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碧海剑歌》》 · 柳沙 · 2026-07-25
“那是……这百余年来试剑的弟子吗?”孟晓天问道。
“除了他们,还有入试剑桥的来犯者。”陆青眼中露出复杂的神,“百余年,变故诸多,可能也有无辜的人。”他发现那白骨之中加着一些刀剑的残片,大都暗淡无光。属于剑湖宫最深的秘密,倘若任奇能见到这一幕,不知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叶听涛的身影已站在白骨堆之内,他默默站着,一直没有说话。陆青终于也提步进入,在那围堆成圈的白骨之中,断壁搏、碎石满地,如被巨斧劈过,十丈之地一片狼籍。
碎石中心,依稀有剑炉的形状,阳光照入,一线光芒反射。他们三人都盯着那一束光,尘封百年,仍然遮掩不住的锋锐之光。碎石拂开,孟晓天的手指缘着那折射光芒的剑身向上,握住了剑柄。他微微笑了笑:“九天玄剑……果然在这里。”
引雷击而铸剑,自古未闻,即使在六剑之中,也唯九天玄而已。陆青凝视着那亮烈如透明般的剑身,道:“曾听宫主说过,铸那六把神剑,耗尽了龙泉铸剑谷铸剑之能,自那以后便渐渐衰败,直至堙灭。以九天玄和碧海怒灵二剑看来,能将剑铸成,已经足以令后世铸剑师拜服。”
孟晓天蹙了蹙眉:“以这里的情形看,在遭到雷击而毁坏之前,应该就是一处铸剑炉……但九天玄剑是出自龙泉铸剑谷的,似乎有些说不通啊?”
陆青一怔,接过九天玄剑,沉思不语。叶听涛绕着那损毁的剑炉走了几步,脚下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不道:“两位……”孟晓天与陆青也绕到剑炉后,见到地上的情景,俱都说不出话来。
湖心剑台外围的白骨只一眼便可认出已有百年,可剑炉后伏着的这具身躯却像是刚刚死了半个时辰,皓白须发、素服如仙,青年一般俊朗的容颜在甫见天日的时刻新鲜如昔,手指着剑炉的方向,似有未尽之言,却已无人聆听。
“这衣饰……像是剑湖宫的人。”叶听涛道。陆青注视了那人片刻,摇了摇头:“……不是剑湖宫的人,而是剑湖宫之主。第四十二代宫主,鹤发童颜、剑术曾无敌于天下,传闻他晚年得道,御剑而去……但久在剑湖宫的人都知道,就是他,第一个死在雪湖的湖心。”
孟晓天沉吟道:“事隔百年,其余人都成了白骨,唯独他甚至没有腐朽,莫非是在他进入这剑台之后风雾才出现,就此与外界隔绝,将他困死在里面?”他俯身想去查看,但就在手指触到鹤发之人的前一刻,一阵微风拂过。如咒语降临,百年不动的身躯迅速发黑、腐朽、干瘪,片刻面目全非,只有那一丝有言未尽的遗憾,残留在扭曲的脸上。
“这……”孟晓天的手一颤。三人一时都是无言,有莫名的悲怮之岗淡薄的空气中漂浮。逝去的人和未尽的话,终已被时光所侵蚀,平行交错而过,无法探知。
“也许……他是送九天玄剑来这里的那个人。”叶听涛道,“但除了九天玄剑,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未曾嘱托。”他顺着那腐朽身躯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碎石成堆,伸手翻动,便有锐利的石尖将手掌划出一道细痕。仿佛无声的警告。
叶听涛一怔,继续翻动石块,过了片刻,指尖接触到一阵微温。在碎石下面,露出一本形似书册之物。
“是宫主的手记……”陆青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兴奋,“每一位宫主都会写的手记。”叶听涛将那书册小心取出,递给陆青。斯人已朽,但这纸页却只是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仍很清晰。
“昔有风胡子,铸‘神州六器’而废其用,无以止七国征战之,乃有异人无名氏托六剑之谱于剑谷龙泉,其耗材无算,尤以此二剑须天地之气为艰。越明年,龙泉铸剑师‘鬼煅精’卫慕之于滇南之地成此剑台,穷力铸剑,终一成一毁,独以九天玄出关。未料其时十余年已渺,秦统天下,诸般兵器尽付金人,卫氏暴疾而亡,龙泉铸剑谷亦因剑师相争而灭。神剑遂散,不复相聚。以龙泉剑师之资不至如此,然铸剑之际人心猜度,不合一力,其觊觎妒恶悉生,无以逃脱‘神州六器’互噬之谶,此世事不可逆转,无复多眩”
一页已尽,陆青停顿了一下,孟晓天已接过九天玄剑,目光凝于其上:“一成一毁……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第二把藏于剑湖宫的剑,其实并不存在吗?”
陆青道:“此事有些扑朔迷离,现在也不能轻眩不过说起‘鬼锻精’卫慕之……若不是他为剑湖宫创派之人,卫彦之也没有机会了解剑湖宫的秘密吧。”
“莫非卫庄主是‘鬼锻精’的后人?”叶听涛道,“风胡子与神州六器,这些传说比《八荒末世图》更为久远了。”
陆青点了点头:“玄星楼藏有神州六器中的‘龙形舞天’,但我也只见过一次。”他翻过手记一页,继续念道,“须臾千年,铸剑后果始露端倪,雪湖剑台异象有兆,唯以双剑镇之,以期免厄。须弥鬼啸未成,长留于剑炉之底……”他眼神霍然一跳,孟晓天脱口而出:“剑炉之底?”
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支离破碎的铸剑之台,孟晓天挥动九天玄剑,一道光华如水珠溅洒般抛出,只见大堆石块向两旁滑落,有数块直遇剑锋,无声无息地被一劈为二。然而剑炉甚高,一剑并未至底,叶听涛踏上一步拔出碧海怒灵剑,青影直下之际,却听“咔”的一声,两剑皆发出轻微响动。
“怎么回事?”孟晓天举起玄剑,两指轻捻剑身,手腕左右转动了数下,剑柄竟应手而开,一卷薄纸自其中现出,“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那一瞬间,有阴影掠过三人的头顶。叶听涛抬起头,那是一只尾长如羽的鸟,泽漆黑,像暗中的幽灵。它张开翅翼,倏忽飞去。
碧海怒灵剑的剑格同样发出了响动,虽轻,但直入握剑者的心魂。叶听涛依样而为,转动剑柄,同样的一卷薄纸落在轻尘之中。不过雾散这些时候,剑台竟已积起了灰尘。如山白骨漠然而视,淡风微吟,拂动青衫。
“这是……”孟晓天露出惊奇的神,弯腰将两卷薄纸拾起,展开一卷,只见那上面墨痕苍劲错落,是些被切断的笔划,不辨其意,但只这薄薄的一卷,竟直展出三尺有余。阳光照射之下宛如透明,触手无感,孟晓天与叶听涛的面影映于其上。
“莫非,‘《八荒末世图》在剑湖宫’这句话,其解就在于此?”孟晓天道,将另一卷薄纸也展开,同样是三尺有余,上面有些疏疏落落的墨迹。叶听涛凝目望去,只觉得心跳微微加速:“……这两卷便是整图,还是整图中的一部分?”
孟晓天将手中的两幅画卷比较几下,便找到了卷中笔墨可相接之处,两卷相合,是极窄的一幅长卷:“看起来是一部分,也炕出里面画的是什么……”他的手指轻捻了几下画卷,“这用的似乎并不是纸,否则也无法保存千年。照此看来,《八荒末世图》应该是被分成了六份,藏在这六把剑中?”
叶听涛心中略微有些失望,沉吟道:“或许如此,只因九天玄剑最为霸气,以讹传讹,竟成了图在剑湖宫。况且传闻已有数百年,情势之下也多有歪曲,早已失去了本来面目。”
一直未曾开口的陆青这时忽然道:“图在剑湖宫也不是完全不实,但剑湖宫有第二把神剑,现在却是确凿的事了。”他望着方才为双剑劈开的乱石堆,有漆黑之物显露出来,并没有为剑刃所断,“须弥鬼啸……这名字当真不好,也难怪没有铸成。”
孟晓天这才想起石堆中尚有物待查,将手中画卷小心收起,向叶听涛递去。并无防备,仿佛只是很自然的举动。叶听涛一怔,孟晓天微笑道:“遵守约定,不过如果到了瀚海仍旧找不到全图,我还是会用它去换宫主命。”
那一句玩笑般的盟友,如今在这玩笑般的神情中,竟给人以安心之感。叶听涛难得地笑了笑:“多谢。”便不推辞,伸手接过。
剑炉石堆中,陆青已然取出了那把未成之剑,须弥鬼啸,剑身没有一丝光润,如同乌墨一般。但稍一凝神,便能发现这把剑的剑格与碧海怒灵、九天玄并无二致。
“我曾听闻过以天地诸般异象辅助铸剑之法,以前曾想一试,却从未成功过。但看此剑情状,想必是引去了雷击中的戾气,使九天玄剑大成,自身却失衡过于严重而毁。没有想到,这把剑竟就这样在这里埋葬了上千年。”陆青轻轻一叹,转动了一下剑柄,然而并无反应。他依方才孟晓天挥剑之姿试了几次,仍然没有听到那机关开启时“咔”的一声轻响。乌黑的剑身钝重迟滞,充满了阴寒之气。
“不如看看那手记中是如何说的?”孟晓天道,“刚才或许是碰巧,否则碧海怒灵剑被叶公子用了这么多年,也没发现其中关窍。”
陆青点了点头,将手记重又翻开,寻到刚才中断之处,念道:“须弥鬼啸未成,长留于剑炉之底,而九天玄遗世多年,乃以剑湖宫数代之功寻回,今镇于此,望天劫可止……”往下的字迹似乎为水渍所污,模糊难辨,陆青只得翻过,幸而下一页又恢复清晰,“……其剑格中皆蕴旷古奇石‘阴阳宗’,两两对应而动,则剑柄可开,图藏其中,若非六剑齐聚,不可尽得。今日葬二剑于此,则《八荒末世图》再不可为世人所见,此行必然遭谴,然其人附此图于剑中,又铸剑之谱如斯有违常理、令人亡国愈荡乱,其心焉正?焉可长留人世、遗人间?剑湖宫四十二代主。”
再往后的书页便都空白,再无一字着墨。陆青将手记合上,手掌轻轻抚过,眉头微凝:“看来这位宫主一生只记过这些……却阑及将之托给弟子,就被风雾所困了。果然要得到完整的《八荒末世图》,还是需要六把神剑。”他看了看地上鹤发之人的尸骸,此时已仅余干瘦枯骨,素服也暗旧如灰。
孟晓天忽而一笑:“手记中说这六剑之谱有违常理,令人亡国乱,你居然全无反应,反倒是关心起这劳什子的图来了?”叶听涛闻言怔了怔。碧海怒灵剑已然入鞘,画卷取出后剑柄仍可扣起,但这已仅仅是一把剑,再与这诸般争斗无关了。
陆青亦是一笑:“我刚才说过,倘若剑湖宫易主,我也无以留驻于银镜楼,能找到《八荒末世图》,胜算总是更大一些。况且……”他目光微动,“我陆青铸剑多年,早已明白这世上纵使兵器再犀利,总敌不过人心。就像绘制六剑图谱的那个人,若不是他有心胜过风胡子,也不会用这等引来天劫的法子。只是这六剑就如同‘神州六器’一样,从来就没有用武之地……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孟晓天望着他儒雅温耗脸,心中有什么东西震荡而过,相识多年,这似乎是陆青第一次如此坦然。在鏖战一日、又经这风雾侵袭之后,一些原本讳莫如深的话忽然变得云淡风轻,说来连神情也不必有什么注意。在如山白骨之中,数年来的相争与寻觅恍似白驹过隙,原无可惧。孟晓天笑道:“看来今日云开,对剑湖宫来说实在是一件好事。可惜有个人现在在玄星楼,不然她一定立时就要去瀚海。”
陆青微笑不言,却见叶听涛正自眺望着试剑桥,他始终没淤展开那部分《八荒末世图》,像是漠不关心,深邃的双目中有浮云流动。孟晓天走到叶听涛身侧:“叶大侠,今日守得云开,你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叶听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现在……我们手中已经有三把剑了。我来滇南时曾听说,重天冥宫的人已离开了永宁府的雁塔。想必,他们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孟晓天背手而立:“和我们先前在浣纱谷预测的完全一样,事情一步步进展,已经有了明朗之势,剩下的,只是要活着从重天冥宫回来而已。”
叶听涛点了点头:“我知道,也并非是不高兴,只是刚才一瞬之间忽然觉得,无论是谁,韶华白首不过转瞬。即使相争难休,百年后终归是枯骨……但不论怎样,这六把剑不属于鸣风山庄,也不能落入重天冥宫之手,这也算是我身在江湖多年,做的最后一件事。”
孟晓天看了他一眼,相别多日,他身上似乎有了些奇特的变化,迷局渐解,曾经浓郁不化的东西在眼底渐渐散开,又复凝结为一种全新的坚定,与含义不同的淡然:“江湖中人,没有哪一个是无辜的,只能说天道恒在,人却无法逆天……”他停了停,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叶大侠,我生平第一次成为了别人的盟友,倒也没有后悔过。”
叶听涛怔住,和孟晓天对视了半晌,两人都微笑起来。过了片刻,孟晓天道:“上次一别多日,你有楚姑娘的消息吗?”
叶听涛摇了摇头:“没有……她现在应该很好吧,再也不用随我飘泊。”孟晓天道:“违心之眩你明知她现在去哪里都不会快活,百年后终归也是枯骨,谁人虚枉还不是任人评说?”
叶听涛沉默了片刻,仍挂在嘴边的微笑透出一丝奇异的感觉:“现在才明白,怕也是晚了。等我活着从瀚海回来再说吧。”
剑台现于人世,试剑桥尽处开始有素衣弟子把守,白骨如山忘姓氏,只同葬于雪湖之畔。被俘者囚于银镜楼底,自那一日起,诸多关于这场战事的流言开始直指鸣风山庄,卫彦之的悄无声息似乎更印证了些什么,但剑湖宫未出一语,也没有对任何猜测加以理会。百年浩劫之后的大殿仍旧巍巍,素衣之人也如旧清静修行,却有一场无可磨灭的记忆深深烙进了所有人的心底,沧海桑田,彼此一笑之间唯有更添宁静,更添信任。
雪湖的空气依旧湿润,月朗星稀,一道纤丽的身影缓缓移动,往近东岸出的一座楼阁而去。素壁寄傲,纱帘如霜,这屋子空置了数月,连那人身上寒冷的气息也变得若有若无,或许是错觉。
罗裳轻动,她在暗中轻轻抚摸这阁中寂静的书案,上面零落地放着一些信笺。虽然每天都有弟子打扫,却从不移动任何东西。脚步声突然响起,紧接着与二楼小阁相连的楼梯上亮起一团淡黄的烛光。
“是你?”苏婉云望着楼梯上的人,有些惊讶。孟晓天走下楼梯:“我来宅主的手记,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记载关于《八荒末世图》的事。”他望着苏婉云苍白的脸,“你呢?伤还没好,马上又要出发,也该养精蓄锐了。”
苏婉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嗯”了一声,见孟晓天手中只有一支蜡烛,道:“你没有找到吗?”孟晓天摇头道:“这里没有,也许他的手记是随身带着的……你在浣纱谷时见到过吗?”
苏婉云的脸微微一红:“那是宫主随身之物,就算带着,我也不会看见的。”孟晓天见了她的神情,笑道:“也是。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毕,我们就和叶公子一起去瀚海,一路风霜,又有恶战,要好好准备一下。”
他没有点燃阁中的灯烛,似乎很快便要离开,苏婉云忍不住道:“你……”孟晓天回头:“怎么了?”
苏婉云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沉水已经死了,你觉得他说的话……是真的吗?”孟晓天走到她面前:“不要想那么多,即使是真的,宫主也还是宫主。如果你当面问他的话,他绝不会说假话的。只是这世上有许多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快活得多。”
苏婉云怔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所以不管怎样,要先见到宫主。”孟晓天微笑道:“我们的筹码很多,不必担心,走吧。”说着吹熄了蜡烛,与苏婉云走出寄傲阁。雪湖之畔风浅浅,书案上的信笺被吹得扬起,飘了一阵,停在一片月光中。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十四章 钗剪云,故道雪霁
冷风料峭,虽已是初时候,边关的冰雪却未见有一丝一毫融化。极目回望,汁大地苍茫无际,宛如沉睡未醒。在这一日的关外小道边,一驾马车停于茶棚外,几个佩剑男子下了车,吩咐了那茶棚主人,便守在车外,显然车中有什么重要之人,不便为外人所见。
车帘掀起,黑须在冷风中微动,露出一张面腊黄的脸。精明而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茶棚,佩剑弟子奉上茶水,那人将茶碗三指托着,丝丝白气浮上冰冷的面颊。
“庄主,我们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就要这样一直走下去吗?”佩剑弟子犹豫片刻,壮着胆子道。
车中之人冷电般的眼神迅速瞥了那弟子一眼,如软鞭抽打:“不想走,就死在这里。现在汁正道已尽皆怀疑鸣风山庄,如果这次再落了后,这辈子都别想翻过身来。”
那弟子然闭嘴,又道:“可是庄主,粹里往回走二十里就能到一个叫瑞吉镇的地方,我们休息一个晚上也不迟啊?”
话音未落,一碗滚烫的茶水便泼在那弟子脸上,只烫得他“哇”的一声大叫起来,茶棚中三两茶客都是一惊。角落里有个系着面纱的绯裙子也抬起头,她因在喝茶,面纱解开了一角,目光正巧与车中之人相遇,彼此都微微一怔。
�的是那人看似重病,还出现在此风雪严寒之地,而那人却迅速地放下车帘,思量了片刻,又捻起一角,向那正擦着脸的弟子低声道:“你胯棚角落里那个子,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那弟子不敢再说歇宿之事,看了半晌,摇头道:“没见过,江湖上有名气的人也不多,可能是过客吧。”
另一个佩剑弟子却道:“我看她头上那支钗倒是挺名贵的,寻常人走江湖不会带这种东西。”车中人闻言,又再掀开车帘,见那子乌发上斜挑着一支朱红的玉钗,上面依稀雕着数只鸾凤之形,映称着冰雪白地,格外耀目。
“都说人爱漂亮,明明系着面纱了,还不忘记叫男人注意一下。”那被泼脸的弟子似乎无处泄恨,故意道。
车中人沉默片刻,目中冷光泛起:“九鸾钗,这个东西,很净于江湖中出现过了。”他微微冷笑,忽然放下车帘,从大车中走了下来。佩剑弟子吃惊:“庄主……”那人不答,在茶棚边拉了条长櫈坐下。这时那绯裙子已付帐起身,并没淤系面纱,便走到枯木旁牵过自己的马。马鞍旁牢牢系着一个狭长的琴匣,刻纹古意,显出自名家手笔。
“是……铁琴阁的琴?”佩剑弟子轻声道。
“跟着她,这是上天送给我卫彦之的,怨不得我。”黑须微动,腊黄的脸现出一个阴冷无比的表情。
他们没淤乘大车,而是将车寄在了茶棚中。这日路过之人不多,卫彦之与几个弟子并未惹起旁人的注意,潜行于小道曲折之中,不一会儿随着那子到了一处路口。向下是北域万里无尽路途,向上是枯木廖落的贺兰古径。她没有犹豫,径直拍马向上而去。
卫彦之的神情有一丝抽动,他想起他有一个儿子就是死在贺兰古径里。和死在剑湖宫银镜楼的那个一样,他都没能看到他们的尸体。
绯裙子背影轻盈,如一抹红霞,在古径中停下。除了她和藏身于古径入口处的卫彦之等人,这里唯有初料悄冷风,和彼时与青衫之人依偎于古木后的记忆。血腥与杀戮在这记忆中变得虚无,变得无足轻重。剑湖宫之战,他与他的名剑一起再次为江湖所传诵,然而在闻知此事后,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想知道他是否受了伤,是否还为那些不愿相告的往事所困扰。
一缕微笑,又似叹息般浸染眉头。她没于汁大地上找这个人的踪迹,而是直接等在了这里。但直到今天,她等来的第一个人却非如所愿。
“姑娘,这里太偏僻,你不该一个人来。”黑须男子给她的片刻印象便是想向后回避,几个佩剑弟子亦现出身来,阻住了贺兰古径的入口。
“我来这里弹琴,与阁下有什么关系吗?”绯裙子松开马缰,那马踱到一株枯木边。
卫彦之精明地笑起来,笑中却有急躁之意:“若是我没记错,你头上的九鸾钗是重天冥宫的东西吧?”
绯裙子一怔:“重天冥宫?那是我哥哥送给我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卫彦之向她走近了两步,双手拢在袖中:“你只要记得五六年前在江北阴山,有一个叫叶听涛的人曾经杀死过重天冥宫少主的爱将,就行了。”
“你……”绯裙子没有向后退,因为即使退了,卫彦之也会继续向前,“你是说这钗是他们从重天冥宫的人手里夺来的?”
“这不重要。”卫彦之冷笑道:“只证明了你是叶听涛身边的人,现在我身边正缺这个人。楚姑娘,你想试试鸣风山庄的剑术,还是直接跟我走?”佩剑弟子像一堵墙一样站着,但目光中的杀意并没有多少。
楚玉声看了卫彦之一会儿,反而微微一笑:“你缺人?你缺的不该是剑吗?卫庄主,听说你在剑湖宫一败涂地,滋味可好?”
