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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大话红楼梦》》 · 张德坤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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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是本店镇店之物鸳鸯花钗冠,可不是什么帽子。”

袭人笑笑道:

“你说得再好听也是一顶帽子。你起初对我相公说这帽子多少钱?”

胖老板顿时一阵心虚:

“我说多少钱,你可以还价嘛。”

“那十两银子。”

袭人淡淡道。

胖老板面上肌肉一阵抽搐,哀叹道:

“姑奶奶,你看看这做工成色,还有这七连缀的绣法,就算抛开这些不说,我上面镶的南海珍珠也不值十两啊。”

“那我不要了。”

“慢点慢点……”

……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五十五章 遇刺

宝玉饶有兴致的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看着袭人展露出的不为人知的这一面,最后,胖老板终于以一种如丧考妣的表情将这顶鸳鸯花钗冠卖了出去。看着袭人欣悦的表情,宝玉笑道:

“怎么,多少钱买了?”

袭人微红着脸笑道:

“若都象你这么不会买东西,再大的家底也不够用,六十两银子就买下来了。”

宝玉看着她笑靥如花,心中涌起一股幸福感觉:

“以后这些事情,我都打算交给你打理,我会不会买东西有什么干系?”

袭人闻言心中又是一阵欢喜,她情知自己出身不好,将来做了妾侍,恐遭冷落,然而如今看来,宝玉做下了好大一番蓬勃事业,将来内宅中事务定是甚多,薛林二女定然不肯出面与男子打交道,晴雯性子急燥也非上好人选,自己能为丈夫分忧,加重在他心目中的分量,那是最好不过。

此时两人身后十余丈处,那胖老板却也笑得甚是奸诈开怀:

“三十两成本银子的东西,倒手卖了六十两,划算划算。”

宝玉此时也对袭人得意洋洋的道:

“其实我也并非那么笨的人,老板叫价四百两我就给他四百两,只是你难道没注意到吗,铺子招牌上写得分明,乃是陈家的产业,我如今一切用度,都在孟老那里支领,那死胖子这般辛辛苦苦的赚来赚去,不过肥水不流外人田罢了。”

袭人顿时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和那老板浪费了半天的唇舌,最终赢家却还是面前这个根本就不讲价,不讨价的家伙。

——只要一切的紧要之处俱在他运筹帷幄之中,这些徒费心力的旁支末节,宝玉却是根本不屑于费心用神了。

……

顺着街头行去,已到了秦淮河畔,水流安静的在旁边与道路平行,带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

因为此处离烟花聚集之地还很远,所以黑暗掩饰中,这里虽还有人烟,同身后的繁华夜市相较起来,分外就有一种落寞的孤独清静。

河畔的树木,有的巨枝盘曲交缠,粗壮肥大,但开的叶子十分稀疏,并不茂盛,在寒冷的风中摇摇欲坠,有的枯瘦细弱,垂枝如杂髯飘忽,不知何处送来袅袅的香味。

前方拱桥上,行人稀少,都是二三结伴,赶着回家的夜行客。

两人正在回家的路上,宝玉见此残景,忽然想道:

“金陵城中,冠盖往来,士商云集,繁盛壮丽,城楼雄伟。虽然执政的是贾雨村这等很不称职的贪官——但是幸得他只是贪,并不蠢——也能算得上是一时之盛,由此又推想到现在鼎盛的四大家族,欣欣向荣的聚贤庄。”

“可是假如有怎么一天,这繁华之地,忽然变做残垣乱瓦,凋零萧条呢?”

宝玉的心中忽然无声的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犹是天上的这一勾蛾眉似的新月。

——仍是这般静静流淌的河水。

——那是怎样的一种荒凉啊!

然而这又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昔日不是有很多雄都大国,如今都成了湮远得不可寻觅的灰烟了吗?只要敌国入侵,外族施虐,命运操于人手,就算是华都盛京,也一样会毁于一旦,纵是雄华磅礴绵延三百里的阿房宫,也因为赢政的暴毙,经不起一场火啊。

宝玉这样的忖思道。

蓦然,河边的枯树上急掠起几只惊鸟,在凉寒空气中划国短促的急啸,一阵扑翅的风声,迅疾化成小点没入深邃的苍穹。

宝玉的心中忽的凌掠起两个字:

“敌袭!”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的立在五丈以外的树林中,似一座雕像一般矗立。他仿佛能将所有的光都吸引了去,以至于他看起来就真似一个影子。

完全静止的相望,寂然若百年。

然而宝玉旋即发现,这影子却并不是在与他对峙。

在桥墩那边,隐隐有一个一个眉清目秀,看来温文如豪富人家的书童模样的少年,而江上的小舟的撑篙者,却是一个黑衣瘦削,尖锐如枪的男子!

孟老的亲传弟子!

陈四,陈五!

虽然这三人组合中为首的陈三还未出现,但是宝玉可以肯定,他一定藏匿在暗处。

树林中的黑衣人忽然动手。三道无声的暗器直袭陈四,陈五。

宝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诡秘的暗器。

暗器不多,只有三支。

一支先射进河里,再自河水中分波逐浪,飕的飞射在空中,疾吻向操舟的陈五!

另一支先射入地底,在地里直划了一道飘忽的浮土,破土而出后直取桥上的陈四!

而第三支暗器在空中一沉一浮,弯弯曲曲的,目标竟然是偎依在宝玉身边尚且一无所知的袭人!

宝玉虽面无表情,心下却已怒到了极点!

陈四长吸了一口气,他自身后抽弓,搭箭。他皱眉,凝听。

他望着射向袭人的那条黑影,拔出了一支金红色的箭。

他看着射向自己的那支暗器,抽出一支灰色的箭。

双箭齐发!在黑夜里掠起一阵荡漾也似的水影!

陈五的方式更加直接。

他直接飞掷出他的枪!

——黑色的,尖锐的枪!

枪在空中以一种激烈的方式飞刺而出,连下方的水面都被划破出一条长长的破浪波纹!

枪撞歪了飞向他的暗器,余势未衰,直取向飞往袭人的那条黑影!

一箭一枪一黑影!

相互间的距离迅速的缩短着,就好似不期而遇的多年知交!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棵岸边的枯树,忽然震颤了一下!

两支残枝,以比黑影,枪,箭都急而劲的速度,在枪尖箭尖就要触及黑影之前毫厘间,竟后发先至,将一枪一箭霍然激飞!

而这一切俱是无声进行的。

枪箭既然被打飞,黑影就依然激射!

袭人就依然危险!

宝玉冷冷的一剔眉,眉心正中的那点红痣立即跃然而灵动,鲜亮夺目!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刹那,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远处喝了一声:

“休得猖狂!”

这声音似是远远的传来,但收声之时,已然迫近得贴近宝玉的身后。袭人这才惊然回首,来人一袭道装,鹤发童颜,一副仙风道骨的飘逸模样,正是宝玉新近收服的手下清虚!

——他儿子身家性命前程全操于宝玉之手,如今见主上遇险,这老道自然要尽心竭力的护持住他的性命!

宝玉袭人的身前遽然刮起一阵极强劲的旋风!

风势洪烈迅捷,一时间连地下的沙石都被吹卷了起来,那条黑影为风势所袭,顿时失了准头,歪歪斜斜的侧飞了出去!

树林中黑影微哼了一声,声音中略有诧异:

“先天罡气?你是清虚?”

话音未落,蓦然间血光迸现!正是一直都未有现身的陈三隐忍至今,终于得暇突袭!破波而出,一刀偷袭得手!

宝玉紧张的神情顿时一敛,揽住袭人道:

“我们回去了罢,这里有人打架,小心惹上是非。”

袭人根本就没看到那支射向自己的黑影,根本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见树林中陈四陈五已汇合过来,联手与那人斗得越发激烈,心中也暗自害怕,忙将逛街的心思抛到脑后,在清虚的陪同下,两人平安回到了府中。

方才刺杀之事袭人只当是街头混混打架,也未放在心上,宝玉虽知事有蹊跷,但也绝对不会说出来惹得她担惊受怕。

袭人采购了一大堆东西提在手中,欢欢喜喜的走在前面——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少女。走在云石砌就的小道上,宝玉见怡红院中灯火通明,嬉笑声远远的就传了出来,对着前面的袭人笑道:

“你我一不在,她们就在里面翻天了。”

袭人微笑不语,看着怡红院里的眼中却透着温和的欣悦。行进院子,将门敲开,开门的却是麝月,见是宝玉携着袭人回来了,娇笑道:

“你们两个跑到外面去做什么事了,一直磨蹭到现在才回来。”

宝玉含笑不答,行了进去这才一楞,原来在外间见到的热闹并非是没有原因的,不但宝钗并几个嫡亲的姐妹,探春,迎春,惜春在此,连久未见面的黛玉也赫然列席。两人目光一触,便惊鸿也似的分开,各自偏转头去。其余人见袭人挎了个精巧的篮子行了进来,均笑说:

“你倒随了宝玉外面野去了,偏还带了些什么好东西进来,快拿来给我们看看。”

打开篮子后,众女不约而同的一齐惊叹,她们久在深闺中,哪里见过这般精致,惹人心动的工整玩物,饰品?一个个拿着爱不释手,赞美赏玩,连素来矜持的黛玉也不能免俗。

宝玉更觉得腰后肌肤剧痛,惊然回头,只见晴雯妹妹面沉若水,咬牙切齿,手指拧着他腰上的肉恨恨的轻声道:

“你这没良心的!这样好玩的事情,为什么只带袭人不带我去?”

宝玉心下大叫不妙,总不能直说:

“你性子过于急躁,今天我却是带袭人料理庄务的,不适合你去。这却是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的。”

他情知这样一说,依照身后这女子的泼辣性子,自己只怕永无宁日,看周围众女注意力均集中在袭人携回的东西上,忙偷偷的携了她的手,将她拉到屏风后面分辨道:

“好妹子,不是我今天没想到你,只是出去的时候你正在午休,我怕打搅你了,所以才没来叫你的。”

晴雯半信半疑的瞪着他,冷不防宝玉顺势一拉,被他抱了个满怀然后就吻了上去。晴雯大惊,见隔了层屏风,心中那股羞怯感觉方才稍微平息,但是被宝玉这么一抱一亲一摸,浑身顿时酥软了,她本是直性之人,这么一打岔后,方才腾腾的问罪之心顿时熄了。

两人温存了一会绕出屏风来,见袭人携回的战利品已被洗劫一空,惜春笑嘻嘻的道:

“宝哥哥你勿要心痛,我们是没机会出去的,你明个儿再带袭人去街上买来便是。”

宝玉同这妹子的关系也甚好,笑道:

“嘿,你们看袭人老实,就知道在她身上打主意。”

迎春闻言也来凑上一脚:

“好你个宝玉,还没给人家开脸,就先藏着护着的了。”

这话却将旁边薛林二女的心事勾了出来,两人虽然还是在笑,但是却比先前分外多了些勉强落寞。宝玉见机不妙,忙把先前购的那顶鸳鸯花钗冠拿了出来,明亮的灯光映照下,格外的流光溢彩,华美明丽。顿时吸引住了众女的眼球。

迎春赏玩良久叹道:

“现在的这些东西做得真是越发精致了,府里采购的那些奴才也真是瞎了眼,总是选些次货进来搪塞人,也不知道从中得了多少利息。”

惜春等人连声称是。宝玉因问起今夜为何汇聚到他这里来,原来是贾母饭间忽然生起一个念头,想要人将这园子里的风景人物描将下来,以流传后世,此事却着落在多才多艺的惜春的头上,众女闲暇无事,少不得前来帮衬一二。就借了怡红院这清净地方做了去处。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五十六章 和解

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晴雯却还是行了出来,绕入院子里的林里。

黑暗温柔的包裹着她。

不知怎的,纵然经过宝玉方才的劝解,她今日总是很是伤感,尤其是在得知宝玉将袭人当众抱出去以后。

一颗水珠正自她的秀额溜下来,蜿蜒的滑过玉颈,不及一声惊呼,便往她胸前的光洁的斜坡滑落。

——那是雨珠还是泪珠?

——滑向雨沟还是乳沟?

里面的欢声笑语业不住传来,消湮在她的耳中心中,而她心中一直挂牵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此冷落自己!

晴雯柔肠百结,这念头似毒蛇一般噬咬着她焦愁的心。

想他,仿佛已成为了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然而她的鼻端却陡然间嗅到了一股魂牵梦萦,心烦意乱的气息。她油然羞涩的慌乱起来,这是他的气息!

她惶惶四顾,整个人却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而那男子气息更为浓烈。

霸道的包围着她。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被那个想念着的人紧抱着,而且以一种暧昧的方式,以至于自己的小腹贴近他的脸上。

他的手是那样的有力,使得晴雯有一种惊慌的窒息感觉。

——宝玉的呼吸声渐急喘。

经历了那么多的繁忙事务,内外压力之后,宝玉就象一张被久绷紧的弓一般,需要的是强烈的松弛与发泄。

他是她的刀。

她是他的鞘。

晴雯畏怯的推拒着,但是这反抗却让她自己都觉得无力。在这个男子的面前,她只觉得所有的力气都消湮在了他的体味中。余下的只是软弱的羞涩。宝玉的手指在她的胴体上轻轻的描画着,她的防御的动作在他的坚决面前几乎是溃退着奔逃。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软得象是一块被阳光温暖过的棉花。

宝玉将她似一株含羞草般的平放在地上,用唇温热着她,他的指插进她的黑发,将她的面扳向自己,她掉落梦里似的,衰弱的叫了一声连自己也不解含义的话语,闭上了眼。四周半枯的草根清新的气味交融着身上男子的气息不断的沁入鼻端。宝玉用唇在她雪白娇嫩的颈上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然后强烈而火热的封住了她嫣红的唇。

他的手沿着她的曲线游离着,描摹着这具只属于自己的肉体。他的鼻息温热的在她的身体上肆掠着,女体的芬芳与温软舒缓着起初因为各方面而带来的压力。随着衣衫的除去,她的匀美而无暇,丰腴而娇弱的胴体,使得宝玉忽然急促的灼热坚挺了起来,随着身下人的颤栗,他用手大力而快意的搓揉,换来一阵心荡神摇的呻吟。他的体内顿时起了一种烧痛了的蹂躏感觉。

这女子忽然令他想起了山里初夏那飘荡着芬芳的夜晚。

而他已被心中想要温怜她的意念所烧痛。

他覆了上去。

一阵强烈的炙热填入了她的虚空里,却无初次的那种剧烈的痛楚,些微的不适刹那间就被快意与那种充实的感觉所覆盖。晴雯低低的娇呼了一声,只觉得整个人都飘飞上了九宵云端,四下的景物都不真实起来。她所要做的与所能做的,便是紧紧的抱住身上这具占据了她身心的躯体。一阵阵的强烈快意伴随他的动作颠覆着她的意念,刺激着她轻轻的发出一种哭泣一般的呻吟。

“你是我的。”

宝玉在她胸前含糊的以一种霸道的口吻宣布道。她却没有了首次的耻辱感觉,心中反而生出些须此身已有所属的温暖与安全感。

,随着他的动作渐渐急促而有力,她忽然痉挛了起来,她抽泣着回吻了过去,手指在这个男子的背上抓出了血痕。此时身体中的这种感觉是她从来没有体味过的,燃烧一般的快感从脑顶越过身体,直达脚尖。她不由自主的弓起腰部,发出快乐而甜美的呜咽。

……

此时无声,正是胜过有声。

宝玉知道,有的时候肢体语言,反而比说一千一万句话要管用得多!

良久……良久……以后,宝玉终于喘息着达到了顶峰,云收雨散后,早已被弄得手足无力,浑身酥软的晴雯红着脸整理身上的凌乱衣服,听着里面的惊叫,笑闹声,心结已解的她忙一面给宝玉整理衣服,一面催促他进去看看,自己马上就来。

宝玉依言进房,见黛玉与宝钗两人姐姐妹妹叫得甚是亲热,兼是在炕上笑闹,妩媚动人,两人争打间,哪怕是隔了厚厚的衣衫,动人的曲线也若隐若现,种种风情诱惑之处展露无疑,心中顿时发热。宝黛二女嬉闹中无意接触到了他火热的目光,两女均是与他有过亲密接触的,各自的心情也动荡难平。

看看夜深,众人便纷纷散去,黛玉却一面和袭人说说笑笑,一面把玩带回的那些精巧东西,刻意落在了最后,直到紫娟来催了数次,方才起身,行前又幽怨的回头看了宝玉一眼。宝玉心中一热,不禁行上前去,方欲开口,却又欲言又止,一时间进退不得,好不尴尬,。黛玉一双明亮哀怨的大眼睛望着他的举动,泫然欲泣。

良久,宝玉鼓起勇气颞颥道:

“我……我送你回去。”

第一句话开口,胆气陡壮,见黛玉也无异议,对来接她的嫫嫫紫娟等板起脸道:

“你们没听见吗?我送她回去,你们先走把。”

紫娟与黛玉心意相通,她乃是陪房丫鬟,也巴不得摊上宝玉这等姑爷。自然顺从宝玉的心思,而那些嫫嫫更是听说了宝玉那次对李嫫嫫的“恶行”,自问天气寒冷,不想去洗个冷水澡。也乖乖听话。

宝玉手中提了一盏玉华琉璃灯走在前面,两人一前走出很远,还在无声的沉默着,谁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尽管都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潇湘馆的灯光还是隐隐在前方透了出来。

黛玉此时心中又急又气,好容易两人有了这么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却只得巴巴的看着它付诸东流水!宝玉心里也不甘,正想觅个借口,谁知后面黛玉忽然“哎呀”一声,忙回身过去,关切问道:

“怎么拉。”

说着便伸手去扶,待得两人肌肤相触,个中滋味自是难以尽述,相拉良久,两人这时心中才一动:

“是了,我怎的就这样去拉了,不知她是否会觉得自己唐突?”

岂知黛玉却是垂着头,任他将自己玉手抓住,良久才以细若蚊鸣的声音道:

“我方才似乎掉了什么东西……”

这等拙劣得明明白白的借口,宝玉却丝毫没有揭穿的意思,心里却是没来由的一阵欣喜,拉着她的手紧了一紧道:

“好,不如我们转回去寻寻?”

黛玉的一只玉手被紧紧抓住,感受着由身旁男子手心中传来的热度,顿时一阵说不出来的脸热心跳,深心之中似乎在畏惧着什么,又似乎在隐隐约约的期盼着什么。

白石砌就的小道在黑暗里模糊的蔓延着,两人手牵着手并肩而行,步伐放得极慢极缓,黑暗里似乎潜伏着什么令人心跳耳热的东西,虽然走的还是片刻前的路,行路的还是片刻前的人,但是无论是心境,气氛,都完全变了样。

——这一刻,宝玉忽然想到宝钗在自己耳边那低声而迷离的喘息,还有那一截被月光涂抹过的粉颈。他的目光忽然迷离,手一用力,便将来不及惊呼的黛玉拉入了自己的怀中。

微明的黑里,黛玉绝美的面颊在宝玉眼里现身的只是轮廓,他深深的感觉到黛玉细小皓碗传来微弱但足以令自己震颤的力量。他的眼神凝在那柔美羞涩的侧靥上——离不开,且带着赞羡。

于是他用行动来表示自己想说的话。

——宝玉吻了上去。

——这一吻炽热而温柔。深情而专注。

黛玉微细的喘息着,被吻的地方因为幸福喜悦而绯红。她反手搂着宝玉的脖子,微微仰起了脸。多日来的隔阂与怨气,都在这爱情的长久交融下流失而去。

……

次日上午,宝玉念起许久都未去给贾母与王夫人请安了,命袭人随在自己身旁,寻了两样精致玩物——一只玛瑙黛红睡狮,一领舶来的骆驼绒黑围脖径自到上院去请安。

两人见宝玉来了,自是欢喜,待袭人将礼物呈上,更是老怀大慰,王夫人得的那只玛瑙狮子通体晶莹可爱,一见便知乃是稀世罕物,这倒还罢了——贾母那领围巾却是来自于海外,实乃有价无市的珍品,老年人家看中的最是实用性,围上一试,果然暖和非常,笑得没口子的称赞宝玉有孝心。

宝琴乃是深得贾母欢心之人,一入府便被王夫人收作干女子,常年随侍在侧,不曾远离。袭人自然也带了礼物予她,王夫人忽然问起这些贵重东西的来历的时候,宝玉早预备了一套说辞,不慌不忙的回说此乃有人前来求词送的。

贾母闻说此事,忽然笑道:

“前儿你娘家里的嫫嫫过来,说你今年夏天在秦淮河上的一个会上作了几首词,奏了几支萧曲,压倒了京里来的一位公子,很是为我们金陵长脸,可有此事?”

!`奇`!宝玉一愕,未料到此事已传到了大观园中,忙将前因后果一一陈说了,又道:

!`书`!“那纳兰公子号称天下第一才子,又是大学士之子,孩儿与他后来因此结交,绝说不上什么压倒二字。”

!`网`!贾母先前不知与宝玉相争的乃是纳兰,如今闻他一五一十说来,颔首笑道:

“这孩子做事越发老成了,以前我听人说,倒回去二十年,那明珠还有隆科多,陈阁老两人与他相抗,如今却是他一人在京中独自坐大。这样的强敌,能交则交,尽量不要与之为敌。”

宝玉心中诧异大门不出的贾母居然能有这等见识,踏前一步躬身道:

“是,玉儿领命了。”

见自己的孙子如此孝心,也渐渐成熟起来,贾母心情是极好的,指着旁边亭亭玉立的宝琴笑道:

“琴儿人如其名,一手瑶琴奏得是极好的,我们往日听得多了,今日因缘巧合,宝玉你抚萧与宝琴合奏一曲把?”

