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大话红楼梦》》 · 张德坤 · 2026-07-25
所谓顾此失彼,那一十二名典家子弟的怒拳,也在同一时刻,一起击上了这四大长老的身体!
面对四人联手一击,宝玉也只能做一件事!
退!
疾退!
与此同时,他也目睹了两件事。
——四大长老的身躯蓦然间怪异的膨胀了起来,这种异变就似那夜自己虐杀的赵五文刘流芳两人身上发生的异变一样!
显然,这四人为求自保,也不顾代价的施展了得自典家的那残缺不全的叠力神术!
——那白影也未与典韦多交手,只是似轻描淡写的围着这名豪强神武,巍峨如山的魁梧男子打了个转,便若一缕清烟也似的瞬移到四大长老身前,在他们的身上各轻击了一掌!而被她抛在身后的典韦竟然摇晃了数下,面上现出痛苦之色,身躯剧烈颤抖着,终于还是支持不住,手中沉重的武器当啷跌落,颓然半跪了下来!
这身影虽然是趁典韦与大敌动手之时候,依靠悄无声息的身法突施暗算,一击得手。但是连凌远天这等与四大长老差相仿佛的高手,正面对撼也攻不破典韦的肌体的坚强防御,而她轻轻一击便能将典韦的叠力神术破去!这样的可怕的实力,普天下又能有几人?
被此人拍中一掌的四大长老也仿佛忽然被人注入了新的活力,一刹那又变得龙精虎猛,神完气足,实力更是尤甚往昔,看样子举手投足间便轻描淡写的挽回颓势,那一十二名典家子弟的若暴风骤雨的攻势瞬间便被遏止了下来!
那人在拍中最后一名长老后,身形终于止歇,此时场中众人才看到他白衣蒙面,一袭宽大的白袍衣袂纷飞,虽然不见面容,却绰越飘逸有神仙之态。
宝玉心中一凛:
“是他!虽然不能看见他的脸容,然而从此人身上流露出来的气质竟和自己颇为接近,容貌可以掩饰乔装,但是气质却不能模仿!此人一定是在金陵桥头对着我善意一笑的那名白衣少年!”
但是想归想,宝玉却在同一时间,向站稳身形的这名白衣人,
——发出了攻势!
——这也是他自来到这个世界后,首次全力出手!
幻。
一种足可以灼痛人的奇幻风情。
首当其冲的那白衣人生死一瞬的心中,在看到了眼前的景象以后,心中首先涌现的却是这个念头!
宝玉攻向他的这一击,错综复杂中竟流淌出一种令人几乎舍生忘死的决裂,偏偏却自然得如同呼吸一般。就仿佛时间在亘古以前就安排好了这一切,而岁月在此时此地此间将其勾连成了一种无痕的倾吐!
自己不过是作为一个媒介,将这一切引发出来罢了。
面前这名与自己气质接近的男子,手中虽然无剑,但是由他身上激发出来的那冰霜一般的剑意极激烈的绚烂开来,刹那间孕育出了拍岸的惊涛,若如千堆冰清玉洁的雪一般直接卷压了过来!
——这样可怕的压力,煎迫得人连呼吸都便成了一种努力的奢侈!
最可怕的是,他眼角的余光扫到,外围的四大长老在轻松应对着那十二名典家子弟,扭头来看着自己的同时,却无丝毫前来相助的意思。
事实上,在旁人的眼里,宝玉不过是微微向前踏了半步而已。
——他们竟看不出来自己已受到了最猛烈的攻袭!
——他们竟然丝毫感受不到这若暴风吹袭而来的狂烈气劲!
——能将自身的气势与气劲完全凝聚在一起丝毫不外泄!莫非面前这名金陵二公子,竟然达到了连师尊也难以企及的天人境界!
白衣人的心里,惊惧的闪现过这三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偏偏他却不能退!
一退,宝玉便能借势逸出!
一退,这场谋划已久的大计就要功败垂成!
他蓦然自怀中掣出了一把匕首!
一把小小的晶莹玉匕!
他的系发丝带蓦然断裂,乌黑如云的秀发若瀑布一般的倾泄而下,转瞬间变作银白之色,而那把晶莹玉匕蓦然殷红如血。自行飞起挡在他的身前!
两股庞大无比的能量霍然撞在了一起,那人的面罩顿时被带起的庞大劲风撕碎,吹飞了出去!此人竟然是个女子!
——那是一个清丽到了令人见到后觉得自己花光了这辈子所有运气才能见到的女子!
——然而这女子紧抿的唇,扬起的眉毛却给人以冷色的错觉,仿佛接近她的人,都会若飞蛾扑火一般被刺伤,割痛。
奇特的是两人进行着这样激烈磅礴的交锋,气劲的激荡拖拽却始终限于他们身前三尺内,以至于就在这女子身后的那名背对着她的矮胖长老,也没有觉察到丝毫异状!
其实这场可怕/可怖的交手只持续了几息时间而已。
如果以动作而言,不过是:
宝玉前行半步,左手微微抬起,那女子发激飞,拔出一把小小玉匕指向宝玉。
然后:
——那把血色玉匕霍然随风碎散成无色无味无香无臭的尘土!
而宝玉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十余步,竭力想稳住身型,但终于不支,颓然跌坐在先前所坐的椅子上!
他的脚边,便是赵月林血肉模糊的尸体!
——一切又同先前动手前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前来充作目击者的官员,已至贾府之外!
然而看现在宝玉面色苍白,口角溢血跌坐在椅子上的狼狈模样,只怕连站起来也难,他如今还怎么来破掉这个圈连了贾家,陈府,意图动荡金陵政界的巨大阴谋?
宝玉的手指紧紧的抓着椅子的靠背,同身体上的痛楚相比,心中的那种功败垂成的难受滋味更是令人难以忍受!
——只需要再多坚持上一秒钟!
——先前只自己只需要在坚持一秒钟,便能将眼前这可怕女子彻底击溃!
——然而自己的这具身体,却不能再多承受上半秒钟了,否则无须他人动手,自己就会先被反噬的气劲撑得破体而亡!
幸亏体内神兵的力量在潮水一般退去的时候,还帮自己抵消了绝大部分反击之力,否则自己早已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此时却不是他懊恼的时候,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咬牙切齿的怨毒声音:
“交出叠力神术的秘密,我饶你不死!”
说话的正是方才被典韦打得狼狈不堪,颜面尽丧的凌远天,他此时正拿着一把利刃,恶狠狠的指着典韦道。
典韦半跪在地上,满面俱是视死如归的轻蔑神色,哪怕重伤得无力动弹的他,依然不屈得似一座大山!
他的回答是将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到了凌远天的脸上!
凌远天脸上杀机戾气一闪而逝,手中刀顿时顺势斩落。刀势迅疾而决绝,在凌远天的心中,无论典韦将来是否会屈服于大罗教,都将会对他构成莫大的威胁!因此在他问话之前,心里便早存下了杀意!
——必杀之意!
“那你就去死把!”
他这一刀出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有能力喝止他的大长老与白衣少女也不及发声!更惘论是其他人!
典韦——命在顷刻!
难道,这位曾经在史上便是因为大义凌然,舍身救主而英年早逝的绝世猛将,又即将步入命运的轮回?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七十一章 转折
凌远天看着呼啸的刀锋迫近典韦不屈而愤怒的双眸,他狞笑着道:
“你这等不识时务的贼子,早就该死了!”
此时的他双目赤红,面目扭曲,哪里还有原来半点大侠的风范?然而就在刀锋及体的那一刹那,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
“你这等不识时务的贼子,早就该死了!”
此言竟是将他的话完全反驳回来,耳听这蓦然出现的声音,无论是宝玉方面还是大罗教中人,俱大吃了一惊!凌远天意欲霍然回身——却发现身体竟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在旁人惊惧的眼神里,他忽觉胸口剧痛传来,低头一看,只见胸前赫然被自后穿透,多了一只干枯羸瘦,血肉模糊的大手!
在他意识的弥留里,这男子见身后佝偻的黑影若鬼魅一般潜绕而出,身化轻烟,忽聚忽散,终至模糊不清!看样子,他进退趋避间,竟与宝玉先前的移动颇有神似之处!
远处统揽大局,本已心力交粹,觉得无力回天的孟老却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那瘦弱佝偻的黑影却是从不知道什么时候潜近了来,躲开了所有人的目光,藏身于地上七横八竖的尸体中,此时趁大罗教中人松懈之时,发出这全力一击!
这时这黑影一招毙杀凌远天后,竟瞬息间绕至那魁梧残忍大汉身前,一爪击出,其手干枯瘦弱,看似乎皮包骨头,其上却还沾染了令人触目心惊的血肉模糊!那残忍大汉也擅长指上功夫,目光中露出兴奋之色,厉喝一声,也是一爪迎上!
然而这黑影此击却是虚招,与此大汉对上一记以后,借力扑出。他身法本来诡秘而迅捷,这一借力下更是快得难以看清,另外两名长老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这黑影便已扑至身前,两人忆起方才凌远天惨死之状,均不敢大意,顿时全神贯注,集中精力以应对!
不料三人之手掌普一接触,这两名长老诧然发觉对方双手上根本就无进袭之力,反倒蕴蓄起了一层厚实滑溜诡异的真气,仿佛只等自己全力攻上去一般!
这样一来,反倒变成了两人合出全力将他送走的局面!
两人正迷惘间,场中忽然响起了一个清寒而略显急促的声音:
“小心,他的目标是游长老!”
说话的正是那名能与宝玉正面交手的女子,她固然方才能将宝玉击得看似重伤,但自身的真气也到了枯竭的边缘,正在急速回气的过程中,此时的她虽然不能出手,但已将这瘦小佝偻的黑影的意图看了个通透!
只可惜,两大长老发力,加上那瘦小佝偻黑影的速度实在也快得匪夷所思,那女子话刚出口,本来离得远远的游长老——即一直主事的那个矮胖子已然受袭!
虽然变起仓促,但这游长老却也毫不慌乱,双袖顿时膨胀若挥起风的巨帆一般,同那来袭之人的攻来的双爪撞在了一起,一交上手,游长老顿时知道自己比起此人来,实力逊上不止一筹!立刻借力飞退!
这一系列连环动作做得端的是行云流水,看起来似乎早已演练过不下数百次,没有丝毫破绽!
然而那瘦小佝偻的黑影冷笑了一声,其声中尽是自负不屑之意,仿佛对手的应对早在自己算中,他竟站立不动!
待那游长老将落地而未落之时,这瘦小佝偻的黑影左手忽然屈指成抓,猛击在自己举起瞄向敌人的右臂之上!
只听得“波”的一声轻响!他右手干枯如鸟爪的食指尖上一片尖锐的指甲霍然激射而出,瞬息间没入了身在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矮胖的游长老的胸口!
虽然是小小一片指甲,可是中招后的游长老大叫一声,胸口创处顿时激标出一箭血泉,仰天便到,眼见得已是生死不知!
瘦小佝偻的黑影“嘿嘿”一笑,笑声中尽是自负轻蔑之意。此时在场中人这才看清他的形貌!此人竟是宁府中的那名倚老卖老,整日里酗酒闹事的老家人:
——焦大!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发号施令的游长老已是重伤昏迷,大罗教中人一起将目光投往了场中似是身份最高的那名女子。她审时度势,见己方伤亡惨重,自己一身武功此时只能发挥不到七层,凌氏夫妇一伤一亡,四大长老只有两人还有作战之力——先前那名与焦大对了一爪的残忍大汉此时面上已露出痛楚之色,显然已吃了不小的亏。
而对方孟老已将神弓营的局面控制住,一十二名典家子弟尚存七人,更多了一个神秘难缠高手。照此局面若是继续缠战下去,只怕自己带出来的精锐能活下来的也为数不多了!
——最关键的是,远处已经传来官员的呼喝,呵斥声!
大罗教来此的目的,并不是要全歼宝玉的人马,而是要将擅杀赵月林的名义坐实在宝玉的头上!
看了看似是瘫在椅子上,无力动弹的宝玉——他的身旁便是赵月林的尸体。这女子冷笑着下了一道命令:
“全体人按计划撤离!我留下来负责阻止他们的轻举妄动!”
她口中的轻举妄动,自然就是指任何人对宝玉及赵月林尸身的搬动!
眼下金陵官员已入大观园,到时候以她的耳力,自能在这些人到来之前数十秒以前感知到,到时候再凭借她的身法数息之间遁却也绝非难事!
到时候,在场的只余下宝玉派系之人,大罗教也完全置身事外,加上他们事先潜伏于这些官员中的内应推波助澜,贾府与陈阁老便再难逃干系!
命令一下,剩余下的大罗教中人显然事先操演过,连预定的遁走路线也谋算好了。一干人等掩护的掩护,或是清理现场,或是移走死去同伴的尸体,搬动伤者,分工明确,一切做来井井有条!
而宝玉方面筋疲力尽的孟老被伤势未愈的杨三千拌住,两人正是旗逢对手,神弓营几乎是全军覆没,典家子弟的叠力神术效力也开始减弱,出手间虽然也是奋不顾身,但是威力大减,以至于被剩下的两名长老反杀了两人,显然也是有心无力。
焦大杀凌远天,重伤游长老做来看似轻易,实质上也是殚精聚智,竭尽全力。还要与那女子对峙,也不及阻止!
一时间,大罗教中人竟然走得干干净净!
随着时间的流逝,院门外已传来施经威等官员那故作威严的呵斥怒骂声!
那女子一声轻笑,忽然向宝玉攻出一掌!
焦大顿时神色着紧,顿时关心则乱,身形晃动间已挡在宝玉身前!
岂知这女子根本无心伤人,掌力含而未吐,与焦大击出的爪势一接,便高高弹起,看她那奇幻无方的身法,轻易能在官员来到之前成功遁出人们的视线!
——一切,仿佛都在这女子的谋算中!
只可惜她还是低估了一个人。
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贾宝玉!
——他又岂是束手待毙之人,先前的故作颓态,以及将焦大出现的带来的狂喜尽数按耐在心底,隐忍至今,便是为了眼下的这一瞬!
至关重要的一瞬!
宝玉忽然自一个常人绝不可能施出的角度,闪电一般的探手而出,握住了这女子的一只纤纤玉足!整个人也借势腾起,向她贴了上去!
这女子却临变不乱,另外一只脚霍然僦出,正中宝玉胸口!顿时摆脱了宝玉的羁拌,后者立时哇的一大口鲜血喷出,尽数喷在了她一身白衣之上!但就这么一耽搁,她遁去的身法顿时缓了一缓!
于是当金陵众官员推开园子的大门,眼里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面色苍白,神情憔悴的宝玉正紧抱着赵月林的血肉模糊的尸首,眼望着不远处一名身穿白衣急急遁去,上面沾满血迹的苗条身影悲声高呼道:
“梦儿!你多加小心!赵月林虽然始乱终弃!自有取死之道,但其父乃是二品大员,定然会找人来报这杀子之仇的!”
一面又抱着赵月林的尸首哭道:
“赵兄!你为人风流倜傥,小弟神交多年钦佩不已!不料方见面数月,你竟为此惹上此等桃花劫!日前笑语: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之言尚历历在耳,不料今日竟是一语成谶!
可怜这女子身为大罗教的三大圣女之一,自幼便清心寡欲,素日里连话也不与男子多说,陡然间被宝玉冠上“始乱终弃”等毁人清白的头衔,更给她杜撰了一个梦儿的姓名,还巧妙的将杀人等罪名卸到了她的头上,顿时心神激荡,再也按耐不住,一口逆血脱口而出!
在场中人不要说那些被大罗教收买,早已准备好义正词严指控宝玉杀人灭口的官员,就连孟老等人也被宝玉这一手弄得目瞪口呆!直到震撼过后,这才叹服这位二公子端的好手段!
这样一来,虽然不能将大罗教的如意算盘全面推翻,但至少不会是先前任事态发展那样的一面倒的局面!
结合方才那女子匆匆逸去的带血身影和宝玉惟妙惟肖的表演,大部分不知内情的官员显然深心中已是先入为主,对宝玉的说法信以为真!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一章 绸缪
温热的感觉自面上的肌肤传递了进来。这种熟悉而温馨的感觉就仿佛是残留在幼时记忆中那母亲的手抚摸的感觉。舒服得几乎让人不愿醒来,永远这样睡下去。
恍惚中似乎隔不了多少时候,就有人来喂自己一些芳香苦涩的液体。昏迷过去之前那种疲乏待死的感觉也开始渐渐褪却。
终于,身体中出现了一种若被火焚的燥热感觉,这感觉先前若星星之火一般,间歇的灼痛着自己,后来日渐壮大,终成燎原之势,煎熬得自己不得不努力的与之抗衡着。
也不知道在这样的痛苦里度过了多少时候,身体中蓄积已久的能量终于霍然爆发,若山洪滚滚一般,猛然宣泄出来!
眼前忽然光芒大盛!直到迷糊了好一会,宝玉这才发觉,自己正坐在一张软榻上。额头上汗水密布,浑身上下衣衫悉数湿透,耳中鸟语宛转,眼前正是阳光灿烂满天,顿时令他生出强烈的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茫然四顾,眼光忽然落到了坐在旁边椅子上的一名满面惊喜,激动得口唇不住蠕动却说不出话来的老者面上,艰难道:
“莫非,莫非你……你……?”
这个“你”字后面的话在心中喉中萦绕轮回了无数次,饶是素来博闻强记,能言善辨的宝玉,此时也艰于言辞了。
此时老者已略微平复了心情,大步行到床前,老泪纵横道:
“小少爷!没想到老奴还能见到你!”
原来此人乃是宝玉那世里的外公身边自幼相随的一名忠心耿耿的家人,当年为了掩护主人的安危,不惜舍身滞敌,也葬身在那死难了千万人的熔岩血渊中,不意后来石柳也在那处遇难,关键时刻,吸收了巨大能量神兵感受到他真灵未昧,也将这熟悉的旧人一同携来了这异世!
不过相对于宝玉有神兵护佑而言,他获得身体的过程则缓慢得多,一直等到半年之前,焦大酗酒过量,濒临死亡时这才成功获得了其身体。之后又要忙与于新身体融合,又要急于恢复自身实力,因此耽搁了不少时间——好在宁府中原来那个焦大横行搅扰惯了,旁人巴不得他安静几日,也未来管他。
同时他的城府也极深,在未获得确实证据之前,虽然心中有疑,也不贸然与宝玉相认,只在暗中观察,直到前日宝玉动怒,施放了神兵之威,这才确认了小少爷的真正身份,前来相助。
宝玉听他一声熟悉非常的“小少爷”出口,顿时知道面前这个焦大乃是前世里那个忠心耿耿的老家人。多半境遇与自己相同,因缘巧合的来到这世上,心中立刻百感交集,此时的他顿时百感交集,主仆二人回忆起那颠沛流离的往事,禁不住真情流露,抱头痛哭。
一场淋漓尽至的宣泄过后,两人渐渐回复理智,外间人听到响动,知道宝玉醒了转来,又惊又喜,顿时四处通报,传遍全庄——聚贤庄中人自宝玉昏迷着被抬回来以后,便一直处于群龙无首的人心惶惶中。此时听得他无恙醒转,全庄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片刻后贾诩,吴用,张辽等都鱼贯而入,前来探问,而典韦也由人搀扶着随后前来——他的伤势其实并不重,不过是皮外之伤,大罗教圣女那一掌的目的乃是引发了他残余下来的所有的潜力,使得叠力神术的后遗症立刻发作,因此当时动弹不得。。
宝玉一问起当前情况,原来自己已整整昏迷了五日,当时力敌大罗教圣女时本就受了重创,后来更是殚精聚智,一举反破了大罗教苦心谋划的绝杀之局,更是心神俱伤,在官员面前表演完那场戏后就昏迷过去。
其实当时现场事实与宝玉所言之矛盾处颇多——毕竟赵月林确是死在他手上的——若任施经威等积年老吏细细勘察,不难发现其破绽之处。
可是此时贾诩也闻讯赶来!
他乃何等人物,怎会任此等局面发展下去?遂果断下令,命庄中数名死士身携与大罗教有关物证后在现场制造混乱,杀伤了数十名倒向大罗教的官吏后刻意求死!那些普通官兵衙役虽然人多,又怎么拦得住?
——贾诩的用意再明显不过,大罗教既然想撇清关系,那么我们就让他淌上这趟混水!
此时场中顿时大乱,同时赶来的聚贤庄中人借宝玉昏迷之机,以救护公子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由精通刑名律条事务的吴用领人乘机在现场大肆毁迹销痕——可怜赵月林惨死之后的尸身也被尽情蹂躏。待官府中人将场面完全镇压下来之时,凶案现场几乎是被十头水牛来回深犁过一般!这样的局面下,施经威就算是包拯在世,也难寻破绽了。
赵月林带来的随从也早已死完,此案便完全成了当时人证之间的辩论——虽然大罗教收买的那部分在场官吏齐声怀疑贾家二公子便是杀人凶手,但要讨好陈阁老,贾府的人却也不在少数,也站出来异口同声的反驳,更提出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论点:若那白衣女子心中无鬼,为何要匆匆遁去?一时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在堂上争辩得沸沸扬扬,看来就算闹到御前,只怕也难以决断。
显然,这案子办到这份上,其中还牵涉到了神秘的大罗教,又难以给宝玉定罪,已定是一庄长年累月的无头谜案了。
宝玉听到这里,叹了口气,沉痛道:
“唉,当真是天妒英才,赵世兄人品,学问都是极好的,只是未免太过风流薄情了些,以至逢上这等惨事。当为我辈前车之鉴。你们记得提醒我,赶明儿得去给赵兄焚些冥钞。”
旁人听宝玉此时却来一本正经的猫哭耗子——若说风流,只怕宝玉比起赵月林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他既然这般说,一干人等均只能忍着笑齐声答允,只有李逵闻言后,嘴角不住抽搐,一张黑脸涨得通红,终于忍受不了跑了出去,聚贤庄中,顿时响起了这黑厮的暴笑声。
“对了。”宝玉忽然微笑道。“你们可曾发觉那日里仓皇遁去的大罗教中人的行踪?”
在说到这个已经撕破了脸,生死相见的庞大教派的时候,宝玉面上的笑容却越发温和可亲,仿佛谈起的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热情洋溢。
吴用起身腼然道:
“说来实在惭愧,未有丝毫进展。”
宝玉展颜道:
“这些人谋算此事已久,若是被我们这样轻易查到,那也不叫大罗教了。”
说到此处,宝玉的脸上的微笑变得诡秘而残酷。
“我们找不到,不过并不代表其他人找不到!传令下去,发动一切力量联系上白道联盟中人,将我们知道的所有关于大罗教资料提供给他们,更要特别说明他们中有人受伤与那个圣女的存在!对他们的一切行动,我们表面上不介入,暗中在背后提供给他们一切方便!”
