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大话红楼梦》》 · 张德坤 · 2026-07-25
不久,便见纳兰长身而起,若玉树临风一般,将一气呵就的新词递了出去,不多时,苏小小便启唇轻唱将出来:
菩萨蛮
为春憔悴留春住
那禁半霎催归雨
深巷卖樱桃
雨余红更娇
黄昏清泪阁
忍便花飘泊
消得一声莺
东风三月情
其声若珠落玉盘,丁冬冷然,上来便起了个先声夺人之势。围观旁人闻到这等佳音妙词,尽皆欢喜赞叹,复又想到此时己方不免落败,又复黯然叹息。
方云儿转头回顾红船中人,一双秋水也似的眸子中满是恳求希冀之色,娇弱的身子在风中微微颤动,楚楚动人,望之令人生怜。江南或有著名词人,均自重身份,不肯前来参加此等典礼——其实这些人平日里乃是青楼常客,只是表面上要撇清罢了——环顾席上,便只有这名贾府二公子或能相助于她。
宝玉心中却大是不愿搀杂入这些纠葛中去。他深知人怕出名猪怕壮的道理,何况是要直面与当朝二品的大学士之子相抗?贾家虽是国戚,却也不愿惹上如此强敌。
迟疑间旁边人等却已看出端臾,顿时有好事者振臂高呼:
“宝二爷上啊!别让咱们金陵失了脸面!”
一时间,台下呼声无两,热闹至极。宝玉乃是极沉得住气之人,心中打定主意,任下面人呼喝,只作不知,陈艋在旁心痒难耐,帮腔了两句,宝玉把玩着手中茶盏良久,方道:
“艋弟,我问你,姑且不说我胜得过纳兰性德与否,便是胜了又如何?你我能从中得什么好处?不但要结下当朝大学士之子这等强敌,若是传入朝廷耳中,说两人官宦子弟,不务正业,流连于青楼妓馆间,那便是天大的祸事!
“一旦败了,那更是丢了金陵的脸!而且回去也要受罚。,你也老大不小了,我看你杭州那哥哥对你构不成威胁,义父的家业该是由你承袭,以后做事说话,都要动动脑子先想想,什么事当做,什么事又不当做。”
陈艋听得宝玉说到“受罚”二字,面上肌肉猛然一搐,心中显是惊怕。后来听得家业由他承袭这话,心中复又大喜。宝玉说的这些教训他话竟欣然受了——不知怎的,也只有这位令他敬服的义兄能够管教住他,其余人包括陈阁老在内说的话,这厮都将之当作耳旁风,听了就忘,身份地位颇低的只怕还要恶言相向。
此时忽然绿船上有个面目陌生的侍从行了过来,对宝玉呈上一张烫金拜贴轻声道:
“我家主人说,公子尽请一展身手,一切后果由他承当,不用顾忌什么。”
宝玉微愕,接过贴子一看,见上面写着“……忠肃公名龙讳铁”。宝玉思索半晌,始终未忆起哪位公侯名为龙铁的。忽然回想起眼前这名侍从说话的声音,心中一动,忙恭敬起身道:
“既然长者有令,小子自然尽力而为。”
陈阁老曾经迎驾四次,陈艋这方面自然经验丰富,他看着这侍从离开的背影,在宝玉耳旁小声道:
“二哥,这似乎是位……公公?”
“公公”二字陈艋说得极轻,宝玉看了看身旁无人,微微的点了点头。陈艋心中一凛,挥开身旁从人,狠狠盯了盯绿船中人两眼,颤声道: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见过皇上。”
宝玉一面唤人拿纸笔来,一面轻声道:
“可不是皇上身边才有太监的,而皇子不能私自出京,能对这种场合有兴趣的,那么便只有寥寥几人。我敢断定,不是以风流著称的九王爷,便是排行十三的怡亲王!”
陈艋闻言往绿船上细细认去——这厮颇得陈阁老宠溺,一直被父亲带在身边,早年陈阁老京中尚未外放之日,朝中大多权贵陈艋均在府中见过。他努力回忆着记忆里的模样,最后终于判断了出来。
“二哥,你说得没错,是怡亲王。”
宝玉闻言心中大定, 怡亲王允祥乃是今上的心腹兄弟,为人豪爽,乃是一员战将,登基之时候出了极大的力气,他深明进退之道,知道雍正心中善于猜忌,遂主动放出手中权力,寄情于诗词歌舞中。因此极得当今器重,既然是他放话出来,那么便是真的想看自己与纳兰容若相互较量一番,别无他意。
他心中转念,手上却笔走龙蛇,未见丝毫滞涩。这位贾二公子此时已是方云儿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得他首肯相助,早早的便候在一旁铺纸磨墨巴望着,见这位年轻公子不负众望,须臾间一首新词便信手拈来,又惊又喜,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希望。
此时她也顾不得宝玉笔迹拙劣,自己拿了匆匆强记起来,旁边侍立的那几名乐师也凑过来,宝玉却淡淡道:
“方云儿姑娘记熟便是,你们只怕把握不到我词中神髓之意。”
说着便唤人拿过一管新竹制就的洞箫来。
方云儿却是大喜,贾二公子的箫技方才已展露过,实在比自己身旁这几位乐师强出不少,自己若得他相助,胜算又多了几分。
对面红船见宝玉恣意挥毫,顷刻而就,与纳兰相较毫不逊色——除了宝玉那手字以外——口里不说,心中暗暗称奇。蓦的箫声一起,方云儿口唇微动,唱的竟也是一曲菩萨蛮!
“平林漠漠烟如织,
寒山一带伤心碧,
暝色入高楼,
有人楼上愁,
玉梯空矗立,
宿鸟归飞急。
何处是归程,
长亭连短亭。
凄寒伤心之意,在呜咽的萧声里流离而出,四下里人黯然咀嚼词意,回想此生离别时刻,顿时产生了内心共鸣。
一曲唱完,声渐湮息,众人正想鼓掌赞叹,岂知余音袅袅里,苏小小温腻的嗓音又飘飘渺渺的响了起来。
在这短短片刻里,纳兰容若竟又作出了一首新词交予苏小小唱了起来。并且,他也引了一支通体雪玉也似的洞箫,亲自伴奏!
这样一来,这场声势喧嚣的南北之争的关键,已然系在了面前这两名一般潇洒风流的年轻公子身上!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三十五章 胶着(下)
在苏小小唱到将尽而未尽之时。四下里无数双眼睛,均望向了红色楼船的宝玉与方云儿,却见两人意态从容,方云儿面前更陈了一张墨汁淋漓的宣纸,一双纤纤玉指,正不住在光洁的桌 面上敲打,口中低声试演唱和,围观的众人顿时又惊又喜:
——原来代表咱们金陵的贾二公子,丝毫不输予对方!