旁边的袭人顿时变色,心里转过了一个念头:

“琴萧相合乃有古例,向来是形容夫妻间融洽和美,贾母此举,将欲撮合二人的意思表露无疑。这等小儿女事上,贾母只要拿定主意,便是贾政王夫人也无法动摇的,但如此一来,宝钗与黛玉两人之心意,便当真是水中花镜中月了。”

宝玉却未考虑那么多,笑道:

“老祖宗有命,孩子自当遵从,不过我向来喜欢手制新箫,奏起来才得心应手。别有风味”

此时凤姐等人也来了,闻说便命人在外面去削下一杆翠竹来。拣出合手的部分,现场制作。不多时,他这厢料理妥帖,下人们也在宝琴面前摆上一张通体暗红之色,看上去古拙浑朴的清雅瑶琴上来。这女子浑身上下俭约婉素,衬了一张尖尖的瓜子脸,同这瑶琴相配在一起恰巧一对,也给这金碧辉煌的大堂上平添了一抹清新的风致。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五十七章 撮合

沉静了片刻,琴声响起,细腻而深刻,就好似平缓的河面,在表面的静止中缓缓流动,“丁冬”声清脆悦耳,初时乍听,乃是源自宝琴的指下弦上,细细凝听,却围绕盘旋在堂中,似天籁,似流水,似鸟鸣,似风声,端的有一种微妙的悠扬。

宝玉本来微笑着将青翠的箫管竖在唇边,闻琴声一起,遽然动容,深吸了一口气,旁人之道他要随之应和,不料他竟蓄而不发,微闭双目,仔细捕捉着琴声中的妙音。

宝琴面上微讶,似是未料到宝玉的表现,一曲渐了,就在琴声渐渐低迷沉弱下去之时,宝玉忽然击几,朗声道:

“大漠烟孤,长河日圆!”

顿时,一股尖锐峭拔的清寒箫声顿时扶摇直上!迫得琴声之韵立刻变调与之缠绕相和,就连听者顿时都有一种热血沸腾的冲动,宝玉的箫声在空中夭矫似神龙,变幻无方,而宝琴的琴声却始终能与之相伴相应——最难能可贵的是|奇-_-书^_^网|,始终不失其那股一直就有的温柔缠绵眷恋,哪怕目的是为了与箫声相衬,也从来未失去自我本色。

终于……一曲终了,令人始终有余韵袅袅,心有不足的强烈感受。贾母王夫人这等自小便生长在豪富之家的大家闺秀,自然听得出来这出琴箫合奏的妙处。

王夫人走到宝玉身边笑斥道:

“你这孩子,怎的连奏首曲子都那么霸道,强逼着琴儿变调子跟着你?”

贾母在旁笑道:

“这样也好,想来是他这月余在军旅中呆久了,比平日里多了些男儿的阳刚之气也好。难得的是琴儿能适时配合,两人将这曲子演绎得天衣无缝,倒也算是心有灵犀。”

此话一出,连宝玉都觉得面上微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此话本就是形容情侣之间的,当事人之一的宝琴顿时大羞,以袖遮了面奔了进去。随侍在旁的袭人心中倒是忐忑不安,知道宝玉如今性子执拗,看他与薛林二女缠绵得难分难舍的模样,定是非两人不娶的,不意平地里杀出来个贾母中意的薛宝琴。一念及此,素来从容识大体的袭人头也大了,一心只想谋个两全的办法出来。

看看已到了晌午时分,贾母心中高兴,命人将薛姨妈,形夫人,赵姨娘,李纨等叫来用午膳,王夫人见下人回了,心疼爱子,问宝玉道:

“你这几日似又瘦了些,想些什么吃?难得你在家一日,我好叫人料理。”

宝玉笑道:“我倒并不是很着意, 吃之方面,只是还记得上次挨打,那一回厨房里拿面点做出来的,有精细小东西漂浮在清汤上面那味菜,还真是既悦目,又可口非常。”

凤姐一旁打趣道:“听听,给我们奏首曲子就要吃这个那个的,平心说来,这口味也不算太刁转,只是我听厨房里说,整治这道菜很是费事,怎的弟弟巴巴的想这个吃?”

贾母心爱孙子,便一叠声的叫人做去。凤姐儿笑道:

“老祖宗别急,让我细想一想这模子放那里了呢。”

沉思了半晌,于是回头吩咐个婆子去问管厨房的寻去。那婆子去了半天,回来说:

“原来那管厨房黄氏出去了,副手刘大娘说,四副汤模子都交上来了。”

凤姐儿听说,顿了一顿,又多想了一想,拿手掠掠发笑道:“我记得交给谁了,当也是在茶房中。”

不料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最后闹腾了整整半日,还是管金银器皿的听说了此事送了来。王夫人先接过来细细摩挲看时,原来是个精巧的小合,里面装着四副工巧的银糕点套模,薛姨看了,心中好奇,也接过来把玩一回,笑道:

“这些人可不都想绝了,做碗汤还有这些新奇法子。要是你们不说出来,我见这个也不认得这是拿来干什么用的。只道是首饰呢!”

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姨妈那里晓得,这是旧年备的,似乎是原来厨子老邓想的法儿。不知弄些什么千层面出来照着这个印出点心,又沾点时令菜蔬的清香,其实滋味不怎么怎的,全靠着这精巧模样打眼,素日里很难得让人做他。还是夏天时候厨上怕生了手做了一次,不知今日宝兄弟怎么想起来了。”

说着接了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额外加原料加汤,只求样子味道精美。不计成本的做十来碗马上送来。

王夫人道:“要这些多做什么?”

凤姐笑道:“这一宗东西只因为料理起来着实麻烦!平时里厨房中都不做的,今儿弟弟既然有兴提了起这活计,若是今天只做些给他吃,连上面的长上老太太,姑妈太太都没有尝尝,似乎真的说不过去。我让厨房多弄些便是要大家都尝尝,也好让我也顺带着沾光尝个鲜。”

贾母听了,笑道:‘怕最后那句才是关键把?”说的大家笑了。

凤姐也忙笑道:“老祖宗真是慧眼,说起来这个小礼物我还真该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旁边丫鬟,“快赶去厨房里说声,让他们只管好生仔细的加味加料做了,要是比往日的差这个月扣他分子,最后菜做完了记在我的帐上。”

人一多,气氛便活跃起来,常言道:

“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堂中何止三个女人?

宝玉看无人注意,偷个空溜到一旁。伸手拉着袭人,按她在外面坐下,笑道:“你站了这半日,一定累了把?”一面说,一面探手去揉着她的腿。袭人心中一阵温暖甜蜜,笑道:“可不是,险些又忘了。趁宝姑娘刚刚来了,正在外面,她房里的莺儿定会跟着来,你叫莺儿替我打上几根络子。

宝玉答应着,转身去了外间悄悄寻了宝钗。话到口里却转了样:

“好姐姐,我没络子了,要牢烦你为我织几根。”

宝钗顿时俏脸通红,斯时男子的针线活儿通常都是自己妻室或是丫鬟来做,若是家贫无妻的则母亲代劳,宝玉如此一说,话中的挑逗之意呼之欲出,羞腼了良久,方才垂着头红着脸,以细若蚊鸣的声音道:

“你要汗巾子,扇子,香坠儿,还是衣带,帽子,饰物上的?”

宝玉原是故意借机调逗宝钗的,不料还有这一句反问,一怔道:“汗巾子的把?”

宝钗低着头,嘴角旁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询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

宝玉想了半日方才道:“大红色泽的。”宝钗笑道:“大红的须是配上黑络子才好看的,或是拿石青的来衬才压的住颜色。”

宝玉闻说这般复杂,顿时生了好奇心道:“松花色配什么?”宝钗笑道:‘你还真当真了,一个大男人管这么多我们女人家的事。‘

宝玉顿时尴尬住了,只得干笑了两声,宝钗眼里却又露出狡黠的神色道:“什么花样呢?”

宝玉顿时又窒住,闷了半晌方道:“共有几样花样?”宝钗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仿佛有意让他为难,那素日里难得一见的神情直叩人心弦,极令人心动:

“说到花样那就多了,有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各色各式等等等等。一时也难以尽算。”

宝玉已经知道面前这温柔秀美的女子有意戏弄自己,心中暗忖要反客为主,眼前忽然一亮,伸手到宝钗腰畔,拉起一根绦子得意道:“这花样是什么?”

这家伙却是有意而为之的,如此一来两人的距离贴得极近,,宝钗身上那股清冷的幽香顿时传入宝玉的鼻中,而那种慌乱里杂夹了羞涩的模样更是令人砰然心动。

光天化日之下,又是通衢要道上,宝钗顿时大窘,忙躲闪开来——“那是攒心梅花。”

宝玉眼光灼热的看着宝钗:

“好姐姐,那就给我织这个结子把。”

宝钗春葱样的手指纤纤巧巧的拎着自己腰畔的那根绦子, 羞腼颔首,含涩带喜的回避着宝玉的目光:

“你要是不急着要的话,明儿叫麝月来拿。”

可能是因为周遭的人颇多,宝钗不愿意让自己尴尬的形迹露在旁人眼里,说完话便背转身,逃也似的走了,看着她行走时候不经意游移出的曼妙的腰臀曲线,当真令宝玉有“此生幸为男子”的感觉。

宝玉正自出神中,忽然听得身旁一个丫头捂着嘴“扑哧”一声看着自己笑出来,宝玉对这些处于较低层次,日里行事战战兢兢的小丫头却甚是和气。见那丫头笑起来目似春花,娇俏可人,虽较自己房中袭人,晴雯有所不及,却着实有几分姿色,因笑道:

“你这丫头,我就这么好笑?”

这天真烂漫的小丫头歪着头看他,笑道:

“旁人都说二爷早年犯的痴病好了,以我看来,这病不仅没好,还越发重了些。”

宝玉哑然失笑道:

“怎么?你又怎么知道的?”

小丫头得意笑道:

“看二爷看我家小姐的模样,就知道病非但没好,还重了许多。”

宝玉恍然道:

“哦,你,你是宝姐姐带到园子里的房中丫头,叫……叫……”

小丫头笑道:

“我叫莺儿,上次二爷来探我家小姐,要看那金锁,我还在旁边给你倒茶送水,二爷想来是贵人事忙, 早将我抛脑后去了。”

宝玉被这伶俐丫头说中了不是。倒也并不辩解,也不动气,不慌不忙的自袖中摸了一个水滴模样,一汪碧绿晶莹剃透的翡翠扇坠来,笑道:“好好,这是我的不是,我拿这个赔礼给你如何?你本姓什么?”

莺儿毕竟是小女孩心性,欢天喜地的接过来坠子来,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爱不释手,笑道:

“上次闲里同万儿她们一起顽,那死丫头摸了个玉佩出来眼热我们,说是二爷赏的,哼哼,现在看她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宝玉含笑看着莺儿得意的模样,询道

“你本姓什么?”

莺儿笑道:“不告诉你。”

宝玉笑道:“以后等你家小姐出阁了,我去问你家姑爷。”

莺儿抿嘴一笑,眼波流动,小小年纪,竟然颇有风情万种的模样,宝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

莺儿笑道:“二爷真是贫嘴,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还有有几样别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不算在内。‘

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有些心猿意马,何况还要提起宝钗来!便问他悄悄道:

“好处在那里?好丫头,细细告诉我听。”

莺儿心下也着实喜欢宝玉人物俊俏,潇洒风流,出手大方,也巴不得陪嫁给他。笑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又告诉她去。”

宝玉正色道:

“这个当然,小生岂是卖友求荣之人?”

他这一板起脸,莺儿更是笑得花枝招展,险些乐岔了气,好容易定下来,才搽着眼泪道:

“我家小姐的第一件好处……”

“莺儿!”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含羞带嗔的呼声。两人转过头来,见墙角旁边一人如荷露烟雨,丰润娇艳,看似嗔怒,其实羞意倒还占了七层,不是宝钗还是谁?

原来宝钗惦记着宝玉要那同心结子,回去便打算动手开绣——那刺绣的东西却是这丫头收着,一时呼喊找不到她,忙出来寻,岂知一来便听见这死丫头即将“卖主求荣”的对话。

见自家小姐来了,莺儿忙对宝玉吐了吐舌头,抱歉一笑,径直跟着宝钗去了,只余下香风一缕,思绪万千。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五十八章 劫囚

夜间遇袭之事,袭人虽被蒙在鼓里,但宝玉心中却明镜也似的知道,定然乃是盐帮或者漕帮的报复行为。因此次日一早起来便去了陈府以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被动挨打向来不是他的为人作风,主动出击才是这个少年行事准则!

岂知在路上便撞见了吴用带了五十余人,押着三辆严密封闭了的马车行了过来。一问之下这才知道,原来昨夜里,聚贤庄也遭身手高强的武林中人突袭,幸亏素日里训练有素,庄中虽有喜事却还是照常进行了夜间的巡逻,来犯的一十七人身手虽高,但是不谙兵法,经验浅薄,普一入侵便触动了庄中警讯,撞入重围,遭埋伏的弓箭手射成了刺猬,好容易逃得性命的五人却抓住了昨夜的主角新娘向燕作为人质——

本来还游移不定,不愿插手庄中事务的向老头子被逼出手救下了孙女,但因面对对手时手下留情,反受重伤。

——这车中装的便是被抓住的那五名武林高手。

宝玉问了问事发的时间,恰好与自己受袭的时间吻合。他沉思了半晌,微笑道:

“不错啊,敌人以有心算无心之下,反倒被我们打了个全军覆没,更重要的是,现在向老头想不帮我们也不行了,对了,我方损失了多少人手?”

吴用眉头微皱道:

“这些江湖人的战力的确强悍,冲出箭网后,那五人狗急跳墙,虽有子满,李逵顶在前面,还是折损了三十余名兄弟,若不是他们无意中拿住了向燕逼得向老头出手,只怕伤亡数字还要翻番。”

宝玉一笑道:

“无妨,眼下我们背后有官府支持,死去的人手训练三月即可填补而上,这些武林高手却没个十年八年是培养不出来的。死一个就少那么一个。只要你们几人安然无恙就好了。”

说到此处宝玉看着吴用似笑非笑的道:

“先生方才说,那些人“无意中”拿住了向燕?”

吴用微笑道:

“公子有所不知,属下当时忙于搜查外间还有无人潜入,内间一应事宜,都是文和主持的,既然文和说是无意中拿住,而最关键的是,当事人向燕向老头也是这样认为的,属下也就这样回报给公子了。”

宝玉微微颔首,补充道:

“虽是如此,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不可以小看向闯这等老江湖!昨天晚上出事的时候时辰尚早,你回庄以后马上去问张顺究竟与向燕圆房没有,若是向燕还是处子,要敦促张顺尽早将事情办了。”

吴用老脸微红,但宝玉所说,确乃保证向家爷孙忠诚的唯一途径。只是想到自己要去询问张顺这等夫妻房中之事,未免也有些过于尴尬。

蓦然间听得车厢外间呼喝,打斗声大作!宝玉眼中寒芒一闪而没,不顾吴用的拦阻径直跃下车外,只见六七名蒙面人手持兵刃,乒乒乓乓的向着押运犯人的囚车砍杀了过来,出手中尽是奋不顾身,两败俱伤的打法,刹那间就有就有押解的庄丁血溅当场!好在劫囚者中的首脑人物似不欲多伤人命,手下留有余地,因此伤者甚多,丧命的却没有几个。

宝玉看着自己手下流淌出的兀自温热的鲜血四溅在街面上,端的惊心动魄,冷冷的哼了一声,双目中却流露出一种残忍的兴奋,他大踏步行至押解人犯的马车边,拖出被五花大绑的一人,拿刀放在他脖子上,对着战场中淡淡道:

“放下兵器。”

人人都在场中拼命搏杀着——无一人理会于他。

宝玉微微一笑,霍然一刀拖出,血光迸现!竟在手中人质左臂上剐了长长一条肉下来!

饶是那人甚是硬气,也不禁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叫!前来劫囚的一名蒙面人霍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大呼,声音尖细悲切,仿佛宝玉那一刀是割在她身上一般。

宝玉闻声眼光一闪:

“你是个女人?那么这个人不是你的男人就是你的孩子了?”

那女人同身边人对望一眼,身上衣袂顿时无风自动,连兵器上都罩了一层蒙蒙的青气,手中凡铁,竟在刹那间转化为无坚不摧的神兵!几把刺向她的兵器赫然被她一剑削断,场中立刻露出一个极大的空档!

与此同时,这女人身边男子一掌击在她的背上,她行进的速度遽然暴增,竟向着宝玉和身飞扑而至,看那架势竟是同归于尽的模样!

好在宝玉也是应变极速,依旧是那副微微垂手,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眼皮也不抬上半寸,根本未注意场中凶险万分的局势!

——手中却霍然一刀便捅入了手上人质的腹中!

利刃入体之后,更刻意将创口拉得极大极深,在惨呼声中将那痛得死去活来的男人从容挡在了自己的身前,口中冷冷道:

“你们两个已经害他掉了半条性命!若敢再进一步,下一次落下来的就是脑袋!”

向宝玉扑来的那两人的身形顿时在那剧烈痛楚高亢的呻吟声如中雷击,僵在了原地,眼中流露出来的怨毒之色浓烈得有若实质!

此时有宝玉领头,手下自然有样学样,余下的人犯纷纷被拉了起来,或是斩指,或是割耳——硬骨头不是人人都有的。惨叫声顿时不绝于耳——这几人身上要害同时更被几把刀指住。前来劫囚的那七名蒙面人立刻投鼠忌器,纷纷收刀跃开。

局面,顿时僵持住了,宝玉看着面前两名心痛得连持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的蒙面人,忽然微笑道:

“两位请将面布摘下。”

两人略一犹豫,身材较高大的蒙面人忽然喝道:

“慢!”

他深吸一口气,将面上蒙布摘了下来。而宝玉的刀光一闪,应声在手中人质的下身处顿住。显然若他喝得再慢上半声,这人质身上又要少上一块肉来。宝玉赞许的看着面前这个一身浩然正气,满面都是不甘愤怒之色的男子:

“若阁下喝得再慢上半声,令郎下半辈子对着女人就只能看不能动了!”

见宝玉下手如此狠毒决绝,蒙面女人也慌忙将面巾取下,赫然是一名风韵尤存的中年美妇,她望着宝玉紧贴自己儿子下身,寒光闪闪的刀刃,颤声道:

“你……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宝玉微笑道:

“承蒙夸奖,小子愧不敢当。不过我的敌人都这么说,听起来实在有些腻,下次能不能换句其他的话?”

说着退后几步,谨慎的拉开与这对夫妇的距离以后,将人质交给手下后道:

“令郎昨夜闯入在下庄中,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中年美妇忽然插口尖声道:

“你胡说!我儿子绝不会做这等事,你定然存心诬陷于他,你若敢动他一根毫毛,我日后定然在你家人……啊!”

宝玉根本没等她说完,霍然出手!割下了她儿子的左耳朵!

这少年提着那只血肉模糊耳朵向她抛了过去,若无其事的微笑道:

“继续说,你要将我家人怎样?对了,我说的每一个字,你最好听清不要打岔,我向来不喜欢重复第二次。”

那女人木立在原地,捧着自己儿子余温尚存的耳朵,双目泪流,口唇颞颥了几下,终究再没有发出声音来。

此时官府衙役,陈府中增援这才陆续赶来,一个个张弓搭箭,将四面密密包围起来,看样子就是一只鸟若不得许可想飞出去,那只怕也是插翅难飞,宝玉见援军来得甚晚,虽然精神饱满,却是满身尘土,个别人身上还是血迹斑斑,心下诧异,却未表露出来。

与宝玉对峙的那男子对这一切恍若未睹,跨前一步,沉声道:

“在下凌远天,这是贱内华彩云,阁下手中所擒之人乃是小儿月楼,不知公子要如何才肯放人?”

凌远天三字一出,四周顿时传来一阵讶异的“嗡嗡”声,就连前来劫囚的另外几人也面带惊异之色。此人乃是江南一带著名的白道高手,二十年前崛起于江湖,隐隐然有领袖江南武林之势,不意竟会出现在此地,摆明了舍弃了豪门美宅,万贯家财与官府抗衡。宝玉却似未将周围人的反应放在眼里,淡淡反问道:

“加上现在场中这三条人命,我庄里已然由此事死掉了整整四十余人,在此之前,我既未开罪过令郎,也未与他有过任何纠葛,你能给我什么条件让我放人?”

凌远天眉头微皱,心中知道面前这个少年年纪虽轻,其实无论心智,实力,城府绝不在自己之下,属于那种极其难缠的人物。象方才他说了一大段话,其实根本就没表达任何明确的意思出来,反而将皮球又踢回给了自己!

但是当前的局势拖将下去,只有对凌氏夫妇越加不利的。首先其子身上受了裂腹之重创,此时已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若再拖延片刻,也不用谈什么了,乘早去棺材店选副结实的寿材方是正事。其次官府方面的援军不停赶来,凌氏夫妇虽然自恃武艺高强,然而常言道”蚁多咬死象”任你通天的本领,也抵不过千人万人一涌而上。

一念及此,凌远天也是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的人,情知当断则断的道理,何况他见来人中有陈府中人时,心中还多了一个凭恃,留恋的看了看哭得似个泪人儿的妻子一眼,毅然道:

“你放了我儿子,我跟你走!”

宝玉微笑道:

“你先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我便放了你儿子。”

凌远天再不迟疑,一震手臂,将手中钢刀远远的抛了出去,这一下看似随意,刀飞行速度也不甚快,却“波”的一声钉在了城墙上,深没至柄!

宝玉身旁一名小头目见状不禁后退了一步,倒吸了一口凉气,旋即又想起庄规森严,觉得似是堕了己方的威风,第一个不顾生死的抢上前去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道:

“死到临头,还敢逞能?!”

利刃临喉,凌远天却不惊不惧,一笑道:

“我不过是想向这位公子证实一下自己的实力而已。”

宝玉目光中露出激赏之色,轻轻击掌。旁边吴用已取了一张资料过来念道:

“凌远天,现年四十三岁,素有大侠之称,以内力浑厚与招式磅礴著称,现居于苏州,家中富庶,有良田千顷,田庄六所。”

念到这里吴用略顿了一顿,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凌远天接着念道:

“家中育有一子,名为凌月楼,三代单传,在其母娇纵之下,此子性格飞扬跋扈,暴躁易怒……”

“停!”

凌远天面无表情的喝道。

“知子莫若父,我自知理亏,已经束手就擒,阁下可以放人了把。”

宝玉一挥手,旁边自然有人给已经昏迷过去的凌月楼敷药裹伤,一切做得干净利索,毫无拖泥带水之虞。看着怀抱儿子,哭得似个泪人儿,哀哀戚戚的凌夫人,宝玉微笑道:

“将凌先生也放了。”

那名持刀架在凌远天脖子上的小头目心中虽是大惑不解,但是宝玉御下极是严格,向来讲究无条件的服从上级命令,因此也只得收刀退开。凌远天见那小头目戒备的模样,摊手苦笑道:

“我的身份既已经曝光,我在苏州有家有业之人,还能怎么样?除非能狠下心来,存心抛弃祖宗留下的基业。”

宝玉却转向其余的已被包围的五人,他的目光锐利若刀。

“凌远天都已经束手就擒,你们还敢顽抗,是否想被射成刺猬?!”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五十九章 强援

此时陈府中的弓箭队伍已经悉数赶来,乌沉沉的箭头在空气中闪闪发光,冷冷的指向被压逼到墙旁死角上的五人。只等宝玉一声令下。

凌夫人见状,抚摸着儿子的面颊尖声道:

“你们……是早知道我们要来的了?因此故意设下了这个有来无回的伏局请君入瓮?”

