道你炕出来?”
叶听涛把水桶提下来:“希望她真能出去走走,永远呆在这里,难免有些事想不开。”楚玉声微微一笑:“也要看她愿不愿意啊,不过我看玄珠心境也是个清修的地方,比起腥风血雨来或许更适合她,你说呢?”叶听涛道:“也是,希望这次回去,师父会把实情都告诉我。”闲谈之后,仍然有风雨无数需要面对,楚玉声点点头,眉间也沉了下来。
这日午时,叶听涛与楚玉声、夏荷衣策马来到了玄珠心境,那一处庄园静雅然而又隐含恢宏,位于玄和镇以北八十里处,依山傍水,风光甚好,道边落尽叶子的榆树更添几分苍凉之意。守门弟子见了叶听涛与夏荷衣脸露喜,便即开门,三人下了马,夏荷衣带着楚玉声先往客房而去,叶听涛径直去见罗境主。一路同门相遇,多年未见,各叙了些别情,众人见他比之五年前又添风霜之感,无不喟叹,叶听涛却只一笑,未作过多停留。
紫霄阁外,几名入内通报的弟子出蹬来,向叶听涛道:“师兄请进,师父近来精神尚好,可以相见。”
叶听涛心中一宽,道:“多谢。”阁门半开,他便放轻脚步推门而入,迎面一间空室,徒有四壁,未置一物,让人陡生虚无之感。叶听涛素来见惯这空屋,再往里去便有小室,几案陈设简单古朴,一个身穿素服的男子坐在几案后,须发白,脸枯槁。叶听涛走上前,声音有些波动:“……师父。”
罗境主睁开双眼,枯败的嘴唇露出微笑:“你回来了?”端详了他一会儿,“十几年没见,真是变了不少。”
叶听涛低头道:“……师父,近来身体如何?五年前我曾回来过一次,荷衣说你正在闭关疗伤,因此未能见到。”
罗境主呵呵笑道:“荷衣说什么事总要夸大几分,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我现在行动不便,还要试试你的功力,这些年听他们从江湖上带来的消息,你倒是扬名立万,比我当年要好了。”
叶听涛听他如此说,娶无喜悦之:“师父,我这次回来,是有几件事想问一问。”
罗境主的笑容淡了下去,苍老却仍然清透的目光中露出犀利的神:“……我知道你会问,凡是去做这件事的人最后都会回来问个明白,当年,我也这样问过我的师父。你坐下吧。”
叶听涛依言在几案前坐下:“五年前伏羲龙皇剑现世,却因情势纠葛,由北域瀚海重天冥宫的人带走了。”
罗境主一震:“……重天冥宫……没想到,他们也仍旧是不肯放弃,你这些年中,和他们交手过几次?”
叶听涛听他言中之意,似乎与重天冥宫乃是宿敌,不由疑惑:“我与冥宫中十来人交过手,其中功力最强的是一个叫断雁的人,虽然没和他斗出过胜负,但若想胜,恐怕也不容易。如今算上剑湖宫的玄星楼主,我们三人约定去找除碧海怒灵、伏羲龙皇、九天玄之外的三把神剑,究竟如何,等找到了再行决定。”
罗境主沉思片刻,道:“这不失为一个好计,关键在找到之后如何。自我以上,有三代玄珠心境之主都与重天冥宫的人交过手,互有胜负,但我,却是被冥宫的上一代主人所伤,以至于再也无法动武。”
叶听涛吃了一惊:“三代?难道都是为了这六把神剑和《八荒末世图》?”
罗境主沉然道:“不错。当初之所以会建立玄珠心境,就是为了集齐神剑,找到《八荒末世图》。紫霄一派创派真人曾有一门武功,叫做‘悟元功’,为紫霄派至高武学,历代用以镇派。这门功夫,我曾经传授于你。”
“不错,弟子一直勤加练习,未曾荒废。”叶听涛道。罗境主看着他,摇了摇头:“你……可曾感觉到这功法有何不妥之处?”叶听涛迟疑了一下:“有,此功初始修炼时一日千里,激发潜力,可达无穷之境,但过于消耗经脉之力,非常霸道,凡功法有益必有损,待练到至高之境,恐有后患。”
罗境主道:“不错,每一代玄珠心镜的主人都会修炼这门功夫,只因为一旦练了,就不能后悔,创派元贞祖师留下遗训,找到《八荒末世图》,或能破解此厄。”
叶听涛呆了半晌,道:“那为什么,当初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师父不曾告诉我这些?”
罗境主眼中有愧疚之闪过:“……因为,我怕你退却。我的师父也是怕我退却,所以只有当再次回到玄珠心境,悟元功已修炼到一定境界,无可回头的时候,才能把一切相告……至于重天冥宫,他们也是世代在找这幅图卷,他们的目的,我娶不得知。”
叶听涛心中微微有些发凉,黯然道:“我不曾想过退却,当初代替殷师兄接过碧海怒灵剑,就注定了不会退却。”
罗境主叹息了一声,注视着他:“我知道,你一向就很要强,可是,一旦接受了这个任务,穷尽一生之功也基本不可完成,你一生所有的一切都要埋葬进去,现在我这样说,你还没有一丝退却之意吗?”