如是连换了四首新词,众人渐渐听了出来,若论歌声优美动人,其实还是苏小小略胜一筹——毕竟方云儿挑战她之前,已成疲兵。
但是宝玉的箫声较纳兰容若而言,却多了一分孤高峭拔的锐气,使闻者如临满山冬雪的清冷中,偏偏又杂夹着烘烘的热烈,如果一定要形容出来,那便是一种轻柔燃烧着的雪意。
——正是借着宝玉那清寒箫声的烘衬,方云儿因为久唱而衍生出的声音中的生涩才被掩盖了过去。
——这也是导致了两方一直僵持的原因。
苏小小方云儿两人固然唱得是口焦唇燥,就连纳兰容若也有笔下晦涩的感觉——毕竟填词乃是极耗心力之事,更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来不及细细推敲,略有参差之处流传出去便是终身之玷。
而宝玉心中也暗自叫苦,他固然聪明,但那世里所览之书毕竟有限,也不过记得那么几十百来首词,有的却不适合在此处使用,有的一时间又回想不起。
因此两人心中不约而同的决定了下一局定胜负的决胜之心!
宝玉霍然起身,行至舷旁,昂首望月!
月色深明如画,这少年白衣飘飘笔立在船首,整个人的轮廓深刻得似乎以笔勾勒出来的一般。
箫声忽若惊鸿一般的掠起!
这箫声竟然似边塞的直腾天际的狼烟!
——萦回,盘旋。
坐在纳兰容若旁边的怡亲王允祥忽然身躯一震!口中喃喃道:
“怎么这么象……”
方云儿暗自心惊,只因宝玉这首词的调子,她竟然闻所未闻!更尖锐,惨烈,豪壮。将先前盘旋回绕在场中那股柔媚温婉的气氛一扫而空。却只得循着箫音而唱。
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障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
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
但听得箫声夭矫纵横,伤怀里呼应着凄凉,叹息中陈列了悲壮!到后来全交织成了一片无可奈何的辛酸豪情。
像一场大梦醒后的失落,又似迎面扑来的豪壮击溃了缠绵悱恻的思念!
旁人是以歌为主,乐器为辅,宝玉的箫声,已经反客为主的引领着方云儿的歌声渐渐高亢,直拔到了极峰颠之处,还要千回百折,极尽曲离之能事,最后方自渐渐低迷郾息,若有若无,如泣如诉!
一曲终了,方云儿面色苍白,咳嗽了两声,张开小嘴,踉跄了数步后,似一片无阻的柔云一般昏迷委顿在地,宝玉静静的抚箫独立,四下里静谧非常,惟有一地——
月华如水。
良久,宝玉长叹一声,将竹箫自中而折,转身离去。
旁观众人面面相觑,方云儿显然耗费太多精神心力,已是昏迷了过去,这还比不比,要比的话,又如何来比?
宝玉作的这首词,却唱入了怡亲王的深心之中。
他戎马半生,虽是天家贵胄,向往的却是金戈铁马的生涯,因此只觉四十余年的人生中,最痛快的只怕还是做贝勒时候勒马塞外的热血生涯。听了宝玉这此词以后,胸中那股未曾老去的豪情又被勾了起来。
看着宝玉的坐船渐渐从自己的视线中滑去,允祥对身边侍卫吩咐道:
“去将这位贾公子请到我住处来一叙。”
说罢也起身离去。
半个时辰之后,宝玉终于近距离见到了这名雍正皇帝最信重的兄弟,他先前刻意吟出那首边塞词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动他来见上一面。如今看来,这个做法显然是成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允祥贵为怡亲王,可以说朝廷上下,除了皇帝就是他的爵位最为高贵,而他却显然没有丝毫架子,连说话也是轻言温语的,只有挺得笔直的腰板与眼中不时闪现过的锐利光芒给人以一种不可冲撞的威严感觉。
面对此人,宝玉自是按照了礼数一一行来,丝毫不敢怠慢,允祥却只受了他三个头便道:
“你乃是宫中元妃(宝玉长姐贾元春)的嫡亲兄弟,说起来也非外人。你我叔侄相称即可,便命他起身。”
方才距离尚远,看不甚真切,此时允祥才来得及仔细打量面前这名长身玉立的英俊少年。单从他身上那一袭素净合体衣着上看来,便明显的衬托出他与目下那种夸耀豪富的世家大不相同,他的身上有一种很叛逆的锐气,偏偏这锐气又与他言谈举止中流露出来的平静从容意味奇妙的统合在一起,映衬着眉心正中那粒点睛也似的朱痣,很给人以亲近的感觉。
允祥让下人给宝玉看了座,沉吟道:
“方才听你最后一首词,分明便是描写边塞将士之作,而你年方弱冠之年龄,断不能去过那里,偏你又将之刻画得如此生动传神。当真令人费解。”
宝玉早料到有此一问,微躬了躬身,看了看旁边含笑作陪的纳兰性德回道:
“说来小侄实在惭愧,适才实在被纳兰公子逼得江郎才尽,只得拿出这首词来抵挡一二,实不敢相瞒十三叔,此词乃是家祖荣国公征战之日所作,小侄自小便欲投生军旅,志在边塞,见之颇喜,因此将这首渔家傲时时挂于心中,慌忙之下,不意就写了出来。”
他这番说词除非荣国公自地下爬将出来对质,否则绝无破绽,纳兰闻言心中也多了几分得意——毕竟被人超越不是一件舒心之事。允祥却将他后半段话听了进去,扬眉奇道:
“你这般文才风流,不去应考,反倒想从军?”
宝玉肃容道:
“此乃小侄毕生之愿,素闻十三爷在军中威望无双,若有机会,万望王爷成全。”
纳兰听他无意科举,心中更是松了,宝玉之才实不在自己之下,他却执意从戎,心中原本的那股隐隐防范之意顿时荡然无存,因笑道:
“贤弟这等才华,就忍心损费在边荒当中?”