宝玉微笑道:

“你错了,若我先得知你们要来的话,怎会容你放肆这么久,死伤这么多人?”

正说话间,一顶轿子分开外面围观的人众行了进来——宝玉却识出是孟老来了,自从突袭漕帮后,宝玉才知道此老在武林中原来也是威名赫赫,乃是天下三大暗器高手之一,因为他惯以边缘磨利的金钱作为暗器,因此人称财神,有他坐镇,宝玉心下顿时大定,方欲上前请安,不料孟老一掀轿帘,目光恰好与凌远天对在了一起,失声道:

“远天,怎么会是你?”

凌远天也满面惊异之色,而后渐渐转为羞愧:

“孟…。。孟大叔!你怎会来了?远天教子无方……唉,说起来羞煞人也,一言难尽啊?”

宝玉见两人原是素识,并且似乎还是关系极好的那种,索性将这对夫妇交予孟老来处理,自己专心料理那五名已是瓮中之鳖的蒙面人。

他既然前来主持大局,一声令下,以极残忍的手段射杀了一人之后,剩下的五人见同伴的鲜血溅得自己满身都是,以及那死不瞑目,如刺猬一般的惨状,来时候的那股豪气顿时被畏惧与怯懦冲得粉碎,其精神顿时崩溃,手中兵器当啷落地,束手就擒。

虽然宝玉此时已几乎能在金陵一手遮天,但光天化日之下血溅闹市总是不好,因此匆匆料理好诸多事宜后,将一应事务交给闻讯赶来的贾雨村与史雄,便率人跟进了陈府。

入府以后孟老将凌氏夫妇请到书房看茶,在旁相陪的宝玉这才从他们的寒暄中知道,原来凌远天的父亲与孟老本是仇人,两人却因为决斗的紧要关头时,同遭有心人暗算,化敌为友,然而凌远天之父虽被孟老拼死救出(奇*书*网^.^整*理*提*供),却已身受重伤,武功尽废,后来为报父仇,少年凌远天与孟老并肩作战,结成了忘年之交。

而袭击聚贤庄之事,凌氏夫妇并不知情,唤出面色苍白,萎靡不堪的凌月楼——宝玉那捅腹一刀看似凶狠毒辣,其实下得极有分寸,避开了重要的内脏器官,因此他所受的只是皮肉之伤,最严重的还是失血过多,性命倒可保无虞——

在严父凌厉的目光中,他结结巴巴的说道,自己原来也是听了一名红粉知己小惠与其兄长言语,说金陵郊外的一所庄子藏污纳垢,鱼肉乡里,便要在佳人面前逞能,就同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来行侠仗义。

不待面色铁青的凌远天开口,宝玉忽然皱眉道:

“小惠?难道是她?你的这位红粉知己的左乳上,是否有一块青色胎记?”

凌月楼目瞪口呆,后来转为激愤,目光中似要喷出火来:

“你怎会知道!!!!!”

宝玉淡淡一笑,便命人将收集到的那名“小惠”的资料拿了出来。

“谈小惠,女,外号红粉佳狐,现年二十八岁,幼年身世贫困,十二岁被卖入青楼,十七岁被盐帮帮主看上,充作情妇,据传又与漕帮中一名香主私通,心机深沉,美艳若花。擅长易容,惟左乳上有一块青色胎记不易掩饰,可由此验明正身(注:此乃早年谈小惠未从良前,光顾过她的三名嫖客所言,可信度极高)……”

掌管资料的人每念一句,凌风玉的面色便越苍白上一分,心中憧憬的女神形象瞬间分析崩溃,这等莫大的冲击可想而知道,他抖颤着难以置信的疯吼道:

“不可能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凌远天越看越怒,“啪”的一个耳光便扇了过去,打得他包扎好的耳朵创处又淌出血来。凌夫人心痛爱子,忙将之拦下。只得不住宽慰儿子。

这晌孟老面色此时凝重拈须道:

“宝玉,你可知我今日为何来迟?”

宝玉见孟老下摆锦袍裂开了少许,靴面带了一抹污滓,目光一闪道:

“莫非凌大侠的往救也在敌人的谋算之中?他们还伏有后着?”

孟老颔首道:

“不错,这些人计划趁你与前来劫囚的人混战的时候,在远处将你射杀!”

凌远天与夫人俱是老江湖了,对望一眼,掩饰不住心中的惊意,深吸一口气道:

“这样说来,若是他们成功,这笔烂账,自然要记在我们的头上!”

宝玉沉思片刻道:

“孟伯你们与那些人交手之处应是离得甚远,否则我这边不应一点动静也察觉不出来。既然相隔了如此远的距离,那么他们又有什么能力来杀我?”

孟老沉声道:

“其他人或许不能,但是杨山千一定可以!”

“杨山千?”

“杨山千!”

前一句话乃是宝玉疑惑而发。后一句话却是凌远天所言,其中包杂了惊叹,疑问,愤怒,等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

“不错,就是在江湖上公论三大暗器高手之首,人称昊天箭的杨山千!其人手中一张据传有千石之力的神绝弓,能以本身劲气发出无形的致命箭气,号称能取人性命三千步之外!防不胜防,也是远天父亲与老夫的共同仇人!”

厅外忽然有人大笑道:

“孟老也太过谦虚,这天下第一暗器高手的名号今后就由您老接过了,那杨山千方才仓皇逃窜,中了我一记独门掌法,除非由我亲自出手解救,否则劲气旋绕不散,从此便是废人!”

说话间此人已踏进厅来,五柳长须,高冠鹤氅,一身的仙风道骨的飘然之气,正是新近归附的清虚,他一手太极剑出神入化,若有机会贴近身去,正是杨三千这等擅长远距突袭之人的克星。清虚行了进来,见宝玉赫然在坐,微微一怔后立即躬身恭敬道:

“公子你也在?”

凌远天心中大讶,传说中清虚此人心高气傲,昔日在漕帮之时连帮主对他也只能请不能下令,不意竟对这看来年龄不过弱冠之年的少年如此尊敬服帖,实乃异数。

却不知这老道当日的入伏,被擒,折服都是由宝玉一手策划,早已将这少年的狠辣周密手段领教得淋漓尽至,种种针对性的布置,处处都命中在了他的弱点之上,何况宝玉似是天生就有一种令人慑服,不怒而威的锐利气质,与他相处得久,这种感觉就越是明显,这种种因由融合在一起,叫清虚怎敢怠慢?

孟老闻言却未留意此处,闻言起身大喜道:

“此话当真?”

起身时将几上所放之茶杯带翻在地,却毫无所觉。清虚笑道:

“贫道的太极掌法虽然源自武当,却被我融会了些自创的旁门工夫,杨山千的左臂中了我这一记,老道以四十年的声名保证,杨山千从此不足惧也。”

孟老听他这般说来,略一回想,便忆起清虚号称掌剑双绝,其压轴功夫太极掌力中带有五毒,中者哪怕是内力绝高之人,那毒力杂合掌力也如附骨之蛆,难以将之逼出,往往要缠绵病榻数载,其后若非清虚亲自解救,确无人能完全恢复。

而方才自己恐怕宝玉有失,施出绝技:乾坤一掷,以暗器破暗器,配合清虚的攻势已将杨山千逼得处于绝对下风这才赶来,清虚得此机会欺近身去施展绝技,自然不会对杨山千手下留情。 而传闻清虚施展毒掌必然大耗精力元气,非生死关头不用,杨山千此人竟然还能在党羽尽丧,强敌紧逼的恶劣局面下,不禁将清虚逼到施展保命绝技的危险边缘,更能拼着受清虚一击后成功遁去,足可见其过人之能。

宝玉却皱起眉头道:

“这起人行事,实在阴险毒辣非常,若是他们对我家人下手那当如何?”

孟老想来是终于压倒了宿敌,心情极好,笑道:

“这点你却不必担忧,需知与我们为敌的,不是盐帮就是漕帮, 要知道,这两帮盘根错节数百年,在朝廷中定然也有靠山,他们若敢公然惊扰伤害官宦眷属,那是犯了历来的大忌,一旦失手,正好就有了出动大军清剿的借口——经过数百年的经营,盐漕两帮的低级帮众的身份,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那时候全面清理屠杀的局面,绝对不是盐漕两帮帮主想看到的。”

说到此处,孟老话意一转:

“不过,宝玉你可要小心,你既然已经淌进了这趟混水里,向老头子重伤,身边却只有清虚道长保护,实力只怕还薄弱了些。”

宝玉眉心中的那点红痣顿时一闪,整个大厅中似乎都掠过了一阵寒意,连清虚这等行走江湖几十年的叛徒心中也为之一凛,暗忖道:

这二公子好大的煞气,不习武艺真是可惜。

宝玉却忽然展颜笑道:

“既然如此,小子便想牢烦凌大哥了。”

凌氏夫妇对望一眼,根本没想到这少年竟然会这样开门见山的将此事说了出来——此时这局面,于情于理自己也不能袖手,何况自己儿子原是咎由自取,只掉了一只耳朵已算万幸。好在性命无伤,要洗脱罪名似乎也得依靠这少年才是,凌远天心中主意已定,起身道:

“公子既有所命,凌某自是义不容辞。”

宝玉一笑道:

“好,我也不会亏待凌兄夫妇,此间事了之后,白银万两或者令郎有意仕途,在下俱可成全,道长今日建此奇功,待会儿我命帐房支五千两到你账上。”

凌氏夫妇见宝玉出手如此阔绰,心下的气也平了,清虚得此意外之财,也大喜过望,需知他方才乃是同孟老联手同战杨山千,武功练到了他们这种大成境界,哪怕是兵器的些微质地优劣也足以决定胜负,更何况是以二敌一——因此虽然斗得艰难,却非他一人之功,这五千白银实在有些受之有愧。不过孟老当然不会和他来争夺功劳,大喜之余,本来心里对故主残余的些许不忍之心尽数去了。

这晌既然招揽之事已谈妥当,宝玉便将吴用贾诩请了进来商议下一步的行止——他们两人均手无缚鸡之力,凌远天未表明态度前,宝玉不愿让两人冒此风险出现在这等武功高强之人的面前——一干人讨论后觉得此时局面错综复杂,难以把握,幕后主使者心智也极是高绝。手中资料也是一鳞半爪。一时难以决断。

宝玉知道此时乃是关键时刻,可以说是一子落错,满盘尽墨,便索性留了下来,仔细审问那些俘虏,顺带收集情报,遣了茗烟回去报讯,说自己忙于军务,这几日都不回去——反正他以往彻夜不归也有先例。

三日后,通过从陈阁老建立的情报网传来的整个江浙一带的消息以及对俘虏口供的分析,已是两夜未眠的宝玉,贾诩,吴用等人终于达成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共识:

从各方面的情报来看,无论此次谋刺的主使方是盐帮还是漕帮,他们都已是筋疲力尽,黔驴技穷,此次的攻击就好似为了挽回颜面,鼓舞士气的示威一般,短期内不会有再多的攻势了。

如今乃是敌暗我明,盐漕两帮又互有隔阂,也是为了避免他们狗急跳墙,下一阶段的即定方针,是佯攻主守,只要稳稳守卫住金陵这块地盘,那便万事无惧。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六十章 惊变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颇多,却俱是有惊无险,宝玉先得了凌远天这等强助,以这名沉稳厚重的男子隐隐为江南白道之首的身份以及其关系网络,对今后的发展大计不无裨益,同时成功更判断出了强敌下一步的动向。如此说来,几日未归家的宝玉心下按说当高兴才是,但是不知怎的,他心里总是有一种很是阴翳的感觉,极浓烈的萦回缭绕在心间。就仿佛是山雨欲来之前的警兆。

——这种感觉却是他源于自身中带来的神秘能力,每逢有大事发生之前,便会隐隐示警。

宝玉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也不急于回家,径直去了聚贤庄,仔细料理了一番庄务后四处慰问,走动,发觉一切安好如常,都在有条不紊的运作着。就连一直桀骜不驯,还在养伤的向老头见他也主动出声招呼。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不安的感受越发强烈,就好似一把不明源头的野火遽然腾起,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中熊熊的燎烤着他的理智。

看看天色将黑,宝玉寻了典韦来,也不瞒他,将心中预感对他说了,要他这几日严加警惕,着心巡守,预防一切可能出现的漏洞,更特别找来李逵,命他这几日戒了酒。,这才上马归府。

远远的行到后门,见素日里无精打采,嬉笑不禁的家丁似乎都变了个样,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正经肃立,当真如庙里的泥胎雕塑一般。宝玉心中虽然讶异,却未多想,行门去,远远的看见怡红院中此时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心中略宽笑道:

“今儿不知道是什么事,又都围了来。”

岂知走近才发现,那些人竟是别房的嫫嫫丫头,更兼有数个膀粗腰圆的健妇,络绎不绝的往外搬东西,旁边麝月,秋纹等丫头一个个哭得似泪人一般干干的在旁边看着。

宝玉这一惊非同小可,快步上前去开口欲问,岂知旁边数个面生的家人见他来了,便迎上来皮笑肉不笑的道:

“二爷回来了,正好,老爷候了你几日,快些去吧?”

说着上前一步,看样子竟是由不得宝玉不去的模样!宝玉目光一闪,看见茗烟衣衫破烂的倒在角落中,满身伤痕,不住呻吟,显然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临此剧变,宝玉深吸了一口气,反而沉静下来,淡淡道:

“你们几个面生得紧,怕不是老爷身边的把。”

旁边一个身着锦袍,高大魁梧,目露凶光的中年汉子行了过来冷笑道:

“二爷说对了,咱们是刚来的,我家老爷新点了礼部员外郎,怕家里姑娘小少爷在这里受人闲气,所以特地遣我们几个得力的人来此看顾着。”

宝玉疑惑道:

“你家老爷是?”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家老爷便是赵万人赵大官人!”

宝玉一听便明白过来,微笑道:

“哦,原来列位是赵姨娘娘家的人?还未听说舅舅(指赵姨娘的哥哥)升了员外郎,倒要恭喜了。”

原来当年家道中落的赵家贪求贾家势力,特地将妹妹嫁给了贾政,结果得贾府之力,赵姨娘之兄长赵万山也善于钻营,爬得极快,如今贾政之势反倒还在他之下,若非有淑房之宠,还无法与他分庭抗礼。

此番贾政办完差使归来,赵万山闻说自己妹妹与外甥在府中被压制得喘不过气,因此特地对贾政言明此事,强塞了几名家人一同随行,其意不仅是“看顾”,想来更含了要襄助贾环夺嫡之意。

那些嫫嫫下人见宝玉回来了,他的积威尚在,本来心怯胆战,一个个都住了手,此时目睹宝玉也似自身难保,一个个胆子又大了起来,呵斥着怡红院中的旧人,又开始往外搬东西。折磨院子里的丫头。

宝玉似乎根本没有阻止他们的意思,似未睹之,只是去搀起了茗烟,给他拍了拍身上了灰,回头笑询道:

“老爷寻我去不知有什么事?”

后面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似有些不耐烦了,大声道:

“叫你去你就去,多问什么?将你这小兔……你这人带去后,大爷还等着去霞春院风流快活!”

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似是为首的,闻言皱起眉毛咳嗽了一声道:

“刘七!”

那汉子自知失言,默不作声的退到一旁。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望向宝玉,皮笑肉不笑的道:

“二爷,老爷下了明喻的,说您一回来就得去见他……”

宝玉洒然一笑道:

“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走把。”

也不看哭哭啼啼的麝月她们,当先而行,心中却揪扯一般的艰难掠过了一个甚至令他有些恐慌的念头:

“袭人,晴雯她们在哪里?”

不觉间,他笼在袖中的拳头业已捏紧!

此处到贾政书房不远,片刻便至,那四名汉子将宝玉夹在中间,竟似监管犯人一般!那些丫头,婢女见了他们,一个个都面露恐慌之色,斜刺里忽然奔出来一个小丫头,哭着喊道:

“二爷快走,老爷转了性子,此次着实要你好看,老太太夫人被哄到城外烧香去了!”

宝玉一看,却是茗烟的相好万儿,旁边一名大汉凶恶的走过去,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还补了一脚,恶狠狠的道:

“遭瘟的泼妇,要你多嘴!”

宝玉被袖遮住的拳头,霍然捏得更紧,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松开,若无其事的对那为首的锦袍男子道:

“原来你们赵府里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中年男子喝住那还在拳打脚踢的大汉,诡笑道:

“岂敢,我家老爷治下是比贵处严厉些,在下赵得胜。我们也是奉了上面意思,得罪之处,甚是惶恐。”

他嘴里说是惶恐,面上却一片轻松得意,实在也不知“惶恐”在何处。

宝玉却似也信以为真,叹息道:

“你们做下人的,也是身不由主,好说好说。”全然不闻身后传来的偷偷嘲笑声。

一行人进得贾政的书斋来,赵姨娘,贾环等赫然在场,还站了数个陌生之人,贾政见了宝玉进来,头上青筋暴起,面红筋涨的道:

“来人!拿大棍,拿绳索来!”

周围赵姨娘带来的人想是早已预备停当这些东西,迅快无比的递了上来,眉宇里掩盖不住喜色,宝玉眉毛一扬道:

“慢着!”

在场中人似乎都未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俱怔了一怔。宝玉淡淡道:

“我房中的丫头袭人,晴雯呢?”

贾政咆哮道:

“你这畜生,自己死到临头还想着那两个狐猸子!”

宝玉身躯一震,对着贾政缓缓道:

“孩儿不知有何过错,竟然要父亲以死相向!”

贾政已是气得说不出话来,旁边一名陌生青年人冷笑道:

“世兄真是好忘性,做过的事竟然说忘就忘了。也罢,赵千,给他一个明白。”

旁边一名獐头鼠目的师爷拿了一张纸出来念道:

“你趁老爷不在期间,勾结盗匪,血洗城外柳家庄,借家中权势,强买强卖,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横行霸道。云云。”足足列举了十来条罪名。

宝玉冷笑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柳家庄之事,早已在怡亲王面前断明,难道你是既聋且瞎?”

那陌生年轻人狞笑道:

“就知道你会这般说,带他们上来!”

说着便带了数名轻佻浮躁的浪荡子弟上来,指着他们道:

“你便是在秦淮河边,唆使恶奴,抢夺他们雇佣的船只。”

又引了几个不住干嚎的女人进来,“你便对这几名女子先行奸污,再随意抛弃。”一会儿又呈上了各种证物,当真是琳琅满目。转瞬间便轻轻巧巧的将各种罪名加在宝玉头上。

贾政怒喝道:

“你这畜生,还有什么话说,我今日就要为这家中清理不肖子孙!”

宝玉却忽然转向那陌生年轻人,眼中寒光闪过:“你是何人?”

年轻人一笑,傲然道:

“在下赵家长子赵月林,承蒙姑舅赏识,已将甥女林黛玉许配给我,所以严格说来,咱们俩也不算外人。”

宝玉心中一紧,表面上却若无其事的恍然颔首:

“原来如此,相必这门亲事乃是赵姨娘的主意把?”

他虽然还是和和气气的微笑着,似乎在与人讨论着家常闲话,但浑身上下却流露出一股强烈彻骨的寒意,宝玉的锐利的目光所及之处,赵姨娘与贾环俱不自觉的退了一步,赵月林上前一步,长笑一声,笑声里尽是快意:

“时间不早了,送贾兄上路把。”

见旁边贾政略现不忍之意,放低了声音道:

“姑舅切末忘记那张锦帕。”

贾政闻言,顿时双目赤红,怒喝道:

“来人!将这畜生按住!我今日要为家除了这孽障!”旁边几条大汉轰声应和,更是有意无意间,将所有去路俱堵死!连窗户也未放过!”

“锦帕?”

即使面临如此危险局面,宝玉的心中依然没有放过这样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而四面那几名膀大腰圆的大汉已经围了过来。宝玉微微眯缝起眼睛,眉心正中的那一点红痣鲜艳得似乎要燃烧起来,同时空气中的温度,似乎也开始遽然下降:

“……终究,还是要逼我出手吗?”

宝玉不无遗憾的这样想道。

诚然,今日之事变起仓促,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这几日陈府与聚贤庄中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对盐漕两帮的调查之上,实在未注意到贾府中的变化。而素日里唯一能随意进出,通报消息的茗烟显然被他们一来便盯住了,以至于后院起火,熊熊成燎原之势,自己还毫不知情!

在这样对对手一无所知情况下,宝玉实在是不愿意与之正面冲突的,因此他一直在忍,在等,因为幼年的艰难生涯曾经以无数次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向他阐明了一个真理:

——凡事应当有备无患,谋定而后动!贸然的行事,过早的揭露出自己的实力,均是败亡前的先兆!

——并且,他不得不考虑,自己动手后带来的一连串后果。就算不顾一切,最低限度,也要为落在对方手中,生死不知的袭人与晴雯想上一想!

身后两名男子已经贴紧过来把住了他的双手,他们与宝玉距离是那么的近,以至身上辛辣的大蒜气息与汗臭而清晰的传入宝玉的鼻中。似乎衰老了十岁的贾政已经双手抖抖的拿起了一条麻绳,他的目光中散乱而狂怒,甚至还有一种决堤一般倾泄而出的耻辱!

宝玉的脑海中一面研究,猜度着贾政的神情。一面却在打量着赵月林的脖子——他在回想着昔日所学之中最残酷的让人死去的方法,以便破脸之时,加在这个竟敢企图染指黛玉的家伙的身上。

两名大汉一用力将宝玉按到了贾政的面前,截止到目前为止,表面上现出慌乱之色的宝玉还是那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乖巧少年

——他其实在给贾政机会。

——一个挽回一切的最后机会!

倘若贾政毫不犹豫的将那根麻绳套在他的脖子上,那么他第一出手击杀的!便是这个父亲!

——束手待毙,绝不是这个本名石柳的桀骜少年的本性!

贾政的双手颤抖着。

他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满面惊恐的少年。

——这毕竟他养育了一十八年,曾经带给他无限欢乐,气恼,曾经为之彻夜难眠的儿子!

——他养育一十八年的儿子。

——他的儿子!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剧烈颤抖着的手上,不同的复杂心情笼罩在各人的心上。

然而他们关心的问题却是唯一而相同的。

——贾政究竟会不会勒下去?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六十一章 覆巢

然而这些人心中这个问题却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如果一定要说有答案的话,那么答案就是下面两个字:

“住手!”