“……一生所有的一切?”
罗境主不忍去看他的目光:“是,江湖漂泊,生死搏杀,再加上数十年后悟元功反噬之力,玄珠心镜之主从来没有完人。不是像我一样的残废,就是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并且,也没有一个人成过亲。”
叶听涛一呆:“成亲?”
罗境主道:“……成家立业,世上男子哪个不作如此想?可是玄珠心境之主多半短命,像我这样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已经算是长寿的了,哪能娶一个人为,再去让她守寡?”
叶听涛沉默着,室中寂然无声,过了一会儿,罗境主却又微微笑道:“你也不必太过思虑,这么多代境主接手过碧海怒灵剑,照我看来,你也算是资质上佳,虽然这件事还要看运气,但坚持寻找,未必没有结果。”
“……是。”叶听涛低声道。
罗境主一笑:“不要总是嘴上说是,我知道你心中庸,但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年荷衣的母亲死时,我真想亲手烧了玄珠心境,再也不去找什么神剑。”
“荷衣的母亲?”叶听涛抬起头,吃惊道。
罗境主枯瘦的脸一阵抽动,然而最后还是露出了苦涩的笑容:“……荷衣是我的儿,她是随母亲姓的。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叶听涛想起夏荷衣过去种种,心中不翻滚,“师父,你也不打算告诉荷衣吗?我和殷师兄都不在她身边,她在这里也很寂寞。”
“不必了。”罗境主道,“告诉了她,以她的子一定会告诉别人,这件事我实在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只要她留在这儿,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只可惜最后是你接过了怒灵剑,若是白羽,荷衣还能与你相伴……”
叶听涛道:“事已至此,我早就没有退路了。无论知不知道这些,我都会继续追查下去。”
罗境主眼神一动:“……只因为,这是我给你的命令?”叶听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罗境主凝视着他,手动了一动,却抬不起来:“……唉,我是真的老了,再过五年你或许就见不到我了。不过在你离开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和重天冥宫的主人对上,不要看他的眼睛。”
叶听涛晗首:“……是。”罗境主最后看了看他,闭上双眼:“你好生保重。若遇到心爱之人,就将实情相告。去吧。”叶听涛站起身,这一去,此生便不再见,他不留恋,但罗境主没有睁眼,也未再说过一句话。空室如旧,就像室中之人的一生,千帆过尽,依旧无物。
傍晚时分,楚玉声在玄珠心境剑园中找到了叶听涛,青影霍霍,剑走如龙,他在无人的剑园中练剑,晚霞如炽,映着青衫剑客,楚玉声微微失神。
似乎很净有看到叶听涛练剑了,他的剑是在杀戮中练成的,只要仍在江湖行走,就不需要刻意去练。这个人总是坚强得让人炕出破绽,但此刻或许是个例外。楚玉声忽然起念,袖中双剑出手,两道银光划过,与叶听涛过起招来。叶听涛怔了一怔,手上虽然未停,却已收了力,淡黄裙衫的身影在他眼前舞动,笑颜淡淡,仿佛会随风而走。岔神之间,怒灵剑竟已刺向她心窝。叶听涛急忙撤剑,手腕在楚玉声右手剑上一划,几滴鲜血顺着剑锋流下来。
楚玉声吃惊地收住身形,拉着他的手道:“你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叶听涛定了定神,将怒灵剑收回鞘:“没事。”楚玉声望着他,取出绣帕轻轻擦了擦他腕边的血迹:“……罗境主和你说了什么?一整天都没见到你。”
叶听涛的目光避在他处,却又渐渐收回,凝视她的脸:“……他说了一些我一直想知道的事。”楚玉声抬起头:“那,结果好吗?”叶听涛沉默了片刻,忽然把她搂在怀里:“……好与不好,没有区别。明天,我们去玄武湖吧。”
楚玉声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所惊讶,绣帕脱手掉了下去:“原本就是要去玄武湖的呀,你怎么啦?”她的手攀上叶听涛的背脊,轻轻拍了拍他。
“……没事。”叶听涛更紧地拥住她,鼻尖埋在散发着清的长发中。他什么都不想说,但楚玉声也不会问,这份默契从一开始就伴随着他们。楚玉声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臂上:“会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这句话,她已经遵守了五年,往后也会一直遵守下去,可是叶听涛还是不愿放开她,像是怕西风突起,就要把他们吹散。
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夏荷衣的房门被人叩响了。叶听涛出现在门外,她的笑容忽然如苞绽开一般出现在脸上:“师兄?”叶听涛却没有笑,也没有进来,只是道:“荷衣,我和楚姑娘明天就要走了。”
夏荷衣的表情一下子枯萎下来:“明天?为什么这么快?你回阑是来看我们的吗?”叶听涛道:“……还有要事,不能再停留了。我已经见过师父,该问的也已经问了。”
夏荷衣急道:“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你还回来吗?”叶听涛望着地上:“……也许吧,不过,也要很久以后了。”夏荷衣呆了一会儿,泪水夺眶而出:“你好不容易回来,这么快又要走了?你,你又要忘了我了?”