一干人计议已定,纷纷起身离去。只有焦大理所当然的留了下来,有外人的时候,这老人仿佛潜伏在暗中的一个一动不动的影子,他甚至给人以一种没有生命的错觉,仿佛同摆放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一张桌子没什么两样。
当落在最后的吴用告辞以后,宝玉长长的出了一口大气——有了对当前面前局势的掌控,他心里塌实了许多。转过头去方欲继续同焦大一叙别情,却见门忽然又开了,两个婀娜的人影带了熟悉的香风哭着扑入了他的怀中。
正是明显消瘦了的晴雯与袭人。
二女自从那日紫娟来报黛玉受辱,便提心吊胆的跟在后面,见事情闹得出乎意料的大,心中惊恐,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的等候消息,后来见宝玉满身血迹的被抬了出来,只道他已遭不测,也顾不得羞耻哭着靠近了去。幸得那日张顺婚礼上见过袭人的人不在少数,知她是公子的如夫人,忙带两女一起回了庄。
宝玉搂着两女温软的身子,耳中听的是真情流露的悲声泣语,心中也自感动,忙连声安慰,以手轻抚以平复她们的情绪。岂知抚弄良久下,自己先已心神荡漾,手上也渐渐加力,游走范围也宽起来。
两女伏在他身上,如何感受不到他的异样?两人自来便对他千依百顺,虽觉光天化日之下有些羞人不妥,却也无甚异议。正是浓情蜜意,剑及屐张的关键时刻,忽闻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淡淡的说:
“少爷你连续昏迷了五日,体内元气方自平复,此时实在不宜近女色。”
晴雯此时已经是罗衫半解,星眸微闭,正自意乱情迷中,忽闻近处人声,忙羞得以手护胸,惊然转头,见竟有人近在咫尺,顿时觉得无地自容,埋首在宝玉胸前不敢抬头。
焦大前世里却是看着宝玉一手长大,对他的宠溺甚至还胜过了外公与母亲,因此宝玉在他面前公然行事也毫无避忌,听焦大这般一说,宝玉眉头一皱,揽镜自照,果见眉心红痣暗淡无光。苦笑道:
“你们两个快来见过焦公公,这次若非他老人家出手相助,我只怕见不到你们了。”
此时的焦大自出手后,功行全身,气质形貌大变,同往日那个整日里只有七分醉三分醒,衰弱老朽的焦大哪里还有半分相似之处——二女均是心机玲珑之人,心下猜测自家公子一身神奇本领多半就自此老身上学来,忙敛衽施以晚辈之礼,不敢因为他一身下人打扮而有丝毫怠慢之处。
焦大却不回礼,打量了两女半晌后对着宝玉道:
“这两名女子对少爷你也算得上是情深意重了,自你被送回来那夜起,她们同另外一名女子每日里必来门口探问十余次,自清晨到深夜,从不间断。唉,方才看少爷你的行事布置,干净狠辣,越来越有姑爷当年的风范,老主人在天之灵若能得知,也必欣慰后继有人。”
言外之意,不甚唏嘘, 宝玉听说起自己那世里素未谋面的父亲,也自黯然垂首,心中默默遥想父亲当年纵横天下的风采。
袭人晴雯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见场中气氛忽然凝重低迷下来,晴雯忙挽着宝玉的手笑道:
“你无事最好,可能下地走动?你却不知道,还有一个人自旁人口里得知了你那人事不省的样子,急得和什么似的,偷偷一个人跑出来寻你,幸亏茗烟听说了将她领了来。你猜猜是谁?”
宝玉大奇道:
“除了你们还有谁这么大胆子?”
忙下床来,任袭人晴雯服侍他穿好衣服,急急的向外行去。行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调皮的一笑对着焦大挤了挤眼睛。
——只有在这个慈祥关爱他的老家人面前,他才偶尔表现出自己的少年心性。
焦大苦笑道:
“原来……连这风流的性子,也从姑爷身上传承了过来。”
……
此时正是下午时分,阳光灿烂。
宝玉随着袭,晴二女在庄中左绕右弯,来到了后面临江的花园中。
江水安详而平缓的静静的流着,一个着紫衫的丽影手扶梅花,向着浩淼江水的渐淡暗灰的尽头极目眺去,她的神态是忧怨的,可是却是那么的明艳,她的嘴唇美丽的翘着,唇上那美丽的幅度却也不能掩饰住唇上那么令人砰然心动的艳红,那种诱惑着人视线的红却给人以一种不惜燃烧生命的忧郁错觉。
在阳光的出卖下,宝玉分明见到了她的眼角有一点光亮自面颊上缓缓蜿蜒而下。
——能将忧伤化作自身气质来与容颜的美丽互相交错,辉映的女子,不是宝琴还能是谁?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二章 随从
宝玉怔住了。
在来的路上,他曾经设想了许多的对象,甚至连凤姐都被考虑了进去,偏偏就是没有想到是宝琴——
这个被他深深伤害了的女子。
对于事后的宝玉而言,将那种近乎于发泄的强暴施加在一个无辜的弱女子身上,实在是于心有愧的。偏偏在他正要设法弥补这种过错的时候,局面的危急又不容许他有过多的时间。
在宝玉的心中,面前这个忧郁的少女应该是深深恨着自己的,因此他望着那清丽的容颜半晌,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措词,呆呆道:
“你……怎么,来了?”
宝琴听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因为见了他而泛红的面色顿时苍白起来,雪白晶莹的贝齿紧咬着下唇,分外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心丧若死。旁边的袭人忙推了宝玉一把嗔道:
“琴姑娘听说你重伤,巴巴的赶了出府来瞧你!你怎的这样说话?”
宝玉也是玲珑之人,顿时觉出自己那话的语病。忙抢上一步真挚道:
“好妹妹!你别会错意了,方才我见了是你,一时间欢喜得傻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原来自去年别出大观园以后,宝琴连续遭逢未婚夫婿病亡,母亲也辞世这等人生中的巨变,不过数月里——这世上就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她一个弱女子顿时被打击得喘不过气来。一切只得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
后来来到贾府,贾母虽然疼爱于她。但也因此而招来人的嫉妒,于是背地里什么克夫,铁帚,命硬等等流言斐然,甚嚣尘上。此时寄人篱下的的她当真是欲哭都无泪。只能整日里的不停做着针线活,以疲乏来求得心里暂时的安宁。
后来贾母却唤她与宝玉琴箫合奏,又将撮合两人之意对她明言了,宝琴本来死灰一般的心中又浮起了对生活的希望——无论从各种方面来说,宝玉都是一个上佳的夫婿!哪里知晓此时贾政带了赵月林归来,变故又起!宝玉那时固然是危机重重,就连旁观的宝琴也是整日里提心吊胆。
后来事情好容易缓和下来,不料自己又忽遭人强暴,而行事者偏偏竟是心许的贾宝玉。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心理,因此宝琴虽然身体受创,却未有多么怨恨宝玉,只是心中更是对他依恋。岂知再见到宝玉之时,这冤家竟是被抬着昏迷不醒的出去!
对于已经经历过一次夫丧的宝琴来说,这种巨大的打击带给她的震撼可想而知。以至于在潜意识中,她自己也接受了旁人的命硬,克夫的说法。于这样的心态下,宝琴甚至已经抱定了此身既已属君,宝玉只要不治,自己也马上以身相殉的决心。
——这女子既然打下了这等死志,严酷的大观园中的种种规条也就自然在她心中荡然无存。恰巧她早年随父亲四处行商人,也非未见过世面的那种纤纤弱质,因此便毅然来寻宝玉。还好在出园时遇到了茗烟,将她带了入庄。
此时宝玉见玉人不仅原谅了自己那日的暴行,反倒还颇为倾心于己,宝玉自然是开心非常的。大着胆子试探性的去携宝琴的手,见她脸色微红,轻轻的挣开了。虽然如此,面上却无愠怒之色,心中知道她脸薄,见袭人晴雯在旁,有些不好意思。
宝玉也不丧气,心中知道这亮丽里搀杂了忧郁的气质的女子既然肯不顾一切来寻自己,便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哈哈一笑,便陪着三女在庄后花园中四处游耍,赏玩一番:
聚贤庄后便是茫茫苍苍的一条大江,虽然此间花园里景物陈设格局不如大观园中精美华贵,若论开阔恢弘,心旷神怡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了,也尽有游玩的可赏之处。
此时阳光明媚,在冬日里更有一种分外的暖煦,从宝玉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宝琴的侧脸,如白玉一般晶莹的小耳透着阳光,微微的泛着胭脂也似的红,连上面微细的绒毛也清晰可辨。整个人若一件精美而素雅的易碎瓷器一般。
而宝琴见宝玉平安无事,醒来又径直来寻自己,足见未辜负她一番深情,实觉得心中此时的平安喜乐和那种有了家的感觉,实在是近年来从未有过的。她看着眼前令人心旷神怡的浩淼江景,不觉轻轻靠向宝玉的怀里,心中只愿一生一世都这样同这占据了自己身心的男子在一起,永远也不分离。
两人偎依良久,宝琴忽然轻轻的道:
“黛玉妹妹和宝姐姐都还在大观园中,她们一来不似我自小同父亲走南闯北,见过外面的世界,一来上有母兄羁绊,定然不能似我这样一般来寻你,但是她们的心,却都同我别无二至。你既然这般能耐,在外立下了这诺大一片家业,便当想个法子,将她们也一同接来才是——那种被思念熬煎的滋味,我是领会最深的。”
宝玉自后搂着她温软的身子,叹息了一声道:
“唉,我何尝又不想这样?但现下外面局势混乱非常,我如今处身于这旋涡的中央,稍微不慎便有覆亡之险,届时我自保虽然不难,若还要顾忌你们的安危,无论是风险,难度都要加上数倍。眼下你和袭人,晴雯来了,我自问还勉强应付得过来,但若再加上她们……唉。说着便将一切经过曲折处对她娓娓道来。”
宝琴未料到自己属意的这名男子的身上,还背负着这许多惊心动魄,刀光剑影的秘辛往事,她静静的听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无限愁伤,比李后主的“寂寞梧桐锁清秋”还要添几分无奈,增几分伤怀。
她望着天边的浮云幽幽道:
“不管将来的事如何变幻,你若活着,我便是你的人,你若不幸,我也是你的鬼。”
这几句话说得淡若春水,若细嚼其中滋味,实在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烈。宝玉闻言,心下感动,也不再说话,只是手上加力,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非常快的。太阳已经消亡在地平线下。却还在逝去的地方意犹未尽的将云霞焚得通红,庄中三声梆子响。显然已到了晚饭的时间。
庄中饭食虽然丰盛,但比起大观园中烹饪出来的精美菜肴的差距却何止以道里计——宝玉素来主张与下属同甘共苦,因此他要的饭食和普通庄众殊无二至——他心中先前还担心三女不大习惯这里的饭食粗陋了些,却见人人吃得津津有味,连素来饭量极小的宝琴却也添了一次饭。宝玉奇道:
“难道这厨子的手艺忽然变好了,我怎么没尝出来,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吃得这般有滋有味?”
宝琴嫣然一笑道:
“你这呆子,自家的饭菜吃起来当然特别香。”
宝琴身上素来都带着一种忧郁的气质,平日里哪怕偶尔笑上一次,也是若静谧的湖中的波纹一般,浅浅荡漾,一现即逝。方才的这嫣然一笑,却若春日中百花齐放,似乎将遁去阳光也带进了这屋子,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连宝玉看了也有些失神,又细细咀嚼她话中“自家饭菜”之意,一时间不禁有些痴了。
用完饭后,宝玉照例要去处理庄务,巡视一番,宝琴与袭人既来,那么内宅乃至庄中所居的家属等等种种杂七杂八的烦琐事务,便都交给她们料理。刚刚巡视完江旁的两处暗哨后,忽然有人喘吁吁的前来急报:
“公子,孟老领了一顶轿子入了庄!说有急事前来,望公子速速归去。”
宝玉心下狐疑——若说是探病,似孟老这等高手应当知道自己乃是精力耗尽之故才昏迷不醒,没有性命危险,用不着这般急急漏夜前来——难道是外间局势大变?
一念及此,他忙丢下手中事务,匆匆赶去。
行到书房前宝玉又是一怔,只见那顶轿子赫然被抬到了门口, 四下里从人俱被遣散,陈家剩下的两兄弟与伤势半愈的清虚均守护在门外,见他来了纷纷行礼,口称公子。
宝玉掀帘进入,心中一惊,忙上前一面拜见一面埋怨道:
“孟老你怎的这般大意,怎会入夜带义父来我这荒僻所在。”
原来当中一人气度雍容,举手投足间俱是自然流露出来颐使气派。一看便是久居高位之人,正是陈阁老。
此老含笑看着宝玉道:
“你却不要怪孟老,是我自己说要来的,因为有一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亲眼证实一下。”
宝玉在陈阁老下首坐了,奇道:
“什么大事要劳动义父大驾?”
陈阁老笑而不答,旁边的孟老却面色凝重道:
“宝玉,还好你醒得正是时候,你可知道,据我们内线来报,明日贾政便将连同贾府族长,要开启宗祠,祭告先祖,将你逐出贾家!”
气氛沉默了下来,几上明亮的烛焰闪动吞吐,连带宝玉映在墙上的身影也不住动荡着。宝玉默然了半晌,与贾家的决裂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当这一刻真的来到之时,内心还是有几分触动的:
——慈祥的贾母,曾经给了他久违母爱的王夫人,甚至贾政那严厉的斥责,从此以后就离自己远去了!
很多东西,在失去的那刹那,才能觉出它的好来。
生活如是,
工作如是,
你身边的人
——更是如是。
孟老与陈阁老,均没有急着说话。他们均知道,此时是该让宝玉独自静一静的时候。
不料宝玉只是停滞了数十秒,眼中的神色复又清明,坚定的道:
“这是不是代表,支持我们势力中的那部分贾家派系的官员,也将随着贾家的表态而退出?”
陈阁老用欣赏的眼光望着他,很简约的回答了一个字:
“是。”
孟老奇道:
“你这孩子,倒还真沉得住气,知晓了这等大事后,还能面不改色,镇定自若。”
宝玉苦笑着淡淡道: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但求问心无愧,岂能事事如意?”
说到此处,他眼中忽然露出狡猾的光芒,展颜一笑道:
“何况,既然义父和孟老连夜来此,那么想必早有对策,那我还操什么心呢?”
陈阁老颔首道:
“处变不惊,仍然能考虑得如此全面,确有大将风范,我且先问你,你对未来的打算是什么?
“是找个安稳地方,带了大观园里倾心于你的红颜知己隐居,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还是不甘寂寞,继续面对这些人心诡诈,凶险杀机逆流而上?”
宝玉想也不想便答道:
“当然是与宝姐姐,林妹妹一起安安稳稳的过完下辈子。”
孟老实在未料到他会如此回答,诧异的望了陈阁老一眼,却见后者面带微笑,安之若素的端坐当场。
“不过。”宝玉话意一转,面上已多了一种无奈的神色。
“眼下这个局面,我能说退就退吗?盐帮漕帮在我手上累积死伤了不下千人!抛开其他不说,我若隐居,那千人的亲属朋友一旦寻觅来报仇,便是有死无生的惨痛局面——更何况我还得罪了大罗教以及当朝二品大员!”
“我其实根本没得选择!”
宝玉的悲哀的眼神又转为锐利,又仿佛是为自己的发言作一番总结似的道:
陈阁老闻到大罗教之名,面色也凝重起来,一字一句的道:
“因此,若是想要扭转眼下这种恶劣局面的话,你便只有一条路!”
“即刻北上,投身军旅!”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三章 起程
听了陈阁老这石破天惊的话语,宝玉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的望着晃动的烛火。他知道,陈阁老作出这等决断,绝非无的放矢!
果然,孟老已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细细解说起来。
原来此时局势看似乎对宝玉有利,其实乃是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上——而贾家的表态无疑是打破这平衡的催化剂!陈阁老虽然担任两江总督长达二十年,又是两朝元老,势力可谓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然而得罪的明暗势力也颇多,暗中觊觎这位置的也大有人在!此次贾家势力的撤离,无疑会引起这些观望着的势力的参与!一旦发展到那种地步,己方的墙头草定然会纷纷离去,整个局面便是四面楚歌!
“并且”陈阁老淡淡的补充道。“当时在赵月林的被杀现场,你虽然运用急智,巧妙的扳回一城,但仓促之下,你也未留意到留下了一个极大的破绽!”
宝玉的眼里绽出极锐利的寒芒,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道:
“父亲大人请讲。”
“那日的所有官员,均只看到了一个离去的染血白色背影!或许大罗教不忍将这个圣女牺牲拿出来当棋子,但是他们只需要寻一个背影相似,而武功略强的女人来李代桃僵,指证一切都是由你主使!加上那些投向敌方的人推波助澜,你又该如何应对?”
宝玉深深吸了一口气, 绞紧了自己十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忽然抬起头来笑道:
“除了立刻跑路以外,我目前似乎还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
陈阁老赞赏一笑道:
“很好,不过现在大罗教南下的人不仅要隐藏行迹以疗治同行之人的伤势,同时还要应对白道联盟如附骨之蛆的追杀。似乎还没有精力考虑到这件事。所以,我提出的这个担心目前还处于假设阶段,不过也难保其他人会设法施出更险恶的计谋。”
旁边的孟老忽然插口道:
“不知道二公子可知道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生的典故?好男儿志在天下,切末为了小儿女的情长因小失大。”
宝玉心中一阵感动,面前二老一个明言,一个讽喻,无不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费心打算。他心中一阵感动,哽咽道:
“孟老,义父你们多虑了,宝玉岂是目光短浅之人,显然此时局面的千头万絮俱交缠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若突然从军,他们顿时失去了攻纡的对象,这招釜底抽薪之举端的妙极!明日我便动身去京师从军。”
陈阁老抚髯笑道:
“你这孩子,也不用这么急,待徐达的回书到了动身也不迟。目下各方烽烟四起,国家正是多事之秋,近日传来消息,北面的蒙古已攻入了欧罗巴国的一个叫做柏林的大都市,兵势正盛。其疆域广阔实在已经不在中国之下,而南方三藩林立,更有伪蜀紧扼剑阁之险,表面上似无野心,暗地里却不住南下蚕食吴三桂的领地,显然是在养精蓄锐,秘蓄力量。”
“因此此时朝廷中最重军功,今上又是最喜务实之人,你若能以弱冠之龄,指挥一军一战成名,对经常南犯寇边的蒙人斩杀千余口——什么罪过也揭了去了!”
宝玉闻言喜道:
“徐达将军?”
陈阁老笑道:
“不错,他乃是我多年知交,此时正奉旨镇守山海关北面对元一线防务,若不是将你托付给他,我又怎生放心得下?”
孟老接着道:
“何况据我们查证,大罗教虽然猖獗,其手却始终无法伸入军队中——他们也不敢冒此触怒君上的大不讳!因此你在军中的安全自也能得到保证。本来老爷还是不放心让你去冒这等风险的,但又忆起你在对盐帮漕帮的作战中,行事指挥均颇有大将之风范,故特地拣夜晚突然前来,以探视你庄中情况,一路行来,见法度森严,各种秩序井井有条,这才下了要你从戎的决心。”
宝玉闻言,这才知道其中还有这许多圜曲波折,只觉得二老实在处处都为自己设身处地着想,考虑得周全万分。已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当下又在场讨论了一些细节,例如如何掩饰自己离去,如何料理聚贤庄的善后事宜。此次出行又要带哪些人随行而去。待计议已定之后,已是深夜,陈阁老微觉疲乏,便先行去房中歇息了,孟老落在后面,出门的时候宝玉忽将其唤住——若无其事的询道:
“贾政逐我出门,应当是事出有因把?”
孟老身躯一震,默然了半晌,也是以一种平淡的语气道:
“据我们推测,贾政当是两江地区血滴子的情报汇总之处,他身旁当有一二名宫中高手,守护一应机密文件,其他事则全然不干预,但那日我们遣人偷换锦帕之事,想来也被那高手察觉,泄露了出去,因此……”
宝玉的脸此时隐在灯旁的黑影中,一时间也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听得他淡淡的“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
这厢既然已定下北上的重大决定,次日里宝玉便将聚贤庄中高层人员召集起来,就这件大事向他们告知了,并明言是否跟从自己北上由各人自行决定,并不勉强。不料听宝玉一说,当真是个个奋勇,人人争先。虽然明知是要去面对以精强凶悍而闻名天下的蒙古铁骑,却无一人退缩。
——无心机的俱对宝玉感恩深重,觉得此去诚然险阻重重,正是赤心报主的时机。
——有心机的却知道当朝最重军功,从素日里宝玉的操演训练来看,他绝对不是一个庸才,断不会轻易就败的。常言道,富贵险中求,此时不趁此良机搏上一搏这封妻荫子的功名,更待何时?
在此又出现了一个小小插曲:本来宝玉事先同孟老商议好,由李逵,张顺留守,贾诩主持大局,贾诩心机深沉,智谋高绝,而李逵勇力善于陆上,张顺水性长于江中。这三人组合起来,配以训练有素的庄丁,维持现有的局面不是难事。偏偏黑厮听说不能随众同去,蛮性发作,抵死不从,坚意要一道前往。众人都拿他没奈何下,只得让陈五过来顶替他的位置。
决定了这些大事以后,人人都忙着回去收拾行装,都知道出发就在这几日,忙着与家人道别。一时间庄中尽是离别前的伤感气氛,宝玉却特地将贾诩留了下来,旁人知道自宝玉去后,庄中事务应就由贾诩做主了,两人间于公于私都一定有许多话要交代,均识趣避开了:
良久,宝玉方才轻轻叹息一声:
“文和,转眼间我们相遇已有数年了把?”
贾诩微微颔首,两人均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当年互相敌对的,拼得死去活来的情形。心中俱有感触。宝玉接着道:
“你定下的智谋往往出人意料,剑走偏锋,说实话,在这方面,我自愧不如。”
贾诩听了大吃一惊,忙拜伏在地道:
“公子何出此言,小人浪荡江湖半生,一直郁郁,因此愤而入了匪帮。幸得公子慧眼,简拔属下于蓬蒿中,贾某乃是手下败将,何德何能,当得起公子这自愧不如这四字评语?”
说到此处,声音都有些变调,显然是忆起前事,情感荡漾,动了真感情。宝玉微笑着将他搀起道:
“文和不必自行菲薄,你我相遇之日,我实入了你的圈套,但我手下有子满,文远这等熊虎之将,麾下部众也都训练有素。加上身份也恰巧克制了你布的伏着,种种因缘巧合下,这才反攻得手。”
说到此处,宝玉顿了一顿,话声也转得严肃:
“不过,我看天下间,尚有两人堪作文和的对手!”