此话出自匆匆赶来一个人的口中。

一个有分量喝止贾政的人的口中!

贾赦!

曾经欠过宝玉人情的贾赦。接到管家何老四的急报,终于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候赶了过来!只要他晚来一步,那么势必是宝玉暴起动手,破脸当场,血溅五步的失控场面!

作为荣府直接袭爵之人,又是长兄,哪怕贾政官居三品,其女贵为宫中元妃,在家中也不能与兄长正面相抗!

就这么一打岔间,何老四已带了几名粗壮家丁赶上,将宝玉自那两名大汉手上抢了出来。

而看此时贾政此时怔怔看着手中麻绳的神情,却带了七分迷惘,两分悔恨,甚至还有一分轻松。呆滞的站立半晌。

赵月林面肌抽搐了几下,踏上几步,在以手撑案,颓然叹息的贾政的耳边急道:

“姑夫……”

贾政忽然抬手,疲累无比的缓缓道:

“我累了,先要歇歇。”

又抬眼神情复杂的望了望宝玉,犹豫了一下。

“此事,以后再议把。”

说完也不和在场的贾赦一干人等打招呼,转身便向卧室中行去,看他走路时候颓废衰弱的模样,竟似一下子衰老了整整十年!

贾政既然虎头蛇尾,先行离去,赵姨娘与赵月林哪怕是再欲置宝玉于死地,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行凶了——毕竟此地乃是贾府而不是荒郊野外!

——只得满心不甘的看着他随贾赦离去。

一路行来,宝玉这才从何老四的口中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就在自己那日早上离开不久,贾政便带了这赵月林一干人等回来,怒气冲冲的径直去王夫人处,两人大闹一场,以至于王夫人几欲投缳自尽,连贾母在旁似乎也有难言之隐,不便相劝。闹得如此热烈,偏生夫妻失和的具体事项两人都缄口不语,大约只有贾母知道个大概。

后来亏得凤姐出面,串通了城外水月庵中的尼姑,说是菩萨托梦显灵,这才将贾母与王夫人哄去烧香,调整心情。而后贾政又闻说袭人曾随宝玉在外抛头露面,伤风败俗,有辱门风,大发雷霆,气将便出在怡红院中人身上,大肆整顿,连晴雯也因为挺身而出为袭人辩解的份上,惨遭池鱼之殃。此时黛玉,宝钗连同李纨,凤姐等人俱一同随了去拜佛,因此竟无人敢出来说上一句公道话!

听到这里,饶是面对漕帮那咄咄逼人的攻势,仍然表现得老辣深沉的宝玉终于忍耐不住,面色铁青的开口询道:

“袭人,晴雯究竟如何?”

一直行在前面的贾赦闻言不禁回头过来,皱起眉头教训道:

“难怪你父亲素来不喜你,年纪轻轻一腔心思就放在这些丫头身上,若你肯好生用功,以你的机智才干……唉,琏儿是拍马也及不上你的了。”

天下父母之心均是一样,说起自己儿子,贾赦顿时也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感受。宝玉深知自扇子一案后,贾琏便被大受刺激的贾赦整日拘押在书房中,严命他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岂不知读书也是要靠天分与自身努力的。

贾赦见宝玉不说话,也只道他方才因为险遭父亲勒死,吓得心神俱遭重创,也不来深究于他,叹息一声,安排了间静室给宝玉住下,让他有事便找何老四。自己一面摇头叹息一面去把玩扇子去了,心中兀自在纳闷:

“老二不知道怎么想的,似宝玉这等儿子都不满意,竟要拿来勒死!照这样说来,我家里那个孽障岂不早死了一万次?不行,今后还要以此事为例,对那孽障严加督促!”

……

贾赦走后,宝玉闭目出神了半晌,何老四乃是去过聚贤庄的,加上平日里听到的一些风声,深知宝玉的势力何等庞大强悍,因此垂手侍立在一旁,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处。

今日回家后短短数个时辰,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饶是以宝玉的天分,在心中将千头万绪一一理清后,也整整花了小半个时辰,睁开眼睛,对何老四笑道:

“今日可是多亏了你。”

说着便打赏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饶是何老四干这管家多年,常常也在帐目上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目睹如此巨款还是骇了一跳。连连摆手推辞,宝玉目光转寒,冷冷道:

“莫非要我跪下求你才肯收?今天你这件事情办得很好,我承你的情,这是你应得的,何况皇帝不遣饿兵!我还有事要你做。”

何老四被他这么一看,似乎五脏六腑都被看了个通透,顿时心中一惊,忙乖乖的接了。脸上还是掩盖不住喜悦之色,点头哈腰的询道:

“二爷还要我办什么事?小人自是义不容辞!”

宝玉沉吟了一回儿,轻声道:

“首先,你亲自连夜去我庄上,将园子里发生的事情对贾诩说了,记住,只许对贾诩说。就是前儿办喜事我给你介绍的贾军师。”

这等小事,何老四自然连声应了。

“其次,你派几个伶俐点的家人随在我身边,我要去看看袭人她们,虽说赵月林带来那些人无故不能进园子,但还是小心点好。”

何老四担当大管家已有十余年了,虽已入夜,等闲十来个家丁还是使唤得动的,顿时找了五六个看上去孔武有力的壮汉来,要他们听宝二爷使唤,这人做管家多年,行事也是面面俱到,叫人来的路上便每人打赏了五两银子,言明是宝二爷赏他们买酒的。

这些人往日里巡逻一夜不到三分银子,此时得了大彩头,自然一个个精神抖擞,拍着胸脯要帮宝二爷出这口鸟气。

其实宝玉带这些人在身边,纯粹是起一个掩人耳目的作用。经历了两度刺杀的他,不得不考虑到赵月林买通武林高手来暗杀他的重要性,有这些人在一起,一旦见了血,他趁乱出手,旁人便难以摸透他的虚实。

而何老四也是他布下的一着棋子,那一千两银子,其实有很大程度上可能是何老四的卖命钱!宝玉自问若是自己与赵月林位置互换,在首次未能得手的情况下,定然会派人监视贾府中出入的一切可能通风报信的人物,旨在断绝目标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何老四,便起到了试探赵月林实力的关键作用!当然,若是宝玉的推断成立,他未必就会死,不过势必遭受严刑逼供,以从他口中挖出一切有用的东西!

——而将来无论何老四是死是活,都将成为宝玉全面反攻时候手中掌握的有利筹码!

——敌人若没有破绽,那么我就给他制造一个破绽!

这便是宝玉的为人原则!

至于将消息传递出去的事,就交给事前早已约定,每日子夜都会前来巡视的凌远天把。

宝玉的唇角绽出一抹冷冷的微笑。

“赵月林,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

一切却都是那么的平静,

平静得完全出乎宝玉的预料。

带着五名家丁的宝玉回到了怡红院,见里面已是一片狼籍——白日里赵姨娘以丢失了东西为名,派那一房里的人前来大肆抄检,搜掠,好好一个精致院子,被闹腾得不成模样!

见宝玉无恙出现在她们的面前。麝月,秋纹等丫头俱是眼中含泪。那些小丫头早哇的一声哭了出,平时宝玉最得贾母,王夫人宠爱,带累他房中的丫头都沾了不少光,此时见宝玉倒霉,雪中送炭的一个都没,落井下石的倒着实不少!这几日她们所受的委屈实在太多了,但都憋在心中层层堆积。此时大哭出来,实在是宣泄的一种表现。

麝月含着泪水给宝玉端上茶来:

“二爷你没事就……就好!”。

说到后面,她也是语带哽咽,动了感情。宝玉却深吸了一口气,手却在微微的颤抖,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面无表情的道:

“我回来,不是为了喝茶的,谁带我去寻袭人晴雯她们?”

好在袭人晴雯两人挨打之事大观园中闹得沸沸扬扬,而素日里宝玉虽然严格,倒也是恩威并施,固然有不少人记恨于他,却也有不少受过他赏赐,记得好处的。那两个丫头也是运数不错,日里施罚的便是曾受过宝玉恩惠,为人厚道的一个嫫嫫。当下她听得说宝二爷回来了,径直要寻袭人晴雯,便自告奋勇的带他前去。

那婆子带着,整整行了盏茶工夫,看看都抵近园子边了,这才住脚,指着一所半旧不新的房舍道:

“袭人家中听说了此事,她哥哥花自芳与嫂子都不上门,还好晴雯有个姑舅哥哥念旧,将两人接了过去在他家,但他哥哥却专好吃酒,媳妇也难免在外风流。两人虽有个容身之处,却也无人照应,唉……”

宝玉却等不得她在那里唏嘘感慨,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掀开门口的草帘,一眼就看见袭人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被褥破烂,凄凉万状。一时间,回想起这两个女孩子对自己的好处,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宝玉也觉得眼眶潮润,动了真情!

他命人守在门外,轻轻坐到炕沿上,抚弄二女柔顺的头发,见两人本来俏丽的容颜上满是苍白憔悴之色,心里又痛又怜。 睡在芦席土炕上。

当下袭人因受打之后着了风,又受了晴雯哥嫂的闲言碎语,病上加病,伤上加上,直咳了一日,刚刚才沉沉睡着.而晴雯伤势颇轻,身子也壮健些,听得旁边有响动,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指甲都陷入了肉里数分,直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

“我们……我们只当这辈子再不得见你了。”

接着便也咳个不住,宝玉脸上肌肉微搐,柔声安慰道:

“好妹子,你放心,我既然回来了,就容不得你受这等苦楚!”

此时袭人也被惊醒,睁眼一看是宝玉,顿时软弱无力的拉住他的衣衫,似有千言万语要倾诉,一时间却被气噎在喉里,眼中珠泪滚滚而落,哪里说得出话来?当此情形,当真有“持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哽咽”的意境!

晴雯见状大惊,忙扶住袭人,又是抹胸又是捶背,急声道:

“快把那茶倒半碗来.她渴了这半日,我又伤了腿,叫半个人也叫不着。若是闷了气怎生是好?”

宝玉霍然起身,急寻了半日问道:“茶在那里?‘;

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

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象个茶壶,四处去找杯子——哪里觅得着这东西?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象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擦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

晴雯扶枕道:“快给她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

宝玉听说,心中越发伤痛,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里带了些杂味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袭人一点一点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饮下去了.

最珍爱的人竟受到如此对待,宝玉此时心中的盛怒,实在已达到了极点,若非理智在竭力克制,早已不顾一切奔将出去,让那赵月林抱尝人间苦楚,以最残酷的手段折磨一千次再死!

连昏黄的灯焰也随了宝玉心中那蓬勃的杀气忽明忽暗的不住闪悠着!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六十二章 前因

午夜黑得似被凝固了的液体。

灯光明亮。

——或许因为了黑夜的黑,这才分外的渲染出这微光的明来把?

宝玉以手支颐,心里忽然涌现出一个这样莫名的念头。

此时的他冷静得似一把新砺过的刀浸在冷意的水中。整个人都发散出一种交织的森寒。

旁边沉沉睡去的二女静静的伏卧在旁边的榻上,发出轻微的鼻息,显然已经沉沉睡去。她们疲极而略显苍白的面颊上,兀自残留了痛楚与隐隐的憔悴。但是此时哪怕是沉睡中的神情,也是宽慰与甜蜜的,就犹如风雨过后桃花,奇Qīsuu.сom书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清新零落美丽。

——那是一种虽然经历了痛楚与波折,却寻觅到了倚靠的幸福表情。

宝玉的洁白细长的手指轻轻的抚过二女额前微乱的发。他的脑海里却在思索着两个字,两个极其耐人寻味的字!

“锦帕!”

方才那因为目睹二女所受待遇,被激发得狂怒待发的心情,就是因为这两个似电闪雷鸣一般惊掠而起的词而渐渐平息!

“锦帕!”

显然,就是因为赵月林似是无意提起的这东西,导致了贾政对自己的暴怒的主要原因!

而这锦帕后面背负的也许不止是一段扣人心铉的秘辛,甚至很有可能还有一场不为人知惊心动魄的往事!

“因此,我现在要做的首要之事,便是要将这锦帕后面的秘密发掘出来!”

宝玉迷蒙的眼神渐渐转为果决,然后坚定得似是比剑还要冷,更有一种人在边缘的极浓烈易水萧萧西风冷的英雄味道。

他缓缓扭头向窗外浓郁的黑暗。似是自言自语的道:

“是凌大侠?”

窗外的黑暗一阵波动,一个魁梧的身影霍然带着清新的风行了进来,来人气宇轩昂,正是每夜前来负责巡视的凌远天,他看见宝玉,目中露出一丝由衷的喜色,压低了声音道:

“公子你没事就好,我一来便看见怡红院里被翻腾得不成模样,而袭人与晴雯姑娘都不在里面,还以为您出了什么意外!好容易在一个家人口中问到了你来这里……既然人平安无事那就好!”

说到此处,凌远天担忧的看了看床上熟睡的二女,试探性的疑惑询道:

“似乎……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宝玉站起身来,一身雪白的衣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着,他淡淡的道:

“不错,的确发生了许多事情,这些事情累积起来……大到了我的父亲几乎要勒死我!”

凌远天的脸顿时若藏了铅一般的阴沉凝重起来,甚至还流淌出一股呼之欲出的杀气:

“那么,眼下我所要做的事,是不是就要将这些敢于对公子不利的势力扼杀于摇篮之中?”

宝玉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无声的注视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要排遣心中积郁一般长呼出一口气。而旁边若剑一般端然挺立的凌远天,忽然对这比自己儿子年纪还轻的少年人生出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使人完全不能够预测到他下一步的行动走向!

“或许,这就正是因为他来命令我,而我被命令的原因把。”

“锦帕。”

宝玉忽然沉声道。

凌远天一时间也未能消化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字眼,疑惑的望向宝玉。

宝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断然道:

“你马上赶回陈府里,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孟老,并且,要他以最快的速度查明那根赵月林口中锦帕的来历!”

……

陈府。

夜已是极深了,陈府里依然灯火辉煌,走廊上一条红毯,直铺到远远的书斋中,似乎里面走出来的人的鞋子,都干净得不愿意踏在地上,里面原有的丫鬟小厮都被赶在门外,排成整齐的两排,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奇Qisuu.сom书肃容垂首侍立,看上去惶恐谨慎非常。

——自从陈阁老最宠爱的七姨太太脸上带着五根指痕被哭叫着赶出来以后,便再也没有人敢于踏入那书房中半步去直面这位两江总督的怒火!

——现在又有谁能将这名头发蓬乱,衣冠零散,喝酒若喝水的颓废老者与那精明强干,不怒自威,浑身上下整洁得一丝不苟的陈阁老联系在一起?

眼中布满血丝,将头枕在茶几上的他,眼底堆砌的是一层层恣意渲染的沧桑与回忆!他的嘴里依然喃喃念叨着两个字:

“雪儿……”

“雪儿……”

第一次见到她,自己便这么情不自禁的唤她。

江南的三月,细雨如烟,扬扬洒洒的在空中弥散着,天空里挤着一块块正孕育着雨水的云,她穿着一件葱绿水黄的薄衫,同丫鬟说笑着迈出轿来。

那里正是佛门清净之地,当时兀自香火鼎盛的瓦子寺!

她的肤色好白好白,眼睛很亮很亮,样子很美很美,旁边的树好青好青,当第一次同她说话的时候,她看了看我,嘴角旁边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落入了我那心迷神醉的眼里。

我几乎呻吟了一声! 早已成年的我,在欢场中浸泡过也不少时日,凭借家中的财富也不知道玩弄了不少女人,随即抛弃了她们,像把一瓶酒喝干以后就弃掉瓶子一样。

我求一醉,但从来没有真正醉过。

我的心里早已经不相信书上所描写的那些相濡以沫的眷恋,刻骨铭心的爱情。自小生长于勾心斗角的豪门与幼时的兄弟残酷斗争使得他只相信自己。

然而看见她以后,我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

吸气。

深深深深的吸气。

似乎要借此来平息心中那沸腾灼热的火焰与恍惚来自全身上下所有细胞的呼喊!

“我要她!”

“我需要这个令我唯一动心的女子来陪伴我过一生一世!”

或许当时人人都鄙视商人的低下身份,但是他们却绝对不会鄙视钱财。

所以,在经过了长达三年,不惜代价的努力以后,我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能够以花匠身份亲近她的机会。

短短三天的机会!

她当时的倩影,是那么的永恒的固定了在我心中!就好似烛下的一滴水,一点秀气,再洒上一点温馨,一豆怯意。

她至今依然残存在我心中的感觉,依然是那种妙不可言的独有温软,哪怕是若干年后,每当午夜梦回,看着身旁枕边的女人,总是要下意识的闭上眼,细细触碰那段珍贵的回忆。就似乎一丝缠绵,一痕留恋,温柔的拂过如镜的水面。

永远永远的记得,她唇上的艳依然笑在我的心湖涟漪里,并且渐渐扩散。

我爱她。

她也爱我。

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所以那三天里,我们仿佛要将这一生一世的激情完全透支似的,抵死缠绵!原来不仅是我苦苦奋斗。努力了三年,她也整整的关注了我三年。

整整一千天的郁积,喷发在这短暂的时光的相聚里!

或许我不该遇见她,但是已经遇见,即使是错误,我也绝不会回头的。

可是,第三天到来的时候,她却绝情的将我赶了出去,并且说明,今生今世不再相见!

在大门将我和她惨淡苍白的容颜完全隔绝开来的那一瞬间,我分明的看见,

她泪流满面!

第二天我才知道,原来为了家族的利益,她即将嫁给另外一个庞大家族中的次子。

那个家族,以贾为姓

她要嫁的那个人,叫做

贾政。

而从此以后我看见她,就得改称

贾夫人!

得知一切真相后,素来被目为败家子的我,从未像当时那样疯狂的渴求着权力!

于是,凭借家族里巨大的财富,我拼命的向上爬,努力的结交着一切有用的关系——直到有一天,一个谦恭有礼,不卑不亢的同僚在公事之后微笑着主动向我发出了邀请。

“兄见识过人,沉稳机敏,贾政倾心久矣,明日鄙人生辰,还望过府一聚。”

于是在豪华奢丽的贾府里,我再一次见到了她。

她在无形中表露出来的那种成熟妩媚的风情啊,总是会令人在不经意的动容里动了心!

所以我不敢看她,我也不能看她!

但是我却能清清晰晰的感知到,她婚后的生活过得很不好,她很忧郁!

在杯潢交错声里,在热烈的笑语里,在菜肴腾起的烟雾里,我强撑着愁闷的心情,脸上却还要作出欢喜的表情,喝得半醉了过去。

——之所以是半醉而不是大醉,那是因为我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她一定会再来见上我一面的!

果然,在安静的客房里,在醉意里载浮载沉的我,嗅到了那股她身上独特的梦回萦绕的香味!

于是我弹起来,紧紧抱住了她,借着酒意,不顾她的惊呼抵抗,强行做了一件唯一一次没有依从她的事。

——一件绝不后悔的事。

——还好,这件事情没有人知道,除了我和她,还有那个在门外把风的丫头。

为了表明我的心迹,我甚至将祖传的陈家家主信物月舞扇给了她,有了这把扇子,便能调动支配我陈家遍布大江南北数以千计的商铺人手,资金产业!

然而她不要。

她弃之若敝屐

她派遣一个丫鬟将扇子送了回来,还附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八个字。

永不相见,永不相忘!

这便是她对我那日的卤莽的判决!但是只要是她的意思,我一向都是依从的。

我放弃她,只是因为太爱她!

十个月后,听说她生下了第二个儿子。

可是,方才我才得知!原来当年随同那扇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锦帕!那八个字,实际上是绣在了那张锦帕之上!

那个担任信使的丫鬟,背叛了她的主子,以为两人之间既然永不相见,便为了谋求更大的利益,偷偷藏起了那张锦帕,并且在十八年后的今天,将这块当年的证物高价出卖给了人!

收购锦帕的人,据说便是贾政的赵姓小妾的兄长。在朝廷中新近崛起的新贵。

赵万山

片刻以后,书房外面的丫头下人被唤了进去,书房里转眼就恢复了素日里的模样,而陈阁老除了脸色略微苍白了些以外,也变得与平日里殊无二至。

他来回的踱着步,沉吟了良久,终于仿佛下了决心也似的断然道:

“去对孟老说,要他将以往的事情一切都告诉宝玉!”

……

不久以后,眉头紧锁的孟老便率了三名亲传弟子来到了大观园中——晴雯袭人挨了打不便移动,她的哥嫂早已得了宝玉赏下的一笔银子,将这房子让了出来。

见孟老来了,宝玉爱惜的为袭人,晴雯掖了掖被子,站起身来,随着孟老行了出去。

看着长身玉立,从容镇定的宝玉,饶是饱经世故的孟老也很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忽然有些希望面前这少年同陈艋一般单纯,这样自己就不用来向他道出这段甚是煎熬人的陈年旧事。

然而宝玉毕竟不是陈艋。

他很安静。

安静而仔细的听着孟老说的每一个字,甚至没有落下任何一个细节,间中还提出一两个问题,仿佛完全是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来聆听着自己身世之秘被逐渐解析开来。

再长的话也有说完的时候。

就好似再盛大的宴席也会有曲终人散的时候一样。

孟老口中的故事,终于诉说到了尾声,他苍老声音的余音,袅袅的旋绕在空气里,黑暗中,终至无声。

而宝玉默默的立在那里,目光深深的投注入了黑暗。孟老知道,此时最好是让他自己静一静,缓缓的向后退去。宝玉却忽然出声询道:

“不知我求援的信息是由何处传来的?”

孟老顿时一怔,他实在未料到这少年忽然间竟会问起这个问题。楞了半晌才回答道:

“不是公子命何老四去聚贤庄报讯的么?这等大事,自然是文和亲自报来的。”

宝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得犀利而狂热!

“他竟然不应对!我发出的招式,他竟然知道不应对!”

孟老何等人物,略一沉吟便沉声道:

“何老四前来乃是公子布下的局?且不要忘记,有的时候,不应其实也就是最佳的对策!”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六十三章 雷霆

人生里有大半的时候都在等待和忍耐。

宝玉觉得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就似一个行迹高明的猎人一般,已逐渐靠近他了。

他甚至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猎人似乎也感觉得出:他在这里。

这或许是只有在棋逢对手的敌手之间才会拥有的神秘默契交流把?

可是感觉得出来又有什么用?