宝玉正色道:
“小弟平生最为仰慕的便是先祖与十三叔这等征战天下的风采,文字一道,不过游戏罢了。”
允祥见他立意甚坚,颇为欣赏,口中却是淡淡道:
“你若真的志在边事,他日可来军中寻我。”
怡亲王素有侠王之别称,向来一言九鼎,得他允诺,宝玉大喜,连声下拜称谢。
之后三人言语讲论颇为投契,又唤人摆上酒席,直聚到深夜方散。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三十六章 交心(上)
怡亲王允祥此次出行乃是秘密,故下榻在一所旅馆之中,宝玉告辞出来后,夜已是极深了,但贾诩,吴用,李逵等人俱在门口等候。宝玉见李逵想是多贪了几杯,立在门口朦胧着一双牛眼,在那里斜倚着根柱子摇摇欲跌,qi书+奇书-齐书看见他行了过来,莽声莽气的问候了一声:
“公子你好了?”
宝玉见了又是好笑,心中又颇为感动,忙唤人将他扶进马车中歇息。
上车后吴用沉吟良久,与贾诩对望一眼道:
“公子,先前我与文和商议良久,认为近期我们还是应当小心防范为上。”
宝玉带了几分酒意,头脑中甚是朦胧,也听不大真切,支吾了两句,已是昏沉睡了过去。什么时候进的大观园,什么时候上床就寝一概不知。
次日一觉醒来,天色依然昏暗迷离欲雨,窗外悬挂的笼中雀鸟的轻脆啼声次第的点入耳中,宝玉摇了摇头,强忍着宿醉后的头痛坐起身来,却见偎依在身旁佳人兀自海棠春睡,雪白的颈项,胸口上还有一点点因为用力亲吻,吮吸而生出红梅也似的情疹,自被中缝隙蚰诳慈?颈肩一直到乳丘凝脂一般的雪白胴体都隐约可见,心中一热,不禁又滑入被中将晴雯拥住。
——这个动作导致了一声惊讶的轻呼与连连的呻吟哀求,然而这哀求声却被遽然淹没在双唇相接带来的那种窒息的旖旎中。
一个时辰后,袭人红着脸进来替宝玉着衣,诸事料理完毕后,宝玉在园中信步,只觉在这将雨而欲雨的天气里,看看烟蔼笼罩的景色,也有一种别样的韵味。不觉来到潇湘院,却听得里面黛玉正在说话:
……姐姐这般大量,原是我自己会错了意思,细细想来,你竟是个极好的人,只是我毕竟寄人篱下,难以长久,受的尴尬委屈才是来日方长。
宝钗笑道:
你忧虑什么,你不过到时候多费一副嫁妆而已。对了,你喘得厉害,我回头去给你寻些燕窝送来。
走到门口又回眸一笑道:
“况且,依我看来,那副嫁妆只怕也要省下来了。”
黛玉一愕,旋即满面通红,赶将上去不依。宝玉闻言一笑——黛玉若嫁入贾家,嫁妆横竖都是左手出右手进,自然省将了下来。
见宝钗起身出来匆匆而行,想是急着回去寻燕窝给黛玉。宝玉却也不出声,待她行远,也不许旁边小丫头通传。这才蹑手蹑脚的潜入黛玉房中。
宝钗走后,黛玉见天色阴沉,密云欲雨,又念及宝钗有母兄相倚,自己孓然一身,寄人篱下,一面又想虽与宝玉情意相投,但那冤家又甚是风流,况且时下所昌的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并非两相情愿就能在一起的,心中挂牵感念到这些将来之事?黛玉眼中不禁又是担忧,又是伤心,垂下泪来。
宝玉见她伏在几上,瘦削的两肩不住抽动,呜咽声隐约可闻。细细一想之下,不禁怔住了,往日里他只是贪慕黛玉姿容,却实在说不上什么感情。今日听了黛玉方才所言,忽然才想起她不过才是一个十六岁的病弱女孩子,更是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更是因为寄人篱下的关系,以至于连下人的闲言碎言也要挂在心里!而她摆脱这种尴尬局面的唯一期望,便落在自己的身上!
想到此处,宝玉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怜惜,行到她的身后,轻轻叹息了一声,黛玉心中一惊,回头见是宝玉,心中百感交集,种种因由交扯在一起,不由哭得更凶了。宝玉深深吸气,突然自身后以一种似要将她柔弱的身躯揉碎一般的力道,将黛玉紧紧搂在怀中,动情道:
“你心里的苦,我都知道,我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永远保护你的!”
可怜黛玉有生以来,哪里听过这等赤裸裸的表白——连偷偷看的西厢记,会真记等禁书中最露骨的句子也不过是,拉拉手来,说些“山盟海誓,此生不渝”云云,何曾似宝玉这般直接!更何况看书中描写是一回事,自己身临其境那又是另外一回事。紧贴在宝玉的怀中,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与陌生而令人心悸的男子气息,黛玉在羞怯之余,分外觉察到一种窒息的心动与甜蜜。
窗外的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应是雨点淅沥的从天上点落,虽是上午时分,房里却阴翳得好似濒临白天结束的时刻。
房子里一片沉静。仿佛连雨水溅在房檐枝叶上的声音都一下子被无限的放大了,变得响亮了起来,哗啦哗啦的像是瓢泼大雨汹涌而至。
尽管光线暗淡,但却更显得黛玉的颈胸轮廓是那么的匀美白皙,颈根上还浮有细柔的毛,诱惑着人想凑上去亲吻一口,匀柔的脖子上象在挽留住你的掌纹,而下方的胸脯正吐露着含苞待放,无限风光在险峰的雯月光风,宝玉努力的压制着源自内心深处的渴求,而尤其是,与此同时那女体独特的温软还偎依在宝玉的感官中,融合得怀中女子是那么惊心迫人的媚。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三十六章 交心(下)
宝玉叹了一口气,垂首看着怀中的女子,而黛玉也仰起脸看他,明艳照人的眼色在正色分明的凝目里望着他,虽在暗淡的光线中,黛玉的容色都丝毫不减其香艳,不改其绝色。两人的眼神在这近在咫尺中交流融会,在这种心灵的默契交流里,语言事实上已经成了多余的累赘。
黛玉忽然轻柔的叹息了一声,探手抚上了宝玉的面颊,怜惜的道:
“原来……原来你心里还是那么的苦,那么的累。”
她春葱也似的玉指贴在宝玉的面上,指尖上递送来一阵微凉的粗糙。宝玉半闭着眼,享受着她的抚摩,声音里也多了些素日里没有的疲倦和脆弱。
“百事烦心,家人对我虽好,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园子里一个个都似乌眼鸡也似的勾心斗角,我若不能在外面打拼出一番事业来,那便只能任人鱼肉的下场!”