叶听涛藏起了不忍之,冷漠地道:“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这玄珠心境中的所有人也总有一天要分别,荷衣,你好好陪着师父,不要太任了。”
夏荷衣大声道:“为什么我要留下?楚姑娘能和你一起走,我为什没能?我的功夫比她好,我能做的事比她更多!”
叶听涛看着她,沉默片刻,转身离去。夏荷衣叫了他几声,他也没有理会,背影消失在玄珠心境的幕中。她站在那儿怔了一会儿,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却有一丝倔强之,从绝望的脸上升起。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三章 玉梳曼,画舫云仙
冷脆的马蹄声在枯树下得得而去,几个玄珠心境弟拙在山庄门外目送双骑背影,他们并不挽留,因为这些离去的人都有不得已的缘由,整个玄珠心境的存在亦与这些缘由密不可分,相四目光之中,说不清是感叹还是羡慕。
林道旁,素衣子掩身枯树后,直到两乘骏马已远得炕到,仍是不愿离去。那个男子她曾经等候十年,从垂髫幼等到信年华,寂寞心境之中却总是孤单只影。柳底燕子,焉与大漠飞鹰为伴?她凝凝的双眸中有不甘之,远处却有焦急的喊声传来:“荷衣!荷衣!快回来!……”
夏荷衣回头,玄珠心境弟子拼命地向她招手,在她的记忆之中,师门里从不会有什么事值得他们如此急迫,隐隐的不安让她暂时放下了离愁别绪,向着那几个弟子跑去。素衣裙在白亮的冬日阳光中飘动,淡得有些不真实。
自那一日见过罗境主之后,楚玉声觉得叶听涛始终有些不对劲。虽然他平时话就少,但两人在一起也偶尔说笑,这一路离开太岳山脚,却接连几个时辰听不到他的声音,神也是郁郁。楚玉声只柔顺相待,不多疑问,到了檀州后走水路往汉水流域而下,船中行客数十,嘤熙攘,楚玉声有些气闷,便走上船头迎面吹风。只见靠舱之处有个汉子低头坐着,嘴唇乌青,好半晌没动弹一下。
这时叶听涛便在舱门附近,舱外却是楚玉声与那汉子两人,船直又行了半个时辰,那汉子仍无动静,也不像是睡着了,头耷拉着。楚玉声心中疑惑,走近几步,船正遇一个浪头,晃动了一下,那汉子“扑通”一声滑倒在地上。楚玉声一惊,退了几步,舱中有粗衣刀客便走出查看,一人翻过那汉子身体,探了探鼻息,道:“这人还没死,大概是伤了。”他回头看看楚玉声,“姑娘,不是你伤的他吧?”
楚玉声有些莫名:“我出来时他就在这儿了。”叶听涛也已闻声而出,走到她身边:“怎么了?”楚玉声指指那汉子:“这个人受了伤,晕过去了。”此时那些刀客正七手八脚地掐人中,打穴位,过了片刻,那汉子“啊”了一声,醒转过来,望着四周,不明所遥
“可醒了?兀那汉子,你怎么会昏在这儿?是不是那姑娘弄的?”先前那人犹自怀疑楚玉声,问道。楚玉声皱眉不语。
那汉子看清了眼前之人的容貌,这才喘了口气道:“……不是。”他动了动,却立刻按住胸前,脸露痛苦之,“昨天在路上叫一个黑衣子伤的,她和一个公子哥儿打架,我见她额头上带了块宝石,只看了一眼,就……”楚玉声闻言一惊,与叶听涛对视了一眼。
“什么租么凶蛮?使刀使剑?叫我遇上了,倒要会会。”刀客中一人愤愤,话中满是不屑之意。
那受伤汉子喘了几声:“使刀的,那刀快得跟飞镖一样,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着道了……”众刀客议论间,都说那子太过狂妄,倘若自己遇上,必要叫她看看厉害,那受伤汉子头晕眼,众人将他扶到舱里,一路仍说个不休。
船妥板上冷风刮来,虽然刺骨,却也让人清醒。楚玉声看着叶听涛:“……你看他说的那个子,是萝吗?”
叶听涛走到船沿,望着涛涛汉水:“不离十,她如此张扬,真不像是重天冥宫的行事风格。”楚玉声走到他身边:“杀机毕露,派她出来或许也是此意。”叶听涛一凛:“你是说,她这个棋子也是有意排布的?”
楚玉声道:“那时候断雁还只能背着易楼约你出来夺剑,现在情势似乎完全不同了,易楼已倒,重天冥宫会做些什么呢?”