哪怕辉煌灿耀一如天上的太阳,也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西移,可是,仍是一步一步的走向没有光的所在,渐渐的向地平线下的黑暗堕落!

敌暗。

我明。

宝玉向来崇尚进攻。他早已下了决心!

眼下的局势,敌不动,便只有我动了。

他一面这样冷静的想着,一面搀扶着怀中的女子缓缓的踱着步,伤后的晴雯虽然经过了数日的将养与恢复,不复当日那种奄奄一息弱不胜风的惨淡模样,但是还是兀自面色苍白,看上去的一颦一动,都分外娇弱,惹人怜爱。看了她的模样,当真可以令人深切的感受到再现西子捧心眉间微蹙那千般风情,昭君出塞前那珠泪盈盈的仪态万方。

宝玉的手扶着她的腰,指尖上传来的感觉是温暖腻滑,当真是丰似有肌,柔若无骨,心下微荡,忍不住便微拈了一拈。晴雯却甚是怕痒,“咯”的一声便笑了出来,扭动着腰肢,长裙款摆间,腰臀的动人曲线便他的视线里。若隐若现。引得宝玉的心里顿时起了一种沸腾的热意。

他忽然又想到了二女身上的伤势,将那最为本能的原始冲动强自忍耐下开,深深吸了一口气,晴雯似也觉察到了他的微妙变化,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他的身上,勾着他的脖子,不敢看他的眼睛伏在宝玉的肩头羞腼道:

“相公,我看你天天这么劳烦,还要应付外面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忍……忍了这几天是不是很辛苦?”

宝玉未料到这身边女子忽然会问将出来这等闺房中的隐秘,饶他素来从容,也不禁有些尴尬。略顿了顿笑道:

“看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何况你和袭人身上伤都没好,就算我想要,你们俩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把?”

晴雯伏在宝玉的身上,紧紧的抱住他,可以清晰的听到她的心跳得极其剧烈,而女子胴体的深刻诱惑与香气则无处不在的刺激着他男性的亢奋,宝玉微微喘息着,双手也避开了她腰臀上的伤处搂紧了她,自宝玉的角度向下望去,只见晴雯雪白的颈项下,隐约可见令人神往的坟起曲线向下延伸,而耳朵更得象一片小小的莹白汉玉,偏偏其上又渲染了令人心摇神驰心旌荡漾得难以自禁的绯红。嵌在漆黑的发里。

宝玉几乎是半呻吟的哼了一声,不由自主的将自己抵紧了她,晴雯一声长长而柔媚的娇吟,似是说不出的痛苦,又似是说不出的愉悦。

宝玉将头埋在她的发里,用唇温热着她,手也寻觅着她的曼妙之处,大力而强烈的揉搓那火热丰润。良久却不无遗憾,意犹未尽的叹息了一声:

“好了,你身上带了伤,身体要紧。咱们来日方长。”

两人恋恋不舍的分开,晴雯依然红着脸,垂首玩着他的衣角,以一种细若蚊鸣的声音道:

“相公,你若真的想要,我听……我听姐妹们说过,还有一种适合现在,现在情况的方……方法。”

她说完这句话,头垂得更低,几乎连耳根子都羞得通红了。宝玉顿时大感兴趣,忙拉着羞不可仰的晴雯到一旁,邪笑道:

“好妹子,快说说有什么法子?”

晴雯似嗔似羞似喜的狠狠白了他一眼,咬着鲜红欲滴的下唇牵着他的手入了里屋,忍着股上伤处的疼痛将帘子拉下。光线顿时暗淡了下来,晴雯俏丽的容颜顿时变得不甚真切,却好似雾里观花——近看固然是清新隽丽,远观也是朦胧丰艳。

晴雯将宝玉按坐在榻上,自己去寻了张垫子在他面前半跪了下来,她细长秀气的眉毛微微的向中间好看的皱着,显然因为方才的举动碰到了腿上的伤处而略显不适。

茫然中的宝玉见了,颇为心疼,爱怜的道:

“好妹子,也不是非要……不可的,一切以你的身子为重。”

晴雯却没有说话,大概是因为羞怯的缘故,微闭着眼,径直将头贴近到了宝玉的腰间。

然后……

便是一阵宽衣解带悉索声。

宝玉不由自主畅快的低叹了一声,在茫然了半晌之后,他终于明白了晴雯口中的还有一种方法所指为何。

那种细腻的唇舌与之交缠的感觉,实在是令亲身领受这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美妙滋味的宝玉体会到了一种别样的强烈快意。

低头下去,看着晴雯努力的前后移动着头部,乌云也似的秀发蓬松的垂了下来。随着她虽然生涩却极是专心的动作,宝玉心中一阵感动怜惜,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但是本能却促使着他开始自行动作起来。

晴雯显然是感受到了宝玉的亢奋,她却温柔的承受着他的粗暴,唇舌的动作变得更加剧烈加力起来。宝玉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对于初尝此种别样滋味的他,忽然闷哼了一声,双手也探了下去,用力捏揉着晴雯胸前丰满的隆起。随着宝玉剧烈的动作,晴雯也开始从口中漏出模糊得难以分辨的娇吟,她忽然将头用力的深深向下埋了下去!

忽然遭受到如此强烈的刺激,宝玉几乎是赞羡的竭力仰起头来叹息了一声,手上捏弄的力度更是大了。晴雯忽然又将唇抿紧,用力吸气,舌面上那略微粗糙的感觉顿时混合着沛没能御的快意激奔而出,强烈的刺激着宝玉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在那曼妙柔滑的香舌的刺激下,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座急于喷发的火山,顿时在口中低低的吼了一声,忽然紧紧抱住了晴雯紧埋在腰间的玉首,浑身都因为这激情而颤抖了起来。

晴雯紧闭着眼,温顺得似是一只小绵羊一样,以一种女性独特的包容温柔任凭宝玉的粗暴在自己的口中纵横驰骋后爆发了出来。她的喉间不住作着吞咽的动作,显然在勉力接纳着一些不应被咽下的东西。然而双眉紧蹙的她的神情却是幸福而欣悦的,在她的心目中,宝玉这个走入了她生命的男子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为了他作出任何的不惜一切代价的牺牲与让步,那是心甘情愿的!

——那暗暗滋生的爱情啊,是多么奇妙的东西!

良久,宝玉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温柔的退了出来。晴雯的唇依然紧紧的抿着,以至于发出了一声“波”的声音。

他刚一离去,晴雯便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显然先前她是在强自忍耐着异物进入的强烈不适。宝玉关切的拍着她的背,歉意的道:

“好妹子,对不起,我方才真是太粗暴了些。”

晴雯一面咳一面连连摆手,略喘息了一会儿,柔情万分的靠在他的肩头幽幽道:

“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侍侯你本就是我和袭人分内之事,只求你以后别见一个爱一个,把我和袭人抛在脑后。”

宝玉知道此时正是女孩子最脆弱伤感的时候,忙搂着她又哄又亲,两人便在内间柔情蜜意,卿卿我我,不觉时间的飞逝。

忽然,外间传来了一个破锣也似的声响。

“里面的人都死光了?出来一个说话的!”

宝玉目光一寒,他分明的记得,这便是那日唤他作兔崽子那人的声音!他放开满面惊恐之色的晴雯,霍然起身走了出去!

那汉子被赵老四遣来的家丁堵在门外,他旁边也有一人,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什么,两方人正剑拔弩张的对峙着。

但是宝玉知道,一旦冲突起来,吃亏的必然是自己这方!今日仔细观察下,来的那两人目光乱而不散,太阳穴高高向外突起,显然一身功夫内外兼修到了一个颇高的境界!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正待行出,忽然被满面惊恐的晴雯拉住了衣角,小声哀求道:

“别出去,这两人很凶的!”

宝玉面上肌肉一搐,淡淡道:

“难道,打你和袭人的,就有这两人?”

晴雯默然不语,只是不住哭泣,宝玉一甩雪白的长衫,径直踏出!

房子里的温度,似立刻陡然下降了十度!

那两人见宝玉出来了,略微收敛了少许,不过还是趾高气扬的道:

“二……公子,老爷唤你去,快些走吧。”

这厮将二字拖得极长,配合上公子二字,与其说是尊称,还不如说是入骨三分的讥讽,待看到面色惨白的晴雯担心宝玉的安全跟了出来,眼前一亮,色迷迷的道:

“小美人儿,原来你躲在这里养伤,那天打你的时候可惜众目睽睽,实在没有机会下手,害得大爷找小桃红出了三次火……”

“老刘。”

旁边那汉子都觉得这厮太过放肆,出声喝止,只对宝玉作了个请的手势。

寒着脸的宝玉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后再深深呼出,良久,终于淡淡道:

“好,两位稍等,我去换件衣服。”

入屋前忽的转身回头微笑道:

“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吗?”

那两名汉子听到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顿时摸不着头脑。因此也没有留意到——墙边的枯叶堆忽然微微一颤!

却不知——

宝玉这句话根本就不是对他们说的!

“今天天气真好”这句话,其实是一个暗号。

一个通知随时保护在宝玉身旁的陈四的暗号!

这个暗号代表,前日里在摸清了赵家的底细以后,拟定的反击计划,正式启动!

而这个计划的名字,就叫做:

雷霆。

敌人既然以不变应万变,那么我等就要引得他变,逼得他变!

以雷霆万均之势,一举将之击溃!

这便是拟定这个计划的贾诩的本意!

雷霆计划,已然发动!

首先开刀的,便是这死到临头可怜尚不自知的两人!

……

不过三四日的工夫,贾政便明显的衰弱了,鬓边也可以隐隐看到星星点点的白发以全盛之势迅速的扩张着。

他望着宝玉,神情复杂。

宝玉也毫不回避的望着他。

贾政的手颤抖着,仿佛下了一个决心似的,涩声道:

“你坐把。”

宝玉心下越发的凉冷着沉了下去,若是贾政一来又打又骂,那至少说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还有所保留,而此时这般客气,显然在外人的挑拨下已将父子之情尽数抛弃,此时的情势凶多吉少。

幸得对此情况,他也早准备有应对之法!

贾诩日前派人捎来的一句话给了他反败为胜的方法!

“根据调查,贾家中人,通常在腿上会生有一个青色胎记,当然,也有没有生着的,若是万不得已的危局之时,可以从此入手,扳回乾坤!”

宝玉故意掀起袍子,按摩着左腿,面上现出痛苦之色道:

“恕孩儿不孝,前日父亲太过严厉,孩儿惊恐之下跌伤了腿,一行走远了,便要疼痛。”

一面揉,一面刻意的将腿上伪造的那块青色胎记露出来。贾政有若死灰的的目光落到了他腿上,忽然变得有了生气起来。颤声道:

“这……这,你且等上一等。”

说着便起身撩帘行了出去,神情大是激动,宝玉侧耳倾听,闻见有细微的悉索之声,显然是贾政正在查看自己的腿上的胎记,心中顿时大定。暗自冷笑道:

“赵月林,赵姨娘,你们两人竟然想和我斗,只怕还差得远呢!从现在开始,你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慢慢慢慢的自你身上收回来!现在,就先从你们手下那两个家伙开刀!”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六十四章 报复

宝玉一面故作姿态的揉着自己的小腿,一面又仔细端详着这个伪造的青色胎记,看看有无任何被疏忽的破绽漏下。

据贾诩传来的情报说,贾府中人对这个遗传印记的存在,应该还是未加留意的——因为在此之前,似乎还根本未有过诸如此类的血缘纠纷存在过,并且也不是每个直系血统的人均会生此胎记,更何况它又存在于小腿上这等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

——而这个消息,便是由一名常年给贾府中诊病的大夫的口里所流传出来的。

——在此之前,这名至仕御医常年给贾政,贾赦,贾珠,贾琏等人诊病,其话语中的可信度极高。而贾政身上那块胎记色泽浅淡,不甚起眼,只是因为季节变化之时,会常常发痒,也多次请这医生诊视过,因此这名医生对其外形大小颜色等观察得甚是仔细!

不久,贾政揭帘行了出来,神情颇为激动的走到宝玉面前,方欲说话,忽然间又觉得有些唐突,忙板起面孔拿出素日里的架势,咳嗽一声,威严道:

“你这孽障,整日在外游荡,不务正业,更当面为贾府得罪怡亲王这等炙手可热的红人,为父那日里一时急怒上心也是有的!”

说到此处,语声略转柔和。

“方才你跌伤了腿,可要紧?让我看看。”

不待宝玉回话,目光早便落到了他的腿上去。宝玉知道贾政乃是醉翁之意,其实是在仔细打量那块胎记的形状,心中与自己的作着比较,他表面上作出愕然不解中还颇为感动的神色,心中却暗笑此计得售。

随着逐步的打量,贾政的面色虽然还是阴翳,但是目光却越发柔和起来,宝玉为将他心中之疑彻底释去,面上故意露出痛苦之色,对外唤道:

“来人,打盆热水来。”

——立时有丫鬟应声去了。

看着贾政疑惑的眼色,宝玉解释道:

“孩儿腿上伤处这块班痕不知为何,近日里只要天气变化便会发痒,拿温水搽洗才会略好转些。”

——宝玉所说的,却正是说中了贾政心里!

——原来宝玉腿上这块胎记也会发痒!

说话间丫头已端了盆温水,拿了条毛巾来依言给宝玉擦洗——见那青色印记在温热的清水一再擦洗之下,色泽丝毫不褪,贾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逝去——却不知那染那胎记的染料乃是漆树制成的,必须要以菜油来洗刷(奇*书*网^.^整*理*提*供),否则永不褪色——只觉得先前完全错怪了这个已经颇为上进的二儿子,负疚与父爱交集之下,竟显出难得的慈祥来:

“你……你这些日子受累了,我听说竟然住在下人的房子里,明日我就叫人把怡红院收拾了。还是搬回来住把。”

宝玉忙惶恐点头,他忽然觉得不过年余不见,或许是因为一方面要维持摇摇欲坠的贾家事业,一方面还要受到家庭上的双重交逼,今天仔细近距离一打量,贾政真的完全苍老了下去。整张脸就象是火暴脾气但偏又写不出任何东西来作家所遗弃的稿纸,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皱纹。皱纹在他的脸上各布奇兵,但是均隐隐向下拗。

——这一点,显示了贾政的性格中,带有很深的那种接近孤独的倔强。

或许是面前的情景碰触到了宝玉心中早已被隐藏起来的最柔软的地方,他忽然忆起了那世里素未谋面的父亲!

也不知怎的,心中的负面情绪也瞬间汹涌翻腾,顿时有些情难自禁,忽然抱住面前的贾政大哭起来!

贾政被宝玉的突然举动弄得一楞,正要板起脸来呵斥这种大违礼法的举动,却忽然感受到了渗入肩头衣衫里眼泪的温热,心中顿时软了,又想到素来养尊处优的二儿子这几日里所受的委屈,心中也是愧疚,难得的也真情流露,老泪纵横了一番。

经此一哭之后,这对父子之间虽然不能说隔阂尽去,但是至少被坚定了信心的贾政绝不会再做出任何对宝玉性命不利的事了。虽然临走前,恢复了常态,觉得方才的失态大损严父形象的贾政还是再度板起脸来严厉教训了宝玉一番,但是口气里却还是难免的流露出了关怀之意。

在转身离去的时候,宝玉分明听到了里间传出的懊恼的叹息与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的嘴角泛起冷冷的笑意,眼中的厉烈神色一闪而逝!

“轮到你们了!”

……

赵五文与刘流芳一摇一晃的行在路上,看得出来,两人都贪了几杯,同往日里在赵府中的紧张生活比起来,这次跟随大公子外出的旅程简直就是天堂!

他们每日里要做的事就是监视住那个软弱无能的二公子的行动,尽量不让他与外人接触,时而奉命前去欺压他几次。虽然在临行前传来了此人竟然帮助贾赦,贾雨村力抗怡亲王的消息,老爷一再嘱咐小心为上,但是只可惜那日堂审的具体情节无人得知——王爷吃了瘪,在场的人谁还敢将当时的情形流传出来扫他老人家的面子?

直到赵家派出的眼线到了金陵后一调查——此时各种传言已经是流传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五六名师爷综合研究分析数日后一致得出一个结论,所谓那个宝玉力挽狂澜的传言绝不可信!

这道理再简单不过,那宝二爷年纪轻轻,有何德何能当此重任?只怕见了王爷腿都要哆嗦把?想来充其量最多不过在其中起了个穿针引线的角色,从根本上来说,决定这场与王爷间胜败的,应当是后来登场的陈阁老!

——事实上,抱这种想法的人绝不在少数,甚至连大观园中的人也倾向于这种说法——当然,那天在场的当事人除外。他们却也不会冒着大不讳的风险,图一时口快来大肆宣扬战胜了怡亲王允祥的丰功伟绩。

因此,这种推断迅速得到了主事人赵月林的认可,而随着他们的步步紧逼,贾宝玉的处处退让也令得他们实在坚定了这种想法。

然而——

退让不是软弱。

谨慎也绝非怯懦!

正如出拳打人一样,将拳头先收回来,蓄势以后再击出反而会更有力!

赵五文与刘流芳眼下吃得酒足饭饱,两人又均非什么正人君子,所谓饱暖思淫欲。他们此时自然就要去满足身体的另外一种强烈需求。

——拿略读过几年书的赵五文的话来说,那就是“以数量不等的金钱,换取异性的肉体。”

等这两个家伙从青楼中一摇一晃的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人声喧嚷。两人总算还记得今天晚上要在赵公子那里当值,大不甘愿的从这温柔乡,销金窟中钻了出来。

转进一条小巷,人声顿时小了,这条巷子白日里便甚是冷僻,晚间更是人迹罕至,被迎面吹来的冷风一吹,两人的头脑顿时也清醒了不少。赵五文看着前面行着一个似是喝得有几分醉意的汉子,眼前忽然发了亮,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贪婪而猴急!

——一如饿狗看见了骨头。

——酒鬼碰上了佳酿!

赵五文用力碰了碰刘流芳,努了努嘴, 两人狼狈为奸已久,自然甚有默契,正哼着下流小调的刘流芳顺势望去,目光所及之处,那搭在醉汉肩头的褡裢露出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内中装着的银子那雪白的色泽,在这暗巷中分外夺目!

正所谓“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赵五文与刘流芳两人绝非什么善男信女,每日里更是窑子里的常客,花天酒地之下,早已囊中告急,难得眼前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齐,怎会放过这等大好机会?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一套标准的谋财害命的老生常谈。而被抢那汉子也及时的叫出了一句至关重要的台词:

“别杀我,我家就在前面,我还可以拿很多钱给你们,求求两位好汉不要杀我!”

换作是寻常蟊贼,若是要他们这番连续作案,先拦路抢劫后再入户掠夺可能还会犹豫,但赵五文与刘流芳一来酒意尚存,二来自恃一身武功。遇到这等抢一赠一的好事怎会罢休?

一切都很正常。

被抢的汉子在他们的威逼下,畏畏缩缩的打开了自家的屋门,又抖抖的点着了油灯,引他们上了楼。

周围一片漆黑,附近的房屋仿佛都被荒弃了,惟有那一点晕黄,穿插在深深沉沉静静寂寂的宅院中。

赵五文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也只能是感觉。要他具体的把这种体会描述出来,那就只能用两个字:

“不祥!”

他很想出声招呼刘流芳拿了那褡裢,转身就走,但是一来似是觉得这样做未免显得过分怯懦,最重要的是他的思想与目光转瞬已被那堆金银首饰吸引了过去。

——那堆被那汉子亲手打开的匣子里盛着的金银首饰!

两人顿时眼中发着光扑了上去,在这巨大的财富的诱惑下,这时候的赵五文甚至有一种向刘流芳背后用力捅上一刀的邪恶冲动!

他一刀捅出!

不过却捅的是引他们上来的那汉子!

既然财已谋到,那么就是害命的时候了。事实上赵五文,也并不是不想捅刘流芳,只是他自知这个同门师兄的武功未免比他高上两成,万一一击不能得手的话……

可是,赵五文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他手中刀所捅向的那汉子,武功又何止比他高出两倍!

四下里的灯火忽然通明!赵五文手中刀似乎忽然刺入了一把铁钳当中,无论如何用力,也再难寸进!在他的冷汗涔涔而下的同时,那汉子淡淡道:

“公子当真是料事如神,这两个家伙一路行来的一举一动,果然俱不出公子的揣测!”

“那当然!我今天就要看看,这两个据说气焰喧嚣无比,竟敢对公子多次无礼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说话间,一名雄壮非常的大汉领头拉开门行了进来,哪怕是他进门时候低头的那一刹那,也给人一种大山一般难以撼动的感受

待他身后的两人行入以后,这大汉就站在门口。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给赵五文与刘流芳以一种深刻的此路不通的感觉,知道上了当的两人脸上的筋肉抽搐着,豆大的冷汗不住淌落下来,赵五文色厉内荏的喝道:

“你们……你们想怎么样?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后面行入的一个圆脸温和年轻人笑嘻嘻的道:

“两位别发火,我们根本就没有打算以多欺少,其实我们几个来这里,都是看戏的——对于公子怎么处理敢于激怒他的人……说实话,我真的是很好奇。”

这年轻人笑得越是和气,赵五文与刘流芳心中的寒意越盛——未知的恐惧是最善于揪扯人心的!赵五文也不出声,忽然身形拔起,用力撞向旁边的窗户,意欲夺路而逃!

“蓬”的一声巨响!这一撞为求生机,实在聚集了赵五文平生之力!

然而他的感觉,却仿佛是迎面撞上了一堵厚实的高墙!

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呻吟的赵五文与惊愕莫名的刘流芳,旁边人早已大笑起来!

“军师真有一套,知道这家伙一定会撞窗户逃走的,就特意让人将窗棂换做了精铁,哈哈哈!”

“这大概也算自投罗网把……”

然而笑声忽然止歇!

门口大汉忽然神色恭敬的让开身躯,房子里忽然安静了,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这种安静纯粹是源自这些看来俱是桀骜不驯的人内心的遵崇与敬畏!

一个修长的身形,穿着一身洁白的袍子出现在赵五文与刘流芳惊惧的眼里,这男子素净得象深山幽谷中一道清瀑,他背着灯光,衣着,发色都漾出透亮的色泽,自他出现以后,周遭的声响似乎都寂灭了,仿佛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清寒之意,令四周都超然的静了起来。

刘流芳艰难咽下一口唾沫,这家伙难得的没有说上一句带脏字的话:

“是……是你?”