“其实,自从我打苏州回来,便觉得病愈的你似乎变了一个人,完全不象以往的那个表哥了,变得任性而桀骜,叛逆而……冷酷,我好害怕你从此就不再理我,不再要我,我,我也不知道何以有这种感觉。”
黛玉幽幽的说着,泪水却也忍不住自白玉也似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其实这种感觉不只是她一人独有,有的女子,天性十分敏感,她们会因看到一只猫,一只狗,忽然从她们的眼神中感觉到一种相依相守的情感,甚至生起了我的前生就是它的错觉。
她们有的第一眼看见一个男子,就生出了这辈子就只跟定他了的心意,同样的,因为那个男子离开她的时候,很可能只是风刮过落下一片叶子,甚至是打碎一只碗,就会认定:“我再也不会见到他的”将成事实。
这就是所谓的女人的直觉,通常在有第三者插入家庭的时候,这种感觉会分外的灵验。
然而此时宝玉却因为这种直觉而起了一阵后怕。因为若是放在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知道黛玉会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定然会让她永远没有机会将这种感觉吐露出来的机会!
黛玉一头云海似的乌秀长发松松的挽在脑后,散发出浴后的香气,宝玉的手抚过这柔滑的发,揽住她的腰,他用尽一切温柔的搂住她,那力量比用指尖去抚摩自己的眼球还轻,比第一次以唇欠缺寻找爱人的唇还柔,两人便在这幽黯的天色里相互依偎,细细凝听雨水滑过竹叶的极细微声响。
两人相依良久忽然听外面丫头对答,说姑娘身子不适合,正在歇息,听来传话人的声音的却是贾母处的嫫嫫,说道今儿有亲戚来,太太在芍药轩里摆了酒,要林姑娘去,进来看见了宝玉,因喜道:
“原来二爷也在这里,省得我们费事,老太太特意发了话,一定要您到场。”
宝玉奇道:
“今儿为什么要我去?”
那婆子也不避忌,笑嘻嘻的回道:
“却是老太太娘家里的孙女儿史家姑娘名叫湘云的来了,兼前日薛太太亲戚里那位宝琴姑娘也要进园子里来住,这酒摆来特意是给她们接风的。”
黛玉闻说“宝琴”二字,心中突的一跳,年前赏雪之时,贾母就似对这女孩子十分中意,听话语里还隐隐有求聘的味道,后来听说已许了人家这才罢休,而忽然怎么又会说起要在园子里长住?那个湘云姑娘又是何等人物?
这种种事情纠缠在一起,再联系到太太一定要宝玉去的话,黛玉的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淡淡对那婆子说:“知道了,你去把。”便不再说话。
宝玉见人走后黛玉泱泱不乐,闷在一旁的模样,知道她心眼颇小,此时定是思前想后,心情起伏,忙行过去又哄又劝,磨蹭了半日,直到又来了两批婆子来催后,黛玉这才重展笑颜。
外间却还是在下雨,密密如织。怡红院里早有人送了宝玉惯用的雨具过来,穿戴好以后,黛玉笑道:“你这模样倒真是别具一格。下面却穿了双布鞋。
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他们放在廊檐上了。”
她说话急了些,便伏在桌上不住咳嗽。 宝玉见她喘得甚急,心疼道:
“雨水颇大,你身子又弱禁不得风,就不要去了把,我若在席上见了有甚稀罕物事,给你装了来?”
黛玉俏目一翻,咬着唇道:
“你自然不希望我去,打扰了你的好事。”
说着便别过头去,泫然若泣,宝玉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去旁边架子上觅了件厚实的洋锦缎红披风与黛玉披上,宽慰道:
“你就多心,我明明是担心你身子……走罢走罢。路上小心别受了风寒。”
黛玉见他这般体贴,心中自是甜蜜,笑道:
“我这模样,出去动动也是好的。”
两人行出,却不要旁边婆子丫头陪送,宝玉身上自有蓑衣被护,黛玉撑了把伞在雨中隅隅而行,别有一种娉娉婷婷的别样风情。空气里洋溢着一股素日里没有的清鲜植物气息,一路行来,两人指点各处与平日间截然不同的风景,在烟雨蒙蒙里洒落欢声笑语,心中均只愿这长路永远都没有尽头。
摆酒之处却在芍药栏中红香圃那三间小敞厅上,三面均环着池子,池中却是遍布了田田新荷,翠绿的阔叶与淡红的骨朵被雨水一洗,越发晶莹润泽,生气盎然,在其间把酒的妙处,自然不必多说。
烟雨空蒙,素日里不过十余丈,轻易能看清人物面容的距离,如今落在宝玉的眼里只能影影倬倬的辩识出模糊的人影。但见红香圃那三间厅上已是开了三席,杯恍交错声里,隐约有欢声笑语不住传来,看来等不得他们两人,已然开席了。
宝玉顺着白石小道饶了一个弯,行到了门口,还在脱衣除帽时,旁边丫头早便一叠声的笑着通传了进去:“二爷来了。”周围自然有侍侯的丫头争先恐后的帮他来料理这些琐务,宝玉含笑细听里面说话时,却是贾母的声音,看来老太太今儿心情极佳,只听一个细细巧巧的声音念道:
“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宝玉心中一动,这正是年前回去的薛宝琴的声音,这女子声若其人,言谈举止均温柔细致,体贴入微,先前虽在大观院中住了不久,却甚得贾母,王夫人及众家姐妹欢心。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三十七章 双美
里面贾母听了她念的,又抬头看匾,因回头向薛姨妈道:
‘我往日里也曾经在家里阁子玩,不意失足跌了下去,头上碰了个伤。现在兀自还有印痕。‘
凤姐笑道:“老祖宗可说歪了,如今正要这窝儿来盛福寿。‘
众人听了都笑,凤姐笑道:
今儿吃这冬菇烫锅,味道虽佳,主料冬菇却是凉性,恐吃了冷在心里,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些就无妨了此时宝琴又在旁边帮衬上两句,又惹得贾母笑将起来。
宝玉这时才掀帘子进去,见里面人俱围了一张柳木转角镶铁桌子,桌子正中却开了个洞,洞周也裹了层铁皮,下面是个大碳炉红红的烧着,桌子上一口三层扭银丝双龙戏珠鸳鸯锅里,正滚滚的冒着白气,各人的面前放了好些料理妥当,青葱洁白的新鲜时令洁净蔬菜,各种鸡鸭鱼肉等,想吃便放入锅中烫下,片刻后就能捞将起来食用,在座的人养尊处优惯了,偶尔这般自行动手料理食物,倒分外有一种新鲜的意趣。
在场的女孩子乍一看去,倒有两个面生的,坐于凤姐旁边,贾母左侧下方的想来就是史家的小姐湘云,据说也是父母双亡之人——宝玉自然不会此时将这些大杀风景的话问将出来。只是平时听袭人等熟悉她的人讲,她很是纯真直爽,无事不可对人言,哪怕是言语间有些冲犯,也时移事迁,略无萦怀。
如今定睛看去,宝玉却觉得这位表妹专注拈菜的神情,歪着头儿,就好似一只研究主人手里拿什么东西的小猫儿,又顽皮又可爱,而且因为自己是很大胆的挑逗,但是过来人看来忍不住为它的雏嫩而莞尔。
——这是一个让人绝不会吝惜微笑的女孩子。
宝玉在心中作出了这样一个令人欣悦的结论。
而坐在贾母右首的便是宝琴了,方才一见,宝玉便觉得她似是变了一个人,倘若说先前的她乃似是阳春三月的新花一般鲜新美丽,含苞待放,如今便是夏日里的盛花,在茂盛的叶下开出了一种含蓄的灿烂,而她的笑容里,隐隐有一种落寞孤寂伤心之意。就如同被火光映染过的雪,虽然表面上有着火的热情沸意,骨子里却哀楚清寒。
周围人见宝玉来了,忙起身相让,见他与黛玉联袂而至,都笑说:
“哟,你们两个躲到哪里去顽了,老太太派人三顾茅芦才将人邀了转来。”
宝玉倒是对这些颇含深意的话一笑置之,黛玉却红着脸呸了一口,不似平常那般出言反驳。眼角的余光却向宝琴与宝钗扫了扫。
贾母见宝玉来了——她却是整日里看惯了委琐瘦弱的贾环,如今与宝玉神采飞扬,坚定英劲的模样一比较,顿时欢喜非常。忙招手唤宝玉坐到自己的身边——宝钗与黛玉见状,笑意里立刻不约而同的流淌出一丝干涩,勉强出来。
——贾母给宝玉留的位置,恰好紧邻着宝琴!
