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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碧海剑歌》》 · 柳沙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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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嗯”了一声,拉着玉姑的手仍有些恋恋不舍:“玉姑,回去小心些……”玉姑仍是抿嘴微笑,手腕一翻,按了按阿秀的手,回头向叶听涛道:“走吧。”叶听涛看看她,点头而出。身影遮挡住了投入屋中的月光。

东街上有许多这样的瓦房小院,看门的黄狗发现有人走过,吠了一声。叶听涛沉默着向前走,玉姑跟在他身边,绣裙的裙摆如水波般荡漾:“大侠,敢问你尊姓大名?我瞧我老是‘大哥’、‘大哥’地叫你,你听着也不怎么顺耳。”

叶听涛道:“走江湖惯了,一时难改防人之心,见谅。”银白的清辉落在他脸上,一片明灭阴影,“在下叶听涛。”

玉姑点了点头:“叶公子,从来在我们这儿停留的武林豪杰对白面罗刹总是很瞧不起,前阵子有个说自己绰号叫‘天狼剑’的人,拍着胸脯说必定手到擒来,结果一过去连动静也没发现,灰溜溜地走了,真是叫人丧气。”

叶听涛道:“我会尽力而为,只不过江湖上也并未听到过这‘白面罗刹’的名号,倘若真是如此,说不定是哪方高人,倒也值得一会。”

玉姑笑道:“嗳,鸡鸣狗盗之辈,称得上什么高人哪?我瞧叶公子如此谨慎,这次定能成事了。”

叶听涛看了她一眼:“夫人不必过多赞誉。”

玉姑挑了挑修长的眉毛,这时两人已走近东街拐角方家。那方家是个四合小院,在清溪村中已算是大户人家,只是匾额破旧,门板漆落,也已非昔日风光。屋檐下一个人影袅袅而立,顺着广袖长裙流动到地上,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只见她一张脸浑如月华一般明动人。

玉姑走近了几步,不道:“呀,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站在我家门口?”话音如雾一般漂浮在黑中,那子并未回答,而是走出几步,看着她身后的叶听涛。叶听涛的语调有了一丝波动:“楚姑娘……你怎知我在这儿?”

楚玉声的声音如荷塘里的水一般荫凉:“有人告诉我的,说你在这儿除恶。”

叶听涛细细瞧着她的脸,见她似有话要说,但碍着玉姑的面又不便言,于是向玉姑道:“她便是我要等的那个朋友,楚姑娘。”

玉姑见两人神情,便向楚玉声微笑道:“来者都是客,楚姑娘既然是叶公子的朋友,那么就也住在我家吧,反正那么大宅子,没人住也是空着。”

楚玉声似乎有些不乐,眼望着叶听涛,只听他道:“楚姑娘,我已答应了玉姑,须在这里逗留三日,不过,不会耽误正事。”

楚玉声沉默不语,气氛一时有些僵硬。片刻后,她才道:“既与你同行,那便如此吧。”

玉姑的笑容如风化雨:“这就对了,我们方家也算是村子里最好的人家了,住在别处,怕委屈了姑娘。”说着她走上几步,推开方宅的大门,只听沉重的“嘎嘎”之声传荡在冷寂的东街上空,小四合院一片黑暗,竟无一个房间点灯。楚玉声走到叶听涛身旁,跨入门槛的时候,叶听涛仿佛听到她说了句:“真黑。”

第二卷·重楼十丈歌台暮 第二章 幽宅寂客

一团黯淡的灯火在正房中亮起,房门关上之前,玉姑的白莲绣裙一角飘荡了一下,她转身,手指搭在门上,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百年的老槐树在暗影之中伫立,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点月光,荧荧淡淡。玉姑清秀的脸颊上浮过一阵暗流,但随着门被关上,也不再为人所见。

长裙拙在东厢房开了一线的窗后,直到看见正房门关,玉姑的身影消失,才轻轻推开门,脚步轻无声息地往西厢房走去。剥啄之声刚响,门便打开了。叶听涛的剑放在桌上,除此之外,他还是刚进房的模样,似乎早已料到有人要来,脸上的神平静如水。

楚玉声与他对视了片刻,走进西厢,将门掩上:“分别多日,你可好?”淡淡的语调,一阵风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响了一阵。

叶听涛对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微有惊讶,道:“还好。一路下字条的人并没再出现过。”他明白楚玉声最关心的是什么,是以也不提其它。

“……”楚玉声忽然微微皱眉,“我反复想过那字条上的内容,并不像战书,但也没有交换人质的地点时间,令人费解。”她脸上隐隐有些怒气,“不过我留书于你说有事,却是个托词。其实,我并没离开陆吾镇。”

“哦?”叶听涛知道必有下文,也不去打断。

“那日白老汉送白姑娘灵柩走时,我便发现那客栈中有个人一直在注意我们,只是那时焦头烂额,我也没有去理他。在我们行将离开陆吾镇的前一,有人敲我的房门,我开门一看,只看到一片衣摆钉在门前。”她凝眉望着桌上白烛的火焰,“是薛公子的。”

叶听涛一惊:“所以你假托有事,留下等那人来找你?”

楚玉声叹了口气道:“是啊,我想他留此暗示,想必是不愿让你知道,所以我在陆吾镇留了些日子,那人见你走了之后便来找我,可说来说去,就是不再提薛公子之事半句。如此几回,我怕耽误了你赴约之期,便索离去,瞧瞧他有何反应。一路之上,他便没再出现过。”

“此人什么模样?”叶听涛与她隔桌而坐,桌上有玉姑端来的一壶雀舌,但尚未有人动过。

楚玉声想了想,道:“有些纨绔子弟的样子,但脚下功夫让,走路时几乎无声。看样子……不像是与那些黑袍客一路的。”

叶听涛道:“那也未必,或许是侨装。”

“看他的样子……似乎不像吧。猜不透。”楚玉声摇了摇头。

“那人只怕别有用意,却又不露口风,你来找我,是想激他一激?”叶听涛看着她。

楚玉声沉吟不答,过了一会儿才道:“此人身上有线索,但也只那一片衣摆,说不准是如何荡的,嗯……或许只是个闲人,故弄玄虚。”她脸上忽然掠过一阵不自然的神,叶听涛看在眼里,只道:“无论对手是何人,带走灵舟的目的都是碧海怒灵剑,我们不找,他也会送上门来,无须焦躁。”

楚玉声“嗯”了一声,半晌没说话。烛光跃动,她的睫毛合上,又张开。叶听涛见她脸有倦,想是不曾独自行走江湖,难免染了些风霜,便道:“倘若此人再来,交给我来应付吧。灵舟被擒,多是因我这把剑,在他却是无妄之灾。”

楚玉声心中微微一动,眼中透出些疲倦之意,但又有一层深深的怅惘浮于其上:“何少爷也离开陆吾镇了……回洛阳去了。”

叶听涛平静的语气微生波澜:“他父亲的事,你可曾告诉他?”

楚玉声摇摇头:“没有。不过迟早要知道。他原来只是个局外人……倘若不找到薛公子,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洛阳。”她的声音在空气中颤动,盘旋栖落在叶听涛手背上。

“你不称他哥哥了?”叶听涛看着她。

楚玉声嘴角露出一丝凄然的笑意:“我称他哥哥又如何……或许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吧。现在我只希望能找到他,和他一起回去,其它的又有何妨。”这些话仿佛的琴音,围绕着楚玉声飘动。她眼里忽然现出一抹死灰般的几近堙灭的神,奇异游离的亲近。叶听涛心中微微一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幽沉,方宅不知何处,突然传来“嘎,嘎”两声,僵硬而尖利。西厢门窗皆闭,可还是听得很清楚。楚玉声抬头望向叶听涛,两人侧耳聆听,又是一片寂静,唯雍中的老槐树,时而被风吹响一阵。

“这宅子……似乎只有玉姑和她相公两人吧,从我们进来到现在,还没见过一个仆人。”楚玉声的声音不觉放轻了些。

叶听涛望了望窗纸隐约透入的:“只有两人,或许也用不着仆人。看此门庭,也非大富之家。”

“她怎会找你来对付那什么‘白面罗刹’?”楚玉声想起槐树影下玉姑向她回首一笑,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今天傍晚她和几个子在荷塘中采莲,有两个不慎跌入水里,被我救起一个。”叶听涛道。

“所以你就帮人帮到底?”楚玉声瞧着他,似乎觉得有些奇怪。

叶听涛一怔,在答应玉姑此事时,他的确没有过多考虑,只因楚玉声不知何时到来,反正是要等在这儿。但此时经她一提,他忽然发现自己过去确是不曾做过这些事情,行走江湖多年,独来独往已成习惯,只是在遇到薛灵舟之后,这一切似乎才有所改变。

即使是沈若颜,他们也总是若即若离,见一面便又分别。一些重要的时刻,只有彼此间轻轻的依偎可供怀想。那块琉璃仍在他怀中安然不动。叶听涛仿佛感到有深深的惆怅,却被这距离与时间的雾气化得淡而依稀,但依然刺骨。

在他还未开口回答之前,又是“嘎,嘎”两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在方家落寞的宅院中,这声音如同猫头鹰锐利的注视,虽然僵硬,却似乎有愤怒的语调。这一次,楚玉声的眼中终于流露出恐惧的神,她的手下意识地捏紧。叶听涛想起在阴山山脚村落的那一,她追随着火光的样子。或许她是很怕黑的吧。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按在门闩上。两人都没有出声,就在那响声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能辨明是待房的方向而来。门打开一线,慢慢扩大,月光隔着高大的槐树,投影在地上,如人影舞动。

“这宅子当真有些奇怪。”楚玉声走到叶听涛身后,声音有些胆怯。

“或许是听错了吧。”叶听涛将房门完全打开,风吹进房内,柔软而阴冷,吹得两人衣摆翩然而动。

“以前我师父说,‘木鬼为槐’,槐树下总是有鬼魂守着,看这老宅的样子,没一百年也有几十年了……”楚玉声说到这里,槐树的影子忽而撩乱了一阵,她便不敢再说下去。

叶听涛不觉有些好笑:“你相信这些吗?”

“不知道。”楚玉声幽幽地道,“以前在落霞山的时候,一到晚上山音就像鬼哭,又常听到山里传来琴声,远远近近,也不知是人弹的还是鬼弹的。”

叶听涛第一次听她说起落霞山中的事,眉间一动,沉默了片刻:“活人尚且不怕,何况死人?老宅屋宇陈旧,难免会有异声吧。”

“也许吧……”楚玉声走前几步,月光流过她脸颊的线条,眉梢眼角微现萧索,广袖飘起,一刹那却真有缥缈游离之感,“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叶听涛一怔:“……什么?”

楚玉声叹了口气:“何少爷走时说你是被沈姑娘救起的,只是沈姑娘未来得及告诉我,便……”那满天星尘纷纷扬扬的情景,甫一想起,便是让她心惊,“也不知她中的是什么毒,真是闻所未闻。”

楚玉声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叶听涛身上,他沉静稳重的气息一瞬间凝固,宝石般的双目滞涩了一下,才道:“……那之前,她可曾说过些什么?”

楚玉声想起了她与沈若颜最后的一席谈话,眼中神光黯淡:“她说她曾见过我的母亲……就是薛公子的母亲,不知她为什么会来陆吾镇,但那时薛公�好受伤……也幸亏她来了。”

“是吗……”叶听涛应了一句,似乎不想再提,他的声音虚枉地飘落向槐树叶影下的土地。

有个人影闪动了一下,点点月光透过树叶落在那人肩头。楚玉声一呆,只见树影下绣裙一幅,那人向他们走了过来,纤足踩在厚重饱满的泥土上,发出踏实的声音。玉姑手中捧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只青瓷碗,向他们笑道:“叶公子,楚姑娘,正好你们俩在一起,省得我跑两次了。”一阵清随风而来,冲淡了些旧宅的陈暗之气。

“白天采了些莲子,我便煮了点莲子羹,给你们驱驱暑气。”玉姑走近了,眼光笑着掠过楚玉声,定在叶听涛身上。

“多谢玉姑。”叶听涛不知有无感应,以礼作答,待她将莲子羹端进房后,却瞥了一眼槐树下的脚印,眉头一沉。那脚步自第一声响起,便已经是在树影下。这么说,她该是来了很久了吧。

清莲气四溢,厢房里仿佛有了些人间烟火气息。楚玉声最后一个进来,并没有将房门带上。她并不喜欢玉姑,这个柔媚婉约的子总是在一些突兀的时刻出现,虽然不能说她有恶意,但终归隐隐不适。玉姑将莲子羹放下,笑盈盈地向他们道:“怎么样,住在我家还习惯吗?屋子老了,这厢房也有十几年没人住过了。”

叶听涛道:“玉姑不必客气,倒是这宅中人少,平日要多加防备。”

玉姑笑道:“歹人来我家,也没什么可的,只有人头两颗,只是他若要取,怕也没那么容易。”

“哦?玉姑的相公也会武功吗?”楚玉声望着她,始终站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玉姑摆手道:“他呀,地都下不了,整天躺在房里,人也躺傻了,我玉姑的功夫虽说上不得什么台面,但只要不是绿林大盗,自保还是能够的。”

楚玉声道:“你家相公可是病了?有我们能相帮之处吗?”

玉姑微微一叹,道:“唉,谢谢姑娘好意,只是他这病,就是大罗金仙也难医,不过只要他活着,我便和他守着这宅子,他死了……”她一顿,“我就去遨游四海,一偿夙愿。”

遨游四海,一偿夙愿。楚玉声不觉一怔。望着她而今样貌,只是个能持但亦甚平凡的村姑,看她言行之间意象,却可见年少时也曾风华无两,守着岁月到如今,不得不去求一个陌路之人来剿除奸佞,只怕也有着她不为人所见的无奈吧。

叶听涛见楚玉声出神,便向玉姑道:“十五之,玉姑便和楚姑娘留在宅中吧,倘若白面罗刹来此,也好及时照应。”

玉姑驱散了眉间些微的惆怅之意,笑道:“哎呦,叶公子不必担心我,玉姑可不是好惹的,白面罗刹哪敢上这儿来?再说了,我看楚姑娘还是更喜欢跟着你吧,让她呆在这儿,可别让槐树下的鬼吓着了。”吴侬软语甚是悦耳,语中之意,却是将方才听到他们谈话之事自行透露。

叶听涛微微一笑道:“若有意外,玉姑只须打锣便是,我听到了自会回来。”

玉姑望着他,道:“有叶公子在,我自然是放心的。”她又看看楚玉声,“不过叶公子也别只顾着捉贼,不妨多捉几个木下之鬼吧,哈哈……好了,已深,我便告辞了。”她笑了笑,出房而去。

房中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叶听涛在桌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楚玉声忽然道:“她相公不喝莲子羹吗?”

叶听涛一怔:“什么?”

“……”楚玉声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什么,我回房了。深了。”

叶听涛道:“不喝了莲子羹再走吗?”

楚玉声一笑:“没胃口,被鬼吓的。”说着翩然出房,将门带上了。叶听涛独自坐在桌边,思量了一会儿。窗纸微响,想是风吹过,院落里静悄悄的,只听楚玉声轻轻的脚步绕过了那槐树,方才打开东厢房门,“吱呀”一声,复又关上。

这一自玉姑走后,便没再听到那奇怪的声响,只是院中槐叶互相摩挲之声兀自不绝。村中偶尔有家犬吠叫,都是叫了几声便停歇,被惊醒的主人斥回窝去。孟夏时节黑渐短,寅时未过,便有一线清寒天光落在家家屋瓦窗纸上,鸟鸣微闻,恍如私语。

屋檐之下推窗一线,晨光洒落在楚玉声的脸上,一片寂寞如雪的白,她望着这槐影枯瘦的小院,望了一会儿,仿佛还没有从一睡梦中完全醒来。洛阳、落霞山、薛翁、师父、渊清……这些绵绵密密的暗哑之音在真实的寂静之中如水流过,她的手指微微缩紧,清冷的空气在掌间捏散。

琴匣静静地放在桌上,弦音希声,自离开陆吾镇起,便再也没有弹过。在这样的时刻,除了落霞山,似乎没有什么地方适合弹琴。正房的门也被推开,低语之声隐隐传来,楚玉声坐在桌边听着,只第一声,便知道是玉姑的声音。她特有的柔软婉转,但又含着一股韧劲,串字缀音,便不是寻常荆钗弱骨。只听她地斥道:“你又想出去干什么?回去躺着吧……”为她所斥的人没有吭声,但也没有走出屋子,站了片刻,终是往里去了。楚玉声听到玉姑拍了拍那人的肩头,甚至听到她发出吹息般的叹气。她心中忽然有风刮过。

这个子心里也是有苦的吧?只是炕出来,笑也好,斥也好,都只给人八面玲珑、精明能干的印象。只怕那苦,也是藏得太深,已经不知如何表达。像那薛府园中的落寞子,一生所思,却只能诉诸路人……这个世上,可有真正快活的人?楚玉声支颐出神,象牙小梳放在桌上,一缕长发自手心滑落。

“啪,啪,啪”,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将她惊醒过来,“玉姑,玉姑!”有人在门外叫道。玉姑匆匆的脚步自院落中穿过,拉开宅门,道:“呦,青儿,一大早什么事啊?”青儿的声音有些打颤:“玉姑,昨天里鸢儿来我箭,晚上我睡着了,她发了气喘,现在,现在……”

然后楚玉声就听见玉姑出门的声音,宅门缓缓地关上,玉姑和青儿的脚步声很快地消失在远处。过了片刻,她站起来,打开房门。隔着那肯槐树,她发现叶听涛的房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第二卷·重楼十丈歌台暮 第三章 清溪旧事

“桂糕——……糖糕——……桂糕——……”

挑担小贩的声音又开始在清溪村的街巷间回响起来,除此之外,各种各样的吆喝叫卖亦是此起彼伏,烟火气息将晚的幽寂闭锁驱散殆尽。楚玉声慢慢地走在街上,长裙曳地,珠钗映肤,常被人投以注目的一瞥。她的目光在那些小摊上的捏泥人、浇糖画、蒸笼冒出的白烟中游移来去,眉心微微一蹙,却没有回头。

有一个人影在她身后几丈的地方,挥着折扇,时不时在什么摊子前停一停,双眼观照着前方漫不经心信步行走的子,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楚玉声有些无奈,她总能听到一些常人耳不能听的声音,像夏远处的虫鸣、槐叶在风中的窃语,或者停停走走然断绝的脚步声。

她在一个糖画摊前驻足了一会儿,那糖画师傅是个白须老者,被几个孩子围在当中,举着个盛满糖浆的勺子,运勺如飞,她看了片刻,身后的脚步便也停了片刻,等那老者绘出个舞刀侠客时,那个挥扇公子向她走了过来。

“啪”的一声,一个小银锭丢在糖画摊上,那人向老者道:“老头,这个卖给我吧。”老者正要将那绘好的糖人递给一个孩子,听了这话微笑道:“这位公子,这糖人已经有主了,老汉再给您做一个吧。”那人亦是含笑,神情带着些狡黠:“好吧,不过可得做个一模一样的。”老者应了,便去浇糖作画。那人回过头来,笑吟吟地望着楚玉声,道:“这莲乡景果然甚是宜人,让楚姑娘告别也顾不上,便自己一个人来了。”

楚玉声看着他,眉间一无表情:“你有何事?”

那人摇了一下折扇,一身华衣在朝阳下流光似雪:“我在陆吾镇中捉到了几只跳蚤,长得很古怪,拇给姑娘瞧瞧,没想到姑娘对此并不感兴趣。”

楚玉声迎着阳光,双眼眯了一下:“我尚有事要办,没空与你儿戏。”

那人摇头道:“唉,我本以为姑娘冰雪聪明,定能看破此局,却未料一片痴心,尽付东流水啊。”

楚玉声有些恼怒,也不压低声音,便道:“你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那人凝视着她泛着珍珠般光华的双眼,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片刻,他道:“我本能以此一局而杀三士,却将桃子送给了姑娘当见面礼,这情你如何还我?”

楚玉声被他的突然严肃弄得有些茫然:“你说什么?”此时那糖画师傅已将糖人绘好,一提竹签,便又是个威风凛凛的舞刀侠客,交给那人道:“公子拿好了,这天糖容易化,可别放得太久,侠客便没了威风。”

那人笑了,伸手接过,几绺头发从额角滑落,玉冠莹然:“化与不化,可要看这位姑娘脸。”说着以手示意,楚玉声便跟着他向前走去。

“说与你听也无妨,以我的立场,不能直接去找叶听涛,被人知道了,可要完蛋大吉。”那人挥着扇子,脸上带着些笑意,便似是与楚玉声一同逛街的模样。只是几步之后,那个糖人便被他扔在地上。

“被什么人知道?”楚玉声也不看他,低声道。

“这个叶听涛总该告诉过你吧,他与易楼的楼主有所契约,江湖之上,一共有六个人身上负着这契约,要去寻找六件东西。但是到如今为止,除了叶听涛,还没听到剩余五人活着的消息。”

楚玉声吃了一惊,那人望了望她,续道:“关于那幅很古老的卷轴,以及一个传言,你应该知道……易楼就是做交易的地方,他们放出腊丸契约,自然是因为有人委托,至于委托者,其实叶听涛已经与他们交手过许多次。不过嘛……以讹传讹向来是江湖中人一大能事,所以也不必太过追究。”

“你说都说了,表示这与薛灵舟之事有关,让我如何不追究?”楚玉声道。

那人叹了口气:“刚才那个老头听得太多了,如果今天不是我在这里,说不定他就已经被灭口了,我告诉你,岂不是害你?”

楚玉声将目光投向地下:“你若不想害我,就告诉我薛灵舟的下落,等我找到他,那个契约我自然不会再管。”

那人悠悠地道:“在楚姑娘的心里,似乎只有你的兄长是最重要的吧?”

楚玉声愠道:“是又如何?你到底说不说?”她丽的眼眸中杀气陡现,右手微微一动。

那人也不在意,哈哈一笑:“姑娘且勿冲动,此局难解,一意孤行可不会有什下场。再者,这人间风光无限,停留在此岂非可惜?”

一意孤行,可不会有什下场。楚玉声心中一震,看着他,过了片刻,摇摇头:“梁园虽好,我却是没有资格留恋……”她顿了一顿。这时有个挑着笼屉的贩子经过他们身边,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待贩子走过后,那人突然一收折扇,望着前面的一家小酒铺子道:“唉,本想今日邀你同游一回,不过却是得止步于此了。”

“怎么?”楚玉声顺着他目光望去,发现那卷起的竹帘下有个青衫的身影,一把剑负在背后,所坐桌上摆着酒盏,正自饮酒。

那人笑笑,停下脚步:“我叫孟晓天,可别忘了。后会有期。”就在他的身形快要进入酒铺中人视线的时候,楚玉声只觉身边白影一晃,待回头时,那人竟已不见了。楚玉声向四周看看,一提长裙,快步走向竹帘下。街角隐蔽处,有人凝视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酒铺中聚着些人,楚玉声进来时,正有个青年搬了条凳坐下加入谈话,见她貌,不呆了一呆。楚玉声也不关心,径直走到叶听涛身边坐下,见他正自斟自饮,犹豫了一下,决定暂且不提孟晓天之事,道:“你见到玉够有?今天一早她似乎就出去了。”

叶听涛放下酒碗:“她在村口徐家。”

“是吗?”见他如此肯定,楚玉声不觉有些奇怪。叶听涛也不多言,头一偏,示意她去听那些围聚的人说话,正当此时那搬凳的青年说道:“今天怎么没见青儿?这个时辰该是她守着这铺子啊。”

另一个汉子道:“咱们说了好久了,你还不知道呢,昨天晚上陈家丫头在青儿箭,结果半发了气喘,听说死了!现在徐家正乱着呢,陈家娘子听说也赶过去了。”

那青年惊道:“你说那鸢儿姑娘?”