卫彦之仿佛有些意外,打量着楚玉声:“……没想到,叶听涛的人倒是很会说话,我虎落平阳,不过,今天能捉到你,也是反败为胜的天赐良机。”
楚玉声心中微微有些慌乱,但随即沉下眉头:“你捉我也没有用,我对你的任何一个敌人来说,都没有重要到可以放弃你要的东西。”骏马鞍旁系着的琴匣触到了古木,发出碰撞的轻微响动。
卫彦之的手从袖中露出来,身后的弟子目光微凝,他看起愧不在意楚玉声的话:“不放弃,迟疑片刻也好。不过你如此姿,竟然连一个愿为你死的人也没有?楚姑娘,我鸣风山庄的弟子可都不会怜惜玉,你不要后悔。”
楚玉声在袖中捏紧了双剑的剑柄,眼神却向古径的入口处掠去:“我说的是不放弃你要的东西,不是其它。鸣风山庄比不上剑湖宫,就是因为你抢了一辈子,自己还是什么都没有。”
“哈哈……”卫彦之笑起来,隐含恼羞成怒,“一个人,竟然敢这么说话,你不去把叶听涛拖入温柔乡,却在这里干什么?”楚玉声看见他的右手三指轻轻一挥,身后几个弟子向她走过来,连剑也没有拔,似乎要擒住她只是翻掌之间的事。
绯红的裙衫在风里飘动,瑰丽宛如雪中红莲。就在那两只手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双剑的光芒在那惯抚弦音的腕底闪出,柔而不弱,迅捷无比。那是飞燕穿过丝柳时的一道红痕,广袖舞动,当先两名弟子不曾堤防,两只手掌便被疾削下来,落在雪地上。
惨叫声突兀而起,卫彦之勃然怒道:“连个人都抓不住,一群废物!”腊黄的脸气得发白,人落魄时,所有的事仿佛都在与他作对,那为银镜楼主掌击所伤之处又剧烈疼痛起来。就在这时,古径入口处传来一个悠悠的声音:“这人不是你的,你捉了她,到不了明日子时就会被人杀掉。”
长靴踏着雪地而来,黑披风轻扬,和蔼俊俏然而又阴白的脸,不露一丝杀气。“风年?……”楚玉声不惊奇,在那一日的贺兰古径,她也看到过这个人。那时他身边还有一个同伴,挥刀之间血光四溅。
风年向她有礼地笑了一笑,看着卫彦之:“我本想跟你做个交易,把她让给我,我就带你去见少主,不过现在我已经没有耐心了,想活命的话,就快滚吧。”
卫彦之胸中怒火愈加燃烧,平素眼中的精明之气渐渐被火焰焚烧化去:“哼,你重天冥宫的大护法断雁也被我耍弄过,你又算什么东西?”
风年好整以暇地亿身边的一株古木上,也像极当日的模样:“他劫了剑湖宫主,对冥宫的好处比对鸣风山庄更多些,何况你又没有因此得到什么,反而后院起火、栽赃嫁,又失去了冥宫这个可能的盟友,你说你是耍弄了断雁,还是耍弄了自己?”
卫彦之气结,他苦心对付任奇多年,终于在阴差阳错之下让其暂时失去功力,原本已有把握将霜云、银镜、玄星三人劝降,未料奇变陡生,仍旧功亏一篑,不由心头一滞,大口鲜血吐了出来。
那几个佩剑弟子见势不对,有一人忽然道:“这位大侠,我们只是鸣风山庄的弟子,听命于卫彦之是迫不得已,希望你高抬贵手……”话音中满是谄媚之意,楚玉声认出那人便是先前茶棚边,被卫彦之泼了一脸烫水的人,她不微微摇头。
风年没有回应,仍是瞧着卫彦之:“你看,你不愿意听人说的话,可她说的就是对的。你什么都没有,连儿子也死光了,拿什么去和剑湖宫主比?”
卫彦之“嘿嘿”冷笑两声:“谁说我什么都没有?……现在任奇在你们这些人手里,要拿《八荒末世图》来换,就让他那些弟子们……去找上一百年,到时候,他还不是和我卫彦之一样的下场?……让他风光一辈子,当剑湖宫主,哈哈……”他沙哑干笑起来,让人背脊发凉。
风年眯了眯眼睛,饶有兴味地道:“你为什么这棉剑湖宫主?难道只因为他比你有才能?”楚玉声眉头微蹙,她不明白风年为何不尽快结束这场并不愉快的相遇,但在这种时候到贺兰古径来的,绝不会是路人。
卫彦之的身躯摇晃了几下,腰间被陆青所击的一掌当时并未如何,其后一路却渐渐发作起来,他脑中有些混乱,愤愤道:“我恨他?是啊,为了扳倒他,我了半辈子,连老婆都送去剑湖宫当卧底……只要他死了,我就是剑湖宫主……”些微疯狂的神自话语间流出,在那一瞬间,风年抬起头,仰望了一下灰白的天空。
“小心!”楚玉声叫道,佩剑弟子按着剑柄,但并没有人出手。风年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量向他扑来,视野边际仍残留着一丝天空的影子,前胸已在卫彦之掌力笼罩之下。竭尽残余力气的一掌,掌影甫动之时,所有人都明白这已是最后的机会。风声忽紧,远处,有马蹄声缓缓而来。
“嘭”的一声,卫彦之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古木的树干上,枯枝颤抖,树皮被震得脱落下来。他已无法很快地转动身形去追击,黑衣身影如魅如电般绕到了身后,右袖一挥,其余人看见一阵黑的粉雾笼罩而下,楚玉声目中微微有些颤动的神。九星千叶,蚀人命于一瞬。
没有任何余地,卫彦之重重地摔倒下去。冰霜凝结的地面白亮如星,最后一刻,那些光亮在他眼中幻化成剑湖宫主的一身白袍,清贵高华、不沾纤尘,伫立在试剑桥上。那是他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颜,从少年时开始,任奇这两个字,就是无法解脱的魔咒。
总有些人可以得到上天的眷顾,不问世事便站在武林的顶峰。但那只是最少最少的一些人,众生芸芸,多还是在天地间辗转,寻找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一切火焰与光芒渐渐熄灭、暗淡,卫彦之的手掌却在雪地中摸到一片坚硬的东西。那并不是石头,凭手掌中的感觉就可得知。他低下头,在冰雪覆盖之下,露出一张人脸。五僵成冰块,蒙蒙难辨,脖颈中有一道彻底切断的刀痕,血迹早已结冻。只因那尸体倒卧在隐蔽处,竟始终没有被人拾去过。
“是……是……”卫彦之直着脖子,颤抖着想说出“少华”两个字,但发黑的脸颊上肌肉愈渐僵硬,眼前的白终于也被无底的幽冥所吞噬。他扑倒在那具尸体上,恰恰将其盖住,便再不动弹。
风声呼啸,几个佩剑弟子神慌乱,惴惴地瞟着风年。楚玉声轻轻叹息,某一刻,她在卫彦之的眼神中看到了什么人的影子。虚枉无尽,不可捕捉,如同落霞山百年如一日的残生。
“你们,滚吧。”风年突然道,看着那几个佩剑弟子。几人如获大赦,直奔出贺兰古径,将雪路踩得哧哧作响。古木旁,楚玉声的马仍然站在那儿,原地踱来踱去,琴匣不时地碰到些什么。
“你为什么来这里?”风年没有看卫彦之的尸体,转过身,凝视着楚玉声。
“你呢?”楚玉声也瞧着他。
风年一笑:“我要入关接应从永宁府回来的手下,但在关内小镇上我看见你,还看见另外一些人……我出现之前,你害怕吗?”
迟到已久的一个问题,楚玉声仿佛在探究着风年的想法,思量了片刻。黑衣之人依旧亿树干上,姿态有些懒散:“你要知道,卫彦之想用你作为与冥宫结盟的一个条件,但现在他死了,我一样可以把你带去给少主……毕竟,你是和叶听涛在一起最久的人。冥宫人马正在撤出汁,用到你的时候,也不远了。”
楚玉声雪白的脸露出笑容:“看来我还真是不该露面,竟然有这么多人以为凭我的命,可以让叶听涛放弃所求?”她的笑容中并没有丝毫害怕,反而露出淡淡的舒缓和甜蜜。九鸾钗在冰霜的亮光中华傲然。
隐隐的马蹄声在古径外岔路口停下,风年笑道:“你觉得不能吗?”他站直身体,走到楚玉声面前,“可惜我不想去试一试碧海怒灵剑的锋刃,萝又刚好不在,否则,我倒真想知道能不能。”
楚玉声忽然明白了他所说的“看见你,还看见另外一些人”是什么意思,风年并不热衷于杀戮,更多的时候,他会在不触犯冥宫利益的情况下做自己想做的事。楚玉声也听到了马蹄声,她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没有听清风年接下来说的是什么。或许他并没有说话,只是记忆里模糊的风声絮语。
“你觉得这里会有人吗?荒凉得草都长不出来。”略带嘲讽的语调,华衣公子的影象在古径入口处出现,看到他们,不怔住。风年抱臂微笑:“好久不见。看来我们的命都很硬,没有被对方打死,也没有被别人打死。”
孟晓天回过神来,报以一笑:“现在已经扯平了,但以后还说不定。”他方才的第一句话是在问一个人,然而问完后那个人就看见了古径中的情景,于是也没有回答。绯裙如画,飘扬成眼底的一阵涟漪,那人没有走下积雪古径,也未发一语。
风年跨过卫彦之的尸体,走到离孟晓天两丈之处,与他身旁之人晗首示意,却没有直接出言:“我看你们来得不够快,先在这里踩死了一只蚂蚁。”他转而望着孟晓天,“我不为立场,也不为情势,虽然你现在一定很想杀了断雁,但有一句话我还是要告诉你。”在他身后,绯裙子走近几步,明丽的脸庞流露着注视的神情。
孟晓天于风年提步一跨时,发现了卫彦之扑倒在地的死相,他微微一惊:“……看来,我们的确是来晚了。趁早杀了此人,倒也绝了后患。不过目前除了与断雁身在何处有关的事,别的我并不感兴趣。”
风年抱臂而立:“这句话很简单,如果你能见到断雁,就劝他离开重天冥宫。如果他不肯,就是你们刀剑相对的时候了。”
孟晓天有些意外:“劝他离开?什么意思?”风年走到他身边,脚步没有停下:“这个我不能说,毕竟我还是重天冥宫的人。往此北去两日脚程,可到乌里雅苏台,言尽于此。”话完时,身已在古径入口处,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望了一眼,青衫微动,古径中的�提起长裙轻盈地跨上台阶。风年笑了笑,黑衣扬起,身影消失在关外曲折的小道上。
驮着琴匣的马慢慢地踱步,低头寻觅杂草。孟晓天望着楚玉声,这个从天而降般出现在贺兰古径的子,自看到她起,叶听涛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似乎越是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他越是这副闷罐的样子。孟晓天微笑道:“只不过来探探路,居然探出个人来,真是奇遇。”
楚玉声站在两人面前,脸颊透出一丝嫣红,宛如雪中梅:“我是来找你们的……剑湖宫的事了结后,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这里。”
“你……”叶听涛眼中掠过想要再走近一步、走到吹息可及之处的神情,但他只是微微一动,就停下,“你是一个人来的?”
楚玉声点点头,遮掩着心中的些微忐忑:“嗯,我一路都蒙着面,今天在关外茶棚也是不小心,被人认出来了。”孟晓天见卫彦之的尸身已然泛黑,便也不去查看:“剑湖宫的事,你一定也听说了吧?这次去瀚海,除了我和叶大侠之外,还有霜云楼主同行。”
叶听涛看着楚玉声的神情,只见她垂下眼睑,露出淡淡的笑容:“现在还有我吧……”她伸手取下了发上的九鸾钗,终于第一次与叶听涛四目相对,“我爹把这支钗给我了。”叶听涛目光一震,这支九鸾钗,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
孟晓天笑道:“如此甚好。苏姑娘还在瑞吉镇上,稍后你们回车马驿来就行了。”叶听涛看了看他,晗首道:“你们两人久居滇南,此去大漠风寒,要多作些准备。”孟晓天向楚玉声示意一下,转身而去:“我倒是不要紧,哈哈……”轻巧的笑声停留在古径中,带着些善意的嘲讽,接着便被风吹散,徒留一片寂静。
“……你刚才受伤了没有?”过了片刻,叶听涛道。楚玉声这才想起自己左手仍然握着那一对沾血的短剑,她摇摇头:“没有。那些人看见风年以后都吓得不敢动,不过我的剑法也没这妙劲,这几个小贼总对付得了……”她的语速有些快,叶听涛突然打断道:“以后你不要一个人出来行走,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看了一眼卫彦之的尸体,语气有些硬,“若再遇到这种人,未必有今天如此凑巧。”
楚玉声却没有生气,将九鸾钗轻轻捏在掌心:“如果我被他捉去了,被他杀了,你会怎么样?”片刻停顿之后,叶听涛凝望着她:“你该说,他会让我用神剑换你的命。”
楚玉声嫣然一笑:“我知道你不会换的,我的命只是我一个人,而那几把剑中,却有很多人的命。”叶听涛沉默了良久,慢慢走近她,深邃的双目中波澜起伏。楚玉声感觉到他的气息,眼眸中浮上薄薄的水雾:“我爹说,他要云游四方,不再守在洛阳的旧宅里。他让我也去想去的地方,带着这支钗,就像带着哥哥的魂魄……哥哥走的时候还太年轻,有很多地方,都没有看过。”
“……汁广大,无处不是好风景,你却到这里来,不会后悔吗?”叶听涛低声道,“北域瀚海,可能就是我葬身之所。”楚玉声温柔地笑起来:“如果我又被卫彦之捉去了,他把我杀了,你后悔吗?”叶听涛一怔,两人对视了片刻,他轻轻一叹道:“我刚才那样说只是因为……我是个身不由己的人,如果被人抓住了弱点而心有挂碍,到时候,不是说同死,就能够同死的。”数月的分别,似乎在这一句间翻涌上来,他眉心微动,眼中诸般神交织在一起。
楚玉声听了此话,竟是眼眶一红:“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她望着叶听涛,眼眸中光芒微动,“这几个月江湖上常听到你的消息……定是比以前更辛苦了吧?”
叶听涛心中涌起一阵柔耗潮汐,他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那秀丽的脸庞比数月前清瘦了些,万里路途,只影独行,这感觉他曾无比熟悉,如同独自在繁华之中行走。他犹豫了片刻,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心念旋转,终于忍不住道:“……怎样的辛苦,我都习惯了。只是若那一天终归还是要来,你……”
“……你是个剑客,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楚玉声拉住他的手,双眼微垂,“你是属于江湖的,宝剑、命、师门,一直就离不开,但在这个世上,只有我是属于你的。至于最后怎样,那……又有什么关系?”五年相伴相知,早已印入彼此的生命,如此刻的青衫与红颜。
叶听涛嘴角边露出极淡的笑容,微微向前跨了一步,就将她拥在怀里:“即使我们都死了?”紫霄玄真,夙劫仍不可解,却在熟悉又久违的温暖和发间清中,将破除不去的生死之执化为虚无。
“当然。”楚玉声笑道。
叶听涛便没淤说话,他的目光跃过楚玉声的乌发,空旷的古径与翻涌的往事叠映在一起。越来越紧的双臂,如紧紧系牢的命运,与极目处的不可知。边关之地,结束与开始之间,只有彼此相拥的温热清晰可感,又静谧无声。
双骑离开贺兰古径时,天已渐暮。小道曲折,茶棚旁卫彦之的大车仍在,却已再无人领回。楚玉声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停下。叶听涛瞥见她马鞍旁系着的琴匣,微笑道:“很净听你弹琴了,这琴是新买的吗?”楚玉声与他并辔而走:“是铁琴阁主送给我的,他死之前我就在铁琴阁,之后才回洛阳。”
叶听涛有些惊奇:“你在铁琴阁?”城外道,如真似幻的擦肩而过浮上心头,宛如多时不散的梦寐。楚玉声眉梢微扬:“怎么,你以为铁琴阁主这么迂腐的人,会想起去查探鸣风山庄?”叶听涛看着她,马背颠簸,她的一缕长发便飘动不已:“……难道这件事竟是你的杰作?”楚玉声轻笑不答,拍马向前而去。
暮西沉,晚霞淡灭,车马驿中熙熙攘攘的声音完全安静下来时,这便成了启程前最后的留恋。瑞吉镇上,时不时可见黑衣之人三两走过,也不停宿,出了镇子便往边关而去。仿佛对他们来说进出汁都是随心而为的事,只是低垂的脸上炕清有什么样的表情。
边关的月溶溶一片,至少这一尚且平静而安宁。叶听涛推开二楼客房的窗,风拂而入。那窗是对着院子的,他便看见苏婉云罗裙的身影凝立在月光下,长久不动,如同深陷于另一世界中。
“苏姑娘好像有很多心事……”楚玉声站在叶听涛身后,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上,“总是听说霜云楼主剑法犀利、冰冷无情,现在亲眼看到了,也不尽然。”
“每个人都有牵动心怀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是完全无情的。”叶听涛抬起头,皓月如霜,他心中有些模糊的感怀,人事渺渺。楚玉声默默地将额头靠在他颈中,双手从背后搂住他。叶听涛回过身,他的身形将月光遮挡,楚玉声的脸便有些模糊。他胸中又一次涌上不忍她相随的冲动,但这一次,已由极细微的转变,而化为不愿放手的眷恋。他们在窗边驻立了片刻,两个人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渐渐融成了一处,隐入窗影之后。小镇万籁俱寂,叹息似的吹息化散无形。
院中,苏婉云开始慢慢地来回走动,像最初守卫剑湖宫时那样。孟晓天站在远处看了许久,终于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天已晚,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苏婉云一怔,回过神来:“……睡得着,我也不用在这里发呆了。”孟晓天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你该相信宫主不会这么轻易败于人手。”苏婉云看着他:“……你知道我不是担心沉水那件事,而是担心冥宫的人会害他?”
凝视片刻,多年的默契了然于心,孟晓天微微一笑:“我相信断雁不会这么做,即使他已是我们的敌人,也不会愧对他的那把刀。”
“什么刀?”苏婉云注视着他。
孟晓天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骄傲的刀。我希望,我是了解他的。”苏婉云微微一震,在她的记忆中,孟晓天提起任何人,都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风忽紧,寒冷彻骨,她不抱臂一缩。孟晓天见状,忽然想起了什么,探手入怀,取出一件东西:“这个你带着吧,见到宫主就交给他。”
苏婉云见是块通体绯红的玉石,伸手接过,只觉一阵温暖传来:“这是什么?”孟晓天眼中露出柔耗颜:“浣纱谷主给我的,叫作‘火魄’……宫主的伤还没有好,如果我们都活着从瀚海回来,还是要去浣纱谷一趟的。”
苏婉云点点头:“好。”火魄握在掌中,全身便渐渐不再寒冷,她忽而淡淡一笑,“我们要活着回来,不管怎么样,都要活着回来。”孟晓天望着她,也笑了笑:“当然。”
溶溶月覆盖着屋瓦,轩窗合起,灯烛暗去。隆冬与初,似乎并没有什没同,只要冰破雪消,留驻于此的行商路客便能重拾原路。这似乎已是眼前的事,然而对策马扬鞭、北望万里无际的江湖中人来说,路途仍然遥远。
好在他们已并非孑然独行,瀚海茫茫,最锐利的兵刃便是寂寞刻骨。有所思恋、有所寻求、有所牵挂、有所依靠,这些便是足够的力量。只有冷风呼啸的贺兰古径深处,那具扑倒在地、若有所憾的尸体仍然不为人所见,渐渐被风寒侵蚀、掩盖。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十五章 孤鸿影,冰原断空
沙丘连绵,直往天地尽头而去。未化的冬雪覆于荒漠上,成了大片大片的冰原。北出城关,再无汁繁华,渐次苍凉的土地凝视着不属于此的闯入者,朔风冷烈,空旷无际的大漠中四骑飞驰,叶听涛当先而行,孟晓天从侧照应,两个子都是宽沿帽低垂,面前黑纱落下,炕清面容。
北行一日,离边关也已有几百里路程,天开地阔,人影极为稀少。四人之间亦不常说话,倒是苏婉云与楚玉声说得更多些。孟晓天时而望着叶听涛的背影,待行过一处高高的沙丘后,他拍马上前,声音在风中仍然清晰:“你看我们带着这些让人抢破了头的东西,这一路能如此太平下去吗?”
叶听涛放缓了缰绳:“且行且看吧,这里如此空旷,也无处让他们埋伏。”他回头望了望楚玉声和苏婉云,两人随于身后数丈处,并未远离。
孟晓天道:“你别忘了那些都是常年呆在沙漠中的人,这里本就是他们的地盘。”叶听涛道:“但若冥宫少主已经得到了除伏羲龙皇之外的两把剑,他们最关心的应该是如何找到《八荒末世图》,这个秘密除了我们四人还有银镜楼主,任何人都不知道。”
风势略略减小,颠簸马背上,孟晓天凝目:“……叶大侠,虽然你从来没有说过,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如果这次仍然无法得到《八荒末世图》全图,你会如何?”
叶听涛望了他一眼:“凭你的力量,要知道任何事都不用费太大的力气,我找《八荒末世图》的目的,你没有去查过吗?”
孟晓天笑道:“我们是盟友,我虽然可以查,也知道一部分,但还是亲耳听你说更好些。”
叶听涛沉默了片刻,极目望向天际:“……我仔细看过那部分残图,完全无法看出其中含义。我追寻多年,是为报我师父的恩情,但说实话,我并不相信得到《八荒末世图》真能改变什么。”
孟晓天看着他的侧脸,那脸上总是有一种坚毅的神情:“只为了这个,你就如此飘泊了十多年?”
叶听涛略微自嘲地一笑:“也不尽然……但其余的理由不重要。如果最终无法完成这个任务,在你们找到任宫主之后,我就会把残图毁掉。”
孟晓天吃了一惊:“毁掉?”
寒风顺着面颊刮向后方,叶听涛眉峰微蹙:“……这幅图卷带来多少杀戮争端已不可数,我不希望因为紫霄一派的命脉而牵连太多,尤其以冥宫中人的作为来说,决不会有什的用意。”马蹄得得,楚玉声与苏婉云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不知有没有听到这些话。
“你没有把握吗?”无边旷野之中,曾经的防御与藩篱变奠小,这些问题仿佛随口而出,但即使在一月之前,孟晓天也不会这样问。
叶听涛并不以为意:“我这一生征战过无数次,但任何一战在结束之前,都没有全胜的把握。”
孟晓天微微一笑:“可是你总是得胜的那个,就像当年易楼之战那样,最后反而是断雁与凤栖梧决出了高下。”
叶听涛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苏婉云扬鞭赶了上来:“你们看前面。”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只见天云与荒漠的尽处仿佛有数个灰黑的点,相隔太远,炕清是什么。
“这沙漠里还有人吗?”孟晓天远望。
叶听涛道:“此处虽然人迹稀少,但并非完全不通车马,所以有人驻扎也不奇怪。”孟晓天笑道:“我少来漠北,这些却是不知道。”
叶听涛一扬鞭:“你也会有不知道的事,这件事倒算是今日的收获。”孟晓天一怔,叶听涛微微一笑,落后几步,到了楚玉声身边。大漠之中,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但仿佛也不仅是这一点,孟晓天有些出神。
“你刚才在和他说什么?”苏婉云将面前黑纱掀起一角。
孟晓天眼望着北边:“说重天冥宫,还有《八荒末世图》。”苏婉云便也不语,和他并骑在前,向远方那几点灰黑处快马行进。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已可看出那是十数顶粗制帐蓬,有棉衣包头的汉子在帐蓬前坐着,四人渐行渐进,直至停下时,那汉子仿佛一惊般跳起身来,孟晓天在马上问道:“你是干什么的?可有借宿之处?”