宝玉没有说话,也似是根本耻于与他说话那样,只是仿佛自言自语了一句:

“一个人做错了事,那么就得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一道漆黑的身影便从他身后疾掠而出,联同引那两人前来的凌远天一道,迅速制服了震惊中的两人——以他们的实力,本来还能抵抗一会儿,只是赵五文受伤呻吟在前,刘流芳神志被夺惊愕在后,因此竟毫无抵抗之力!

宝玉寒着脸,眼中却闪动着残酷嗜血的光芒!他微微颔首,黑衣人陈五霍然出手如风,以破布塞入了两人的口中,然后令人心悸的骨碎声便响了起来。

——这坚忍残酷的少年,刹那间便捏碎了目呲欲裂,眼眶睁大得几乎要裂开的赵五文与刘流芳身上一些不大致命的部位!

例如,手指,脚指,耳骨,睾丸,下颌骨,小臂骨等等,俱是被一分分,一寸寸的捏碎!不仅仅是捏碎,还要仔细的拈弄一番,从而导致着那些断骨便分明的扭曲着,高突出皮肤,以至两人的模样看来都变得有些不成人形的青紫怪异。

只有四个字能形容赵五文与刘流芳当时的表情。

痛不欲生!

以至于暴突的血管都因为那莫大的痛楚在皮肤下作着竭力的抽搐!

相信此时置身于那刀割矬磨的洪大痛苦的两人才发觉,原来死也是一种莫大的奢侈!

宝玉却似是无动于衷的坐在桌旁,以手支颐,根本不看两人,和和气气的说道:

“你们放心,在天亮之前,我是不会让你们死的——对于敢伤害我女人的人来说,这种程度的惩罚只是开场的小菜罢了。”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六十五章 翻云

在极度的痛苦里,赵五文与刘流芳浑身痉挛,双眼翻白,绑住他们的绳索因为束缚着的肌体太过大力的挣扎,深深的勒入了肉里。

陈五猛然一个后滚翻,半跪在地,那柄漆黑的软枪已然在手!就在场中众人方欲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意外之时,他们遽然察觉:

场中除了宝玉轻轻弹着指甲的‘筚拨”响声与两人自被堵住的口中发出的竭尽全力的痛苦模糊声以外,竟还多了一种声音!

裂帛的声音!

赵五文与刘流芳原是穿着黑袖搭膊,三尺外衫的。

现在他们的长袖衣衫裂开,

外衫也裂开!

发出必必拨拨嘶嘶吱吱的声音,一下子, 赵五文与刘流芳全身的衣物片片碎裂!只存下内衣内裤!

——好好穿在身上的衣服,为何会片片碎裂?

那是因为两人的整个身体,突然膨胀,粗大了起来,以一种“爆炸”的速度与威力,先行绷碎了自己身上的服饰!

他们身体上的肌肉,都怪异的坟突了出来,暴涨了数倍的血管似青色的蛇一样在躯体上迅速蜿蜒盘曲,而原来那些受创之处的碎裂骨骼,都怪异的顶突,扭曲。顿时给人一种仿佛哪怕离开了骨骼的支撑,他们也能够继续站立/战斗的诡异感觉!

束缚他们的绳索,顷刻间啪啪啪啪的寸寸断裂!

两人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带血的唾沫从口角上流淌而下,喉咙中发出含混不清却显然恶毒非常的诅咒!霍然发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面前端坐的宝玉冲击而至!

然而不知何时,一个巨大的黑影一晃,蓦然拦在了他们的身前,并伸出两只大手分别“抚摸”了过去!

正是典韦!

赵五文与刘流芳吐出口中堵塞的破布,野兽一般的狂吼一声,两人自知生死关头,同时出掌抓去!

典韦面沉如水,双手一震,分格向两人的双腕!当三人的手臂肌筋贲突之处碰撞在一起的时候,突然而急遽的,三人同时都骤增了内劲!更是在这短短刹那的交锋里,迅快的撞击了三次!

在场的人,顿时清清晰晰的听闻到骨骼因为不堪重负而断裂破碎的声音!

一直背向战场,手端茶杯,状甚闲适的宝玉的手蓦然颤了一颤!茶水也溅了少许出来!

然后他耳中听见身旁严阵以待的凌远天惊羡的赞了半声:

“好功夫!”

典韦头也不回,淡淡道:

“其实内外功夫,练到深处都是殊途同归的,凌大侠过奖了。”

他一边说,两只手却迅快的顺着与赵五文与刘流芳交手的部位,一直“摸”了下去。典韦粗大的手指此时却灵巧得似在拨动琴弦一般,多看几眼就有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偏偏又能从这弹动的过程中,深切的体会到他其实在使力。

——在施出一种接尽爆炸的巨力!

——以那么轻柔细腻的动作!

赵五文与刘流芳那似是因为回光返照而庞大的身躯,顿时随着典韦手指的舞动而迅速干瘪,他们的脸上,复又出现那种痛楚而痛苦得扭曲了五官的神色!

——那是一种仿佛身受炼狱洪炉里炙烤苦痛的神色!

他们的皮肤下方,逐渐出现大团大团污垢一般的青紫,这显示,在皮肤的下面,已经有多根血管破裂了开来,正在激烈的向外喷射着血液。

两人轰然倒地!

宝玉微“咦”了一声,不顾旁人的劝阻,行到痛苦蜷缩成一团的两人的身前,翻开他们的眼皮看了看后,断然道:

“陈五!”

浑身黑衣,挺立如枪,面无表情的陈五顿时自墙角的阴暗处行出。

“叫陈四来,要他在适当的时候将这两个人身体中的出血减轻到最低,不能让他们那么快就死掉!”

陈五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拉开门转身便行了出去。行动中带起了一阵劲风,举手投足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宝玉微微点头,站起身来,复又坐回桌前,微微吹了吹面前漂浮的茶叶,很是温和的对地上似全身都在剧烈抽搐的赵五文与刘流芳笑道:

“两位别担心,你们现在体内虽然因为使用了某种自伤的功法,又被典韦强力阻止,正在急剧出血,但是我可以保证,在天亮之前你们的性命是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他的语声很是柔和——那是一副与人无伤,跟人无尤的嗓子。

“不过,按照你们现在体内的出血速度来说,现在一定感受到通体发冷,就好似掉进了冰库里,可以清晰的体会到,生命正在离你们而去。之后不久,头脑便会发昏,意识模糊,极想睡觉。”

赵五文与刘流芳的身体,已经开始随着宝玉的话微微的颤抖起来——却不是因为痛苦,而是那种仿佛冷得透入了灵魂的感觉!他们的心中惊惧的发现,眼前这魔鬼一般的少年说的话,竟然在渐渐实现!

“……然而,睡觉却不是生命的终点!那却标志着最后高潮的来临!”

宝玉柔和的声音似恶毒的皮鞭狠狠鞭笞着他们惊恐脆弱的神经乃至灵魂!

“失血到了一定程度,人的内脏器官,例如你的胃和肠,便会因为血液的供应的不足而发生痉挛——非常强烈的痉挛!以至于明天你们的主子赵月林在发现你们尸体的时候,会看到冻僵的肚皮上突起的一根根条索状的东西!那正是由你们那可怜的肠脏纠结而成的!”

“至于此时两位所受的痛苦,自然无须我来多说了,想象一下被小刀子一下一下裹搅内脏的感觉把!顺带再提一句,在陈四的精心治疗下,这个过程会被延长三到五个时辰。”

宝玉最后喝了一口茶,掏出一张雪白的手帕轻轻的搽了搽手,站起身来:

“您们或许心里一直在想,我一定会留下活口来逼问口供的。呵呵,你们未免太看重自己了?我若是想知道什么东西?难道不会直接去找赵月林聊聊?”

他先前说话的时候,一直都是心平气和,悠哉游哉,然而最后一句话提到赵月林名字的时候,却陡然转为高亢孤绝!

——就好似一柄神兵已在鞘中昏醉了千百年,而今一旦出世,立即就以不世之姿峭然拔起!正如一场历经了天长地久终究等待到了海枯石烂的惊艳!

雪白的手帕缓缓的飘落在地上,正好落在赵五文与刘流芳怒突的双睛之前,在这手帕着地的那一刹那,一股沛莫能御仿佛万刃扭搅的洪烈痛楚,若决堤一般从腹部的神经深处传递了出来。顿时两人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变得血红模糊——那是视网膜中的大量细小血管破裂的后果!

宝玉关于他们身体状况的预言,

一一终于一一应验到了最终的时刻!

(注:大量缺血会引起内脏痉挛一事,确乃真事,老张从医几年,已经遇到了三例因为失血过度死去的车祸伤……那种内脏痉挛的疼痛,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只知道,正常人三倍剂量的杜冷丁(高强度麻醉药,实际上就是毒品)打进去,一点用都没有,唉,……)

……

第二天早上,一名打更的老头在城外发现了那两具呲牙冽嘴,面上肌肉都因为过度的惊恐痛苦而完全扭曲的僵硬尸体!最可怕的是,那两具尸体明明是成年人的脸,身躯却缩小到如同婴孩大小,因为青紫色皮肤剧烈收缩的关系,大块鲜红冷滑的肌肉和惨白的骨头尽数成麻花状外突,可见其死前所受的痛苦何等洪大剧烈!

那老头当时就吓得大叫一声,丢下打更的家伙转头就跑,作为一名整整做了四十年的更夫,饶是他饱经各种肠穿血流的凶杀场面,也遭眼前这诡异惊人之事唬得几乎连胆都惊得破了!

中午,赵月林的一名管家终于在金陵衙门的停尸间里,寻找到了他认为“玩忽职守”的两名随从。一看之下,还来不及识尸,顿时背转身大呕起来。

不多时赵府中到了金陵的人均接到这个噩耗。尽数赶了过来。为首的赵得胜看来却沉稳得多,他一把揭去包裹尸体的白布,一面抄检一面翻看,满面都是凝重之色!到了后来更从腰边抽出一把牛耳尖刀,剖开两尸肚腹以详查死因,见两人脏腑盘根错节,相互绞裹,坚硬如石,终于按耐不住,仰天长叹了一声道:

“他们果然还是用了那种……禁忌!竟然还是没有逃过敌人的毒手!看来我们都大意了些,金陵城中果然藏龙卧虎!我只盼望这只是个巧合!希望……希望这些杀死赵五文与刘流芳的人,不是那小子的手下!否则,他那深藏不露的隐忍功夫,未免也就太过可怕了!”

旁边心智较高的人闻言若有所思,而那名刘七一时间还未反映过来,不凑趣的道:

“胜爷,你说的那小子是谁?”

脾气向来火暴的赵得胜却出奇的没有发火,很肃慎的一字一句的道:

“除了我们要对付的贾宝玉——还会有谁?”

而就趁这赵府精锐尽出的空挡功夫,有一个仆人打扮模样的人,身形一闪便进入了空无一人的贾政的卧室中,片刻后便行了出来,将一张柔软之物塞进了胸口,行过几条走廊后,又跟着茗烟若无其事的行了出去!

……

自从赵家随行来的两人“撞鬼”离奇横死后,这些外来的不速之客的嚣张气焰收敛了不少,贾政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也仅限于想想而已, 在贾政亲自往请不久后,贾母便带了女眷烧香归来。方才贾母处方才又传来消息,令他带了那张牵扯起无数纠纷的锦帕过去。

母子对坐,相对无言,默默半晌后,贾母叹息了一声,将丫鬟屏退:

“我思前想后,你老婆在府中也只怕呆了三十年了,仅凭人一面之词和一张帕子就说她不贞,也实在有些过分苛刻。而且你自己也亲口说了,宝玉确实是咱们贾家的亲生子孙,我这些日子将她早年做的针线寻了出来,今日叫你过来,便是要你再拿那帕子出来比照,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母亲既然这样吩咐,贾政自然无有不依——他自然也不愿将那凭空而降的绿帽心安理得的带在头上,何况从宝玉的身世确认后,他也开始对赵姨娘一系的说辞怀疑起来——贾母拿出王夫人早年做的一个婴儿肚兜,眯缝着眼睛和那锦帕仔细比照了半晌,皱眉疑惑道:

“我的儿,我眼睛不大好了,你过来同我一起仔细看。”

贾政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听见事有转机,忙凑了上去。

“这两样东西,看似做工一致,却还是有细微分别的,这帕子勾连转角之处往往是五十余针,而肚兜的边缘拐弯不过寥寥。”

贾政一面听,一面仔细看时,果然如此,连连点头,顿时又惊又喜,颤声道:

“母亲的意思是,这两样东西不是一个人绣的?”

贾母又捻弄着那锦帕半晌疑惑道:

“这帕子的质地也好生古怪,似乎是苏浙一带出产,偏偏里面混了皲麻,我记得这工艺是十年前才兴出来。所谓十八年前的定情之物一说看来又站不住脚,赵家那女人所说的话里,确实有些疑惑之处。”

贾政对于针线,料子方面自然是一窍不通,但贾母当然是不会骗他的,这么说来,王夫人或许婚前曾经认识陈阁老,虽然婚后两人关系也一直淡淡的,不若同小妾那般融洽。但是不贞之说已然被全盘推翻。近日来一直佝偻的腰也顿时难得的直了起来。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六十六章 强暴

随着贾母的回归,赵家人的收敛,大观园中一切又若素日里那般恢复了平静。只有黛玉因为听说自己被贾政许配给了陌生人,哭得死来活去,几度晕厥。幸得贾母多次前去宽慰,说此事还要从长计议,而宝玉,宝钗,袭人等也日日前往安慰,这才渐渐平复下来。

但自从此事以后,另外一个受影响最大的人:王夫人,却一直郁郁寡欢,落寞非常,每日里见人也是淡淡的,难得说上几句话,连嫡亲姐妹薛夫人的关心也只是简单的应对,日益憔悴。宝玉将这一切都旁观在眼里,也不说破。

宝玉这些日子为了避免张扬,大反常态的安分守己的留在家中,没有出去。对于上了轨道的聚贤庄来说,已经不用宝玉事事亲力亲为了。只是他始终觉得,出手反击赵家以后的那几个时辰中,典韦似乎有些变得忧心仲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若是放在平日里,宝玉早已重视起来,但是,此时他的心中,却被一件更急于想要了解的事所完全占据!

而这件事情,是只能由他自己来了解,旁人不能代劳的!

宝玉在等待。

在他的心目里,有一个秘团需要这个娘亲来剖析而开。

——虽然这可能会让母子俩的关系更加尴尬。

这天,难得的有阳光。

阳光明媚,王夫人大概也是在屋子里闷得久了,带了个贴身丫鬟在花港处坐着晒太阳。目及之处,尽是冬风肆掠后的残败景象,面前池塘中水虽然清澈,却可以清晰的看到茸茸而灰暗的泥底,几支浅褐色的萎败荷叶残茎斜挑出水面,支撑着干瘪枯萎的叶子,正似一个衰老的渔翁。

即使阳光灿烂,王夫人的心情却恰好成了反比,她引栏临照,自己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根,当年言笑晏晏的少女青春亮丽的红颜,弹指间便老了凋了。而当年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却依然清晰深明的存在于这世上,人心上!

忽然,似乎有一阵寒风突如其来的吹过一般,王夫人与身边丫鬟均不由自主的感受到了一阵逼近的凛冽寒意,下意识的伸手紧了紧衣衫。她们抬头看了看天上,高悬着的煦日依然温暖的晒着,可是身体却又不由自主的冷着,心中不由自主的升起了很是难言的诡秘感觉。

寒意渐渐褪去。

拐角处,通往此处的小径上,匆匆行来了一个人。

一个白衣人。

一个白衣少年人。

王夫人神色复杂的看着行来的儿子的身影,面上现出了一种凄然的神情。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她喃喃自语的似有些失神的道。

宝玉行得很快,但是步履稳健,他行到王夫人面前,请了个安,转向旁边贴身丫头道:

“小菊,方才我听袭人说有秋菱叫你。”

这丫头愕然道:

“秋菱怎么会现在叫我,她明明知道我正在侍侯夫人,离不开的。”

宝玉语声转寒:

“那你去帮我端杯茶来。”话语中竟有不容置疑之意!

小菊也因为那语声有些害怕起来,胆怯道:

“可是……万一,夫人叫我怎么办?”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只说了一个字:

“滚!”

王夫人顿时脸色转寒,怒斥道:

“反了,没大没小的!”

宝玉却不回话,只是冷冷的逼视着那丫头小菊,终于,这可怜的小丫头忍受不了那森寒凌厉直透深心的目光,哭着跑开了。王夫人勃然大怒,霍然起身,然而忽又面色惨白的坐了回去。

——这只因宝玉自袖中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把古旧的扇子。

——一张微微泛黄的锦帕!

扇上的花纹图案和帕上竟一模一样!

宝玉紧紧盯着王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

“妈,现在你该知道并不是贾政宽宏大量原谅你了把!你们的事,我早已从孟老口中探听得一清二楚!”

王夫人浑身剧烈的颤抖着,似是想伸手去触摸那一扇一帕将之收起,手上却若有万均重量,难以挪动半分!

宝玉看着王夫人头上的白发,憔悴的面容,心中一动,眼泪夺眶而出跪了下来:

“妈,上一辈人的事我不想知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陈阁老和贾政,谁才是我的生身父亲!”

……

宝琴独自一人在廊上埋首略微匆忙的行着。在这暖冬里,她也着一身素雅的衣服,看上去象煞了一朵荏弱无依的小白花。

她的手上拿着针线。

这女孩子自从进了贾府之后,便一直沉默寡言,素日里便帮着府中人做着针线活儿,常常直到劳忙到深夜。旁人劝她歇歇,她总是微皱着眉头,略带了几分愁意浅笑回答道:

“我不累。”

从她略显暗哑的话声中流露出的信息却是:

这女孩子在以一种追逐疲乏的方式活着。

她求的就是疲倦。

她一面行,一面想着还有十双鞋底要纳,因此没有留意到迎面来了一个人——因为她常常爱低垂着头——所以当她的鼻子留意到这个人身上浓重的酒气的时候,两人已经来了一次亲密的邂逅。

她撞上的明显是一个喝醉了的人。

一个在她记忆里始终有着温和微笑,衣不沾尘形象的潇洒少年。

贾宝玉。

此时的两人,是以一种非常暧昧的方式接触在一起。

宝琴抬起柔弱而又敏感得似不敢跟人接触的美眸,楚楚羞怯的低声询道:

“你有没有事?”

其实,被压在下面的是她。

宝玉没有搭话,只是任身上的酒味道弥散向她的全身,更是大胆的勾起她的下巴看着她。

宝琴的眼里有千语万言,每一个眼色都有愁有怨,就似将灭而未灭前的烛焰上那一道蓝火光影,不可捉摸,但又比火更柔凄美绝。

她却惊见,宝玉的眼里全是血丝!

宝玉的目光却停留在与她与自己紧密接触的胸前,忽然粗重的喘息了起来,抱住了她!

紧紧的抱住了她!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突兀,以至于宝琴还未从震惊中反应回来的时候,因为被用力拥抱而略微窒息的感觉便先传了过来。

宝玉埋首在她的胸前——这使得她本来被衣衫遮蔽的双峰顿时突兀了出来。,立刻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诱惑力急剧散发。宝琴咬着下唇挣扎着,却不敢叫出来。

——在这种事上,女孩子的顾忌总是比男子要多。

于是那杯水车薪的抵抗反而更激发了宝玉潜意识中的暴虐!

他毫不怜惜的拗住了宝琴的手臂,用力使她背向自己,然后推开旁边的闲放的厢房的房门,把她强行压了进里面。还不忘记将门用力的踢返了去。

一扇关闭的门。

隔绝的不只是光线,还有许多东西,比如说挣扎的勇气,耻辱的感觉等等。

宝琴停止了反抗,事实上,她也无力反抗,宝玉喘息着将她压在了圆桌上,其上本来放着的茶杯子被他粗暴的扫跌下去,打得粉碎。宝琴的脸贴在冷硬的桌面上,有一种压迫而窒息的感觉,忍辱的泪情不自禁的滑落了下来。

下身忽然一凉,宝琴的下裳已被宝玉除去,然后他喘息着,喷着浓重的酒气自后压了上来。宝琴顿时觉得被一根烧红了的铁棍强行进入了一般——那是一种灼热的痛楚,她哀怨痛楚的轻轻“啊”的叫了一声,顿时闭上了眼睛,晶莹的泪水却自紧闭的长长的睫毛旁无依滑落。

身后的宝玉却满足的叹息了一声,他刻意的停留了少许时间,仿佛要享受那种火热紧密的快意感觉,火热的双唇却用力在宝琴雪白无依的颈项上吮吸着。

然后圆桌便剧烈的晃动了起来。间中夹杂着宝玉粗重的呼吸与一个受创的弱女子的忍痛/忍辱的呻吟——这种呻吟却常常被男人理解为相反方面的意思,从而令本就高亢的激情更为热烈!

宝玉忽然用力抓住了宝琴的手,后者仓皇的躲避着,她的手指柔弱而冰凉,畏怯的躲闪着宝玉的霸道,然而她的目的最终没有达到。宝玉越发猛烈的撞击使她不得不哭泣着抓紧了宝玉的手掌,十根指头紧密用力的交缠在一起,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宝琴的身材匀细,肌肤仿佛吹弹得破的嫩滑。宝玉忽然直起身来,手忽然顺着光滑温热的背脊向下滑去,荏弱无力的宝琴好容易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忍辱的低声饮泣着,任温热的泪水不住从面颊上滑落。

忽然,她仿佛似一只张惶的小鹿一般惊怕的勉力半直起身,回过头来,恐慌的哀求道:

“你……你在摸什么!快放手!不要碰那里!”

回应她的是冷硬的桌面,宝玉又粗暴的将她压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因为酒后而神智迷糊的他似乎不容许一切敢于拂逆他意志的存在。

宝琴要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那便只是忍受。

她不再出声,但是随着宝玉的进一步动作,一种突如其来的别样爆炸性痛楚还是瞬间占据了她的身心,宝琴忍不住本能的尖叫了一声,旋即死死的咬住了唇。她是那么的用力,以至于本来嫣红的双唇都泛出苍白的颜色来。

——对于宝琴来说,这场酷刑整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宝玉伏在她身上沉沉睡去的时候,这可怜而倔强的女孩子已是痛昏了又再醒转来。

看着伏在胸前宝玉那张安详而平和的俊脸,宝琴却实在很难将这张脸与方才那粗暴得残暴的行径联系到一起,在宝琴的心里,这张脸的主人还是那个才华横溢,能够同自己琴箫合奏的翩翩少年。

面色惨白的她轻轻推开宝玉,又蹒跚着步伐将他扶到旁边的榻上安生睡下,自己却匆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紧咬着下唇踉跄向做针线那里行去。脑海里一片混乱的她,却始终清晰的回荡着贾母曾经说过的话:

“……宝钗这孩子各方面都是极好的,只是心机未免重了。黛玉固然和宝玉自小长大,人品什么都没得说,但那身子也太弱,只怕命中早夭。我属意的孙媳妇,便是你了……”

……

宝玉醒来时,天上已是繁星满天,强忍着酒后的头疼,他抚着太阳穴坐了起来。竭力回想着似是很遥远的先前所发生的事。

——自己在王夫人处得到答案后,脑子里一片昏昏噩噩,也说不上有多气愤,只是觉得心眼里仿佛郁积了一块什么东西,堵堵的塞得连呼吸都不畅快起来。

然后,然后自己仿佛就去……买醉!