叶听涛沉吟不语,片刻道:“我在想,刚才那个汉子所说的‘公子哥儿’是谁。”他这一句被秘撞在船头的浪之声盖没了,楚玉声没有听见。她的脸被寒风吹得有些木,于是用手捂住。
“那天我们走的时候,我看见夏姑娘了。”她闷闷地道。
叶听涛“嗯”了一声,似乎漠不关心。楚玉声有些奇怪:“她一直盯着我们看,好像想跟来的样子,你不担心吗?”
叶听涛道:“师父不会让她出来,但她若一定要来,也只有自己吃了苦头才会回去。”
楚玉声望着他:“先前你不是还想让她出来走走吗?现在倒又希望她回去?”
叶听涛沉默了片刻:“……玄珠心境,至少是个安全的地方。荷衣没有江湖经验,让她出来,却也是轻率了。”
楚玉声便不再说话,关于夏荷衣的事她总是适可而止地不多说下去,她隐隐觉得叶听涛这么急着离开太岳山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又或是知道了什么。但他不说,也就无可查证。反正他们只是在遥远的路途中回了一次起始之地,该做的仍旧要继续做下去。
这天晚些时候,那受了重伤的汉子被人送上了岸,持刀黑衣子也成了船中人谈论的话题,渐渐有人说到近来频现于江湖的黑衣怪客,再牵扯到几年间诸多变故,易楼倒毁、鸣风山庄二公子神秘失踪、蜀中侠盗销声匿迹,议论得不亦乐乎。所幸楚玉声和叶听涛已随那汉子一道上了岸,不必再行掩耳。
江南的冬仍是极冷,下一艘渡船之中,一个素衣子背着包袱坐在众渡客中,神忐忑,清秀的脸紧绷着。她腮上犹有未干的泪痕,江水拍打着船身,摇晃中周围的人都昏昏睡,唯独她长久地端坐着,幽幽的双眼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入之后的应天府已然宵,灯火渐熄,家家闭户,除了来回巡逻走动的差,却还有些红妆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嘤嘤笑语,差见了她们如视无物,并不阻拦。楚玉声关上窗,回头向叶听涛道:“这地方真是奇怪,难道差见了子都会变成瞎子吗?明明宵了,还有这么多姑娘在街上走。”
叶听涛放下手中茶盏,道:“听说近几年汁大湖泽之中兴起了一个子帮派,叫做云仙画舫,应天府玄武湖,也是她们的势力范围。这些差或许已被她们收买了,不敢得罪吧。”
“云仙画舫?”楚玉声在他身边坐下,“那我们去玄武湖查探,也要与她们打交道吧?”
叶听涛道:“不错,这个帮派以画舫为平素运营之地,玄武湖上除了她们的船,已没有别家可行,我们只须不动声查看便是。”
楚玉声点头道:“嗯,玄武湖藏剑的事应该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如果我没猜错,风年和萝也该到应天府了。”
“也许。”叶听涛摇晃了一下青瓷茶杯,“走,先出去探一探,萝再大胆,也不会在应天府大开杀戒,但要查湖底藏剑,一定会露出行踪。”两人跃窗而上屋顶,避开了巡逻差,往玄武湖的方向而去。一路上只见大街小巷约有数十个红妆子走动,脚步轻捷,显是会武,在一些高墙大户间来往,出入俱有迎送。
行不多时,玄武湖已然在望,湖上画船数十艘,红烛摇曳、人影晃动,仿佛丝毫不受宵影响,仍是歌舞升平。湖中有环、梁、翠、菱、樱五洲,长桥相连,房屋灯火隐隐,俨然自成一派,楚玉声道:“瞧这玄武湖,再加些守岸的士兵,就像座水城了。”
叶听涛观望了片刻,道:“先前也只是听说,没想到云仙画舫在此当真作大,想来因帮派尽是子,又只占湖泽,所以才能几年间发展到如此规模。”
“……也不知这湖有没有什么关窍之处,若剑在湖底只是字上的意思,找起来可就难了。”楚玉声说完这句话,忽然转过身来,只见三个人影已到了他们背后四五丈之处,借着附近宅院灯火,依稀可见便是那些画舫红妆子。
“……两位可是初来应天府?府宵,何以仍是在外走动?”当先一个子上前曼声道。
叶听涛见三人并无敌意,拱手道:“确是初来乍到,见玄武湖景,多留连了些时候,稍顷便回,几位姑娘亦早些回去吧。”