那汉子迎上前:“当然有,咱们这儿是大车店,从城关到乌里雅苏台就这一处,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叶听涛道:“那我们四人便在此借宿一晚。”那汉子应道:“捍,天的时候客人少,还有两三个帐蓬空着,随你们睡吧。”口音似是汉中一带。叶听涛见这四野荒漠,帐蓬中无甚人声,知他必是久无生意,也不多言,便即下马。
落日孤烟,冰原无际,这十数顶帐蓬在荒漠的风中布帘微抖,火堆生起,却也是安稳去处。奔行了一日,四人都有些疲倦,黄昏之时,那汉子端了些马奶酒和羊肉等物到了几顶帐蓬外,喊了几声,孟晓天和苏婉云都未曾应答。楚玉声正在火堆边,便道:“他们或许睡了吧,你放在帘内便行。”
那汉子答应了,将酒食放下,也到了火堆边:“姑娘,你们是哪边来的?这个时候往北面去的人可不多。”
楚玉声双手放在火边取暖,道:“汁来的,有事得到瀚海深处去。也幸好有这处歇脚的地方,否则可得露宿荒野了。”
那汉子笑嘻嘻地道:“这儿到乌里雅苏台,就我这一处大车店,往来的人少,一年到了头,难得有几个客人,话多间,姑娘可别介意。”
楚玉声一笑,听那汉子说起些家乡风物,却原来是汉中商人,只因生意连年不兴,被人追债,不得已躲到了这北域荒漠之中。楚玉声问起瀚海黑衣人踪迹,那汉子道:“穿黑衣裳的人倒是时常见,不过这些人不在我这儿住,也没见什么特别的地方。”
楚玉声点了点头,那汉子又絮絮说了间,见她无甚倾听之意,也觉无趣,坐了片刻,自往帐蓬后去了。大漠之比汁来得晚些,这时仍是一片赤霞落于大地,雄浑无尽、不胜收。楚玉声站起身来,迎风走了几步,一时寂静之中,只觉脑海中回荡着的一切都深深沉落,如同不存在般。她闭上双眼,又睁开,直到叶听涛掀开布帘,词蓬里走出来,才向他一笑。
叶听涛没有说话,注视着她眼眸中的霞光,就这样过了片刻,楚玉声道:“……大漠里的风景比汁多了,是吗?”
叶听涛笑了笑:“你只是没有来过,这里终年荒凉,自是远不如汁好。”
楚玉声轻步走到他身边:“你喜欢汁?”叶听涛一怔。他似乎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过去的十几年中,无论身在何处,他都是行匆匆。
楚玉声见他不答,也没淤问:“……汁或漠北,其实也都一样。不过我刚才忽然觉得,我好像已经把天涯海角都走遍了,就算现在死,也不是太亏。”说着嫣然而笑。
叶听涛遥望着远方大漠的落日:“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能保证看得到明天早起的太阳。没有遗憾,那是最好的了。”
楚玉声觉得他的话中飘浮着一些淡淡的怅然,直到今日,玄珠心境中罗境主所说的话,他也没有完全告诉过任何人。但她从不多问这些事,仍旧带着微笑,在火焰跳动的火堆旁轻盈地转了半个圈,凤纹披风扬起。
“在洛阳的时候,我去看过何少爷,你记得他吗?”
叶听涛想了想:“记得,他后来怎样?”楚玉声道:“我没有细问,好像是入了仕途吧……”她忽的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何少爷所赠的那书册,“对了,他说他父亲曾和冥宫有过些瓜葛,留下了这本东西。”
叶听涛接过翻开,见上面似乎是何翁手书,因时日久远,书页已有些泛黄。楚玉声道:“我一路来时曾看过一些,似乎与冥宫毒术有关,或许会有用处。”
叶听涛“嗯”了一声:“我也很净有去过洛阳了,有机会,该回去看看灵舟。”楚玉声心中一动,虽然两人朝夕相伴了多年,溶少听到他提起薛灵舟,那个总是憨厚微笑的剑客、兄长、义弟,总是埋藏在心底深处。楚玉声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赤红霞光依旧流照无尽,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荒原落日之后,寒意迅速地降临,几顶帐蓬中都已没有了说话声,那守着大车店的汉子却悄悄起身,在帐蓬外蹑足而探。冷风吹动布帘,宝剑的光芒一闪,随即又隐入黑。碧海怒灵剑仍随着叶听涛,另两把孟晓天与苏婉云分持。布帘内酒食未动,无论是谁,只要有人接近他们三尺之内,就难以不被察觉。那汉子窥探半晌,幽火闪动的目光终于还是收回,走到帐蓬后。过了片刻,一只雪鹞拍打翅膀飞起,但并没有飞过多少路程,便被人用一枚石子击落。
乌里雅苏台,或许是这大漠冰原中的唯一一处孤城,宛如经纬纵横中的棋子。一无恙,第二日清晨四人起身后,谢过了那汉子,便继续策马北行。愈深入沙漠,四周景致便愈是荒芜,但比起步步陷阱之地,这里仍是更为宁静。只是叶听涛偶尔会回头望上一眼,在这虽然寂廖,却是往来瀚海深处必经的所在,如此长久地不出现一个黑衣身影,未必是一件好事。
第二日黄昏的时候,在四人策马驰骋的方向上,一片灰云似的城墙在冰原与天空中露出一线,渐次靠近、庞大。荒草不生的沙漠似乎在这里有了些许变化,茫茫戈壁之中竟有杨柳疏落而生,虽然枯垂,却仍能辨出那一片绿洲景象。那时是苏婉云驰在最前,她回头看向叶听涛:“那里就是乌里雅苏台城吗?”
叶听涛点点头:“应该是了,乌里雅苏台是多杨柳之处,况且这个方向走到底便是山脉,中间只有这一座城池。”孟晓天道:“看这城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知风年为什么要我们来这儿?”
“先进去看看吧。”叶听涛望着那一片荒漠绿洲,“他应当没有恶意。”孟晓天便也不再说,可是就在乌里雅苏台城完全出现在视野里的一刹那,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触到了袖中的剑柄。
绿洲中的城池并不如何兴盛,冰原未化时行商尚少,市街平静,只有些皮袍卷靴的当地人来去,见了这几个作汁打扮的人,都露出些好奇的神。四人向城中深处走去,叶听涛的目光不动声地扫视,便察觉到十数人脚步点地时,不生半点尘埃。瓦屋门内,布巾包头、皮袍暗淡的子静静看着他们,楚玉声一回头,只瞥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杀机隐伏,在四人走进一家茶铺时,苏婉云忽然低声道:“这里的人有些奇怪。”孟晓天和叶听涛对视一眼,楚玉声点头道:“的确,这些人的脚步声前后难辨,全都混杂在一起。”孟晓天的目光向街上望去:“我总觉得,重天冥宫中的情况也有些复杂,从那天风年的态度上就能看出一二。”
茶铺中,并没有伙计上前招呼,甚至也没有一个人。叶听涛始终未曾开口,混杂难辨的脚步声中,有个快速而清晰的声音向这边而来。
“有人来了。”楚玉声几乎在同时发现,话音方落,一幅黑袍出现在茶铺门口。苏婉云的目光立刻戒备,孟晓天则微微一笑。乌里雅苏台,恐怕已不是原来的样子,在黑袍之人来到他们面前的某一瞬间,楚玉声又看见了那个皮袍暗淡的子身影。
很熟悉,却又一时认不出。她阑及细想,黑袍来客便声音低沉地道:“城北角,有你们想找的人。”
“你是风年的部下吗?”孟晓天问道。那人转身之际侧头看了他一眼:“不必挑拨。”孟晓天一怔,黑袍之影已然远去。
城北角。
塔楼高耸,黑披风如暗幽灵,扬起时猎猎作响。那人背身而立,长久地凝视着什么虚无的东西,姿势仿佛在行一个庄重的仪式。叶听涛目光一动,很久之前,当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人时,记住的便是这种奇特的姿势。苏婉云的雪融袖中微动,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回首之间,见楚玉声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安抚的微笑,有淡而柔耗力量。苏婉云迟疑了一下,没有开腔。
华衣轻摆,孟晓天向前走了两步,看着这个人:“你在这里多久了?”
那人回过身,清雅冷酷的面容一如往昔,却更为阴沉,“谁引你们来的?”刀在手中,刀鞘上微光流动。
“……风年。”孟晓天道。
片刻无人说话,高耸的塔楼立于他们面前,门窗闭锁,不知有什没可见之物。“风年”二字,像一阵水雾,打散在空气里。
握住晗灵刀的手动了一动,并非攻击的前兆。孟晓天默视着他:“……断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哪里不重要。”断雁眼中有一抹复杂的神掠过,“重要的是,剑湖宫主也在这里。”
叶听涛眉梢一动,苏婉云仍旧没有作声,似乎在楚玉声一笑之间,她忽然明白应当由孟晓天来应付这场对峙。
“你把他留在这里?”孟晓天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那闭锁的塔楼。断雁冷冷地一笑:“并非我要留,而是有个人,命令我将他留下。”
“谁?”孟晓天注意地望着他的神情。断雁坦然地回视他:“沉星少主。”
孟晓天有些惊讶:“……他让你留在这里,然后再让风年引我们来杀你?”断雁脸上如结了一层严霜,但神依旧坦然:“他要干什么,我不想去猜。”
孟晓天沉默了一会儿:“……想必他是不信任你,也有了足够的把握得到《八荒末世图》,所以,想趁此机会将你剪除。”断雁的神情没有变:“你可以选择杀了我,带走剑湖宫主,或是被我杀死,获得他的信任。”
苏婉云忍不住道:“你休想!”
断雁侧过头:“……手下败将?”
苏婉云不由动怒,孟晓天却抢先道:“你为何不选择离开重天冥宫?”断雁一怔,孟晓天凝视着他:“是风年让我转告你的,离开重天冥宫。”
断雁目光微动,若有碎沫浮沉,但随即又恢复冷硬:“不可能。”孟晓天听着这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心底一阵失望涌起,断雁握刀的手指慢慢收紧,晗灵刀即将出鞘。凡他所出的刀,没有一招会留余地。孟晓天不再多言,转过身:“……叶大侠,半个时辰后,请你来收尸吧。”
叶听涛看着他:“收谁的尸?”
孟晓天一笑:“问老天爷。”他将九天玄剑朝叶听涛掷去,笑容有一丝难言的苦涩,更多的是大漠朔风中的苍凉之意。他知道叶听涛一定懂得这些,所以不必多说什么。
离去时,苏婉云回头看了塔楼下的两人一眼。她仍记得边关小镇那一,孟晓天笑着说他们当然会活下去的样子。他活着,任奇才会活着,他们也都会活着。塔楼中没有任何声息,如一个悬而未决的答案。楚玉声走了几步,见苏婉云没有跟上,便折回去挽住她的手,微微笑了笑。苏婉云一直很深地记得她的那种笑容,如乌里雅苏台荒漠之中的零星绿洲。
塔楼默立,城北角的一片空旷之处,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华衣流雪,虽经大漠风沙却高洁如旧,一个黑衣似,于两不可解的困局之中坦然无惧。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仿佛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断雁二字,是许多人心中的噩梦,然而他也从没在意过这些。冰冷桀骜的神情与他的刀如出一辙,出鞘时,便惊破长空寂寞。
孟晓天的鼻尖感觉到刀风,尖利刺痛,五年前在月城头,这刀曾经震断了他的折扇,从此以后孟晓天手中有的只是剑。柔软如柳,锐利如光,在疾风骤雨般的刀势中一线而出,灵蛇游走,同样的毫不容情。
“如果我说我杀了剑湖宫主,你会怎样?”断雁突然于一刀横劈之际道。孟晓天手上不停,剑光化为银长线缠绕于刀锋上:“你不会杀他。”
断雁抽刀跃起,黑披风飞扬开来:“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他们谁都不会认为对方开口,便是自己进攻的机会。
“你不会对不起你的刀。”孟晓天于他落势之中直击中盘,剑影似左似右,变幻无方。断雁斜身而下,轻轻地哼了一声,就在这声音尚未落地的时候,刀光陡盛,黑白两道身影瞬间交错、停顿,继而又缠绕在一起。几点血溅在华衣一角,不知是谁的,刀与剑化作两道幽灵光影,迟来的一场相决,在漠北孤城之中无声地酣畅淋漓。
自狼烟起,神剑现世,他们一直等到了现在。黑衣与华服,唯一的悲哀是连招式都相生相克,一进一退,一刚一柔,双刃旋转,却渐渐有微笑在眼中泛起。刀锋桀骜、剑影傲然,也早需要这样的一场对决,让无数生死穿行而过。
已无所谓目的、结果,承认武者最快意的莫过于一拼生死,刹那对视之后便绝音一世。余者不过云烟。
兵刃不断地相交,铿然之声连成一片,刀光剑影纵横天地,然而孟晓天知道,断雁最凌厉的一刀,始终还没有展露出来。他眼眸中有光芒燃烧,柔柳剑舞动如风,似雪华衣上,已有斑斑点点血迹无数。
也许是太净有这样全力以赴地去征战,他突然迫切地想看到那一刀,曾经与碧海怒灵剑相拼过的一刀,这是对一个剑客最高的赞誉。为了这脱鞘而出的一道光华,可以赌上生与死,所以任何一场征战,也都没有必然的结局。孟晓天的微笑越来越浓,他在那样的光华中想起了叶听涛的面影。这个外表冷漠的男子,其实也是爱剑的吧?否则,又如何当得起碧海怒灵之名。
“找死吗?”断雁突然骂道。孟晓天长声大笑,笑声又立刻停顿。浮光掠影,刀锋上反映着血红如霞,分不清,是夕阳还是热血。袍角扬起,是因为身影蓦然的停顿,刀尖垂下,剑刃亦不再闪动。就在这一笑之间,胜负已分。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的那个人,值得吗?”
“无所谓值得不值得,我的刀不是沉星给我的……我成为护法的时候,他还不是少主。”
一缕孤烟在乌里雅苏台城的彼端袅袅而起,城北角的塔楼前,两道身影如初时一般凝立,黑白相对,俊逸挺拔如同胡杨。孟晓天的眼睛眯了一下,夕阳西下,当真……只是夕阳而已。
“你为什么……不用九天玄剑?”断雁的声音有些模糊,刀尖顿在地上。
“……朋友不必,敌人不配。”
在最后一丝奇异的微笑中,断雁的身形如山倾颓,向后倒去。柔柳剑如闪电般先于刀锋穿刺而过的,是心脏的位置。孟晓天闪身上前,伸手托住他的背脊,慢慢地平放在地上。庄重、肃然,如行什么重大的仪式。漠然闭锁的塔楼后,正有皮袍子轻轻一闪,带着冰冷的笑意消失于夕阳之影下。
在这个绿洲之城的另一角落,楚玉声于夕阳中突然想起了那个子的身影,她神微变,脱口而出:“箩……”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十六章 惜弦音,驿路轻寒
等待的半个时辰,如同这日的夕阳一样漫长。当叶听涛和楚玉声、苏婉云回到塔楼下的时候,一切已然结束了很久。他们看见的是一幅静止的画面,静止得让人窒息。赤霞灿烂,断雁的脸在霞光中阴影明灭,唯一流动着的,是死亡的气息。鲜血汇成血泊,渐渐凝固。晗灵刀仍然紧紧地被他握住,锋刃照映着一动不动的人影。
孟晓天半跪在断雁身边,头微微垂着。血迹斑斑的衣衫随风而动,那姿势有一种难解的意味。仿佛心魂在身周漂浮,双眼浸没于阴影中,有些难辨。
“……他死了?”苏婉云注视着孟晓天,她知道断雁的刀是多么绝情,不会有人能来去自如地胜过他。楚玉声很快地扫视了周围一眼,她没有看到萝的踪迹,但这并不表示无所行动。
闭锁的塔楼伫立在那里,看上去不难打开。可是一时间没有人上前。如同错觉般,孟晓天的背影在夕阳下孤独异常,柔柳剑插入泥土,微微摇晃。苏婉云走到他身后,想说什么,孟晓天却低沉地道:“去看看……宫主在不在……”声音有些空洞,苏婉云望着他的背影:“好。”
楚玉声道:“断雁死了,为什么那些人都没有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城中窥探的人影已悄无声息地退去,仿佛只是等待着这场戏的上演,不置一语,只将结果带回。苏婉云的脚步一顿,叶听涛看了一眼城中人迹稀疏的街巷:“刚才那几个人,应该是风年的手下。”他望向孟晓天,“他们只是在等一个人死,即使不是断雁,也不会有人轻易出手。”
孟晓天没有说话,在苏婉云向塔楼走去的时候,他慢慢站起身来。这本是他们两人的事,而此刻,也只有她有力气去劈开那塔楼的大门。雪刃的剑芒如流星闪动,准确地劈向紧闭的门缝,光影之中,楚玉声听见极轻的“哒”一声,像珍珠掉落在木板上。
她不记得那个叫萝的黑衣子曾做过什密高明的事情,所以他们只是暗暗地堤防背后的袭。从看到塔楼开始,连叶听涛也认为里面的情况一定在断雁掌握之中。断雁不会袭孟晓天,似乎没有人怀疑过这一点。
响声未落,青影疾闪。楚玉声觉得叶听涛媚推了她一把,三道箭矢之影自塔门内破空而出,其中一支几乎擦着她的脸颊飞过。机簧所含之力极大,站得越近,避开的可能便越小。苏婉云破门之势未收,腕力再灵活,也不可能立刻回剑。
“啪”的一声,不及出鞘的碧海怒灵剑横于苏婉云面前,箭矢落地。叶听涛同样听见了机簧启动的声响,此刻他若不出手,就算苏婉云避开了那支箭,也会继而射中孟晓天。仿佛精心算过的位置,每一个人都分毫不差。这并不是萝一个人所能完成的,苏婉云定了定神,收回雪刃。楚玉声的脸却有些变了,因为她没有听见第三支箭落地的声音。
“你……”孟晓天向前走了一步,却微微摇晃了一下,晗灵刀在他身上留下十数道伤痕,有些哨流血。楚玉声快步跑到叶听涛身边,他的脚步凝然不动,但那支羽箭已然刺入胸腹之间,刺得太深,没有鲜血涌出。
“叶大哥……”楚玉声凝脂般的脸颊不失,她扶住叶听涛的手臂,想去握那羽箭之尾,苏婉云道:“不能拔!”楚玉声一呆,叶听涛握住她的手,眉头紧蹙,俯下身来。苏婉云回身扫视洞开的塔楼,空洞洞的一片阴影之中,没有任何人在的痕迹。
“看来,宫主已经不在这里了。”孟晓天目光微凝,走到叶听涛身前,出指点了他胸口几处大穴,“你怎么样?”叶听涛的脸如同白纸,羽箭劲力极强,深入胸腹之间,只留一截在外。他眉头紧蹙,喘息几声后道:“……还好。”
孟晓天嘴角一动:“别逞强了,能站起来吗?”叶听涛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将怒灵剑支撑在地,勉强站起身。楚玉声感觉到他身体轻微颤抖,心中不有些惊慌,在这直入瀚海的大漠孤城之中,他们纵然已不会回头,也还有太长的路要走。叶听涛知她心中所思,却只是向苏婉云道:“塔楼内情况如何,还是一探为好……”
苏婉云微微晗首:“我知道……我会把城中所有的地方查探一遍,稍后来驿站找你们。”叶听涛也无法再说其它,便点了点头,强忍胸间剧烈疼痛,任由楚玉声扶着向城中驿站走去。苏婉云转头去看孟晓天:“你也伤得不轻,去处理一下吧。”孟晓天在夕阳晚风中驻立,神忽而有些漂浮之感:“宫主此劫,对我们所有人都是考验吧。他……真的还活着吗?”
苏婉云心中一震,雪般的容颜寂然廖落。孟晓天不再发一语,走到断雁尸身旁,片刻凝视,将他身躯抱起。
夕阳消失之后,是急速降临的寒冷和沉沉,苏婉云悄立于城墙之上,裙裾飘动,锐利的目光在城中各处街巷间游走。稀疏几点灯火渐次暗去,乌里雅苏台城恢复了惯常的静谧,(奇.书.网--整.理.提.供)沙漠之更无汁锦绣之气,只余隔绝繁华的一点苍然古意。
驿站中,粗衣伙计敲响房门,手中托盘装着些杉之物。绯裙子匆匆来应,袖下双手指尖沾着些血迹。那伙计好奇,向内瞄了一眼,只见塌上斜靠着一个青衫男子,一瞥之间,并未看清什么。
房门随即紧闭,楚玉声将托盘放在桌上,回到边。她已将叶听涛衣衫解开,鲜血自伤口边缘渗出,叶听涛额头冷汗涔涔,然曾呻吟一句,只是闭目了片刻:“玉声……把你的剑给我。”楚玉声吃了一惊:“用剑?”
叶听涛睁开双眼看着她,勉强笑了笑:“把剑给我,你就出去吧。江湖中人,没有人永远不受伤的。”话虽如此说,笑容却甚是无力。楚玉声默然,取出短剑,握在手中:“我知道……还是我来吧。”那羽箭仍然深入体内,叶听涛渐渐觉得疼痛难忍,眉心轻微颤动:“你,你的手……”
楚玉声握紧短剑,手心有些发凉,但仍是道:“我在你身边,你就别想避开我……”她轻轻扶着叶听涛肩头,“我以前说过,有一天你有了危险,我就来救你。”叶听涛怔了片刻,目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只是不想在楚玉声面前彻底倒下,不管是为了什么。只要是他想保护的人,便不能在他们面前倒下。然而楚玉声并不在意,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神坚定。孟晓天已回到驿站,便在隔壁客房守候。在这一时刻,完全放手,将命交托于身边之人,便是信任吧?