贾母却未留意到这些女儿家的微妙心态,她见了宝玉过来请安,伸手疼爱的摩挲着他的头顶,佯怒道:
“你这混帐东西,你老子不在,便正日里在外间不务正业,听说前些日子城外闹盗匪,烧了个庄子,世风日下,你也不知道在外面逛荡些什么,早间也不来和我请安。”
宝玉忙将那张团练委任书拿出来正色道:
“孙儿仰慕宁荣二祖驰骋疆场的威风,特意在金陵兵马指挥使何大人那里挂了个名,观摩军旅演绎之法,日后也好为国家效力,非是宝玉敢驳奶奶的话,实是不务正业四字考语太过狠毒,实不敢领受。”
说到后面一句,宝玉自己都笑了起来,旁边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他们见宝玉这般人品模样,却立下志向要投身军旅,一时都只道他少年意气发作,不以为意,一笑置之。连贾母也只以为他图个新鲜,向来锦衣玉食的他未必就能吃下那等苦,不过有了这官府出示的凭据,知道了他这数月的去向,并非如薛蟠那般花天酒地,心下也甚是宽慰。
王夫人却当了真,勃然变色,忙将他唤过来温言开解:
“我的儿,那沙场之上刀枪无眼,我眼下就只得你这么一个,你若是从戎,将来有什么闪失叫我靠哪个?”
宝玉只是笑而不答。先前他未来,众人只是笑谈唠叨,间中嗑些瓜子松子——贾母不动筷子,旁人就是再饿,谁又敢抢先开动?见宝玉径直烫了一个珍珠鱼丸,拌了拌调理后送到贾母碗中后,众人这才纷纷起筷。
锅子哄腾腾的冒着白气,混合着外间荷塘里的烟蔼,仿佛在这富贵钟鼎的烟火之气里,又杂夹了天然的清芬,宝玉知道黛玉喜食鲜笋,特意检了自己面前一块鲜嫩的烫熟了递了过去,黛玉脸薄,虽是在众人面前颇为羞涩,却还是羞中带喜的接过来吃了,不过口中笋片究竟是什么滋味,倒也浑然不觉。
坐在宝玉身旁的宝琴却一直微笑,低头,长长的睫毛闪动着,或许是因为热气的熏蒸罢,她的面颊微微泛着红晕,她始终安安静静的坐着,似一尊矜持的瓷。旁人夹菜给她,她就含笑答谢,一切做得都是那么的无可挑剔。
这使宝玉深刻的觉得,这是一个巧笑嫣然也寂寞寥落的美人,美丽得极有说服的力量,美丽得似乎有些失常。
——不错,正是失常。
“一定有什么大事在她身上发生了。才能让原本的那个充满了生命活力的女子,变成如今这副听天由命,仿佛花谢前因为回光返照所以最灿烂最美的模样。”
宝玉敏锐的想。这个念头似野火的一般在心中熊熊蔓延,他一面想,一面怜惜的夹菜给身旁的女子,直到触到了对面宝钗那有些落寞得哀怨的目光。心中又生出了一丝歉意,假意失手滑了筷子,不要旁边丫头相帮,自己弓下桌去拾,却趁机在宝钗那双纤纤玉足上捏了一把。
宝钗顿时吃了一惊,幸喜省悟得快,才将一声惊呼封在喉中,忙借饮酒之势以袖覆面将这尴尬掩饰了过去,只是一张芙蓉娇面,也羞得通红,旁人只道她量浅,不胜酒力,也未想到旁处。
宝玉心下大是得意,索性将脚上木屐除了,有意无意的伸脚过去在宝钗脚上碰触挑逗,却见她微咬下唇,似嗔似羞,一副任君鱼肉的模样。
今日这场接风宴席却是预备了好些日子, 不但有鸡脯肉、肫、肚、猪肉、羊肉、火腿肉、蹄筋,牛肉等配成了“八生”。还加上了海虾、海参、沙鱼皮、鲜贝、目鱼、虾仁、鲜蛤、蛏子、鳗鱼、梭子蟹等海味,满满的陈了一桌子,便是规模最大的宫廷火锅也不过如此。。
而桌上蔬菜鱼肉之精美丰富,实在是琳琅满目,单说放在桌上的调味碟子便不下二十余种:芝麻酱,韭菜花,虾皮碟,辣椒酱,腐乳,沙茶,蚝油,花生酱,玫瑰糟,甜面酱,番茄酱,香油蒜泥,葱花,姜末,芫荽等等,俱被调制切细,摆在身后长桌上,若有所需,吩咐一声身后丫头,便能予取予求。
而擦得晶亮的锅子上镌刻的那四句白乐天的诗:绿蚁新酷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已经将意境烘托了出来,再配合上锅中奶白色的浓稠汤水不住翻滚,里面鲜红的番茄,雪白的玉兰片,碧绿的菜叶子不住翻腾,更将气氛烘托得更加热烈。
桌面内侧还有一个设计颇为巧妙的圆盘子桌面,各种新鲜罕奇菜蔬如鸡枞菌,银虾,干贝等喜食之物若不在面前,轻转圆盘即可取用。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三十八章 缘由
此汤锅中底汤乃是十足纯的鸡汤,专门采购苏北草鸡加以各种药材熬制而成,在端上来前,还在汤底里加了半只以保证鲜味的持久。所以宝玉先拿汤勺舀上一碗还未煮得过火的汤。轻轻吹去面上的油膜,抿上一口,一阵鲜味从舌尖滑落到喉咙,令人不得不闭上眼睛来回味那种隽永深长的绵长意味。