贾诩闻言浑身微微一震,他心中其实甚为高傲,一生中自弱冠时候起——除了对上宝玉那次以外——素来料事如神,运筹帷幄中未曾有谋算失手之事,显然未料到宝玉竟忽出此言。口中虽未加相询问,面上却露出不服与疑问之色。
宝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
“那两人一在西南,现官拜伪蜀丞相,一人深得尚可喜信重,几乎是言出必从!你我两人若是想做出一番事业来,那么势必就不能避开这两个人!”
“诸葛亮,庞统!”
贾诩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眼里也展露出慑人的锋芒!那样子,竟象煞了一头择人而噬的狼一般,久久,那锋芒才敛去。
——难道,这才是这个素日里阴冷沉稳,沉默寡言的贾诩的本来面目?
——事实上一柄宝剑的本质,只有在它与另外一把兵刃交击而溅出的亮丽星花照耀下才看得清!
宝玉看着贾诩的眼睛,信重而热诚的道:
“此去大漠,边疆遥阔,会发生什么事谁都难以预料,因此我才将你——我所最倚重的人留下来!文和你可明白我的深意?”
贾诩又恢复了那阴翳默然的模样,歇了一会儿才涩声道:
“公子如此信重我一个降人,贾某无以为报,惟愿能为公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这番话淡淡说来,却是掷地有声,决绝非常。宝玉忙道:
“文和言重了,我离去之事,迟早都会为敌方侦知——他们必然会尾随我北上——届时围绕着聚贤庄的压力必然会消去大半。以你之才自能应付豁如。若是得空,你不妨收集一下二人的资料,多加研究,我心中牵挂的却是还有另外一件事”
贾诩奇道:
“另外一件事?”
宝玉说到此处,似乎也有些腼然起来,筹措了一下言词才道:
“贾府虽然已将我逐出府,但我却不能说忘就忘……里面还有一些……我牵挂的东西。”
贾诩顿时恍然:面前这位公子秉性风流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前日赵月林惨遭杀身之祸便是因为前去非礼与公子青梅竹马的那位林姑娘,以至于冲冠一怒为红颜,血溅当场!他乃是何等人物,顿时微笑道:
“公子可是牵挂林,薛二位姑娘?忧虑她们被许配给人出阁?”
宝玉一直头痛的便是此事,眼下自己出行在即,若非林妹妹身子羸弱受不得惊吓,宝钗上有母兄,早已将二女强行带了回来——若自己离开期间二女被许配了出去怎么办?
贾诩面前却露出招牌式的阴毒诡笑:
“公子请放心,属下却知道有一种药物,服用后能令男子长期不举,若有不长眼的有不轨之心,那就是他自己活该了!”
宝玉闻言眼前一亮,他先前一直试图从贾府方面入手来考虑此事,自然艰难万分,不料贾诩提出这个另辟别径的办法却一劳永逸的解决了他心中的顾忌——以陈四那诡秘莫测的身手,下些药还不是手到擒来?顿时仰天长笑,心下也宽了。
……
三日后,陈阁老接到了徐达的回信,信中对于宝玉前去之事赞许非常,一口应允照拂之事,那日在贾府中,徐达对这人物俊秀,才华横溢的少年就大有好感。恰好怡亲王允祥回京之后,见天寒地冻,心忧边塞将士生活困苦,遂主动请旨前去劳军。也在徐达处——他是知道宝玉在军事上的才能的——见宝玉也要前来为国家出力,心中也颇为喜悦。也附了一封信前来,言明保举提携之意。
于是早已作好准备的聚贤庄中人当日便出发了,庄中精锐坐了七艘大船,顺流而下。严密监视聚贤庄的那些势力见宝玉如此大张旗鼓,只道他在明修阡道,暗渡陈仓,忙命人严密监视陆上各个出口,果然见八辆马车自庄中急速驶出,每经过一个岔口便分出一半来分道扬飚而行,直弄得手忙脚乱,筋疲力尽。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四章 奇人
经过众人周密商议后,拟定的行程乃是先顺江而下,然后在杭州沿大运河北上,这一条路线虽然转得颇远了些,但是皆是水路,一来免了旱途上的车马劳顿,二来更能在水上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拿最大的精力来应对一切可能出现的突发事件。
一干人等顺流而下,俱在船舱中偃息旗鼓,宝玉典韦等重要人物更是白日里头也不露,直到杭州才忽然出现,大张声势的购买各种用品——这着奇兵实在搞得紧密关注聚贤庄中情况的敌对势力手忙脚乱,忙急急的调集人手赶往杭州。
岂知宝玉在杭州不过逗留了半日,便忽然销声匿迹,若在空气里蒸发了一般。那些势力若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寻了整整半月余,这才花费了重金打听到:金陵来的那些外地客早已在来的当日换了三艘航船,顺江而下,扬帆出海!
而此时,宝玉率领着以典韦,吴用,张辽为首的一干谋臣武将,正在船头舒心的浏览着如画的京杭大运河风光。
这条号称人类历史上最长的人工开凿的河流,乃是隋炀帝到洛阳巡游后,贪恋南方风光,第二年,他便下令着手两大工程:迁都洛阳和开凿大运河。成千上万的劳工花了六年的时间,将原有的运河连接起来,完成了全长一千七百六十四公里长的京杭大运河。这条古老的运河流经北京、天津、河北、山东、江苏、浙江六个省市,连接了海河、黄河、淮河、长江和钱塘江五大河流。京杭运河一向为历代漕运要道,因此年年俱有官府修缮,航行起来极是便捷。
时下虽然是冬季,但是运河两旁树木已然泛绿,目观两岸辽阔田野中,各种庄稼幼苗正生机勃勃的鲜绿着,也令人精神振奋。宝玉自船舱中行了出来,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极目展望了一下四周绿野,顿觉心旷神怡。旁边吴用眉头微皱,行到宝玉身后劝道:
“公子,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进舱去把?”
宝玉扬了扬眉,微笑道:
“为人之道,在于一张一驰,我们自离开金陵来,足足在舱里闷了十来天。谅那些家伙也想不到我已日夜兼程的赶路,已快到了河北。眼下离京师也没多少路程了,传令下去,叫船老大在前面镇子落落脚,众兄弟也上岸消遣一番。只记着不要惹事便罢了。”
吴用虽有些担心,但宝玉说得也甚是在理,也就不再劝诫。宝玉手下那些汉子也着实闷得紧了,听公子这般体恤人,一时间欢声雷动。
既然雇主有吩咐,前后三艘船便依言而行——他们拉到这帮神神秘秘,平日里连舱也不出的大帮客人,连自己也跟着日夜兼程的赶路受了些罪——好在这帮人是杭州有名的大商主陈大官人亲自介绍来的,来历应该清白, 更兼出手阔倬,大把的银子打赏下来,客人的事情他们也不愿意多管。
船只泊进码头后,这个市集虽然不大,但食肆商铺客栈林立,不少饭馆都遣了人来码头上守着客人。因此宝玉虽然随行多达百余人,却也在片刻之间被“瓜分”一空。
接住宝玉的是一个满面笑容的圆脸伙计,两张嘴皮薄薄的,上下翻飞,能说会道,待人接物里也颇为热诚。他一路领着宝玉吴用典韦等来到了一家颇为齐整的酒楼上,先就送了两客点心上来。
只见第一样点心是热气腾腾的糕点模样, 馅卷得均匀,层次分明,外表呈黄色,雪白的盘底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黄色细粉,那糕点便在这粉上裹过,粉粉茸茸的,宝玉夹了一块,尝起来香、甜、粘三字丝丝入扣,不但酥软甘香,内中糯软的馅里还有一股浓郁的清香气息,哪怕吃完之后,也是回味悠长。不由得赞了个好字。
旁边那得了赏的伙计听得这声赞,越发笑得连眼角都眯缝了起来,忙道:
“咱店这驴打滚乃是大师傅拿手一绝,旁的店是拿黄米面加水蒸熟,和面时还要多加水以求软些。俺店里是加了南来的糯米,垫盘子的黄豆粉里还加了松花,自然口味何止胜出一筹?”
宝玉听得如此精致的面点却有驴打滚这般一个粗鲁的名字,忙笑问其因:
原来食用此糕之时,要先放在盘底的黄豆粉面中滚一下,如郊野真驴打滚,扬起灰尘似的,故而得名。
而旁边那个原木本色的盘子里放的是十数个枣红色的圈儿模样的点心。一看便是油炸之物。 个个棕黄,大小一般,特别是具有香、酥、脆的特点,放在桌上,稍碰即碎,决无硬艮的感觉,拿一个来放入口中,只觉得入口便碎成粉,酥脆油香的味儿,浓重非常,宝玉口尝美味,忽然回忆起一首诗,兴致大发,吟道:
“纤手搓成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无轻重,压褊佳人缠臂金。”
“莫非这就是东坡先生诗中描述的焦圈?”
那伙计见宝玉引经据典,心中更多了几分惊敬之意,忙回道:
“这确实是焦圈,不过公子您老人家念的这文绉绉的东西是不是写这人人都吃的焦圈的,小人却着实不知。”
冷不防说话间斜刺里伸了一只大手,把这盛焦圈与驴打滚的盘子拿将起来,将里面剩余的油渣点心,黄豆粉末,不问究竟的往大嘴中一倾。如牛嚼牡丹一般略动了动嘴便吞落肚。伙计惊然望去,只见一名壮牯牛也似的黑大汉瞪着一双牛眼凶恶道:
“只管罗嗦什么!爷爷这几日闷在舱里,嘴里几乎淡出鸟来,趁早切五斤肥牛肉,烫两斤老酒来!”
伙计见了那凶恶模样,吓得屁滚尿流,忙下厨去叮嘱了厨师速速办理,好在此处靠近北地,牛肉滋味鲜美肥嫩,切了几斤上好的花糕牛肉来,李逵如饿虎扑食一般伏在菜上,口手并用,连尽三大块,又大饮了一口白酒将之冲下肚,这才长长的呼出一口大气赞叹道:
“真他奶奶的爽。”
宝玉等忍住笑不去理会他,此时他们要的菜也送了来:一客金毛狮子鱼乃是将鱼身两面上下交叉批成薄刀片,每片端均与鱼身相连,再用剪刀成细丝。再放入锅中油炸,最后淋上酱红色的配料,洒上切好的葱丝,泡椒。菜做好上桌后果然“有形有款”,咋看上去如同一只伏在地上的雄狮,抢眼非常,吃起来酸甜适口,外焦里嫩,而且用筷子夹着非常方便。
正谈笑品尝间,却看见外面市集上忽然热闹了起来,街旁的住户的一些小孩子由家里人牵着聚集在一起,不住翘首南望,宝玉唤了伙计来,询问外间究竟有什么事?那伙计看了看外面情形,苦笑道:
“我怎的忘记了,今儿是崔老头来的日子!”
原来此处有个姓崔的老头,他卖的驴肉是一绝。他每天推着一个小车,上面做好的驴肉用白布盖上。来买驴肉的人往钱箱里扔下铜板,老人根据铜板切肉,一切操作都是在白布下进行,旁人根本看不到。老人切好后,不用称,绝对够分量,不多不少。客人拿走纸包以后,不能在小摊的附近吃,这是一种规矩,也是一种讲究。
李逵闻言怒道:
“这老家伙好没道理,爷爷给钱买他的肉,管我在哪里吃?”
说话间那老者也驾着一辆瘦马拉的车过来了,只见敞蓬的破烂车厢上放了个矮圆的煤炉子,上面盛了一口乌黑油腻的铁锅,虽然盖着盖子,还是有袅袅白烟冒出来。宝玉见这老者冷冷漠漠的,切肉时候,双手果然以白布遮掩,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刀脊在以极高速的动作上下运动着。
心中一动,命人下去买了他五十个铜钱的驴肉来,见色泽紫红,入口后果然美味,刀工却更极薄极巧,一片片薄纸也似的驴肉若对着亮也能透过光去。
宝玉见了心中一动,望向陪侍在他身旁的焦大——这老者以指轻轻抚摩着一片驴肉,良久方才皱眉说了一句话:
“不是刀好,便是人强!”
坐在旁边一直未出声的吴用却忽然道:
“依我看,这世上藏龙卧虎,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奇人异士自然甚多。无论是刀好还是人强对我们来说都无关紧要,不过那匹拉车的马却委实有些不值?”
众人闻言均往楼下看去,见拉着那架破车的瘦马骨架虽然高大,但是身上皮毛破烂,行起路来有气无力,软绵绵的似是进一步退两步的模样,李逵不禁哈哈大笑道:
“我看这马和车还有那老头倒是挺般配的,不知道吴学究在不值什么?”
吴用看着那马,眼里露出惋惜之色,也不理会李逵,叹息了一声道:
“可惜了好一匹良骥!沦落在这风尘中!”
他本来说得极轻,此处离那老者又至少有十余丈开外,不料那正漠然切肉的衰败老头却忽然直起身来,似是有意无意的向这边望了一眼。
少倾,驴肉似已卖尽,客人散去,那老者一摇一晃的竟驾着马车往酒楼下行来,宝玉微微皱眉,轻轻咳嗽一声,旁边人顿时严加戒备——常言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虽然自己一行做得秘密至极,水滴不漏,但难免也有泄露的风险。
岂知那老者到了酒楼下便住脚不行,佝偻着身躯咳嗽了两声道:
“方才那位客官,不知为何将我这匹老马唤作良骥?”
听了他说话,在场的人心中俱是一凛,这看来垂垂老矣,似连风也吹得倒的老头子的语声,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偏偏旁边侍立的堂倌一脸茫然之色,显然未闻。抛开旁的不说,只是这份功力却是叹为观止。
然而己方也是高手如云,吴用却也丝毫不惧,起身对楼下笑道:
“老丈有所不知,凡世间奇物,必有其怪癖所在,似老丈这匹马儿骨骼雄浑,四蹄精强,虽然貌不出众,却显然是一匹力能托千斤,日能行千里好马,只是观其体肤干枯,毛发焦涩,眼里血丝密布,显然是久未近食所嗜之物,因此才羸弱得一至于斯。”
老者闻言精神大振,眼中一亮,也不答话,转身过去自车上拿了五个火烧(即南方的面饼,四川叫的锅魁)出来,拿刀随随便便地照着火烧的头部一剖,深入到底,但不破底,然后从锅里捞出煮的已经很香的一些肉,极麻的切碎,夹到饼里,最后舀了一小勺煮肉的汤汁浇在碎肉末上,拿纸包了,递给旁边门口的伙计,淡淡道:
“将这火烧送去给楼上客人。说是小老儿拜谢了。”
那拿火烧的伙计眼睁睁的看着手中的东西,喉结不住上下抽动,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生恐他似会监守自盗,按奈不住咬上一口,而自那老者开锅捞肉切肉之时,一股难以形容的馥郁浓香便自锅中散发出来,不要说那离得最近的伙计,就是本来在店中大堂中的客人俱被引诱了出来,眼巴巴的看着那口锅。
李逵却早已被那香味引诱得猴急非常,见那拿火烧的伙计一路磨蹭,想来是欲多嗅嗅手中物事的香味,急得三步两步的赶下楼去咆哮道:
“你这直娘贼,莫非想偷吃?”
迎面劈手就夺了一个过来,径直咬了一大口。宝玉含笑接了一个过来,品尝之下,只觉得烧饼的脆和着驴肉的软,再加上汤汁的浓郁,在口齿之间蔓延徘徊,虽然方才已吃了八分抱,但面对这驴肉火烧整个人似乎变得饥饿似三天没吃饭一般。
于是乎接着一口,再一口,忘形的沉浸在这美味里,连汤汁顺着手滴下来都不知道,直到整个火烧吃完,才发现满手油光光的,连衣服上也沾上了少许。
那老者面对着周围围上来求买的众人,翻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神色倨傲,根本不答话。看宝玉他们吃完后才淡淡道:
“老朽薄礼,不成敬意,还要请教先生,怎么才能甄别出我这马儿所嗜为何物?”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五章 逢才
这老者人虽倨傲,但想来是爱马之人,情急之下也话语里还是隐隐透出些须热忱与渴望。宝玉此时已判定出此老应无恶意——便对着吴用微微颔首。
于是众人便动步下楼,看着吴用行到那马旁,先理其牙口,仔细摩看,再翻其皮毛,那马似被他弄得颇为舒适,一张大头不住在他身上擦来擦去。李逵那厮倒无心于此,老实不客气的便望那锅旁溜去,这老头子有求于人,又只得叹息一声,弄了数个驴肉火烧出来分发给人。惹得旁边围观之人又是大吞馋涎。
吴用观摩良久,脸上神色忽喜忽忧,那佝偻老头也随着他面上的神情波动而紧张,隔了良久终于忍耐不住,小心翼翼的问:
“先生如此为难,不知是否这匹劣马已被我耽搁,无药可救?”
说到后来,满脸的皱纹都团了起来,一副哀伤的模样,吴用被他一问,这才回过神来,忙回应道:
“那倒不是,只是老丈这匹马之奇,实在是我平生所仅见,要辨认出它的喜好,怪癖,却只有一个法子了。”
说到这里,不但那老头,就是宝玉也起了好奇心,笑道:
“什么法子?”
李逵此时却已将手中火烧再度吃完,舔着手指上的卤汁嚷道:
“老吴莫忙,这老家伙太过小气,吃他个火烧都要央他半天,叫他再给我做几个再说。”
闻者无不绝倒喷饭,那老者皱着眉头淡淡道:
“你已经都吃了两个了,真还要吃?”
李逵嘿嘿笑道:
“虽然你这老家伙的脾气就像厕所里的石子——又臭又硬,不过做的东西味道还蛮不错的,你再给爷爷做十个也能吃了。”
老者麻利的又做了三个火烧递给他,淡淡道:
“看在你与这位先生同行的面子上,只给你做三个。”
宝玉一剔眉,目光中锋芒一闪而逝,对手捧火烧,喜出望外,大吃特吃的李逵道:
“铁牛,这位老先生的话一定有道理,不如你先吃一个,剩下两个留着明儿吃?”
李逵满嘴塞满了美味,哪里听得进去?一个接一个的连续狼吞虎咽。宝玉皱了皱眉毛,转向老者诚挚道:
“我这个兄弟虽然粗鲁了些,却是心直口快,没有任何恶意的,言语里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长者海涵。”
老者淡淡的笑了笑,他早已看出来宝玉一身华服,气宇轩昂,当是领头之人,身后一个高瘦从人虽身穿仆佣服色,却面无表情,阴翳逼人,仅是他的实力都不在自己之下,也收起傲慢之意道:
“我这驴肉火烧虽然美味,但是里面搀杂的几味香料有通润之效,人若多食,身子羸弱的恐怕会有些副作用。但再严重不过是多去几次五谷轮回之所也就罢了。”
他将其中原因说破,宝玉吴用俱愕然望向李逵,一副强忍住笑的神色。李逵见自己被这样古怪的目光所打量,无辜的模糊道:
“都这么望着我干什么?恩?你们若是想吃,叫这老头子做去。恩……恩……方才他说什么通润?通润是什么东西,可能吃?味道如何?”
当夜享尽口福的李逵一直不停往返于寝铺与船上的茅厕之间,整夜不得安宁,次日泄得有气无力的李逵在众人的嘲笑声中羞愧难当,暗暗咬牙切齿的发誓,再也不吃这道令他记忆深刻的驴肉火烧。
众人心中隐忧既去,话题便又回到了那匹马身上来,吴用苦笑道:
“恐怕要甄别出这匹马儿的嗜好,只有一种法子了。”
宝玉眼前一亮,奇道:
“莫非是那种最笨的法子?”
忽然转过头来,对着也加入了围观的酒楼老板展颜笑道:
“掌柜的,借贵宝地一用,请多担待则个。”说着便递了一锭十两的雪花足银过去。老板虽然不解其究竟为何意,但是白花花的银子送到面前,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忙点头哈腰的笑接了。
却见吴用将那马儿缰绳一解,那马也似有灵性,“唏呖呖”一声欢喜长嘶。竟是由马领着人直冲入酒楼中,见其肮脏的鼻孔不住扇动,在楼子里左弯右拐到了厨房中,东看看西看看,径直拱开灶台旁一名目瞪口呆的厨师,伸舌就向那盛盐巴的罐子里舔去。
连舔了五六舌头,又看见旁边一厚叠摊好的煎饼,头一埋进去便大吃起来。
旁边人看得目瞪口呆,那马儿的舌头何等肥厚,五六舔之下,少说也沾去了一两斤盐,而与人一般吃津津有味的吃煎饼的马儿更是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那老者也似呆滞了,看着忽然间龙精虎猛的马儿,口中喃喃自语道:
“原来这畜生竟要吃盐巴和烙饼!原来这畜生竟要吃盐巴和烙饼!……”
就这么一句话,看着那马反反复复的念了十余次!