没有退路的时候,朋友便是唯一的依靠。楚玉声也没淤说话,她将叶听涛放倒在上,注视着羽箭入体处,屏息举起短剑,出手如风,将那伤口边缘轻轻剜开。鲜血顺着剑锋涌出,虽已封住大穴,但伤处极深,无法抑止。叶听涛的嘴唇猛然褪为惨白之,双手紧捏住身下的褥,楚玉声也不犹豫,捻住那羽箭之尾用力一拔,她觉得有几滴热血溅在自己的下巴上,但已没有余力去擦拭。叶听涛双目紧闭,终于忍耐不住低哼了一声,可即便是在这时,他也没有失去知觉。
楚玉声将羽箭扔在一边,所幸创口中流出的血液并无异,便不是中毒迹象。直到她往托盘中去取杉时,才觉得指尖有些发抖。在与叶听涛相伴的五年之中,纵使偶有不慎,也不过是受些小伤,但如今尚未到达重天冥宫,便有如此下马之威,那隐隐不好的感觉霎时又翻涌心头。她替叶听涛将伤口包扎稳妥,将他衣衫掩上,良久不语。以命对弈,即使是强者,也不能保证走到最后。
就如今日,若是断雁去开塔门,一样不可能逃过三道机簧羽箭。楚玉声突然微微打了个冷战,这一局,无论如何去解,终究都是死局。叶听涛静卧养神了片刻,睁开双眼,见她仍然坐在边,神凝然,他轻声道:“怎么了?”
楚玉声摇了摇头:“没事……我已经替你上过药了,但这几天你不可乱动,反正孟公子也受了伤,我们就不要急着赶路了。”
叶听涛“嗯”了一声:“……可是断雁已死,任宫主的事,怕已没有那么简单了。”楚玉声愠道:“你便不能不管这些吗?”叶听涛看着她不语,楚玉声忽而又有些后悔:“……孟公子已经回来了,我会去问问他的。你现在好些了吗?”叶听涛仍是看着她,淡淡一笑:“我说我会死在瀚海,并不是在开玩笑。玉声……《八荒末世图》中不仅有紫霄派的命,也有我的命。”他停顿了片刻,声音很轻,“最近,我虽已不再练功,可那种感觉已然迫近,没有多远了……”他眼眸中是楚玉声牡丹般的面影,浮动、破碎、旋转无尽,含混成乌里雅苏台之不可忘却的挽歌。
星辰暗淡,一团火光在城北角亮起,苏婉云再次回到了那座塔楼前。光晕之中,她慢慢跨入塔内,淡淡的尘腐之气传来。仿佛是上一次被开启之前,曾有很长时间的闭锁,塔内四壁空空,也不像有人曾在此住过。
苏婉云微下垂头,在这里,她无法感觉到任何一丝属于任奇的气息。即使在断雁倒下之前,曾有人自暗门进入,离去时留下一个冰冷而得意的笑。她已经太净有看到那个白袍的背影,在她的记忆中,那是寒冷到极致的温暖。他的三掌无敌于天下,即使是叶听涛,也必然抵挡不过。
叶听涛。苏婉云有些出神,在她一剑劈下、塔门开启一线的时候,她已明白这三箭无论向哪个方位都无可躲避。然而箭影停息之后,倒下的竟是这个素来让人觉得漠然的男子。苏婉云将火把抬了一抬,向身侧照去,蓦然发现那里竟站着一个人影。
背向着她,不发一语,虽然在火光尽处,却能隐约看见那一身白衫,姿态中的傲然熟稔于心。苏婉云一时激动,脱口而出:“宫主……”
那人回过身,凝望着她的却是一双略带嘲讽的眼睛,清俊的脸尚且年轻。苏婉云的神情略微颓败下来,孟晓天道:“这情景真熟悉,那天在寄傲阁,好像也是这样。”
苏婉云望着他:“……身上有伤,就不要来这种危险的地方。我查看过城中,虽然已没有冥宫中人的踪迹,但还是小心些好。”
孟晓天在塔楼中慢慢踱了两步:“我们四人中已有两人受伤,那些人没必要来暗的。”他仰头向塔顶看去,“他们在请君入瓮,所以我们一直见不到宫主,你不觉得吗?”
苏婉云道:“那我们怎么办?”孟晓天踱到了塔楼门口:“将计就计,叶听涛不是个没脑子的人,他敢入虎穴,必是有打算的。况且没见到宫主,我们也没有理由退却。”
风加着些微的沙尘,拂动苏婉云的发梢,她道:“……我总有些不明白,叶听涛为什么会带着自己的人到这种步步荆棘的地方?”
孟晓天回头,他的脸依旧在火光尽处,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如果是我,我也愿意这样。”他脑海中有什么人清淡的笑容一闪而过,在这星辰寂然的沙漠之,便格外明亮而柔和。
苏婉云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他身边:“……你把断雁怎么样了?”孟晓天笑了笑:“还能怎样?”苏婉云无言,只是注视着他。在那有些游离的表情中,她不觉想起那场夕阳下的对决,断雁的身躯很削瘦,苍白如纸的脸没有留下任何表情。这个人,即使在死时,也如往昔一般的干脆、冷酷。
“深了……回去看看吧,叶听涛伤得不轻,也是我认识他以来的头一回了。”孟晓天的脚步虽不甚快,却带着些决然。
大漠孤城中的驿站自不及汁之地,桌几陈设都只是最简单的样式,这般时节亦没有什么来客,仅有几间客房点着灯烛。孟晓天走进大堂,柜上那身穿皮袍的伙计向外探探,上前道:“公子,你们是汁来的吧?”
孟晓天道:“是啊,怎么了?”
那伙计团着手,脸露神秘之:“那些黑衣人走了我才敢说,你们要是去对付他们的,还是省省吧。前些日子有个什么汁门派也到这儿来过,但往北走了之后就再没音讯了。这里的人都说沙漠深处有座王陵,那些究竟是人还是鬼,根本就没人知道。”
孟晓天目光一动:“那个汁门派有名字吗?”
那伙计道:“没听说,他们好像是去报仇的,公子,你们还是好好想想,别一个劲的送死,沙漠里鬼魂已经够多的了。”
孟晓天笑了笑:“知道了。”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那个穿红衣的姑娘现在在哪儿?”
伙计道:“她啊,刚才在厨房,说我们做的东西不合口味,非要自己做。”说着便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孟晓天点了点头,不再理他,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既然她能去忙那些事,想必叶听涛已然无碍了吧。如此深,他也已有些困倦,一向轻捷的脚步竟尔沉重起来。推开房门的前一瞬间,孟晓天的脸有一种无人可见的疲倦和悲哀神情,只留给自己,与逝去的灵魂。
然而在下一刻,他忽然怔住。在他房中的桌上,摆着数碟精致小菜,虽大漠之中食材粗糙,却做得甚是细巧,清淡的白粥冉冉浮起丝烟,仿佛是那绯裙子刚刚离去,房中安静无声。孟晓天站在门口,良久,才微微一笑。
极轻,然而又柔饶琴音,在乌里雅苏台的空中飘然游走。铁琴之声,虽然有铮铮铁骨的隐约回响,在斯人腕底,却淡而苍凉。并骑同行的四人于是第一次有了人困马乏之感,但他们不过是稍作停歇,弦音一转,淡淡的宽和温润沁入心扉,如无声雨抚慰伤痛孤寂。城中人不知就里,有些只道是沙漠鬼魂,便紧闭门户,又在这琴音缭绕中睡去。
几日之中,孟晓天的刀伤渐渐痊愈,苏婉云与他自小相熟,时而相为照应。只是自那一日后,他便不再去提“断雁”二字。叶听涛却是直过了五日才略见起,以他功力本不须如此之久,但孟晓天与苏婉云前去探视时,楚玉声也未曾多说什么。在她神之中,似乎有了些奇异的变化,目光凝驻间,那种坚定而柔和变得更有力量,四邻之人听多了琴声,便也知道驿站中有汁来客,那绯裙子的身影总被人投以注目的一瞥。
十日之后,孟晓天正自于房中拭剑,却听城中忽的一阵喧嚣。此城本不甚大,任何声响都不难察觉,他收剑入袖,走到大堂,见苏婉云亦听到了动静出得房来,两人到了街上,远远十数个身着皮袍的大漠中人围住了什么人,正自询问。待得走近,便发现那人浑身血污,受了重伤的模样,断续说道:“我……师兄弟……在瀚海……石窟……”跟着一阵猛咳,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问道:“你是前阵子来这儿的汁人吧?是不是那些穿黑衣的人伤的你?”
那人半瘫于地,动了动下巴以示默认,众人便有些议论。孟晓天和苏婉云对视一眼,只听那人又道:“我……我师兄弟还在那里……他们都快……都快死了……”孟晓天穿过人群向他道:“你是哪个门派的人?为何找重天冥宫?”
那人看了看他,颓然道:“……我们是江南七星塘的人,来报仇……报袭之仇……”孟晓天一怔,才想起鸣风山庄嫁袭之事,失笑道:“你们竟还不知道?那些事不是重天冥宫做的。”
那人又咳了几声:“不管怎么样,你,你是武林中人吧?去……去救他们一救,不会费……多少力气的……”孟晓天望着那人恳切之态,道:“若赶得及,我会去救他们的。”那人微露喜,还想说什么,却一时气岔,双眼翻白,昏了过去。几个大漠汉子将他抬起,往驿站而去,剩余的人便也渐渐散开。苏婉云走上前道:“他好像还想说什么,莫非瀚海石窟中有什么隐秘?”
孟晓天转身,见到她身后之人,然觉一惊:“叶大侠,你……”苏婉云顿时也回过身,见叶听涛便站在方才人群围拢处,面虽不甚佳,却已无几日前的衰弱之感,他握剑而立,望着两人:“瀚海石窟对重天冥宫来说,是个要紧的地方。陷在那里……恐怕不会有什看。”
孟晓天道:“你伤未复原,不如我和苏姑娘先去?”叶听涛沉吟片刻:“也好,过两日我们便会跟上。若我没记错的话,到了瀚海石窟,离重天冥宫所在的王陵便也不远了。”苏婉云看着他:“你不必急着赶来,到了那里恐怕就没太平日子过了,等完全复原也不迟。”
叶听涛道:“无妨,你们携神剑而行,或许会遇上迫不及待之人,但争夺此二剑也已没有意义,只注意该注意之事就行了。”
孟晓天看着他,微笑道:“是啊,正主在此,恐怕那位少主也不会操之过急。他能耐心等我们带着他要的东西深入瀚海,一定也不会让我们失望的。”眼中似有深意,苏婉云并未在意,叶听涛却与他相视,心照不宣的眼神一现即隐。
荒漠冰原之中,绿洲不过是小小的一块,这日过了午时,双骑出城,往极北之地飞驰而去。楚玉声与叶听涛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天幕灰白,朔风虽然减弱,却仍旧寒冷。叶听涛轻咳了一下,楚玉声挽住他的手臂道:“走吧,别染了风寒。”叶听涛一笑:“我何时如此不济事了?”楚玉声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走吧。”
在他们视线不及之处,乌里雅苏台的枯垂杨柳之间,寒光闪烁。那是晗灵刀,插于无名新冢之牛城池避去了寒风与沙尘侵蚀,也避去了多余的目光,只在这寂静之处,凝视着人间风烟,与谁错身而过的百年。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十七章 瀚海劫,霜天晓角
淡罗裙迎风飘扬,如叶摇动。手掌轻触,是胡杨树灰褐的树身。星星点点,即便在瀚海深处,依然傲而不倒。青鬃马匹在树旁踱步,苏婉云的目光缓缓地从左往右移动,属于剑者的敏锐知觉些微悸动。那几乎是直觉一般的反应,然而四周除了冰雪与黄沙相间的无垠土地,唯有不倒不死的胡杨。
“有人在跟着我们……我确定。”她的声音平静,但那同是剑磕不动声。
孟晓天走到胡杨树荫下,伸了个懒腰:“这话,你一路来说了很多遍了。”他矩坐下,抬头望了望天,“孟已过,这里还是很冷。不过也不会冷多久了。”
苏婉云在胡杨树旁走动了几步,并不放弃她的直觉:“以前我和你一起行事的时候,从阑多说这些废话。我不是开玩笑。”风中,有沙粒摩擦胡杨树的细微声响。
孟晓天看着她:“我知道你没有开玩笑。”他笑了笑,向后靠去,靠了个空,便躺倒在地上,“不过赶了这么久的路,你不饿吗?楚姑娘给我们准备了很多干粮,趁我们还活着,赶紧吃吧。”说着闭上眼睛,像要睡上一觉的模样。
苏婉云走到他身边,却没淤说话。她无法说清那尾随而行的感觉是什么,仿佛在离开乌里雅苏台之后,就始终挥之不去。数日内,他们没有遇到一个人,只有偶尔相伴而行的骆驼,侧后掩藏着不为他们所见的黑阴影。
一片接着一片小小的绿洲,边沿多生胡杨,风里也有了微温,仰首相望天云,霞光起落之时,是窒息一般寂静的壮。
然而苏婉云终不能释怀的是那种强烈的不安,似乎深入荒野之地,恐惧无可避免,但孟晓天却全然不曾介意,在他的身上,那一丝最后的忧虑随晗灵刀光芒的逝落而散,余下的只是无所畏惧。在这样的一刻,苏婉云忽然觉得刻骨的寂寞。
“你不担心吗?”她终于也坐下,探手入怀,取出那块火魄暖玉,轻轻把玩。
孟晓天闭着双眼道:“不要想那么多,时候到了,复的人就会来。”
苏婉云沉默,温热的暖玉握在手心,指尖却仍旧冰凉。孟晓天睁开眼,高高的天云在瞳孔中旋转,透明、无际。视野边缘,红如火焰的异一闪而过。他躺在树下没有动,映着天空之的眼眸中有流水漾过。但他毕竟未提一句,劝慰之人,自身若起杂念,又怎有说服的力气。
沙土发出轻响,那是有人匍匐着,艰难而行的声音。倘若楚玉声在,必不会等到爬行的黑点出现在视野中,才出声警告。孟晓天将头仰起,胡杨树影便成了倒立之姿,树荫遥远处,什么人趴倒在地,大口呼吸,仿佛在与这空旷之地争抢命。
苏婉云立刻站了起来。
“你说的是他们?”孟晓天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纵使在沙漠中,他也尽量保持着一身华衣清洁无尘。
苏婉云道:“不知道。”她向那两个人走去。
喘息声越来越响,像风箱拉动。罗裙披风的身影为那两个垂死者所察觉时,已不过几丈的距离。骷髅之形隐现,青白泛紫的面和深陷的眼眶昭示着这两个人已活不过一时一刻,但苏婉云的出现,仍无异于救命稻草。
“救……救……”难辨的字眼从干涩的喉咙中挤出,满眼的渴求,随着目中人影的渐渐清晰,却突然顿住。
罗裙披风宛似旗帜招展,身旁的流雪华衣高洁如昨。剑湖宫。这两个人,是滇南雪湖的最好印记。孟晓天怔了怔,轻轻地哼了一声:“江南七星塘……什么时候收了这种败类?”
苏婉云隔着几丈的距离看着那出声求救之人,沉默了片刻:“可惜陆青不在这里,这个人能从银镜楼底遁逃,也该会有些本事。”盗九天玄剑者,能逃出霜云楼主剑底,又再逃出银镜楼主掌下的,不会超过三个。
“救命!”沉默垂死者身旁,另一人积蓄了许久的力量,终于完整地喊出了一句话,眼珠几乎要夺眶而出,瞪视着苏婉云。第一个呼救者垂下头,抵在沙地上,脸上流露着说不清是绝望还是希望的神。杀一个人,本不过是举手,而此刻更加只需要在一旁坐上半个时辰。荒凉大漠中失去了希望,要死只是片刻的事。
但是苏婉云和孟晓天几乎都是想也没想,就不约而同地转身,望向青鬃马的马鞍旁系着的布袋。孟晓天向马匹走过去,不急不徐,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他们带着充足的水,此刻去刁难两个将死的人,已没有多大的意义。
清水当头浇下,两人奋力仰头,干裂的口唇媚张开,便有鲜血缓缓溢出。孟晓天将一壶水浇完,双眼却游离至那两道沙上爬行的痕迹,他们正是为了辨清方向才停下歇脚,现在看来,已不用再费多大的力气。
直到苏婉云地“啊”了一声,孟晓天才收回目光,他听到了两个得救者的惨呼声。如同干嚎,被水浇过的地方迅速地变,溃烂,慢慢吞噬的死亡突然加速,两人翻滚起来,仿佛那清水是一剂致死之毒,见血封喉。
“真是……歹毒。”苏婉云道,她向后退了一步,神情有些厌恶。孟晓天将空水壶扔在地上:“这里到处都是鬼影,没有封口的把握,他们不会活到现在吧。”荒漠的天空下,两个黑点在沙地中滚动嚎哭,面目涨为紫,不可辨认。
孟晓天不再看他们,往回走去,经过苏婉云身边时,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那是一种奇异而轻盈的慰抚,带着嘲讽,如哄骗一个孩子。孟晓天的眼神温柔带笑。苏婉云皱了皱眉,她发现,沙地上那个曾从她剑底逃得一命的人正用最后的目光瞪视着她,严肃、可怖,错神间宛如一次审判。她打了个冷战,转身跟着孟晓天而去。
蹄声渐起,马鞍旁,两把稀世之剑随颠簸敲打着马腹,曾经不为人世所见百年,却在暗流最激烈处地暴露于光天化日,这或许亦是一种预兆。石窟旧影幢幢,充斥着鬼魂的呻吟与哀嚎,荒凉大漠中,有什么人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便再也没有声息。
而在整整一日一之后,胡杨林旁冻结于冰冷沙地中的尸体引起了马上青衫剑磕注意,他勒了马,紧随身后的绯披风子便也跟着拉缰:“叶大哥,怎么了?”
叶听涛凝目望着那两具尸体:“……你看。”楚玉声顺着他目光望去,才微微一惊,只见那沙地中倒死的两人面目稀烂,口中满是血污,浑浊的眼睛呆重瞪着天空,难以言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是……瀚海石窟中逃出来的人吗?”楚玉声神微变,两人下了马,叶听涛道:“看他们倒地的方向,应该是从那里来的。”
“他们临死前……还在自相残杀?”楚玉声走到尸体边,见他们虽是中毒而亡,但面门的创伤,却是彼此的牙齿所留下。叶听涛道:“或许并不是他们自愿的,你记得何少爷给你的那本书册上,记载过这种情状吗?”
楚玉声一惊:“你是说,临死疯魔,互相噬咬?”叶听涛点头:“看来那两人必已到过这里,没有清水激毒,不会死得如此难看。”他望着不远处那空空的水壶。楚玉声道:“那我们要快些追上他们吗?”
“不。”叶听涛回头看了一眼无人的荒漠,“现在会合,只会提前陷于不利……希望能赶得上。”楚玉声没有听懂最后一句话的含义,她看着叶听涛:“赶上什么?”
叶听涛摇摇头:“到时便知。”他走到胡杨林边,见方圆之地绿洲掩映,许久未见的水静无一丝波澜,便回头望向楚玉声,“我们在这里休息片刻吧,若此计成功,或许不必进入王陵便能见到冥宫少主。”
楚玉声牵着马匹来到他身边,仔细瞧着他的脸:“赶了这许多路,你累不累?”叶听涛将马缰接过,颠簸多时,胸前确也有些隐隐疼痛,他道:“还好,你倒是脸不佳,太过劳累了吧?”
楚玉声一笑:“这么赶路,谁会有好脸?我只是担心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抖八荒末世图》,你有什么打算?”
叶听涛将马匹系在一株胡杨旁:“打算?”他眼望前方,沙漠的天光中,那张脸显得有些苍白,目中的神却温和而怅然,“如果你是问下一步怎么走,那么我只能说我要见一见那位沉星少主,六剑聚合,已是势在必行之事。”
楚玉声的头微微垂下:“我知道,我是说你自己……那两卷残图,真的一点端倪都炕出来吗?”
叶听涛淡淡一笑:“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是些若有所指的笔划,就算葡全图,恐怕也要很长时间去参研……也许我等不及了,不过,在我死之前,还是会先把我手里的残卷毁掉。”
楚玉声沉默了片刻:“连沈谷主也没有办法?”
叶听涛道:“她的办法过于艰难,以目前的情况,是不可能完成的。总之,还是先把眼前这一役应付过去。”他望着楚玉声,那双点映着天光的眼眸中波纹泛起,眉心微动,仿佛要流泪的模样,可是始终也没有泪落下。
是什么时候起,她也有了这般隐忍的神情?落霞山迷雾中的初识一闪而过,已如逝百年。叶听涛心中柔情忽动,微微一叹,手中的怒灵剑有些沉重,他向楚玉声笑了笑:“你的琴也带来了吧?在这里抚琴,不知和江南柳底有什么区别?”
楚玉声却摇了摇头,见叶听涛在一棵胡杨边坐下,便也坐在他身边,过了片刻,将头慢慢地靠在他肩上。叶听涛微笑道:“怎么了?平日里忙的时候,你总说没有时间弹琴,现在难得有时间,又手懒了?”
楚玉声没有说话,良久,才有一行水晶般的泪珠从眼角划落,落在叶听涛的衣衫上。那衣衫是她在边关时了两三天功夫做的,自落霞山脚第一次留意起叶听涛的身形,这些年便再也没有忘记过。“以前……你在玄珠心境的时候,也有人像我这样替你做衣裳吗?”
叶听涛听着她低婉的语气,左臂张开,将她揽入怀中:“有。”楚玉声抬起头来看着他:“是谁?”她心中闪过夏荷衣的影子,叶听涛却目中含笑:“一个老婆婆,所有弟子的衣裳全是她做的。”
楚玉声“噗哧”一笑,依偎在他怀中,脸颊感觉到胸膛的微温,依然坚实可靠。她的指尖轻轻抚摸叶听涛曾中箭受伤之处,就像多年来的那丝若即若离,始终在奔波忙碌中挥之不去,如今,却似黑云压城般笼罩而来。
“你啊……这次要是还能活着,就是我一个人的了。谁也不准再让你到这种地方来。”她的脸埋在那坚实的怀中,语声却带着哭泣之音,凄凉而甜蜜。叶听涛吻了吻她的额头,依旧微笑道:“好。”
一线绿洲湖泊光芒反射,掠过相依的背影,直向瀚海深无极处而去,白袍一闪,剑刃锋芒内敛,与光线聚于一处,锐利无伦地射入苏婉云眼中。她站在瀚海石窟中,媚一激灵,飞身而出,然而石壁遮挡处,只见三两具尸体倒卧,并无异状。
这般错觉已不是第一次,她愤愤地一跺脚,身后传来孟晓天的声音:“苏婉云,你是不是发烧了?”石窟中,他正查看着一地泛紫的尸体,马匹也被隐进了窟中,以免为人所觉。
苏婉云回头扫了一眼高大的瀚海石窟,一语不发地回到孟晓天身边:“……这些死人有什多看的?”