对方亦是感叹:“是啊,说是昨天落了水,晚上就发作了,唉,陈家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死了一个,伤了一个,现在好好的丫头又这么没了……”众人默然半晌,均是叹气。

一人道:“刚才听炊饼李说玉姑也去了徐家了,不知能不能把人救回来?”先前那汉子笑笑:“你当玉姑是神仙?都断了气了,她要是能救,自己家相公就不会这么老躺在家里了,不过我瞧也没准,玉姑家那宅子是犯了煞,才这么流年不利……我说,你愣什么呢?”

他拍拍身边发呆的青年,那人惊了一下,脱口而出:“啊,鸢儿……”围聚的人中便传来声窃笑,但随即又都是沉默。

楚玉声默默听着,听到方宅那一句,不看了叶听涛一眼。叶听涛知道她在想什么,娶未回应。隔了一会儿,有人问道:“张五哥,你方才说的什么犯煞?我怎没听说过?”

那汉着五有些得意:“嘿,那是我家盖房子的时候特地请来的风水先生说的,他说玉姑家的宅子前后都对着两间屋子的缝隙处,那叫‘天斩煞’,跟刀劈下来似的,住在这屋子里,家中就要有血光之灾!”

那问话之人吃惊:“这么说来,还真应了?”张五叹息:“唉,原本我私下里也找玉姑说过这事,可她就是不信邪,还骂我来着,这下好了吧,方家就剩下她一个完人,里里外外还要忙村子里的事,这村长也真是,就这么赖着她不管事了……”众人亦是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叶听涛叫过铺中伙计来汇了帐,对楚玉声道:“走吧。”说着起身。

楚玉声跟着他走出酒铺,不由得先四顾一眼,没见到那孟晓天的身影,才道:“看来玉姑在这清溪村中,倒是无人不晓啊。”

叶听涛和她并肩而行:“方才他们所说的那个青儿姑娘,便是我昨日在荷塘中救的,未料却生出这等事来。”

楚玉声“哦”了一声:“各人自有命数,不过你清早出来,就是为了听这些闲话?”

叶听涛道:“自然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一路未免太过清静,因此出来走走。倘若对方仍旧不动如山,那么扬州一行恐怕便是难测。”

“可有结果?”楚玉声道。叶听涛向熙熙攘攘的街道望了一眼:“蝼蚁之兵,且看他们如何动作。”

“以我的立场,不能直接去找叶听涛,被人知道了,可要完蛋大吉”……楚玉声脑中忽然闪过孟晓天挥扇微笑的样子,她微一思量:“我无意插手你的事,不过你身边似乎并不清静,你说呢?”叶听涛一怔。

“来找你的人可能随时随地都会冒出来。”楚玉声望着他。

叶听涛微微一笑,神无丝毫畏惧:“这个我也猜得到。接受那个契约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只是三年以来,我并没有去过剑湖宫,等于没有履行契约内容,所以才会有人来索我命。”

“你为什没去?是因为剑湖宫难入吗?”楚玉声道。虽然她少涉江湖之事,但亦听闻过剑湖宫的声名,不仅因为宫中铸剑之术的卓绝,更因其守护的滇南雪湖之中那个盛传已久的秘密,而成为最好的谈资。

叶听涛眉间有些凝重之意:“不,剑湖宫虽防守严密,但要进入也不困难。只是因为不能确定我要找的东西在宫中哪个角落,况且,当初与灵舟相识,他与人结伴全然不查对方底细,身边有图谋不轨之人,此人恰好又同属定下契约的六个人之一,是以互相牵制,变故多生,以至于未及完成。”

楚玉声听他提及薛灵舟,心中微微一动。关于交换的那个话题,仿佛已经由一个月前叶听涛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而无可再谈,所以她也尽量避免。但叶听涛却从不避讳,话语之中自有一种沉着与坚定:“三年之后许多事情都已脱离了原先的目的,我去扬州也是为了弄清楚这些事。你是灵舟的,待找到他,便与他一同离开吧。久留于此旋涡中,必受其害。”

“那你呢?”楚玉声一迟疑,“就一直在旋涡中这样下去?”

叶听涛沉默,像是不愿将话题偏离现状,以免有那一二分尴尬在两人之间升起。东街有些异样的安静,尽头的院落里没有一丝声息。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陈家了。

这一日玉姑回到方宅,已经是午后。她走到东厢,见房门没关,仍是敲了敲。楚玉声正用一块丝帕擦拭琴弦,若有所思,见玉姑回来,仍是有些怔怔:“玉姑……陈济娘怎样了?”

玉姑不黯然:“你们也听说了?……唉,终归是苦命人,她娘已经不会说什么了,我便作了主,明天就下葬。”

“明天?”楚玉声将丝帕捏在手里,“不停灵吗?”玉姑道:“……陈家娘子说,后天晚上又是要出事的日子,与其冒险停灵,不如早些下葬也好。看着也伤心。”

楚玉声瞧着玉姑神情,那丝奇怪的感觉又盘旋而上:“这事都是天意,玉姑也不必过于伤怀。”她幽幽地道。

玉姑似乎对她话中之意有些微的犹疑,爽然一笑道:“生离死别,我早见多了,早晚都是一死,只是那般年纪便赴黄泉,让人有些叹惋。”

楚玉声听了这话心中倒是一震。那般年纪……她眸中浮过一个少的笑颜,又瞬间破碎。玉姑并没发现她神的异样,走到她身边坐下,微笑道:“已经劳烦你们二位留下,就别再听咱们村子里的烦心事了。我瞧叶公�日带剑,想必那剑也是神兵利器吧?”

楚玉声眉间一动:“他事事神秘得很,是神兵还是烂铁,我也并不知道。”她眼望着玉姑,想从她眼中寻出些刺探之意。

玉姑滴水不漏:“嗳,这世上好的兵器多得是,却是武人哟争命的,争来争去,多半活得还不如常人久,不去在意也罢。”话音未落,只听正房之中传来“嘎,嘎”两声,僵硬尖利。楚玉声一惊,看着玉姑:“……这是什么声音?”玉姑神微变,但仍笑道:“我这宅子里耗子不少,姑娘别见怪。”“是吗?”楚玉声狐疑。玉姑不等她下一句话出口,截断道:“听这声音是我房里出来的,我回去瞧瞧,别吵着姑娘。”说着一笑起身,出门而去。

楚玉声看着她闪身进了正房,又将门带上。不一会儿,那声音便即消失,只是玉姑也没淤出来。一时院落寂寂,叶听涛在房中亦无声响,但他或也在凝神倾听。楚玉声以手按弦,一音悠悠,在宅间回荡。

陈家鸢儿在死后第二天便即匆匆下葬,玉姑帮着陈家处理丧事,村中闲人一时又起议论,鸢儿虽是早夭,丧事又从简,但玉姑仍是处理得稳稳当当,抬棺“八仙”一个不少,因陈家无钱购买坟地,便随陈家太爷一道落葬在清溪村北的棋盘山脚。此处虽遍有枫古树,野渡风致极佳,但因墓葬忌讳“穴前去水”之势,故不为富贵人家所青睐,便常有贫家之人下葬于此。

那陈家因惧白面罗刹来犯,一时也未报丧,消息却早传得整个村子人尽皆知,陈家相公因伤挣扎几番,终于还是没有前来,娘子阿秀与同了玉姑,凄凄惶惶地走在抬棺八人牛亦有一些与陈家相熟之人前来相送,同往清溪村外而去。

稀稀落落的送葬之人中,只见日前酒铺里那汉着五跟在玉姑身后,一凑一凑地想与她搭话:“玉姑啊,前阵子我家翻修屋子,又请了那风水先生来看宅,我替你问过了,先生说……”

玉姑走在陈家娘子身后,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张五那下半句话便说不出来,陪笑道:“我还想让先生替陈家看看风水来着,但先生尚有要事,急急地便走了……”

玉姑脸如冰,道:“有这么多道法,他怎不替自己谋谋财路,这么多年了还只能给人看宅相?”张五一脸讪笑,被玉姑堵得说不出话来,但仍是跟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寻些话让她接腔。

送葬队伍落后十余丈处,楚玉声和叶听涛慢慢向前走,小道之侧枫树树干笔挺,高大茂密,重重草木的清之气萦绕鼻端。野渡流水微闻,本是雅境,楚玉声却微微蹙着眉,一路沉默无话。过了片刻,她忽然轻声向叶听涛道:“你让我听前面这些人的脚步声,以目前来看,不算我们,数人头一共是三十七人。”叶听涛道:“听声音呢?”

楚玉声道:“四十有余。”“有余?”叶听涛并不转首,步履如常。楚玉声双眼掠过小道两侧的树影,道:“附近林木长草之中,有一人脚步轻捷,但尚可听得清晰,辨其步眼只是身量较轻,足下功夫并不如何。但其余几人却都是若有若无,虚实难辨。”

叶听涛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么我所料不错,先前村中人杂,为避事端不能细辨。这几个月以来,也着实是过于安静了一些。”他语气并不如何凝重,但神却是丝毫也不放松。

楚玉声听了他这话,不由又想起那华衣公子孟晓天来,心中打了个突。她随意向左侧树影后一扫,却突见那曾于朝阳下向她微笑的脸在绿叶山木后一闪而过,目光瞬间停留,向她投以一顾,如一个促狭的招呼。脚步几乎无声,但这步眼却是她熟悉的。楚玉声一时僵住,步子缓了一缓。

“别停下。”叶听涛提醒道,“看来我留下除白面罗刹,倒是给这清溪村添了不少热闹。”

“你知道是谁吗?”楚玉声略微有些紧张。“不能肯定是哪一方,但我一走,他们便也跟着出了村子,想必是冲我来的。我留意观察过,这清溪村中除了我们,并没有别的外人。”叶听涛道,怒灵剑负在背后,感应微生,隐隐鸣动。

“那他们怎么办?”楚玉声以目光指指前方的送葬队伍。“有玉姑在,误不了事。”叶听涛道。他向玉姑的背影隐有深意地望了一眼,目中却有微微的寒冷,似霜凝结。

送葬队伍之中,忽然一阵动。一个身着绣衣的少从树丛后跑了出来,跑向陈家娘子阿秀。树丛响动之间,一行人附近的气息便是一紧,无形的戾气在树梢凝结。楚玉声与叶听涛朝前看去,只见阿秀见了那少神大变,眼神颤抖着躲向一边,险些撞着了棺木。那少见状,拉住身边玉姑的袖摆,边哭边道:“玉姑,让我送送鸢儿吧!我知道是我不好,明知她淹了水还让她住到我家,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玉姑拍拍她的手臂,却知此时劝解无用,又当着村中人的面,亦不便多言,只将青儿拉到自己身后,温言安慰了间。那陈家娘子仍是恍恍惚惚,时不时用手轻抚棺木,随行之人不由得互相看看,各自一叹,都是无话。

楚玉声向叶听涛低声道:“看来,她就是方才那脚步轻捷之人,被她一动惊扰,可知我们身后草木遮掩处约有五人,左右两侧仍是难辨。”此时送葬诸人已行过一处凉亭,往前便是折转,叶听涛眺望一眼,点点头道:“到此离清溪村也足够远了,你继续向前走,我停下。”楚玉声一怔:“这便开始了?”叶听涛道:“难说,你且向前吧,过后随玉姑回方家,这里了结我自会回来。”楚玉声道:“你一个人应付荡吗?”叶听涛看了看她:“你若在此,于事无补。”楚玉声撇了撇嘴:“你看我没带琴就不能动手?”叶听涛道:“不错。”

楚玉声怔了怔,刚要回答,也不知是风动还是叶摇,一阵簌簌微响,她一惊:“有人来了。”叶听涛也已察觉,凝眉道:“向前走。”楚玉声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只觉他在背后轻轻一推,身不由己地向前快走了几步,她心中正有些着恼,却见前面送葬队伍之侧闪出一人,佯作缓步行走,借村民以蔽己,揉过头来向她微微一笑,玉冠浣尘,双眼如静湖之水般明澈莹亮。

送葬队伍行速甚慢,楚玉声瞧着他,便也不再回头,脚下加了些力,待走过那山路折转处后,那人落后几步来到楚玉声身旁,一把折扇握在手中,向她笑道:“一日不见,姑娘可好?”声如冰绡,笑容却温暖如西杭五月的微风。流水之声忽响,却是那无舟野渡已在眼前,楚玉声望着他的脸,竟有一刹那的错觉交叠而过。

第二卷·重楼十丈歌台暮 第四章 梳镜钗粉

枫树叶影萧萧,叶听涛缓步走到凉亭之中,风动,空气里飘来微微的甜,裙衫翩翩,踏在一细雨后新鲜的泥土上,有些像竹笋拔节的声音。落霞山一行,五音盈耳,竟似比往常耳目更敏锐了些。或许是楚玉声对那些细小声音的常常注意,让他也不觉受了影响?

一声极柔极媚的轻笑,如蝴蝶掠过水面,送入他耳中。叶听涛眼望着楚玉声背影消失的小道折转处,却知有人从重重树影后走了出来。此时已没有那三十七个送葬之人脚步声的干扰,可他竟仍不能分清这走出来的究竟有几人。甜之气忽然迫近,他向左一避,转过身来,只见人影向后轻闪,钗裙子立在小道旁,红裙粉妆,手中并无兵刃。那子盈盈笑意,身影妖娆,走近凉亭,向叶听涛道:“见过叶公子。”

叶听涛的目光在子身上停留了一下,道:“姑娘一路跟踪,想必也是辛苦,不知所为何事?”那人笑道:“叶公祖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何必如此客气呢?”叶听涛本因男有别,未曾细瞧她装束,此时见到她腰封上系着的金丝绦,顿时想起,道:“莫非……是易楼八煞?”

那子脸上露出完无瑕的惊喜之:“三年之期已渺,还能让叶公子记得,可真是有幸。”说此话时,眼中却有隐隐的煞气暗生,映衬着红颜如,分外诡异。叶听涛凝神警惕,同时想起此人叫做陈清,当年定约之时曾经见过,乃是前四煞“梳镜钗粉”之首,颇有名气。

“赴约之事,我已让先前来找我的那三名易楼子弟带话给楼主,只是上月我因事在渠州,却有其中一人前来暗算,不知何故。”

那陈清冷笑道:“带话?叶公子说笑了,你逾期不归,大当家的可是将火重重地发到了我们这些人身上,易楼是做买卖的地方,你毁了约,今日若不跟我们回去,也无法向上家交代。”无形之中,凉亭四围之气已然渐渐凝结。叶听涛冷冷地道:“倘若凤夫人心庸气,待我去往扬州,自会同她解释。但现在不行,十五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里。”

陈清凝视了他片刻,忽然一笑,右手抚了抚如缎的长发:“叶公子,其实咱们也知道,那定约六人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角,江公子与你有过结,虽然如今失踪,但楼主也不会真将你如何,孰轻孰重,公子可要自己掂量。”

叶听涛听她此话底气娶不甚足,心念一动,只道:“过了明日,我自会动身。”闻得此语,陈清神沉了下来:“这棋盘山脚果然幽静,只是经年累月,也有不少孤魂野鬼。”她右手探入怀中,却取出一把梳子来,晶莹玲珑,玉质通透。叶听涛目中寒光一现:“‘落梅玉梳’,有幸得见。”但他并未拔剑,只是站在凉亭中,等待陈清发难。陈清娇柔一笑道:“公子怎不出剑?莫不是瞧不起我?”叶听涛看着她:“这天底下英雄好汉,莫不是在你妆台一梳之间命归黄泉,实可堪叹。”

陈清慢慢地走近几步,跨上凉亭台阶,离叶听涛已不过三尺的距离,她嫣然道:“我瞧公子头发不乱,也不需我再来替你梳一梳,只不过……”她眼中忽然露出如狐一般的神,就在这一瞬之间,许多人莫说出剑,连杀气都被抿灭殆尽。然而叶听涛的目光始终比岩石还要冰冷,玉梳齿上尖锐无比,无数道真气如针一般激射而出,叶听涛平推一掌相阻,真气竟不消散,如一大蓬其长无比且不断绝的金针,稍一回旋,又扎向叶听涛周身大穴,虽为子,但如此打法,实在闻所未闻。

凉亭之中,只见陈清手执白玉鲛人梳,身影如杨柳般飘荡来去,玉梳时抛时握,真气目不可见,但如丝线般缠绕着叶听涛,红裙飘舞,乱人视线。叶听涛始终没有拔剑,掌不及陈清之身,只是运起内功斩断玉梳上发出的真气,但斩断之处,玉梳一拂,竟又有丝丝缕缕如棉絮轻飘,粘附在叶听涛手臂上。须知这“落梅玉梳”陈清于投入易楼之前本是盗,平素时常潜入场所佯为流莺,借为客人梳头之便玉梳一动,真气如金针入脑,使人毙命,一手独门绝技令寻欢作乐之人一时大减,终于触犯行规,为人追杀,时逢易楼招揽江湖能人,便投入门下,仗易楼威势免去此厄,但“落梅玉梳”之名已成,此后便以玉梳作为武器,为易楼八煞之一。

此时陈清身法愈是轻盈无定,如一只红蝴蝶,翅翼扇动无处不在,红影包裹住凉亭,丝丝真气一有空隙之处便被填补,但叶听涛双掌之力亦如利斧,一招招隔空向陈清劈去。陈清只是闪躲,不敢硬接,但叶听涛心中已略愚叹,又斗片刻,只觉玉梳上发出的真气渐渐刺痛皮肤,衣衫袖摆亦有几处被刺破,他始终不愿出掌去碰陈清,右手一探,碧海怒灵剑终于出鞘,碧芒划过,陈清玉梳维系的真气之网便破了个大口,红影一乱,但陈清柔媚的红唇竟有一缕阴沉的笑意浮起。

一剑挥落,左近枫树上猛然有衣袂之声,虽然加着树叶之响,于激斗凝神中很轻易的就被察觉。随着那声响动,叶听涛只觉碧海怒灵剑突然迸发出一道极强的光芒,如同被万顷水波之力折射入他眼中,顿时双眼剧痛,四周尽成一片白。他本能地向折射之光来处舞动剑,握剑的右臂一震,档下一道极为锐利的剑气,耳畔只听到陈清的低语:“你怜惜玉,可叫我如何是好呢?”同时树上有人飘然跃下,斜身落入凉亭中,身形如被风吹般,浑若无物。

“……‘转轮镜’?”叶听涛眼中刺痛,双目紧闭,但知觉依然敏锐。有个清亮的子声音说道:“姓叶的,今日大当家的可真是给足了你面子,‘梳镜钗粉’四人从未一起出手过。只不过我魏小娇的脸,你可是也没机会见了。”叶听涛并不惊慌,只是道:“‘转轮镜’魏小娇,此等法道,也只有子合用。无怪。”魏小娇怒道:“能克敌制胜便是强者,死于‘转轮镜’下的亦有恶人无数,你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一边的陈清闻言道:“小娇,咱们不过为楼主效命,何必说什么善恶?”魏小娇“哼”了一声,不去答话。叶听涛一笑,怒灵剑握在手中:“今日你们唱白脸,我自然是恶人了。梳镜钗粉,八煞竟然来了一半,我叶听涛当真有幸,剩余两人又为何不现身?”

魏小娇道:“我不过一出手,你便束手就擒,还有两人又何必用在你身上?”叶听涛神微变:“你们对付我便罢了,何必伤及旁人?”魏小娇道:“那子是旁人吗?我瞧你护她到是很心切啊,只不过人家另有护使者,不必你多费心。”叶听涛沉默了片刻,道:“……与易楼为敌非我本愿,但今日,我不会离开此地。”魏小娇突然笑了,笑声充满嘲讽:“以你如今的样子,还能打败我吗?”叶听涛道:“我虽中你诡计,但目既不见,你此计便拙,‘转轮镜’也就失去了一半效力,你二人同上亦可。”

魏小娇冷笑道:“你以为我魏小娇得此名号,只是凭一时计策?”叶听涛尚未答,陈清在旁道:“我们虽是子,却还要顾及易楼的名头,我已下过场,不会二人来打你一个。”叶听涛道:“哦?如此,到是我看轻二位了。”他一剑在手,沉息倾听。魏小娇便不多说,陈清一走出凉亭,便取出怀中那面金边圆镜,镜面如刀峰般光亮无比,叶听涛双目紧闭的面影映入其中,魏小娇一声娇叱,镜着于手,一掌拍出,掌力如同被放大了一般,竟隐隐有呼啸之声。叶听涛侧身避过,掌力击在身后凉亭石桌上,“呯”然一声,石桌摇晃。叶听涛辨明方向,怒灵剑疾刺魏小娇左臂,料她必举镜回格,则剑气反射,他已暗自算准方位,此时脚步移动相避,那道反射的剑气虽仍划破了他脖颈,也只浅浅一道,怒灵剑的剑路却顺势而上,刺中了魏小娇左肩。魏小娇不由大怒,向后一退,剑自肩头抽出,鲜血顺着衣裙流下,她骂道:“你这小人,当真卑鄙!”

叶听涛听了一笑,猛然之间,心中却也有些迷茫:于这梳镜二人,他自然是要击败的对手,对阵见机,是无所谓君子小人,只是在这魏小娇心里善恶如此分明异常,在他看来却是颠倒而不可理喻,则两人易地处之,情况又何尝不是如此?纠其原因,不过立场截然不同,那么于局外之人,又是谁对谁错?……

他待要细想,却知如今不是时机,魏小娇骄傲无比,甫一受挫必会使出杀招,他睁开双眼,眼前仍是白茫茫一片,原来这转轮镜不但镜面极为光滑,且周围金边凸起,光芒内聚,折射而出的光线远比射入镜中的要强烈得多。此时魏小娇催动掌力,转轮镜中似有水银流动,日光映于其中,折射出一道极为凌厉的光壁,陈清在外看得真切,不由得幽幽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一点凉意忽然搭在她颈间,陈清大吃一惊,以她耳目之灵,竟然没察觉到此人任何声息,只听他在身后道:“魏姑娘,把你的镜子放下吧。”

魏小娇回头,见陈清背后站着个长衫男子,一把剑架在她项上,神情潇洒。魏小娇一呆,不由得骂道:“都是小人!”手中却撤了掌力,转轮镜一侧,光壁立时消散,凉亭之中,又复风平浪静。

那人笑道:“哈哈,不错,以小人之心度小人,我这一招能够得手,说明魏姑娘也不是什么君子……啊,是淑。”他虽在笑,魏小娇却觉得他的目光紧紧盯视,甚不自在,道:“你又是何人,敢来管易楼的闲事?”

那人道:“易楼的事确是闲事,但你举镜相对之人却非闲人,我自要管,又干你甚事?”魏小娇怒道:“哼!与你这种人,多说无益,你放了陈清,与我一决高下吧!”那人哈哈笑道:“与你一决高下?比你爹还年长之人都曾败于我手下,你道你放才那一招若使下去,你身后那人便破不了?”魏小娇道:“不试一试,怎知道?”那人好整以暇地道:“要与我比可以,我须先将这‘落梅玉梳’送交府,待朝庭发落下来,再和你找个清静之地比试,如何?”