王夫人见了忙唤人去拿菊花茶来,笑骂道:
“你又来喝这汤,仔细上了火,快喝两口菊茶。”
宝玉笑嘻嘻的依言而行,知道王夫人爱吃海味,又顺手给她烫了只墨鱼丸,饮了一口菊花茶清清口中的味道,忽然发现身旁宝琴依然坐在那里,温顺非常,也不举筷子,奇道:
“好妹子,你怎么一直不吃东西。”
说着便给她夹了一张被片得极薄的鱼肉——这厨师的刀工极好,肉片质地淡红,半透明状,几乎能透过光去——宝玉放到锅子里涮了唰,因不知宝琴的口味,只略蘸了点盐夹到她面前碗中笑道:
“尝尝把,味道很鲜的,你放心,一定熟了。”
宝琴含笑道了谢,却还是不动筷子,宝玉心下疑惑,却也不便开口相询。他乃是豁达之人,对此也不以为意,见在场的气氛不大热烈,站起身来。给在场的人俱夹了几筷子菜,劝了几杯酒。
待行到新来的湘云身旁时,宝玉给她拈来一只虾饺,这女孩子却拉了拉他的衣角,轻轻对他说:
“二哥哥,我要吃那个圆圆扁扁的小白肉。”
其声柔腻娇痴,若小女孩子撒娇一般。宝玉看了看桌子上的原料,笑道:
“那是扇干蛎贝,记住了——圆圆扁扁的小白肉——哈哈,亏你也想得出来。”
湘云羞红了脸,鲜红的小嘴微噘,看上去万分惹人怜爱,直想令人凑上去吻上一记。宝玉给她夹了几片放她面暗�永?湘云眼中的神色却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宝玉愕然摇头,又只得去旁边追加几块。
想来是因为方才宝玉的坦率告白一下将两人间的那层纸捅破,彻底解除了黛玉心防的缘故,素来挑剔的林妹妹却好说话得多,深情款款的看着他,只要他夹来的菜,都是来者不拒的。
贾母上了年纪的人,一时下了两筷子不吃了,王夫人因回贾母道:
“这里风大,又吃了各种水产,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把。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
贾母听了,笑道:
“正是呢,我怕你们高兴,我走了又扫你们的兴,既这么说,咱们就去把。”
回头又吩咐宝玉:
“琴丫头新逢了不测,湘云也要在园子里住上一段时日,你不在外面野的时候,多看顾她们些。”
宝玉忙应了,心中转过的却是那“不测”二字究竟何意。
一行人送出园外,长辈既去,自然就随意起来,先前贾母王夫人在时,大家都依礼拘谨,现下放开来说说笑笑,或是看花,或是弄水看鱼,湘云更是一反常态,大说大笑起来,先前烫了的菜肴,此时尝来,似是入口后的滋味都别样不同。
宝玉却扯了宝钗到一旁,将心中之疑说了出来,岂知宝钗于此事上也不甚了然,只知宝琴家中遭逢大变,被托付给了薛姨妈。恰巧凤姐在旁边听到两人说话,行了过来悄声道:
“你们却是不知,这丫头很是命薄,先头是随哥哥薛蝌进京,欲同梅翰林之子完婚,却不料夫婿原来是一个浪荡子弟,每日里留连花街柳巷,染上一身尴尬病,成婚前医生为求速愈,重投以虎狼之药,结果新婚前一命呜呼。”
凤姐说到这里,一双弯弯的勾魂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宝玉。
“……此乃前车之鉴,宝兄弟你说是也不是?”
宝玉大感尴尬,干笑道:
“嘿嘿,嫂子这话该对薛大哥说。哎哟。”
却是宝钗寒着脸掐了他一记。
“好嫂子,然后呢?”宝玉见话题岔开了,忙追问了下去。
凤姐叹了口气道:
“然后还能怎样,没了新郎倌成什么亲?只得又回将转来,岂知此时母亲闻此噩耗痰症发作,又死了。哥哥没奈何下,只得将她托付给了薛姨妈,好在老太太对这女孩子喜欢得紧,听了就要将她接到自己身边来。似乎要撮合……”
后面却不说了,只是这撮合二字,听得宝玉,宝钗以及凑过来的黛玉心中均砰然一动。
但如此一来,宝玉心下的疑惑顿时解开了——难怪得薛宝琴这女子始终给他以那般变了一个人的奇特的感觉——夫死母丧,自己又被哥哥抛在了亲戚家中,面对这样一个残酷的人生,她一个纤纤弱女子除了听天由命之外,能有何办法?
宝玉想得出神,不觉在锅中烫的一块豆腐已滑掉了开去,却冷不防被另外一双象牙白的筷子灵巧的夹住,送入口中。宝玉抬起头来,眼前正是可爱的湘云,她正嬉笑着看他,眼睛都是一只只亮起来的笑精灵,红唇上还沾着肉屑,可是这样子不但不令人感到不洁,相反自有一种青春活泼的美丽。
湘云嘻嘻的笑道:
“二哥哥,方才你为什么老来碰我脚?”