孟晓天道:“江南七星塘也是以毒术闻名的门派,看他们的死状,却是被自己的独门绝活‘凤点头’所噬……看来重天冥宫的本事也不仅是‘九星千叶’。”
苏婉云道:“楚姑娘说中了重天冥宫的毒物,只须暂封气脉,便能减缓发作,也不知她是如何得知的?”
孟晓天站起身:“她能如此说,想是不会有错。现在江南七星塘的人已经死绝,叶听涛随后一蔓到那些尸体,应该也会明白了。”
苏婉云嗅到这阴暗石窟中腐朽的气息,向深处望去,只见是黑洞洞的一片,不知底在何处。脚下尸骨成堆,除了新死的江南七星塘众人,尚有陈年骨骸,都呈深紫之。她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见孟晓天已转身向外,便也不再逗留,举步走。
披风在转身时划出一道淡淡弧度,遮挡住了僵直的尸体被掀开的景象。苏婉云似乎听到了异常的声响,孟晓天已走出石窟,她的剑毫不犹豫地反手向身后刺去。
快若流星,雪刃的白光削下了披风一角,然后穿透一幅黑衣,直入血肉。那人低吼一声,然后退,反迎着雪刃向苏婉云扑去。剑身笔直没入身体,手腕上传来细微震颤的感觉,苏婉云一时竟然怔住。
浑然如墨一般的黑衣,额头的紫晶光晕幽深,那张脸瞬间便迎到面前,余光掠过瞬息前还沉寂着的瀚海石窟,无数黑衣突然自洞窟深处涌出,耳畔是孟晓天轻声斥骂:“你真是发烧了?”
苏婉云蓦然回过神来,手腕运力,雪刃从那黑衣人体内横劈而出,血光飞溅,有几滴沾到了她的脖颈中,甚是温热。只是活人而已。待得定睛,便知先前石窟内潜伏得二十余人,有的闭息藏身于江南七星塘门人尸身下,更远些的掩身于石窟深处的黑暗中。孟晓天在黑衣身影中游走来去,柔柳剑点动,宛如乌云中穿刺而过的闪电。他莫非是早就料到?石窟之中,毕竟有那极为微弱的呼吸声,但苏婉云总以为是错觉。她不及多想,雪刃一振,将攻到面前的黑衣杀手挑落在地。
瀚海石窟中,沉默的杀戮辄起,黑云来去闪动,苏婉云只以雪刃之网封住去路。靠近石窟入口处,两柄神剑系在青鬃马的马鞍旁,二十余道目光时不时扫过,贪婪之隐现,却总为罗裙剑影所阻,围攻苏婉云的数人神情渐渐恶猛,但始终无法再近她一步。那一路“点雪快剑”自与鸣风山庄卫少陵对阵过后,还是头一次得如此机会施展,剑光点点如雪,背着石窟外的日影落成一道光幕。
血珠不断溅起,苏婉云与孟晓天身法俱已到极致,便不再有血污沾身。二十余名黑衣人中已有十人倒地,无不是中剑不退,反而让剑刃透体而过,口中鲜血狂涌,血腥气充溢,中人呕。又斗片刻,苏婉云忽觉颈中有些麻痒,心中微惊,一剑连削两名黑衣人咽喉,伸手去摸脖颈,触碰之处略有些发热,除此之外并无异状。她不及多想,见孟晓天独斗五人,便挺剑上前,三四招后,又再刺死两人,孟晓天偶尔回头向她一瞥,目光却是一震。
曾为鲜血沾染之处,她脖颈中是一片炽红,孟晓天不顾身侧尚有黑衣人窥伺,欺近苏婉云身侧,抬手疾点,苏婉云吃惊道:“干什么?”举剑挡开他身后攻击,孟晓天得手之后,并未多言,只道:“速战速决。”
可就在此时,两人同时觉得手腕运力一偏。对多年用剑之人来说,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情况。苏婉云低头一看,只见沾满重天冥宫中人鲜血的雪刃剑身竟然微微发黑,攒刺无法施力,最后三名黑衣人见状均面露冷笑,苏婉云抵挡攻势之际,只觉脑中一晕,脖颈连带着下颚都如火烧一般疼痛难忍,眼前景象瞬间成为一片血红。她“啊”的一声轻呼,雪刃落地,正胸中一空,却被人拦腰抱起,腾云驾雾般到了石窟入口,几乎不能见物的双眼捕捉到了最后一个影象,那是孟晓天抽出九天玄剑,灿若天光般的剑芒从左至右,一剑横扫最后三个敌人。在血液飞溅所能及的范围之外,孟晓天轻声道:“这些人,果然都和断雁一样,只知道白白送死。”
高大而气息诡异的瀚海石窟之外,仍旧是冰原与沙地相间的大漠,孟晓天把苏婉云放在地上,扶住她的双肩:“刚才我封住了你的气脉,感觉怎样?”
苏婉云低声道:“我的脸……像火在烧一样,刚才你用九天玄剑了吗?”孟晓天从怀中取出丝帕:“是啊,我的剑也被那些人毁了,为达目的以身相殉,真是疯狂。”他替苏婉云拭去颈中血迹,触碰到黑衣人之血后,丝帕立刻由鲜红而透出黑,孟晓天一松手,将之弃于沙土中。
“现在我们去找找附近有无水源,他们在江南七星塘的人身上下的毒不能碰水,这次或许是反其道而行。来时一路绿洲不少,想必这里也有。”他回身入石窟中牵过一匹青鬃马,将九天玄剑回入鞘中,最后一线剑光消失之前,握剑的手微一停顿。九天玄,历代剑湖宫无人可用的神剑,便在方才的情急一握之中,暂时成为了他的佩剑。
孟晓天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这把剑比柔柳剑名贵得多,运转之时也无不如意,若能一生与之相伴,任何一个剑客都会再无遗憾。
或许,这亦是卫彦之倾尽一生想要得到的感觉吧?试剑桥、九天玄神剑,这是处于武林巅峰的神话。孟晓天微微一笑,可惜的是,他已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剑客,正如叶听涛本不该独属于江湖一样。这或许是所有人的宿命。
剑入鞘后,孟晓天听见了苏婉云倒在地上的声音。没有他的扶持,她竟已连坐的力气也没有,中毒的脸颊如深陷火海一般几燃烧,有些可怖。孟晓天飞快地将马牵回,扶她上了马背,自己也跨坐其后,长鞭一挥,马匹便向着石窟背阴面而去。
沙土连绵,在瀚海石窟的背后,那一片景象出现在孟晓天眼中时,他终于也有些吃惊。胡杨与绿洲总是相依而生,有水的地方,纵然无法解毒,也能延续人的命。但在石窟背面浩大的绿洲湖泊之前,是黑压压静立不动的人影。
粗一眼看去,起码便有三四百人,黑衣真如片片黑云一般,压城而来。湖水就在这些人的背后,可是要过去,已如同翻越万丈高山。
孟晓天低头看了看,见苏婉云靠在他胸前,双目紧闭,神智已失。“这丫头……”他低声斥道,好像总是在最重要的时刻她便要缺席,但这一次,却实在有些不是时候。绿洲之前,数百黑衣人静默等待,孟晓天并不惊慌,目光落到那为首之人脸上时,然意外:“你……”
那黑衣子得意地笑道:“杀了断雁的人,我记得你,你还被风年打过一掌,没用得很。”明亮的嗓音,纯净如朝阳的脸庞,手中的刀却犀利无伦。孟晓天凝望着她:“……你这个小姑娘,总是这么喜欢占断雁的便宜。”
萝闻言,怒道:“他本来就不济事,少主想除掉他,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
孟晓天淡淡一笑:“是吗?他不济事,好歹也有资格与我一决高下,凭你的刀,就算是风年要杀你,也不费吹灰之力。”
身后数百黑衣猎猎飘动,萝先是目露凶光,继而冷笑道:“我何必和你一决高下?你怀里那个人中了毒,但要想跃过我们这么多人取水解毒,等下辈子吧。”
孟晓天道:“哦?这么说,水的确能解她中的毒?”萝一呆,孟晓天又道,“你是奉你主人的命令来的吗?难道他没有告诉过你,在这个世上,怎样得到六把神剑中的《八荒末世图》,只有剑湖宫中人知道?”
萝的刀高高扬起,在孟晓天的微微皱眉中,她大声道:“你不说,等叶听涛来了问他也一样,反正杀了你们,少主一定会嘉奖我。”
“蠢人……”孟晓天摇了摇头,从马鞍旁解下两柄神剑,左手抱着苏婉云,脚尖一点,轻飘飘地离鞍而起。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所有冥宫黑衣人袖下都露出了一件东西,他们把那件东西对准他的方向,所以能看得清。虽然很小,但他的神还是变了。
那是弩箭,箭头泛着荧荧蓝光,想必喂有剧毒。那日在乌里雅苏台城塔楼中的羽箭,一定是风年布置的,否则叶听涛已经死了。孟晓天脑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萝的刀落下,孟晓天在离他最近的百余人扣动弩箭之前,抽出了九天玄剑。光华灿烂的剑身,锋芒第二次出现,所要应对的已非区区三人。从未有一把剑,在他成为其主的第二次施展中,便要当如此重任。但既然拔剑,就将命相托,这是所有剑客都明白的事。
灿烂的剑芒舞动成网,映射着阳光,距离最近的人双目刺痛,不得不抬手遮眼。孟晓天趁着这一息之机脚踩数人头顶,借力上跃,右手剑舞动不停,左手握着须弥鬼啸剑,臂中苏婉云昏迷不醒,这般情状之中,已有数十支剧毒弩箭破空而来。
细密的击打之声穿刺着九天玄剑的剑网,剑芒闪动,一丈之内的黑衣人无法视物,任孟晓天借力向绿洲跃动。弩箭如雨盯准一个方向,九天玄剑却丝毫无损,只待先将苏婉云救醒,抢得一时一刻之机也好。两人自见路上江南七星塘中人死左,便知其门人大略无幸,已不再如先时行进之快,或许拖延片刻,叶听涛与楚玉声便能赶到,其后转机即来,但正当孟晓天心中作如此想时,他发现一道刀光直奔面门处劈来。
那是萝的刀,若在平时,他只会嘲讽这子学不来断雁那一刀的神髓,但此刻,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剑网上的压力陡然增强数倍,孟晓天虽已到了绿洲之畔,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只得急速于胡杨树上借力,正待飞纵而起,刀光却扭转方向,劈向他怀中的苏婉云。自保尚可,能否护她,只有听凭天命。
孟晓天百忙中瞧了一眼苏婉云的脸,虽然中毒,那脸上的神情却是安详。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自小相伴,直到今日,也算是唯一得以保全的因缘,只是许多年过去,她也改变了很多。
刀光频现,孟晓天右臂渐渐酸软,剑网开始有了些许疏漏,所幸此时他于胡杨树后左右闪避,未曾中箭。萝紧追不舍,看准他抵御十数支来箭时左侧空门,一刀全力斩下,眼见可夺去苏婉云命,心中狂喜,却猛然觉得眼前一,有什么极快的白影在她面前掠过,跟着便被当胸一掌正中,直飞撞到一株胡杨树干上,呕出血来。
孟晓天亦未曾看清是什么人于此时到来,身体左侧空门未防,左臂被人轻轻一抬,不可反抗地,苏婉云便悄没声息地被拉出了他的怀中。白袍之影威严如山,稍稍一凝,便毫不费力地化为雾气般消失在冥宫中人的视线之外。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十八章 乌夜啼,辰星冥冥
远远的沙丘冰原旁,高大的石窟随渐行渐近而变得清晰,密如乌云般的黑衣人影静默地立在石窟之外,长久不动一下。这是一副奇异的景象,所有人都注视着一个方向,高高的石窟顶上,依稀可见华衣翩然,剑驻于地,那人坐在剑旁,像一尊白雪所铸的雕像。
无声的对峙,箭弩散落于沙地上,这数百人倾尽全力,也无法损得九天玄剑分毫。孟晓天嘴角带笑,但并不伺机脱身,连续几个时辰与数百人周旋,他也已疲累不堪。这疲惫只能从些微泛白的脸查知,可惜冥宫中人离得太远,无法看见。
红宝石光芒一闪。那是碧海怒灵剑的剑鞘,在离黑衣人众三四十丈的地方,一人一剑,风动青衫。
凝固的杀意瞬间冲击了石窟上下的那场对峙,孟晓天望见了叶听涛的身影,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优雅闲适如同午梦方醒。那个人,必已是料到了这般情状,否则楚玉声是不会在他身边缺席的。
终究,还是赢了这场赌。非关胜败,只要心意得证,便也没有遗憾。叶听涛慢慢地走近,身后是平寂的沙漠,炕出有什么异常的迹象。他神平静,浑身上下,却又透露着一股锋锐无比的杀气。冷漠、凌厉、见血封喉。这才是……与碧海怒灵相伴的叶听涛吧。冥宫中人数百,在这极渺小又极强大的压迫之下,竟无一个敢跃众而出。
相距越近,无形的杀意冲突便越激烈,如气浪相触,任何一方都不肯退却。孟晓天在石窟顶上缓缓站起身,手按九天玄剑的剑柄。他没有看见萝,但被那人一掌正中胸前,便已不需在即将触发的一场混战中,将她考虑在内。
“啪”的一声,孟晓天一提脚,将身边的什么东西踢了下去。保留了三分劲道,以让冥宫中人看清此物的模样。
黑衣人群耸动,分别紧盯叶听涛和孟晓天的目光瞬间被打散。那是须弥鬼啸、未成之剑,在方才几个时辰的殊死周旋中,所有人都已熟悉它的形貌。孟晓天,竟将之一脚踹下,无异于朝着黑衣人群中投下了一枚炸雷。
遥遥对视一眼,叶听涛与孟晓天互相晗首,就在这一刹那,碧海怒灵与九天玄同时脱鞘而出,两道无与伦比的剑之光华割裂了荒漠的天空,神剑之威,于此而相辅为极致。黑衣人群中有人接住了鬼啸剑,余下数百人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那人持剑消失在石窟背后时,孟晓天已然飞纵而起,衣摆如叶散开,惯走柔柳剑灵巧之势,此时更是变幻无方,剑锋锐利,夺人心魂。
冥宫中人抢得须弥鬼啸剑,稍一分神便又聚合迎敌,将叶听涛和孟晓天团团围在当中,漆黑的长袖裹卷内力,宛如遮天蔽日的风洞一般,出手之人甫一被神剑所伤,便又有人后继而上,一时间瀚海石窟前混战一团。虽以寡敌众,孟晓天然急躁,只是以九天玄剑护身,慢慢向叶听涛靠近。他经此一战内力消耗过巨,此时去了鬼啸剑负累,身形飘忽,便又轻灵几分。取图之法尚不为冥宫中人所知,是以此剑虽去,终有机会再行夺回。
黑衣翻云,血溅戈壁,石窟之影中,双剑纵横驰骋,杀戮到处,碧海怒灵剑身现出隐隐血红之,青碧锋芒叠映着叶听涛的面影,仿佛人剑合一的虚无之境,身陷重围,却反而绽放出耀目的光华,挺拔的身形与孟晓天的华衣背影一起,如一叶扁舟般始终不灭。不动声,两人已渐渐会合一处,孟晓天看了看叶听涛,这一次彼此的眼神都很清晰。他挥剑斩落一人,借力到了叶听涛身侧,轻声道:“苏姑娘无碍,我们按计划行事。”
叶听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剑带劲风,指向石窟背面。孟晓天会意,微微一笑,展开轻功先行,余下二三百黑衣人众紧追两人身后,似黑云流动,脚下,是毙于神剑之刃的尸体,偶有重伤未死者,呻吟哀嚎不绝。
六剑之铸造,本为聚力合一,以抗强力,最终敉平战乱,保国之一方。但自剑入铸炉,至今流散千载,未曾有一朝一夕不因之而起恩怨、杀伐。凶光笼罩之中,一些人的耳目因此失却敏锐,只充斥着立于巅峰之处的渴望,如此时黑衣长袖风洞般的回响。在叶听涛与孟晓天绕过瀚海石窟,将冥宫中人引至绿洲之畔时,那一枚击落荒漠夕阳下雪鹞的石子终于有了答案。黑衣众人的脸上,无不露出如在梦中的神情。
素衣银剑,轻捷的脚步声为石窟前的杀声掩盖,在叶听涛出现前的片刻间,已悄然就位于此。取道昆仑,分次行于隐蔽之处,一百四十七名剑湖宫弟子西向而来,脸上虽有些风尘仆仆,三人为一小阵,二十一人成一大阵的北斗七星之数却丝毫不减震慑。银镜楼主陆青立于阵前,向叶听涛与孟晓天晗首而笑:“看来我们没有来晚,而且还正是时候。”
冥宫中人一时收手,便有几人回身,往带走须弥鬼啸剑之人所行方向疾行而去。叶听涛心知肚明,然点破,与孟晓天落落大方地走到陆青身前:“有劳久候。”眼神扫视之间,却是一怔。
陆青笑道:“毋须多眩你目光所寻之人说有件东西要给你,所以离开片刻。”叶听涛眉心微蹙,当此情势,却也不容多问,正开口向冥宫中人邀战,却是一道箭弩激射而来,孟晓天站在他身侧,九天玄剑一格之下,箭弩断为两半。
重天冥宫,从来是不宣而战的,叶听涛倒是忘记了这一点。银剑出鞘之声极为整齐、训练有素,陆青看了看孟晓天,道:“只有你们两个?”孟晓天一笑:“不必担心,有个人已经不在他们掌握,只不过没什么人让他有兴致现身而已。”叶听涛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心中不一宽:“你是说,是任宫主将苏姑娘带走了?”
孟晓天尚未回答,望着前方的目光撒然一变。剑湖宫弟子已然挺剑迎上前去,北斗七星大阵于平坦宽阔之地,更能发挥其效力,然而就在方才几个冥宫中人疾行离去的方向上,突然现出了黑压压一片人影。
瀚海大漠,原本甚少藏身之处,但这些人的到来,宛如剑湖宫弟子万里潜行的出其不易、迅速快捷。绿洲之畔,情势似又有了些许微妙变化。
“这么快窘了。”孟晓天握住九天玄剑,“看来我们也不能休息了,不解决这些人,没法把那位少主逼出来。”
话音方落,北斗七星阵前部天枢位数十名弟子已与冥宫中人斗在一起,叶听涛并未立时上前,观其阵法,见一组三人背向相护,互为照应辅助,彼进我退,天枢位弟子操纵阵局,一百四十七人浑然一体,使那黑衣人影如同墨水灌入瓷瓶进得阵中,厮杀辄起,却又是巧而不喧,他心中大略有了底,看着陆青和孟晓天:“有一事不得不问一句,任宫主既已不在冥宫掌握,你们参与此役,为的是什么?”
孟晓天哈哈一笑:“你这人还真是无趣,剑湖宫坐镇汁武林,又非师出无名,就算宫主已经脱困,难道就让这些人打道回府?”