那马儿却不管旁人反应如何,想是被憋得慌了,悠哉游哉的慢慢进着餐,间中悠闲的喷个响鼻,甩甩尾巴,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老板见厨房被搞得一塌糊涂,却不怒反喜,一来先得了宝玉十两银子,二来店中有会吃烙饼的奇马的消息已经被传扬了出去,此时店中被挤得水泄不通,正是做生意,打广告的好时机。
少顷,那马儿意犹未尽的看了看空了一半的盐罐子,展开四蹄便行到运河旁,低头饮水,只见马儿本来干瘪的肚子渐渐鼓起,这一气长饮,竟然是若鲸吸百川一般,毫不间断。
看着前后判若云泥的爱马,现在虽然还是毛皮破溃,肮脏不堪,却是精神焕发,全无先前那种颓势。在旁边的官道上轻轻巧巧的举步而行,也不觉行动有何特殊迅捷之处,偏偏那些看来疾奔的马匹都瞬息间便被超越了。
老者惟恐走失,忙欲去牵它的缰绳,吴用忙制止道:
“老丈不可,此马方饱食过后,正宜运动奔跑以发挥体力,若此时令它平静下来反有大害,此马方才观之,当有灵性,定不会随意背主,我再唤两人将其跟上,绝无丢失之虞。”
听得吴用这般说了,宝玉力邀下,那老者也盛情难却,上楼来重开酒席。原来此老名为何铁横——早年在江湖上也是叫得号的人物,不料事业如日中天之时,仇家趁他不在之手突袭其家中,全家老小尽数身亡,后来仇人虽然也被他诛杀殆尽,但遭逢此人生巨创,什么功名利禄都看破了,遂隐居于此。
而此马乃是其弟子在大漠中购马时,搜求回来的,与之一道被买回来的还有一匹白马,偏生到了中原以后,那匹白马越发神骏,此马却日益萎靡,其徒百思不得其法下,知道师尊颇知此道,便送来于此。而饶是何老见多识广,也不知此马有此特别癖好,故屡次调教无用后,一怒将其拿来当作最劣等的牲口使唤。
吴用闻言笑道:
“在下其实也只是自书中读到过:大漠有马名为黄骥,嗜盐,善驰耐苦,虽貌不出众,实金玉其中。今日不过也是大着胆子一试,不意书中之言果然凿凿有理。”
何老叹服道:
“常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果然诚不欺我也。”
一时间宾主尽欢,众人相聚到天色抹黑时候方散。会钞后出了酒楼大门,忽间远处官道上,有人策马疾驰而来,后面更随了一大蓬尘烟,显然其后有人追赶。何铁横听得马蹄声,本来佝偻着收拾大车上家什的的身躯忽然一震,而旁边闲立的那匹黄色瘦马忽然欢嘶一声,洒蹄便迎了上去。
不多时那一骑已驰近,只见策马的是一个二十四五的青年,英俊而剽悍,面上却有掩饰不住的焦急之色,右手软软的垂在胸前,其上似是还有鲜血不断渗出。以左手持缰,胸前却怀抱了一个面色苍白,眼神却坚定非常的美貌女子。
他跨下的坐马却通体雪白,连一根杂毛也无,神骏非常,这样的疾奔下却似根本无须主人操控。这时宝玉才发现,那青年的鞍鞯旁的兵器钩上,还搭着一根枪杆鹅蛋粗细的缨枪。
后面追赶的人数却众,少说也有三十余骑,领头的是一个独眼大汉,一面奋力追赶一面喊道:
“小子,你跑不掉了,你家兄长已将你赶逐出府,你身上又带着伤,劫了我家小姐能跑到哪里去?”
那黄马驰到白马身旁,长嘶一声,摇头摆尾似是极其得意,又见后面那些人策马追赶而来,竟然径直迎了上去,或口咬或横撞或尥蹄,那些人胯下马儿似是对之极其畏惧,纷纷不顾乘者呵斥,急于逃窜,直搞得后面那群人前仰后合,一阵大乱。
那青年见了何铁横的板车,顿时行了过来,单手抱了那女子下马,悲声喊了声师父,声音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何铁横矗立当场,阴沉着脸也不说话,只是如常佝偻着身躯,一副风都吹得倒的模样。一时间场中虽然围观者甚众,却是一片寂静,只有那青年右臂上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不多时后面追兵已至,那独眼大汉见青年不再奔逃,心中大定,将寻那瘦黄马主人的晦气抛到一旁,狞笑道:
“怎的不逃了?你逃多远我追多远,你的血总有流干的时候。”
看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厮越发得意团团作了个罗圈揖,唱了个肥诺道:
“列位父老乡亲请了,我们乃是王家庄的团练,此人先是忤逆弑父,后来更丧心病狂的潜入我家庄中,意图对我家小姐不轨……”
宝玉率人退到一旁,冷眼旁观,一眼就看出这独眼大汉口中诸多疑点,那小姐虽然面色苍白,看来惊恐,却紧紧偎依在那剽悍英俊青年身旁,双手死死的拉住他的衣角——哪里有半分被
“不轨”后的胁迫模样?他又看了看跟随那大汉追来的三十余骑,见这些人进退有据,行动间颇有法度,占据了各处要道,微微皱眉,知道这自称王家庄团练的一方也绝非庸手。
那大汉洋洋得意,历数青年罪状的话也快说完了,四下里围观的人见这群人凶神恶煞,哪里还敢作声,场中静得似是连掉一根针下来都听得到,就只有那大汉公鸭嗓一般的声音与若无其事何铁横时而发出的微弱呛咳。
“……幸亏我们发觉得早,折了三名弟兄后伤了这贼子, 不料他竟劫持了小姐一直奔到此处!大家说,这等忤逆不孝,丧心病狂的贼子该杀不该杀?”
忽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的接口道:
“该杀!”
那大汉已将青年目为瓮中之鳖,拈板上的肉一般,面前这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老头子算得了什么?正轻蔑间,眼前忽然灰影晃动,还未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余声还在耳旁,忽然觉腹间肌肤一痛!
情知不妙,也是他反应奇速,忙向后疾退,因此刀尖始终不能寸进,然那灰影若附骨之蛆一般紧紧贴着他,独眼大汉知道此乃生死一瞬之时,拼尽了全身之力急速退却。可惜的是
——灰影是在进,他却是在退!
——人的背后,没有生着眼睛!
那独眼大汉宽厚的背脊啪的一声撞上了一扇土墙!
灰影手中的那把切肉刀,悄无声息的连柄没入了他小腹中去。那大汉目呲欲裂,极痛下张口欲呼,灰影却一把抓上了他的脸!将那一声惨嘶生生闷死在喉咙中!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六章 纳才
“好!”
说话的却是宝玉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焦大。
他说了一个好字,又觉得尚显不足,又道。
“好手段!”
再看何铁横趋进趋退间身法如电,似意犹未尽道:
“好身法!”
何铁横手中刀未开血槽,刀虽然深入腹中,却连血也不曾流一滴出来,待他轻轻松开捂住那独眼大汉大嘴的手时,那人若一摊软泥也似的滑下地去,眼见得已是个死人。他出刀杀人,转瞬间又退到那架大车旁,若无其事的收拾着家什,依旧是那副衰老得半只脚都踏进了棺材,似是什么事都未发生过的模样。
——但是此时围着那剽悍英俊青年与何铁横的三十余人,却俱是不约而同的向后倒退了数步,面上的惊惧之色难以掩饰的流露了出来。
旁边围观的人群也是一声惊呼,他们均未想到,这个与他们比邻而居,每隔数日便会来卖一次驴肉的老者,手下竟是如此狠辣无情!
随后驾马驰来的一名锦袍男子见了那独眼大汉死不瞑目的凄惨之状,面色一变,厉声道:
“原来你这个卖驴肉的糟老头子,竟然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失敬失敬。”
他手下十余骑顿时顺势驰出,自背后掣出一张镶铁硬角弓,居高临下的瞄准了已被那三十余人包围住的何铁横与那英俊剽悍男子。
两人顿时面色大变,若那锦袍男子一声令下,近有三十余名磨刀霍霍的刀斧手,外有十余把虎势眈眈的利箭,就算何铁横能全身而退,他的弟子身上带伤,身旁还随了个娇滴滴的大姑娘,定是难逃此劫!
那剽悍青年怒道:
“王富,碧荷好歹是你妹妹,你要收买我大哥占我赵家家产那也罢了!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那王富嘿然一笑道:
“我若不拿住你,你赵家欠我的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一两银子找谁要去?”
那青年闻言又惊又怒:
“我赵家何时候欠了你那么多钱?”
王富自怀中拿出一张票据冷笑道:
“你大哥在赌场中欠下我三万四千两银子的赌债,剔除掉你家的田产房子,还欠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一两,你老头子已经被你哥哥气得两脚一蹬挂了,你大哥眼下也跑得无影无踪,我不找你还要找谁?”
说着他轻蔑的看了赵姓青年怀中那面色惨白,愤怒看着他的女子一眼。
“至于这个妹妹?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头子在外面抱回来的野种,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相干?”
这青年听得心上人受辱,再也按耐不住,虎吼一声,竟以左手持枪向这男子冲去,黑沉沉的大枪顿时卷起一团乌光,首纂其锋芒的几个刀手顿时被东倒西歪的荡了开来。
典韦见了,轻赞了一声:
“好汉子!虽然右手受伤,单手持枪便有这等威势!”
说话间外围的那十余名骑手早已纷纷放箭,这十余人身手着实不凡,连珠箭发,箭去若流星一般,那青年因要照顾身边女子,攻势顿时衰了。霍然间灰影闪动,却是何铁横再度出击,也不知他是怎生在人众中穿行的八五八书房,明明隔了数丈的距离,中间还杂了七八名刀手,离得他最近的两名骑在马上的箭手顿时捂臂疾退,两人面上俱露出痛苦之色,手指间鲜血不住溢出。
然而也因为这么一分神,有一支箭顿时隔挡不及!去势劲,急若电,直射向那赵姓青年身后的那名美貌女子!
这青年目呲欲裂,不顾一切的和身扑救。但是终于慢了一步!
眼见得这支箭就要命中那娇滴滴的女子的胸口,斜刺里却忽然递过来一只手臂。
一只坚实粗壮的浑厚手臂!
箭射上了臂!
出人意料的颤抖了一下,在其上犁出了一条深深的白色印痕,箭尾在空气里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嘶鸣,歪歪的偏斜了出去。
出手的正是典韦!
他救护成功,对着报以感激目光的剽悍青年微微一笑,便若无其事的退了下去。
王富见功败垂成,而出手大汉的硬功端的是登峰造极,连利箭也难射透,自己手下实无一人能及,不禁又惊又怒,将手一挥,背后顿时驰出两人将其护住,勒马对宝玉方面喝道:
“兀那外乡人!我清理乡中败类,干你甚事?”
宝玉淡淡一笑:
“路见不平人人踩,天下事自有天下人管得。你上来便口口声声历数他人罪状,终究是你一面之词!我看不如让这位姑娘来说几句话?”
转瞬间东面又驰来二十余骑援兵,这王富胆气陡壮见场中连同宝玉在内,不过寥寥十人不到。胆气陡壮,狞笑道:
“谁耐烦与你这死囚废话?”
宝玉看了看缓缓逼来的六十余人,淡淡道:
“我不想杀人,别逼我。”
他虽然说得淡如春水,却有一股肃杀之意呼之欲出。旁边房舍,小巷中,霍然有百余名神情勇悍,坚忍壮硕的大汉手持利器潮水一般的涌来!将王富随行之人反包围在其中!
这一下当真是变起仓促,连何铁横也万万想不到,面前这名豪爽热诚的少年公子,随行的势力竟然如此庞大!
看着已是色厉内荏的王富,宝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向那青年怀中的美貌女子,和蔼道:
“姑娘,趁着现在旁边都有人在,你说一句,你是自愿还是被胁迫的。”
可怜那时女子主张的是不出闺门,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顿时这女子羞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心中却知道乃是紧要时刻,只得轻轻点了点头。宝玉一笑道:
“令妹显然非你所说,是受人胁迫的,想来你们之间有些误会之处。方才你说这位赵兄弟欠你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一两银子,是否他将这债务清了,你与他从此就两不相干?”
王富见己方身受重围,而面前这年轻公子好生厉害,轻描淡写的便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一咬牙道:
“不错,他家签的债务字据赫然在此,任你多少人来闹到皇帝那里去,不还我这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一两银子,也脱不了干系!”
宝玉也不答话,只是微微颔首,身旁焦大老态龙钟的蹒跚行了过去,自怀里摸出三张银票递了过去,王富一窒,未回过神来,疑惑道:
“你这是干什么?”
宝玉淡淡道:
“这里是一万三千两银票,谅你也找不起,不用找了。”
他如此慷慨豪爽,不要说旁人,就是当事人王富也不敢相信有这等好事,又惊又喜之下,忙招手唤了躲得远远的一个师爷过来后验证银票的真伪。
宝玉却也不急,任他们将那三张银票翻来覆去的验证,待一切妥帖后才淡淡道:
“既然大家都两清了,那么你们可以滚了把?”
王富原意是要抓了这赵姓青年以斩草除根,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一两银子本是随口道来,不料竟然横插了一个这样的冤大头出来,心中只恨不得掌自己两个嘴巴,方才该说十万两才是。但此时木已成舟,论理对方占着上风,论人对方握有优势,也顾不得宝玉口中那个“滚”字,手一挥,恶狠狠的看了一眼何铁横与那青年,率一干恶奴悻悻走了。
看那些人走远以后,那青年心中显然极是激动,一扯身旁美貌女子,拜倒在地颤声道:
“赵云谢过恩公的大恩大德,只是受难人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将恩德铭记心间!”
宝玉听得赵云二字,心中一动,心中大喜道:“果然是他!不枉我白费这一番心机。”一面想,一面忙上前将其搀起。因问起他下一步的打算,赵云茫然悲伤道:
“只恨我哥哥太不争气,竟染了赌博恶习,将诺大的家业败得精光,我此时只得来投奔师傅。”
话语间流露出一股悲伧茫然,英雄末路的沧凉之气。
吴用自然知道宝玉的用意,在一旁接口道:
“难道你堂堂男儿如此年轻,竟然就甘心从此沦落风尘中,随你师傅卖一世的狗肉?”
何铁横闻言怒道:
“卖狗肉有什么不好!自食其力,堂堂正正!”
吴用知此老癖性怪癖,也不答话,笑道:
“总不成让这位姑娘也来受这苦楚把?”
众人闻言均转头向偎依在赵云身旁的碧荷姑娘看去,妾出的她虽然在庄中受尽委屈,但王家终究要对外支撑脸面,生活上还是大小姐的待遇。见她十指纤纤,肌肤白里透红,几乎吹弹得破,均觉要她来做这等粗重杂务当真有暴敛天物的罪恶感受。
这一来,连何铁横也自觉不妥,不说话了。
宝玉适时叹息道:
“其实方才我手下将那王富围住,要取他性命实非难事,只是我自己都身负杀人重罪,实在不能再生事端。我看子龙气宇轩昂,虽然右手负了重伤。依然勇悍绝伦,若想亲手为父亲报仇,重振家业,我倒有一个机会。”
两人听面前这文质彬彬的俊秀少年公子竟然自称身负杀人重罪,均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听他说有一个机会,赵云精神不禁一振,急切道:
“是何机会?”
宝玉却也开门见山道:
“我如今却是要上京赶赴边关,径直去寻一位军中任职的世叔,想在疆场上勾干一番功名大事出来。本朝最重军功,一旦能够建功立业,什么大罪也抵消了,荣华富贵也唾手可得。到时候大权在握,区区王富一个土豪算什么?不过常言道,富贵险中求,我们此去乃是要面对凶顽猛恶的元人,性命只在须臾之间,你可要想清楚了?”
他话中之意甚是坦诚,招揽之意也呼之欲出。赵云闻言再不犹豫,拜伏道:
“公子若不嫌驽钝,云愿追随左右!”
何铁横在旁边冷冷的哼了一声,显然甚是轻蔑。
宝玉收了赵云,仰天长笑,状极欣悦,忙唤人在船上给赵云的红颜知己腾了个单独房间来,又去采购了些女子的随身衣物。待一切办妥之后,一行人便要上船起程了。自赵云归附以来, 何铁横便一直沉着脸在旁不说话。默默的立在一旁似一根木头。想是怨恨宝玉对他师徒二人使心机,冷冷的旁观一切。
待赵云来拜别完师傅以后,此老忽将那匹桀骜不驯的黄马牵将过来,将缰绳向典韦手中一塞道:
“你这汉子方才仗义,救了我的徒弟媳妇,你天生雄壮,背上双戟又沉重,普通马匹只怕坐上去就被压挎了。这匹怪马吴先生方才说能负千斤之重,正适合你,拿去骑吧。”
这一下端的是喜从天降,典韦诚似何铁横所说,一直苦无坐骑,冲杀间战力大打折扣,一时间得此喜讯,搓着手,兴奋得连客套的话都没说。立刻披挂完毕,看上去若一座钢铁的大山一般,行动里似乎连大地都在微微震动!
典韦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翻身骑上了那匹黄马,那马儿却一直竭力的想去挑惹赵云的那匹白马,似是根本未觉得有人骑到了自己背上一般。典韦策缰行了两步,见这马若无其事的从容行之。忙跳下马来,激动得对着何铁横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宝玉却在旁笑道:
“老先生高义,在下代典兄弟谢过了。”
何铁横却翻着白眼睛不答话,直到船起航后才在岸上冷冷道:
“你若敢辜负了我徒弟及你手下这些热血汉子,老朽哪怕是赶到天涯海角也要取你的性命!”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七章 告急
赵云人本豁达,与典韦又一见如故,只有李逵在其师傅手上吃了个大瘪,虽已过去几日,但还是泻得现下都两腿发软,心中总盘算着要在徒弟身上寻回些面子才是。这日众人聚集在舱中闲话,一干汉子就了半斤煮花生,饮几两白酒,倒也甚是热闹。李逵这厮牛眼一转,他也是粗中有细,对着赵云道:
“赵兄弟,我们此去可是要真刀真枪面对面厮杀的,你这文绉绉的模样可得仔细了。别让你那娇滴滴的小娘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典韦却觉不妥,方欲出言呵斥李逵——除了宝玉,这蛮牛也就只服他一个——赵云却抢先微笑道:
“那李大哥可愿来较较力气?”
此话正中李逵下怀,他小巧功夫欠佳,惟有一身蛮力可圈可点。顿时挽起袖子,露出水牛大腿一般粗细,筋肉鼓突的胳膊来,咧嘴笑道:
“如此最好。”说着又担心的看了看赵云的右臂。“你这厮胳膊上伤处未愈,要弄伤了你,被公子知晓又要变着法儿整治俺了。
这黑厮天不怕地不怕,第一就怕宝玉冲他微笑,第二就怕力气比他大的典韦。
赵云一笑道:
“已经过了这几日,伤处已经结疤,不妨事的。”
他既然这样说,典韦自然不便出言劝阻,只见赵云也轻轻挽起袖子——他虽然也结实壮硕,但仅从体形上来说何止逊色李逵一筹?两人将手放在桌上相互角力。旁观的众人在船上闷得久了,难得有这等闹剧,忙簇拢过来看热闹。岂知先前还未觉得,后来却越发吃惊:
只见赵云面不改色的将手稳稳的放在桌子上,任李逵如何由自满到惊讶,再到瞪了一双牛眼死命折腾,最后哪怕是涨得面色紫涨,也始终无法将赵云那只手给扳倒下去。
终于……陈旧的桌子再难承受庞大的巨力,轰的一声散架了。李逵顿时失了重心,眼看就要跌个重的,不料赵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黑厮闷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说不出的憋屈,不意一抬头便看见赵云真诚的笑容近在眼前,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芥蒂都烟消云散了。
这时典韦才发现赵云的右臂上赭了一大团,还在不断扩散,知道是因为使力过度,创口迸裂所至,忙急急唤人前来包扎。赵云却若无其事的同大众打成一片,说起往事笑道:
“看来命中有时候终须有,想来是我天生便要入这军旅生涯的,记得两月前,有三名气度不凡之人便来寻我,说西南刘蜀踞天府之险,文臣武将繁盛蓬勃,有一统中原之兆,大丈夫当建功立业于这世上,何苦老死蓬蒿之中。”
“一席话游说得我心下颇动。若非老父身子羸弱,家中未婚妻子尚未过门,早已随他们去了。不料转来转去,竟还是走了这条路上来。”
旁边忽有人沉声道:
“子龙,寻你那人是何必形貌,可否细细说来听听?”
众人回头,见正是宝玉,人人忙恭敬起身,口称公子。原来他听说李逵蛮性发作,要找赵云角力——他知道下属失和实乃大忌,忙赶来调和,不意一来便看到两人言归于好的模样。遂未立刻现身,听听他们的议论,听到有人早已来邀赵云时候,忍不住发声询问。
赵云忙将那三人相貌一一说来,其中一人虽然矮小丑陋,其貌不扬,但是口齿便给,反应奇速,似是此行的首脑人物,说到此人自称姓张时,宝玉心中一凛,“莫非是过目不忘的张松?”
他表面上若无其事,装作只是随意问起,心中却暗自吃惊,刘备麾下竟然已经集聚,收罗了这许多能人!
而赵云见宝玉与下属间言笑不禁,不嫌粗劣,一般的吃花生喝酒, 全无一丝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意。而这群桀骜不驯的大汉乃至实力不逊与己的典韦对其的那种崇敬也俱是发自内心中的。也是暗自心折。
……
终于到了运河的尽头,船家纤夫固然是喜悦非常,久闷在船舱中的宝玉一行也是大呼快意,下船之处离京师尚有好几十里路程,看看天色尚早,用过午饭便赶着入城。
一行人扮作是外地来京的大队商贾,倒也无人前来盘问。唯一的麻烦却是典韦的那匹黄毛瘦马,端的是顽劣非常,一路行来,只要见官道上的哪匹马儿敢于超越于它,便势必要追上去骚扰一番,撒尿扬灰尥蹶子,无恶不作。
偏生最奇的是,这厮虽然体格瘦弱,旁的马儿任你如何高壮,都只有忍气吞声,任它欺侮。这一点上,不仅是旁人,就是将其拯出火海的吴用也是啧啧称奇。
不久便到了城门,只见门口盘查森严,想要入城的人足足排了一大条长龙,黑压压的绵延了数里。门口百余名官差面色凝肃,手按刀柄,往来行商的包裹俱被一一挑开,查验后方才允许放行。宝玉见状眉头微皱,自己一行人身上弓箭,兵器俱人人齐备,虽然有两江总督开据的路引及凭证,看这架势能不能放行却也难说。何况看这人龙推进的速度,只怕闭门前能否轮到自己也是个未知数。
正踌躇间只见随行的陈府管家引了一个人过来:
“公子,此乃小人的妻弟,奉老爷之命在京师里开了间客栈。听说公子即将入京的讯息后便每日里遣人在城中三门等待悬望。以便接我等入城。”
身边人闻言大喜,只有宝玉与吴用对望一眼,均从目光中看到了对方心中的隐忧。
在那客栈老板的引领下,一行人调转马头向南门行去——今日在南门当值的却是此人的把兄——放他们入城自是轻易而举。进城后,宝玉重赏了那老板,忽开口询道::
“前方战事可是吃了个大败仗?吃紧到了什么程度?”
那老板惊讶道:
“公子你怎会知道?此事可是严密封锁,禁止泄露的!我也只是从把兄弟口中得知了一些片段消息。”
宝玉淡淡道:
“门口盘查如此严密,而大白天的堂堂首都却只开三门,其意不是昭然若揭么?只是当今圣上也非庸主,怎会作出此等不智之举?”
老板惊道:
“公子当真是明辨秋毫,半月前皇上因为故疾发作,因此去了盛京(沈阳)祭祀,现由八皇子弘泰监国。此令乃是五日前颁下的。”
宝玉默然了半晌,眼前忽然又泛起了弘历那落魄而郁郁的孤独身影。
他忽然道:
“你且将从你拜弟口中听说的那些片段消息说来听听?”
老板咳嗽一声,便将一切娓娓道来:
原来十日前蒙人忽然不顾天寒地冻,物质匮乏,便自悍然进袭遵化一线,两国交战长达几十年,对方的习惯,战术自然都烂熟于胸。守将料他不过是来劫掠一些粮草物质,也未加深究,岂知其攻势迅猛淋漓至极,转眼间便连下长城外三座大城。这时方才察明,原来统军的是元帝手下四杰之一赤老温。此人本在西面战线对付欧罗巴人,不知怎的,竟被调集到这东面战场来主持攻势!