买醉回来的路上,似是撞上了一个女子,自己压在了她的身上……!

“压在了她的身上!”

宝玉忽然清醒的回忆了过来。

“是宝琴!”

那忍辱的低声呻吟,火热的胴体哀怨的低泣仿佛又回响在了耳边,自己那仿佛发泄一般的凌掠暴行就这样暴风骤雨的施展在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身上!

“完了……要出人命了!”

宝玉一激灵的从床上弹了起来,此时他才发现,连自己的下身也略感不适!

——男方都这样,何况是宝琴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子?

宝玉一面急急的行着,一面焦急的想着。然而路上却听到了两个小丫头的对白,心下顿时宽了:

“你知道吗,这园子里不干净!”

“可不是,方才琴姑娘做针线的时候,忽然就晕倒了!”

“小心点着呢,天黑了!……”

得知了宝琴现状的宝玉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不敢面对佳人的歉疚心态,此处距离宝琴所居之处已是不远,但这短短的路途,就仿佛咫尺天涯一般,始终令宝玉迈不开步子。

良久,他终于长叹一声,回身向怡红院行去。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六十七章 失踪

一路行着,宝玉却始终有些心神不宁的彷徨,林间的叶沙沙的响着,他的思维忙忙的乱着。此时清醒过来的他扪心自问:

“若先前撞倒自己的是不是宝琴,还会发生这一切吗?”

答案竟然是不会。

此时的宝玉恍然才明白,其实自初见宝琴之日起,自己便陷入了她那以哀怨编织的魅力中,黛玉的美在于她的纤弱,宝钗的魅力在于她的体贴,而宝琴的美则体现在那种淡淡的忧伤上。

——那挥之不去召之不来的忧伤。

而这种荏弱无依的忧伤感觉,却分外的炽热了自己的本就蓬勃的占有欲望。

原来,自己竟然是这样一个感情泛滥之人!

这时,宝玉淹没在黑暗里的脸忽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心中的杂念被一一过滤以后,典韦的反常状态又浮现在心头。虽然据传来的情报分析,赵家的实力同寻常的暴发户没什么两样,而被杀掉的那两人已是其护院里的个中翘楚,但是内心里那种危机迫近的感觉始终弥散不褪,更有渐盛之势!

因此他才始终留在大观园中,日夜观望,也不敢轻举妄动,似最优秀的猎人那般静静的等待着对手露出破绽。

到了怡红院,伤势已大愈的晴雯忙迎接上来,招呼着旁边的小丫头端茶送水。袭人也能勉力自下地了,自床上起了来。宝玉进屋子坐下,沉思了一会儿屏退旁边的小丫头,对陪侍在旁边的袭人将方才酒后干的坏事一五一十的道了出来。

袭人听了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忍不住笑道:

“看来咱们家里又要多一位主母了。”

宝玉尴尬道:

“一会只怕要你去看看宝琴了,听说她伤得不轻,以至晕厥,你若得空,寻些药过去给她用上,旁人我只怕药不对症,让她白白受苦,我现下实在不便与她相见,只得劳烦你了。”

饶是袭人温柔,也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却分外的突兀出一种平日里不曾有的娇俏出来。宝玉心中一热,忍不住凑了上去,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

这时候,外间忽然传来两短一长的轻微鸟鸣声,宝玉闻声,脸色顿时一变,面上的笑容也变得勉强起来,轻轻推开袭人笑道:

“你还是快去了吧,晚了就不大好了。”

袭人自然温顺的依言而行,走到门口忽然疑惑道:

“这么晚了怎么方才我还听到有鸟叫声,真是奇怪?难道是今天嫣红又忘记喂外面的鹦哥了?”

一面说一面摇头行了出去。她的背影普一消失在门帘后,宝玉的面色顿时凝重起来,沉声道:

“什么事!”

窗户外面传来了一个压低了的略沙哑声音:

“庄中有大事发生,具体详情我一时间也难以尽述,公子最好能亲自去庄上一看。”

宝玉面沉如水,此时天黑甚早,大观圆的大门尚未关闭,顿时起身,举步往外行去。

这一路行来,当真是急如星火,出去的路上有数名家丁陪着小心试图劝阻,一人吃了一记耳光。一进聚贤庄,只见孟老,贾诩都迎了上来,这两人中一人心机深沉,智谋高绝,一人沉着镇定,饱经世故,俱是经得起大风大浪,处变不惊之人,如今他们的脸上竟也现出忧虑焦愁之色!可见发生的事情何等重大!

宝玉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还是含笑与他们打着招呼。他强自压抑着心中的疑问与焦切,告诫自己一定不能慌,不能乱,若是连自己都慌乱了,那么局面定然会立即恶化失控,还有谁能来主持大局?

见到了宝玉镇定的表情,孟老与贾诩也觉察到了自身的有些外露的过火之处,也忙自收敛起来,直到三人进了密室以后,贾诩才皱眉道:

“公子,典韦突然离奇失踪了!”

宝玉的呼吸顿时窒住,典韦乃是开创聚贤庄的元老之一,本就天生神力,更是内外兼修,一身武艺深不可测!连凌远天与孟老也极是推许。隐然为公推的武将之首,他若是失踪,聚贤庄中的实力顿时被削弱了三分之一!而听贾诩直呼其名,显然更有猜疑之意!

宝玉努力让自己若波涛一般激荡的心情平静着,沉吟了半晌道:

“庄中的银钱,情报等机密,可有缺少?”

列席的吴用神色凝重,摇首道:

“所有机密银钱,未有丝毫短缺泄露,与典韦同时失踪的,还有与他一起投来的一十二名典家子弟!其家人均不知道他们的去向?”

宝玉皱眉道:

“庄中可有任何打斗,搏杀过的血迹?你们可曾发觉近日有什么可疑人物曾经与典韦接触?金陵近期可有什么可疑人物赶来?”

答案均是否定的,而最后一个问题却也无人能够肯定答复于他,似金陵这等大城,每日里的出入的陌生人可谓成千上万,若要一一详察,只怕官府也没有这等本领。”

一干人商议良久,却始终不得要领。其实人人的心中均存了一个难以开口的恐慌念头:

“若是深知己方内情的强悍典韦倒向了敌方,那又该如何?!”

……

危机袭来之时,常如寂寞。

寂寞恒常是你自己一人,孤单面对。

热闹繁华时却总有多人与你共处。

但是其实那个时候,有知性的人还是寂寞的。

——人聚如蚁,却无人能与你心灵契合,甚至互相之间勾心斗角。或冷眼旁观,或白眼相看。这种在大热闹心中的落寞,才是真正悲哀的大寂寞。

宝玉拒绝了旁人陪同的要求,从密道出庄,独自行在拥挤的大街上,经过了改装的他并不担心会有被人识破的危险。

——他觉得现在自己需要好好的静一静。

——他也觉得自己需要寂寞。

要将脑海里的这些乱乱的纷繁杂冗的头绪一一理请,抹顺。就算不能自这些有用或是无用的东西里寻找出此事背后真正的答案,也要保持头脑的清明,思绪的顺畅。

人潮如织,熙攘不已,金陵市集荣盛,哪怕夜市也是繁华非常。天边冉冉挂着一轮清寒的圆月,宝玉在一座桥边,看水中波纹中倒影的月色依然明净纯粹得没有丝毫杂质。又看桥上小贩商贾络绎不绝,顿时生出世事如棋人生如蚁的强烈萧索感受。

水气与寒气拂过他的面颊,宝玉微微闭眼,他因为焦虑而几乎发热的神经,正需要这等源自自然的慰藉。

左侧忽然有争吵声传来,原来是一个行色匆匆的商贾撞倒了一名老态龙钟的婆婆,恍若未觉,依然故我的急急而行,却被旁边路见不平的小伙子一手揪住,两人顿时争执起来。

宝玉却对这种场景觉得很亲切,他内心中隐隐觉得,这种贴近平凡的市井小民的生活,才是自己所一直寻求的东西——只是哪怕机智若他,也在命运的逼迫下,却也不得不走上一条注定就不会平凡的道路!

就在这欣赏市景,心情渐渐恢复的过程中,宝玉忽然觉得有些不太一样了。这种感觉既非不安,也非危险迫来之前的示警,那是一种颇为突兀的感觉。

——循着感觉的源头望去,宝玉迎上了一双温和而欣赏的目光。

——那双眸子,清澈若水。

看着他的是一个锦袍少年人,神态温和大方,却蕴含了一种落落的坦然,他对宝玉露齿一笑,笑容固然明朗非常,却流淌出一种中性的美,使无论目睹了这笑容的人是男是女,都会生出由衷的好感。而他洁白的牙齿更将这善意的笑容烘托得阳光一般的灿烂。

宝玉心下凛然,他的反应首先便是戒备!虽然自己外表的装扮自信绝无破绽,但面上带笑手中一刀便捅过去的事他自己都做得娴熟无比,自然对此等行径深有防范。

然而那白衣人只是含笑望着他,绝无半分要动手之意。宝玉看了他半晌,忽然也笑了:

“这只因他也发现了一件事:这白衣人身上,竟带了同自己差相仿佛的气质!”

——相信,这也正是他注视自己微笑的原因!

气质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一个人的气度,气质,气魄与容貌俊丑无干,与体形高矮无系,更同穿着打扮无关。它是意态,风度,举止,神情的全部烘托/寄托出的精神。更是一个人独特个性的淋漓体现!

宝玉依稀记得,他曾经在家里的古籍里读到过这样一则故事:

当年,一个叫做匈奴的少数民族,派遣使者来觐见魏王曹操。这位雄才大略的领袖以部将崔季圭冒充他代为接见,自己持着刀必恭必敬地站在床头充作侍卫。——崔季圭声姿高畅,眉目疏朗,,须长四尺,凛凛有大丈夫之气。再穿上王爵衣冠,更是精神。

事后,曹操派人暗问匈奴使者对魏王的观感。使者说:

“魏王固然仪表出众,可是那个床头的提刀人,看来倒真象一位了不起的大英雄!”

可见人的本质上的气度,气魄,气质这东西,就是你想藏也很难藏去的!

若是将“臭味相投”这个词中含有的贬义成分抛去,却是能够极贴切的反应出气质相近的人会互相吸引的本质。

——而宝玉与这名锦袍少年人,便是由此而互相吸引。

两人相视而笑,仅凭目光的相互交流,便能明了对方心中此刻所想,这种感觉真是奇妙非常。宝玉下意识的抚了抚唇旁的两撇小胡子,这才苦笑摇头,想起自己所改扮的乃是一个落魄江湖的寻常中年人。

此时那少年身旁的一名矮胖的从人,忽然加快了步伐,抢在少年之前,与一名路人擦肩而过!

那路人顿时僵住,面上浮出极其诡秘而难以诉说的神色,左手剧烈的颤抖起来,似想抚摩自己的喉咙,但蓦然间一股血雾激喷而出,长达数米之远,自宝玉的角度清晰可以看到,他的咽喉处被割开了一条寸余长,红肉翻卷的深深切口!

当啷一声,路人右手上的一个持着的筒子这才从手里滑脱出来,随主人失去生命的身体一起倒向地面!

——好快的出手!

——这帮人绝不简单!

见事机泄露,暗杀的同伴身死,那争吵着的中年商贾与小伙子连同旁边似是吓呆了的老婆婆,竟一起和身向那锦袍少年人及身边四名从人扑击而至,发动了凌厉的攻势!

与此同时,桥下的水中,左面右面的店铺中俱有人现身配合出击!看这模样竟是一个早已布设妥当的十面埋伏的杀局!

暗杀不成,便是明杀!

宝玉见那些人有的拔刀攻去,有的却占据有利位置引而不发!他一眼便看了出来,伏击的这帮人的一举一动中,竟然流露出军队中的森严法度!

“能将这些武林高手以军法来训练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今自身都处在多事之秋,宝玉自然不会冒失到干冒奇险,出手相助那连话都没有说过半句的锦袍少年人——好在他处身位置恰好在暗杀者的包围外,顿时无惊无险的飘然离开了去。将鲜血厮杀惨叫声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

之后典韦一直无甚消息,宝玉忙于整顿庄务——典韦或许没有投向敌对方面,但是防患于未然的工作却也不能不做,因此宝玉只唤人打听了一下当夜事后的结果:

——竟然是被伏击的那弱势一方成功突围,而偷袭方面至少丢下了七八具尸体,更有数人死得苦不堪言,连尸首都爆成了漫天的血雾齑粉,可见战斗之惨烈。

等到将这些千头万绪的杂务处理妥当,已整整过去了半个月。好在贾政又奉旨出外,也无人约束于他。岂知这日午后,忽然黛玉身边的丫头紫娟满面泪痕的跑来,神色慌惶的道:

“宝二爷,快救救我家小姐,那赵月林趁老太太夫人去史府之便,竟带了一群人强闯大观园,将小姐按在榻上意欲无礼!”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六十八章 黄雀

这丫头凄楚的语声方一止歇,室中忽然静了下来。

——在场的人的那种感觉,仿佛周围的空气一下子被抽干了,自己忽然被置身于酷冷凄寂的万载冰川之上!

宝玉斯时正端着一杯茶,他的动作木然住了数秒,然后放下茶杯霍然起身向潇湘馆处大步行去!

在场的几名小丫头似是被冻僵了一般,立在了原地,吓得连一动也不敢动,良久几人才不约而同的发出了因为寒冷与恐惧导致的牙关上下相击的“得得”声。这才如梦初醒的收拾起房子中的东西,此时才发现,那杯本来热气腾腾的茶盅里,赫然结了一层坚冰!

与此同时,宝玉寒着脸踏出门的一刹那,不远处的一个房子里,一个本来烂醉如泥的佝偻身影霍然一震!以一种与先前绝不相衬的矫健与敏捷疾弹了起来,眼里精芒大盛,皱纹交错的脸上的表情激动非常!

“出现了,终于出现了!”

……

潇湘馆外,几个赵家带来的家丁正在调戏着几名面色惊惶,哭叫着最后逃去的丫鬟。而与外间的喧扰纷乱形成强烈比照相比,馆内黛玉的寝居里却安静得悄无声息!只有廊下的鹦鹉惊恐的在笼子里扑腾着。

守在大门外的那几名家丁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肃杀寒意逼面而来,他们忙放下手里正在干或者将要干的一切活计,惊惶茫然四顾,拔刀出来不住虚劈以壮声势!

然而这一切都是多余的,空气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冷冽的声音:

“杀了!”

顿时树上疾扑出两条行动似鬼魅一般的黑影,若虎入羊群一般的突入了那些家丁中,他们的行动都是默无声息的,惟有手中的利刃发着凶兽牙齿一般的噬血光芒!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作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一脚便踢开了那扇被反锁的房门!

他的眼缓缓的抬了起来,望着面前赵月林那张带着残酷笑意的脸。

——昏迷不醒的黛玉,正被他挟持着挡在了身前,身后紧贴着墙壁。

赵月林诡邪的笑着,这个笑容令本来还算英俊的他平添了几分狰狞之意。

“你果然来了!一切都在我们的推算中!……”

然而宝玉根本就没有听他在说什么,他似是根本无视赵月林架在黛玉雪白颈上的那把利刃,和身若狮子搏兔一般的扑了上去!

赵月林的瞳孔陡然因为惊恐而变大——在此之前,他毕竟还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挟持人质对他来说,还是平生第一次!因此他不知道,挟持方面,其实还是有很多很广泛的学问的,如果想综合起来一一详述的话,那之怕连一本书也写不完。

在赵月林的意念里,宝玉应该紧张的站在原地,大声的威胁自己,而不是直扑过来!

他根本没有作好应对这种突发状况的心理准备!

正是因为他的无知,导致了瞬间的交战一般的踌躇!

“那个家伙竟然敢扑过来!他已经扑了过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究竟是该杀掉手中的人质还是放了她!”

根本没有料想到会面对这种场面的赵月林仅仅踌躇了半秒便下定了决心。

“杀了她!反正他们一定会及时出手救援我!”

然而正是因为这踌躇的半秒, 赵月林持刀的右手已经不能执行大脑发出的命令了!

——一柄细长似针一般的窄剑,似毒蛇一般无声的刺破墙壁,从上臂直透入肉,一直捅入了他的臂骨并势如破竹一般的直穿了下去!

赵月林感受到那股惨烈的疼痛后,一面惨叫着,一面低首探视,只见一点晶亮的剑尖在手心中幽幽的颤着,然后霍然抽回!

赵月林只觉得鲜血和骨髓一齐都给他抽了出来,整个人一软倒地。但是哪怕是在这样剧烈的疼痛中依然绝望的喊道:

“快来救我!你们不是说……”

话声嘎然而止!

因为宝玉已经接住了昏迷不醒的黛玉,将她送了出去,复又转身过来冷冷的看着他!

耳听着外间属下的惨叫声,贯穿了整条手臂的剧痛仿佛也贯穿了灵魂一般无休止的传来,赵月林的青白的面颊上,已有冷汗冒出。

——不仅是因为疼痛,而是由于恐惧!

他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死亡就仅在咫尺!就鲜活的跃动在宝玉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刀子上!饶是在冬天,他依然可以感到,汗水不住的突破毛孔的防线冒了出来。

赵月林很想开口求饶。但是为宝玉的气势所慑,竟发觉自己连半个字也吐露不出来,如果一定要形容此时的宝玉,那么便是一块燃烧着的冰!

“啊!!!!!!!!!!!啊!!!!!!!!!!!!!!!!”

一声声拖得极长的扭曲惨叫声从房中不住传了出来,从这声音里可以明显的感觉到,施刑者的情绪是何等的激愤,但是却以一种残酷的优雅方式在做着这等野蛮的残酷之事。以至于可以令闻者深刻的体会到,那仿佛就是在就着激烈喷溅的鲜血来书写着一首愤怒的诗。

被紧急调来的五名黑衣卫队乃是由孟老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他们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而改以编号代替。

此时这五人在完成了肃清赵家家人的任务以后,就逗留在附近,紧密的监测着周围的动静。他们的目的很明显,便是不允许任何人去“打扰”宝玉此时正在做的事。

——他们的心中也知道,今日发生的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人看见!

——赵万山已贵为二品,正是炙手可热的红人!他的爱子被杀,这是连陈阁老也担当不起的大事!

——他们甚至已经在考虑嫁祸的对象。

这五名经过严格训练的秘卫的编号,是从五号到九号。

五号忽然发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急剧而骤密的响着!然后他马上意识到,那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的心为什么会跳得这样快?

在他惊然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张口欲呼!他要示警!

“来了很强的敌人!大家小心!”

只可惜这个念头被永远禁锢在了他的意识里!

他一开口,一团发出锐利尖啸的物体,快得似乎超越了速度的极限!“嗖”的一声破入了他的口中!带了蓬的一大团血花自完全稀烂的后脑中穿了出来!

顿时,剩余下的四名守卫俱被那物体发出的尖啸所吸引!他们不约而同的转头望去!

然后,离得较近的六号八号便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捂着脖子自树上跌落下来! 大片的血雾激喷而出,将花园里的空气染成大团红色的雾,而两人的的咽喉处,赫然被割开了一条寸余长,红肉翻卷的深深切口!

树下,一名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矮胖子,若无其事的缓缓行了过去!

剩余两名卫士,也在同一时刻,惨遭毒手,他们中的七号背上被印中了一掌后,勉强逃出数米,浑身上下忽然若气球似的急剧膨胀,最后炸成了漫天的血粉!而九号却落在了一名魁梧而残忍的大汉手中,瞬间便被“拆卸”了开来!

一切又在瞬间恢复了平静。

连悬挂在廊下的鹦哥也开始啄毛剔喙,自得其乐。

突然现身的四人从四面将黛玉所居之处团团围住。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十余名随从,蓦然间,他们挥手掷矛!

带了倒勾的的矛深刺入壁!

矛杆上系着粗长的绳索!

顿时这座木制房屋的外壁像是被一只巨掌从天而降压散了开来!

这世上当然不会有那样大的手掌。

这只是因为有四个人在用力拖拽钉在了别墅木墙上的绳索而已!就连房顶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自中而裂,轰然向两旁倒散而去!

烟尘渐渐散逸,一人坐在椅子上,以手托腮,若有所思,就仿佛是一具雕塑。他的衣衫上染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看上去更衬托出白衣的白,鲜血的红,再配合上地上躺着,死不瞑目的赵月林的尸,分外的触目惊心。

那名矮胖子踏前一步,和和气气的笑道:

“贾二公子,本来我等不该多管闲事,但是你竟然在家中悍然杀死赵中堂之子,饶是贾家世代勋戚,此事也实在太过骇人听闻。我等职责所在,实不能坐视,其中的是非曲直我们做下人的也难以判断清楚,眼下就请你随我们去京城走一趟,恭聆圣断把。”

说着竟然亮出了大内侍卫的腰牌!这矮胖子笑起来,就好似一名和气生财的老板,若非他出手杀死的人的尸体还留在林中,简直无法让人将他与那种狠辣果决联系在一起!

宝玉恍若未闻,淡淡道:

“你们的连环计,做得实在是太好,以至于连我也在不知不觉中上了这个恶当。只是不知道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我究竟哪里开罪了你们?”

矮胖子身后忽有一人排众而出!此人四十开外,一身都是剽悍精干之气,只是右手软软的垂在身旁,似是完全使不上力,他满面都是怨毒之色,切齿道:

“你这小狗也有今天!那日唤清虚那杂毛伤了我,今日你一样要栽在我大罗教的手上!”

“大罗教!你便是杨三千!”

宝玉闻言心中顿时泛起了一阵寒意,此教的前身乃是女真人信奉的萨满教,百年前清人入关之时,为其肃清异己立下了汗马功劳,后为了吸纳汉人入教,故改名为大罗教!此教一直隐藏在神秘中,隐然为国教,传说势力极大,连皇帝的几名宠妃也是教内高级教徒!因为其名不鄣,势力又大多在北方,所以宝玉方面始终没有将幕后的敌人联系到它的身上去!