魏小娇气结:“你!”她向此人怒视了半晌,此时陈清道:“这位大哥,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今日若不带这人回去,我和她都得遭殃,望你宽恕则个。”她想扭头去看此人,却觉脖子上一紧,剑刃逼得她动不了分毫,那人道:“你们便回去告诉那大当家的,就说是‘紫霄一剑’要留下这人一日,过后他若不去易楼,你们来找我算帐便是。”

“‘紫霄一剑’殷白羽?”陈清吃了一惊,随即为难道:“……可是你只此一语,只怕三岁孩子都不会信,大当家的疑心病甚重,又如何肯就此放过我们?”殷白羽笑道:“你这姑娘当真小心谨慎……好吧。”他将剑撤下,扔给陈清,“以此‘玉音剑’作为信物,易楼素来重交易公平,这剑乃是我自东海琉球岛岛主手中荡,也随我两年了,便换那人一日,不亏吧?”

陈清接剑,拿在手中,见剑身薄如冰片,剑格乃是硬玉所制,果然是把名剑,心中不也佩服此人豪气,未料那殷白羽抛剑之间含了内力,她一接之下竟似被人大力推了一把,身不由己地摔了一跤。魏小娇吃了一惊:“喂!你干什么?”见陈清摔在地上,脸上先是一阵红晕,随后褪得惨白,待要站起,双腿却如踩上了摇晃甲板,又复坐在地上。魏小娇跑来将她扶起,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心中一凛。殷白羽此举无疑意为示威,想陈清也曾纵横江湖数年,却被他举手之间两次推翻在地,杀了她,远比以玉音剑交换更为方便。

魏小娇向殷白羽怒视了一眼,道:“今天败于你手,但有朝一日,必叫你死在转轮镜下!”陈清拉拉她:“小娇!”殷白羽也不着恼,仍是笑道:“是吗?姑娘好志气,我等着这一天,若等不到,我儿子替我等下去,哈哈……”魏小娇愤愤地看了一眼亭中的叶听涛,与陈清往小路而去。

陈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殷白羽,道:“我出道以来,都是在男人身上讨生活,那些人只拿人寻欢作乐,杀了也没什么坏处。只是今日遇你二人,不得已成为敌手,却为我们留下余地……多谢。”她竟福了一福,脸上神有些复杂,但却甚是真挚。殷白羽微笑道:“江湖道,终不是适合子常呆的地方,姑娘还是快些找个婆家嫁了,好过在刀尖上过活。”

陈清凄然一笑,摇摇头,回头拉住魏小娇的手沿路而去。魏小娇最后瞥了一眼殷白羽,也没淤说什么。

枫树叶依旧随风微响,殷白羽看着凉亭中闭目而立的男子,长叹了一口气,一直不曾淡去的笑容竟消失了。叶听涛听到了这声叹息,微笑道:“怎么了?师兄,几年未见,你倒是学会叹气了。”

殷白羽不答,走进亭中细细打量叶听涛,见他衣衫有几处被陈清划破,颈中有鲜血流下,脸上难掩风霜之,不道:“几年未见,你可变得多了。眼睛怎样?”叶听涛道:“一时不能见物,过一阵便好了。”

“那转轮镜颇为厉害,我瞧你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别留下后患。”殷白羽道。叶听涛仍是微笑:“我理会得。师兄,你怎会来此处?”殷白羽无奈地道:“你还问我?最近你可是声名鹊起了,还好我当初没接受这劳什子的碧海怒灵剑,否则今日有姑娘来请,明日有相公来约,可得烦死我。”

叶听涛道:“师兄,你怎这般年纪了,还是小孩心?”殷白羽道:“哈!江湖上打滚了几年,数落起你师兄来了,当初你背着师父跑出去和人蹴鞠,还不是我替你圆的谎?”叶听涛想起往事,不由也笑了,他闭着双眼,没看到殷白羽脸上沧桑的神,但那也是一闪即逝,殷白羽随即道:“说正经的,你自持碧海怒灵剑出道也有好几年了,师父交代的事可有什么进展?”

叶听涛道:“查到了一些线索,但不甚清晰。三年前我接受了易楼的委托去寻访那六把剑之一的九天玄剑,此剑一直为滇南剑湖宫所有,可不知为何,这几个月内情势有变,我义弟眼下又在他人手中,掣肘之处亦是难眩”殷白羽听了默然半晌,道:“这六把剑的秘密从来无人能够破解,你手持碧海怒灵剑,只会成为江湖中人觊觎的目标。为了这事师父已然吃了大亏,现在又要你去接着干……唉,你可得看开些。”叶听涛微微一笑:“当初持剑,本就是为了引出目标,得一剑者必会想得第二剑,由此而可查证,况且我本就一无所有,何惧血冲杀?这些早在接剑那一刻起便已是注定的了。”

殷白羽看着他:“一无所有?”他脸上又露出了那沧桑的神情,“离开师门时,我也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所以任妄为,却怎知越是如此,失去的越多,到头来只是得不偿失……”随即他又爽然道,“算了,我殷白羽一生行事皆随我意,这些提他作甚?对了,最近你可曾见过那‘鬼医’沈若颜?”

突然听到她的名字,叶听涛心中只是重重一顿:“……师兄怎会认得她?”殷白羽道:“早先我在琉球岛时,岛上正闹得慌,说是村庄整片整片的被投毒,别人避之不及,那沈姑娘反而费了好大劲跑到岛上来,只用几天功夫就把毒源给除了,过后也不收人家谢礼转身就走,我是无意间提起了认识你,她才和我说间话。她走后岛主无人可谢,就把那‘玉音剑’送给了我,现在想起来,顺便问问。”

叶听涛听罢沉默了一会儿,道:“她已去世了。”殷白羽吃了一惊:“去世了?”叶听涛不答,只是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将碧海怒灵剑收入鞘中。殷白羽想起沈若颜素日模样,心中不叹惋,见叶听涛神,心中亦是了然,道:“师弟,我知道你心有顾忌,只是人生得意须尽欢,一共就这么几十年的命,还要顾忌这个,在意那个,岂不是太浪费了?”

叶听涛闻言,半晌,缓缓摇头。殷白羽望着他:“究竟如何,也由你自己定夺,我只是一说。下次见面,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叶听涛道:“既然如此,师兄今日便与我同回清溪村吧?我答应了村中人明日间替他们除一患,后天才动身往扬州。”殷白羽笑道:“不了,我在外已耽搁了不少日子,如今心愿已了,再聚也聚不出二两肉来。”

叶听涛知他脾气,只得道:“好吧,师兄如今居停何处?”殷白羽道:“告诉了你,你有空来吗?”叶听涛语塞,殷白羽笑道,“哈,你还是那样,玩笑也开不得。现下我住在永宁府,过阵子大概会往南走,家里那位说想去暹罗国瞧瞧,哈哈。”

叶听涛奇道:“哦?师兄已成亲了?”提起子,殷白羽的笑容中流露出一丝柔情:“是啊,半年前成的亲,这次听了风声出来找你,还闹了好一阵子。”叶听涛微笑道:“我也未及喝你的喜酒,只能说句恭喜了。”殷白羽道:“哈哈,今日能见你一面,这些算什么……师弟,我总在想,倘若当年是我接下了碧海怒灵剑,不知今日又会如何?”

叶听涛道:“凡事皆有定数,不由人不信。”殷白羽拍了拍他肩膀:“你啊,别装得跟老头子似的,等真成了老头子,还有什么话说?好了,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叶听涛向着他站立的方向一拱手:“保重。”

殷白羽沉默了片刻,又道:“我也快当爹了,下次见面时,你可得给我儿子起个名字,要是失了约,我儿子可只能叫殷无名了,哈哈!”他长声大笑,在寂寂小道上回荡,转身走出凉亭,信步而去。叶听涛睁开双眼,刺目的白光已经消失,眼前隐隐有个长衫背影,在枫树荫下渐行渐远。目光逐渐清晰如前,他却突然呆住了,凝神盯着那人的背影,似乎觉得那是错觉。树荫之下,那人步履潇洒如旧,宛然是昔日轻狂模样,只是一只左袖空荡荡的,在微风中向后飘动,又自垂下,往富已。

夏意渐浓之时,枫叶尚未及变成红,却有一两片轻轻飘落下来。野渡无人,流水淙淙,带着过早落下的叶子荡漾远去。叶听涛来到楚玉声身后,见她正望着流水出神,很难得的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楚姑娘。”叶听涛唤了她一声。楚玉声一惊回头,见是他,不由微笑道:“你回来了?”看见她眼中忽然绽放出的光彩,叶听涛不由得一怔:“嗯。刚才可有人来为难你?”

楚玉声不答,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头道:“有。不过,被人引走了。”“哦?”叶听涛想起魏小娇的话,注视着她。

“此人名叫孟晓天,就是我留在陆吾镇见到的人,只不过……他似乎也不是恶人。”楚玉声道,留心着叶听涛的反应,叶听涛心中却又不想起了方才与魏小娇对阵时那番念头,脱口而出:“恶人?”

楚玉声不知他心念,以为他有疑虑,便道:“他说,他有他的立场,许多事只能点到为止,但刚才易楼杀手来犯,他便出手将她们引了开去,只是他此行也是要去易楼找那朱楼主,所以对那两人并未下狠手……但已可见他并无恶意。”“……”叶听涛沉吟片刻,道,“那两人,可是那易楼八煞中的‘钗粉’二煞?”

楚玉声道:“不错,一个叫‘步莲金钗’孙莹,一个叫‘醉酡颜’胡梦姬,使的兵器都很古怪。起先我险被那‘醉酡颜’用脂粉似的迷倒,却被玉姑喝阻,她说我是她的客人,那两人似乎有些忌惮她,待她跟上送葬队伍后又想来犯,孟公子便将她们引了开去。”

叶听涛道:“他与你见面之时,可曾对你说过灵舟之事?”楚玉声摇头道:“他说他也并不十分清楚,不肯深谈,只说到时我们自会知晓。”叶听涛踱了两步,凝眉道:“此人不知是何目的,你须多堤防些,不可尽信。”楚玉声一笑,神间却有些凄凉:“你当我是他?”

叶听涛见她模样,知她虽然不常提起,但终日在为薛灵舟之事挂怀担忧,只是目下情势处于被动,一时三刻无法求解,也只能岔开话题道:“玉姑他们呢?”楚玉声道:“……日落而葬,没那么快回来。刚才我留在这里,是为孟晓天之故,他去后我四处走了两步,却发现了一处地方。”说着望了叶听涛一眼,往通向枫树林深处的小径走去。

叶听涛跟在她身后,未走多久,楚玉声便停下来,“你瞧。”她指着一处并不甚旧的坟茔,似乎下葬不过数月。墓碑上亦无苔藓生出,所刻之字为:先妣方门吴氏太夫人之墓。卒于大明癸卯年。子峰华谨立。

“方家太夫人。这村中似乎只有一家姓方。”楚玉声望着叶听涛。“这么说,这方太夫人是一年前去世的。”叶听涛道,“难怪方家如此清静。”“是啊,现在玉姑一人支撑方家,又要管这么多事,倒也辛苦。只是她似乎也心甘情愿,我瞧她的神情一直很平静。”楚玉声道。

叶听涛一怔:“心甘情愿……”他望着那墓碑,沉默了一会儿,忽道,“峰华……是太原方家吧?”

“嗯?”楚玉声看着他。叶听涛的目光琢磨着那“峰华”三个字,曾盛行一时的传闻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若我没记错,十二年前在山西太原府,被人一把火烧掉的方家,掌门之人应该就是峰华……此人家传一对双拐,在他之前,有方氏三代都是使得出神入化,驰名江湖。只是不知如何,到了他手上却渐渐衰落,终被祖上所结众多仇家追杀,以至灭门。”

楚玉声微微一惊:“灭门?……这么说,其实峰华并没有死,而是逃到了江南躲避起来?”叶听涛道:“如今看来,应该是这样吧。只是我们住在方家到如今,却连他一面也没见过,所以也不能完全肯定。”

两人站在方太夫人墓前,林中一时极静,悄无声息。暮微降,楚玉声的衣裙在风中偶尔飘动,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叶听涛亦是默然,在这树林之中,竟连鸟鸣也没有一声。太原方家……如今也不过就是一掊黄土下的昔日繁华,竟连一个当门立户的男子也再找不见。有如风过无痕。

楚玉声秀丽的眉间忽然掠过一阵迷惘与慌乱,望着这深藏于幽幽寂地的孤冢,斜斜地退了一步。仿佛从来就是一个人,所遇所见,擦身而过,不可挽留。这十九年的光阴,她究竟在做些什么?……不会再回落霞山,也无法回洛阳薛家,她又该何去何从?

那种空空的感觉又再次钻进她心里,就像那一天,最后一次见到沈若颜时那样。他们终于知道她是薛灵舟的了,她终于得偿所愿,叫了他“哥哥”,可是……现在又如何呢?……楚玉声怔怔的,抬起手腕擦了一下脸颊,手腕是温暖的,脸上溶凉。夕阳的颜仍然从叶间洒落,微微晕染。她转过身,忽然发现叶听涛的脖颈里有血迹未曾洗尽,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也在独个儿想些什么。那凝驻的神情之中分明有深深的压抑与隐忍,挥散出一种异样的坚毅深邃,却让人安心。她竟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

“你受伤了?”

“……小伤。”叶听涛的双目在晚霞点映中如浩石般光华内敛,这一刻奇异的宁静之中,他的目光居然是那样惆怅。

“走吧。”楚玉声微微一笑,忽然觉得有些疲倦。她想回方家,回那间有些潮湿的厢房睡上一觉。叶听涛看了她一眼:“好。”

第二卷·重楼十丈歌台暮 第五章 白面罗刹

陈家的丧事在这一日成为清溪村的人们彼此谈论的主要话题,然而下一日,这话题便转为了白面罗刹今会挑哪一家下手。十五之日,街上行人的脚步都有些匆忙,暖暖微风似乎也因此而带上了一些凉意,紧张的神薄薄地覆盖着每一个人的表情。

然而无论外面是喧嚣还是无声,方宅内总是安静的,正房的门严严实实地关着,时不时有一阵檀之气随风飘散到院落里、槐荫下。琴声淡淡,像是《秋风辞》的调子,一音转下,却又似月流水,再听,便已隐约。

槐叶微响,楚玉声抬起头,看见玉姑的一双凤头绣鞋,画裙与笑容都是一般的清雅,一眼之间,仍有待嫁子的模样。只见她手中捏着个什么物事,跨进门向楚玉声微笑道:“楚姑娘在弹琴?我瞧你长途行路都带着琴,想必是精于琴道的吧?”

楚玉声站起来,还礼道:“从小习琴,早就习惯了,也无所谓精不精。”玉姑看着她,脸上仍是笑咪咪的:“我这宅子常年累月的没什么声响,你们若不是有事在身,多留些日子,也解了我不少闷。”

楚玉声想起枫树林中那孤冢,心中不有些触动:“玉姑在这宅子中,很闷吗?”玉姑一怔,复又笑道:“陪着个病鬼,闷也闷习惯了。”笑容之中,有丝丝苦涩溢出,但她似乎不愿让楚玉声去研究这苦涩,旋即将手中之物向她递去。楚玉声见是个小小的纸包,问道:“这是什么?”

玉姑道:“打开看看吧。”楚玉声依言将纸包打开,不愣在当地。只见那纸包中是缝衣针三枚,棉线数卷,玉姑见她如此反应,似乎有些奇怪:“怎么,姑娘不认得此物?”

楚玉声抬头看着玉姑:“……这,我是认得,只是你给我这个作什么?”玉姑道:“给你针线,自然是作缝补之用了,难道让你当暗器?”柔饶尾音更添了些婉转之意,轻巧一瞥,击在楚玉声心头。

“缝补……”楚玉声几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缝补过东西,在落霞山的时候,各舍都有专司杂项的仆役,洛阳何府三年亦没有见过什么红之物,回到了薛家更是不需自己去碰针线,此时她望着这几根缝衣针,心中竟是无措。

玉姑瞧着她,道:“昨天回来时我看叶公子的衣衫上有好几处破了,我是外人,又是子,不好去替他缝,走江湖的,整日打打杀杀,身边也要有个子替他照料才好。”

楚玉声听她话中意思,忙道:“我与他不过一时同路,待找到我兄长便要分开的,并不是……”她虽如此说,然由自主红了脸,似玉生晕。

玉姑摆手笑道:“嗳,这话打哪说来?我只是见叶公子平时也顾不上这些,一个大男人,总不成让他自己去干这些吧?”她这话颇有些刁钻,楚玉声将纸包捏在手心,又不好意思退回,只得权且接下,至于何时去缝补,等离了清溪村,玉姑也再管不着。

此时方宅外有人敲了两下门,玉姑说了句:“我去看看。”便出门而去,楚玉声将针线顺手收在怀里,只听玉姑开门之后,一人在门外说道:“敢问夫人,有没有个带琴的姑娘住在这儿?”却是孟晓天的声音。楚玉声不一惊,心想他总说不便去找叶听涛,今日怎会到这方家来?

她便即起身,走到槐树边时,见玉姑将门开了一半,孟晓天折扇在手,看见她嘴角便泛起微笑:“看来是在了,我倒也未找错。”楚玉声走近几步,却见他身后还站着个锦衣子,髻上挂珠金钗灿然生光,便是前日枫树林中,那钗粉二之一的“步莲金钗”孙莹。

“呦。”玉姑也看到了孟晓天身后的人,眼神霍的一跳,然而旋即隐藏,“最近咱们方家可真是热闹,两位请进吧。”孟晓天回头看了孙莹一眼,眼神带着戏谑:“看来孙姑娘果然是冠群,你一出现,让这二位人连我都不屑一顾了。”孙莹淡淡地看了孟晓天一眼,没有说话。待他二人跨进方宅门内,玉姑悄悄看了看孙莹,眼神示意,孙莹微微点头。瞧她走路情态,已知是周身大穴被封,受制于人,但玉姑也不动声,将门关上。

槐荫之下,孟晓天走到楚玉声跟前,将手背在身后,望着她:“姑娘又欠我一份情,怎样,如何还我?”楚玉声心中对他实摸不透,只道:“谢谢你昨日出手相助,还要如何?”孟晓天哈哈一笑:“不错,的确是只需如此。”他回头向孙莹道,“你瞧,这位姑娘不会将你如何。”孙莹道:“既落入你手中,何必多眩”声音甚是清脆,如冰棱碎裂。

楚玉声打量孙莹,见她脸有些苍白,不复昨日初见时锐利模样,想是败于孟晓天之手,于是道:“那‘醉酡颜’胡姑娘呢?”

孟晓天道:“我让她回去告诉她们大当家的,只是邀请孙姑娘与我们同路而行,不会伤她命。”楚玉声瞧着他:“眼下易楼之事千头万绪,你轻易扣下他们的人,以你的立场不怕有失吗?”

孟晓天饶有兴味地挥挥扇子:“易楼岂会如此小气,为这一个小小子就坏了大局?”孙莹闻言有些恼怒,看了他一眼。此时只听西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叶听涛的身影在门后出现的一瞬,眼神与孟晓天相触,如两颗宝石神光似剑,锋芒犀利。孟晓天微微一笑,拱手道:“久闻大名,这一见还真不容易。在下孟晓天。”

叶听涛走到院中,楚玉声见他身上穿着自己在陆吾镇所赠的那件淡蓝长衫,与他甚是相称,更添几分儒雅之气,她想起玉姑方才所言,心中不涌起了些异样之感。

叶听涛看了看院中几人,向孟晓天道:“不知尊驾前牢事?”孟晓天用折扇指指孙莹:“我要去易楼,得了钥匙一把,特意前来与众位分享,否则赤手空拳想要见到那朱楼主,只怕没那么容易。”

“你说她是钥匙?”楚玉声道。孟晓天微笑:“姑娘果然聪明。有她带路,可免去麻烦不少,岂不是事一桩?”楚玉声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孟晓天凝望了她一眼,:“昨日既出了手,再避也不过是盖弥彰,此事并非我意,不过,又有何妨?”

楚玉声一怔,只听他又道:“这扬州易楼乃是武林脉络之枢,与其各自为阵,不如同路,也可互相照应。”说到后半句时,目光已转向叶听涛。

叶听涛不置可否,只是听二人交谈中已甚熟稔,便望了望楚玉声。楚玉声虽不知孟晓天底细,但于他透露薛灵舟下落一事始终甚是惦念,一思量,便向叶听涛道:“孟公子为救我一命而不惜违背自己的立场,想来亦无相害之意,况且薛公子的下落他亦知一二,不如……”

孟晓天微笑道:“叶大侠,你瞧,楚姑娘言中症结,我虽不知道她兄长确勤何处,但因旁观之故,也了解一些情况,必要时,自可告诉你们。”

叶听涛心中稍一权衡,转首向玉姑道:“既是如此,不知玉姑可否让他二人在此歇宿一晚?明日一早我们便即启程。”

玉姑并无任何异议,含笑答应。孙莹看了她一眼,玉姑走到她身旁,向孟晓天道,“孟公子,我瞧孙姑娘身上怕是有伤,我带她去房里看看,怎样?”

孟晓天一笑:“自然可以,夫人喜欢她,待事了结,我再将她带回来给你当儿媳便是,只不过眼下你就是想放了她,她也不会走的。”阳光下他一身华衣甚是潇洒,孙莹脸惨白,只是不语。玉姑道:“公子说笑了,我并没有儿子。”言毕拉了孙莹的手,与叶听涛等以目示意,便即离去。

孟晓天望着玉姑与孙莹的背影,折扇轻摇,眼中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院中只剩下他与叶听涛、楚玉声三人,这时叶听涛走前几步,道:“孟公子,可否问一句,你去易楼所为何事?”