顿时长城告急,烽烟四起,兼前线士兵已欠饷两月,人心浮动,故急调镇守山海关,还在整备,训练军队的徐达前去增援,怡亲王闻说前线告急,也忙一同前往以振军心。
遵化?
宝玉唤人寻来一张地图,在其上寻找到了遵化的位置。沉思良久,眉心始终锁而未解。身旁影子一般随侍在旁的焦大忽然肩头微晃,也不见其有何动作便已“轰”然一声似一只大鸟一般撞破瓦面穿了出去。
行动趋退间灵动如鬼魅,初观其身手的赵云不禁吃了一惊,他未料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于身法上于自己的师尊相媲!
屋上人显然也善于轻身工夫,见事机败露后顿时逃遁,以至片刻之后才若一条死狗一般被拎了回来。自然有精于刑讯之人将其接过来——却发现此人口角溢出黑血,显已服毒自尽。
焦大淡淡道:
“不用问了,他的身法与那日伤了少爷的人同出一辙,当是大罗教中人。”
众人心中一凛,他们自问一路行来神不知鬼不觉,根本未料到一入京后,便被这最大的仇家盯了个死!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八章 失陷
“我们走!”
沉思着的宝玉忽然凝肃的道。
见身边人一副茫然迷惑的模样,他这才醒悟起自己话中的语病,哑然失笑道:
“我们趁天色尚早,立刻起程,连夜赶往遵化!”
他说话时候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但是语声中的那种坚定却是不容置疑的。
同行人虽然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宝玉向来治下主张是令行如山,心中即使纳闷,手上倒也不停,又纷纷结扎好打开的包裹,依言而行。好在往日在聚贤庄中,不要说是夜间赶路,就是连夜奔袭杀人放火也做了不下七八次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奔波跋涉之苦。
宝玉接着转首向引他们入城的客栈老板,丢了一张银票过去。
“我们走后,你马上遣散店中伙计,将这个店烧了,自己找个隐秘的地方躲一躲,如今大罗教摸不清楚我们的虚实,到明天天亮前应该不会再来,你有充分的时间来做这件事。”
掌柜闻言心中一凛,忙应了。此时天尚未黑尽,入城虽难,出城却甚是容易。宝玉引了一干人出了京师东门,勒马回望被笼罩在暮色的烟霭朦胧里,依然巍峨峭拔的这座庞大都市,微微谓息了一声:
“原来,号称八贤王的这位监国八皇子,目光竟然如此短浅!只希望徐世伯和怡亲王,也不要犯了当局者迷的失误才好!尤其是允祥,你不能死!”
“——至少在大罗教还对我构成威胁前,你不能死!”
……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看上去就仿佛是谁用鲜血在漠漠苍穹上涂抹过一番。
是元人的鲜血,还是己方士兵的热血?
遵化已近。
窥一斑而知全豹,只是看到天空这等壮丽规模的场景,便可以在心中观想其下那宏伟战场的模样,宝玉的心中终于忐忑起来——虽然他也知道,徒然的焦急是毫无用处的。
直到驰上一座山岗,宝玉与随行的人顿时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撼了。已是夜正央的时刻,但是星星点点的火把四面散了开来。星罗棋布在长城内外遥阔的土地上,依稀的勾勒出一个庞大的军营轮廓。 可以隐约的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与热切气氛协调地交融在一起。宝玉率领众人立在高坡之上,四面环顾着满山满野帐篷中灿烂的灯火。这壮丽的景色却分外的给他们以一种曲终人散的冷冷凄凉。
一众人驰下山来,早有巡夜的兵士喝令截住。宝玉知道军规森严,客客气气的取出徐达信中所寄来的令牌,要这兵士拿去通传一声。那兵士见他神情雍容,气度不凡,也不敢怠慢,喝人将他们这百余人看住,自己飞也似的向上级通传了。
宝玉打量着四面的兵士,见他们虽然精神抖擞,神色中却还是掩饰不去那呼之欲出的疲惫模样。人人身上都带了些被草草包裹的伤势,身上盔甲也破损严重。而旁边帐篷中也有微弱的呻吟之声,宝玉笑着试探性对身旁的一个士兵道:
“这位兄弟,看你们的架势,仿佛刚同元人来了一仗狠的?”
那中年士兵嗡声嗡气的自豪道:
“这个自然,昨日元人大举进犯,中了俺们元帅计谋,死伤狼籍,少说也死了几千人,俺割了个元狗子的脑袋,赶明儿去领……”
旁边一人忽然喝道:
“田大牛,你又在多嘴!回去自领三十军棍!”
这憨厚中年汉子顿时若锯了嘴的葫芦,闷声不吭了。宝玉却掩饰不住心中的震撼:
“此处驻军少说也有十余万人,元人中了计谋,死伤狼籍才死了几千人!元人的强悍,由此可见一斑!”
说话间已有一名神情阴翳,虎背熊腰的汉子领了十余名亲兵行了过来。旁边士兵皆尽躬身行礼,此人淡淡道:
“金陵来的贾宝玉在哪里?”
宝玉属下典韦一干人等听他直呼公子名讳,无不大怒,对其怒目相向。宝玉却若无其事的道:
“我便是,不知阁下有何吩咐?”
那人略略抬眼睛,眼神却凌厉非常的在他面上一扫而过,旋即淡淡道:
“哦,你便是,此间兵凶战危,过的是刀头歃血的生活,怎是你这等富家公子来的地方,不如听我一言,早些回家去正事。”
宝玉踏前一步淡淡道:
“原来徐世叔的部下,竟然尽是你这等不从军令,纪律散漫之辈。”
他这番话说得更加盛气凌人,更是将周围人统统得罪了——这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须知军中最重资历与实力,若自己一上来气势便被此人压倒,此事传扬出去,以后统率兵的日子只怕也过得不安稳。
果然旁人闻言尽皆大怒,,有的脾性暴躁的更已将雪亮的利刃拔了出来。那神情阴翳的男子也按耐不住,怒喝道:
“你说什么!”
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宝玉森然道:
“徐世叔相必是吩咐你来接我前去的,可没叫你说这些废话把!”
那男子气息顿时一窒,此人名为罗横,出身低微,历年靠拼杀出来的战功做到了这个副将的位置上,平生最瞧不起的便是宝玉这等世家子弟,他昔日就曾经被上面强塞进来的这些富贵子弟不费吹灰之力,就抢过他数回冒死挣回来的功劳,因此见宝玉今日来了,便想先给他一个下马威。日后才好慢慢整治于他。
宝玉察言观色,知道面前这人被自己说中,喝道:
“还不在前带路?”
那罗横眉毛一剔,显然被他这样呵斥心中怒极,手紧紧的握住刀柄,却还是强自忍耐了下来。也不多说话,一回身便向前行去。宝玉一晒便跟上。
罗横身边有一个高大威猛的偏将王猛,也是在战阵中冲杀了十余年的,不甘上司受辱,趁宝玉经过他身旁时,假装趔趄了脚失了平衡,故意侧肩向宝玉撞来!
他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撞,实有千斤之力,昔日在战场上他这么全力一撞,力足以与奔马对撼!如今他虽未施展出全力,可也存心要让宝玉出丑,却也颇具威力。
岂知宝玉的脚步忽然加快了少许,这家伙收势不住,顿时撞向他身后的张辽!此人见换了个高壮的对象,心道煞煞你这家伙手下的威风也好,心下顾忌既去,肩头上更增加了几分力道。张辽却若无其事的继续前行着,似乎根本没看到有人向自己猛撞而来。只是在两人身体将接而未接之时,行进间的步伐微微一滞。
那偏将心中正自得意,不料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天空中的满天星斗都旋转起来,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腰腿上剧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怎的撞上了丈余外的木栅栏。
此时,他才看到自己想撞上的那大汉转过头很朴实,憨厚,真诚的一笑道:
“哦?原来撞到人了?不好意思,我没看到你自前面过来。”
王猛脸色顿时紫涨成猪肝之色,但技不如人有何办法?张辽这一招令所有人对宝玉一方的印象顿时改观,他们昔日都在战场上见识过那偏将王猛的这一撞的威势,自然明白要将他这般若无其事的反弹出去要怎样大的力道。
又看到随在那年轻公子身后的百余人等行进间步履整齐,更是鸦雀无声,比起大帅亲军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处。顿时将那小窥之心收将起来。
罗横被这样大扫了面子,沉着脸也不说话——路上唤人去将宝玉的属下安置了,便引着宝玉行去中军帐中。此处营寨占地极大,路上大约行了数刻,终于来到了徐达的大帐前。
只见里面灯火通明,显然内中人还未就寝,罗横凑上前去对门口守卫的亲兵吩咐了进去,便听得里面一个疲惫的声音欣慰道:
“是贾贤侄来了么?快些进来。”
宝玉掀帘进去,不由得吃了一惊,年余前见到徐达之时候,虽然已届中年,却还是个风度翩翩的魅力男子,哪里似现在这等沧桑忧郁,一副落拓老气模样?可见自调任北疆以来,徐达身上所背负的压力何等巨大!
当下见礼寒暄毕,徐达看着英气逼人的宝玉抚髯笑道:
“贤侄真是人中龙凤,你的事情我听说了。冲冠一怒为红颜,呵呵。你且安心,大罗教的手虽然长,但是还伸不到军队中来,你在我这里呆上几年,立些功劳,也未必就输了给闷在家里世袭那爵位去。”
宝玉笑道:
“男儿当自强,世叔所言的,正是宝玉心中所想的。”
因又说起一路上行来的见闻与方才所见的军容军势,宝玉一一列举,说得头头是道,更将各种利弊因由细细分析。一老一少越谈越是投机,不觉东方已明,下面侍卫来催了数次,徐达这才预备就寝。
临别前宝玉又问起怡亲王——他深知自己若要想在军中立足,仅是获得徐达的支持还颇嫌不够——却听说这位“侠王”日前听闻山海关因为兵力空虚,人心浮动,颇为忧虑,因此先与宝玉来之前几个时辰赶了过去,故目前还无缘得见。只得怅然而返。
宝玉一寐醒来,不过刚过午饭时分,他略事梳洗后,听闻外间有喧闹之声,出去一问究竟,原来昨晚那吃亏的王猛却是军中将领五虎之一,他这一受挫折,顿时全军都传扬了开来。徐达手下军士战力虽强,但新胜之后,也是一群骄兵悍将。顿时打听了宝玉一行人所驻扎之地寻上门来找他们的晦气。
当然他们也知道元帅对那公子哥儿甚是礼遇,因此嘴里还是说得客客气气的:
“什么讨教切磋,什么不吝赐教云云。”
他们自以为是在千军万马里冲杀过的,心里不免还是有些看不起这些“团练”,却不知宝玉携来的这些狼虎之士,哪怕最弱的人手上也沾了数条人命,也是一个个自死人堆里爬将出来的。
李逵却甚爱出风头,这黑厮先前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对方话一出口便抢着往场中一立。他又从不知谦逊为何物的,双手一叉,大模大样道:
“有什么招数,爷爷接着。 放马过来便是!”
徐达军中人等闻言皆尽大怒,顿时有一名与李逵体形差相仿佛的关西大汉排众而出,满面怒容,也不多说,举拳就打。起初还能与李逵相互有攻有守,但到后来,两人硬碰硬的对了一拳一肘一脚后,那大汉面上肌肉抽动,,面色渐渐发白,虽然强咬牙关支撑,眼见得已是左支右拙,守多攻少。
幸得吴用及时出来喝住,典韦识得大体将大不情愿的李逵拦了下来,言道作和。那大汉如释重负,也不敢强嘴,绕过帐篷便一瘸一拐的去寻军医去了。
旁人见了无不暗自心惊,原来这关西大汉个人战力军中实在以他最高,竟然还是在人家手上走不过盏茶工夫。于是又有前锋营的骑兵统领出来“讨教”马战——只是有了前车之鉴,语言里自然要谦逊得多。
此事自然是张辽一肩承下,他领了十名部下驰出,骑兵统领也率了十人迎战,双方只用去了枪头的枪杆相互交战,只是在枪头处蘸了白灰,饶是如此,一轮冲杀之后,徐达方竟有三人被击下马来,其余人等身上也是白灰点点,而宝玉方面人身上干干净净,勒缰策马进退里动作皆整齐划一,默契非常。
旁人见了这等严整剽悍之士,暗自咋舌,庆幸自己未赶着上场丢人。军中新来了一支精锐劲旅之事,不多时便传扬开来。而败在宝玉方面手下之人,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言谈中不免更要将击败自己的敌手抬高一些。顿时一传十,十传百。弄得人人均用一种敬畏的目光看着宝玉一众。
岂知当日夜里,睡到半夜,宝玉忽听得外面喧哗起来,那声音极大,竟然仿佛是千万人在纷乱呼喊,叫嚷一般,忙翻身着衣,不过数息之间,其部下也都整束完毕立在空地中,人人眼里虽有惊疑之色,却是鸦雀无声。宝玉沉着道:
“去外面抓一个人来问个究竟!”
——顿时有人领命而出,自外间拿了个慌乱奔走的小兵过来。
那士兵心惊胆战的悲声道:
“完了!原来元人是在这里拖住我们的主力,却遣了那些罗刹国的善于攻城的蛮子,暗地里将山海关破了!”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九章 颓势
初逢如此巨变,宝玉也是人,他的心中也一样会慌会乱!但是他深深呼吸着,强自令自己镇定下来——在这千万人的喧嚣慌乱呼喊声中镇定下来——因为正有百余双眼睛满怀期待的望着他。
这英挺青年忽然一笑。
飘然下了点军台。
昂然率领着一群神情坚忍而剽悍的汉子行入了黑暗与混乱中。
而此时在宝玉来时曾经立足的山冈上,正驻马着十余骑汉子。风很大,可以将人身上的衣衫吹得猎猎飞舞,看着下方的灯火胡乱摇曳,却分外的突兀出此处的肃杀与冷厉。下面的整个军营里被展现在他们的面前,就仿佛一口巨大的锅里的粥被煮沸了一般,滚滚的乱腾着。而在此时,军队素日里的训练程度便被一清二楚的反馈了出来。
“果然不愧是徐达。在听闻了这样的讯息之后,竟然还能将部属勒制住。”
一名高鼻深目,不类中土人氏的汉子颇为赞许的道,此人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从勒马扣缰绳的一些小动作里,都能反映出一种颐使气派的华贵气息。显然是一名久处高位之人。
旁边一名英悍青年傲然道:
“札木合将军,豺狼永远都斗不过雄鹰。徐达了得又如何,下面军队有一半都是本地驻军,只是名义上隶属于他的麾下,你看看那半面军营乱成了什么样子?我只怕少顷根本不用我等出手,赤老温军在前方一发起攻势。徐达的部队便会被这些乱军冲散!”
札木合默默的注视着下方军营的局势,忽然开口道:
“忽都。”
他唤这青年的名字声音拖得极缓极慢,却又没有丝毫犹豫之意。一股凝肃的气氛顿时在场中滋生而出。
英悍青年不知他语中所指何意,但也只得勒骑答了一声“是。”
札木合的声音忽然转得低沉起来:
“你可知道,为了在这年余里将我们这支仅四千人的金帐精骑送入关内。我们的子民作出了多大牺牲?付出了相当于多少头牛羊的金银财宝?”
那青年默然不语。显然是无言以对。而札木合的声音更转严厉:
“你可知道,若此次再不能攻破这些南蛮子修筑的这道绵延横亘达万里的坚城,面临着我们的是大汗怎样的严厉惩罚?”
青年的手,霍然将缰绳紧紧握住。其上青筋暴突,却还是以沉默来回应着札木合的问题。
“狮子搏兔,尚尽全力!更何况还要面对以奸狡著称的汉人?我们的肩头,可是挑着草原上千万子民的身家性命啊!”
“骄兵,”
“必败!”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似的,在山冈的背后,黑暗忽然搅动了起来,不但动,还动得很快,动得很诡奇,动得很无声。
他们都是人。
连人带马的全身上下都被黑色涂得漆暗的人!
黑色的骑兵。
连兵器也是墨黑的。
这些人在安静的等待着,似一群饥饿的狼在伺伏着猎物,期许着对手最薄弱的环节展现在自己的面前。
……
远处天边的黑暗里,忽然有火光一闪!
这火光似是在自焚。
这一闪,无由的令人联想到了子夜漂浮在坟场中的幽幽磷火!
然后便是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响了起来。
——那是一种千万人一同呼喊着发自肺腑的声响。以至于连大地乃至黑夜都在微微的颤抖着。一个老兵闻声嘴唇剧烈的颤抖着,对着面前六十余名惊恐得面色苍白的同僚,语不成声的道:
“元……元人……攻过来了!”
依旧是如常一般的厮杀,依旧是如常那样的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不同的却是镇守与攻击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这长城上的青砖在见证着这些以生命与鲜血谱写的壮烈。一将功成万骨枯,然而在这长城之上,又曾经有多少的将军的鲜血与枯骨被埋葬在这苍茫大地之中!
而对于此时处身于极恶劣局面中的徐达来说,是否也会在这长城两旁的漠漠荒原上埋骨?
在接连斩杀了数千名溃兵逃兵以后,清军方面终于在士气的低下与敌人的猛攻中稳住了阵脚,他们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山海关已经被破的事实——因为那至少是以后的事!
迫在眉睫的是:面前赤老温军一旦破城而出,任其将纵横天下的骑兵运入关内,谁也别想逃得一条命去!
本来已经推进上了城墙的元人又怒吼着被渐渐压了回去——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健儿精于骑射,但是在步战攻城方面确实缺少默契与天分。一个个训练有素的清军士兵通过宽阔的运兵走道不断被派将上来,而蒙人的后续只能自狭窄的木梯上依次登上,随着一个一个人高马大的敌人的尸体的逐渐增多,这些清军的信心与勇气也正在迅速的恢复。
然而——
然而!
在后方,
在他们的大后方,却忽然响起了一阵雄浑低沉的号角声!这声音暗哑迷蒙到了极处,竟令闻者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惨痛感觉!
在距离前线不足百米之处督战的徐达惊然回首,只见身后驻营地后面的山坡上,竟有漫山遍野的黑色骑兵不断自黑暗里突击而出!潮水一般的袭卷了过来!
——在这军心涣散,手中却已无多少可用之兵的紧要关头!
那些骑兵赫然如幽灵一般,冷酷而安静,哪怕在这样由上自下的疾奔里,连胯下的坐骑也仅仅发出马蹄与地面相触的沉闷声音。这声音却如雷一般震撼在战场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对蒙人来说,这声音是振奋的战鼓!
对清军来说,这声音是地府的召唤!
在这样一面倒的情势下,徐达能够继续组织起有秩序的抵抗长达半个时辰已是很难能可贵的了。然而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兵败如山倒之下,绕是徐达,也发出了无力回天的叹息,在亲军的拼死掩护簇拥中撤离了战场。
可是,此时无论是心情沉重,已萌死志的徐达,还是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的札木合来说。这两名实际上操控战局的统帅都没有想到——
这场战役却根本没有结束,相反的,它才刚刚开始!
这只因为宝玉麾下的一名部下——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士兵不幸战死而引发的!他是为了掩护同僚而死的,被他救下那人顿时红了眼,不顾一切的要为之报仇——顿时,牵一发而动全身。李逵也是憋屈了已久,怪叫一声随在他身后便向那群元军扑去。这样一来,本来已经在宝玉率领下行到了战场边缘的聚贤庄中人,又只得返身杀回!
他们这群人合作默契,抛弃了马背上的优势攻过长城的元人士兵又怎会其一合之敌?渐渐的,这支所向披靡的小小部队便被人注意到了——却是遭已被分割开来,士气涣散不堪,急于求得生路的清军注意到了。
——此时元人的注意力,一多半都被奋力突围的徐达分了去。
这样自然而然的,依附在宝玉这支队伍身后和身侧的各自为战的散兵渐渐的多了起来——他们也在无形中分担去了聚贤庄中人两侧的压力。
冲锋在前的,是典韦与李逵这两具人形凶器,这两人俱天生神力,手持重兵,更兼气力悠长,狂乱冲杀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用作先锋再合适不过,而赵云与张辽两人则一左一右,分别率长枪手与骑兵护持住两翼,被严密保护在正中的,则是精擅百步穿杨的弓弩手!
这样的严密组合冲杀在拂晓前混乱不堪的黑暗战场上,自然是所向披靡——事实上,能与典韦,李逵,赵云,张辽这等绝世猛将正面抗衡的,当今世上又能有几人?而他们在军中立威在前,复又将元人若砍瓜切菜一般轻易斩杀在后。带挈着盲从于他们身后为生而战的士兵也重拾起战志来。
终于,在徐达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突出重围,向西遁去之前,宝玉一众也将元军由西至东,径直冲杀了个对穿,黑暗里也难辨方向,只记得似乎践踏着元人的鲜血与尸体,越过了长城,一直向东方冲杀过去。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十一章 夺权
天色渐明。
在宝玉的号令下,冲锋在最前方的聚贤庄中人缓缓的在一所隐蔽的山凹中停了下来。他们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因为初履这种规模宏大的战阵,在经历了这样高强度的血腥搏杀后,神经在这样紧张的血与火的刺激下绷得几乎接近最高峰,因此外界的音讯刺激降低到了几乎不能感知的地步。在同僚都停住脚步后还挥舞兵器大声喊杀着向前冲去。以至于旁边的人不得不将之打晕以令其恢复正常。
经过一系列紧张的清点,统计以后,目前宝玉身边带出来的百余人中,已经有二十四人永远的将生命抛弃在脚下的荒凉土地上,剩下来的人大多只是轻伤——在那种身旁四处都是刀光剑影,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受重伤基本上就意味着死亡。
宝玉怔怔的听着吴用轻声的汇报,面色铁青的看着眼前痛哭流涕,跪倒在地的李逵——正是因为这黑厮的冲动使得当时即将脱离战场的他们不得不转身折返。
良久,宝玉才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忧伤的淡淡道:
“铁牛,虽然你这次冒犯军令在前,但现在我细细推算想来,就方才战场中的局势而言,我们若当时依旧按照我计划的路线前行,那么很有可能正面撞上那支自后突击徐达将大营的那支黑甲精锐!你虽是违反军令,却错有错着,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联想到当时那支部队排山倒海直突下山的那种震撼人心的威力,在场中人无不觉得背上一股凉浸浸的寒意直爬上来。宝玉微微谓息了一声,转头看着熹微的晨光中的浮云,他的眼光飘渺得似是在天边镌字:
“如今放眼天下,才知道你我原来也是井底之蛙!那种气势,单凭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我们便有所不及,更何况,那支军队竟然有近万规模!李逵你违抗军令在先,罚你一百军棍,此时乃是用人之时,这一百军棍暂且计下。你且退下歇息把。”
李逵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豆大的眼泪不住自他的脸上无声滑落下来,宝玉的话他根本没听进去,愧疚与自责正在不断的给他带来着巨大的痛苦!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宝玉微微皱了皱眉,轻挥了半下手,不久一名神色惶恐的小兵被带了进来,他的慌乱畏缩与身旁引他进来的聚贤庄下属果敢剽悍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宝玉看了那畏惧的士兵一眼,温和道
“我便是这里的主事人,不知道你来寻我有什么事?”