那子微笑道:“咱们在这儿走走是无妨的,不过你们二位让差瞧见了可不好,我看你带着剑,也是江湖人士吧?不如上画舫一叙,舫主最爱结交武林中人,若有遇到,都嘱咐我们要好生款待。”
叶听涛正有入湖一探之意,当即道:“如此甚好,多谢姑娘,请带路。”那子见他生得颇为英俊,与另两个同伴互相瞧瞧,在前走着,不时轻笑两声。叶听涛与楚玉声便随她们来到湖岸边,当先那子回过头来:“咱们的规矩,画舫从来是不靠岸的。”她指指五六丈外,一座画舫停在那里,“须客人自行施展轻功过去,请了。”说着与另外两个子一跃而起,在荷叶飘荡的湖面上平掠而过,上了画舫。
“船不靠岸,里面干些什么,府是永远也查不到的吧?”楚玉声微微一笑,也如那三个子般轻飘飘地跃出,在荷叶上借力几下,落于画舫。叶听涛望着她的背影,有一刹那他忽然觉得他无法跨过那短短的五六丈距离。抬步很容易,但追上溶难。楚玉声在红烛旖旎的画舫中回过头来,叫了一声:“叶大哥!”她向他招了招手。
叶听涛惊醒过来,提气一跃,落到楚玉声身边时,那三个画舫子拍手赞道:“好俊功夫!”为首那子又道:“看来咱们没有请错人,我是此船的主人菱叶,今日有幸,两位里边请吧。”说着抬手将两人迎入,画舫中乃是精致宴厅,有十余席,五六个江湖豪客坐在靠窗一席上,亦有三两个妆容丽的子陪坐着。
菱叶画舫缓缓往湖心而去,与分布湖面的另数十艘遥遥相望,却闻樱洲附近传来些嘤之声。叶听涛原打算于席间探问玄武湖之事,不料尚未入席,那几个画舫子神一变,叶听涛向湖面上望去,只见一个子身影踏着粼粼波光而来,到了船中,向船主菱叶道:“有个姑娘闯入了玄武湖,在樱洲附近的萦波画舫上,现在已被捉住了。”
叶听涛心中一动,楚玉声拉了拉他手,虽没有说话,但他却明白她眼神之中说的是“萝”二字。菱叶道:“是什么子?禀告舫主了吗?”那子道:“已派人去了,那姑娘不肯说自己是谁,身上功夫却像是太岳一路的,只是经验不足,几招就被萦波船主制服了。”
太岳一路。叶听涛猛然一惊,手上也颤动了一下。楚玉声望着他,只这间,两人却都已明白,她握着叶听涛的手,有力地握了一下。菱叶道:“现在人还在萦波那儿吗?太岳一路只有紫霄玄真派还未消亡,不知他们的人来这儿干什么?”
那子道:“或许是紫霄派的吧,人还在萦波画舫上,请菱叶船主过去看看,有事相商。”菱叶点点头,向叶听涛道:“这位大侠,我先失陪一下,稍后再回来,这儿自有招待你们,请见谅。”
叶听涛尚未回答,楚玉声便道:“我们两人与紫霄玄真派曾有些来往,不如同去,或许那姑娘并非有意来犯,船主觉得怎样?”
菱叶看了看他们,一丝疑忌之浮起,楚玉声又道:“我们是这儿的客人,并没有其他用意,倘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也是好事。”菱叶一思量,点头道:“好吧,就请两位随我一同去,但若那姑娘真是来玄武湖上有所图,舫主面前,还请两位不要插手。”
楚玉声道:“紫霄派与各派来往都不密切,想阑会有什么利益冲突,多半是场误会,船主带路吧。”菱叶便走到几个画舫子中间吩咐了间,舫中酒席如旧,并不以此为意。
三人出得舱来,菱叶道:“我们云仙画舫平素各船联络,靠的都是湖上所打的绿荷桩,但布线岔路甚多,踩错一个便难回头,请两位跟紧我。”楚玉声向外望了望,果然有绿荷疏落分布,但有些并不随湖水漂浮,仔细一看便可分辨出是供来往之用的绿荷桩。当下由菱叶先行,楚玉声、叶听涛跟随其后,往樱洲方向踩桩而去。待得靠近萦波画舫,却见舫中有些乱,侍跑来跑去,如临大敌,楚玉声不心中一紧。
湖面风吹来,红烛抖动,三人上了画舫,远远的只见舱中倒卧着一个子,被几个侍围着,只露出一片衣摆。叶听涛急步走近一看,那子胸口插着一柄长剑,已无生气,然是夏荷衣。
“萦波……萦波船主被那人杀了!”一个侍悲声向菱叶道。菱叶大吃一惊,急忙俯身查看,唤道:“萦波,萦波!”地上子毫无反应,菱叶伸手探她鼻息,过了片刻,不跪坐在地上。
叶听涛心中暗暗着急:“那姑娘在哪里?”侍指了指身后不远处,只见富丽廊柱边捆坐着一个素衣之人,尚自喘气,惊魂未定的模样,他快步走到那人身畔,俯下身:“荷衣!”