而同时,中原武林也聚合力量,努力抗击这北来的大敌,始终将其势力抗拒,抵制在北方。偏偏历来清朝的皇帝俱是英主,深知制衡之道,遂袖手旁观,刻意在武林中造成了这种南北对立相持的局面!

刹那间,宝玉心中有几个问题顿时若水到渠成一般融会贯通开来。那夜里狙击这些大罗教中人的,想必就是白道联盟的精英探知这些人南下之事,暗中伏击,只可惜不知为何,竟至功败垂成!

“只是,那些武林人为何会体现出军人的风貌?”

宝玉的心里电光石火的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但是这恶劣的形式下,这个念头也只能一掠而过!

宝玉眼皮也不抬,埋首看着自己的双手淡淡道:

“这样说来,盐帮漕帮都已是你们的傀儡了,你们要这样处心积虑的谋算我,只怕不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把。”

那矮胖子微笑道:

“盐漕两帮历史绵延数百年,哪里那么容易就变成傀儡,只是本教人众繁多,这两帮一年要捐献给本教几十万两现银,阁下这么断人财路也未免有些过了。更重要的是,令姐元妃与皇后交好,而陈阁老一家也与皇后关系密切。”

说到这里,他面上杀气一闪而逝!

“自你身上将这突破口打开,小的被捉了,老的自然会来救,一救难免就会乱,一乱就有破绽!剪除了皇后的这两大强援!五阿哥的登基之路上的最大两块拌脚石便被扫平了,这,才是最关键的!”

——五阿哥的母亲庄妃,便是大罗教中人!

宝玉看了看身前死不瞑目的赵月林的尸首,恍然道:

“所以,赵月林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而且要亲自死在我的手上。今天他敢于向我挑衅,一定就是得到了你们的承诺,关键时候一定会救他的。”

“只可惜,救援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矮胖子颇为遗憾的道:

“我们的本意是由他来除掉你,进而扶植起贾环,自内部令贾家的势力倒向五阿哥。但既然他斗不过你,所以,他就得死了——当然,是要由你亲手杀死他。他事实上是一个鱼饵,一个你不得不吞下去的鱼饵!”

一时间,赵家的迅速崛起,赵月林不计后果的举动,一切一切秘团都得到了最充分的解释。

剩下的唯一问题是——

宝玉应该如何面对这势若危卵的恶劣局面!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六十九章 伏着

大罗教中这四大长老连同身后教众将宝玉团团围住,他们每一个人都看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若是将这些人分离开来放到人群中,只怕和普通的贩夫走卒没什么分别,但是一旦汇合到了一起,就散发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强烈气势!

四下里虽然空旷一片,宝玉觉得自己仿佛处身于一口井的包围当中。

——深深深深的井!

但奇怪的是,这些人只是将自己包围住,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们看样子似乎在拖延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此时以寡敌众,宝玉自然也不会主动出手寻衅,却坐在椅子上,若早间饮茶那般以手拖腮,看着咬牙切齿的杨三千悠然道:

“闻说阁下未受伤之前,号称天下第一暗器高手,这等荣耀的名头投靠他人已是颇为不值,而眼下看来,你却是位居他人之下,辛辛苦苦的挣来的名头换来做人家的奴才,真好生令人费解!”

这等江湖人最重脸面,听了宝玉的话,杨三千一张脸几乎都气得青白了,左手戟指指着宝玉,连受伤的右臂也在不住颤抖,一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而这期间因为他的伤势,一身本领发挥不出五成,大罗教中人确实也对他颇为冷淡,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那隐然为首的矮胖中年人眉头一皱,挡在即将失控的杨三千面前,仰天打了个哈哈道:

“杨兄现为我教元老,在教中地位尊崇非常,二公子不知究竟便断言出奴才二字,真是令人可笑。”

旁边那名高大男子阴恻恻的道:

“你这厮现下还有心情为他人操心?亲手杀死二品大员之子,赵月林还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石呆子一案你舌灿莲花逃过了一劫,我看你将来在刑部的大堂之上还有什么理由前来狡辩!”

宝玉目中陡然精光大盛!忽然微笑道:

“有!”

他此时的笑容若云破月现一般,坚决而灿烂。

“只要我赢!”

——赢就是最大的理由!

——只要他打败了这些人,那么便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混淆是非,颠倒乾坤!甚至可以将一切的罪名加诸在他们的身上!

——胜王败寇,对于胜利者来说,理由甚至已经显得有些多余!

一言以蔽之,弱肉强食!

然而,被围困在敌人中央的宝玉真的有这实力颠覆局面吗?

随着宝玉的话声一落,远在数十丈外的墙头上蓦然冒出五十余名剽悍弩手!这些人一个个神情坚韧!其开弓搭箭之时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似一个人在做一般!

杨三千面色大变,也顾不得身份,忙就地一个翻滚!此时飞蝗一般的劲箭已经扑面而来!一轮齐射后又是一轮齐射,几乎不给人以喘息的机会!那些外围的教众,竟然悍不畏死的拔出兵刃,挥舞着挡在了前面!

照理说,这个混乱时候是宝玉逃脱的最好时机。

然而他却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面。

因为那四大长老,脚下也是纹丝未动——虽然其中两人也因为趋避不及而受了箭创!

可是这只是第一波攻势!

矮胖子眼中锐芒一闪而逝,旁人只看到他手轻轻一挥,甚至连亮光也没有,三支蜻蜓镖便被击飞了出去!与此同时,另外三人已同突然袭来的凌远天夫妇以及清虚交上了手!

第二波攻势已然袭来!

孟老在远处一面发射暗器牵制着着矮胖子,一面沉声道:

“公子快离开此地!这帮人处心积虑布下陷阱,你一下手便命人持帖子知会了瑞善,施经威等金陵上下百余名官员。若被他们看见你在此地,当真是百口莫辨!此事若被坐实,无论对贾陈两家来说,均是绝杀之局!”

宝玉闻言一剔眉!顿时乘此良机举步向外行去!离他最近的那矮胖子深吸一口气,双手大袖子飘飘,霍然挥出,空气里顿时响起了极其尖锐的破空声,宝玉身前一根衣带被飘飘的切割了下来,然后袅袅落下,示威之意呼之欲出,而陈阁老加紧发出的一十三轮暗器,也在同一时刻被他悉数击落!

然而墙上的一名弓手竟以极快的速度挽弓,搭箭!

亮金色的小箭发出洪大的声音疾扑而来!

就好似一头凶恶的猛兽凌空探爪!

陈四发出这一箭后,张嘴哇的喷出一口鲜血!这一口金箭仿佛魔鬼一般,离手之前就已经透支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矮胖子脸上忽然泛出了一丝不正常的血红之色,他竟再次挥袖!

大袖紧裹住了箭!可以清晰的看到,那箭在袖中依然倔强的顶出了一个尖端,努力的想要破袖而出!

然而袖终于没破,

被切成了两段的金色小箭当啷一声颓然跌落,甚至还可以看见那闪闪发亮的金属断面!

狂乱的气劲激烈飞扬!吹飞了周围树木的叶!

但是宝玉此时已行出五步!

矮胖子此时还未来得及喘息过来,面肌一搐,左袖挥出!

宝玉顿时连退两步!

坚硬的石地上,他先前所站的位置处,一条深深的石痕飞溅而出!

宝玉却笑了。

这只因为他知道,此时是那矮胖子最脆弱的时候!

陈五的黑枪,若灵蛇一般的在最应该出现的时候激标了出来,这黑衣坚韧的青年,自最不可能的方位破土而出,这一击势在必得!

与此同时,陈三也似幽灵一般自一株大树上滑落,封死了矮胖子的退路!

这一战,实际上是孟老,陈氏三兄弟联手合击这名大长老,甚至还要考虑到宝玉一举一动中对他的牵制,这才将其逼到了这等退无可退的绝境上!

由此也可以看出,经过石呆子一案后,大罗教中人对宝玉的忌惮!以至于才要这样大费心机,刻意让宝玉亲弑赵月林的局面暴露在金陵的大小官员面前!

——此时贾政,王夫人,贾母均不在此,门口的家丁均是平时凶神恶煞,紧要关头见血就晕的角色,自然无法阻拦旁人的进入!

可以清晰的看到,面对这急剧逼来的绝杀之局,这为首的大长老面上竟浮现出狰狞的神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望天!”

——望天?

这是一个动作,还是一种方式?

——这其实是一个暗号!

——动手的暗号!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是这听似低沉的一声,竟象一根筷子戳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里,甚至略带刺痛!

此话一出,场中局势顿时急转直下!

大长老疾退!

他的背后是陈三和陈三的刀!

那把突如其来令人极其难防却又不得不防的刀!

但是大长老依然疾退!

因为刀和刀的主人已经在一刹那里以自中而断!

就仿佛若两支被拦腰截断的蜡烛!

血冲天怒激!

与另外一名长老激战正酣的清虚,忽然遭到了来自左右的凌厉夹击!他长剑圈出,勉强避开,招架了其中两方面的攻势,但毕竟还是大叫一声,中上了一掌!

那中者的身体便会膨胀最终爆裂的恶毒一掌!

与此同时,连声惨呼声响起!

高墙上的弓手,在听到这一声后,有二十余人蓦然拔出腰间长刀,猝不及防的给身边片刻前还在并肩亲密浴血奋战的战友致命一击!

短短一刹那!宝玉,陈阁老一手调教出来的神弓营便只剩下了三十余人,而其中还有近半的叛徒!

聚贤庄前来的三大高手,一重伤两叛!陈氏三兄弟一死一伤一昏迷不醒!

背叛的是:

——凌氏夫妇。

——那二十余人也是由他们一手举荐的!

面对众人愤怒的目光,凌远天好整以遐的淡淡道:

“早在五年前,我们夫妇便是大罗教的人了!”

——一句话,道出了所有的因由!

好个大侠!

好个凌远天!

此人一面说,一面手上却加紧了攻势!

大罗教四大长老却依然留守在原地,紧紧的包围住面无表情的宝玉。

其实,他们原定的计划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这间房子,将宝玉擒住后令其失去行动力后再将他放在原地。但是不知怎的,这四大高手一见到宝玉,心中便隐隐的流露出一股扑面逼来的凌厉寒意!

于他们四人而言,仅凭气势便能给他们这样大威胁的人,几乎还是生平所仅见!

在惊骇与忌惮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联手压制!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这却并非宝玉自身的气息,而是源自于他身体中那柄家传神兵!

——化身在他眉间的那点朱痣!

而受到后天的影响与年龄的限制,宝玉只能发挥出它不到三层的威力,并且还不能持久,更需要几日的恢复时间,因此,宝玉却也绝不敢贸然出手!

好在那四名长老的目的便是:将宝玉限制在这凶杀的现场!

宝玉不动,他们自然也不会动!

眼下的形式再明显也不过,那些对陈阁老,聚贤庄心有隔阂,或者好事的大小官员,正紧锣密鼓的向这里赶来,于宝玉来说,时间多过得一秒,便多一分威胁!

只是,这种局面下,宝玉还有什么能颠倒乾坤,翻覆局面的手段呢?

这个少年,霍然起身!

雪白的长衫微微飘动,眉心中的那点鲜艳欲滴的朱痣的颜色竟在迅速的褪去!

终于要出手了吗?

四大长老面色顿时凝重起来,那名残忍魁梧大汉的身上甚至响起了如同炒豆子一般的骨爆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反而干瘪,瘦弱了下去,但是却更给人以一种凶煞的感觉,仿佛他身上的每一根骨骼,都想要自行跃出来给主人执行绝杀令!

剩下的三名长老的身上,也都发生着类似的变化!

然而宝玉却忽然若融化的冰一般微笑了,话声里却还带着极大的欣悦!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随着他的话声,东面的高墙忽然一阵摇晃!接着“扑扑扑”的被破开了七八个大洞!

人形大洞!

一十三名彪形大汉便自那洞中陆续走了进来!

青砖砌就的高墙,在他们的面前就好似纸糊的一般,能够轻易穿越!

宝玉更敏感的留意到,其中一十二人头部两侧的太阳穴上,都被深深扎入了一根线香粗细的银针!

当先一人威猛豪壮,赤裸上半身的肌肉一块块若坚钢一般鼓突了出来, 最奇特的是,这样凶神恶煞的模样望过去,却令人一点都不觉得他粗野莽烈,反而有一种澎湃的豪态,睥睨群伦。

他似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大山一般,坚定的行向四大护法!

他率领那一十二名与他同样豪雄桀骜的大汉,大步向四大长老逼来!

他们每一步迈出,都似常人四步之宽,每一步都龙行虎跨, 足下所行过的地面,均会发出细微碎裂声。但是他所过之处践碎的地面所留下的却不是脚印。那破碎的纹理呈现出来的,是一个一个如同涟漪放散开来的旋涡!看上去,青色的石板地面上,似乎被修饰出了一朵朵白丝勾勒的花团锦簇。看上去诡异里流露出一种细致的精美。很难想象,这样巧夺天工的由裂纹组织出来的图案是一脚简单踩下修饰而成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奇兵震惊了。凌远天捏紧了手中的剑柄,似是从牙缝中艰难无比的挤出了两个字!

“典韦!”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七十章 绝地

凌远天的额头上,已有冷汗渗透而出。

在他四十余年的人生经历里,十一岁杀人,十三岁便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女人,何止身经百战?少年时候的惊险生涯,中年时节的勾心斗角均历历在目!

但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切的体会到恐惧过。

典韦一步一步的急剧缩短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凌远天呼吸急促,手中的汗已湿透了手中的剑柄。

“自从前日里亲眼目睹那名叫赵五文与刘流芳的两人的死状以后,我便知道你一定有问题,当时在场的人中,陈氏三兄弟与公子固然机警,但是受年龄所限,江湖经验不足,不能辨认出他们死前施展的功法乃是大罗教的自伤心法。而你当时却不动声色,若无其事!这时我便起了疑心!”

“似你这样一个浸淫江湖多年之人,怎会对此一无所知!于是我之后便背地里偷偷调查,发现了你果然与外人勾结,图谋不轨!当时我本想报告公子,但一来我还不知道庄中还有那些人是内奸,另外一方面,若让你们发觉此次阴谋败露,有了提防,说不定下一次还会设下更险恶的狠毒奸谋!所以,我故意携了一十二名家乡子弟出走,以布疑兵,借机藏在暗处,等待时机将你们这些暗藏的敌人一网打尽!”

典韦本来就神情威猛,这番话说来更是豪迈非常,气概万千。他若一座巍峨博大的山峦一般矗立当场,浑厚的气势直压得面前的凌远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那名长老之一的魁梧大汉却露齿一笑,他的牙齿很有些尖利,顿时给人以非常残忍的感觉。他细长的眼睛射出讥笑的光芒:

“你这莽汉说的笑话可半点都不好笑。一网打尽?口气倒挺大,就凭你手下这十来条只有力气的蛮牛?”

典韦闻言却也不动气,森然道:

“你们这些大罗教的狗贼似乎忘记了,老子姓典!”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十二名典姓子弟齐声断喝,竟然以掌击首,将插在太阳穴上外露的银针深深按了进去,顿时这一十二人的上身衣衫啪啪啪啪的炸裂开来,露出一身暴绽得有些变形的肌肉!而这肌肉给人的感觉,便是其中蕴藏了接近爆炸的巨大力量!

一十二人,刹那间体型几乎涨大了一倍!几乎化身作了一十二尊会走动的巨大的铜像!

看到这等匪夷所思的情形,为首那矮胖长老脸上露出惊惧之色——此人一直镇定从容,谈笑杀人,哪怕那日在桥头身陷重围之时,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他面上的肥肉颤抖了几下,闷哼一声道:

“难道,阁下竟然是当年在前任教主手中覆灭的典家的后人!”

典韦断喝一声,其声悲愤震怒

“不错,当年你们大罗教为了谋求我们典家这门能将未来精力预先透支出来的叠力神术!不惜代价血洗我典家庄,可惜机关算尽,也只能得到表面上的一鳞半爪,因此那日我一见那两人的死状,便猜到了是你等所为!今日就让你们这些狗贼,领教一下我典家神术的威力!”

五十年前大罗教探知洛阳典家拥有一门叫叠力神术的神奇武学,便生觊觎之心,盖因大罗教教徒众多,若能将此术获知,令普通教徒的实力在短期内大大提升,实在有助于一统江湖的大业。因此在屡次巧取不成以后,索性出动教主以下的百余名教中高手豪夺!

典家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庄主闻讯后率领子弟施展叠力神术拼死抗拒,人人抱定了与敌协亡的决心,竟打得八大长老当场三人身亡,两人重伤,四大护法也有一人战死,还要教主亲自出手才将庄主当场杀死!

而大罗教虽然惨胜,却不料此术口诀竟是由历任庄主代代薪火口传!只能从身份较低之人的口中获得一些皮毛,但饶是皮毛,也令得大罗教如获至宝,在修缮,改良后于麾下徒众中推行,成为了大罗教中人一招危急关头方才施展的可怕杀手锏!

当年这矮胖子的师傅也曾参加过此役,因此耳濡目染下,他对此知之甚详。当年在惊叹这门失传的神术的威力之余,他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竟然会有一天,再次对上这门神术的传人!

此时,典韦已经与背叛宝玉的凌远天交上了手。

他每出一拳,便要大喝一声!其嗔目若铜铃,喝声似雷霆!他每喝一声,凌远天的身体便要颤上一颤,他每击出一拳,凌远天的脸色就要白上一分!他古铜色的皮肤上,闪耀着一种明润悦目的光芒,以至于凌远天手中锋利的宝剑削上去,只能留下些须浅浅的白印!

与此同时,场中忽有歌声响起。

歌声自以典韦为首的那一十三名男儿口中传出!

歌声豪。

歌意壮!

歌动听而人悲迈!

这首沉凝悲壮的长歌,本来乃是一名典家先祖在生与死的边缘,热血横飞的战场上,不由自主谱出的。后来那深远肃穆的调子感染到了了旁边的将士,顿时热血沸腾,转败为胜,侥幸存活的这位壮士便将此歌流传给了子孙后代。

自此,典家子弟在携手作战之时候,就会不约而同的唱起这支征战之歌!

而面对那一十二名典家子弟的四大长老,更是加倍的感到了强烈的压力!

或许这一十二名典家嫡系子弟赶不上先祖的强悍实力,但是不要忘记,他们在来此之前,曾经是宝玉手下经历过严格训练的将士!

——懂得协同作战的狼群毫无疑问要比各自为战的狮虎可怕得多!

一十二人,分为四组,同时向四大护法发起了凌厉而奋不顾身的攻势!他们一个个身材魁梧却不失灵活,往往是两人出手,一人在旁卫护,四大护法苦于要扼守四角以免宝玉乘机逸出,竟只能与他们硬碰硬的对撼!

而孟老也腾出手来,配合残存的神弓营向那些叛徒发起了反攻。

此时凌远天之妻见典韦攻势太过凌厉,其夫被打得左支右拙,毫无还手之力,也不顾得脸面,挺刀加入战团,饶是如此,以一敌二的典韦竟还是威风凛凛,一双铁拳摇摆不定,纵横无方,还是攻多守少的上风之势!

为首那矮胖子见情势不妙,面上煞气大盛,一双飘飘大袖挥出,无数星子一般的光芒刹那间便耀得在场中的人眼花缭乱!空气中刺耳的破空“滋滋”声连绵不绝,一瞬间,当先冲向他的那名承受了绝大部分攻势的典家子弟顿时闷哼一声,面色转白退了下去,其身上渐渐渗出班班血痕来。

——但是,另外两人暴喝了一声,不进反退!在转瞬间与这名大长老连拼了一十七拳!

——在这样一种完全无法取巧的战斗方式下,这名大长老同时闷哼了一声,后退了一步,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

再观场中其他长老,也或多或少的受到了相同方式的攻击,均吃了不轻的亏!

一十二名被击退的典家子弟深吸了一口气,竟马上恢复了消耗的精力又再度逼了上来!四大长老瞳孔紧缩,偏偏这个时候,被他们包围着的宝玉轻笑一声,起身向外走上了一步!

这一刹那,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四大长老眼下的处境!

——内外交困!

宝玉行出的这一步看似简单,但只有身在局中的那四名长老才明白,这一步仿佛直踏在了他们的心中最脆弱的地方,随着这进逼的一步,一股庞大的森寒气势膨胀,挤压了出来,几令他们艰于呼吸!

与此同时,典韦瞠目大喝一声,往背后探手翻腕下,两道磅礴洪大的乌沉沉的黑光成阔带一般携沛莫能御之势,拦腰席卷而至!

正是典韦仗以横行天下的奇兵!

——双铁戟!

凌远天大惊下,挺剑拒之!

剑折!

其妻尖叫一声,双刀横于胸前,和身扑上!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她整个人都被口角溢血的砸飞了出去!凌远天大惊之下,正待扑上救援,却忽然大叫一声,在空中横着翻滚出三尺!他的臂上,已经多了三支森黑的倒刺锥!

正是孟老乘此良机,百忙中发出三支暗器,果然一击奏效!

在这一片大好的形式下,宝玉却笔立原地,,头也不抬的望着自己的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淡淡道:

“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你们大罗教还在隐藏什么?将最后留着的那张底牌掀出来罢!”

正与典家子弟激烈交手的四大长老闻言身体不约而同的一震,那矮胖子目光转厉,沉声道:

“你怎么知道的?”

宝玉淡淡道:

“你们既是大罗教,那日伏击你们的当是白道联盟中人了,这些人行事何等老辣?若无必胜的把握岂会轻易动手?,然而你们却能轻易闯出那精心设下的重围,并反杀了对方数十人——若此事你等预先得知消息,那么白道联盟的人当是被一网打尽才是——因此解释只有一个!”

说到此处,宝玉身旁的血迹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迅速结成暗红的的冰,显然身旁的温度陡然急剧下降,而他的眼神越发锐利:

“随你们前来的,一定还有一股藏匿于暗处,连白道联盟也未能探知的强悍势力,才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决定胜负,掌握战场主动的关键作用!”

他的话音一落,只见一条淡淡白影迅捷无伦的悄无声息的闪过场中,目标赫然直指正待对凌远天夫妇痛下辣手的典韦!

宝玉双目一剔,肩头微晃,整个人已如鬼魅一般闪到了包围圈的边缘,看样子正要驰援典韦!然而四大长老齐声沉喝,竟在这一刹那不约而同的向宝玉全力发起了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