在那士兵的印象中,统率这支凶神恶煞,杀起元军来就似砍瓜切菜一般的可怕队伍的,应当也是一位威风凛凛,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才是。他万万没有想到:
——竟是这样一名洁净得似一尘不染,神情里带着浓重忧悒的俊秀公子!
大概是因为惊讶于面前公子的和气与温文尔雅,宝玉又问了一次,那士兵才从愕然中回过神来,忙道:
“小……小人是奉了鲍将军之命,来查问一下你们为何停止前进?顺带命这里主持大局的长官过去一趟。”
这小兵虽然将话说得结结巴巴,又是转述,但那鲍将军说这话时候的颐使气派与盛气凌人还是可以从这些言语里窥之一二。宝玉旁边手下本来均沉浸在痛失同僚的哀伤中,正愁无处发泄。又几名性情急噪的已经拔出兵器怒骂起来:
“妈个X,跟在大爷屁股后面拾回一条命,现在转脸又做官老爷了!”
“娘的,这狗日的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对公子说话!”
“去把他们做了!”
一时间群情激愤,那小兵直吓得面青唇白,不住发抖,宝玉挥了挥手,场中却顿时安静了下来。他微笑道:
“既然是鲍将军查问,那好,我就亲自过去向他汇报。”
不知怎的,这小兵忽然打了个寒噤,他只觉得面前这位公子此时微笑的时候,笑容里竟然流露出一种残酷的嗜血意味来!
宝玉的部队既然已经停住,身后跟随的那些残兵败将自然也随之停了下来。在死亡的威胁暂时被消除后,疲乏,劳累,还有劫后余生的恐惧一起漫卷过身心,不少人已经四肢摊开,不顾寒冷与饥饿沉沉的酣睡了过去。宝玉行走在这些士兵当中,一路上似是漫不经心的向那小兵探问着这位鲍将军的情况,待走到之时,已将此人各方面的情况摸透得十之八九。
鲍将军驻扎之处却是在地势较高的一处平坡上,可以将周围情形一目了然。宝玉身边只带了焦大一人随行,旁边士兵军官见了这一少一老两人,无不投以诧异的目光。那鲍将军踞坐在一块大石上,正狼吞虎咽的吃着干粮,见那小兵引了两人上来,大怒道:
“刘二!老子叫你去把那支炮灰队伍的头领叫来,你莫非把我的话当作放屁?”
刘二吓得浑身颤抖跪了下去,颤声道:
“鲍将军!这……这位公子就是那里领头的啊!”
这姓鲍的诧异的“哦”了一声,扯起一根草根懒洋洋的剔着牙齿,大刺刺的斜着眼道:
“你就是一直冲在前面的队伍的领头的?怎的这般细皮嫩肉的?看上去似个花旦?”
他这话问得是无理至极,宝玉却微笑道:
“将军大人说得是,他们都是我的家丁而已。”
这鲍将军也颇为诧异,“哦”了一声望了望天色道:
“既然如此,本将军已经吃饱了,你就带着你的人马上启程在前面开路吧,现在我们身处这等凶险之地,还是早些赶路为妙。等脱离险境后,本人一定抬举你一场大大的富贵!”
这厮只以为自己吃饱,精力充沛,旁人便都同他一般——也不想想一夜混战,他乃是被部下包围在正中,何曾经历过半分风险?以他的资历才干,能做到现在这等位置上,实仗了其妻妹乃是正炽手可热的六皇子弘兴的王妃的权势。
宝玉目光闪动,微笑道:
“将军真是深通兵法,精擅谋略,如孙武复生,吴起再世……竟然能想出立即起程的这等绝佳主意。在下马上便去着手动身。不过……”
“深通兵法,精擅谋略”这八字考语这鲍将军鲍雄实已经听过无数次,但后来就连他自己都知道那不过是旁人的恭维之言。不过饶是鲍雄这等酒囊饭袋,也对宝玉麾下的强悍战力留下了深刻印象,这八个字自宝玉口中说出来,落在鲍雄的耳中,实在是正搔着痒处,喜得心花怒放,忙唤人打赏十两银子,不过想想又有些肉痛,旋即又改成五两。忽然听得宝玉话后面还带了个尾巴,忙不肯罢休的问道:
“不过什么?”
宝玉又一笑,他的牙齿很洁白,在场的军官却感受到了一股危险至极的强烈威胁霍然袭来!
“不过在此之前,求借大人的头颅一用!”
此语一出,在场的十余名军官无不惊骇莫名,顿时站起身来,呵斥着拔刀出鞘,又见似是文弱书生模样的宝玉身边只带了一个半截身子入土了的糟老头子,胆气陡升。
——反应得最慢的却是尚且沉浸在喜悦中的鲍雄。这厮苦思了半日头颅是什么东西,后来终于明白过来:
“头颅似乎就是脑袋。什么!这兔崽子竟然想要我的脑袋!他可是不想活了?”
在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宝玉已霍然拔刀在手,出手如电!一刀劈下了身旁离他最近的一名偏将的脑袋!
——他拔的是却正是那偏将的刀!
血怒激!那无头尸身兀自矗立,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了一番,这才颓然转动着倒地,只有颈项鲜红惨白的断面上,殷红的鲜血激射出丈余高,落下来恰好滑滑腻腻的洒了鲍雄一身。吓得那家伙杀猪一般的惨叫起来。
宝玉一击得手,也不趁势进袭心惊胆战,手忙脚乱的其余人等,他又笑了笑,洁白的牙齿映着锋利如镜的雪亮刀锋,分外有一种慑人心魄的寒意。
他们处身的地势较高,稀稀拉拉散布在周围的三千余名士兵抬眼便能将一切尽收眼底。一个个都惊得呆了,聚贤庄中人却在吴用的指挥下,迅速的扼住了接近那平台的路口,接连斩杀了百余名企图上去救援的亲兵后,控制住了场面。
——在这三千余残剩士兵的心目中,这支凶神恶煞的队伍的战斗力已经被夸张到了一种神化的地步,他们更是士兵心目中生还的唯一希望。因此这整整的三千人竟然为这区区几十人的雄浑杀气所逼住,只能呆呆的望着高台上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十二章 整军
宝玉温和的微笑着,他身边那老得似乎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棺材的仆人也依然是那样佝偻着衰弱的身躯,间中微微咳嗽几声,却再无一人敢于小看这对主仆!
因为正蜿蜒流淌,浸入地下的殷红的鲜血便在向他们阐述着一个事实——
轻视他们的下场,便只有死!
自兀自口出恶言的鲍雄与其三名亲信足足惨叫了一刻钟方才血液流尽身亡后,剩余的三名偏将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明哲保身之举——纷纷跪将下来涕泪横流的哀求宝玉放他们一马,无非便是些“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的套话。而下面那三千余人见到这般情景,无不目瞪口呆,鲍雄官居要职,在他们大多数人的心目里,那便是与徐达元帅相同地位的一个高不可攀的存在!
——如今这存在竟被面前这个拥有了温和与残酷这两种截然不同气质的年青人谈笑间轻易格杀!
——偏偏那青年还刚刚将他们从那地狱一般的战场中挽救了出来!
这就直接导致了两个必然的后果。
首先是尊敬,感激。
然后是惊恐,畏惧!
宝玉看着这高台下方那些士兵密密麻麻的一张张写满敬畏表情的惶恐的脸。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
他其实并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在这些即将伴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士兵的脑海里留下这样的印象。如果时间和地点允许的话,他也想似徐达那样做一个被士兵热爱遵崇的将领,但是眼前的情势实在已紧迫到了不容耽搁的地步。这实在也是万不得已的从权之举。
不立威,怎能服众!
——而可怜的鲍雄,则恰巧撞到了这节骨眼上,不幸的成为了一只被杀给鸡看的大猴子。
宝玉安静的立在高处,一袭白衣分外的烘衬出他眉心间那点朱痣的鲜红夺目。此时的他,又有着一种循循然的儒雅书生气质。他环顾全场,忽然高声道:
“你们这些士兵可知道,为什么你们还能在昨天晚上那样的混乱中留得一条小命?那是因为你们都很明智的选择了跟在了我的后面!”
说到这里他讥诮的看了看身后鲍雄那肥硕的尸体一眼。
“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的人,已经付出了非常昂贵的代价。”
“现在我们处身于蒙古人的大后方,每一刻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宝贵的——我也不想多浪费时间:若是在场的各位还想活着见到你们家乡的老婆孩子的话,那么从今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就得完全按照我的话去做!”
宝玉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他旁边的那三名劫后余生的偏将见了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噤——方才这青年便是这样对鲍雄微笑的。
“对于任何不从我军令的人来说,处罚都只有一个——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一个。”
“死!”
于是聚贤庄中剩下来的六十七人便被分别打散到了这三千余人中去。宝玉只对他们淡淡说了一句森寒逼人的话:
“不从军令者,杀无赦!”
于是在当日下午的磨合训练里,又有整整三十余人丧命在这塞外的大漠之上——但是训练的成果是斐然的。这样一支由隶属各处的散兵游勇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竟然在短短四五个时辰中焕然一新!
其实,宝玉这样做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试想能随他们自乱军中冲杀而出,一口气奔到这远离战场近百里处的兵丁,其自身素质定然绝非老弱病残,自是非常优秀!否则早已在残酷的险恶局面下遭到了淘汰!
在劳累不堪的部下休息了数个时辰后,已是繁星满天的深夜。宝玉却在此时下令全军整备,预备开拔。凡是限定时间中未到的,交头接耳高声喧哗的,统统被军法处置!
转瞬间又是十余个人头落地!一时间三千余人的队伍安静的挺立在寒冷的风中,鸦雀无声。映衬着苍茫大漠,分外有一种肃杀的冷意。自宝玉的口中冷冷的吐出了七个字:
“目标,正西,科尔斯塔旗!”(注:旗是当时元人的一个行政单位,基本等同于一个集镇,)
三个时辰后,这支被主帅的严威下统治着的军队无声的潜入了这个富庶的集镇中。因为草原上地广人稀,因此旗中大约两千人口稀稀拉拉的分布在方圆十余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所有的士兵都死死记住了这样一条被深深刻入脑海的命令:
“不许放火,不许留下活口,不许发出响声,劫得的战利品不得私藏。”
于是士兵这几日里被死亡带来的压抑便在这一刻里尽情的爆发了出来,一切残酷的事情都在黑暗的笼罩下进行着。听着四处传来的女人绝望的哀泣与小孩子悲惨的哭声,宝玉却坦然的在帐篷中望着面前一个个脸色铁青的忠实手下淡淡道:
“御下之道,在于有张有驰,这支军队被我以死亡为威胁而成型,但是士兵的神经实在被压抑得似一根根随时绷紧的弦,若不给他们机会松弛,那么结局只有一个,我们不是被元人所杀,便是被疯狂的士兵所杀!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赵云的手在剧烈的颤抖着,他忽然抬起头抗声道:
“可是那些牧民也是人啊!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听听这惨呼声,听听这宛如人间地狱的哭号声!那是你一手造成的!这些无辜的人有什么罪!”
宝玉默然了半晌,冷冷的道: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比我更好的办法?不要忘记了, 碧荷姑娘还苦苦在京城守侯你的归来!盼望你能让她扬眉吐气,衣锦还乡!”
他大步到赵云的面前,深深的望入了他的眼睛,神情激奋!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残酷的你死我活的战争!为了能让我以及我身边的兄弟活下去!为了让我们爱的和爱我们的人幸福的活下去——
“我,不择手段!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赵云的身躯剧烈的颤抖着,看得出来,他无法接受宝玉的强烈而激烈的残酷言辞,几度想冲出帐去——但是他的手却伸入怀中紧紧的捏住那张柔软的锦帕——那却是痴情的碧荷姑娘在出征前送给他的。心中有一个声音不断在呼喊:
“他说得对,他说得没错!”
在这样的矛盾煎熬中,这初历战阵的青年却惊然发现:本来抱着同自己一般想法的典韦与张辽都跪倒在宝玉身前,泪流满面,深深的叩首。然后——
竟拿起了兵器冲了出去!加入了那杀戮的行列!
……
不是你死……
就是我亡!
这便是战争!
赵云抚摸着胸口上那条仅距心脏半寸的胸口,深深的体会到了个中苦涩而血腥的滋味。
这道伤口,却是一个最多不超过十岁的小男孩给他造成的,而当时赵云不过是想将跌倒的他扶起来罢了。岂知,回应他好意的就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刺向心脏的锐利匕首!
而旁边的一名弟兄,为了将赵云从此危局中拯救出来,不惜放下手中的对手,和身撞飞了那个小男孩,当然,他的敌人也未放过这么一个良好的机会,令他付出了一条手臂的惨重代价!
当时是什么心情赵云已是难以回忆了,他印象中残留的只有那位兄弟断臂处的鲜血飞激在自己脸上那种温热感觉。胸前的刺痛更幻化成碧荷姑娘深情款款,盼他归去的模样!他只记得,他下意识的拔出了腰畔的利剑!
——那一天,他第一次破例出手杀了平民。
方圆几十里内的集镇在短短的三日里便被尽数化为了焦土,而本以为攻破了长城便能长驱直入的元军更在京畿外百里的山峦丘陵地带中受到了最猛烈的反击!这种地形,恰巧在最大限度上限制元军骑兵的战斗力!
因此,对于后方这支无恶不作的“马贼”,他们只能相应的派出二线部队征讨——却不知道这些缺乏训练,经验的新兵正好成为了宝玉磨刀霍霍用以练兵的对象——在经过了近五日的实战中血与火的残酷磨合后,宝玉对手上这支精悍的部队已经基本满意了。
在成功将第二支前来围剿的元军轻易击溃后,宝玉下令,所有人带上十天的口粮!向东北面进发!
东北面,正是已经沦陷的山海关!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十三章
在战争里,战士不管是体力还是精神上的消耗都是异常巨大的, 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季——这一点尤为突出,因此充足的后勤补给就元军统帅被放在了首要的位置上。
对于蒙古人这种生活在草原上的民族来说,牛羊肉类是主食。因此在突都的牛车背后,装满了整整一车被新屠宰的肥壮牛羊鲜肉。同这支长长的被征调的所有车夫一样,突都的心里对这个差使实在也有着无可奈何的辛酸。
——家里的帐篷还未补,老爷的三头羊羔还没交,羊圈也坏了,还要给五头母羊接羔,各种繁琐的事务统统堆积在一起,几乎压得他没日没夜的劳作,几乎喘不过气来,偏偏这当口一群凶神恶煞的骑手冲了进来,又要征调他的牛车!在寒光闪闪的刀剑面前,饱尝了世间辛酸,满面皱纹的突都能说半个不字吗?
战争,这便是战争!
无论胜利或是失败,所有的创痛都会堆积在百姓的头上!
前面的车子忽然停了下来,突都还未来得及回过神,一头便撞了上去!他额头的冷汗顿时涔涔而下——要知道,眼下的光景缺的是车与畜生而不是人!昨天便有一个同旗的牧民因为一点小事,一不注意便被押运的那名目露凶光的官爷捅了个透心凉!这个衰老的牧民忙跳下车试图将胶着在一起的两车分开,岂知心惊胆颤之下,手越发抖索。当真是越搞越乱,而昨日那名公开杀人的押运者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面色铁青的走了过来!
突都看着那满面横肉的大汉手按刀柄,目露凶光的大步向自己行来,浑身一阵哆嗦,裤裆里顿时一阵湿热。这个见惯了死亡的沧桑老汉心中清楚的明白——大难即将临头了。
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下意识的泛起了最疼爱的小孙女可爱的脸庞。
然而预计中的剧痛却没有来临,耳中却听到“格格格格”的糁人响声,这声音象极了杀鸡的时候自鸡被割断的脖子中传来的濒死声响!
忽都大着胆子睁开眼睛,只见近在咫尺的地方,那军官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凶恶模样,全身上下剧烈的抽搐着,双手紧紧抓住一支深射入脖子上的弓箭!
他圆睁的眼中满是不甘与畏惧的愤怒光芒!但就连忽都也清晰的看得出来——生命正在迅速离他远去!
蓦然间,牛车两旁响起了如雷般的马蹄声,近千骑身着元军服色,头脸都被包得结结实实的骑兵雷霆也似的席卷而过!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种凌厉的气势——忽都却知道,那种气势只有杀人无算的精锐部队才能拥有!
随后数十骑跟随驰来,以蒙语大呼道:
“领队的塔卡尔受了汉人的贿赂,我等奉札木合元帅之命令前来清除叛贼,并护送你们前往山海关!”
转瞬间,在这近千骑的驰射之下,押运粮车的塔卡尔及手下根本没有机会分辨,便被射杀当场,剩下的尽是这些老实巴交,吓得战战兢兢的牧民。见片刻前还凶神恶煞的那些兵丁转瞬间便尸横遍地,早已魂不附体,惟恐惹恼了这些杀神,惟恐避之而不及,个别人就算心中存疑,觉得这支部队行事未免太过狠辣无理,却哪里还敢多嘴半句?
宝玉勒住缰绳,驻足在一个小丘上,远远的望着这支已被完全控制,缓慢前行的长长车队。不知怎的,虽然这几日情势端的变幻莫测,凶险无比,可是他依然是衣白如雪,洁净得一尘不染,以至于聚集在宝玉身边的将领心中都不约而同的感受到一种清宁平和的气氛,使得本来躁动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吴用细观了一会车队的行进,笑道:
“看来子满已经成功的完成了第一步计划。果不出公子所料想,将脾气暴躁,御下严苛的的塔卡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杀后,余下那些车夫果然不敢前来查问身份。乖乖听话”
旁边一名归顺的偏将忙道:
“这也多亏公子神机妙算,仅仅是因为自那个蒙人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又恰好自那个集子上夺了这千余件兵服,军马,就能定出以此妙取山海关这样高明的计谋!
宝玉微微一笑,也不置可否。心神却早已飞到了未来局势的发展上,自从听说了这支运输队伍的存在以后,他便一直有自背后攻取山海关的念头——据得到的可靠情报,现在元军与清军正激战于南方数百里外的丘陵地带,山海关地处相对意义上的大后方,想来关中守将便是有所防范,也当严密戒备来自于西南方面的攻击,绝不会料想得到,最致命的一击却源自身后的草原上!
但是经过现下的反复思量后,宝玉却又觉得这个计划太过冒险,固然近里来从收集的准确情报显示,山海关中驻守的元军数量不超过五千人,其中伤病人员还要占大多数。然而:
——要是忽然有一支前线部队回关休整,补给呢,要是忽然元人将领向关中增兵呢?
战争中的不可预料之因素实在太多,宝玉深深的知道,古往今来,因为把握住敌方一个细小的疏忽而声名鹊起的将领实在太多,而由于忽略掉任何一点可能有的漏洞导致输掉战争的名将也比比皆是!
另外还有一个横亘在他心中的难题便是:
“即使攻取了山海关之后,手下这支部队又应当何去何从?”
人怕出名猪怕壮,攻取了山海关固然能令自己名声大噪,却也势必遭来元军的疯狂反扑!那个时候,要面对的就不是先前那些连战场都没有上过的二流军队,而是十倍,乃至百倍于己,纵横整个大陆的不败铁骑!
正在沉思间,吴用却忽然唤道:
“公子!”
其声焦灼而急切!
宝玉顿时回过神来极目远眺,只见远处灰烟滚滚,一军人马被拖得极长的自高远的天边行了过来!前锋兵马通体纯黑!
——连人带马的全身上下都被黑色涂得漆暗的人!
黑色的骑兵。
连兵器也是墨黑的。
只有额头上围着的头巾镶着金丝!
宝玉的目光陡然缩紧,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迎面而来的竟然是那天夜里自后突击,一举撞破徐达大营的强悍骑兵!
——元人引以为傲的金帐精骑!
迎面而来的部队显然未觉察到面前里许的这支辎重运输队已经落入敌手。他们依然神情肃穆的前行,一举一动里都流露出一股不凡的王者风范!而宝玉的心情也随着这支部队的行进越发狂喜起来!
原来,走在前面的金帐精骑只有寥寥三百余骑,身后跟随的,竟有一大部分是被绳索串联在一起两千名己方降兵!这些战俘显然已沦为奴隶的身份,神情呆滞的一摇一晃蹒跚而行。两旁有五百余名披甲持刀护卫押送着。
最令宝玉心动的还是队伍近末端支起的一根黑毛大氅!上面以蒙文写了一个血红的“赤”字!
难道,在这队伍中的,还有元人南进的主帅之一,铁木真手下四杰之首!
赤老温!
宝玉早已跳下马来,伏在地上,手指已经紧紧抓住地上的草根,但是还是因为激动而难以抑制的颤抖着。其余部下早已有样学样,一个个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是手死死的握着刀柄!
好在此处并非草原的腹心地带,常有线条柔和,方圆百余米的山丘坟起,宝玉的人马便分别就地埋伏在道路两侧的小丘旁,而典韦率领的那支近千骑身着元军服色,头脸都被包得结结实实的骑兵早已引起了对面元人的疑心,隔得老远便呵斥查问!
见那支精锐无比的金帐精骑呼喝着奔突而来,典韦按照宝玉先前给出的指示,以马贼惯用的联系方式呼哨一声——拨转马头便率千余骑手下散乱往后奔逃——那些横行惯了的金帐精骑大怒之下,怎会轻易放过这些无恶不作的马贼?自是奋力追赶!
看着那些勇悍无比的精锐渐渐落入自己安排的包围圈中,宝玉的脸上又浮起了微笑。
——嗜血的微笑!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十四章
统率这支金帐精骑的队长可谓说是身经百战。去年在欧洲征战之时候,腰间成吉思汗的配刀一次就饮过上百名强悍的维京战士的鲜血!看看胯下心爱的坐骑在瞬间加速,本来远在数丈之外疯狂逃窜的那名马贼的背影瞬间就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前!
这狂野猛烈的大汉大喝一声,霍然拔刀,刀光一闪!