叶听涛听罢,点了点头:“如此,多谢了。”陆青看着两人:“你们且在旁麦吧,北斗大阵自成一体,非到紧要关头,不必出手。”言毕飞身而入阵中,他自阑用兵刃,双掌交错,奇Qisuu.com书几个起落到了主阵之位。此时大阵中剑湖宫弟子以天枢为首、摇光为应,阵法一经陆青入阵带动,立时灵活,如同长龙盘旋而动,将黑衣怪客围于其内。陆青掌影带风、宽袍飘逸,身形在七处二十一人的小阵间迅速游走,冥宫中人不惯斗阵,一时俱被冲散,人数虽多,但各自为战,其势便不占上风,剑湖宫剑阵连动,七星变幻,过了片刻,冥宫众人已略有衰微之相。
战阵旁,孟晓天眺望着石窟背影之后的远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到来。叶听涛道:“不用着急,他很快就会来了。”
孟晓天将九天玄剑握在手中,虽势利于己方,却仍不回鞘:“能来最好,不来的话,入王陵一探也无妨。”
叶听涛看了他一眼:“你为何非要卷入这场是非之中?我始终不太明白,这并不像你素来所为。”
孟晓天踱了两步,观察着绿洲之畔的战阵,道:“你可知断雁为何非要为冥宫而死?出来的是谁并不重要,只是为了对得起手中的刀剑,和心中的傲气。这江湖太过芜杂,所以宫主从阑愿过问江湖事,也从不屑去争什么名望。”
叶听涛缓缓摇了摇头:“如此避世,却非我所为。”
孟晓天笑道:“我知道。最爱剑的人,或许也是最厌恶杀戮的人。现在看来,陆青也并不如你。”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叶听涛的脸格外苍白,眼眸之中有深沉浮,隐隐虚幻。但他也并未深究,关于叶听涛的事,自有人细细思量,保得他两人来去周全。
不远处大阵变动、素衣染血、银剑光影闪烁,冥宫中人为七星之数所迫,稍弱者便有死伤,正是阵局渐次明朗之时,撒听阵中传来一声长啸,凄厉如同狼嚎,划破长空,其意不祥。剑湖宫中人俱都吃了一惊,阵法缓得一缓,叶听涛不觉警惕,握紧了怒灵剑,正待仔细看去,却听阵中黑衣人齐声聚力,同时长啸,尖利乱耳,紧接着数百道袖摆拂出,动作比先前略慢一些,然而剑湖宫素衣弟子银剑刺出时,却觉剑尖如被狂风逆向刮过,剑路便是一偏。
“这是什么功夫?”孟晓天凝眉望去,所有素衣弟子的脸上,都有些不知所措的神。
“不知道。”叶听涛很干脆地答道,目光所及,却是陆青主阵的身影。
袖风似乌云流动,剑尖偏转,攒刺不中,风声隐起、渐响,黑衣之人于阵中各处遥相呼应,不过片刻,大阵上空竟如有风遏啸,尘沙飞起,乱人眼目,人声亦不可传。北斗七星阵关窍处便为全阵互佐,首尾相击,将数量极多的敌人分散开来,逐一应付。此刻一经沙幕所扰,运转顿时迟滞,除陆青所在几处小阵尚且无碍外,余者无不错步。数招之间,便有几人为冥宫中人袭,有中毒者,倒地再不能起。
“是时候了,走吧。”叶听涛道。转瞬之间,青白两道身影掠入阵中,孟晓天急速出指去封中毒弟子气脉,叶听涛以剑风舞动荡去沙尘,他功力精深,不为袖风所扰,身周两丈之地尚可见物,然再远处,便也力不可及。黑衣如魅,仿佛与地之厉气相通,在素衣弟子心中,这番情景却与雪湖湖心那方散未久的迷雾叠映在一起。是梦是真?人人脑海中,都闪过了这个念头。
百人大阵,虽仰仗主阵者调度施力,但仅凭此数人之功,究竟渺然。冥宫中人尚余二三百,其力合一,瀚海石窟后沙舞漫天,素衣身形裹卷其中,大阵散落,威力急减,陆青、孟晓天、叶听涛三人各于几处小阵中挽其局势,不致即败,但也一时僵持。
夕照缓落,赤霞渐起,远远石窟之顶,绯纤影轻动。青丝飞扬,沙粒擦过皓玉般的脸颊,不留些许痕迹。
铁琴淡纹蚕丝弦,一缕细如雨的弦音随指尖款款而出,似秋虫呢喃、夏蝶翩跹。奇异的是,这琴音竟不为大阵中呼啸的风声所阻,反是极轻地、柔韧而略带微痒地钻入每一个冥宫中人的耳孔中。沙尘漫影,瞬间为之一颤。
混战之中,叶听涛蓦的回头望向瀚海石窟,只见夕照醉影下,楚玉声的脸恍惚不清,神情依稀静而从容。绯裙飘动,素手拂弦,琴音连绵飞舞,如渐生渐密、渐缠渐紧的丝线,不停地萦绕黑衣之人的双手、耳畔,铁琴共鸣已起,琴声在风遏啸中更为荡漾,止渴之鸩、乱心之律。错愕中,他听到“嗤”的一声,侧首看去,是一名剑湖宫弟子刺中了对敌之人,数十招缠斗,这两人本旗鼓相当,但此琴音一起,黑衣怪客竟然失神。那素衣弟子持剑而惊,犹似不信一般。
“她何时有了如此功力?”孟晓天于混战中穿过沙幕,向叶听涛问道。
“不知道。”这是他今日第二次说这句话,然而那因杀伐而紧抿的唇边却有了一抹温柔的微笑。他想起的是第一次与她并肩作战的情景,在那黑暗而血腥的洞窟中,便是这不绝不灭的琴音,让他第一次将这个子抬腕掩鼻的模样记住。只是此刻,她手中所持的已不是属于潇湘琴馆的雁回琴,而是凭此在江湖中拼得一席之地的金阁铁琴。
江湖,始终是杀戮不绝的地方,便不能如潇湘琴馆那般唯曲唯弦,自楚玉声接过铁琴的那一刻起,便知那痴人阁主不曾有一丝假意。琴身震颤,音律回转,弦动,腕底杀机即出,扰那邪魔之人心念凝聚处,是釜底抽薪、四两千金。
“这就是她要送给你的东西吧。”孟晓天笑道,“你的人还真是不简单。”他发现大阵上空的风洞之音,在琴音响过一刻后,已渐有力散之感。沙幕虽未曾褪去,银剑荡扫,却也凝力渐失。
“也许吧,琴道,我也不太懂。”叶听涛微笑道。扫视身周,冥宫中人俱脸有迷乱之,琴声缠绕,似绿柳白杨的旖旎江南,庭间软玉、莺穿丝叶,指尖揉按之间,便是他们一生不可企及的繁华。这本就足以伤敌的铁琴之律,也因而分外妖娆、撩人心魄,不可抵挡。
战机现处,剑湖宫弟子士气甫振,银镜楼主陆青一声清啸,将身周小阵调动成形,银剑霍霍,穿越风沙阻隔,他们平素于剑湖宫清修,遇此战阵,已是越斗越勇,霞光映着剑光,便有数十冥宫中人伤于剑底。
瀚海石窟之顶,楚玉声静静跪坐,远远望去裙衫飘逸,宛如飞天神。在这滚滚沙尘的战场上出现这样一个子,无异于海市蜃楼般的奇景,仰望而去,又因夕照浓烈,不可逼视。她的目光时而追随着叶听涛的身形,那一道青影不为黑云所近,在风沙之中,便是她不灭不倒的力量。
琴声渐急,片刻夕阳之中如珠走盘、淡烟缭绕,铁琴的琴身震颤加剧,楚玉声虽功力未至以琴音毙人命之境,但在此琴辅助之下,承受其力的风啸沙舞已无力为续,黑衣怪客仅剩百余,大势侧转,胜败之局已在顷刻。但就在此时,忽有个素衣弟子跑到陆青身侧,神情焦急,陆青皱眉道:“因何不守阵位?”
那弟子喘着气道:“楼主,刚才中毒的那几个弟子,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陆青心中一沉。
“他们都……都死了。”那弟子道。其时孟晓天正在陆青附近,他也听到了这句话。不知如何,他胸中忽的一紧,目光飞快地瞥过那几个中毒弟子倒卧处,眼中扫到的是漆黑泛紫的颜。暂封气脉,这四字闪过脑海,在他出手封住苏婉云的气脉后,不过是一回石窟的时间,她便倒在沙地仲不能站起来。黑衣怪客势渐衰微,孟晓天在连动三剑横扫数人之后,向楚玉声的方向望了一眼。
就在这一眼之间,他发现有一道黑影轻忽不定地在石窟之底明灭闪现,只能捕捉到那漆黑的颜,然能清晰地辨出身形。
这身法,真如鬼魅,孟晓天不由自主地心道。就在他动此念之时,碧海怒灵剑青碧泛着血的冷芒在战阵彼端一抹而过,向瀚海石窟之顶疾速奔袭。那是谁,孟晓天不用看也能知道,但是此刻,他还是凝神而望。那道黑影与青冷芒同时向着石窟顶端飞纵,楚玉声的琴音不曾停歇,她全神贯注,并不知道身后身下发生了什么。
然后,孟晓天惊奇地发现竟是那道黑影先到了抚琴子身畔,遥远望去,那人好整以暇地伸出手,甚至还能感觉到一丝模糊的谦和有礼。琴声戛然而止,如被惊散的鸿雁。楚玉声发出一声低呼,石窟顶端有三丈方圆,她被那人轻轻提起,毫无反抗之力。在叶听涛剑指身后的同时,她已身在跨步便要坠下的悬崖之境。
战阵于这一起一落间停歇,冥宫中人仰望瀚海石窟顶端,只要尚能移动的,都单膝跪下,口中肃然道:“见过少主。”剑湖宫弟子见状,便也收剑,不战而敌,是他们从不会做的事。
石窟顶端,那人脸颊微扬,淡淡一笑。碧海怒灵剑的剑尖指在胸前,却似不见。叶听涛觉得那笑容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他的目光即将向那人眼眸望去的时候,记忆里谁的一句话媚在心间划过。
“如果有一天你和冥宫的主人对上,不要看他的眼睛。”
剑尖凝固,叶听涛凝聚心神,目光凛然,冷冷道:“放开她。”
那人脸上笑意浮动,魅惑而温和:“她很漂亮,是个好人。”语音清泠,楚玉声想去看看那声音的主人,侧首之际,只觉得一道星辰般的光芒射入眼中,幽亮清浅,如同醇酒。她的背脊微微一颤。碧海怒灵剑向前几分,叶听涛话中微带怒气:“今天的事,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想继续谈下去,就请你放开她。沉星少主。”
晚风微动,楚玉声的几缕青丝抚过那人光洁的脸颊,他微笑道:“我听说你的脾气很久了,因为你的剑,后来,我对你这个人也很感兴趣。”他的目光向石窟下方望去,从容不迫地一一扫视,最后落在孟晓天身上,“还有那个,拿着九天玄剑的人。”语气就像一个孩童,告诉他的父母心仪的是哪一件玩物。楚玉声想起了萝,也只有这样的人,会让那做什么都像游戏的子忠心不二。
叶听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冷硬:“不管是什么人,想得到《八荒末世图》,就不该拿她来要挟。”他发现楚玉声的神有些迷离,仅仅是侧头的那一瞥,她功力不及,竟已无法相抗。
沉星少主轻描淡写地望着叶听涛,道:“我没有拿她作要挟,她很漂亮,是个好人。”他的最后一个字轻轻吐出,叶听涛突然觉得有一股极强的劲风扑面而来,他想向侧边闪避,却发现那劲风之始是楚玉声的身体。他若一避,她便会摔下石窟之顶,以此一推之力,绝无可能保得住命。
石窟下,陆青查看完那几个中毒弟子,起身默然不语。他忽然听见九天玄剑轻轻顿地的声音,抬头看去,那是孟晓天眉头紧蹙,手中不自觉用力。名唤沉星的少年满意地看着叶听涛硬生生接住了楚玉声的身体,疾退三步,退到了即将坠落的边缘。鲜红的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我是要拿你作要挟。”少年顽皮地笑着,那一瞬间,楚玉声觉得叶听涛的身躯秘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急速收缩,连骨骼也发出轻响。她以为那是沉星的双眼带出的幻觉,但凝目之下,才知并非如此。叶听涛揽着她的手臂有些无力,他的脸从未如此苍白过,即使是在中箭受伤的时候。在两人随着石窟下倏然而上的几道黑影消失之前,楚玉声听见叶听涛嘴里轻声道:“为什么,是在这种时候……”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十九章 帝陵祭,叠歌剑殇
血红的迷雾萦绕于胸臆间,狂躁窜动,似乎要将身躯与灵魂一同融化,不复归去。那是无可回头的执念之火,仿佛燃烧了千年万年,在这一夕之中,要将一切吞噬。
毒与心相连,毒才无解,冰与火相遇,却是彼此最强烈的绽放。剧烈的寒冷与炽热相攻相融,不知过了多久,苏婉云才依稀恢复了些知觉。她的臂弯被人托住,熟悉的寒意,由相触的细微感觉直透心扉,在那一瞬间深入,无有尽头。
那种冷,除了蚀心彻骨的雪湖之寒,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地方。迷雾起处,那份骨中散发着的冷傲,也不会属于其他任何一个人。她慢慢睁开双眼,微红的视线中,有湖泊的倒影,在苍凉的天空下,她几乎以为是回到了滇南雪湖。那便是一个梦境,所以在梦中,就无可忌。
“是……”她的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声音,却立刻有心火窜上,如炙如焚。背后有个人低声道:“是我。”声音如宝石一般冰凉,掌力渗透,镇压业火,几番胶着之下,一时炽热渐褪,她眼眸中沙漠的天空也渐恢复了寻常的模样,胡杨树影在远处昂然挺立,并非,是在梦中。
右袖之中已无雪刃,想是毁弃于瀚海石窟,苏婉云的身躯被那身后之人靠在了一株树旁,然后,那人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纹绣白袍随风微动,一如试剑桥上重重迷雾的遥望,几许风霜过后,未有一丝一毫折了那份傲骨,但这数月的别离,在他的身上,不知又曾发生过什么?苏婉云伸手扶住树干,勉强站立起来,自颈至胸一片麻木,但她并未在意这些。
“宫主……”她有些艰难地走到白袍之人身旁,心绪激动,又兼毒伤未愈,声音有些颤抖。
“你受伤了,先休息一阵吧。”任奇淡淡地道。
“宫主,你……你没事了吗?”苏婉云眼中映着他负手而立的背影,这个姿势连带着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你觉得我那么容易就会死吗?”任奇仍旧没有转身,苏婉云忽然发觉他和孟晓天两人的语气竟是如此相似。
“不,不是,我从没见过你这么长时间不省人事……这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她有些忐忑,在任奇的身上,总是有一丝极微弱的百合气息,此刻正清泠地萦绕着她的脸颊。数月之中,不是不见,便是见到,他却又昏迷不醒,心念相隔,此刻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任奇还是淡淡地道。多日之前,早在浣纱谷之中,他便已经醒来,只是闭去知觉运功疗伤,其脉相一如重伤之时,连沈莫忘亦无法察觉。冰冷淡然的语调,仿佛世外之地的剑湖宫,万事不再留于怀。
那一道藩篱,无形横艮,自相识起,便无可卸脱。
苏婉云想问他是否当真痊愈,口中说出的却是:“鸣风山庄来犯时,沉水叛变……他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任奇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长安苏家,现在还在吗?”
绿洲之畔,剑湖宫主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不在了。”他冷冷地道。
苏婉云绝望地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发凉,胸臆间却有烈火和冰流交互窜动,渐趋激烈,将五脏六腑扭结来去,她的视线渐渐些模糊,那个白袍及地的背影却仍然动也不动。仿佛开始就是这样,直到现在,从没有改变过。十多年,自来到剑湖宫,她未曾违抗过任奇所下的任何一道命令,亦未曾吝惜过自己的命搏杀,在他垂危之时一人一剑斩尽来犯者,然而这一切,却仍然连几分信任都抵还不过。
苏婉云突然觉得双腿无力,全身轻如棉絮,便软倒在任奇身后。“不在了……”她地重复了一遍,眼中看出的世界如同有烈焰飞动,在那火红颜的边缘,却又是阴冷到极致的深蓝。纵然在那富丽宅院中,她未曾得到过哪怕是一日的自由,但那终究是她来的地方,若活到老,也终是会想着回去一次。答案,却是如此决绝。
恍惚中,任奇的袍角微动,转向苏婉云。他俯下身,凝望着她:“情势所迫,非吾所愿。对不起。”
对不起。片刻停顿之中,他的脸清晰地映入苏婉云的眼眸,终她一生,再也无法忘记这个时刻。即使没有其它解释,仅仅是短短的三个字。胜雪的白袍、沙漠的天空,还有天际的流云,虚幻或真实的冰与火,所有的一切交汇在一起,飞快地旋转、扩大,如同透入霜云楼山画屏后的天光,最后一瞬,是忽而扑入鼻端的百合气息,弥散无声。
沙漠之中仅剩的是黑到来的寂静,尘沙飞起又落下,改变着丘陵的形状。瀚海石窟旁晚风低回,除了残留的尸体与一地断刃,已没有一个人影。在往此北去百余里的地方,却有沉沉的巨石移动声,加在风里隐隐咆哮。
两点幽火,神兽的双目不为风所扰,长久地静静燃烧。巨大隆起,宛如宫殿般的坟冢开启一角,有什么人在黑衣使者的盯视下矮身而入,淡橘的光晕自地道内透出。在离此不远的地方,素衣银剑,数十人隐于沙丘之下,不时注视陵墓。但自那华衣之人身影消失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沙漠里只能听到风声。
“陆楼主,我们要进去吗?”等了许久,素衣弟子忍不住问道。
“如何进去?”陆青脸上一贯的和蔼笑容变得极微,黑暗之中,完全炕见。他内功深厚,自可抵御沙漠间的寒冷,却有几个功力稍弱的弟子搓手呵气,不知长漫漫,要如何熬过去。
“楼主……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素衣弟子又道。
陆青没有回答,过了片刻,他道:“天亮之前,如果有人再次进入这座王陵,记住他们是几人,手中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是。”素衣弟子应道,正在这时,他背后传来“嘻嘻”一声轻笑。陆青一怔:“……明儿?”
素衣弟子顿时有些慌乱,想将身后小小的身影遮住,可那孩子已然轻灵无比地跳了出来。“爹。”他甜甜地叫道。
“楼主,我……”素衣弟着口想要解释,孩子已然蹦跳过去,拉住陆青的手:“爹,你把我忘在家里了,他又把我带出来了,你高兴吗?”
陆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脸微凝。素衣弟子愈加惊慌:“楼主,我,我是不得已……”看着陆明,却又不敢说下去。小小的孩子,似乎比毒蛇猛兽更加可怖,陆青的右手被儿子握住,便用左手挥了挥:“去看着王陵吧,这件事回去再说。”
素衣弟子喏喏退下,陆明拉住陆青的手连连摇晃,甜声道:“爹,你看见我高兴吗?你很净见我了,我在银镜楼要闷死了……”
“明儿。”陆青打断了他,很少地,他没有露出属于父亲的笑容,“以后不能再这样任,你闯的已经够多的了。”
陆明的甜笑淡了下去,撅起嘴,在陆青的衣襟上蹭冷去:“爹爹每次都说这句话……可我真的很净看见爹爹了,我做错了,不应该杀那个老头子,爹爹原谅我吧……”娇糯的嗓音,纯净无瑕。
“明儿!”陆青微愠,“不准这样称呼宫主。”
陆明吐了吐舌头,明亮的属于孩子的眼睛,露出狡黠的神:“哦,他是宫主……爹爹,你怕不怕他?”
陆青低头看着儿子:“明儿,这里很危险,天亮以后我会叫人带你离开的。”陆明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爹爹,你怕他?”
陆青有些无奈,这荒野之地,亦无处让他避寒,正想唤人取件长衣给他披上,孩子却清脆地笑了一声:“爹爹,你怕他吧?不过阑及了哦,刚才八五八书房,我已经找到他了。”
陆青微微一惊,随即感觉到背后拂过的风有了些许异样,他迅速回头,黑暗之中,那一袭白袍有着散淡微光,寂静无声。任奇看着他,双手负在背后,眼中神情模糊。他是一个人,身旁没有别人。
明黄的灯火依次亮起,幽黑黯刹那退散。黑衣侍立,紫晶璨然,属于逝者的世界,与生者长久地在同一个空间内对峙。便有一种芒刺在背的压迫之感,让再轻盈的笑都沉入水中,泛不起涟漪。
富丽的坐毯之上,黑衣少年赤足而立,纤秀的踝骨微动,他在慢慢地踱着步子。不似旁人那般来回踱,而是沿着坐毯的边缘,漫无目的,但耐心极好,从不加快速度。绵软如猫的脚步声,透过毯子,些微传到了叶听涛的身下。
之所以能感受到这细微的触动,是由于惊涛骇浪到了不可再高之处,似乎魂魄便游离而出。他静静地躺在坐毯上,很久很净有动一下,但在意念中,却翻滚疾行又跌倒了无数次。自幼至今,二十余年的功力在体内翻腾搅动,永不停止地撕扯着自身的力量,彼此缠绕、侵蚀,如堕地狱。
名唤沉星的少年仍旧轻轻走动,视线却始终落在叶听涛的身上。没有一个侍立的黑衣人敢开口说话,他们恭敬地垂首,更无一人敢去看沉星的双眼,如石像。碧海怒灵剑在叶听涛的手边,离开一尺的地方。
“少主,萝护法要见您。”石门开合,一人进入,轻声道。
沉星站在叶听涛身旁,脚尖轻触了一下怒灵剑的剑身,青碧的冰冷:“她死到哪里去了?现在才过来。”语中甚至含笑,但无人可知眼眸是什么样的神情。
来者一顿,垂首道:“……护法受了重伤,刚刚醒来。”
“让她进来吧。”沉星轻快地道。
石门再次开合,萝慢慢地走进来,唇雪白,微微含着胸。她在坐毯的边缘停下,笑了笑:“少主,你又有好玩的东西了?”
沉星在毯上走了两步,随意地打量着她:“有,很好玩,虽然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
萝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手捂住嘴,暗血流下:“……你喜欢就行,这个人不好对付,帮手不少。”她的身躯轻轻颤抖,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死去。
沉星轻轻一笑:“很好。”他走近萝,捏住了她的下巴。萝不由自主地抬头,对上他魅惑的双眼,一刹那,如中闪电。
“我还要一样东西,你给不给我?”沉星凝视着她,左手将她的黑披风解了下来,扔在坐毯上。披风扑动,落地时的感觉同样传到了叶听涛的背心,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人摔倒在身旁不远处,但胸前正郁结冲滞,即使躺着也是头晕目眩,便无法去细细辨别。
萝大声地咳嗽,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不断地有暗红的血从她嘴角流下,摔倒之后,突然有大量血液从她嘴里涌出来,像要把全身的血都吐尽,直到死去。
任奇的一掌,纵然未曾恢复到受伤之前的功力,但也足以让人生不如死。血腥迅速地在室中蔓延。
“少主,望舒真元剑到了。”有些慵懒的声音,有人靠在门边,浑若无事地看着里面的情景。
沉星回过身,看见他,隔了片刻,明媚的笑意在嘴角浮起:“……很好。风年,你果然比谁都管用。”他低头看了看萝,眉心一蹙,像看见一件被污染了的玩具。
“去把剑拇。”他对萝道。
风年沉默地望着沉星,他身后跟着一个黑衣之人,将那如月之霜华般的宝剑呈了上来。萝艰难地站起,她仍旧不断地呕血,却一语不发,也不反抗。惑心之术,对任何人都不会失去效力。
叶听涛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唯一能清晰感觉到的,是身下坐毯传来的步履移动之感。沉重、固执、痴妄,让人心生寒意。他全身似有无穷力量,却被锢在皮肤之下,渐渐紧缩,缩至最小,又爆发,充塞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就在这一瞬间,他双目微睁,清醒了过来。
几乎静止不动的烛火之光飘浮在上空,侧首第一眼看见的,是萝的手即将接触到望舒真元剑,只差最后一点点,她像一片落叶般飘忽摇晃了几下,腿一软,双臂挂在了剑上。
“啊!”她惨叫起来,望舒真元,如月之剑,无声地切断了她的手臂。几乎呕血殆尽的身体,又一次血液狂喷。
“最后一样东西,是你的命。”沉星微笑道,就像在说沙漠的天气。他轻巧地绕过萝倒下的身体,的脚尖小心地避开了血迹,接过风年手中的剑。
“少主……何必要这样?她帮你取回了万相无尘剑,也算是有功。”风年微微皱眉,目光垂在地上,“你不是一向很喜欢她吗?”
沉星的脚步微微一顿,走回坐毯,来到叶听涛身边,将望舒真元剑放在碧海怒灵剑之旁:“她想杀断雁,想得快发疯了,我就满足她。现在断雁死去,她的伤也不能治,了结了又有什没好?”
风年还是皱眉,他不与沉星对视,眼中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神:“我的最后一个任务完成,现在,我可以离开重天冥宫了吧?”