宝玉正喝了一口茶,顿时“扑”的一声喷了出来,一想方才她正坐在宝钗旁边,狼狈道:
“我……我……”
饶是他机智闪变,反应奇速,一时间也给窘得说不出话来,湘云笑道:
“二哥哥不用解释,我知道,其实你是想碰宝姐姐的脚,只是踢错人了。”
幸喜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甚小,炉子旁边只有寥寥数人,听见这话的只有黛玉,凤姐,宝钗,三人,她们的反应却是各异。
小心眼的黛玉是狠狠的白了他一眼。
凤姐则笑吟吟的摆出一副旁观者看好戏的模样——难得看看素来雍容高贵,持重谨严的宝钗受窘,此等机会可不多见。
宝钗大羞别过头去,转身便走,连耳根子都羞红了。那种慌忙得手足无措的妩媚,却最是令世间男子砰然心动的。
亏得湘云念起宝钗素来待人宽厚,念及她往日里的好处,忙将话题岔了道:
“哎呀,都是你们,弄得我忘了还下了鱼丸子,不知道煮成什么样了。”
说着将手中银漏勺拿将起来,只见汤水淋漓,两粒雪白粉嫩的鱼肉丸子在里面滚来滚去,宝玉忙借机道:
“无妨,我正喜欢吃煮透一点的。”
忙拿起来吃了,忽然看见湘云身上宫绦上系了一个文彩辉煌的金麒麟,偏了头细细赏鉴道:
“好妹妹,你这个麒麟真是好看。”
湘云虽然还是顽皮心性,但终归是女儿身,被宝玉这么一个男子如此注视着,也大感窘困,忙解了下来让他看,宝玉观摩了一会笑道:
“这事真是巧了,我前儿也得了一个。”
说着便自怀中拿了个赤金点翠的金麒麟出来,两相比照笑道:
“果然是一模一样。”
黛玉在旁边微哼了一声,在旁边酸溜溜的道:
“这玉和麒麟,倒真是登对,史妹妹一口一个爱哥哥,仔细以后的婆家知道了拿你发火。”
原来湘云说话有些卷舌子,二字爱说成爱的发音。唤着宝玉‘二哥哥‘落到旁人耳中便成了亲密无比的爱哥哥。黛玉又见他两人神色融洽,耳鬓厮磨的,心里自然醋意大发。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三十九章 隔阂
见一时间冷了场面,宝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湘云却还嘴道:
‘你也不怎么样,否则方才二哥哥怎么不来踢你的脚?‘
黛玉闻言却是听者有意,顿时又羞又气,一时间又无言以对,向来好强的她转身就走,似有拭泪之状,宝玉叹息了一声,忙给旁边人告了个罪赶上去,岂知黛玉走得甚快,直行到了潇湘馆外面方才追上,劝道:
“妹妹往去哪里呢?大伙儿好好的说笑着怎么又掉眼泪了。”
林黛玉回过头来见是宝玉,便一面走,一面勉强笑道:
“好好的,我可没哭呢?”
宝玉笑道:
“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史家妹子说话素来是那样,有口无心的,你聪明伶俐的一个人儿,何必往心里去?”
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她拭泪。黛玉知道此地乃是常用之路,又在大白天。人物来往,络绎不绝,更想到他先前与在桌下与宝钗暗通款曲之事,退开一步怒道:
“你要害我死啊,大白天的,这么多人来人往的,还来动手动脚的!就知道欺负我!”
宝玉闻言神色一暗道:
“唉,你总是这样,我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忘记了。我口舌拙劣,哄不了你开心,原是我的不是。”
说了便无精打采的转身欲走,黛玉方才一时在言语上冒撞于他,自悔失言,见他转身要走,眼泪又淌了下来,哀怨抽泣道:
“我就知道,人家说我你就看着,我说说你就负气要走,我就知道你忘不了什么金,什么麒麟的,在你心里,我赶不上别人说的一句话!”
宝玉顿时大感头疼,他以往在那世里所学之事俱是勾心斗角,谋略规划,乃至杀人放火,运筹帷幄,不择手段云云——却从未了解过这等揣摩女儿家心事的东西——偏生此时身临其中,对黛玉又动了真情,当真有当终呙缘睦Щ?一时间怔在那里不知所措。只得宽慰道:
“颦儿,湘云显是有口无心之人,你又何必挂记在心上?宝姐姐人品行止都是好的,这是园子里公推的,人人俱各有所长,似我就把你的好处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你若只拿他人的长处来比自己的弱项,那自然是要生这等闲气。”
宝玉此言本意是要黛玉安心,表明自己对她是一往情深,此生不逾,用意是极好的,岂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千不该万不该,怎会拿宝钗出来为例子?黛玉只听他说了前面那半句: 宝姐姐人品行止都是好的,这是园子里公推的。心里顿时都凉了,后面的话却是一字未闻。作耳旁风抛得远远的,顿时放下脸来,眼圈中泪光荡漾,冷冷道:
“是的,我知道我不如宝钗,那些金啊,麒麟啊都在那边等你,仔细冷落了。我却是不敢耽搁你的大好姻缘,请回把。”
宝玉此生难得低声下气一回,心里因想道:
“旁人倒也罢了,我方才刚对你剖白心事,你背转身来便这样,全然不为我想想。”
由不得也沉下脸来道:
“女经上明有三从四德,你这等与我胡搅蛮缠,算什么一回事!”
他搬出这等大道理来,黛玉也是急了,觉得他在暗地里影射自己不够温柔贤淑——这却是宝钗的强项,顿时哭着回嘴道:
“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话一出口便自后悔,知道宝玉方才之话已将自己视为亲密之人,此话说得未免太过决裂,但要她马上放下脸来反口,却又拉不下这个脸来。
宝玉木立了半晌——对掩面哭泣的黛玉而言就好似过了几个世纪一般——终于长叹一声,黯然道:
“是了,我本没这个资格说这个话,林姑娘,是在下唐突了。赶明儿你出阁之日,还请我喝一杯喜酒。”
黛玉听他唤自己林姑娘,心中顿时若被一盆冰水泼将下来,又听到他后面那句,忽然想到自己印象中的世家子弟,不是若薛蟠那一般花天酒地,不问世事,就是如柳湘莲那般游手好闲,不无正业!
思前想后,竟还是面前这个冤家最好!若是被许给其他男子,还感觉还不如马上死了!奈何常言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都是难以收回的,情急之下,见宝玉作势要走,心里一急一烦恼,方才吃下的些些东西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人也站立不稳,伸手勉强扶着旁边的修竹,摇摇欲坠。
见两人闹大了,本来远远站在一旁的丫头自然忙忙的赶来料理,黛玉的随身丫头紫鹃忙上来将黛玉扶到旁边暖阁中,用盆子接在黛玉的嘴边,雪雁忙上来又是捶胸又是抹背的.
紫鹃跟随黛玉日久,此等状况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料想必然又是醋海生波,忙在旁劝道:
“姑娘生气倒也罢了,可怎么也得小心身子,上午才吃了大夫新拟的药见好些,这会子倒又吐出来,若是犯了病,叫宝二爷心里怎么过的去呢?‘
黛玉泣道:
“他会过意不去?什么金啊,什么麒麟啊,那才是人家挂念的!”