很难形容出来,那是怎样的一种迅烈的速度!
那名骑士竟被这雷霆也似的一击连人带马齐斩成两半!
温热的马血与人的鲜血顿时混合在一起漫天激舞,空气里立刻多了一股强烈的血腥味道!一人一马的两片尸体冲势未衰,还被惯性带出了足足十余丈开外,灰烟弥散中,蓬的一声在地面划出一条血色的痕迹!
旁边的金帐精骑战士被这忽然腾起的熟悉的血腥味道刺激,顿时引发了他们的凶性!咆哮一声,呼喝着催促着坐骑奋力向前赶去!
那队长狞笑着又逼近了一名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马,身材魁梧雄壮非常的骑士,他的心里都隐隐有些那骑手不值——这样一名大汉竟然骑着这样的劣马,只怕在马贼中的地位也是最低微的——他的心中甚至泛起了一丝为他抱屈的感觉!
可是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正是这丝抱屈的感觉使得他的出手慢了那么半拍,因此给了他一个招架的机会!
——救命的机会!
那匹貌不出众的黄马竟能在他出刀那一刹那,忽然向旁跃起!这一跃无论从高度或者是角度来说,其实都是极其普通的,但是要在这极高速的奔驰里游刃有余的做出这等悠闲动作——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此时的高速奔跑对这匹看来瘦骨嶙峋的黄马来说,还若如在闲庭漫步一般!
这队长的双目圆睁,心中电光石火的掠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难道……这匹马竟然是传说中的……”
他的思绪却被一声霍然拔起,高亢锐利,若惊电一掠的的嘶鸣撕得粉碎!发声的正是前方那匹扬蹄人立的黄驹!乘坐在那匹马儿身上的彪形大汉陡然从马鞍旁抽出两柄黑沉沉的大戟,顺势向他斩去的刀势迎去!
这电光石火的紧要关头,这队长只得弃刀,因为他一看那横扫来的一戟,便知道自己无法挡,也定然挡不住!因此他只能避!
“当啷”一声,星火四溅!典韦一戟将那柄沾染了上千人鲜血的宝刃激击而开,余势未衰,横扫向马背上的这名队长!幸得他胯下坐骑通灵,蓦然一加速向前一赶,竟避开了这本是必中的一击!
然而典韦胯下的那匹异马素来便容不得有同类在自己面前放肆,何况是将自己抛离?顿时发了性子,纵蹄狂赶。这一追一赶间,马匹的优劣顿时便体现了出来!不过短短数息,这匹性情暴躁瘦骨嶙峋的黄马便将两马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这一次,这名手上沾了宝玉军中将士鲜血的队长没能逃过被杀的命运,被典韦奋力一戟刺于马下。与此同时,宝玉的部队自左右两侧的沙丘蜂拥而出,展开了局部上占绝对优势的大屠杀,而本来用作诱敌人的那千余骑兵分出八百余人,直扑押运犯人的那支队伍!
他们的目标再明显不过——队伍近末端支起的那根黑毛大氅下的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
即将直面这名在欧洲战线上凶名昭著,曾经斩杀了千万人的残暴大将,宝玉面色微微的苍白起来,眼中却流露出一股兴奋与嗜血的锋芒。他大步向车前走着,身旁自有焦大紧密相护——这老者屈指成钩,全然不惧刀剑,中者无不筋骨尽断,死状凄惨——宝玉却只顾前行,全然不顾身旁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蓦然从宽大的雕花红绸楼车中扑出十二名勇悍无比的近卫,厉声呼喝着杀向包围着大车的士兵,这一十二人合击进退间配合得娴熟无比,有的主司防御,有的力求杀敌,转瞬间包围着楼车的士兵便倒下了五十余人!
而宝玉却冷笑一声,一撩袍子,大步向那一十二人组成的防卫圈中径直行去!
刹那间,刀光如雪!层峦叠嶂的席卷过来!
原来这一十二名近卫见了宝玉虽然年少,衣着却与他人不同,身上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种领袖群伦的风范,双双对望一眼,呼喝一声,举刀杀来。这一十二人实乃跟随赤老温征战多年的亲卫勇士,这一出手,顿时非同小可!
但是宝玉之意却旨在诱敌!
他眼见这十二近卫配合严密,一旦退入车中,一时间更是难以攻下。故以身犯险,诱他们出击!
这一来,果收奇效!
这些近卫的刀光一起,宝玉上身纹丝不动,双手负于身后,似是脚不点地飘逸疾退!这些亲卫虽已明了他的意图,但是击杀敌方主帅的大好时机就摆在脸前,怎能就此放弃!故紧追不舍,却不料斜刺里被赵云窥准了时间,驾着那匹神威凛凛的白马率手下冲将过来,一举将之分为两段!
合围之势,就此被一举击破!
宝玉悠然负手,从容的登上了那辆富丽堂皇的楼车。全然不顾车下传来的惨叫与残余的近卫的怒火。他在挂着以金线编织串就的,上绘一头赤色大虎的门帘前默立了少顷。微微颔首,身边的士兵霍然拉开了门帘!
车厢中,一共有四个人。
两男
两女。
两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两名吓得混身索索发抖的女奴。
宝玉的目光自那张被裹在锦裘里,高鼻浓眉,颧骨极高的惨白脸庞上转了开去,接着投注到另外一名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浑身血肉模糊的邋遢男子脸上,陡然动容失声道:
“是怡亲王!”
……
繁星满天,
数不清的星子在天空中散发着冷冷的光芒。
映照着这世上的每一个人。
接到赤老温回归的车队遇袭,以及方圆百里的集镇同时遭袭的消息以后,元军似被捅了一下的马蜂窝一般,四处出动寻找着那支罪恶滔天的“马贼”!
因为前方兵力正处于与清军的胶着中,这一次,他们不惜调动了驻防各处要地的精锐一线部队!
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吸纳了两千余名生力军的宝玉军,竟然在那几十名被逼上了贼船的熟悉当地地情的车夫的引导安排下,悄然潜伏到了仅仅距离山海关十余里的地方!
山洞里火光熊熊,照亮了怡亲王惨白的脸,也照亮了赤老温那僵硬而面目狰狞的庞大尸身!
宝玉望向焦大,目光中有探询之色。后者凝重的颔了颔首道:
“不错,和我那日接触到的那名大罗教的圣女掌力如出一撤,甚至还要凶狠精纯,若他全力以赴,只怕老奴在他手下走不出百招。”
原来昼间在攻下那辆楼车以后,宝玉这才发觉,威震西疆的四杰之首赤老温,已经奄奄一息,人事不知,抢上前去一摸,才发觉他通体冰凉,若不是身旁放了四个火盆,只怕早已冻成了冰块!拉开他的衣衫一看,其后心上赫然有一个似曾相识的乌青掌印。
——事实上,焦大的判断准确无误。在怡亲王这等显贵的身旁,俱有大罗教的高手相护。当时关破后,元人如潮水一般的涌入,怡亲王失手被擒,保护他的大罗教高手在死前发出了讯息。允祥在雍正心中的地位,大罗教中人比谁都清楚,自然倾巢而出,以教中年轻女子高手伪装赤老温府中婢女,刺杀与营救同时进行!
此役虽然令大罗教教主在赤老温背上印了一掌,却因为那十二近卫拼死抵抗,旋即被蒙古国教的三名红袍大喇嘛拦下,教中精锐有近半命丧于元军的强弓劲箭里,营救也宣告失败。元人不欲消息泄露惟恐影响军心,故将重伤垂死的赤老温秘密运回首都斡难河,一方面紧急通知喇嘛教高手来援救,岂知却误打误撞的便宜了自乱军中被冲散至此,重新整集队伍的宝玉!
看着发着高烧,人事不清的怡亲王允祥,宝玉明白他的皮肉伤还在其次,而内腑沉重的伤势实在到了不能拖延的地步,手头上却苦于没有药物——很难想象得知怡亲王在自己手上死去后那严重的后果!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十五章 复返
风声呼啸得就象在惨叫。
宝玉的脸色忽然显出一种俏煞的寒白,使得旁人深刻的感觉得带,这看来外表斯文正温和微笑着的男子,骨子中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寂寞刀锋的冷!
看着眼前的这座巍峨高伟,号称不破的雄关,宝玉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冷冷的从牙齿缝中挤出了两个字:
“攻城!”
于是立刻有三名黑影如鬼魅一般的沿城墙无声无息的攀缘而上,这其中赫然包括了焦大那干枯苍老的身影。方才的一次侦察业已探明,哪怕是在城内元军受到自己疑兵之计的迷惑倾巢而出,大肆在方圆数百里的搜捕的情况下,山海关中的防御,依然是将重点放在了南面上——
在他们的印象里,这坚实高耸的城墙便是任那支“马贼”前来攻打到天明,只要高挂吊桥紧闭城门,便是无一兵一卒守御,也无法奈何在高墙后的他们。
——更何况那支马贼正在近五万精锐大军的围剿中苟延残喘?
——加上有赤老温遇刺的先例,更多的士兵被调集到了担任守卫山海关的这名万夫长官邸的周围。因此当焦大率领着这两名自陈府中带出的高手悄无声息的攀上高耸的关楼上时,惊喜的发觉迎接他们的是一大群鼾声如雷,东倒西歪的士兵——就连值哨的那两人,也是斜倚着墙壁,一副半醒半睡的朦胧模样。
将这四五十名几乎是不设防的士兵“打扫”妥当,这三人不过只用了片刻功夫而已。
于是当这群宝玉率领的如狼似虎的凶神恶煞潮水一般的涌入关口的时候,担任此处防务的那名万夫长还搂着两名姬妾沉浸在美妙的温柔乡中!
变起仓促,两方的势力对比便显现出来:
宝玉手下的部队已然在最严酷的军令和血与火磨练中逐渐成型,而那两千名俘虏则另外编制成军交由随怡亲王同时被俘的另外一名将领统带。皆是同仇敌忾,奋勇向前!
此时的元军却主力尽皆在外,城中可用之兵不过三四千人,更是以伤病成员居多,最要命的还是此事来得太过突然,元人无将居中发号施令,只得各自为战!
在这样的局面下,各处的战斗虽然激烈,却很快就结束了。加上宝玉事前便冷冷的说过不要俘虏,不久,空气里便开始弥散着一股嗅者欲呕吐的血腥气息,最后的战事便集中在了坚固的原总兵府前。
这名数个时辰前还掌握着这座雄关的万夫长用一种足以将人烧痛了似的眼神盯着宝玉。
事实上,这名深得木华黎信重的将领已是在强自支撑!
他身上如今一共有四处重伤九处小伤,而这些小伤更可能随时转化为致命的伤势!
相信若是换了旁人,早已颓然倒地!
这名万夫长深深吸气,空气中发出一股有名有姓有形有质有华有实的气味。
——血腥的死味!
在昔日的征战生涯里,这种气味他不知道闻到过几许。
但这一次他嗅到的却是自己血的滋味!他的手死死的捏住刀柄,虽然接连打退了面前这支神出鬼没的军队的三次进攻。然而久经沙场的他却清晰的看了出来,那不过是对方主帅为了避免过大的伤亡而采取的战术!
——相反自己这一方的草原勇士,已经在这三轮激烈的冲突中倒下了一大半!
常言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同样的,再优秀的将领,手上若是没有了可用的士兵。那么这场战争的结局可想而知!
在这个击退了敌人,每一个人该欢喜的时刻,元人却都沉默了,这只因为他们都惊怖地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压力陡然暴涨了十倍/百倍!
必须承认,士气乃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必要因素,但绝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决定胜败的根本在于
——实力。
更可怕的是,对面的那个白衣飘飘的人——不,那个脸上随时挂着可恶微笑的魔鬼!忽然命人拿出了一颗头颅将之高高挑在了枪头上!
那首级须发若针,怒目环眼,哪怕只留下了一颗头颅,竟然还是有一股狰狞凶恶之意呼之欲出!
——这首级竟然然是赤老温将军的面容!
本来还士气昂扬,预备决死一战的军心——
顿时似是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掌用力压下一般分析崩溃!
那名万夫长忽然觉得眼前的跳动的熊熊火焰都是血红的,仿佛鲜血在燃烧!
然而忽有一股洪荒猛兽般的强烈恐惧,似乎迎面一拳将数十平方米内的元人悉数击中,遂又扣住他们的喉咙,几令它们一口气都喘不过来!
顿时一名天神也似的大汉蓬的一声策了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马生生自燃烧着的大门中撞了进来,以志在必得的方式展开了第四次突击!
四散的火苗飞激!他轰然一拳打在了这万夫长的胸口!那万夫长大叫一声,整个人都被击飞了起来,直撞倒了身后的十余名神色惊慌的兵丁,背重重的撞到了墙上,眼睛凸出缓缓的滑了下来,眼见得已是出气多入气少!
随着一名骑手带着狂喜俯身一刀砍去了这名镇守山海关的守将的头颅!正式宣告了沦陷了十余日的山海关再一次被收复!
——虽然是短暂的收复。不过在元军得知讯息赶回之前,宝玉还来得及做很多事情。
很多必须做的事情。
首先便是破坏。
此处乃是元军辎重的集散地,整个南线元人的近四成辎重尽积于此!
——破坏远远比建设来得更快捷,更方便!大量的兵器,盔甲,箭支被堆积在一起,熊熊烈焰将之渐渐吞噬,而粮草成为了这燃烧的动力!
然后就是屠杀!屠杀所有能看见的牲口!
最后在留给了城中居民必要的饮水后,每口水井里都被投入了剧毒!
……
熊熊火光似一头凶浑的巨兽,张牙舞爪的吞没着一切够得着的东西!发出的炽烈光亮在黑夜里哪怕在数百里外也清晰可见!
“灰飞烟灭!”
这是两个时辰之后,一望见起火便竭力赶来的元军万夫长目睹这一切残存的景象后,脑海里下意识闪现过的第一个绝望念头!
整个山海关似火炬一般被完全燃着了。在前线与清军对峙的元人见后院起火,人心浮动,清军自然不会放过这等绝佳时机,试探性的进攻了数次,判定了真伪以后,主动的发动了首次猛烈的猛攻!
而宝玉之前已联络上了大罗教中人,很不甘愿的将昏迷不醒的怡亲王交给了他们以秘密方式运送回京——大罗教在北方势力盘根错节,虽然数日前教中元气大伤,但若要偷运一个人回去倒还是举手之劳。
安排好此事之后,宝玉又与率领那支后来加入的俘虏兵的将领商议,决定让他们向东面沈阳一线突围,而自己率领手下留下来断后以牵制敌军——那将领怎会想到有这种好事——感激得几乎流下泪来,却也急匆匆的挥军离去!
待他率人远去后,宝玉的面上又才浮出那种温和的微笑,淡淡下令道:
“出关,沿来时的原路返回!我们的目标是——尊化!”
此令一下,连吴用也大吃一惊,他虽然隐隐猜到了宝玉利用那支俘虏兵将元人视线引开的用意,却也没想到宝玉竟然要主动出击,直奔敌人实力最盛的尊化一线!
一干人等虽然迷惑,但念起一路上来九死一生,率领自己的这名白衣青年每一步都走得出人意表,偏偏每一步却也履险如夷!个别胆大的早将心一横:
“管他娘的,反正老子那日在尊化战场上就该死了,如今活到现在也是利息,前些日子还在元狗那里烧杀掠抢着实快活了几日,早就捞了个够本。便是听这公子的去送死又何妨?”
一路急进,加上又获得了充足的马匹补给,当那往援的元军头领到来之时,宝玉手下这三千精锐早已在那些被逼上了贼船的牧民指引下,沿小路行到了六十里之外。那赶来的元人万夫长得知“马匪”分成两股,有一股偃息旗鼓的急急出了城向东北面奔去,另外一股却是大声喧闹着向西南而逃,顿时毫不犹豫的下令全军出动,追击东北那支马匪主力!只派出了少数部队向宝玉这支“疑兵”逸去的方向寻去。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十六章
一轮新月高悬中天。
天地之间,壅塞着若有实质的杀伐之气!
连月色都是清寒而决裂的!
在这月下广漠的天地里,正有几十万人作着舍生忘死的亡命搏杀!
在他人的意志下作着身不由己的厮杀!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来搏取着他人的性命!
生或者死,就在这一瞬的交集里森寒的对立着!
元军与清军已经整整胶着,激战了两日夜。
元军胜在人多兵精,却因为后勤供应上的滞涩而牵绊!
而清军因为未曾料到素来固若金汤的长城防线竟会被这样急剧突破!措手不及下,临时从各处抽调的兵力便有捉襟见肘之感!
谁都在咬在牙死死顶住,谁都知道,对方已是强弩之末,这个时候,比的就是耐力和韧性!
元人终究胜在人多,战争的天平缓缓向元军方面倾斜。清军的阵线开始渐渐后退,崩溃。在山冈上焦急的踱着步的木华黎再一次仔细的观望了当前的战局形式后,剽悍的脸上一缕戾气闪过,一字一句的下令道:
“举氅!”
木华黎的大氅与赤老温的却是不同,他的这杆大氅色泽通红,仿佛被鲜血浸染透了一般,在
“呜呜呜”的浑厚号角声中。数千骑通体纯黑,盔上嵌有金丝的精锐骑兵自他身后激突而出!
——这便是他的预备队,金帐精骑!
随着这骑兵冲击而出的,还有两千余名手持利刃,神情勇悍的士兵!这些人均是木华黎的亲卫队!这名以智谋著称,深得铁木真信重的大将,此次已是孤注一掷,下定了一举破敌的决心!
事实上,他的心中也深深的知道,若不能尽快的将面前的这支庞大部队击溃,脱离面前这不利于骑兵发挥的丘陵地带兵临京师之下,那么一旦来自全国各地的勤王之师到达,这场整整蓄谋了三年的大计便会夭折于此!
但是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急也急不来的!
只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奋斗才能够成功的得到!
现在,木华黎便在全力以赴
——孤注一掷!
黑色的洪流席卷而下,滚滚的冲刺入了下方那片征战的海洋!顿时分涛逐浪的撕裂出一条血肉的长河!
木华黎的这一击,显然正中了清军的致命之处!
大旗断折卷涌之下,清军的颓势越发明显!
然而,
木华黎中军大营远处的山坡上,忽然有光芒一现!
——那是一种清寒绝伦甚至完全压制了月光的锋芒!
——一如跳动刀锋上闪动的凄厉光芒,甚至令人错觉它在冷冷的觊觎着自己咽喉!
良久,才能依稀分辨出来,那其实是一个人的身影。
一名一袭白衣的人的身影。
这身影孤高而峭拔!
木华黎下意识的回过了头去与之对视,却恰好看到自那白衣如雪身影的背后,有无数熊熊燃烧着的狂怒身影以雷霆万均之势奔袭而下!
那是一匹匹燃烧着的马!
火马!
而在火马群奔袭而至的身后,更有一名名手持火把的矫健骑士在那白衣身影身后勒马待发!
木华黎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这一幕同数十日前他击破徐达军的情景何其相似!如果一定说要找出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此时自己的主军帐中的防卫环节还要薄弱得多!几乎就是完全不设防的真空状态!
并且,从勒马山头的那支军队身上,木华黎更能感受到一股类于金帐精骑的气势——那种杀人无算的气势!并且前者的气势更仿佛未被萃炼过一般,充满了新锐峭拔之意!
最可怕的却是,月下那白衣青年忽然长啸了一声。他身后军队竟然齐声呼喝:
“赤老温已死!首级在此!”
这几千人一齐呐喊出来,声音当真是惊天动地,更是若一个重锤一般击在了所有元军那昂扬的斗志之上!清军方面虽然不明所以,可是眼见得战场中杀出的这支不速之客显然是友非敌,更在山冈上占据了有利位置一举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士气顿时大振!
当宝玉白衣飘飘,一马当先率着手下的那支队伍一举突入已被火马群冲突得一塌糊涂的元军腹心大营之时——徐达干枯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然后自马上跌下,昏迷不醒!
因为此时的他就好似一张绷紧了多日却突然被松弛下来的弦一般,再也抵受不住那种心力交粹的疲惫。因为在昏迷过去之前他脑海里闪现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
“大局已定,我军必胜!”
……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无论是对元军还是对清军来说。
虽然遭逢如此巨变,但是元军毅然采取了弃车保帅之法,留下了三万人拼死殿后,主力则借此机会向北死命突围!清军忙于聚歼留下了的三万人,又要打扫战场,因此也注定今夜无眠!
是役,清朝取得了罕有的对元军的大胜,不仅成功收复了失地,更斩敌五万余人,举国上下,尽皆欢腾。一干有功将领,均领圣旨返京述职。
这是返回京师路上的第四天。
火光染红了这一个个剽悍士兵的脸。
迷惘的脸。
他们都不知道在这能自由劫掠的大好时机,那位完全掌控了自己命运,一次又一次创造奇迹的青年将他们召集起来究竟有什么事。
但是就算不知道,也一定要来。
一定得来!
因为胆敢不听公子号令的人,都付出了毕生最惨重的代价!
残留下来的这两千余人肃立在战场边缘的一个山坳中。外间还不时有欢笑声和饮宴声传来,却分外的刻化出此处的肃穆安静。
宝玉行上临时搭建的木台,望着台下这些将士一张张疲惫而坚韧的面孔——正是他们陪伴着自己闯过了这段最艰难困苦的日子——以他们的性命!他的心中忽然一阵激动,一言不发的向着面前队伍深深拜了下去!
“兄弟们,这些日子你们受累了!”
台下顿时大哗,但是宝玉这一拜中蕴藏的的真挚与热诚,哪怕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能分辨得出来!将士们忙也跪拜下去,一个个热泪盈眶,他们觉得自己得到了难得的尊重,也罕有的动了感情。
良久,宝玉这才平复下自己动荡的心情,轻击掌,顿时有人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一个胖胖的商贾带了七八名管账先生。宝玉在台下将士惊异的眼光下淡淡道:
“你们追随我一道,出生入死,有好些兄弟都是死在我的军法下,但是那其实也是不得已的从权之举。”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转得高亢伤悲起来。
“其实,从你们跟随我开始,我的心中便下了一个决心!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家的话,那么你们这些信任,支持我的兄弟,我就要让你们衣锦还乡!”
宝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旁边那名胖商人道:
“大战结束后,我已连夜派人请来京师最有名的典质行的东家赵老板,他将我们这一路劫掠来的战利辎重均估了估价!一共市值一百三十六万两白银!加上我们率先击破元人中军,截获的官饷四十万两,每位兄弟——包括已经登记在册的阵亡的——至少能得到五百两银子,光光鲜鲜的回去家里买房子买地!过一过好日子!”
台下的一干将士顿时眼睛都发了亮!五百两银,五百两银子对于这些大部分都是迫于贫困前来参军的将领来说,在以前是一个如何难以企及的梦想啊!