孟晓天收起折扇:“我只能告诉叶大侠,我并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来打碧海怒灵剑的主意。倘若你信我,咱们便就此同路,方才也多谢你给我这个面子,否则倒要叫那‘步莲金钗’看笑话。”

叶听涛凝视着孟晓天双眼,只觉清澈如同静无波澜的湖水,语气又甚诚恳,沉默了一会儿,颔首道:“不必言谢。”孟晓天微微一笑:“好说。”楚玉声见两人并未起什么冲突,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待叶听涛回房后,她又看了一眼孟晓天。孟晓天知她心中所想,微笑不语。这日白天方宅之中并无甚事,玉姑又清出了两间空房,各人养精蓄锐,只待幕降临而已。

方家正房檐下有一窝雏燕,不知是何时来的,第一次为人注意,或许还是因为燕子拍打翅膀的声音。啁啾轻语渐生,合着东厢古雅的弦音,别酉味。房中有些阴暗,因终日不开房门,铜炉中袅袅青烟盘旋而上,整个屋子都有些朦胧不清。

玉姑的丈夫睡在里间,布帘沉沉地垂着,里面没有一点声响。孙莹坐在小隔间里,强撑许久之后,她终于有些支持不住,伏在桌上。举手间摄人魂魄的金钗挂珠垂在耳畔,孙莹蹙着眉,回想起孟晓天折扇招式,总觉似曾相识,但又说不出在哪儿见过。那扇骨一拍看似轻巧,却直透五内,郁结不化,此时更加的发作起来,她只觉得喉头有些发甜,心口如有一把大锤一下下敲击,几乎坐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被推开。孙莹微微抬起头,望见玉姑的裙摆在跨入门槛时翩然而动,心中便是一松,又将脸颊埋在臂弯里。玉姑叹了口气,走到她背后,将手掌抵住她背心,运起内功,助她顺气。

过了片刻,玉姑轻声道:“这次是你们当家的要你来的?”孙莹还是伏在桌上,点了一下头:“叶听涛再不回去,大当家的又要冒火了,本来让外人去找那六件东西就是行险招,只不过这事实在难办,上家也不好应董…今天来了四个,回去三个,恐怕又是我该罚了。”玉姑道:“……我早就告诉过她野心不要太大,现在,却还要连累整个易楼……你如此身体,还硬撑着出来办事,那人也不反对?”她的手掌感到孙莹全身微微一震,只是脸埋在臂中,炕见表情:“他反对又有何用?咱们的命都卖给了易楼,不听令,也只是受罚罢了。”语音之中似有丝线连结,字字透着些深心之意。

玉姑微微叹息:“凡事不要逞强,到头来受伤的只是自己。”孙莹的声音闷闷的:“你还不是一样?”玉姑一怔,轻轻拍了拍孙莹肩头:“小丫头,数落起我来了。”但她随即又用手理了理孙莹鬓边的一缕乱发,“你这样下去终不是回事,还是尽早想个办法吧。我是外人,也帮不了你什么。”

孙莹慢慢撑起身体,回头望着玉姑,道:“莫说帮忙,你能对我如此,我已是感激,只是你……”她忽然咳嗽起来,下半句话便说不出来。玉姑替她拍拍背脊,道:“我的事你也不用管,如果顺利……今晚就能见分晓。你只须好好养伤。至于来日,我看这孟公子心有忌惮,不会将你如何,你只管与他同路回去,再作计较。”

“嗯。”孙莹地应了一声,向里看看,道,“我在这里,会不方便吗?”玉姑一笑:“不会,稍后我带你去东厢客房,只是孟公子封住了你周身大穴,这手法我一时也拆解不透,委屈你了。”孙莹摇摇头:“无妨,以他武功,便是不封我穴道也难逃脱。”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偶有燕语,琴声隐约,孙莹道:“我瞧这楚姑娘武功并不如何,要是没有孟晓天,只我一人擒她也是绰绰有余。”

玉姑微笑道:“她武功或许不如你,心眼儿可毫不比你少,再说,你瞧她身边那个叶公子,也不是好对付的呢。”孙莹道:“……只不知那孟晓天是什么来头?他折扇功夫的路数当真奇特。”玉姑拍拍她肩膀:“别想这么多了,这些也不是你该管的,今天便好好睡上一觉,明日愁来明日当。”

孙莹点点头,眼皮低垂,当真有些困倦起来。她与玉姑靠得很近,鼻端只闻到一阵淡若虚无的莲,平静如水,与此刻相比,身在易楼之时的血腥杀伐亦是人间天上。她心中柔情忽动,伸臂搂住了玉姑的腰,也不说话,眉心微微蹙起。

玉姑怜爱地抚摸着她的秀发,手掌掠过那挂珠金钗,轻轻梳理她的发丝。朦胧炉青烟之中,一片静谧。或许,也只有此时此刻,这易楼八煞之一的“步莲金钗”会容忍别人碰到她的头发,若不是,则那个碰过的已是死人。

清溪村的里是没有人打更的,几乎是在天微暗的时候,街上就再没有一个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一的不同是,今晚闭门的人家中,总有一面锣放在桌上,或是挂在墙上,村人心中所想的是,无论抓起什么,只要能将它弄响就行。

方宅的院落有些沉闷。并非无人的空寂,而是有了这四个来客,却仍无话语之声的些微凝固。孙莹因伤发作在东厢客房闭门不出,她虽算是俘虏,却又是易楼的人,本受命要将楚玉声带回,却未料梳镜钗粉皆遭人阻拦,可说是易楼八煞声名远扬以来头一回。她心中不觉惴惴,亦不与其他三人过多交涉,只在房中思量。

楚玉声便住在孙莹隔壁,房门开着,琴声已希,只有槐叶于风中互相摩挲的微响。除了孙莹的房间与正房,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将门打开,叶听涛自是为了随时出去迎敌,孟晓天却也在房中缓缓踱步,时而低头沉思,倾听宅中的动静。

空冥冥,整个村子虽然没什么声响,却能感到其实并无几人真正熟睡。定昏之时,锣响突起,刹那的凝固与沉默之间,楚玉声一回头,只见叶听涛身影如一道闪电般跃上屋顶而去。她走出屋子,见他去的是村西的方向,剑鞘上一颗红宝石的幽光映入眼中,廖若星辰,直至消失不见。

这个人,行动起来总是这昧不犹疑,眼神之中的霸道与强硬,仿佛只随着怒灵剑的出鞘而蓦然爆发,那惹人注目的神剑,又不知附着了多少如他一般的魂魄?或许是这般如水却笼罩着的诡异之感,月光将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影憧憧,楚玉声忽然有些害怕。像一个被线牵扯了许久的木偶,突然的自由,反如巨大的空洞一般,风声呼啸,隐隐回响。她在院子里轻轻地走了两步,泥土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炸裂声。不知为何,她忽然感到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股低沉的杀意。一刹那的直觉。

西厢客房里有人走出来,步履虽轻,但并未稼掩,清俊的声音说道:“里风凉,楚姑娘还出来赏月?”

楚玉声回头,月下的男子玉冠宛如芙蕖流光,那张俊俏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是温耗,她冷冷地道:“这个时候,怕只有你是出来赏月的吧?”

“哦?”孟晓天瞧着她,“在你眼里,我是这等无用之人吗?”

楚玉声微微别过头,他那些许嘲讽的笑意,竟让她有些不自在:“你是什么人,旁人怎能知道。”

孟晓天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的脸:“那可未必。你可以上很长时间去了解,只要是人,都会有易被察知的地方。”

楚玉声一笑:“如此活着,可真是很累了。”笑容中的涩然如一点萤火落入孟晓天眼中:,他道:“……你若想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可以告诉你。”

楚玉声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与叶听涛立场不同,不便透露什么吗?”风拂过,孟晓天隐隐闻到她身上如兰如麝的幽,他将折扇背在身后:“你很喜欢跟着叶听涛吗?”

楚玉声有些愠怒:“……我兄长是他的义弟,我不过与他同路而已。”孟晓天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同路?……那么你愿意与我同路吗?”

楚玉声呆了一呆:“为什么?”孟晓天道:“因为我也能让你达到目的,你可知道,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刻,叶听涛也不会轻易妥协?”

楚玉声双眼微微凝固:“你是说……我兄长的事?”她不会忘记,叶听涛的确是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以碧海怒灵剑去换他人的命。就算那个人是他自己,也不行。

孟晓天望着她的眼睛,脸上自嘲的神情愈加浓重了一些。忽然之间,静寂的空中锣响又起,急促地敲了两下,便即停息。整个村子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沉默之中,楚玉声回头望着村口的方向:“……怎么……”村口与村西,相隔了有一里路,然而自叶听涛去后,再没有一丝动静传来。不闻打斗之声,也没逾遇强人时的忙乱之声,就如消失了一般。

孟晓天微微抬头,月如霜,他凝目道:“白面罗刹……似乎不太顺利啊。”“你了解这个人吗?”楚玉声问道。

孟晓天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没有听说过‘白面罗刹’,不过……倒是听说过太原方家。”楚玉声一惊:“……你知道方家吗?”孟晓天沉吟道:“不能确定的事,我向阑会轻易说出口。不过,这个玉姑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出去看看吧。”

“去哪儿?”楚玉声道。孟晓天奇怪地望着他:“去叶听涛在的地方啊。”楚玉声不知为何脸上竟然微微一红,道:“你知道他在哪儿?况且,她怎么办?”她以目光指了指孙莹的房间。

孟晓天道:“这好办。”他走到东厢客房门前,伸手敲了敲。房中仍有灯火,想见孙莹并未睡着,果然她便即来开了门,见是孟晓天,眼中甫现警惕之。孟晓天温文有礼地一笑,像要说什么的样子,右手折扇迅疾无伦地向孙莹膻中穴点去。孙莹虽已受伤,但未减敏捷,向右一避,因门边摆着张乌木梳妆台而没有完全避开,却已抢得时机金钗一闪,击在孟晓天的折扇上。孟晓天意不在与她打斗,钗扇相触的一瞬,他猛然运功一震,孙莹内息尚不平稳,顿时被震晕过去。孟晓天伸手将她抱起,放到上,走出屋子时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将房门一掩,对楚玉声道:“走吧。”

楚玉声对他行事作风微有惊讶,自她踏入江湖以来,总是与薛灵舟、叶听涛为伴,虽说孟晓天此举对他们来说并无不妥,但毕竟可见他与其他两人的不同。灯火昏暗,孟晓天动作极轻,下手又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上去就像是孙莹灭灯入睡一般。她道:“锣响从两个方向传来,我们去哪里?”

孟晓天道:“你确定这白面罗刹是一个人?”楚玉声道:“……玉姑并没说过有两人,可能此人身法较快,是以村口的人家瞧见了。”孟晓天看着她:“方才锣响一起,叶听涛就出去了,你觉得以他的实力,会为一个小毛贼这么多功夫吗?”

楚玉声道:“听玉姑说,这几年来有不少过路的武林人士败于白面罗刹之手,但这人在江湖上又不怎么有名……我们快去看看吧。”孟晓天道:“走上面,我看这事有些古怪。”他回头望了一眼正房,便先上了屋顶。楚玉声亦点足一跃,她拳脚功夫虽不甚佳,轻功让,落在屋瓦上几乎无声。屋顶凉风习习,整条东街空荡荡的,两人飞身纵越,俯观整个村子的情形,便是一惊。

那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火,可是门窗尽皆紧闭,甚至院落围栏里也无牲畜,楚玉声跟在孟晓天身后,道:“看玉姑说得挺轻巧的,但我瞧这村里的人似乎比皇上驾到还紧张。”孟晓天回过头来,向她一笑:“他们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是要把这担子扔到擒贼那人的身上了。”他指指十字路口对面的一处屋顶,“能跃过去吗?”

楚玉声心中一估量,道:“恐怕不行,气力不够。”她话音一落,脚下不停,却觉孟晓天忽然一把揽住她腰,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被他轻轻一带,腾云驾雾般飞了过去。楚玉声心中“呯”地一跳,风拂过脖颈,一片微凉,待落于屋瓦之上后,她才忽然惊觉,淡淡的红晕浮上脸颊。

孟晓天的嘴角似乎有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楚玉声脸上的红潮褪去,摇摇头,瞥眼之间,她看到有人影在明媚的月光下一闪。远远的村口方向,发出一声兵刃相交的声音。有些钝重,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孟晓天望着那空中明灭的红宝石之光:“看阑用找了。”楚玉声道:“是叶听涛吗?”

孟晓天凝眉:“剑芒未露,方才那一声是剑鞘与什么东西相击的声音。走,去看看情况。”说着当先而行,至十余丈远时,只见那两人伫立不动,其中面向他们的那人一袭蓝衣,目光沉稳,正是叶听涛。他看见他们,未发一语,只以眼神示意不要靠近,孟晓天与楚玉声停下脚步,见与叶听涛对峙那人一身灰大氅,直盖至地,将双手也罩了进去。只听他怀中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声响:“救……我……”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语音有些沙哑。

楚玉声到来之时看那屋瓦下,认得是村口徐家,此时一听这“救我”二字,便知道是那日送葬时跑出的少青儿,只是那灰衣人背影高大无比,又身披大氅,竟炕出怀中有人。她与孟晓天到来,那人也不回头,只是直直地看着叶听涛。不知如何,似有沉沉阴气围绕着那灰氅人影,气息彻骨冰凉。

楚玉声见这情状甚是诡异,转头去看孟晓天,他脸上亦无笑意,不像是要蹑足其间,但却有严峻之在眉间一现。便在此时,那灰衣人背影忽然一动,只见是电光火石般的一瞬,他将怀中少推向叶听涛,同时整个人似枭般蓦然欺近,风声响动,倘若叶听涛去解少,则不及去避那人一击,如若不接,则这一推之力不可小觑,不但他自己要为之所伤,只怕那少青儿不懂武功,更难自救。楚玉声在一旁瞧着,脸颊不发白,却见叶听涛身不动,形不移,怒灵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华,左手剑鞘在少肩上一按,顺势转力将她往孟晓天处带去,右手剑锋流星般削往那灰衣人前胸,本以这向前之势不可躲避,那人却是向旁一侧身,右手在剑身上一搭,左臂成弓打向叶听涛肩头,以巧破巧,反占上风。

只听那灰衣人脚步动时,几片屋瓦被他踏落,摔碎在长街上。叶听涛纵身腾跃,则是敏捷无声,青锋三尺怒灵剑变招虽极灵动,他却越斗越是心中暗惊。这灰衣人虽身形不甚轻巧,但招式之间力道奇大无比,纵然叶听涛内功深厚,剑身与他拳掌相接仍要向旁偏出几分。此人招式亦是十分怪异,不与怒灵剑正面交锋,总以一推一按之力游于其上,因其大力,常以奇巧之势破去叶听涛剑招,交战良久,竟难看清他真实实力。

一旁的孟晓天伸臂接过了青儿后,已将她放在地上,只见她双目紧闭,口唇尽成乌青之,脖颈上有一倒略有棱角的暗红伤痕,不似是人手所致。他一探青儿鼻息,已然气绝,见楚玉声正望着他,便向她摇了摇头。楚玉声回头去看叶听涛时,恰是那灰衣人击剑锋,叶听涛就其来势,微微偏了剑路,剑刃化作一道青影直贯灰衣人左肋。楚玉声正心中一喜,却见叶听涛撤剑之时神微变,手上一迟疑间,那灰衣人竟右脚疾踏一步,臂动如环,打在叶听涛胸口。

只听一声闷响,两人各退一步,怒灵剑却似是被卡在了灰衣人肋骨间,相持不下。此时白影闪动,孟晓天突然出手,他本站在灰衣人身后两三丈处,此时一把折扇点向那人背心哑门穴。此穴若中,则立刻失声晕去,重者伤及命,但那人却似毫无所觉,任孟晓天准确地打在他哑门穴上,身形仍然屹立不摇,沉重地压在屋瓦之上。孟晓天一击而下,当扇骨碰到那人身体时,他的神情也变了。三人一刹那都是凝然不动,楚玉声在后面瞧着,只觉掌心冰凉,耳边极静,甚至听到了瓦片在灰衣人脚下微动的声音。

以她站立的位置,只能看见叶听涛的脸,那张脸并没有太大的表情起伏,双眼如利剑般紧盯着对手,光芒陡盛,他持剑的右手媚向右平推,生生地以怒灵剑将那灰衣人左肋切开,月光之下,楚玉声与孟晓天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剑刃上没有一丝鲜血,青幽之宛如冥府烈焰,就在剑身离开那灰衣人身体时,那人笔直地摔下屋顶,重重倒在徐家门前,再无一丝动弹。

徐家亦有灯火,却没有人出来。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响后,整个村子也没有人出来。过了片刻,楚玉声看着叶听涛,道:“你……受伤了吗?”

叶听涛摇了摇头,神有些凝重。他收剑回鞘,对孟晓天一点头,跃了下去。孟晓天与楚玉声对望了一眼,两人也跳下屋顶,来到那灰衣人尸体牛那人仍然保持着落下去的姿势,甚至右臂还弯曲着,仿佛是刚刚打中叶听涛的模样。

“你看出他的路数了吗?”孟晓天神严肃,背手而立。叶听涛并没有去动那具尸体,道:“……我总以为武林一脉所以衰败,是子孙不肖所致,但今看来,此人双拐功力,实不可小觑。”

“双拐?”楚玉声奇道,“你说他是方家的人?……可他并没有兵器啊?”孟晓天道:“他是没有使用兵器,但一招一式之间,尽是双拐方家的路数。我听说,太原方氏早已灭族,没想到,还留有一息吗?”

“……先前在附近的棋盘山,我们见到了方太夫人的坟冢,太原方氏与这村中的方家,应该是同一家。”楚玉声道,她不将目光移向地上的尸体,只见灰大氅将这人全身盖住,面目僵硬如同枯木,毫无生气,“……那么这个人,是玉姑的丈夫?”

提起玉姑,三人都是一阵沉默。自天暗去以来,她的房门便再没有打开过,以她处事之老练,当不该在此始终不露面。叶听涛与孟晓天对视了一眼,两人方才都曾招及灰衣人之身,叶听涛默然了良久,才道:“这个人是不是峰华,还在其次。”孟晓天点了点头:“我看了许久,总觉得他不像活人。”

楚玉声不背脊有些发麻:“你说什么?……他不是活人,刚才怎么与你们相斗?”叶听涛不语,走前一步,以怒灵剑剑鞘将地上之人的身体翻转过来,借着徐家门窗内透出的灯火,三人看见了那道长长的剑痕,刺进左肋,平切而出,犀利无比。但那伤口竟不向外冒出鲜血,孟晓天将折扇斜插入腰封中,上前细看了片刻,道:“看来得将他切成两半,才能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他说出“切成两半”四个字时,楚玉声忽然听到那隔着一层门板的徐家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只跨出了一步,急切间又停下,她看了叶听涛一眼,只见他手握剑柄,“唰”的一下抽出了怒灵剑。她忽然觉得他是故意如此,往常的时候,他绝不会这样去亮他的剑。

脚步声终于再次急促地响起,门被推开了。暗红的两个倒福字向左右分去,画裙映翠,朱颜如,门后的子颤声道:“别碰他!……”声音如丝囤风中轻轻飘动,三人的视线一起落在她身上,孟晓天的嘴角又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

“玉姑……”楚玉声看着她,只觉得一头雾水,叶听涛沉默不言,但双眼中寒冷如冰。玉姑的目光扫过三人,脸上瞬间表情变幻,继而惨然一笑:“……你们别去动他了,反正,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破铜烂铁?”孟晓天微笑起来,他的微笑在许多情况下并没有友好的含义,“我还以为这世上早已听不到偃师的传奇,没想到今天竟然亲眼见到了,还与他过了招,真是……三生有幸啊。”闻言,叶听涛很难得地露出了惊奇的神。楚玉声道:“偃师是什么人?”

孟晓天望着玉姑,道:“这也是十里才记载过的人物,说周穆王西巡之时曾遇异人偃师,能造机巧偶人,宛如真人一般。偶人为周王献舞,却向他身旁姬使眼,周王大怒,偃师忙将这偶人拆开,原来只是些皮革木头之类的死物。”

玉姑一笑:“说的不错,制做这假人的,的确便是偃师。”楚玉声道:“是你丈夫吗?”玉姑眼神一动:“……你怎知道?”楚玉声望着她:“……因为你说他的时候,神间很骄傲,我也只是一猜。”玉姑微笑道:“当真聪明。”她说这话时,语调仍是柔柔的,但对这四字一出的后果却心如明镜,“我只是没想到,他费尽一生心血所做的这个假人,竟然这么轻易的就输给了你们。”

孟晓天道:“你是说,你丈夫峰华将他方氏一门绝技让这个偶人学会了?”以十中所载偃师之能,尚且只能让偶人自行起舞,而使其能用武功,与人对阵,此事委实难以置信,楚玉声和叶听涛都望着玉姑,只听她叹息道:“若非如此,方家怎会落到让人灭门的地步,他母亲又怎会早早被他气死,入了黄土?”她眼前浮起那个大火冲天之的情景,但只是一瞬,因为你死我亡的杀机已经隐然若现。

“与我们动手,你没有胜算。”孟晓天还是微笑着,甚至也没有去取自己的折扇。玉姑将双袖一拢:“若我能胜过你们,也不必用这个假人,是吗?”叶听涛看着她:“你方家与我素无瓜葛,为何要设这个局?”

玉姑道:“这件事与方家无关,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太原方家了……我只是利用了沐华留下的这个偶人,但是,这也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她背着屋内灯火的脸上,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坚定,但又蒙着一层水雾般的感伤。

“唯一留给你的东西?难道他已经死了?”楚玉声想起那永远紧闭着的房门,可是那天清晨,她分明听见玉姑低声婉转地劝什么人回去。玉姑的眼中有浓重的阴影掠过,她看着地上那个没有生命的偶人,缓缓地说道:“他的确是死了,而且是在我们来到这里没多久就死了……这些都是命中注定,昔年太原方家行事太过霸道,只因代代都承袭了双拐绝活,但到了他这一代,却彻底不同了……他年少之时因机缘巧合,在西域向一位偃师学了技艺,回到汁时已经无心练武,便埋头于这稀奇的手艺。我是从小与他订亲的,我俩成亲以后,他一直就在做这个偶人,他把它做成自己的样子,又费尽千辛万苦,让它学成方家家传武功,只因为他生来就带着怪病,注定命不久长……”

“……那么在你房间里那个‘重病的相公’,就是这个……”楚玉声也看着紧贴在地上那个偶人的脸,但她不想用“假人”这两个字,那张脸并不俊,甚至有些过于僵硬,但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那是一张真的脸,而不是木头,皮革。

“不错。太原一劫后,我和他带着太夫人,不得已搬到了这里,他活着的时候身体就不好,他死了,我便将这假人当作他,放在房里,太夫人去世前的那段日子,常常就以为这假人是他,总向人念叨,说他这个,说他那个,因此镇上的人也都以为他并没有死……”玉姑说着这些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仿佛已经发生过一千遍,一万遍,可她的声音之中却有风吹拂,如柳絮四散飞落。

“……那青儿姑娘与此事又有何干系?”叶听涛道。青儿的尸身仍在徐家房顶,仓促之间未及取下。玉姑道:“……她是我陪嫁丫头的儿,她爹娘早几年就已经死了。原本我没想到她会为鸢儿偿命,心甘情愿用她自己把你引过来……怪只怪,鸢儿无意间撞见我试这偶人,此时离你到达这里已经只有几天,为免她泄露机密,我只能让青儿杀了她。没想到,最终连青儿自己也赔了进去……”

“你就罕年的方家一样,唯一的失算仍然在峰华身上。”孟晓天听了半晌,此时微微冷笑道,“千般算计,万般琢磨,却没想到这偶人再精巧,也不过是死物,拇对阵妄想要强过活人,也难怪方家会让人一把火烧光。”

玉姑听了他这话,猛然一震:“唯一的失算……”她摇摇头,“若论失算,我一开始便算错了,就算到今日,我也没料到你会来。”

孟晓天双眉扬起:“哦?如此,那么确实是你的不该了。”玉姑望着他的神情,忽然一笑:“你作他的弟子,倒是将那份傲气学了个十足……”话未说完,孟晓天眼中戾气突现,右手一动,叶听涛却踏前一步,向玉姑道:“……我有一事不明,可否告之?”孟晓天眸中似有冰雪流动,但仍是按捺着,没有动手。

玉姑看着他,眼中有感谢之意,点点头。她俯下身,轻轻一扳那偶人肩膀,只听“嘎,嘎”两声,楚玉声吃了一惊,因为那正是她常在方家听到的声音,如同恶兽磨牙。玉姑的手在偶人耳边一按,手掌在那并无生命的耳际抚摸了一下,纤指一屈,揭下了那张脸。

峰华的脸之下,是一片白,一无五,只有依稀脸部轮廓的起伏。“白面罗刹……”楚玉声脱口而出。这一声轻如霜月般的声音,并没于清溪村的街上飘荡开去,而是打散在徐家灯火所及的尽处。

“十几年了,一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沐华说,当我不想再看到他脸的时候,就将这张脸换掉。”玉姑站起身来,平静地道。

“可是,你却将这个偶人作了这等用处,你可真是对得起他。”孟晓天的声音一片冰凉,“可是说了这许多,你还是没有回答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玉姑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奇特的表情,微微笑靥如水,却加着无可奈何,与一丝残酷,仿佛深渊之中的芙蓉,柔饶声音说道:“嗳,我和你们本没有深仇大恨,若不是因为碧海怒灵之争,也不用布下这个局……说到底,这是我欠一个人的情,不帮她,我至死都会留有遗憾。无论如何,今是我败了,若要杀我,绝无怨眩”她好像在说着什么柔软的词令一般,眼望着孟晓天,她知道这个人眼中的杀气绝不是在开玩笑。

然而孟晓天却笑了,不同于玉姑,他的笑容在此刻有了一种刀锋般的残酷,那是一种比胜利更愉悦的感觉:“碧海怒灵,原来也是为了这个。帮一个人……凤夫人可不见得会领你的情,你欠她的太多了,就算把整个易楼给她,也还不清。”叶听涛一惊:“你……是易楼的人?”