夏荷衣抬头看见他,呆了半晌,眼泪直流下来:“师兄!”叶听涛想扯断她身周的绳索,楚玉声却一拉他:“这里是画舫,先别着急。”夏荷衣泪眼汪汪地望了她一眼,满脸伤心与委屈,叶听涛一犹豫,还是将绳索一扯,内力到处,震为几截。有侍见了,斥道:“谁让你放了她?她杀了萦波船主,还没偿命呢!”叶听涛道:“我并没有放了她。”语意沉然,那侍便不敢再说。
夏荷衣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叶听涛这才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夏荷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眶又是一红:“师父死了,所以我来找你。”
“……师父死了?”好半晌,叶听涛才道,楚玉声在旁听着,不忧心。自他们相识到现在,这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啊,就在你走的那天,他什么话也没留下,坐在紫霄阁里就死了。”夏荷衣道,“……师父死了,我不必再守着玄珠心境了,所噎…”她望着叶听涛,没有说下去。玄武湖,她只知道他会来这里,娶不懂得江湖规矩,本被萦波船主擒住,只当难以逃迭去,奋力一剑,却将萦波船主刺死。但是此刻,她并没有过多的担心,因为她已见到叶听涛,无论如何,他不会让自己的师为人偿命。
“……他,竟然这么快就……”叶听涛仿佛没听见夏荷衣的后半句话,只是重复地道。夏荷衣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悲伤,罗境主多年前就一直在生与死之间徘徊着,这一天,只是迟早要到来的而已。她对叶听涛的反应有些奇怪,但已阑及多想。
“舫主到了。”侍的声音响起,舫中的人一起回过头去,只见金碧雕栏外十数个妖娆子侍在两侧,红影轻闪,金黄的腰封让楚玉声忽然眉间一动。这式样她很熟悉,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红裙舫主走入画舫内,幔帐飘起,露出她清晰的面容,楚玉声看向叶听涛,嘴唇的形状说着两个字。叶听涛望着她,点了点头。在这种时候,他无法长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这一已注定不会太平。只是他还是习惯地与楚玉声交流想法,用眼神,用嘴唇的形状,甚至只是指尖的一动。
云仙画舫之主,曾经在江南第一楼中为凤栖梧所着的红裙,式样依旧的腰封,这个如今也算操控一方的子,便是五年前倒毁的易楼中,那八煞之一的“落梅玉梳”陈清。只是此刻,她已不是那个无所作为,只有一叠府案底被人提起的庸碌之人。互相辨认出的一笑中,叶听涛有了当年初见到凤栖梧的感觉。
倒死的萦波船主没有被人搬动,陈清注视了她一会儿,就将目光抬起:“叶公子、楚姑娘,没想到事隔五年,还能再见到你们。真是有幸。”
叶听涛也看着她,拱手道:“当年一场大火,很多人生死未知,还能见面,的确是幸事。”陈清眉梢掠过一丝喟然,随即有侍指着夏荷衣禀道:“舫主,就是那个子杀了萦波船主。”楚玉声眉头一蹙,就此话势,说不定便能化解这场干戈,但此刻又将话头提起,却怕是躲不掉了。
陈清慢慢走到夏荷衣面前,凝视着她:“姑娘,你为什么来我云仙画舫?”语气之中没有了方才的友善,转为冷厉。
夏荷衣看了看叶听涛,有些害怕:“我……我不知道这里是你们的地盘,我以为萦波船主要杀我,所噎…”叶听涛上前道:“舫主,我师不懂江湖规矩,并非恶意挑衅,请不要误会。”
陈清的脸并没有缓和,五年之后,已不再是她看别人的脸:“你的师?那你该好好管教管教她,好不容易相见一次,又被她搅成这样。”叶听涛道:“我自会将她送回师门,这次与楚姑娘来是另有要事,要与舫主相商。”
陈清目光一转:“送回师门?叶公子,虽然云仙画舫不是什么大帮大派,但也有自己的规矩,杀了我萦波船主,岂是一句道歉可了?”
夏荷衣忍不住道:“我不是有意杀她的!”楚玉声急忙碰了碰她,陈清却冷笑起来,笑得一如凤栖梧那般充满压迫之感:“真是个小娃娃,你不是有意杀她,她也已经被你杀死了,难道说了这一句,她就会活过来?”怒火自尾音发散而出,叶听涛一凛。
是什么样的历练与搏杀,让这个五年前自怜自伤的委婉子变成了如今的老辣模样?没有易楼作为依靠,她又是怎样才能在五年内创立云仙画舫,遍布汁大湖?……五年之间,人事已变,让人徒生沧桑之感。
“舫主,那依你看,要如何呢?”楚玉声放缓了声音道。一旁的侍都向夏荷衣怒目而视,陈清冷然不语。夏荷衣见众人都不说话,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我杀了她,就要为她偿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似乎是故意这样说,但并没有人接口。
“倘若杀人都要偿命,那么这里的所有人都该死。”沉寂了很久,叶听涛用比岩石更坚硬的声音说了这句话。陈清紧绷的脸微微一动:“的确,但在我的底盘,杀了我的人,如果我放了她,岂不是颜面扫地?萦波是我的,若是草草了事,我焉能对得起她?”