如今却被面前这位素来严苛的公子突如其来的摆放到了自己的面前!有的人甚至还下意识的掐了掐自己的大腿以免得以为是在做梦!
接下来的事便交给了吴用与那连夜赶来的京师那位郝老板了。每位领到了沉甸甸银子的士兵都难以抑制的大哭了起来,这些杀人不眨眼,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当一回事的汉子看着宝玉离去的白衣飘飘的身影纷纷自发的跪拜在地,泣不成声!
在他们的印象中,做官的不吸兵血,拿兵粮已经是难能可贵,可是面前这位公子竟然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丝毫没有动心,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们!原来,在那严酷苛刻的背后,跳动的竟然是这样一颗伟大的高尚的心!
有个别老成的已经回过神来,忽然回忆起了一入军营起便要记诵的那森严军规:
“私自挪用,吞没战利品者,处以极刑!”
宝玉此时对这些战利品的运用,又何止挪用,吞没二字可比拟的!
这些已对宝玉心悦诚服的将士忍不住纷纷发问道:
“公子!你成全了我们。你怎么办?”
宝玉闻声停住脚步,回头淡淡一笑道:
“我连那位王妃的兄弟,品级比我高上十倍的鲍大人都一刀拖来杀了,难道还怕多上一条罪名不成?”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十七章
宝玉述说着这等随便加在人身上便是抄家灭族惨遭杀身之祸的大事。却毫不在意得似在闲话家常一般。如此的淡定从容,实在给人以一种胸有成竹的感觉。几乎令旁边随行的忧心忡忡的吴用脱口问将出来:
“公子,你究竟心中有何打算?”
——与旁人不同,精通刑律的吴用却完全的明了,宝玉肩头上背负的是怎么样严重的罪名!尤其这是在军队中,最是讲究的赏罚分明,赏必厚赏,罚必厚罚!仅仅按照他对鲍雄所做的以下犯上,擅杀大将的过错,便足以定成死罪!更何况现在还要多加上一条滥用职权,分发数量特别巨大战利品的罪名!
宝玉本来已上了马,他身穿白色长衫时,有一种旁人学也学不来的飘逸,但是此时勒马回首,却更杂夹了说不出的潇洒。他只是回过头来,向着四下里满面焦切的众将士微微一笑。
——只是微微一笑而已。
……
前行的军队终于停下了行进,他们奉命驻守在了距离京师两日路程的地方,等待着已然回京的皇帝的召见。看着此役的有功之臣都一一欢天喜地的被奉召进京,自己却被冷落在一旁,宝玉却一直淡淡的,若无其事的训练着手下的士兵。
——他本来身上官职不过只是一个金陵团练使罢了,具体来说不过就是一个官职低微的游击队长,回归大营后,虽然因为指挥了那场神来之笔也似的突击受到了将领的认可与欢迎,背地里却不知被人猜测成了撞了大运。
这样一来,宝玉麾下那支部队的战力却是有目共睹的,兵权自然被人抢着接管了过去,宝玉倒安之若素,无甚异议,偏偏那些被宝玉一手带出来的这支眼高于顶的队伍,哪里肯服那强行安排来的上司的号令?
——最关键的是,宝玉带出来剩余的这两千人中,统计下来竟然有十余人在转战中斩杀过元人百夫长以上的将领,百余人杀敌数目超过五十!也就是说,一旦论功行赏下来,这些人身上背负着这样显赫的战功,若是稍有背景,势必一步登天,前途均难以限量!有谁愿意这时候去做这恶人得罪他们?
再说,军中又是最凭借实力说话的地方,面对这些在大草原中冲进杀出,自己死人堆里爬出来,最后成功突击挽救清军败势的的骄兵悍将。寻常的队伍哪怕是将领,见了这些飞扬跋扈的家伙,也始终有气势上矮过一大头的感觉!
因此还是只有宝玉能够约束住他们!
与部下相反的是,宝玉待人接物之间,却始终谦和非常,沉默寡言,也不多说话。对往昔在草原上的经历也淡淡的很少提到。
直到有一天,连大病勉强痊愈的徐达也接到圣旨,获得了觐见的资格。
临行前他唤来了宝玉。两人在摇曳的黄错烛火下相互对望,一时间均默默无言。
宝玉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曾经指挥过数十万雄师的名将已经完全的衰老了。
是失败击倒了他?还是岁月不饶人?
徐达只不过是五十开外,但是他蜡黄的面孔上,有着太多的皱纹,太多沧桑,太多的煎熬与坚韧,太多的过往辛酸!这样太多的往事岁月堆砌在面上,又怎能不觉得苍老?
烛火浅浅吞吐。将帐篷中的空间涂抹上一层柔和的黄晕。
灯焰一晃,忽又明亮。
原来是徐达挑亮面前的灯火。他久久的凝望着宝玉,神情里有着赞许,惋惜,识重,坚决等等复杂交织的大量情绪。良久——这老者终于轻咳了几声,淡淡的说:
“明天我要走了。”
宝玉轻轻的“哦”了一声,也不多说话。
徐达接着轻描淡写的道:
“见到皇上后,我将上表,请求辞去现领军中一应职务。”
宝玉的身躯震动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了。
“徐世叔,你大可不必这样的。”
——宝玉所犯之错,俱是有目共睹的,加上他虽然在最后冲杀时候高呼赤老温已死,首级在此,事后却非能成功拿出其首级来验证,旁人只道他只是为了紊乱敌人军心。因此在这些人的眼里,宝玉的功劳不过就只指挥了那一支部队,在元人背后进行了一次突击而已。
所以,徐达辞官背后的深意,无疑是在向朝廷施加无形的压力:
——军中旧人业已渐渐老去凋去,眼见得却后继无人!宝玉于此役表现出来的军事才华任谁也抹将不去。徐达实际上已经将自己的仕途押上去了为宝玉铺路!
徐达微笑了一下,伸出干枯的手拍了拍宝玉的肩头。
“你青春正好,更是才华横溢,前途无限。我当为国家保留栋梁!”
他的话声里带着郁积的愁:
“元人虽然凶悍,但在我眼中,西面的伪蜀,这才是心腹大患!以后……或许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照这样来我,不要说我个人的荣辱得失,便是一死又何妨!”
宝玉看着这位世伯佝偻的身影,似是实在有些忍耐不住,颞颥了几下嘴唇,偏偏又欲语又止。
徐达进京后第二天,宝玉却又做了一件震动全军之事。
——他竟然率着典韦,李逵等人,直闯中军帐,强令代理监军拿出大量空白文引,在上面一一填写上自己麾下兵士的名字籍贯,将这支一手带出来的精锐队伍纷纷遣散回乡探亲!
好在他做了此事以后,也没有丝毫逃跑的迹象,任随胆战心惊的代理监军在营帐外加派人手监视于他,自己每天悠哉游哉,自得其乐!
在整整拖延了一个月以后,圣旨终于姗姗来迟!
圣旨展开的时候似乎很长很费力,但是其上却只写了一句话:
“宣原金陵聚贤庄团练使贾宝玉及其部属带罪觐见!”
宝玉倒也波澜不惊,只是听了后淡淡的说了一句:
“哦。比我预想的还早来了几日。”
前来陪伴宝玉上京的还有四个人。
——其中有两个算得上是旧识的熟人。
赫然是大罗教的那两大高手:胖子游长老,魁梧而残忍的大汉申深云!另外两人虽不认识,但是举手投足之间显露出来的气度,风范尽展,比起这两大高手丝毫不逊!
宝玉却还是在从容的微笑着,甚至还笑得有些暧昧——这个时候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你们的圣女呢?上次摸了摸她的脚,手感还真不错!快赶得上方云儿肌肤的嫩滑了,不过似乎比我家袭人还要略逊一筹。”
大罗教同来的四大高手一起勃然色变,脖子上青筋暴凸出来!场面顿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教中圣女平日里的地位仅次与教主,尊崇无比,便是多看两眼也有严刑对待,却被宝玉拿来同金陵的青楼名妓相比!
岂知宝玉若无其事的望着天边的浮云,有恃无恐的道:
“你们几个笨蛋一定是想借机押解我上京,路上肆意的折辱我一番把?嘿,圣旨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是宣我和我的部属觐见!虽然是带罪!要是我们路上掉了一根头发或者是出了什么情况不能面圣,哼哼,我看皇帝猜忌大罗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正好在此事上寻出因头大做文章!你们几个,可有这个胆子?”
被宝玉这么一说,那心机较重的胖子游长老顿时勃然色变,知道宝玉之言虽有大半是恫吓之词,但却绝非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宝玉见他神色,知道自己之言已然奏效,仰天长笑,大模大样自这愤怒得面上肌肉扭曲,偏偏又拿他无可奈何的四人身旁走将过去。对着吴用微笑道:
“咱们走把,在这地方闷了一个月,也该去领略一下京师的名胜风光了。”
就在宝玉话音刚落,四大长老实在心中极忿怒之时,他身旁的焦大竟霍然出手,行进间如鬼魅一般,目标竟赫然是曾经在他手上吃过大亏的游长老!
此事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以至于只有身当其中的游长老才能深刻的感受到那庞大的压力!他只有退,也只能疾退,可是怎么也摆脱不了焦大那如影随行,若跗骨之蛆的佝偻阴森身影——相反的他的疾退,更是给其余的三名长老的救援增添了极大的难度!
那三人可没有忘记,旁边还有一个实力莫测高深的宝玉与雄壮若山的典韦!
游长老在连续接下焦大的攻势后。脸色渐转苍白,接着复又涨红,最后变成紫涨,眼见得招式渐渐溃散。斜刺里却忽然飘来一抹幽柔的寒光!
焦大微“咦”了一声,运劲于指上,食指与大拇指顿时干硬如铁,毫不犹豫的便夹了上去!
运力一捏之下,顿时如中雷击,全身上下不禁颤了一颤,而那光芒也被“啪”的一声捏得粉碎!
那东西竟赫然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冰!
这么缓得上一缓,游长老顿时得空,退入了前来接应的三大长老中,己方攻势被破,宝玉却也不着恼,轻笑道:
“我也说大罗教里不可能只派这四个人来。你终于肯出来了吗?”
两道白色人影飘然自左方的的营寨后面行了出来,乃是一男一女,男的高大英俊,粗犷里显示出阳刚硬朗之意。而女的清丽脱俗,自有一种飘然出尘的气质。女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经被宝玉将杀害赵月林之事栽赃到她身上的那名“梦儿”!
不待那女子说话,陪在她身旁的那高大英俊的剽悍男儿阴沉着脸,再不答话,挥拳便向宝玉一拳袭来,两人虽然距离三丈余,但这一拳带起的劲风竟然在空中带起极长的尖锐嘶鸣,象煞了马车以高速转过急弯的声响!
宝玉旁边的典韦面上戾气一闪而逝!一躬身便挡在了宝玉身前,那模样象煞了一头正择人而噬的猛恶野兽!
轰然一声巨响!两人在空中相互交击了一记!典韦与那男儿身体均微微一晃,面上各自露出一丝惊异之色。宝玉却负手洒然笑道:
“我知道你们大罗教既然敢于前来,那么定然有必胜的把握。”
“——不过你们这些家伙若是敢来惹事生非!我们也有鱼死网破的决心!”
宝玉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就好似一头狡猾的狐狸。
“到时候,你们就抬着我的尸体向皇帝交差把!”
这一句话,正说入了大罗教中人心中最畏惧之处!他们本以为宝玉在前线虽然立下功劳,但是其犯下的多项大罪只要有一项成立,加上他们朝中有人推波助澜,定然能将他定成极刑。
因此在他们的心目里,宝玉这个狡猾非常的家伙定然是要逃的,他们在外面整整埋伏了半月,只等他一有异动,正好借机名正言顺的铲除这个令人头痛不已的敌人!
——谁知道,这家伙竟然毫无动静,顺从奉诏!
——他竟然愿意乖乖入京!
看着面前大罗教中人的脸色,宝玉哈哈大笑,率着手下扬长而去,临行前还极不规矩的在那位清丽绝伦的圣女高耸的胸脯狠狠的盯了两眼!
面对着这个擅长给人制造麻烦,挑战人耐性的家伙,大罗教中人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尤其以那剽悍青年为最,偏偏又为典韦等聚贤庄中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宁为玉碎的气势所慑!一时间竟拿他无可奈何!
将这群人抛在身后,一转过帐篷,宝玉脸上的浮滑之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凝肃的道:
“马上收拾行李,在一刻钟内预备上路!”
第二部 征战边塞 第十八章 入京
此处距离京师本来只有两日路程,然而圣旨上却未限定宝玉必须何时抵京,宝玉便拿住此点,在其上大做文章。一路上哪怕是见到一个小小土丘,一湾脏水也要去游赏一番,几乎是走出十里,便要后退八里。
更可恶的是,这厮行宿无时,居无定所,常常晌午见了客栈便要落脚,一干人午睡直到太阳落山方才起床,正是精神焕发,晚间却要外出游猎,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好不快意。
只是苦了伴随的大罗教那几名长老,素日在教中地位崇高,起居行动中少说也有一二十人服侍,也不知道多少年未有吃过这种苦头。偏生宝玉等人身份特殊,加上他身边随行的二十余人,尽是甘心为其效死的死士,动起手来也讨不了好,只能在嘴上骂骂,实质上的半点动作也没有。
看得这条路宝玉整整走了四日连一半都没走到,而且还是这般昼伏夜出的活动——他们白日里倒睡饱了觉,可怜大罗教中人还要严密监督,到了第四日晚间,连为人最是老成的游长老看着大笑饮宴,烧烤猎物的宝玉一行也不由得焦躁起来。圣女忽冷冷道:
“你们若是自乱阵脚,便是恰好中了那臭小子的奸计!可还记得我们派在怡亲王身边的弟子是如何被他算计的?”
她的声音轻柔温婉,偏偏又杂着一分彻骨的寒。她的凤目中的瞳仁忽然转为银白,刹那间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疾晃激射而出,以至于连宝玉他们用以烤肉的篝火也应声一晃而黯成了通红的余烬!
典韦暗自打了个寒噤暗道:
“这小娘皮好冷,当真邪门。”
宝玉却是若无其事,谈笑自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这圣女表面上无动于衷,心中却暗自心惊:
原来她自从那日脚腕被宝玉探手抓住后,当时便觉得心中气机翻涌,隐隐有席卷全身之势。出去后被人接应后立即不顾一切就地运功进入胎息状态,任人搬动——这也是大罗教中人为何在随后的来自白道联盟中的截击中大占下风的原因之一。
旁人只道圣女被宝玉临行前一击,受伤较重,因此就地养伤,岂不知她却在理顺体内紊乱气息的同时,无意中借势连续翻越了两重半境界!踏入了她所修习的素女经的第十层!自她以前,修习到了十层的圣女没有一个不超过五十岁的,而她今年不过二十!
——同时更要知道,另外两名圣女不过才修习到八重半境界而已!
只是她素来就是被认为是资质最差的一个,如今却突然作出这种突破,在被确认以后。立刻被誉为百年以来最有天赋的弟子,在教中的声望大涨,各种以前从未获得荣誉,权力都接踵而至, 就连身边这名教主的独子也忽然追求起她来!
只有她内心才深深的明白,所谓的天赋,声望,赞美都是假的,只有自身的实力最是重要!事实上,自己的资质依然赶不上前面的两名师姐,一切的改变都是拜面前这从容懒散更是好色的家伙的那一抓所赐!
——那令得她气息紊乱的一抓!
在那肌肤相触的刹那,她甚至能感受到眼前似幻觉出一座巍峨的皑皑雪峰直压过来!在这等几乎是自然之威的面前,她深深的感到了那时是何等渺小,何等无助!
因此她一听到要对这个名叫贾宝玉的男子采取行动的时候,竟罕有的主动开口请缨前来。她的心中的念头再简单狠辣不过!
——他既然能让自己得到提升,那么一定就能让那两名师姐同样也实力大振!就算要毁,也不能假手他人,得让他毁在自己的手上!
方才她便借说话之机,向宝玉发出了一记典籍上所载,新悟到的寒冰震击!典韦等人感受到的不过是余波,威力便已如此,岂知那男子竟然谈笑自若,不动声色的承受了下来!
这女子暗自心惊,只道宝玉的实力也大涨,因此也不敢轻举妄动。却不知道天下万法殊途同归,她修习这素女经,层数越高越趋近于阴寒,更何况她还是借了宝玉身上那柄神兵之威作出这强力突破!自然出手后若肉包子打狗一般——有去无回。白白给宝玉增添功力。
宝玉微微一笑,望向站在十余丈开外的大罗教中人,他扬起的漆黑眉毛里,分明可以令人感受到,那种隐伏的飞扬跋扈!
“各位,夜深风大,要不要来烤烤火?”
宝玉素来行动便是淡定从容,再配合上他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与态度,足以将一个心平气和沉稳有涵养的人气得火冒三丈。然而四下里的大罗教中人在面沉如水的圣女的严令下,还是勉力克制住了出手的冲动。轻声呼哨一声,有条不紊的缓缓退入了树丛阴影之后。
待大罗教众人完全退走以后,宝玉却久久没有说话,与旁边的焦大对望一眼,各自从对方的眸子里看到了惊异隐忧之色——他们竟在这功力明显大进的女子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宝玉身上那柄合体神兵的气息!
接下来的路程里,宝玉没有再耽搁——既然自己的打算已被悉数看破,那么也就没有再做作的必要,更何况还是在身负圣旨的情况下!
入了京城后,只见堂堂一国之都,无论是建筑还是行人身上,都能感受到一种泱泱的王者气派,同华丽繁盛,曲径通幽的金陵相比,京师里更多了一种井井有条的威严。
进城后,宝玉饶有兴致的饱览着京师的风光,缓缓的前行着。到了此处,大罗教中人自然不慌不忙起来——在他们的心目中,宝玉只要入了城,自然就是瓮中鳖,网里鱼——只是依然在远处密切监视着宝玉一行的一举一动,只是他们看宝玉的眼神仿佛就在看着一名待决的死囚一般!
来到这天子脚下,尤其面前横着的还是那不可测的未知命运,连典韦这等悍不畏死的猛士的呼吸中也带了些微微的喘息来——他尚且如此,旁人的反应可想而知。惟有宝玉与焦大一个微笑从容,一个依然保持着素日里那副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模样。
一行人入了驿馆,自然有随行太监前去交旨。早有陈府驻京的负责人前来接住。并送来两张大红烫金拜贴,一张乃是纳兰容若的,一张却是素不相识的署名为罗洪送来的。
宝玉眉头微皱暗思道:
“纳兰容若与我相识已非一日,前来不避嫌疑的拜会倒也合情合理,而这名罗洪是何方神圣,敢冒这等风险来交结自己?”
他以探询的眼神望向持贴而来的那名家人,后者能被陈阁老看中,派在这等要处主持事务,自有过人之处,顿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躬身恭敬道:
“公子却是不知,这位罗帅一直在南线上统领大军,曾经打得尚可喜,耿精忠等人落花流水,一年前方才因为年纪老迈返京述职。饶是如此,此老在军中朝中还是极有影响力。”
宝玉忽然忆起昔日里看到的邸报,脱口而出道:
“莫非他就是罗老虎?”
管事笑道:
“正是,因为此老性情暴烈,擅长硬仗,杀戮颇重,因此军中就给他取了一个老虎的外号。本名反倒被人隐没了。”
宝玉目光闪动,沉吟道:
“据说罗老虎与徐世伯之间颇有隔阂,看这帖子上的措辞又颇为客气,如今平白无故的他怎会来寻我?”
管事垂手道:
“这个……老奴就不得而知了。”
宝玉淡淡颔首,不再说话,只是凝目在那张请柬上,若有所思。他淡定的目光给旁边的人一种错觉,仿佛这无形的目光能够将那张厚文纸烫金请柬穿透一般。
……
月正中天。
月色一如既往的清寒,孤峭。
宝玉以从容温和的微笑,落落大方的态度迅速在这群闻讯而来的贵胄子弟心目中博得了好感——事实上,这也是纳兰容若所期望看到的。
今天晚上纳兰为宝玉设下的接风宴上,共计邀请了京城中数十名有头有脸的皇亲贵胄。这些人与其身后的家族合起来的影响,也实在是一种不可忽略的巨大力量!更因为纳兰家族素来不参与如今京师中愈演愈烈的夺嫡之争中,所以与会的人竟几乎涵盖了京城大部分派系。宝玉能够成功取得他们的好感,也为将来在京城立足发展打下良好的基础。
这酒楼环境却甚是幽雅,看得出来主理此处的老板也是个胸中有丘壑之人,他特意将楼的四周挖空成池,挖出来的泥土却堆积在旁边形成一座小丘,它极其平缓的以一种懒惰的方式犹犹豫豫的在众人的目光里蜿蜒着,其上遍植腊梅,寒香阵阵扑鼻而来,故在此处无论是饮宴,还是谈论事情,都极是惬意。
自然,席上众人问起最多的还是宝玉亲自指挥的那次才华横溢出的突击——此事早已被传扬开来——事实上只要亲身参与了那一役的将领均承认,宝玉当时无论从选取的时机,部位,地点都恰到好处,在最短的时间里给了元军最大的打击!
说到此话题,宝玉似乎也有些得意,顿时津津乐道起来,有几人虽然表面上也听得入了神,嘴角旁却露出了一丝不屑与安心的神色。
酒至半酣之时,忽然门帘卷动,一缕香风卷入。纳兰浅浅微笑,宝玉却淡淡剔眉,浅尝了一口杯中暖酒。虽然是在这样热烈喧哗的宴席里,明亮烛光射在他的白衣上,却分外有一种寂静的感觉。
当先而入的一名女子,依旧穿枣红色的云肩,黛绿趁兔白的深衣,缛裙袅袅,其实也没什么装扮,却令人分外觉得她缨络灼灿,宝珠生辉,连带身旁站的婢仆打扮的少女,虽脸容看不真切,也粘带觉似眉目皎好,沾风带香。宝玉心中“咯噔”一声,进来这女子竟是熟识,居然是花魁赛上,因为自己填出的词而败北的阮梦儿!再看她身上装束,打扮得和那日竟是别无二至!显然别有深意。
接着又行进来五六名美艳女子,大多都在金陵的那场盛会中照过面,最后行入的丽人,云鬓刻意的散披着,眼睛似秋水一般朦胧妩媚。被灯光一映,就仿佛柔婉得似一副均柔光致的绝世名画。
她便是京师伶人之首,
苏小小。
宝玉敏感的注意到,这艳压群芳的女子普一现身,在场的这些贵胄子弟顿时至少有三人显得有些局促起来,连纳兰也有些震动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