玉姑不答,盯着孟晓天:“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如何知道?”

孟晓天道:“这个,是我的事……你不要看着我,从头到尾,我只不过是个过客,要杀你,得让叶大侠动手才是。”

玉姑淡淡地笑道:“你也知道我夺不了他的剑,便不能杀他?”她没有看叶听涛,因为他若要动手,看了亦是无用。孟晓天仍旧带着那种残酷的笑意:“这个,可不是我需要管的事。”他同样没有看叶听涛,因为叶听涛动不动手,他都可以作壁上观。

剑鞘上的宝石折射着屋中昏黄的光线,没有丝毫颤动。叶听涛望着玉姑,沉毅的眼中忽然有一丝触动的神。那种无可奈何的略带残忍和嘲讽的笑容,他曾在另一个子脸上见过。可惜每一次他总是有事,总是不在她身边,不能去了解那已然刻入心魂的悲哀和孤独。待回头时,已经再也无法将她找回。

东街的方向,突然有尖叫之声传来,尖利无比,但只叫了一声便没有声息。“怎么?……”孟晓天看向玉姑,“你还埋了什么伏兵?”玉姑摇头道:“没有,除了这个假人外,没有别的了。”

“是孙莹的声音。”楚玉声道,“莫非方家出了什么事?”叶听涛道:“回去再说。”他看看地上的偶人,向玉姑道,“此人你带回吗?”玉姑点点头,弯腰将偶人抱起,似乎并不很沉,就在叶听涛和孟晓天转身往回走的一刹那,绿影疾闪,她抱着那偶人,迅速地消失在空里。楚玉声看着那两个男子,眉心一蹙。

在玉姑飞身而起的时候,孟晓天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将她拦下来。但是他只是微微笑着,玉姑已去得远了。

第二卷·重楼十丈歌台暮 第六章 金钗银环

熹微晨光洒落天际的时候,有人敲了敲方家的大门。门开后,一个汉子向里张望了一下,楚玉声问道:“你找谁?”那汉子道:“……玉姑不在吗?昨天里好大动静,抓住白面罗刹没有?”

楚玉声道:“你去告诉村里人,白面罗刹不会来了,从今以后可以安心睡觉。”那汉子不大喜:“那么,是抓住了?”楚玉声不置可否,只道:“村口徐家的姑娘和玉姑出远门去了,给方相公求药,可能有一阵子不回来。”

那汉子笑容满面:“得,得,我会去告诉他们的,只要这煞星抓住了,干什么都行,我替大伙说声谢谢了!”

汉子去后,楚玉声重新将大门合起,她的手停留在门闩上,斑驳的触手之处有木质的微温,广袖裙衫很单薄,肩影纤瘦。叶听涛走到她身后,道:“是谁?”

“村里人。”楚玉声没有转身,几缕长发垂在颊边,随风而动。叶听涛望着她消瘦的肩膀,道:“你不必担心,到了溪风谷,由我来应付。”

楚玉声的背影动了一动,似乎是轻轻一笑,也像是叹息:“我知道你会应付,我认识你以来,还没有什么事是你应付不来的。”她转过身来,脸庞在晨光中显得素洁柔和,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渺茫之,“可是谁能预料结果会如何?”

走出房的前一刻,叶听涛脑中仍在回响着那黑衣使者让孙莹传来的话。初九子时,溪风谷,以剑换人。他的眼神一直很沉着,但这仅仅是见招拆招的沉着,子时,一个太过蹊跷的时辰:“……无论怎样,我会尽全力救得灵舟脱险,让你们相聚。”

楚玉声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既然已经说出了口,那么一定会做到。可是,在他那双深如海水般的眼中,却始终有一个地方,不仅炕透,甚至炕到。只要他仍站着,就会护她周全,可除此之外,没有其它。

“我知道。”她的声音幽幽地向下沉落,“可是,我输不起。”

叶听涛怔住了,他仿佛看到楚玉声的眼里有一个无底深渊,而她就在那深渊的边缘。无法避开,因为那个地方存在于她的心里。

“从我杀死薛兰的那一刻我就输不起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什么结果。”楚玉声一字一顿地道,“十九年,只赌那一,你懂吗?”她的身影单薄得就像一片叶子,微微有些摇晃。

叶听涛岩石般沉毅的目光不一动,那一刻,楚玉声恍惚间觉得他的眼神甚至有些温暖,像他的声音一样:“……我不会让你输的,放心吧。”

方宅厚重的门外,开始有一日的清晨该有的那些声音,村人隐约的交谈、车马走动、开门扫尘,汇成絮絮轻语,在门内两人片刻的沉默中,成为唯一的声音。楚玉声淡淡地一笑,那笑如同沾了薄薄的尘埃:“谢谢。”

叶影斑驳的老槐树下,方家变得比往常更沉寂了些。在他们几个人之中,只有玉姑会喻亮高昂的语调说话,仿佛每一刻都兴致很好,她不在时,便隐隐然的少了些什么。燕子拍打翅膀的声音清脆地在空中串成一片。

正房的门已经被推开,里面仍残留着未曾尽散的檀之气。这扇门在所有人的印象中都是永远关闭的,然而屋中人已不在,当孟晓天第一个踏进去的时候,只看见幽淡灯火中的一张妆台,布帘垂落,榻无人。而此时,则唯有阵阵清风吹入房内,驱散多年不化的浊气。

清晨时分,这个槐荫下的院子显得格外的廖落。楚玉声与叶听涛并肩往回走,快要走到厢房的时候,楚玉声终于问道:“昨天……如果孙莹没有大喊出声,你会想杀了玉姑吗?”

叶听涛一怔:“……她身上还有疑团未解,至少现在不会吧。”楚玉声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也觉得……你不会杀她。”她的声音有些轻,叶听涛道:“什么?”楚玉声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孟晓天从孙莹的房间走出来之前,门外的人就先听到了折扇打开的声音。他脸上又恢复了那微带傲慢的表情,一身华衣清俊无尘,楚玉声原本要回房,这时便与叶听涛走到孙莹屋外,问道:“她怎样?”

孟晓天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枉有‘易楼八煞’之名,不过被我轻轻一拍,就连几个小毛贼都对付不了。”

楚玉声道:“轻轻一拍?你说得到也轻巧,昨那两个人可不是泛泛之辈,她能支撑上这些时候,也不容易了。”

孟晓天望着她,觉得她今天的语调似乎格外轻快:“一支金钗,总是上不了大阵仗的,怎样,你们知道溪风谷在哪儿吗?”

叶听涛道:“离此地约有两三百里,是在往扬州的方向上,不算绕路。”孟晓天点了点头:“如此最好,反正这支金钗也是我带来的,为免到时给两位添麻烦,就由我继续带着吧。”

楚玉声奇道:“你也要去溪风谷?”孟晓天一笑:“便在一条路上,不去还能去哪儿?”清寒的晨光中,他的笑容加着一丝尖锐无比的冷意,如同剑的锋芒。楚玉声只是觉得这华丽的白衣有些太过耀目,让她的视线微微一。

荷塘之中仍有红莲亭亭出水,也还是有几个少乘着小舟在塘中嬉笑着采莲。他们离开的时候正是一日之计的时辰,街谈巷议间,时常听到“玉姑”这个字眼,村人半是猜测地议论着或许是为了擒住白面罗刹,才让她的丈夫病重,以至于连告别都阑及就出去求药。于是又是嗟叹纷纷。

听着这些,楚玉声与叶听涛都沉默不语,反倒是孟晓天偶尔调侃间,打破四人之间的沉闷。那日清晨门边的对话之后,楚玉声的眼中似乎有了一种淡淡的、轻盈的光彩,她常常看着一个地方出神,若有所思,神变幻不定。

南向而去溪风谷的一路上,孙莹与楚玉声同坐在马车中,行了半日仍无话一句。玉姑的离开并没有让孙莹太过惊讶,只是在发现回来的三人安然无恙后,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终于,玉姑还是失败了。在她的印象中,那个貌似柔婉但内里强硬的子总是如此固执己见,只要她相信这是对的,就会不惜任何代价。这一次,那份固执之中可有峰华的一二分力量?

双拐方家最后的一线命脉,当叶听涛一剑斩断偶人肋下机括的时候,已然彻底断绝。可是谁知他地下有知是笑是怨?但凡能帮到她的事,他是不会有悔的。

孙莹并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当楚玉声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半日之后,她终于问道:“昨天……你们是如何打败白面罗刹的?”

楚玉声悠悠地回过神来:“白面罗刹?”她微一停顿,才想起他是谁,“是叶大哥与孟公子联手将他击败的,这个人……真是不简单。”她并不知道孙莹与玉姑的关系,也就没有去提偶人一事。

孙莹道:“联手?孟晓天和你们真是一路吗?”楚玉声被她问得一怔,看了她一眼:“是敌是友,要看情势变化,你也一样。”

孙莹目光一动:“我?我是易楼的人,是来抓你的。”楚玉声道:“你们各事其主,无可厚非。我相信你能捉住我,但是捉了我对易楼有什么用?”孙莹对她的话有些惊异,因为那口气是如此淡然,似乎这些争斗在她眼中根本不值一提:“……自然有用。你是叶听涛的什么人?”

楚玉声道:“……朋友。”孙莹微微冷笑:“是敌是友,要看情势变化,这也是你自己说的。”楚玉声眉梢一挑,回以冷笑:“至少……如果在溪风谷遇到什么危险,第一个被放弃的人一定是你。”

不知怎么的,听到她这句话,看到她的神情,孙莹心中涌起一阵恐惧。那种残酷属于混沌江湖,也属于其中的每一个人。因为情势,一切敌友都会随时变化,有人被放弃,有人结为同盟,为了某个目的拼杀到死。她所知道的是,风光无限的江南第一楼,几乎没有人可以在里面活过三十岁。

“怎么,不说话了?”楚玉声道,“话头可是你挑起的,我不过实话实说。”她看着孙莹,忽然发现那双并不非常丽的眼睛里有海波般悲哀的表情,整张脸也因此而如死灰。孙莹摇摇头:“我对你们来说根本谈不上朋友,所以你刚才说的话不成立。”

楚玉声一笑:“说的也是。”车马颠簸中,两人各自沉默了一阵。孙莹见楚玉声揭开车帘一角,有一束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和绛红留仙裙上,清风浅吹,广袖飘飘飞动。她望着外面,似乎想询问什么,但又没有问,把车帘放下了。孙莹发现,那是因为她看着的那个方向,是叶听涛稳健地策马的身影。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无需再问什么,那种依赖与信任,他们……真的只是朋友吗?

楚玉声感觉到了孙莹的目光,回过头,那一瞬间,她们心里忽然有一缕独属于子的默契划过,然而楚玉声却又极轻地蹙了一下眉,似乎在为这默契而微微着恼。车帘本是半遮,完全放下后,马车内便光线昏暗。孙莹不太确信她是不是看到楚玉声的脸有些泛红,那侧脸的流线和高洁的额头都朦胧不清,宛如壁画中的神。孙莹别过头去,动了动因穴道被封而酸麻的身体,心里忽然一阵凄凉。

怎么会呢?……不过是陌路之人,人各有命,何必去羡慕?……可是那遥远不知在何处的人又让她如何去依靠,去倾心信赖?……孙莹的肩膀有些不受控制地抽动,她抿紧嘴唇,极力不想让楚玉声发现,但马车内的气氛仍然立刻就改变了。那种直觉敏锐如斯,就像每一声琴音的律动变化,楚玉声看着她:“……你怎么了?”

孙莹努力平静了一会儿,才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有些羡慕你。”也许只于这个幽闭的地方,面对着一个并不很强大的人,她才能这样说,“大当家的之所以要让叶听涛回去,是因为他和易楼所定的契约已经到期,他却没有将契约内容实现,若不将他带回,易楼会有麻烦,但无论易楼派多少人来,你都不会受到伤害,因为有人会保护你。”

楚玉声的心弦微微一动,有隐隐的喜悦之音轻颤,又不可捉摸:“只不过是……”

“情势变化?”孙莹打断了她,摇摇头,“不是的。虽然我和胡姑娘被交代要来捉你,但你其实并不是局中人。无论情势怎样变化,你不会牵扯其中,你的朋友也就不会成为敌人。”

楚玉声的神情忽然一暗:“局中人……如果我说,我是呢?”马车一直在走,去往那个交换之地,当那些黑衣使节站在面前的时候,究竟该怎么办?她眼中那淡淡的、轻盈的光彩也因之而向内敛去,忧虑之重新占据了瞳仁。

“……那,你该赌一赌,相信你的同伴。”看到她的变化,孙莹忽然发现其实她的信心并不如那份信任来得更深。

“赌一赌,为什么直接赌相信?”一顿之后,楚玉声问道。其实就算孙莹不说,她也已经直接选择了相信。她没有理由不信他。

“我不知道,还没得到答案。”孙莹收拾了一下心情,爽然一笑。这一笑之间,她们几乎忘记了就在前一天,孙莹还要将楚玉声带回易楼交差,孟晓天横加插手,她与胡梦姬双双铩羽而败。

有时候,微笑往往比冷眼更能让人记住。可惜行路匆匆,总是只能留给人一瞥的时间,许多微笑也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淡化为了一瞥冷眼。

忽然之间,孙莹神大变,用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喉咙,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一般,楚玉声吃了一惊,伸手想去相扶,孙莹却已经无法自持地向前倒去,脸有些发紫,指甲在自己的脖子上掐出血痕来。楚玉声忙接住她,叫道:“叶大哥!”

叶听涛在外道:“怎么了?”此时孙莹在楚玉声怀中正瑟瑟发抖,双手掐着脖子,楚玉声掀开车帘,急道:“你快来看看,她不太对劲。”叶听涛见了孙莹的情状也是一惊,让车夫勒了缰,便上车查看。孟晓天本独骑在后,见状为防有人伏击,拍马来到车边,只听到车中孙莹急促的喘息声,他用折扇挑开落下的车帘,轻轻说了一句:“呦……”。

车中,叶听涛将孙莹的手从脖子上扯下来,却因她双手绷紧而无法探其腕脉,楚玉声忽然低一声惊呼:“哎呀!……”叶听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孙莹的脖�下一寸之处,因挣扎而露出衣裳外的肌肤是一团漆黑的颜,浓郁如墨。楚玉声将她衣领解开,只见那当胸便是一团握拳大小的黑气,她不道:“这是什么?”孙莹艰难地道:“是……是拳伤……”

“怎会有这样的拳伤?有多久了?……”楚玉声道。“几……几年了……”孙莹再也说不下去,因双腕被扣在叶听涛手中,动弹不得,一张脸又从泛紫褪回惨白。叶听涛道:“是不是‘裂斩拳’?”孙莹点了点头,楚玉声看叶听涛时,却发现他目光避在别处,便伸手将孙莹衣领掩上,道:“是哪派的拳法?”叶听涛不答,出指如风去解孙莹身上被封的穴道,却无反应,车外的孟晓天见如此笑道:“这穴是我点的,你解不开。”

叶听涛正待说话,透过车帘,他的眼睛捕捉到一道耀眼的光芒。比阳光更强烈,比锋刃更凌厉,能伤人之目,乱敌之心。那道光芒,曾让他瞬间目不见物,但此时然是对准他而来。“小心!”叶听涛脱口而出,孟晓天已察觉不对,向后一仰,一蓬金针擦着他的鼻尖而过,往车内射去。叶听涛扯落车帘将金针卷于其中,只说了一句“棵她!”,便纵身跃出车外。

荒郊野地,气氛因那一男一两人的出现而变得有些凝重,子手持金边圆镜,钗裙楚楚,容清丽,男子右手上套着三个银环,目若流焰,神隐有焦灼。叶听涛看着那两个人,口中却对孟晓天道:“上车解穴。”

孟晓天微笑:“为何?”叶听涛道:“若不解穴,一盏茶时分她便要没命。”那手套银环的男子闻言忍不住道:“你说的可是孙莹?”他身边子一皱眉:“梁剑!”孟晓天看着两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着。叶听涛向那子道:“魏姑娘,我已离开清溪村,不日可抵达易楼,你们何故又要来犯?”

那子便是“转轮镜”魏小娇,她“哼”了一声:“并非要将你如何,玉音剑已交给了大当家的,这次只是来请你做个人情,你同行有人留下了‘步莲金钗’,我们要把她带回去,待你们去易楼时,不会再设剑阵。”她话中颇有不情愿之意,须知这易楼门前三道剑阵乃是衡量其人是否有资格踏入之用,魏小娇心中对叶听涛实有些好奇,想看看他如何过阵。

“原来是来做交易。”孟晓天目光犀利,嘴角带着嘲讽,“从易楼来的人,这交易的开场也与众不同,不过,如今我们手里的筹码有两个,你们只拿不设剑阵来换,怕是不公平。”

魏小娇一愣,只听大车中传来楚玉声的声音:“叶大哥!孙莹她……”叶听涛回过身,那易楼八煞之一的“银环”梁剑却抢先一步到了车边,身法并非极快,但步眼稳实,功力不弱。在他提步的一瞬,叶听涛本出手阻拦,却被孟晓天用折扇拍了拍,摇摇头。

车帘已被扯落,那窗中可见孙莹脸颊惨白,毫无血,手握着喉咙,神智有些迷糊,梁剑见状焦急,回头向魏小娇道:“她伤势发作,如何是好?”魏小娇忽然明白了孟晓天所谓“两个筹码”的意思:“是不是周身大穴被封,真气阻滞,不能护心?”叶听涛闻言不语,孟晓天微笑道:“真聪明,我不给她解穴,她用以压制伤势的内力不能自行游走,便要呜呼哀哉了。”瞧他好整以暇的模样,叶听涛心中不有些反感。

魏小娇怒道:“大当家的肯撤剑阵,已是给了你们天大的面子,竟然还敢要挟,你……”她柳眉倒竖,一张俏脸满是厉。叶听涛看着孟晓天:“她若死了,于我们没有好处,暂且解穴,余事再商量不迟。”

说话间那“银环”梁剑已上车将孙莹抱了下来,楚玉声也跟着下车,只剩车夫一人缩在车后,战战兢兢地看着这几个江湖客。阳光之下,孙莹一只手抓着梁剑的衣袖,脸依然煞白,但双眼却流露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梁剑……”她轻声道,梁剑向她微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还没得到答案。”楚玉声看着孙莹如释重负的眼神,猛然想起了刚才的这句话。梁剑的微笑带有些微的霸气,他自身虽不会给人强烈的压迫感,但那笑容,竟让人觉祷有人能跃过他,伤害到孙莹。楚玉声心中一动。

魏小娇咬着嘴唇,盯着孟晓天,她自知脾气暴躁,怕一说话惹得他不快,若不肯替孙莹解穴,后果难料。她看着他慢慢走到梁剑面前,举扇在孙莹肩头一拍,气贯于臂,瞬间穿透孙莹的身体。梁剑只感到怀中猛烈地一震,忙将孙莹放在地上,双掌抵住她背心,将内力源曰绝输入她体内。孙莹双目紧闭,自兴功,过了片刻,面渐渐恢复。魏小娇不由松了口气,却闻叶听涛道:“这经年累月之伤,倘若再不根治,以此治标之法,恐难支撑多久。”

魏小娇道:“这个……不必你操心。”孟晓天瞧着她:“何必逞强呢?镇北堂赵氏‘裂斩拳’,以阴柔内劲聚人体毒浊之气,釜底抽薪,厉害无比。像她这个样子,救得了今天救不了明天,不过苟延残喘而已。”魏小娇被他说得一堵,心中却也不得不承认,脸颓败下来。

梁剑扶起孙莹,向孟晓天道:“……你既认得裂斩拳,可知道解救之法?”孙莹靠在他手臂上,道:“别去问他,咱们自己想办法。”梁剑心中急切,不觉犹豫,孟晓天冷冷一笑:“最近所遇见的,都是些口气大力气小的人。”魏小娇又要发怒,却强行忍住,叶听涛不便出言相劝,亦自不语。

楚玉声见情势僵住,心中思忖孟晓天脾甚傲,无人做台阶他必不肯下,她方才与孙莹车中谈话,数语之间已有了些知心之意,便道:“孟公子,你若有解救之法,可告之一二,反正救了易楼的人,对你日后形势或许也有好处。”梁剑不由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孟晓天饶有兴味地望着她,道:“我不是镇北堂的人,这解救之法纵然有,又怎会被我知道?只不过这天底下有一个地方,号称从没有求医者死在里面,至于究竟如何,我也并不清楚。”

“你是说浣纱谷?”梁剑踌躇,“可是,浣纱谷离此地遥遥万里,去一次颇费周折,我们都有任务在身,如何使得?”孙莹靠在他身上默默不语,楚玉声见他们的样子,不道:“生死已迫在眉睫,还要去想这些?”

“我……”梁剑想说什么,孙莹却捏了捏他的手,梁剑低头,两人眼光交汇,孙莹的神有些凄凉。她明白梁剑所不能放下的是什么。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出外求医,但却始终不被允许。浣纱谷一去一回最少需要半年,在这片刻风云变幻的地方,岂能容他们这么长时间的缺席?

江南第一楼,扬名立万之地,血搏杀之所,所于其中生存的人都要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押给他们的主人,等待风雨江湖一场场的洗礼将他们历练成为一代传奇,才能在最终离去的那一刻将那件东西取回。孙莹押了数十年前没落破败的孙家所传的一本掌谱,而梁剑押的,却是他父亲是生是死的消息。上一代银环主人梁铮,在十七年前失踪于南海之上,从此音信全无。

虽然多少年来,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带着他们最重要的那件东西,或是最想得到的那个答案飘然隐去,可这终究是一场不能放弃的执着。孙莹摇了摇头,道:“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有别的办法吧。”虽然如此,她深心之处,却仍是止不住地疲倦和怅惘。她几乎都忘记了当初进易楼,是想要成为她口中“大当家的”那样的人。太遥远,遥不可及,以至于她会那样的羡慕楚玉声全心信赖一个人的模样。什么都不用管,不用担心。

孟晓天听了她这话,冷笑道:“你们二人在江湖中叫做‘金钗银环’,似乎是生死同心的模样,到了这种时候,却还是自己的前程更重要些。”孙莹的脸微微一红,继而又恢冈白,梁剑有口难言,却听魏小娇忽然骂道:“小人!”