沉星坐在两把剑旁边,用手将之排列整齐,非常用心的模样。风年静静等着他的回答,过了片刻,沉星微笑道:“可遥”然后,他的目光轻落在叶听涛的脸上。
风年同样看了叶听涛一眼,但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走了出去。侍立的黑衣之人按下机关,石门开启,风年的背影消失,脚步声回荡。
“你为什么,不也问风年要那样东西?”叶听涛躺在原地,声音虚弱而冷淡。他似乎是没有力气站起来,也似乎是蓄势待发。
沉星就这样坐在他身边,看起来,他们丝毫不像敌人:“他还可以做别的事,去汁,找人。汁的人都很好。”坐毯边,两三个黑衣侍者前来收下了萝的尸体,包括她的两条断臂。血腥的气息依然浓郁。
“你的人,在很安全的地方。”沉星抱着膝盖,“我说过了,我喜欢那个人,就连她的琴也没有抢走。”
叶听涛闭上眼,手肘支撑地面,慢慢坐起来。距离最近的黑衣侍者微微一动,袖摆中,不知藏着什么样的毒物利器。沉星不以为意,在他瀚海石窟上的一推之中,已含了极强的内劲,叶听涛为了护楚玉声,将受在她身上的力量也引到了自己身上,此刻,他丝毫不想去担心叶听涛是否会动武。
“我没有动她,所以现在,我们该谈谈重要的事了。”两个人坐在地上,两把神剑排列整齐地放在一边,如此情景,实在不像是要谈正事的样子。但沉星没有等叶听涛回答,轻轻击掌,门外的一条走道之中,竟错觉般有了些微回响。
稍顷,披风于行走中飘荡之声传来,三个黑衣侍者入内,一室剑华,由此而发。为首者手中捧着那五年前为断雁、风年二人带回的伏羲龙皇剑,金光灿然,锋锐威严,宛然有睥睨天下之风;第二人捧着的是通身漆黑的须弥鬼啸剑,剑台风雾,未成之憾,无声记载于剑身中,凄厉呼号;第三人手中所持,在第一眼瞥见的时候,却仿佛空而无物。叶听涛仔细望去,透过剑身,竟看见了侍者的手。
他微微一惊,定了定神,才发现那剑身通透无比,比冰霜更为洁净,不知以何异材所铸,倘若陆青在此,或可辨别一二。那便是沉于玄武湖底的万相无尘,为得此剑,重天冥宫曾将云仙画舫分舵屠戮殆尽。叶听涛心中呯然一跳,在这一时刻,不仅是四肢百骸,连他的脑中,也开始有激流涌过。
碧海怒灵、伏羲龙皇、望舒真元、须弥鬼啸、万相无尘。侍者一一将剑放下,谨慎如同捧着一触即碎的玉。放下时,亦是剑尖相齐,剑格相对,五把剑从容展列,光辉相映,仿佛遥遥可见龙泉铸剑师的风姿,还有不可抵挡的,剑散人亡的宿命之途。叶听涛的指尖,几乎可以触到那锋利了千年的冷芒。龙泉铸剑,遗殇千年,此生竟有幸得见。他脑中闪过罗境主的脸,枯槁垂死,那张脸又立刻幻化为他的脸,倏然而惊,如那一日玄珠心境,错神间刺向楚玉声的剑。
侍者退下后,沉星伸出手,将五把剑排列得更整齐一些,举动几近孩子气:“虽然还缺一把,不过应该也快要来了。那个人不会不管你的,看他的眼睛就知道。”沉星缓慢地说道。这个人,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杀戮的气息,做任何事,都像在玩着什么有趣的游戏。那双魅惑的眼睛让人不敢相视,便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告诉我怎么得到《八荒末世图》吧。”沉星舒展了一下膝盖,像要站起来。但室中的气氛,却一下子降到了极寒之境。
“你不知道吗?”叶听涛坐着不动,平顺气息,体内脉息游走,努力按捺着那足以扭断筋骨的狂燥之气。
沉星望着那五把剑,笑道:“我要是知道,当初就会亲自去做这件事。况且如果我知道,那么上一代,再上一代的冥宫主人也该知道。他们只有神剑的秘密,但不知道最重要的那张图在哪里。”他忽然靠近了叶听涛,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惜的是,叶听涛及时避开了目光。就算受了伤,他的知觉仍然像从前一样灵敏。
“如果我告诉你,就算看到了那张图,也无法知道里面的含义,你会怎样?”虽然知道沉星决不会相信这句话,但叶听涛需要这只言片语的时间。哪怕只是多说一句,或许他便能凝聚力气,或许,会有人在下一刻到来。
沉星站起身,绕着那五把剑,走了几步:“这么说,你已经看到过那张图了?可不要告诉我,你把它带在身边。”
叶听涛微微一笑:“当然不会。”他用手一撑地面,慢慢地站起,身形有些不稳,沉星低垂着看剑的脸上,挂着一丝丝含义不明的笑意。
叶听涛目光扫视了一眼身周,十余名黑衣人侍立于侧,楚玉声不知在何处,孟晓天亦且未到。除了他们三人,任何人要进入王陵,都不是易事。他不动声,仍是暗运内息:“你要这幅图卷的目的是什么?”
沉星仿佛知道他的用意,脚尖在坐毯上无意义地划了半个圈:“你不告诉我,也没有关系。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就在下一瞬间,他如烟雾一般欺近叶听涛身前,右手轻探,便去叩叶听涛脉门。
“再过三个时辰,天亮的时候,这座王陵就会下沉。沉到沙漠的下面。”轻若无物,灵似鬼魅,叶听涛手腕一侧,正待避去,却为他后一句话怔住了。沉星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触手之处,是一点冰凉。
“咦?”沉星微笑道,“你的手是冰做的?”腕垂下,便发现挡在他手指与叶听涛手腕间的,是一寸剑锋。灿烂如同水晶、微腻。室中,十余黑衣侍者齐齐踏出一步,来人身后,亦有人抢步而上。
剑尖闪动,华衣轻摆,血迹溅落在先前萝所留下的血泊中。孟晓天看着沉星,刹那之后,叶听涛的声音响起:“别看他的眼睛!”
竟然,一直忘了提醒他这件事。话出口时,沉星的脚尖已经得意地在坐毯上轻轻点动。
“我的眼睛很好看,为什没看?”骤然而起的不祥之意,孟晓天与沉星四目对视,眼中泛起了异样的神。仿佛是看到了最丽的曜石,神光流动,有什么强大的力量,慢慢地灌入,愈渐浓郁。
手起掌落,叶听涛急推了孟晓天一把。他于瀚海石窟上遭受重击,经脉剧震,功力渐起反噬,此刻落手已无法控制轻重,所幸孟晓天只是被打得退了几步,双目却没有离开沉星的眼睛,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叶听涛。
“告诉我,怎么得到《八荒末世图》?”沉星只是站着,声音一层层漾起涟漪。
叶听涛紧张地望着孟晓天,只见他握着九天玄剑,目光下垂,定在剑身上。然后,他的双眼又移向坐毯上陈着的那五把神剑。
“图在剑中。”声音麻木。
沉星兴奋地笑起来,连语调也变得有些尖锐:“那,把图取出来吧!”
叶听涛向前跨了一步,沉星袖摆一拂,那股石窟之顶袭来的劲风立刻又袭到身前。功力如何,不用细辨,亦可知大概。叶听涛勉强移动身形,堪堪避去,却终为劲风侧缘扫到,胸中一滞,便无法触到孟晓天的背脊。
“需要两个人。”孟晓天再次麻木地道。
沉星扫了一眼身周侍者,一人上前,垂首。忽然之间,空气凝结,剑台迷雾中封锁了千年的秘密,在孟晓天不能自控的动作中,击打着所有人的心脏。沉星盯着那华衣身影弯下腰,九天玄剑斜放一边。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叶听涛突然问道,“你说,这座王陵会下沉?”
“下沉,就是沉到下面去。”沉星的声音放轻了,仿佛在向所有人说着一个惊天的秘密,他没有理会两侧侍者微变的神情,还是兴奋地望着孟晓天。飘浮在神剑周围的淡淡光晕陡然强盛,似乎是因为九天玄剑的归来,六剑聚合,但那最终完成这聚合之人,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游动,从碧海怒灵,到伏羲龙皇。
“你这是何意?”虽眼见六剑相聚,叶听涛却没来由的一阵心悸,“这里是重天冥宫,你……”
“嘘……”沉星伸出一根细而柔软的手指,抵住嘴唇,“这件事只有断雁知道,这是他送给我最后的礼物。我很喜欢。”
叶听涛愈发听不明白,却听孟晓天道:“是这一把。”转首望去,伏羲龙皇已然在握,黑衣侍者依言拾起了须弥鬼啸,孟晓天静静地调整握姿,停顿了片刻。所有的黑衣侍者都望着两人,但每个人的耳朵,却都在倾听沉星的下一句话。
“挥剑。”孟晓天道。
那一瞬间,沉星没有说话,脸上蒙着一片烛火明灭中的阴影。叶听涛突然发现,孟晓天一直僵硬着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剑光如游龙疾走,黑衣侍者亦挥动鬼啸剑,可剑锋落处,室中却是一声惨叫。
鬼啸剑是未成之剑,无有锋芒,因此不能伤到任何人。但伏羲龙皇剑,却可举手之间夺人魂魄。“咔”的一声,双剑剑柄皆发出轻响,黑衣侍者脖颈被劈断,鬼啸剑在手中紧握一下,不由自主地旋转、落地。剑柄敲击而落,“啪”的一声,薄卷轻摔在坐毯上。与此同时,孟晓天伸脚一踢碧海怒灵剑,那剑便直向叶听涛大力砸去。叶听涛微微苦笑,伸手一接,不由自主退了几步。
黑衣侍者飞身上前,孟晓天剑光疾扫,华衣翩翩,伏羲龙皇剑于数载之后再展其威,遇其锋者无不断肢毙命。然而沉星始终没有动,在他说完“我很喜欢”那四个字后,便再也没有说话。最后几人围着孟晓天缠斗,走道之中,开始有些许脚步声响起。叶听涛暗自加速运转内息,只待再有人闯入便要拔剑阻拦,却发现不曾观斗的沉星径直走下了坐毯。他赤着足,好似玩厌了什么游戏般的姿势,按了一下门旁机关。石门合上,这一次,却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所有的黑衣侍者被挡在门外,阻隔了错愕,也将那唯有室中之人所知的秘密永隔。灯火轻轻震动、颤抖,孟晓天将身法提到极境,不让一丝鲜血沾到自己身上,然而,在杀死最后一个黑衣侍者时,他听到了那声石门合上的巨响。沉重、恶意,门边的少年全身都潜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之感。
“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少年道,如同刚才发生的杀戮都是虚无,时间还停顿在孟晓天嘴角露出笑容的时候。
剑尖微垂,孟晓天目光锐利,停留在沉星的鼻端:“六剑聚合,剑光出现,这种光芒,只有剑客才能感应。不过,你的惑心术的确很高明。”
沉星笑了笑,走回毯上,对那一地尸体视若无睹:“是吗?不过你醒不醒也都一样,赶快继续,我很想看看《八荒末世图》。现在,永远不会再有别人来打扰了。”
叶听涛心中疑惑,握着怒灵剑,慢慢走回:“那道石门,如何再能开启?”
沉星微笑道:“让时光倒流,回到未开之前,否则,到天亮的时候,也就永远没有人能开了。”灯火静止,血腥弥漫、停滞。
叶听涛沉默,孟晓天不可思议地望着坐毯上轻盈立着的少年:“什么意思?难道你自己也打算困死在这里?”
沉星有些不耐:“那又怎么样?”
孟晓天吃惊地怔住,三个人,与这六把神剑,封闭在这间石室内,四顾周围,没有别的出口。
“不只我自己,所有王陵里的人也会一起陪葬,回到……”少年的脸上闪过一丝明亮的笑容,“回到没有穿上丧服的时候。”
“你可知道,为什么重天冥宫的人从来只穿黑衣?”
“不知道。”
“……冥宫少主沉星本是王族后裔,数百年前与羌人一战,贱被灭。这黑衣,是百年的丧服。”
这是唯一的一次,断雁亲口提起重天冥宫的往事。五年多来,孟晓天偶尔会想起这句话,可是他从没有细想过。
“他们每一个人都为了那些死去几百年的人穿着丧服,穿一辈子也不脱。他们要复国,回到以前的时候……所以他们逼我给他们一个答案,你懂吗?”沉星平静地道,可就在这一刻,那种魅惑而近乎纯真的气息消失了,“答巴是不可能,不管得不得到《八荒末世图》,都不可能。”
“为什么?”叶听涛忍不住道。再没有旁人相扰的时候,他们三人之间,便似有一种窒息般的牵连,不想靠近,却又不得不呆在一起。
“江山已改,故人已亡,重天冥宫所有没有名字的门人,都是银针控制的死尸,你觉得,我凭什么能够靠着一幅图来复国?”沉星幽幽地道,石门落下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脸上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死尸?”孟晓天吃惊道,他看了看脚边倒死的尸体,心中一阵发凉,“那断雁和风年……”
沉星笑了笑:“我说了,是没有名字的。那些人不会说话,很容易分别。这是冥宫秘术,但能破解这秘术的人已经死了。所以那些会动的尸体,也只有全部埋葬,才会消失在世界上。”他顿了顿,“现在,继续取《八荒末世图》吧。”
叶听涛和孟晓天却都一时说不出话,叶听涛这时才清晰地觉得,这个少年说得如此轻巧的话,并不是在开玩笑。他不能去看沉星的双眼,便一直盯着他的下颚:“既然我们已没有可能出去,你还要《八荒末世图》干什么?”
“不要啰嗦。”沉星的语声如吹息,飘落在地面,“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做,今天我找到了这六把剑,重天冥宫的所有人就能从诅咒中解脱,其实结果也都是一样的。”竟有极深的悲伤,在那“诅咒”二字出口时流露。孩童丢失了玩具时会哭泣,而大人丢失了玩具,便只有遥遥回望,不是忘却,便是毁灭。
叶听涛沉默,向孟晓天望去,只见他低着头,过了片刻,忽然一笑:“死在这里,真是不值得。”
沉星乜斜着眼瞧了他一眼,直到这时,才走到方才鬼啸剑落下之处,将地上的薄卷拾起:“这个……是什么?”
孟晓天笑道:“你刚才看上去很聪明,现在怎么犯傻了?”
沉星略略一动眉:“哦……”他将图卷展开,孟晓天便也转动伏羲龙皇剑的剑柄,将其中薄卷取出。叶听涛忽然道:“你把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姑娘关在哪里?”
沉星的手一停:“你想她?”
叶听涛将怒灵剑的剑尖抵着地面:“……《八荒末世图》最先取出的两卷在她的琴匣里,你不让我见她,怎么去葡这图卷?”
沉星一呆,孟晓天已然将龙皇剑放下,拾起了万相无尘剑,递给叶听涛:“你还能用剑吧?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把剑当成拐杖的。”
叶听涛哈哈一笑,跟着便媚一阵咳嗽,勉强将剑接过。沉星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目盯视着一个方向,手中的薄卷捏紧。
“琴匣……”他喃喃道,“我说那把琴很好看,可是她不肯给我,所以我也没有强迫她……《八荒末世图》,《八荒末世图》!”他突然尖叫起来,叶听涛和孟晓天都是一惊,那一贯轻声细气的少年竟然会发出如此凄厉的声音,如穷途末路、怒火万丈,然知该向谁爆发。
“都要死了,是你自己说的。”孟晓天道。叶听涛向石室四壁望去,心中然由得一阵抽痛。楚玉声此时,不知是在王陵中的哪一处?虽死同穴,但那荒漠天空下的一句承诺……终于还是相负。
“那张图……那张图……”沉星自语,无人敢直视的双目,陡然迸发出疯狂的烈火,“他们逼我找了一辈子,从我出生,所有人都说,那张图比什么都好玩,找到剑,就能找到图,就能找到一切,就能脱掉这身丧服……我找到剑了,六把都找到了,我用了一辈子!”他尖叫道,声音在石室内回荡,来回冲突。
叶听涛和孟晓天都不呆住,各自持剑,却一直没有挥动。沉星赤着足,踩在凝固的血泊中,痛哭起来。他在黑衣侍者的尸体旁,双手捂住脸。
突然无法辨别,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一个孩子。在他的话语中,每十句就可听到一个“玩”字,但他所玩的东西,却又让人无法付之一笑,甚至无法轻易提起。从前是那世代探求而得的六枚腊丸,后来,是这六枚腊丸附着的六个人,现在,是瀚海王陵、重天冥宫。黑衣怪客,江湖中人闻风丧胆,他却在不动声之间,任断雁将之毁灭。
断雁已死,死于孟晓天之手。这是唯一的惩罚,也是最好的封闭之匙,然而一生执念,却在此一同沉沦之地唾手而不可得。无关生死,无关天地。
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尽情,真的就好像是一个突然被败尽玩兴的孩子,双眼为手指挡住,叶听涛的目光也第一次望向了那双眼睛所在的位置。
指缝间,一丝狡黠的光芒划过。叶听涛立刻就后悔了,在他还阑及闪开视线的时候,沉星的双手食指和中指分开,他向着叶听涛笑了一笑。
一地尸体,两个活人,六把剑。这是他,最后的玩物。
瞬息之后,沉星的笑容凝固,僵硬,镶嵌在脸上。横刺于那惑心之目与叶听涛双眼间的,是望舒真元剑。剑光如同清辉,无情地阻断了孩子的念想。孟晓天持剑的手稳而快捷,在叶听涛转首望向沉星的时候,就已然有备。
剑芒,静静流动。望舒真元,剑身似月,映出沉星自己的脸、泪痕、双眼。还有眼中嗜血一般的魅惑之光,完完全全地,回射入他自己的眼眸里。
孟晓天的手一直没有放下,不停地、不停地,沉星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抽搐。他笑起来,像最后去迷惑叶听涛的时候那样,并且更肆意、更满足,就像他的一生,从没有如此满足过。他一直一直地笑起来。
唯一的惩罚,唯一的破解。重天冥宫之中,没有一面镜子。石室外已没有黑衣侍者的脚步声,这位少主,不知又在玩什么样。一人挥了挥手,指间银针闪动,身后所有沉默无语的侍卫便转身离去。
月华一现。孟晓天看见沉星的手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角,撕扯、向上,白而阴柔的脸上,被抓出一道道血痕。他倒在地上,开始翻滚,滚过萝死时留下的血泊。再向上,便是那双眼睛,他会将自己的双眼亲手抓碎,带着那种满足的笑。孟晓天无法再看下去,他挥动了望舒真元剑,霜华飞落。
这之后,是完全的寂静。笑声停下了。
“你没事吧?”孟晓天回头去看叶听涛。那人的脸像鱼肚那般白,却总是死扛着,果然,叶听涛摇头道:“没事。”
孟晓天嘴角一撇,收剑之时,目光掠过沉星的双眼。无意的,然而他突然一震。在那少年终于死去之后,已然可以放心地去凝视:“这双眼睛……”
“怎么了?”叶听涛走近,此刻他体内扭结的力量暂时平息,不过他也已不去在意这些。少年的双目完全熄灭,瞳孔失去了那一层浮动的幽光之后,呈现着虚假的感觉。叶听涛俯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那眼珠,神微变。
“是假的?”孟晓天看着他。
叶听涛道:“不是真的眼睛。”他斟酌了一下,似乎觉得如此回答比较妥当,“他的眼睛是瞎的,里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那我以剑去挡他的目光,他怎么会自己疯魔起来?”孟晓天道。
叶听涛摇摇头:“不知道。或许……装了这假的眼睛,真的能看见吧。重天冥宫,总是有许多旁人猜不到的东西。”
孟晓天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叹了口气:“现在是什么时辰?”叶听涛一怔:“大概是……”他想了想,“还有一个多时辰天亮吧。”
孟晓天握着望舒真元剑,叹道:“我们还有一个多时辰好活,怎么样,看看这《八荒末世图》吧?在楚姑娘那里的两卷,我也看过个大概。”
叶听涛怔了片刻,看看手中的万相无尘剑,微微一笑:“我找这图,是为了我师门命脉,也为了自己命。不过现在看来,似乎紫霄玄真派的每一代人,都和重天冥宫的少主一样,做了些无用的事。”
孟晓天在石室中舒展了一下筋骨:“都一样嘛,反正楚姑娘也在,大家作伴,不会寂寞的。”
叶听涛看着他:“……像你这般拼命找死的人,我倒也是第一次碰见。”
孟晓天呆了一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叶听涛也笑了,笑几声,便要咳嗽,但他还是笑。两人相视,握剑的手同时一紧,万相无尘、望舒真元相错挥落。剑柄轻动,最后两幅残卷,在犹存的笑意中,落在坐毯上。
八荒末世,剑殇千年,无一人能见,而见者,却又要在晨光洒落之前死去。沙漠的黎明中,素衣银剑围绕着王陵四处查探,白袍身影于真正的月华下背手而立。但这一切,对于正在王陵中的人,已没有任何意义。
四卷铺展,薄如蝉翼,若山形,若水流,亦如星辰坠落。其用纸轻似浮云,并非寻常可见纸张,甚至并不是纸,图上墨迹疏落,唯一能让人记住的,也便是这些若隐若现的流线,宛似勾画着什么世外之境。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孟晓天道,将两幅残卷比对了一会儿,只见是似云似雾、线条若可相接,但颠倒来去,总不能确定其真正的方向。卷上无字,切开处又是平整无痕,他将残卷移动来去,看了好一会儿,终还是摇头。
“我师父说,这卷中藏着可解紫霄派夙劫的方法,也就是化去镇派心法之中,反噬其身的戾气。但这方法究竟是什么,他娶不知道。”叶听涛看着孟晓天俯身摆弄画卷,忽觉有些疲累,便坐了下来。
“好像能看出什么……”孟晓天皱眉道,“但这几张残卷上下调动,也都可以成形,若说是托其念想所作,何必要藏在剑里?”
叶听涛沉默片刻,笑了笑:“传说这图中藏着那铸剑异人一生心血,但千年附会,或许早已不是原话。也许只是千里江山,于乱世战火中无人可托,便留诸后人,以为警示?”
孟晓天一怔,望着眼前的水流之形,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他凝眉思索,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室中烛火微微一动之间,又已无法捕捉:“……要真是这样,岂不是太可笑了?”