叶听涛道:“那么舫主就说一句,究竟要如何?只要你不杀我师,任何条件都可以答应。”
陈清思量了片刻:“我有一个办法,不杀她,但是,可以让她偿命。”夏荷衣吃了一惊,待要说话,楚玉声急拉了她一下。
“……请说。”叶听涛道。
陈清从怀中取出一颗红的药丸,亮于众人面前:“这个,是我云仙画舫密传的八石丹,炼制之法绝不外传,凡有犯过失的舫中弟子必须服食,服后会有一生一死两种结果,要七日后才会知晓,一切全凭运气。”
“你是说,要我服这个八石丹?”夏荷衣脸发白,叶听涛断然道:“如此倘若她服后死了,不一样是杀了她?”
陈清面不改:“但若不死,就已算是偿了命,萦波之死也一笔勾消,就看她造化如何了。”
“不行!”叶听涛握剑的手紧了一紧,“她是我的师,无论如何也不能行此险招,陈姑娘,我一再与你商量,只是念在旧日相识,请你将八石丹收回吧。”
陈清媚然一笑,目中泛出极冷的光:“这么说,叶公子是打算一路杀出去了?你可不要忘了,这里是玄武湖,不是陆上,就算是皇帝,要想回去也还得问我同不同意。只要我一声令下,所有的画舫都会朝这边过来,我知道你的剑法很厉害,但要带着两个子全身而退,只怕……”
楚玉声见两边僵持,想上前说间化解之话,毕竟此事尚有转寰余地,夏荷衣却突然冲上几步,一把抢过陈清手中的八石丹,叶听涛不及阻止,她已将八石丹吞了下去。
“荷衣!”叶听涛抓住她的手臂,可是已经阑及了,夏荷衣看着他,眼中又有泪光浮起:“师兄,我只是想来找你,我不是有意杀人的……”
杀人。听到这个字眼,叶听涛怔了一怔。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过多少人了,自从走出玄珠心境,他几乎每天都在杀死别人、不被别人杀死中度过,这个字眼对于他来说早已不必去提。可是夏荷衣却把它看得如此严重,在此之前,她从未离开过太岳山脚,也从未杀过一个人。
叶听涛蓦地心软了,他黯然道:“你何必如此,留在玄珠心境,不是很好吗?”夏荷衣流泪不语,楚玉声望着他们,也没有说话。萦波画舫中忽然一片静默,似乎所有人都为那“杀人”两个字停顿了一下。
“好了,既然服下八石丹,那么叶公子和楚姑娘,还是我云仙画舫的贵客。”陈清转向舫中的所有人,脸缓和下来,“厚葬萦波,就在这樱洲之上准备三间客房,明日,一切如旧。”
楚玉声默默地看着陈清,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这个子已然不会露出任何破绽,但这份强硬,却无端的让所有人与她相隔千里。此时的夏荷衣紧紧跟在叶听涛身边,清秀脸庞上泪珠如同荷叶沾露,不染纤尘。那双手不曾沾过任何血腥,而她,早已不记得多少次梦中为那年幼的一瞬间狠心而神伤。叶听涛的视线却落在幽暗的玄武湖上,凝眉之间,深而无底。
“舫主,孟公子请新来的客人去樱洲相会。”不知何时,樱洲而来的侍已然走了进来,躬身道。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四章 剑如柳,风雪华衣
樱洲海在极冬之境不可得见,只余百丈回廊供人怀想。夏荷衣已被菱叶带往客房,临走依依不舍,叶听涛平素不善劝慰,还是楚玉声将她说服回去。夏荷衣走后,楚玉声也想回房,叶听涛叫住她:“你不去见孟公子吗?”
楚玉声回过头来:“不知怎么的有点累……算了,还是一起去吧,也几年没有见过他了。”叶听涛却没有立刻往回廊观湖台而去,反是望着她:“……玉声,七日之内,可能还要奔波,荷衣的事不能坐视不理……留在玄武湖的这两天,你先好好歇一歇。”
楚玉声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倒是你……罗境主去世了,你也不要太过伤感。”叶听涛目光一暗:“……我的确是没想到,匆匆回去,竟然是见师父最后一面,他沉疴多年,其实也早已……”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走吧,这些事多说无益,现在只有将师父的遗命继续完成,才不愧对于他。”
楚玉声点点头,两人并肩沿回廊走去,玄武湖之寒冷而安静,偶尔有提着宫灯的侍走过,便向他们欠一欠身。幽幽深蓝、回廊百折,像一段漂浮在暗中的记忆,远处画舫中歌舞依旧,观湖台上,一个华衣背影凝立在中。
衣若流雪,双手背在身后,这种姿势似乎只有他能做得如此自然,流露着几分傲气。圆转如意,游离于尘世,一如当年离去时的潇洒身姿。
“孟公子。”楚玉声在那身影后面站定,眼中微微有了笑意。
孟晓天回过身,清俊溶苍白的脸让眼前两人吃了一惊。那对星眸虽仍如旧璨然,眸中神光却有些微的暗淡。
“来了?”孟晓天不理会两人的目光,笑了笑,“听说你们和陈清闹得不可开交,忍不住好奇,就约你们见一见。”叶听涛与他一晗首,楚玉声道:“孟公子,你怎会在此处?”