众人都是一怔,魏小娇瞪着梁剑,别过头。孙莹道:“小娇,别这样……”魏小娇气忿忿地,梁剑脸上神复杂,过了一会儿,孟晓天道:“好了,危厄已解,要走就走,我们可还有事,别误了时辰。”

魏小娇撇了撇嘴道:“梁剑和孙莹先回去,大当家的交代了,有事要你们去做。我……”她看看叶听涛,似是不屑一顾,“我奉命留下,护送叶公子。”

“护送?”楚玉声道,孟晓天接口:“堂堂碧海怒灵剑的主人,还要你护送,真是奇了。想来监视,也得找个好点的借口吧?”他说到碧海怒灵剑时,叶听涛目光一凛。魏小娇“哼”了一声,却没有回驳,向孙莹道:“我们来时骑马,你和他骑一匹回去吧,楼主情况似乎不太好,大当家的又有事要交代,路上抓紧时间歇歇。”她也不看梁剑。孙莹“嗯”了一声:“你一个人,要小心。”魏小娇道:“我才不怕他们呢!”孟晓天闻言一笑,孙莹也不便再说,与梁剑共乘一骑离去。

两人走后,魏小娇跨上自己的马,勒定了缰绳,一语不发。“走吧。”叶听涛凝眉道,对于她的留下,没有过多惊讶。楚玉声道:“你们都骑马,可只有我一个人在车里了。”孟晓天笑道:“你愿与尾乘一骑吗?”

楚玉声顿时脸上微红,转身上车。叶听涛看了孟晓天一眼,魏小娇不觉有些好奇,扬鞭而行,大车启动,三骑并辔,向溪风谷而去。

第二卷·重楼十丈歌台暮 第七章 鸣涧西风

山坳口有黄昏时层层镀去的金滑落下来,薄雾氤氲,水声隐隐,方位变幻无定,因地势之故,柔耗清风终年吹拂着山谷的入口。四个人的身影在谷口出现的时候,约莫是交酉时分。魏小娇并没有问此去所为何故,只是一路跟随,在即将入谷的时候,叶听涛停步道:“魏姑娘,孟公子,今日子时我须于这溪风谷中与人会面,极有可能一战,敌方实力未知,此行凶险,你们可以于此止步。”

孟晓天还未说话,魏小娇便抢着道:“和什么人会面?我去不得,你身边那娇滴滴的人却去得?”

楚玉声道:“这事与我有关,我自然要去,不是凶险与否的问题。”叶听涛道:“我并非危言耸听,再说此谷并无第二个出口,你们在此等待即可。”

魏小娇还想说什么,孟晓天却道:“如此也好,省却一番麻烦,那些人约你们子时相见,明日一早总可以出来了吧?”

楚玉声看了孟晓天一眼,声音凉凉的:“……也许吧,明天午时再不出来,或许便是出不来了,你们自行离开便是。”孟晓天笑道:“怎说得如此伤感?早去早回,待到了扬州,还有好戏要演。”他说话间,却向魏小娇极快地使了个眼。魏小娇不知其故,但便不再说。

当下楚玉声与叶听涛继续前行,孟晓天在谷口处的一块大石上坐了下了,好半晌没说一句话。魏小娇不耐,道:“你刚才干什么给我使眼?他们俩进去能活着出来吗?”

孟晓天坐在石上优哉游哉地挥着扇子:“这个嘛,叶听涛虽然厉害,可要救一个人,要保一把剑,还要照顾一个武功不济的弱子……可就说不准了。”

魏小娇睁大眼睛瞪着他:“那你还让他们进去,自己留在这儿,还把我一起留下?他们要是死在里面,我回去可没法交差。”

孟晓天笑道:“你交不交差,与我何干?”魏小娇不大怒,转身便要去追已经入谷的两人,刚跨了两步,就觉得背后风声微动,孟晓天的折扇已经抵在她脖颈上:“你这祖是脾气暴躁,我说他们两个人或有凶险,可没说咱们要在这儿等上一。”

魏小娇回头,只觉得折扇的扇骨摩挲着她项颈的肌肤,竟是一阵酥麻,她将扇子推开:“那要怎样?”孟晓天道:“自然是从后跟随,瞧瞧那些人究竟有些什么手段。”魏小娇道:“到底是什么人?”

孟晓天看着她清秀的脸庞,忽然凑近了道:“向北而行,过了乌里雅苏台,在瀚海之中有一座王陵,几百年来,里面一直聚居着一批身穿黑服的人,你听说过吗?”

魏小娇一呆,他的瞳仁深幽无比,像终年浮于迷雾之中的湖泽,她一把将他推后一步,道:“重天冥宫?”

“哦?”孟晓天幽深的瞳仁里露出了笑意,“重天冥宫,这个名字,连我都不知道。”魏小娇避开他的眼神,道:“……他们与易楼有交易,所以我知道。”孟晓天仍是盯着她:“有交易?是什么交易?”

魏小娇道:“不能说。”孟晓天哈哈一笑:“你们当家的心里打什么主意,想来也是不会告诉你的。三年之前这些人开始在汁活动,如今也该是结果的时候了。不过最近江湖上听闻的多是这凤夫人的名字,朱楼主却又到哪里去了?难道是闭门练功,将易楼交给一个人打理?”

魏小娇眼神霍然一跳,随即道:“这事轮不到你管,快进谷去吧,别啰嗦了。”说着当先向谷口走去,孟晓天亦不再问,两人转过了那道山坳,只见那溪风谷乃是一处绵长曲折的峡谷,两边山岩陡峭而上,层漫翠,是日方下过一场雨,一道彩虹淡淡横跨,谷中唯有寂水长流,不似人间。

然而这几不可闻人世之声的地方,在他们眼中却显得有些诡异,孟晓天抬头望了望疏密有间的谷中林木,心念一动,飞身跃了上去。魏小娇正走在前面,听到衣袂飘动之声回头,孟晓天已经跃上一棵极为高大的松树,摘下一片树叶两指一弹,那薄薄的叶子竟打在魏小娇背上。魏小娇吃了一惊,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一跃而上。

溪流湍急,山壁一线水落,溅起雾气迷蒙。水塘碧青,只是行了许久,仍没有一个人影。楚玉声抬起手腕擦了擦额角,道:“孙莹传话时,只说要来溪风谷,可这谷这么大,我们到底是要去哪里?”

叶听涛回头看了看她,道:“你累吗?”楚玉声一怔:“不累。”叶听涛道:“他们只留下一个地名,说明从我们一进谷,所有行踪就尽在他人掌握之中,我只是想查探一下此处地形,待时辰一到,自然会有人来找我们。”

他眉间仍然沉着,但在说出“时辰一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楚玉声却没来由的一阵心慌:“现在……是戌时了。还有两个时辰。”

天已晚,万物朦胧,叶听涛从怀中取出火刀火石,点了火把,一团昏黄的光亮将两人包裹其中:“这里离水源较近,刚才绕路而来时,我曾见到似有人家的灯火,不妨去看看。”他的声音很平静。

楚玉声地“嗯”了一声,却有些心不在焉。叶听涛向那有灯火的方向走了一步,便在此时,突然扑啦啦一声,有乌鸦在他们头顶掠过。仿佛离得很近,拍打翅膀的声音一刹那震颤双耳。

叶听涛一惊,脚步顿了一顿,然后他忽然僵住。暗淡的火光中,有一只手轻轻环住了他的左臂,柔若无骨,如同雪落在掌心。幽兰般的吹息之岗那一瞬间是那么清晰,拂过他的脖颈。叶听涛握着火把的右手竟然微微一动,他的神情之中有错愕、惊讶,但他没有说话。并非平常那样的不愿多谈。

楚玉声的手延着叶听涛的手臂向下,慢慢地触到了衣衫之外,那属于剑磕筋骨结实的手。那只手的感觉温暖而厚实,似乎可以抵挡一切,刃奸邪于一瞬。她也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只要不说,就无可返。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楚玉声不记得叶听涛是什么时候才迈出第二步的——那为晚鸦所惊而停顿的一步之后。她嗅到他身上属于男子的气息,只觉得心在强烈地跳动,融化那顽固于触手之间的冷漠。他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握紧,就这样牵着她——又或是为她握着——向前走去。

那一段路程在楚玉声的记忆中一直有些奇异,像在棉絮之上行走,失去了对外界事物的一切鹅力,月光、火光、水流声、湿润的气息,都被手指间的温暖触觉所覆盖。上一个与她握住手的人是渊清,那时她们都是小孩,手紧紧团在一起,一个摔倒了,另一个可以将她拉起来。只能感觉到相握的力度,而没有此刻的悸动与微温。

她的心中隐约地升起了一种热切的希望,在这一之后,所有的事情会变好,她可以见到哥哥,可以回洛阳,可以去见父亲——抑或仅仅是期盼着他们三人一起离开的那一幕。

因为刚下过雨的缘故,脚下的路有些泥泞,在走上一个土坡时,叶听涛的手微微收紧,将她一拉,两人飞跃上去。他的手温柔而有力量,让人安心。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曾以为是山中人家灯火的东西。气氛陡然凝重。

一根火桩竖立在那个土坡上,火焰明灭跳动。桩边站着一个人,风吹动他的黑披风,他抱胸背对着来人,那姿势仿佛在行什么庄重的仪式。

“子时未到,你们就来了?”他的声音却出乎意料的清朗悦耳,如月之霜华。

“阁下不是也来了?”叶听涛走到离他四五步的距离,放开了楚玉声的手,将她挡在身后。

那人回过身来,黑披风的帽子滑落,借着火光,可以看到他抹额上嵌着的紫晶石。面容清淡秀雅,周身气息却如同鬼魅:“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见到你。如此说来,第一根火桩下的人,已经被你击败了?”

“……自进谷以来,你是我们所遇的第一个人。”

“哦?……”他轻笑了一下,目光向叶听涛背后的剑游移而去,“那也无妨。杀死我重天冥宫那么多人的,就是这把碧海怒灵剑?”

“不错。”叶听涛冷冷地道,“阴山一役,用的正是此剑。”

那人的眸子忽然如猫一般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凶煞之气一闪,又收敛:“那么,你愿意用这把剑,换你义弟的命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楚玉声的眼神一颤。叶听涛虽然没有回头,可他能想象她此时的表情。

“他人在何处?”叶听涛盯着那黑的人影。

“在这山谷里,不过,不交出碧海怒灵剑,你一辈子也别想找到他。”那人优雅地一笑,“在此之前,与你一较高倒是件乐事。我是断雁,若死在我手中,别忘了我的名字。”

叶听涛的右手一直放在离剑最近的位置,左臂却时刻在准备将楚玉声向后推:“你们这些人,不是从不叫阵报名的吗?”

断雁似乎并不生气:“那些人根本没有名字,何需叫阵?他们注定要为冥宫而死,如今虽然阴山已废,但所炼有成,也算死得其所。”

楚玉声听了这话,忽然道:“……你们将薛灵舟怎么样了?”

断雁微微笑道:“别急……”他看着楚玉声,“你是潇湘琴馆的人?”

听他忽然提到潇湘琴馆,楚玉声一怔:“……不错。”断雁“哦”了一声:“难怪先前有人告诉我,叶听涛身边有个会弹琴的子,当年你师父宁夕尘重创了冥宫少主,这笔帐,咱们一直找不到机会跟她算。”

“我师父?”楚玉声有些吃惊,在她的印象中,宁夕尘不仅很少下山,就连山腰以下的泉泠、风舞两舍也隔月才去一次。

断雁望着她,没有回答,猫一般的眸中有凶焰燃起。“楚姑娘,退后。”叶听涛已经将火把交给她,空气中也似乎有冷冷的蓝焰燃烧。断雁将黑披风解开,岚中,那披风飘下土坡。他的黑袍下身躯削瘦,右手握着一把刀。

冷烈之焰在刀鞘上流动,如飘动的灵魂。“请了。”断雁的语调悠然,然而就在这两个字还未落地的时候,一道冷电般的刀光便出了鞘,火桩上的烈焰秘一颤,仿佛被狂风吹拂,在楚玉声的眼中,是刀光先闪,剑影后现,然而那眼缭乱的一瞬之后,刀与剑却在半空中相遇,铿然一声,气浪凝结,山林为之震慑!

她见过叶听涛无数次出手,可没有像这般第一招便全力出击,却与对手势均力敌。在叶听涛这样的一击之下,即使是铜墙铁壁也会生生切开,而断雁削瘦的身躯甚至没有一丝晃动。

猫一般的眼睛与叶听涛沉静坚毅的眼神对视、对峙,火桩上不知被谁的刀风剑气划出了一道印迹,有树叶在楚玉声眼前飘落,她无意识地伸掌接住。叶听涛深厚的内力迅速灌注于怒灵剑上,拼力一刹那,断雁的刀锋轻轻一转,刀剑贴合而进,因那股冲力而向彼此刺去。

这是极其怪异的刀法,却犀利准确,因刀剑贴合,一动便可知心意。叶听涛回剑后退一步,身影宛似孤松。一旦动剑,他的眼中就会生出一种肆意的神,如血之鲜红,与平日的静默隐隐相冲。违背理智,违背冷酷,这种与生俱来的霸道与狂意不是每一个剑客都能拥有的,也唯于这样的时刻才能出现。断雁仿佛察觉了这一点,阴恻恻的笑意含着几分兴奋。楚玉声在旁边看着,心中忽然有些不好的感觉。

非关于眼前这两人的相斗,而是在她身后不远处极轻的声响。她忽然觉得她不该拿着火把,在火桩的光亮所及之外,那个火把是如此引人注目。刀光剑影又起的时候,那极轻的响动再次传入她耳中,来自那些高大茂密的树木,悉悉索索,遮掩在叶动之下。

火桩边,断雁的刀与叶听涛的剑已化为一灰一青两道光影,黑袍蓝衫纵跃缠斗,刹那间杀机毕现,气劲逼得四周灰尘扬起。断雁的刀锋带着阴冷的内劲,兵刃相击的时候,竟似冰块碎裂,叶听涛的剑撕裂月光,怒灵腾升而起,血红隐现,如冰火相蚀,正酣之间,他们身旁不远的地方突然有弓驽发射的声响。叶听涛正是一剑收势,而断雁未曾回招,他没有转身,因为以他的身法,可以等箭射到背后再行闪避。

但那支箭并不是向他而来的,穿云之利、追风之速,破空而向另一点火光燃烧之处射去。当他察觉这一点的时候,神顿时微变,怒灵剑剑路一滞,血光熄灭,中盘门户便露出空缺。但断雁并没有攻击,而是望着那树上跃下的人,慢慢收刀。

同样的黑披风,面目却如狼一般凶狠毕露,青幽幽的双眼在紫晶石的光芒下分外诡谲。那个人脚边不远的地方,叶听涛看见落在地上的火把,绛红的留仙裙如散落的莲般飘落在地上,楚玉声的胸前有大片鲜血涌出,衣裙染血,火把点着了一丛杂草,炽烈烈地燃烧起来。

叶听涛在刹那间竟有一丝无措之感,近在咫尺的断雁仿佛一下子被他遗忘了,随即深深的悔涌上他的心头。只见蓝衫一闪,他飞跃下土坡,来到楚玉声身边扶起她肩膀:“你怎样?”三字之间,他已经出手封住了她胸口几处大穴,只是刚才听见的明明是弓弩之声,她胸前却没有箭的踪影。

“你……小心……”楚玉声勉强笑了笑,眼中的光微微涣散。那草丛上燃烧的火焰已经开始蔓延,叶听涛并没有回身,将她扶起来用左臂揽住,稳稳地重新跃上土坡,只听断雁幽幽地道:“邪骨,这里是我的场子,咱们各司其职,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邪骨森然道:“狼牙守在第一桩,被人杀了。”声音沙哑粗糙,火焰已经快烧到他身边,可他仍然一动不动。

断雁并没有表示惊讶,淡淡地道:“我知道,否则,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他看了一眼叶听涛和楚玉声。

野草燃烧的声音在邪骨的四周响起,火燎动了一下他的衣角,竟然向后退了一退:“我们进来之前彻底搜查过,这座谷里没有别人,方圆五十里之内,也没有会武的人。”火光明灭闪动,邪骨的脸和眼睛都现出寒冷到极点的青。听了他的话,叶听涛心中一动,方圆五十里内,除了冥宫的人和他,还有谁能杀死第一桩的狼牙?

断雁脸上戾气突现:“你说是我杀了他?”

邪骨冷哼一声:“你在这里守桩,从火焰亮起到熄灭,风年都不必迎敌,只要把那个小子捆死就行。这些时间,杀狼牙足够了。”邪骨的话音一落,叶听涛觉得怀里的楚玉声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微微点头,不动声。

断雁手中的刀在火光与月光中折射出锐利的锋芒:“我没有那么无聊,易楼推三阻四地不肯交货,我们就自己来取而已,至于你和狼牙,你们私下组织冥宫中人炼毒的事,回去少主自会裁决。”

邪骨低沉地怒吼了一声,他已被火焰所包围,但那火只是在离他身体一寸的地方烧着,弓弩扔在草堆中,已经烧成了焦炭:“狼牙就是被九星千叶之毒所噬,除了你们两个,还会有谁?你们自命清高,却非要参与我和狼牙所布的局,不过是贪功,但是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是玉石俱焚,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断雁冷笑道:“你也只配玉石俱焚、一拼两亡,当初我就不赞成派你和我们一起来汁,既然如此,趁今把你们一起解决了,也好过日后碍手碍脚。反正你刚才用的是附骨箭,正好又给我们添了砝码,少你两人参与,也更干净。”

附骨箭。叶听涛心中一震,楚玉声的伤口里并没有箭,难道这箭竟然在着体的一瞬间附入了骨髓?楚玉声也听见了断雁的话,她蹙着眉,神智有些迷糊,眼前只看到叶听涛的衣襟,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在轰鸣,某一刹那,她觉得灵魂似乎要离开身体,那种空洞与虚枉是那么轻易就要滑落,反向行之,迷茫而艰难。

叶听涛的臂弯比岩石更坚强,但在看到断雁那阴沉的一笑时,他竟有了心乱如麻的感觉。从来他所要决定的,都只是战或不战而已,一旦怒灵剑出鞘,所做的事就无比简单。冷漠是饰于真实之上的面具,不同之处在于何时卸下。在那个时候,没有人会像楚玉声那样,在身受重伤的时刻提醒他小心身后,也没有一个剑术并不如何高明的剑客会让他觉得相见恨晚,并愿为之独斗五音。

然而,非胜即败,从来只是必败者的想法。叶听涛剑眉一沉,将怒灵剑牢牢握在手中,就在此时,土坡上下猛然间杀气迸发,邪骨身边的火焰突然像有了生命般高高昂成一条火龙,迅疾无伦地扑向断雁,炽热的气息焚天灭地。

“叶大侠,恕我失陪了,不过山堑之处自还有人迎接你,要剑还是要人,你自行考虑吧。”断雁优雅冰冷地说完了这些话,微笑了一下,火龙扑到面门,他手中的刀似一线惊鸿般横竖两斩,凌厉无比的刀风生生将火龙切作两段,一掌拍出,熊熊火焰向邪骨反扑而去。邪骨袍中兵刃亮出,乃是一条黑黢黢的长棍,两人各展奇能遥遥相斗,操纵着这流焰来去的大火,想是素来积怨已深,找到了机会便要拼个你死我活。

叶听涛担心楚玉声伤势,见两人斗势凶猛、浑若无人,四周已快烧成焦地,所幸此处有溪流环抱,不至殃及太远,便带着她先行离开。下了土坡之后,他抬头一望,月至中天,正是子时了。

清幽月下,魏小娇似乎一直在为狼牙临死时的样子而耿耿于怀,她一路无话,回不过神来。装转轮镜”出道以来,还从没有一次用得如此恰到好处,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孟晓天要去故意招惹狼牙,在转轮镜凝聚了内力的一挡一回之下,九星千叶剧毒的粉末气雾完全如海浪倒卷,把狼牙裹了进去。

始料未及的黑袍客还阑及惨叫,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雾散去之后,魏小娇看见他的脸变成了完全的黑,连眼白、瞳仁、嘴唇都成了炭黑,然后开始有的气味传出来,狼牙的尸首开始迅速地腐烂。

孟晓天并没有走近那具尸体,只是望着未燃起的火桩上那黑的披风,当魏小娇反反复复在溪水中清洗她的镜子时,他调笑般地道:“你平时梳妆也用这镜渍吗?”

“……不用。”魏小娇没有表情地回答。

“怎么,被吓傻了?这些人了好大功夫,弄死了不少人,才炼成这举世无双的毒物,没想到第一战竟然就将自己人葬送了进去。哈哈……”他挥扇笑道,发现魏小娇没有作声,细细打量了她一眼,他发现这个看似武断暴燥的�在低头沉思,不由啧啧称奇,“魏姑娘,大好月,不听你断喝几声,赏心乐事也有些无谓啊。”

魏小娇突然道:“你杀过多少人?”孟晓天被她的问题弄得一怔:“……怎么了?”魏小娇只是重复:“你杀过多少人?”

孟晓天看着她,眼眸中神光流动:“……唔,大概,几十个吧。”

“那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是自愿的吗?”魏小娇的双手还做着清洗转轮镜的动作,但脸上的神已心不在焉。

孟晓天微微一笑:“不是。那个人得罪了我师父,我奉命去杀他。”

“怎么杀的?”

“……二十七剑。”

魏小娇有些诧异:“你用剑?”孟晓天眼中闪出一丝狡黠,继而被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嗟叹之所卷灭:“那个时候,剑法不精,杀完人之后满身是血……有他的,也有我的。”

“……那你师父夸赞你了吗?”魏小娇望着他,将镜子收回怀里。水渍未干,把她的衣裳洇湿了一块。

“没有。”孟晓天踱了几步,扇子停留在胸前,“他是个很冷傲的人,就算我做得再好,他也极少夸赞。”

“所以你也那么冷傲?”魏小娇道。孟晓天微笑:“哦?我很冷傲吗?我不是时常在笑?”魏小娇摇头:“你是在笑,可是你的心溶傲,所以即使笑也让人觉典。”

片刻停顿。魏小娇将目光移向溪流,月华碎于其上,银光点点:“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只用了一招,那个人用的是飞镖,被转轮镜弹射回去,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就死了。”

“你为什么杀他?”孟晓天望着她的背影。

“……因为楼主说,他是个小人,与易楼做买卖时耍了手段,所以他要死。”魏小娇坐在小溪旁,用手撩动水流。

“小人?……”孟晓天微带不屑地摇摇头,“在这个江湖中,除非是甘为人下,否则没有人能不靠手段而活着。易楼的楼主更是如此。”

“不准这样说楼主!”魏小娇的口气重了些,“……我的一切都是他教的,虽然他现在很少见我,但我仍然会为易楼效力到死。”

孟晓天将折扇收起:“他是很少见你,还是很少见所有人?”魏小娇有些警惕:“怎么?”孟晓天道:“随便问问。走吧,去找叶听涛,不知这挑拨离间之计会否成功,总之能绕过断雁,事情会容易些。”

魏小娇站起身来,拍拍裙上的尘土:“你好像很了解那个断雁,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孟晓天道,“我只是跟踪过他一阵子,现在狼牙已死,倘若剩下的三人不能联手,那么或有胜算。”

“哦。”魏小娇道,“你算得可真仔细,只要叶听涛不死,他手里的那把剑也完好,我就功德圆满了。”

两人沿着溪流向溪风谷深处走去,行了约莫二三里路的时候,魏小娇忽然道:“有血腥。”她向四周望去,却无所获。

“鼻祖灵。”孟晓天走到她前面,“不过眼睛差了些。”他指着一块大石,石头后面露出一片衣角,借着月光依稀可见,是绛红的颜。孟晓天的神情微微变了。

第二卷·重楼十丈歌台暮 第八章 花落幽谷

断雁与邪骨究竟斗了多久,没有人知道。至少在这一的子时,只有风年曾留意过这些。但他没有离开那间木屋,因为他知道那两人迟早要斗,要有一个人死。他相信活着的那个人会是断雁,如同他相信自己。

风过,木屋的门发出极轻的摇摆声。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炕清。风年的黑衣轻轻扬起,融入。属于冥宫的人,似乎总是与黑不可分割,正如地底的王陵,异界灯火,不为人所知,便也不为人所打扰。

他的上一辈,再上一辈,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要住在坟墓里,与世隔绝。荒凉而又干旱的沙漠,几乎是这些人终其一生所能仅见的风景。每当想起这些,风年总是觉得干海他从心底里觉得深无地的汁要比瀚海好得太多,绫罗绸缎、绿柳白杨。鲜的颜和人。

汁的人走路时,有像燕子一样轻盈的脚步声,金阙重楼间,半遮玉颜。唧唧的蝉鸣在山谷间回响,风年轻叹了一声,停下脚步。

“……风年。”嗓子里的声响模糊不清,身影削瘦,紫晶石灿若星辰。“怎么,你一个人?”风年注意到了那人的神,颓败而苍白,如秋蝶栖落在枯叶上,生命流逝。

“邪骨被我杀了。”些微的得意,至死不愿悔改。

“……我能猜到。”风年注视着他,“我的意思是,碧海怒灵剑的主人,没淤来找你吗?”