叶听涛轻轻握住碧海怒灵剑,碧剑芒轻闪:“我们一路走至今天,又有哪一桩事不可笑了?”
孟晓天按在图卷上的手停顿了一下,叶听涛继续道:“……我早就想过,世上有没有紫霄派,于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分别,有剑也好,无剑也好,谁的江山最后都是一场空,又哪会有什么东西,一得到了,就扭转乾坤?”他轻轻叹息,眉间却有怅然拂过。
石室灯烛复又静止,无人说话时,就像棺木一般的死寂。
“哈……”孟晓天舒展长眉,似叹似笑,“不到死的那一刻,有谁能这么想?你师门虽式微,但也是武林一脉,你想起你的师父、师的时候,难道能任由师门就此衰败下去?”
叶听涛怔了怔,眼前闪过玄珠心境、浅妆素淡的夏荷衣,不知为何,此时再想起她,心中竟泛起些许依恋。曾鲜衣怒马的年少,在太岳山脚逝不可回的光阴中得得轻响,如流而过。孟晓天见他不语,笑道:“死都要死了,后悔也没用,还好我没让陆青跟着进来,否则多死一个,也划不来。”
叶听涛道:“我没有后悔。”话出口后,深心某处,却有一点隐隐钝痛,继而,他爽然一笑:“这一生虽颠沛流离,但不负天地,也就足够了。”不负天地,离开时便也潇洒,其它的,已与他们无关。
孟晓天将几幅残卷推开了些,也坐下来。室中的尸体散发出些许秽气,混合着血腥,灯烛昏黄,偶尔微微一晃。他们已无须再做别的,只要等待天亮,等待断雁谋划多年,一朝将要实现的那场毁灭盛大到来。但在这相对无话,时间却一分一分流逝的时候,终于还是有丝丝缕缕异样的不舍与伤情之蛆,附骨炽热,又冰凉。
潇洒如风,只要还存于人世,便始终是难以做到的,总有那或是江山万里,或是绿柳白杨的留恋,稍稍一纵,就漫上心间。蓦然回首神仙地,还道人间好。巨石相阻,机括重重,这瀚海深处不为人所知的王陵宛如异世牢笼,内中是本不该再存于人世的幢幢黑影。可所带走的,又岂独是过往散逝的秋?
似乎过了很久,也似乎只有一瞬,在孟晓天漫无目的扫视着的目光中,静室烛火再次轻轻一抖。浮云、水流、山形……很熟悉的什么情景,再次晃过他的脑海,却为烛火轻颤而去,再次未及捕捉。
“这石室是完全闭锁的吗?”他突然问道。
“……陵墓之中,本来就不透空气,但重天冥宫既然在此,一定是有所改变过。”叶听涛用手支撑着地面,神情甚是疲倦。他的手自经脉之中透出彻骨的寒意,甚至比碧海怒灵剑的剑锋更寒冷。
孟晓天不语,凝视着那昏黄烛火,过不多时,那火再次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石室上端,西北角处,无影无形如孩童顽皮的吹气。
“那里……”孟晓天指着石室上端,“是什么?”
叶听涛抬起头,凝神望去,就在那一指之间,烛光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三下,随即轻而缓,烛影摇晃,渐次急促,连带着一排昏黄烛火都轻轻颤动起来。
“这是……”叶听涛不慢慢站起,走到石室角落,“琴声?”
孟晓天走到他身边,微微一笑道:“看来石墙太厚,声音传不进来。只有铁琴震动……她应该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说完句话后,烛火便恢复静止,仿佛一曲终了,余音止歇。叶听涛站在原地,心中一时翻腾,半晌不语。
金光突闪,如金瀑飞落,叶听涛一惊侧头,却是孟晓天拾起了伏羲龙皇剑,媚一剑劈向石壁琴声震动的方向。神剑与厚壁重重相击,铿然一声,石屑落下,然而室壁之上,却只留下了浅浅一道印痕。斯人仍隔于彼端,纵然他们淤大的力气,也无法在仅余的时间里,将如此厚壁劈开。孟晓天剑尖垂下,轻轻一叹。
片刻之后,他们都听见,在王陵深处发出了一声震耳聋的重击声。透过层层石壁,急剧向上,直传到这封闭的室中,叶听涛本重伤在身,剧烈晃动之下,不由伸手扶住墙壁,几乎站立不稳。
“天亮了吗?”孟晓天将剑放下,抬起头。
必定是,天亮了吧。接连不断的重击、爆炸,烛光剧震,天摇地动,肆无忌惮地在人迹罕至的瀚海极深处张扬。然而石室依旧封锁如初,不可开启。一刹那像极了末世之感,叶听涛靠在石壁上,眼前有些模糊,他注视着石室的西北角,仿佛那是归去的路途,此生此世,不可忘怀。
石室外,沙石崩落、岩壁倒裂,像要搅碎五脏般的气浪冲入墓道,冲入每一间斗室,冲击着深藏地下的重天冥宫。然而听不见哀嚎,陵墓深处,除了毁灭之声,是行尸走肉般的静默。沉落、疾逝,这一晴已发生于数百年前,黑衣之下,是不愿灭去的魂灵,在再一次的死亡中安然不动。时光错落,空误前尘,如少年明媚的双眸,何处遥遥一闪,犹带满足的笑意。
整座王陵之中,似乎已只有那封闭石室还存一丝生气,里面的人还会竭力抬头,像要仰望晨光。幽黑的地底,唯有那种不灭的光芒,才能成为唯一的力量。
爆炸声渐近,轰鸣由下而上,将陵墓下的岩石沙土彻底粉碎。石室之中,叶听涛和孟晓天都靠墙而立,烛火已熄,目不见物,轰鸣剧烈,耳不可闻,最后的一刻,激流般的往事乘着那交织的慨然与恐惧在心间涌过,谁的剑影,谁的笑颜,路途无尽,可又如蜉蝣般短暂,冥冥中模糊一片,似绵绵的雨细密地包裹记忆,雨渐急,风渐起,近在咫尺的一声爆炸过后,室中人的世界,陡然极静。
空冥的叩响,轻轻回荡。
“……孟楼主,孟楼主!”一息之后,焦急的叫喊声突兀而来,远远近近,飘至耳畔。孟晓天睁开眼,猛然一道天光直射入瞳仁,如矢如剑,耳畔轰鸣又起,依稀察觉,在那最后的爆炸中,坚不可摧的石室竟碎裂开来,直通王陵上方之处,炸开一条豁口,七八丈外素衣飘动,喊声不绝。
这……怎么可能?石室已然碎裂,可竟没有塌下来,也没有沉落,孟晓天恍惚了一下,天光在眼中澄澈洁净,如源曰绝的力量,灌注入魂魄。他低头看了看四周,视线跳动不清,青衫红裙,在身旁三尺处一闪。
继而,一道白影从七八丈深的豁口中飞跃而落,未等那人落地,孟晓天背后便被石块重砸了一下,心肺剧震,他几乎昏死过去,看着落到面前的人,只说出一句:“宫主……”任奇哼了一声,提起他的衣领,像提着孩童般将他拉了出去。
下一刻,响声惊天动地,残存的王陵上部瞬间倾颓,根基已为剧烈的爆炸击空,所有的一切,在生机一线之后,疾逝而落。但孟晓天没有来得及看见王陵下沉的情景,他的身体被放在沙地上,阳光下。地底,有剧烈的摩擦震动传到心口,滞涩郁结,好像永远停不下来。昏迷之前,孟晓天竭力睁大双眼,沙漠上已没有重天冥宫的影子。他瞥见一个黑衣人在离王陵消失处不远的地方。烟尘散去,那个人懒懒地坐在沙丘上,样子仿佛在晒太阳,嘴里却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是风年。
晨光微洒,沙漠的黎明,如梦境。
一点灼热,从胸前向全身扩散,温暖手足,驱退寒冷。仿佛并没有过多久,孟晓天就从脑海中来去的影子里挣扎出来,他动了一动,胸前的火魄顺着衣襟滑落下去,手一接,落在掌心。停顿的一刻,清朗的日光洒落脸庞,淡风微吟,有了些许初的暖意。
他坐起来,远远的看到任奇正站在沙丘彼端,素衣弟子却仅留一半,剩下的,不知随陆青去了哪里。沙丘之上,陆青的儿子陆明正蹦蹦跳跳着玩沙,天真无邪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已经有很净有见到这个孩子了。
“你是不是要回汁?”身后,有个声音突然响起。孟晓天回头,风年亿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正注视着他。
“……是你?”
风年“噗哧”一笑:“你不认识我?”
孟晓天迅速地回想着昏迷之前的事,问道:“叶听涛呢?”
风年看着他:“你们都要回汁了吧?”
孟晓天沉默了一会儿,风年站起身,望向远处。重天冥宫,留下的是沙漠的天空下,一处峡谷般深暗的黑洞。风过处,将尘沙卷起,埋入。
“你们回去吧,永远不要再来了。当初和断雁争了很久,才最后留下了一道缺口。”风年抱着臂,“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处。”人之仁,倘若断雁还活着,这时一定会大骂他这句话。风年微微一笑。
“刚才,你们有没有……”孟晓天想问什么,风年却又打断他:“你伤得不轻,恐怕得找人医治,不要久留了。”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封住气脉那个解毒办法,是少主哟骗不忠于他的人的。封了气脉,毒就成了死毒。”
孟晓天坐在沙地上,胸间突然一阵气血翻涌,他按住胸口,喘了口气。
“不过,我相信不会有剑湖宫主救不了的人。”风年最后道。他没有回头,黑披风轻轻扬起,向远处走去。那不是汁的方向。孟晓天扶住那块突出的岩石,他想找个人问问,随便是谁,可是所有的人都站在远处。天云淡淡,在勉强走了两三步之后,他终于又昏倒在地。
第三卷·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二十章 碧窗烟,疏影斜阳
风卷尘沙,漫天飞舞,填补着过往之殇所留下的深渊黑洞。风云聚散,剑随星逝,仿佛只是一瞬间,终结在沙漠黎明的时刻。
北域瀚海极深处,那场旷世之劫在重天冥宫神秘消失后,盛传江湖。在那个传说中,六把神剑与《八荒末世图》有着各种各样的归宿,有人说是碧海怒灵之主得到了所有的剑,但图却随着王陵逝落;有人说是剑湖宫主现身,带着剑湖宫子弟击垮了重天冥宫;也有人说,这六把剑是千年前的鬼魂留下的诅咒,将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带入了地下。莫衷一是、纷纷绕绕,唯一的共同之处是,剑和图都消失了,再精明的探子,也打听不到一点消息。
沉默的轰鸣余响中,无数道目光向着北城关外尚未化尽的冰原投去。就在重天冥宫消失之前,江南七星塘及数个门派元气大损,永宁府四周鬼影出没,玄武湖封锁不见五洲动静,鸣风山庄庄主卫彦之,亦是神秘失踪,再也不曾出现过。悬于一线,在紧绷的半月光景之后,神剑埋葬,黑衣怪磕身影绝迹江湖。
曾经一时,却随某一契机的到来顿然退往关外万里之地,带走了杀戮与黑衣,因渺渺冰原相隔,模糊如倒影。剑湖宫素衣弟子离开瀚海之时,依旧取道昆仑,远远避开了汁武林兴盛处,滇南雪湖,已复是街谈巷议间不可企及的巅峰之地。只是这一切,已与一些人永不再有关联,转身而去,去往天地间宽阔处,两不相负。
藤叶初,散发着清淡的气,寂静了很久的浣纱谷外,有马车疾驰而来的声音。车轮时不时碾过路下的石块,颠簸不停,车中躺着的那人便一下一下地被车壁撞到额头,纷乱含糊的意念湖泊,在这撞击中时不时地倏然清醒,双眼一睁,有车帘飘动,合上,又是地底王陵、剧烈的爆炸、少年死寂的双眸,还有那一闪而过的青衫红影。
“谷主!沈谷主!”有什么人在焦急地叫嚷,宛似那一线生机绽落时,头顶来去的素衣,击打着纷繁的记忆。迷糊之中,孟晓天觉得马车已然停下,脑中仍然不停地有影象掠过,浮云、水流、山形,已不存于世的《八荒末世图》重重叠叠地出现,六幅残卷不断地变换位置,辨别不清。
车外,几个侍走近,语声啁啾,询问间,便有人上车,孟晓天睁眼问道:“是……浣纱谷吗?”
素衣弟子道:“是,孟楼主。”说着便要去扶他,孟晓天摆摆手,自己撑着车壁坐起身,眼前蓦的一阵发黑,全身被王陵中石块砸中处不可胜数,这时甫一触动,不由冷汗直冒。素衣弟子见状又要去扶,孟晓天摇了摇头,闭目坐了一会儿,脑海中来去的影子渐渐淡去,直到远处有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他才重新睁开双眼。
是她来了吧。那个不属于人间诸事的子,与她相伴的短短半月,在这几年的风刀霜剑中洁如极静时的微光。些许恍惚,离别时是锋烟骤起,遥想今日徒增别绪,孟晓天胸中微叹,刚要自行下车,车帘撒的被人掀开。侍的脸在帘后露出来,看了看他,笑着道:“谷主,真的是那个孟公子呢,没想到他居然活着回来了。”
孟晓天呆了一呆,车帘后,随即传来一个清淡,然而微有波澜的声音:“抬下来吧……这么赶路,活人也要颠死了。”素衣弟子瞧瞧孟晓天,不敢说话,孟晓天笑道:“我还活着,不必用抬的。”他本想说得更响一些,稍一用力,胸中却是郁结翻滚,跨出车门之际眼前的景物俱是一晃,脚步不稳,一个踉跄,便撞到了什么人身上。
清苦的草药气息,洁净透明,有让人安心的暖意。沈莫忘拉住他手臂,当着这许多侍和剑湖宫弟子,脸上不一红,啐道:“装什汉?把他抬进去。”
孟晓天再也无力抗拒,只得任由素衣弟子抬着,嘴角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在一切结束之后,还能活着……真的很好。沈莫忘的背影微微晃动,裙衫素颜,浣纱谷中飘浮着极淡的百合气。净雅屋舍一如昨日,天空极远处,隐隐约约的峰峦和云雾映入眼眸。
然后,他被抬进了一间小舍,放在上,素衣弟子退下。沈莫忘坐在他身边,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室中安静无声。
“看什么?”她问道,伸手搭住那只冰冷手腕的腕脉处。
孟晓天不答,还是望着窗外遥远的景致。云烟缓缓移动,山形如流水,峰顶处没入绵绵山雾,其形不时变幻,白云苍狗,不可胜数。刹那间,王陵、地宫、密室、剑影、琴音,还有叶听涛的微笑和疲倦的眼神,这一切,蜂拥而来。
沈莫忘见他不答,问道,“你头晕吗?还是炕见东西?”
孟晓天的双眼越睁越大,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他一翻掌抓住沈莫忘的手,却仍然是没有说话。
“……怎么了?”沈莫忘有些吃惊,“是不是有什么事?”
……山峰极高入云处,无论四季,皆有积雪皑皑,莫说生灵,草木也只有最耐寒者才能长久生存,所以千百年来,即使到那里去过的人,也一定不会久留。茫茫瀚海,戈壁遥遥,将这浮云山峦冲淡为心底的颜,如火魄之暖,极力分辨时,便不自觉地跃过。孟晓天眼中有光芒绽放,终于吐出一句:“步云峰……是步云峰,图上画的……”
“什么?”沈莫忘不由凑近,她本看惯人间生死,这一刻,心中竟有隐隐的担忧。孟晓天直视着她的双眸,急切地道:“告诉他们,《八荒末世图》所指的地方是步云峰,快去找……”
沈莫忘也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回头,向小舍的窗外望去,遥远直入云雾中的峰峦隐隐绰绰,如真如幻。
在这个世上,若有人能完全记住《八荒末世图》所有的内容,那么这个人只能是孟晓天。须臾剑台、王陵密室,有意无意间,他将每一处似曾相识的地方印于脑海,只要一丝希望留存,便终不可相弃。
“叶听涛……他还活着,只有那里面的东西,能救他的命……”孟晓天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清晰无比。
“他来时已经快死了,来得及找吗?”沈莫忘道。这个问题除了她,没有人能回答。可她还是问了。
孟晓天仿佛没有听到这个问题,他望向舍外的几个素衣弟子,沈莫忘便代他唤了一声,交代下去,令谷中所有稍懂武功的弟子,与剑湖宫诸人速往步云峰。但她仍是忍不住蹙眉,那山峰直入云中,山道盘复,短时之内,又岂能有所得?
几声轻咳,却是孟晓天心神激动下,力不能持,脉息忽快忽慢,是伤势发作之兆。沈莫忘握住他的手,四目对视,熟悉的眼眸中凝聚着柔耗力量。孟晓天心中一宽,仿佛这般的眼神便是肯定的答案,沈莫忘手轻轻一动,银针快而稳地扎入他体内,天地俱暗,便没有了知觉。
小舍四周,一时重又声息。侍在门边看了许久,这时轻声道:“谷主,要帮忙吗?”
沈莫忘怔了怔:“不必了,你到溪边的病舍看看……有事马上告诉我。”侍应了,转身离去,走出一段,脚步渐渐变慢、直到停下。
小径旁的银杏树边,那个叫做陆明的孩�坐在树下兴奋地玩耍。衣衫上沾着些泥尘,但他全然不顾,用一只眼盯着握起的手心,里面不知藏着什么。听说,剑湖宫主就是被这个孩子所伤,虽然没有追究,但总是让人心存几分疑惑。侍走过去,看着他。小小的孩子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回过头来。双眼明媚如晨光,澄澈无瑕。
“你在玩什么?”侍问道。
陆明笑起来,摊开手掌,白白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一丝晚风滑过。他心满意足地看着侍的神情,笑了几声,蹦跳着向远处跑去。
步云峰上,轻雾于山道间游移,恍若重重纱幕,等待着第一只手将其拂开,栖落于地。某一年冬天踏落的足印已不复见,唯一可以得知的是,岑寂多年、远隔尘世的步云峰,终于不再永远平静。
几个月后,在各种八荒末世的传说之中,不知由何而起,不知由谁而发,多出了一些令人吃惊、羡,并为之神往的影子。传说,在《八荒末世图》所指示的步云峰上,不但充盈灵气,远胜人间,更藏有秋战国铸剑名家风胡子所著手记。记载的是其一生武学精髓,其能通天彻地,曾一举击败龙泉铸剑谷的谷主,因铸六剑,埋下因缘。但因风胡子猝然长逝,这门武功已不见其威千年。
人们都说,这本手记,即使是步云峰旁的浣纱谷,也没有人见过。求此手记的人,不是终无所得,就是在循环往复的纷争杀戮中永不再回。
年年,不为江湖风波所扰,恩怨万般,云散后也化入尘土。若有痕迹,不过是一些人心底的记忆,年深日久、斑驳不清。卉木萋萋,太岳山脚下又是一年仲时节,玄和镇外,多有新装打扮的青年男踏青游玩,娇的姑娘与俊的青年,浑不理世事种种,只是尽兴游乐,好赶这一季。
太岳山脚,端的是意融融,树如荫。数年已去,依山而建的玄珠心境中却是剑光霍霍,年轻的弟子们趁着风和日丽,在剑园中勤加练习,年长的弟子在旁督促指点,一招一式,未有丝毫懈怠。
淡红裙裾,银钗挽髻,秀丽静雅的身影隐于剑园外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向着紫霄阁而去。步履轻缓,如是安然,带着淡淡的阅尽风霜之痕。这是玄和镇中时常传说的子,凡外人见了,无不望着她的背影停驻。
“夫人,”年长些的弟子看见了她,跟到紫霄阁边的剑架前,“上个月新来的弟子该行拜师礼了,您挑个日子吧。”垂首恭敬,但神中又是爱戴亲近。
那子回过头:“这么快?再等等吧,最近庄中事多,忙不过来。”语声柔婉,她怀中取出一块丝帕,走近剑架,轻轻擦拭那上面放着的长剑。微光泛起,锋芒锐利。
“好,太岳山上有帖来,说道蕴真人邀庄中弟子前去与山上弟子切磋武艺,就是下月初九。”那弟子又禀道,好像能找到那子非常不易,一见了便要将所有的事倒出。
“知道了。”那子道,仍是拿着丝帕,在剑身上来回移动,目光却是淡淡,“前年不是已经切磋过了吗?三年过去,他们能有多少长进?”
弟子笑道:“不切磋,也是怕我们把他们看轻了,其实同出一脉,本也不必分出什么胜负来。”
“嗯。”那子应了一声,“你去吧。”弟子点头,告辞退去。
阳光下,一泓秋水般的剑光映入眼帘,江南繁华、楼外青山、大漠孤烟……前尘往事。髻上的嵌珠银钗已有些旧,但总没有换去。独有琴音,似是倦了一般,已不再常伴左右。楚玉声慢慢收起丝帕,忽然笑了笑:“出来吧,再不出来,又要打你了。”
笑声清脆,屋角后,一个小孩掂着小步跑出来,跑到她面前,扯住了那淡红的裙角:“你说要带我去玄和镇玩的,现在又不去了?”
楚玉声弯腰将她抱起来,佯作拧眉:“玄和镇你去了多少回了?怎么总是不腻呢?”小孩抱住她的脖颈,抿起嘴唇,就在快要撒痴撒娇的时候,楚玉声道:“……走吧,反正今天也没有别的事了。”那孩嘴角弯起,忽然停了一会儿,道:“不去了。”
楚玉声一怔,狠狠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鬼灵精,打什么主意呢?”
明媚的光中,小孩看着楚玉声身后,甜甜地笑起来,童真的眼眸倒映出的是无佑念的清影。楚玉声回头,在那一刻,紫霄阁的门被轻轻推开,青衫随风而动。阁中素壁,阁外草,檐上飞燕,檐下轻纱。那人走出来,望着剑架上反映阳光的长剑,还有剑架前的一双人影。苍白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
忙碌熙攘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连绵一片。隔着淡萦绕的,就似是痴与执,在行至虚无的尽头,如飞散落。抑或是真与幻,不经意间就困住了一生,回首处,亦不过归若雾岚。
楚玉声也微笑了一下,眼眸中有光在旋转。她抱着搂住自己脖颈的孩子,向那人走去。旧阁空影,暖意浅生的风浮动轻尘,松柏青绿,再远处,是参差十万人间繁华,低回微吟,如逝如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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