孟晓天道:“算是巧合吧,‘白衣剑士’崔谦已死,我托飞鸽帮约了断雁,若收到讯息,就来此相会。”
“崔谦已死?”叶听涛吃惊道。
孟晓天转身望着沉暗的玄武湖:“几天前我在淮安城找到了他的行踪,但我到那儿时他已经死了。杀他的人救在他的尸首边。”语气淡然,眉间却有沉意。
“是不是……萝?”楚玉声道。
孟晓天点头:“怎么,你们认得她?”
“半月之前,她在关外的贺兰古径杀了鸣风山庄的卫二公子。”叶听涛面有些凝重,“但卫公子死前透露藏剑地点是在玄武湖底,所以我和楚姑娘才会来。”
孟晓天呆了一呆:“这么说,这个子是在杀人灭口?”楚玉声望着他:“看来是如此,孟公子,你与她交过手吗?”
孟晓天微微一笑:“交过手,并且还吃了点亏。”叶听涛不疑道:“以你的功力,怎会吃萝的亏?”
孟晓天眼中有些自嘲之意:“大概是一报还一报吧,我曾扮成断雁伤过风年,那天和萝打斗,她快要败时风年突然出现,我一时闪避不及,被他摆了一道。”叶听涛顿时想起那日汉水船中重伤汉子所说的话,一时未答。
楚玉声瞧孟晓天脸灰白,口中虽说得轻巧,必定伤得不轻,道:“孟公子,你可曾看过大夫?”
孟晓天目光在她脸颊上流过:“不碍事。可惜我没能从崔谦手里得到那颗腊丸,也就无从去找那把剑的下落。”
叶听涛道:“杀死那几个与易楼定过契约的人,无非不想让重天冥宫以外的人找到剑,可是以冥宫之力若能将六剑集齐,当年又何必大费周折?”
孟晓天摇头道:“此事我也未曾想透,我约断雁来,一则是想问问‘蜀中双刀’韩北原的生死,二来,也是想知道以风年和萝如此行事,断雁该处在其中的什么位置。”
“那……断雁会来吗?”楚玉声问道,“七日之内若是他不来,我和叶大哥恐怕也不能留在玄武湖了。”叶听涛望了她一眼,楚玉声报以微笑。
“哦?怎么,你们还有事?”孟晓天看见了楚玉声的微笑,清淡的目光无声地一颤。
叶听涛也不隐瞒:“不错,今日我师无心之失得罪了陈舫主,被迫服下了云仙画舫的‘八石丹’,七日之后不知是生是死。所以,在这七日之中,必须找到解救的办法。”
“你师?”孟晓天双眸微微一眯,“是紫霄玄真派的人?”
“……不错。”看着他的目光,叶听涛忽然想起这个人只差一点,便是易楼之战最大的赢家。虽然受伤,眼中的犀利却分毫不曾消减。
“不必着急,我约他的期限是明日午时,他要是不来,表示他的立场也有了改变。”孟晓天收回眼神,“往后如何,还是未知之数。”湖风吹动三人的衣衫,叶听涛不觉如何,楚玉声却是有些瑟缩,孟晓天微微一笑:“楚姑娘是否觉典了?不妨先去歇息。”
叶听涛见她眼皮低垂,样子有些疲倦,亦道:“玉声,你先回客房吧,湖上风寒。”楚玉声当真是有些倦了,湖风吹得她鼻尖冰凉:“好,你们也不要太晚了,断雁不会挑在三更半的时候来的。”
孟晓天微笑道:“那可未必,断雁怕麻烦,黑里也好避开那些眼尖的人。”楚玉声一笑不答,向他们晗首示意,转身去了。孟晓天望着她飘动的背影,嘴角的一点微笑渐渐淡去。
“你可知道,这玄武湖有什么关窍之处?”叶听涛往观湖台的边缘走了几步,极目远眺。孟晓天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虚浮:“剑在玄武湖底,除了去问陈清,还有别的办法吗?”
叶听涛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数十座画舫彻灯火不熄,整个湖面都在画舫的网罗之中。但他没来得及回答,就发现孟晓天的身形突然晃了一晃。他侧过头:“你没事么?”
孟晓天笑了笑:“叶大侠,几年不见,你倒是有人情味了。”叶听涛注视着他:“风年的功力不弱,你如此不当一回事,只怕吃亏更大。”孟晓天摆摆手,刚想说什么,却是蓦的一声咳嗽,手按着胸,嘴角有鲜血流下。叶听涛吃了一惊:“你……”孟晓天不语,从怀中取出丝帕缓缓拭去血迹,微微冷笑:“看来,我还真是低估了他。”
叶听涛沉默了片刻:“在你眼里,只有断雁是对手吗?”孟晓天望向他:“亦敌亦友,非敌非友,可敌可友。对我来说,你们几个都是如此。”眼中清冷冷的光芒让叶听涛心中一动:“我希望有一天敌友之分明确时,你不会将楚姑娘也算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