“他们……应该就快来了。”那人突然咳嗽了几声,痛苦地捂住小腹,想抬脚,却一踉跄,向前冲了一步。

“断雁!”风年抢上前去扶住他,熟悉的昙气扑入鼻中,“你怎么……受伤了?”他眼中有惊讶,想拉开断雁的手看看他的伤处,断雁却跪倒下去,眉头紧紧地皱着。

“邪骨……我终究是小看了他……”他喘息着,嘴唇有些颤抖,有血不断地从指缝间流出来,沾湿了他阴白的手指,滴落到地上。

“怎么,他如何对付你?”风年隐隐惊慌,相处多少年来,从没见过断雁伤成这般模样,难道以邪骨的心,竟能韬光养晦,在生死绝境才终于全力而战?

断雁的嘴角露出阴狠而优雅的一丝笑:“这个愚蠢的东西……死到临头了,还想袭,他……他用附骨箭……”

风年的脸微微发白,抓住断雁的手腕:“让我看看。”断雁坚持了一会儿,终于将手松开,涌出的鲜血带有荧火般的微光,如粉碎的水晶:“附骨箭……附骨之蛆,比起九星千叶,可还是……差了点……哈哈……”他笑了一声,便笑不下去了。

“别说话了!”风年看着那诡异的荧光之血,神凝重,“邪骨这独门绝活,我也不知道是如何炼制的,听少主说,三个时辰内若不解开,就一辈子也解不了了。”

“哦?……”断雁冷而不屑地道,“一辈子……折磨我一辈子,他也比我死得早,哈哈……”有时候,他的强硬也会流露出些微的孩子气。

“你们何必要这样呢?……”风年轻轻叹息。“何必要这样?”断雁自嘲地笑道,“不这样,王陵里过一辈子,岂不是无趣?”风年僵住:“……好了,你坐下,趁时辰未过,我替你拔毒吧。”

断雁看着他:“拔毒?……你知道如何拔毒?”风年微笑:“附骨之蛆再如何厉害,也终究逃不过少主的眼皮。他告诉过我解法……为的是牵制邪骨,他素来与人不和,倘若以此要挟,可以破去。”

断雁怔了一怔,风年已经将左掌抵在他胸前:“此毒毒剧烈,中毒三个时辰后经脉阻滞,毒素便逐渐侵蚀全身,须趁此之前以逆冲之力推血过宫,倘若施救者自身功力深厚,那么此毒便可以破解。”说话间,一股柔耗内力透入断雁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断雁的眼中露出狡黠的神情。

风年的内力绵绵密密,如同天和煦的风,不急不徐地在胸臆间游走、停驻,积蓄力量,谨慎地触探,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时而影响,不能明眩

断雁注视着他的眼睛,风年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也看着他。便有一抹,似蝶忽闪般的湖蓝,在断雁微微侧头的时候,映入风年的眼里。傲慢、冷酷、月华在上面流动,却无法遮掩那份锐利。

这一刹那,风年只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秘吸住了他的手掌,那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将他的力量抓紧,一直勒到脖颈,不能呼吸。

“你!”风年秘惊醒,从心口凉到脚尖,“你不是断雁!”然而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法撤回手掌,一惊之下运气有岔,丹田中一阵剧痛,“断雁”冷冷地笑着,一掌击出,风年只觉得眼前一黑,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没有看见断雁的刀。晗灵刀,就算死,他也不会不带着它。

狼牙的黑披风被迅速地脱下,扔在地上。锦衣似雪,虽染血迹,却仍旧飘然若仙。孟晓天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下,和狼牙的披风扔在一处,取出折扇在手,还没等他转身,魏小娇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你这人果然狡猾,作戏竟然作得如此天衣无缝。”紧接着,脚步声亦响起。

孟晓天的目光在风年的脸上停顿了一下,才转身:“不敢当,断雁这个人和我有几分相像,所以我才能骗过他的同伴。”他看见叶听涛抱着楚玉声走在魏小娇后面,眼神微微一动。

魏小娇望着他的额头,惊叹道:“难道你早就知道有今天?不仅做了断雁的人皮面具,就连这紫的石头也随手就有。”

孟晓天看看自己衣衫上的野狼之血,皱了皱眉:“查访这些人久了,无意间留了几块。至于人皮面具,风年的我也有。”

魏小娇啧啧称奇:“自我出道,从没碰到过像你这样凡事精打细算的人。”孟晓天一笑:“不算得细些,今天可没这么容易套出这附骨之毒的解法。”他转而向叶听涛道,“时辰不早,就依刚才风年说的办法试试吧,反正这四人都已在掌握,不怕找不出你要的人。”

叶听涛晗首:“好。推血过宫需时较长,倘若断雁、邪骨中哪一人寻来,麻烦二位抵挡一阵。”孟晓天道:“放心,风年在我们手中,不管活着的是断雁还是邪骨,我们都已经反客为主了。”

叶听涛便不多说,找到青草柔软之处,将楚玉声放在地上,她双眼微微睁开,声音虚浮无力:“去哪里……”

叶听涛见她有些迷糊,在她耳边说道:“我替你解毒,不用担心。”这时魏小娇已经替她包扎过胸前的伤口,只是大片的血迹看来仍有些骇人,容颜灰白,连动一动都是艰难。叶听涛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楚玉声心中虽然总是阵阵不安,但还是“嗯”了一声,盍上了双眼。

水流的声音变得很淡,在这一时刻,风已停,叶已寂,唯一清晰的只有蝉鸣。离叶听涛和楚玉声不远的地方,孟晓天正把风年搬到一棵树下,他的动作很轻,轻得连他自己也觉得诧异。他并不是断雁,可刚才风年看见他受伤时焦灼的眼神,却仿佛触动了某根心弦,余音微微。

在断雁面前的风年,总是话不多,但句句诚恳。他的实力却是深不可测,不同于断雁的锋芒毕露。若不是占尽先机,孟晓天实在没有把握能将他一掌打倒。倘若他们不是要来找碧海怒灵剑,情况或许不会这样吧?

“喂。”魏小娇轻唤了一声。孟晓天回过头,有些无奈:“你叫谁?”

“当然是你啊,难道叫他们俩?”她将头向叶听涛和楚玉声偏了偏,两人正闭目而坐,对外界全无所闻,“你瞧那间木屋,不知里面有什么名堂?”半掩的门里黑黝黝的,什么都炕见。

“你去看看啊。”孟晓天从腰间取出折扇,继续打量风年。

魏小娇自见了狼牙的死左,不觉有些担心这屋中会否有如此尸体,又觉得这份担心过于无聊,倘若说出来必要被孟晓天笑话,见他对此似乎并无兴趣,只得按捺了不去查看。过了片刻,孟晓天回头看了她一眼,“哼”的一声,似笑非笑。

魏小娇顿时着恼,同样“哼!”了一声,转身便向那木屋走去。或许是她转身的时候扬起的衣袂,也可能是风又起,那木屋的门“吱呀”一声,门缝开大了一点。月光照进门内一片,有半张木桌,再后又不可见。

而在叶听涛那边,他觉得楚玉声的身体随着那门发出的声音轻轻一震,她自己似乎并没有感觉,头低垂着,几缕长发从颊边滑落。

推开了木门的魏小娇好半天没有声息,只有那门不停地在风里左右摇摆、微微响动。孟晓天不觉好奇,转身走到木屋前,魏小娇站在里面,裙摆一角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嚓”的一声,桌上的蜡烛被点亮,魏小娇拿着火折的手看起来有些紧张。孟晓天看见那木桌后面是一根桩子,他吃了一惊,继而嘴角边露出微笑。

被绑在桩上的人眉目俊朗,虽然脸苍白、长衫有些破损,但可以看出他还活着。木桩边斜靠着一把剑,乌灰的剑鞘古意苍然。这个人没有睁开眼睛,他似乎觉得眼前站着的不是风年就会是断雁,所以即使是醒着,也装作昏睡。

魏小娇松了口气,打量着桩上的人:“他是谁?”子的声音,那人的眼皮动了一动,火光刺目,双眼睁开的一瞬间,他觉蹬边站着的人是断雁,虽然没有穿黑衣,感觉溶像。

“重要的人。”孟晓天将手背到身后,微笑道,“让叶听涛头痛了一个月,还好,找到的不是具尸体。”

“……你们就是为了找他?”魏小娇也有些吃惊,心中了然。在此之前,她一直没有问他们究竟为了什么深进入溪风谷。或许,就是因为她的这份不寻根问底的简单,才会被从容派往此地。

“你们……”桩上的人看清了孟晓天的脸,这才开口,声音低沉,“来这里干什么?”

孟晓天注视着他:“舍命陪君子。有人急不可呢要那把神剑,但现在计谋已破。阁下……薛灵舟?”

那人眼中似有疑惑,道:“……不错。可是,那把神剑是我大哥所有……他可安好?”

魏小娇插嘴道:“他是安好,不过他身边有个子受了伤,他们就在外面。”薛灵舟听罢,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丝急切的神:“是……哪个子?他们怎没进来?”

魏小娇道:“一个姓楚的姑娘,叶听涛在替她疗伤。”薛灵舟的目光向门外望去,但只见到一片月光:“她受了什么伤?……严重吗?”

孟晓天望着薛灵舟的脸,这时忽然对魏小娇道:“你去看看他们怎样了,还有两个敌人在这谷里,万一出现打扰行功,后果难料。”魏小娇不疑有他,答应了走出门去。

烛火微微抖动,薛灵舟的视线跟随着魏小娇移出门外,直到她拐弯不见,才垂下眼睑。孟晓天走近了两步,看着他:“你和叶听涛是如何认识的?”

薛灵舟道:“这个……与尊驾有关吗?”孟晓天一笑:“无关。我只是很好奇,叶听涛这个人行事冷酷无比,怎么会为了你而改变计划……甚至管起别人的闲事。这太不像他了。”

薛灵舟不答,只是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孟晓天走到他面前,笑容在明灭的烛火中炕清晰:“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大侠……对他来说,只有手中的那把剑,和寻访另外的五把才是最重要的。为此,他连自己都可以牺牲掉。”

薛灵舟终于按捺不住:“闭嘴!”他沉声道。孟晓天的双眼中有幽幽的光:“你可知道……每个人都想了解自己的命运,而这六把剑,就系着那个命运。挽救也好,窥探也好……紫霄玄真派早已没落,可这种执念永生不熄,这个局,连我也未曾拆解得透……”

孟晓天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泥土被轻轻踏碎,草叶凌乱。银的月光披满来人的全身,皎皎浮动。

“……大哥。”薛灵舟的声音有了一丝颤动,一个月来,从狼牙、邪骨,到断雁、风年,他和他们说过的话加起阑足十句,只是这一个月,他仿佛已然老了很多,听着黑衣之人布局谋算却无能为力,心中木然地刮过了百年。

叶听涛径直走到那木桩前,扯断绑住他的绳子,起手之间,是难见的不假思索。孟晓天向后退开,魏小娇扶着楚玉声站在叶听涛身后,他向她们微微一笑。这笑却只有魏小娇看见了,她在心里“哼”了一声,不予理睬。

楚玉声的影子覆盖在叶听涛身上,一直没有动。她的嘴唇仍然乌青、脸憔悴,眼中却有光彩流动,明亮如同珠光。她看着叶听涛拍了拍薛灵舟的肩膀,薛灵舟弯身拿起自己的剑,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叶听涛说了一句:“没事吧?”薛灵舟回应:“没事。”然后薛灵舟看见了她,肩影单薄,重伤的身体如同一片枯叶。他走过来,仔细看着那张脸,楚玉声微笑了一下:“哥哥。”

薛灵舟突然把她抱在怀里,把那单薄的肩膀搂在臂弯中:“……对不起,总是照顾不了你……我就是这么没用。”魏小娇望着这两个人,退到了孟晓天身牛孟晓天背着双手,沉默着。

楚玉声亦被薛灵舟的举动惊了一下:“你在就好,别的都不重要……”跃过他的肩头,她看见叶听涛正在向她微笑。很淡的,却是很真的微笑。很少……几乎是从没见过他这样笑,一直渗透到深心之处。

“我赢了。”她调皮地道,向叶听涛眨眨眼睛。叶听涛一怔,看着她露出这样天真的神情,脸上竟然微微一热。他连忙把目光转向别处。

“赢了什么?”薛灵舟放开她,长久麻木的脸上终于也有了笑容。楚玉声望着他,笑道:“这是秘密,不能说。”薛灵舟当是她儿家心事,扶着她肩头道:“你怎么伤成这样,现在没事了吗?”

楚玉声摇摇头:“没什么要紧的……”话没说完,眼前却是一黑,所幸薛灵舟并未完全放开她,才没有摔倒。魏小娇在旁见了,道:“既然人找到了,快点离开这里吧,省得断雁找来,还要打一场。”叶听涛点头道:“不错,此地往北而行,天亮前可到市镇。”薛灵舟答应了,便扶着楚玉声走出木屋。

魏小娇跟随其后,走了几步,回望孟晓天仍站在原地,道:“怎么了,不想走?”孟晓天正自沉思,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却无笑容:“我自然是要走,但是有个人,只怕走不出这里。”

“什么?”魏小娇不解。“也许我看错了,那个人的印堂……”孟晓天还没有说完,就发觉木屋外的气氛变了。他和魏小娇对视了一眼,走出门去。

铿然一声,碧海怒灵剑的青影与幽光流动的刀,在薛灵舟身前一尺之处相交,火星四溅。薛灵舟的乌鞘剑将楚玉声挡在后面,刹那间的交火,如同鸥鹭惊飞。在楚玉声身后不远的地方,是风年靠着一棵树干昏迷着,阴影下难以看清死活。

“让开……”断雁的声音冰冷得让人心底发凉,他的怒火转化为晗灵刀的猛力一劈,叶听涛只觉得手臂酸麻,若不是手持神剑,只怕刀已及身。然而,断雁此刻并没有去注意碧海怒灵,他的眼神中有力量紧紧地系住树下的风年。叶听涛沉默了一会儿,面对断雁,他深深隐藏的那种渴望冲杀之感似乎有些无法按捺,这个人的确很奇特,虽然一味斗狠并不适合目前的情势。僵持过后,他撤剑。

断雁亦收刀,走过楚玉声身边时,阴沉的气息让她不微微一震。薛灵舟仍然举着剑,她回头想看看他的样子,双眼撒然捕捉到一片紫。她睁大眼睛想看清楚,但仍然是紫的,印堂处。在平稳的月光下,极为明希楚玉声怔怔地看着,竭力思索在哪里看到过相似的画面,薛灵舟向她微微一笑,却没有得到回应。

树下,断雁叩住风年的手腕,一股尖锐的内力直透入他体内,如同钢针一般狠狠扎着经脉内脏。风年眉头一皱,顿时醒来,还没说话,就是一口暗红的血喷出。断雁拉住他的胳膊,冷冷地道:“怎样?”风年的目光在晗灵刀的锋刃上一扫,神才缓和下来,话音有些懒散:“死不了。”

孟晓天在断雁身后看着,嘴角撇出一缕嘲讽的笑意。风年打量着断雁,又望了望孟晓天,半晌,叹息道:“这世上竟会有人装你装得这么像……我风年也真是栽了。”断雁闻言,回瞳冷地瞥了孟晓天一眼,不为所动:“我早说你不谨慎……哼,狼牙、邪骨已死,但只要我断雁在,这些人也休想全胜而归。”一句话,似钟鸣般在四周扩散,久不淡去。

就在这时,楚玉声蓦然想起了沈若颜的脸。那张淡淡的、有着柔和笑靥的脸,就是在这张脸上,她曾经见到过时隐时现的紫气,在所有的笑容、话语、闭目、回眸间漂浮。而同时,叶听涛已仗剑而上,挡在她身前:“你们用我义弟的命换碧海怒灵剑,现在计不得逞,还想如何?”

断雁站起身,晗灵刀的刀尖垂在泥土中:“叶听涛,倘若单打独斗,我和你不相上下,胜败只在一念,本不须摆这个局。”他的目光缓缓地在孟晓天、叶听涛以及薛灵舟脸上移过,“只因为我们和易楼蛹,三月之前,包括碧海怒灵、九天玄,那六把神剑都应该交到我们手上。但是时至今日仍无消息。”

他顿了一顿,风年也已慢慢起身,接着道:“恰呵牙和邪骨在阴山炼毒,又让你们搅散,所以一路跟到了渠州……不论怎样,你的剑终归在被人打主意,不如趁早转手的好。”

叶听涛冷冷道:“这间废言,你们只说这一次就够了。我替易楼找九天玄剑,本意为方便查访剩余几剑下落,但三年以来未得音讯,其它的事,你们应该直接去找凤夫人。”

风年拍拍身上的尘土:“说不定,这五把剑都被易楼找到了,却叩着不放呢。毕竟,现在也只有碧海怒灵剑浮现江湖。”孟晓天闻言,眼神一动。断雁冷哼一声:“今天凭我二人之力胜不了你众人,但亦可留下一个人的命,来抵狼牙、邪骨。”

话说出口,断雁却没有出刀,身影似孤狼,在荒野中傲立。除了风年,在场之人都凝神望着他,各自戒备。过了片刻,木屋周围一片静寂。魏小娇不解其故,轻轻碰了碰孟晓天,孟晓天摇摇头,还是背着手。

这不是应敌的姿势,一如断雁垂在泥土中的刀尖,只是在等待着什么。风紧一阵,吹动衣摆,忽然有脚步擦地的声音,伴随着楚玉声的惊呼。孟晓天看到乌鞘剑支撑着地面,剑鞘在泥土中划出深深的痕迹,薛灵舟擦着楚玉声的背脊倒了下去,仿佛是突然之间被抽走了灵魂,躯壳成了无息的钝拙,重重砸落。魏小娇惊呆了。

断雁微微冷笑,而风年只是叹息,那凄而神秘的紫,用多少人的生命试炼而得,却只为了再次葬唆多少人的命。叶听涛转身,已经只能见到乌鞘剑因为敲在石上,脱手摔出,“咔嗒”一声,干脆地落地。他的心脏忽然有生生撕裂的感觉,看着楚玉声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吸附了一般,矮下身去,手放在薛灵舟的肩上,缓缓地摇了一下。薛灵舟没有动弹,印堂处的紫渐渐扩散至整张脸,全身。楚玉声一动不动。孟晓天有些担忧地望着她,因为她的胸前又有鲜血开始渗出,覆盖在已经凝干的血印上。

“小心!”魏小娇突然的叫声惊醒了叶听涛,剑影疾动,听风辨形,堪堪接住了断雁一刀。他的手臂一软,怒灵剑险些削到自己身上,多少年来头一次,他在迎敌的时候不能冷静。风年走上前来,拍了拍断雁:“今算了吧,打败了他,我们也没法全身而退。”他以眼神指指孟晓天,“易楼也不好对付,已经折损了两人,还是留点力气……凤栖梧说过会给我们一个交代,且看她,如何来交代吧。”

断雁有些不甘,盯着叶听涛心神散乱的脸,良久,恨恨地收刀回鞘。他望了一眼孟晓天,眼中有探究的神掠过。孟晓天一扬眉,那探究之便迅速收起。断雁也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眉毛,他见风年因伤不能使轻功,便一拉他手臂,两人飞跃而起,在茂密的树叶间消失。黑衣如魅。然后,便是窒息一般的静。

孟晓天回头望向楚玉声,在那静谧之中,他听到“嗒”、“嗒”的声响。那是一滴一滴的鲜血,掉落在尘土中。绛红的裙摆拂在地面,她的影子有些摇晃。薛灵舟的身体像僵硬的石块一样躺在地上,叶听涛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将手收了回去。他紧紧地捏住碧海怒灵剑,一语不发。在某一刹那,他曾经真的很想将之深深地扎入泥土,再也不现于人世。一切,总是枉然。楚玉声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第二卷·重楼十丈歌台暮 第九章 重楼十丈

柳荫影直过绿园墙外,二十四桥清波徐徐,虽不到赏月之秋,却仍是游人不绝。扬州城古来富庶,而今更当鼎盛,繁华如织,暖风宜人。扬州易楼便在那回首可见瘦西湖风致的地方,粉饰在一片靡靡之中,正如楼前侍立的那些锦衣少年,只须稍有异动,剑出便如流星划落。

在这细柳酥风的堤岸边,三道剑阵隐匿于无形,锦衣少年见了魏小娇,纷纷俯首致意。魏小娇微微一笑,回头看了看叶听涛,便引着他直往庭院回绕中的大堂走去。江南第一楼,在跨入的那一刻便有一种难以明言的肃穆与警惕之感袭来。然而叶听涛的手边唯有剑,所以无所畏惧。

雕梁画栋、金阙玉楼,这个地方与三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大理石栏杆外摆放着奇异的木,淡幽幽,宝蓝的瓣给行走其中的人留下一片高傲而诡异的印象。身负武艺的侍见了他们总是停下脚步欠身微笑,袖中暗扣的短剑不露锋芒。叶听涛的目光掠过她们,神情冷漠,也一如三年前一样。

富丽宽阔的大堂之中,十二个锦衣少年侍立在两侧,静默无声,如同石像。金丝缎长裙的背影立在铺着貂皮的太师椅前,发如垂瀑、珍珠步摇缀于其上,不过是凝思间的停驻,无言的威仪便压迫而来。

叶听涛走进大堂的时候,发现堂中还跪着一个被反手绑起的人,她已不知跪了多久,整个人委顿在地。他并未立刻作声。

“大当家的,叶听涛来了。”魏小娇似是没于意大堂中的气氛,也或许是早已习惯,待走到那被绑之人身旁时,她却微微一惊。

太师椅前的子转过身来,长裙的下摆在地毯上微微打了个旋,光泽流动。她的脸很,但震慑住人的,并不是她的。

“见过凤夫人。”叶听涛拱手道。凤栖梧缓缓地微笑,芙蓉一般的明,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小娇,你下去吧。”

魏小娇并无异议,答应了一声,转身之际与那地上被绑的子对视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叶听涛不看了魏小娇一眼,连那些锦衣少年都能听的话,她然能听?

仿佛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凤栖梧向堂中走了两步:“久闻叶公子不慕名利,三年不见,也没有什么礼可赠,是以今日,便送你一个人。”

“一个人?”叶听涛疑惑地望着她,“……我并不需要礼物,此来,不过为契约之事。”

凤栖梧微笑道:“契约之事,自然要提,但是远道而来,我也要代朱楼主略表心意。他正闭关,不能相见。”她直视着叶听涛,地下的子听了她的话,仍然麻木不动。

叶听涛不再多说,凤栖梧轻轻一击掌,一个锦衣少年走上前来,将地下的子送了绑,拉她站起。叶听涛转首望去,一时没有想起此人是谁。只见她莲叶边绣裙被撕破了好几处,发髻微乱,神情溶倔强。

“凤夫人,这是?……”他不解其意,问道。

凤栖梧走上前,语意微沉,望着那子:“你自己说吧,阿铃。”那子阿铃抬头,竟为凤栖梧的目光所一震:“我……”她定了定神,“一个多月前,我和两个师兄,曾经在渠州附近……伏击过叶大侠。”

叶听涛心中一惊,在她说出这话的同时,他看见了那纹绣衣裳下露出的被削去手掌的断臂。他顿时想起了那个初的明月之所发生的变故,那几乎是他这几年来所遇过最危险的一次,只差一点便要葬身荒野。

凤栖梧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然后呢?为什么你直到两天前才回到易楼,又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她话中的尾音随着眼神的严厉而抽打在阿铃身上,落点虽轻,阿铃却一颤:“因为……钟师兄答应了叶大侠代为传话,三月之内往易楼一趟,可是半路上……半路上他和陆师兄起了争执,陆师兄把钟师兄杀了,因此而不能再回易楼,他说,要想办法夺走碧海怒灵剑……投奔剑湖宫,所以就伪装成重天冥宫的人,前去刺杀……”

她似乎已然不存幸免的念头,面对着凤栖梧,全然不再隐瞒。凤栖梧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微微一扬下巴,转而望向叶听涛:“叶公子,你瞧,所有误会,都因他三人一时邪念而起,是以我才会派梳镜钗粉四人前去相请,所幸并未误伤叶公子……今日你既已前来,我便将此子交付于你,任凭处置。”

叶听涛一时并未尽信,只是望着凤栖梧:“……既是误会,解释清楚便也罢了,要这子我也是无用。”她不提那三年来搅得腥风血雨的神剑契约,却先交人陪罪……究竟是何用意?

凤栖梧嫣然一笑:“公祖是宽容……无怪朱楼主肯与你定约,不过,你能饶了她,易楼然能。”她的一双杏眼中精光陡现,抬手一挥,大堂右侧两道剑光闪动,阿铃还阑及惨叫,只听一声闷哼,就被两把长剑贯胸而过,鲜血狂涌,软瘫于地。

锦衣少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收剑入鞘,回到原位。一切都干净利落,无需任何辩解。叶听涛忽然觉得凤栖梧的用意并不在于杀死阿铃,有的时候,微笑完的示威,比拔剑对阵更为凌厉。然而他并未为之所动,鲜血,永远是这个江湖不可褪去的底:“多谢凤夫人。现在,我们可以说说那个契约的事了吗?”

凤栖梧亦不去看地下的尸首一眼,微笑道:“叶公祖是个干脆的人……当然可遥不过我要先说明的一点是,这件买卖并不是由易楼作东的,也就是,我们也有上家。所以,在那六个契约成立之前,真实的内容只有上家知道。”

血腥,一点一点浸染了大堂内的空气,所有的人却似无感一般。叶听涛望着凤栖梧,道:“……凤夫人,莫非你不知道,江离手中那颗腊丸里藏着的,就是我的名字?”

凤栖梧露出惊讶的神:“哦?是吗?……这么说,江公子若要完成契约,就必须杀了你?”

叶听涛对她的惊讶不置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他已经死了,那个契约也就自动破灭。”下一句话,他没有说,因为那个属于江离的契约,碧海怒灵剑,此刻就在他的手中。

凤栖梧的目光平平掠过叶听涛手中的剑:“这就是叶公子三年不归的缘由吧?也是事有凑巧,在这之前,易楼也没有尝试过在整个江湖中寻找愿意接受契约的人,也实在是此事太过棘手,三年过去,除了叶公子,竟一个人也没有回来。”她眉间隐隐有忧浮现,只是遮掩在笑容下,不易察觉。

叶听涛道:“这六把神剑,数百年来也没能有谁找齐过,据我所知,我所要寻找的九天玄剑一直在滇南剑湖宫,可是,就连剑湖宫中人都不清楚这把剑究竟在宫中何处。”他停顿了一下,“……凤夫人,容我问一句,你口中所说的上家,是不是瀚海重天冥宫?”

凤栖梧一怔,两人眼神相触,刹那交锋:“……哦?难道,你竟然认识断雁?”地下阿铃的鲜血微微沾上了她的裙摆,可她并没有动。

叶听涛凝视着她,眼中渐渐有了冷光:“不错,因为易楼逾期没有答复,他已迫不及待有了行动。怎么,魏姑娘不曾告诉夫人这些吗?”话语也突然转冷,凤栖梧并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仍然微笑道:“魏小娇这个丫头,一向是不问不说的……易楼的上家,的确就是重天冥宫,再说得准确一点,就是断雁。”

叶听涛沉默了片刻,凤栖梧敏锐地感觉到,他岩石一样坚定的目光有了一丝松动。阿铃的尸体横艮在两人中间,血迹已经濡湿了他们的鞋底。

“行有行规。”叶听涛突然道,“既然有了易楼作为中间人,重天冥宫自行来找接受契约者,这笔帐又该记到谁头上?”

凤栖梧听出了他话中的怒火,可是她仍旧没有弄明白这怒火的缘由:“……这个,与下家也脱不了干系。倘若江公子不死,那么该找的就是他,只不过这六把神剑中,只有叶公子的剑扬名江湖了而已。”

某一瞬间,凤栖梧觉得叶听涛绷紧的脸上有怒火万丈的表情,她忽然很想把魏小娇叫来详细问一问。断雁,这个人似乎从阑是个小角,也从阑在掌握。大堂中静无声息,锦衣少年持剑而立,对于凤栖梧来说,他们仿佛仅仅是一把把会杀人的剑。

“……,你何必这么说呢?”一句温婉的话语从隔着帘幕的后堂传出,柔韧如绸,好似轻轻的叹息。帘幕掀处,画裙翩翩,一个红妆子移步而入,乌发挽髻,并不如凤栖梧穿戴得那样华丽,却如江南柳底的燕子一般,自有温润风情,巧意灵动。

“玉姑?”叶听涛吃惊,脱口而出。

“嗳……不过几日不见,叶公子何必如此大声?”玉姑倩笑盈盈,毫不在意他的吃惊,走到凤栖梧身边,向她点了点头。

凤栖梧微微动了动眉毛:“你却又去哪儿了?这时才回来……说起来,也当为你们引见引见,总是如此对面不相识,倒也可惜。”

叶听涛瞧着玉姑,满心疑惑,但见她与凤栖梧两人神情熟稔,恍似一般,不由道:“……如此,还请明示。”

凤栖梧笑道:“不必戒备,她乃是我易楼的二当家,只不过退隐多年,是以你不认识罢了。”

玉姑亦微笑着向叶听涛福了一福:“十五之,多谢不杀之恩。我是玉簟秋,今日借此机会,向叶公子陪罪了。”

叶听涛望着她:“玉簟秋玉夫人……我倒是有耳闻,只是不知你竟会在一个小村中出现。陪罪不敢当,若夫人肯将事情缘由相告,便是感激。”

凤栖梧摆手道:“此事不急,待今我设宴为叶公子接风,一尽地主之谊。”叶听涛疑道:“如此说来,莫非玉夫人想要刺杀在下,也是一场误会?”

凤栖梧微露不悦之:“若公子信得过易楼的招牌,便莫要刨根问底,关系到我俩私事,不便明眩”

叶听涛便不再问,玉簟秋见两人话说得有些僵,忙道:“这件事说来亦是我的不是,将来若有机会,自不会隐瞒,叶公子远道而来,今先设宴洗尘,余下的明日再细细分说。”

叶听涛道:“两位夫人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有一位朋友重病在身,需要照料,今我也不便留在易楼。”

玉簟秋神一动:“朋友?莫不是楚姑娘?”

叶听涛一沉默,凤栖梧道,“此人在扬州城中吗?”

“……不错,她在泰安客栈中。”叶听涛眉间有担忧,更多的却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宛如风絮沾衣。玉簟秋望着他,眼中微微有了笑意。

“哦?如此到也巧了。”凤栖梧道,“这几日间,会有一位神医到此,我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她请来的,不妨让她顺道为你的朋友诊治。”

叶听涛不一喜:“夫人此言当真?”

凤栖梧一笑:“易楼的大当家,还会与你讲假话?只管把那姑娘带来吧,那位神医手下功夫出神入化,还没见有什谩症能难倒了她。”

玉簟秋亦笑道:“这么说,倘若治不好,岂不是砸人家的招牌?”凤栖梧似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若治不好,便留下人头在此。”

叶听涛一怔,玉簟秋已盖过话头:“好了,叶公子事忙,也不必耽误时候了,待将病人接来,我自会命人安排妥贴。”

叶听涛看了看她,便拱手作别,直到走出大堂之外,才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阳光洒在肩头,这么多天来,竟是第一次觉得如此轻松。他的脚步不觉加快,身后的重重楼阁中偶尔传来侍弹琴陪酒之声,在这一刻也变得动听起来。

而在阳光无力顾及的大堂中,玉簟秋望着阿铃的尸体和一地的血迹,皱起了眉:“,你怎么老是这么霸道?踩着人血谈话,不嫌恶心吗?”

凤栖梧悠然道:“叶听涛都不觉得恶心,我又怎会在意?”玉簟秋一叹:“你啊,做事总是这没留余地,现在叶听涛来了,重天冥宫那伙人也离这儿不远,可想到对策了?”

凤栖梧长眉微凝:“一石二鸟是没办法了,但补救一下总还使得,至少,不能让易楼毁于此役。”

玉簟秋一惊:“有这么严重?”凤栖梧看着她:“若没有这么严重,凭峰华留给你的那个木偶,一般角也就对付了。”

玉簟秋眼神一颤:“……,我终究还是没能帮上你。”凤栖梧满不在乎地道:“我也没指望你能帮我,反正你不在的这几年,易楼也运作如常。”玉簟秋有些黯然:“就算是楼主不管,你也能打理好易楼……我知道。”

凤栖梧微微一顿,似想说什么,又没有说。玉簟秋展颜一笑:“好了,不说这个。咱们俩几年没见,也该好好叙叙旧。”

凤栖梧也笑了:“你以为还是从前,咱们俩睡在一张上?”玉簟秋道:“有何不可?……对了,,我回来这么久,还没有见过孙莹,她到哪儿去了?”凤栖梧犹豫了一下:“我派她去浣纱谷了。”

“浣纱谷?”玉簟秋一怔,忽然惊喜道,“你是说,让她去浣纱谷治伤?”

“是啊。”凤栖梧的笑容突然有了些阴沉的意味,“我让梁剑陪她去的。”尾音沉沉下落,可惜那笑容中的含义被淡淡的阴影所覆盖,玉簟秋微笑望向外面的阳光,并没有察觉。

江南五月虽该是歌舞升平的日子,可不知为何,扬州城中似乎格外热闹,除了寻常百姓,更有许多带着兵器的武人来往。孟晓天因此而整日没有离开泰安客栈,只在客房外间坐着。伙计见他阔绰,一出手便要下了最好的双套上房,端茶送水也更是殷勤。孟晓天挥扇探问些城中情况,那伙计如实相告,他便沉思不语。

所幸的是,这家客栈人虽也很多,各廊之间隔得却远,颇为清静,窗门一闭,房中便是静悄悄的。孟晓天站起身,走到里间,在苏绣四面屏风边停下脚步。紫檀木绸帐垂下,四角挂着的囊散发着清幽的气,下横木上放着一双凌叶翠履。孟晓天站在前,隔着绸帐,只能看到里面隐约的人影,长发披在肩头、散在枕上。

良久良久,孟晓天微微一叹:“总算到了扬州,不出去透透气吗?”帐中没有声响,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轻而虚浮的声音:“……你老在这里干什么?”

孟晓天的折扇停在胸前:“留你一个人在这儿,要是出了什么事,叶听涛岂不是要杀了我?”

帐中之人又是一阵沉默,继而咳嗽了两声,身体缩了起来。孟晓天望着她模模糊糊的影子,道:“那天的事……谁都没有料到,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下毒的,想来,这也是他们留给自己的后路……人已死了,你也该看开些。”

楚玉声喘息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孟晓天很少说这样宽慰人的话,可是此刻,却仿佛没有半点作用。外间有桥的声音,孟晓天又看了她一眼,走了出去。八五八书房房中寂然希声,就像片刻之前,并没有人进来过一样。楚玉声皱起眉,明明是夏天,她的房中却凝寂得像冰原。

“你今日怎样?”叶听涛的声音响起,是在他进儡久之后。他似乎在确认楚玉声是不是睡着了,直到看见她慢慢地抬手拨开滑到脸颊上的头发,才终于开口。

“……还好。”楚玉声木然地回答,闭上眼睛。

“稍后,你随我去易楼吧。凤夫人请来的神医比扬州城中的大夫高明许多,你的伤总也好不了,也不知是不是毒素未清。”他温贺说道,“总这样下去,恐有后患。”

楚玉声的肩膀抽动了一下,头向着里面,吹息之声忽的有了些变化:“……你如此待我,是因为……”她没有说下去,叶听涛道:“扬州事毕,我会陪你回洛阳……送灵舟回去。”

“回洛阳……”楚玉声有些失神,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离开洛阳的时候,是为了找寻薛兰,若假尸之计成功,只须说薛兰死了,可是现在……若要回去,她该如何向薛翁启齿?

叶听涛见她如此,忙拉开绸帐:“你怎样?”楚玉声的脸一刹那变得清晰,叶听涛只觉得心中一震。她的眼神是那样恐惧,在阴影中无力地飘摇,苍白的面容毫无生气。当初第一次见她时,还是娇如的子,不过快两个月的时间,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他的心中忽然有柔软的感情在流动,驳杂不清,就像曾经没有留住的,又在眼前出现了一样。楚玉声抓住了他想要收回的手:“这些……都是惩罚……我所犯过的罪……”叶听涛沉默着没有将手抽回,过了一会儿,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微乱的头发。不发一语。

第二卷·重楼十丈歌台暮 第十章 妙手神医

软轿停下,轿旁跟着的翠衫侍儿走上前来,易楼门前的锦衣少年跨上两步,伸臂便拦。那侍儿一怔,怒道:“我家沈姑娘来了,凤夫人怎不出来迎接,还让你们拦着?”

轿中人喝斥道:“绿儿!不得无礼。”这时楼中走出个红妆子来,锦衣少年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道:“见过胡姑娘。”

胡梦姬道:“轿中可是沈谷主?”那侍儿道:“正是。”胡梦姬笑靥生,忙道:“哎,总算是来了,再不来,大当家的可要拿我问罪了。”

锦衣少年闻言,便都退回原位侍立,胡梦姬走到轿前:“沈谷主,请出轿随我进去吧。”

轿中人笑道:“怎么,凤夫人急成这样,难不成我晚到了一天,她就会更老一岁不成?”轿帘一掀,走出个素衣荆钗的子来,容颜清淡,似舟畔流水。

胡梦姬道:“沈谷主哪儿的话,您是千金难请,咱们自然上心。”那沈谷主打量了胡梦姬一会儿:“早听说易楼有个别号‘醉酡颜’的胡姑娘,有你这番妆容功夫,凤夫人还要请我来驻颜,岂不是浪费了?”

胡梦姬娇媚的眼中锋芒一闪:“呦,沈谷主可别开玩笑,大当家的玉体尊贵,轮不到我来献丑,请吧。”沈谷主一笑不言,随胡梦姬进楼,绿儿亦跟在她身后,一路上见这易楼华贵富丽,啧啧称赞,沈谷主撇撇嘴,不去理她。

行了片刻,已近大堂,胡梦姬道:“沈谷主是北方人,只怕也不常有机会来扬州吧?过几日瘦西湖中将有一场五亭剑会,集结各方铸剑名家和剑道好手,说不定会有什么神兵利器现世,谷主要是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五亭剑会?我只是个医者,对这些可不大懂。”沈谷主道。胡梦姬媚然道:“算是卖大当家的一个面子,今后若有烦请之处,沈谷主可勿要推辞。”

沈谷主笑了笑:“这个可作不得准。”说话之间已到大堂,凤栖梧和玉簟秋正自叙话,两人一贵一清,恰是两处不同风景。那日杀死阿铃留下的血迹早已被彻底清除,新换上的波斯地毡鲜柔软,胡梦姬走到堂中一欠身:“沈谷主到了。”

凤栖梧喜悦之情微露,走下太师椅道:“请进。”胡梦姬便去堂外相引,入得堂中,那沈谷主素衣淡颜,与凤栖梧、玉簟秋二人又是两番风情,当下施了一礼,便道:“见过凤夫人、玉夫人。”

凤栖梧、玉簟秋亦回礼,凤栖梧微笑道:“沈谷主远道而来,这江南水土,可还习惯吗?”沈谷主道:“凤夫人不必客气,易楼千里迢迢发了邀请函到浣纱谷,我不来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浣纱谷?”玉簟秋忽的吃惊道,“你……是浣纱谷的主人?”沈莫忘一怔:“怎么,玉夫人有什么疑问吗?”

玉簟秋望着凤栖梧:“,你不是说,把孙莹派去浣纱谷了?”凤栖梧笑颜不改:“的确,而现在浣纱谷的妙手神医沈莫忘,却在易楼。”沈莫忘看着她二人不语,胡梦姬见状忙上前道:“两位夫人,房已经备好,随时可请沈谷主施展妙手之术。”

玉簟秋没有说话,凤栖梧一摆手:“我们的事不急,梦姬,你先带沈谷主去叶公子处吧,我和玉夫人尚有事要谈。”

胡梦姬惴惴地望着她们,低头答应了,便引沈莫忘向外走去。沈莫忘眼中略有疑惑之,且只随胡梦姬去了。待她们踏出大堂,凤栖梧一转身,正对着玉簟秋,愠道:“在外人面前,你怎如此直言无讳?莫非是村做久了,规矩都忘了?”

玉簟秋神暗淡下来:“……我本就是村姑,若不是遇到楼主,现在也还是村姑。”凤栖梧怔了半晌,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易楼,要不是当年方家挎下来,你也不会甘心情愿地做了易楼的二当家,可是你身在楼中一天,就要服从楼主,这一次也是一样。”

玉簟秋倒是一愕:“……孙莹旧伤难愈,倘若得不到医治,只怕已没有多久的命,你让她去浣纱谷,却这个时候将沈谷主请到这儿来,这难道是楼主的意思?”

凤栖梧忽然沉默了,重重的忧虑之袭上明亮而霸气的双眸,长裙曳地,分明叱诧江湖之势,背影却孤独而不可亲近。她别过头,不想让玉簟秋看到她的神。

“……,你怎么了?”玉簟秋诧异地道。凤栖梧缓缓摇头,踱了几步,叹息太深,已发不出声响。堂中并没有锦衣少年笔挺侍立,唯有两个子的剪影,有些相像,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徐徐相随,更多的时候,却总是只有一个人。

“二位夫人,孟公子到了。”有侍卫在外通报。

“让他进来吧。”瞬息之间,当凤栖梧转身去看孟晓天的时候,已带上了那一贯霸气不容分毫相犯的笑容。玉簟秋望着她,眼中的不忍终究也化为一点淡然,一拢披帛,只见孟晓天华衣翩翩,倜傥,快步而入,见了玉簟秋,笑道:“玉夫人,自开封府第一面到如今,我们是见了第三面了吧?”

玉簟秋道:“……嗯,不错,在清溪村中,倒要谢你没立时拆穿我的身份。”孟晓天道:“不必了,我们是彼此彼此,我这次来,不过是卖给易楼一个消息。”他转向凤栖梧,“一个重要的消息。”

凤栖梧审视着他:“哦?……你需要什么报酬?”孟晓天迎视她的目光:“不需要特别的报酬……就算是抵了沈谷主替楚姑娘看诊的诊金,以及七日之后,五亭剑会的请帖吧。”

凤栖梧微笑道:“如此……倒像是易楼占了便宜,孟公子若要去看五亭剑会,还需要什么请帖吗?”孟晓天挥着折扇:“飞檐走壁而入,与赏柳吟诗、正大光明相比,凤夫人会选哪个呢?”

凤栖梧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可遥但要与你约法三章,五亭剑会对于易楼来说是重要之举,请帖早已在三个月前发出,所以在剑会中,你只能是个看客,吟诗作对可以,赏剑论道可以,但是除此之外,一律不行。”

孟晓天笑道:“不是客,还会是主吗?便此一言为定。”他上前与凤栖梧一击掌,只觉这子举手之间风仪万千,嘴角边露出些许笑意。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你要卖的消息是什么了吗?”玉簟秋在一旁瞧着他。

“当然。”孟晓天道,“半个月前,有人持六把神剑之一的伏羲龙皇剑,出现在浣纱谷附近的一带村落中。此人受了伤,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一具琴匣放在红木梳妆台边,里面的雁回琴已有半月未曾取出来弹过。淡漂浮,易楼的客房精致而典雅,高大的画屏浮雕着姑苏晓月、平湖秋月、沧海涌月、峨眉山月四样月,乌木几案上放着一柄绿玉如意,以及净瓶数枝,气息淡雅。胡梦姬轻轻叩了叩门,过了片刻,叶听涛将门打开:“……姑娘,何事?”

胡梦姬笑颜如醉,颊上的胭脂宛如天成:“妙手神医到了,大当家的请她先来此处。”叶听涛这才看见站在胡梦姬身后的子,素淡似霜,暖阳之下,目光亦是淡淡。翠衫侍儿跟在身后,神情却是灵活。他向胡梦姬道:“替我多谢凤夫人。”胡梦姬媚然一笑,转身而去。

“……请。”叶听涛抬手示意,沈莫忘不多话,只一点头,径直向内间帐盖得严实的大走去,绿儿也提着药箱随入。

“先前胡姑娘只说是病人,不过在这易楼里,我还得多问一句,是伤还是病?”沈莫忘的语音很轻,将帐拉开,交由绿儿系起。楚玉声昏睡的脸露了出来,不过几日之间,她又憔悴了不少,沉沉地陷在中,容颜消瘦。

“是伤。”叶听涛站在离不远的地方,瞧着沈莫忘在沿坐下,他的声音亦放轻了,“半月之前中了毒箭,虽然我已替她驱过毒,但不知为何,始终没有起。”

“知道是什么毒吗?”沈莫忘仔细看着楚玉声的脸,绿儿将药箱放在边的桌上,埋头准备着些药石之物。

叶听涛犹豫了一下:“……自北域瀚海而来,名为附骨箭。”沈莫忘的手一动:“瀚海?”她没有继续追问,“看来,寻常大夫果然是治不了她。”叶听涛听她虽如此说,脸上娶无难,不略微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