这晌两人只管闹,谁知外面那些无所事事的婆子们见林黛玉大哭大吐,宝玉也着实动了气,不知道两人要闹到什么田地,惟恐事情闹大连累了他们,便一齐往前头告诉贾母王夫人知道,好将自身干系撇清.
贾母王夫人见几个婆子慌慌忙忙的赶了过来,告诉宝哥儿与林姑娘闹得不好了——提到的这两人都是贾母王夫人的心头肉,那些婆子又笨嘴拙舌,将事情交代得一塌糊涂——两人便一齐心急如焚的返身来瞧他兄妹.急的旁边服侍的雪雁抱怨紫鹃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紫鹃又只当是雪雁去告诉的,也抱怨雪雁.
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黛二人死气沉沉的对坐着——两人心中依然有情,宝玉不走,黛玉自然巴不得他留着,不会出言赶逐——黛玉面上神情惨淡。泪痕宛然,宝玉脸色也阴沉着不说话,问起来只是一言不发。贾母见了这副尴尬模样,急的抱怨说:
“你们两个人,自小便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便要红了脸吵,不在一起的时候一个个都叹息焦愁的,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搞得我整日间还要为你们操心!‘
说着自己抱怨着也老泪纵横了.王夫人眼见得闹成这样子,心中又急又怒,也不好数说宝玉,便将这祸移到雪雁紫鹃两个人身上,因此将他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受此无妄之灾,却都没法回嘴,只得听着
两人之间最终不欢而散,留下宝玉一人迷惘非常——他却不知小女儿心中这等起伏波折荡漾的情事,本来就是殊难把握的。
——这却也正是恋爱中的动人之处。
宝玉觉得老坐那里也无甚趣味,起身行了出来,信步回到芍药栏心中自然也很有些泱泱不乐,一杯酒接一杯的喝将下去——那些下人如李嫫嫫等乃是被他打怕了的,清醒的时候都把人扔水池里,何况现在还多了几分酒意——谁敢上来劝?
有身份来劝的如宝钗,李纨等偏偏又远远的在旁边联句会诗,她们也不知道方才他与黛玉大闹一场的事。宝玉的心中很是烦闷:不管怎么思前想后,自己已是很努力的去顺着她了,怎么黛玉还是这样变化莫测,难以琢磨呢?
却不知道恋爱中的女人,本来就不能以常理来衡量猜度的。
这种心境下喝酒正符合了一句老话:
——借酒消愁愁更愁。
短短两日内宝玉便两次喝得被人抬回家里,早已将宝玉视为夫婿的袭人自是又惊又气,少不得要埋怨送他回家的下人两句,连陪着回来的宝钗也是讪讪的,大概是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也放下身份,和着袭人她们一道铺床叠被,又喂他吃了两盏酽茶,将醒酒石拿来给宝玉含在口中,一时再命他喝了些酸汤,方才见宝玉沉沉睡去。他倒舒适了,晴雯,袭人,宝钗等倒是忙碌得面面相觑,不可开交,香汗淋漓。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章 圈套
第二天宝玉却早早就醒了——他乃是提得起放得下的人,索性将这些烦恼抛到一旁,不去管他,心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忽然想起一事,让袭人去寻茗烟来,不知怎的,往日里随传随到的茗烟,今日里四处也寻觅不着。
走到一处小书房中,刚到窗前,闻得房中有女子娇弱难耐,似是痛苦似乎是愉悦的呻吟之声传来,宝玉心中顿时一动——他也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如何不知这声音意味何事?
舔破窗纸向内一看,却是是自己四处都的寻找不到茗烟搂着一个女孩子,将她压在桌子上,也干自己常常在袭人晴雯身上所做之事,想来两人正是浓情蜜意的关键时刻,茗烟也急剧的喘息起来。
宝玉哪里忍得住笑,外面人声一响,那对野鸳鸯听得,顿时吃了一大惊,所有动作嘎然而止,也不知是何人来撞破,忙急急刹车,四处寻衣,两人心慌之下,忙乱中不住拿错东西,只求将身上要紧部分遮住,搞得茗烟穿了一件白底红花肚兜,那女孩子却笼着条极肥的男人裤子。
宝玉忍不住哈哈大笑行了进去,顺手还不忘记把门带上,茗烟一听乃是主子声音,心中一块石头顿时去了,忙跪求不迭,宝玉笑道:
“你这小子,这等事在光天化日下做,也不怕贾珍知道把你家发处置。”
一面看那丫头,也甚是标致白净,些微也有动人处,身材却极是凹凸有致,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语。宝玉随手打赏了一块精致雕花碧色玉佩,笑道:
“这小子替我办事情还算得力,我也不来为难你们,以后小心些。去吧。”
一句话提醒了她,埋着头捏着玉佩,又羞又喜,飞也似的去了。宝玉对着她背影大叫道:
“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
〖钡能�淘诤笸献疟τ窀觳泊蠼?
“我的祖宗老爷!口中留情,你这不是告诉人是干什么?”
宝玉领了茗烟出去,一路行着无事,因问道:
“那丫头几岁了?”
茗烟着实苦思了半日,回说道:
“差不多也该十六七了?”
宝玉一面笑,一面啧啧有声:
“你这家伙端的薄情,连别人的岁数都不问问,其他的关键自然不知了,可见她真是白白委身给你。可怜可怜。”
茗烟涨红了脸不主分辨的分辨,两人说话中看看走到怡红院,宝玉入内去取了日前七千银子买的那把扇子,让茗烟引路往贾赦那里去,一路行来,只见丫鬟婆子小厮俱愁苦着脸,连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声。茗烟随手扯了个相熟的小厮询问,只见他一脸恐惧道:
“还不是为那扇子,连琏二爷在内,上下十余人也挨了打,老爷心情不快乃是有目共睹之事,谁还敢去触那霉头?”
看看临近贾赦书房,一叠声的怒骂已然透了出来:
“你们这些废物,连把称意的扇子也给我搞不来,当真是饭桶。”
说完便是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宝玉与茗烟面面相觑,万万看不出来素日里和蔼和亲的大伯竟然也有这等模样的时候,大着胆子行了进去,只见贾琏笔直直的立在大厅正中,沮丧的垂着头,贾赦坐在面前疾言厉色的数说。凤姐站在贾琏肩后一尺左右的地方,拿手帕子暗自抹泪。
见宝玉行了进来,贾赦或觉也有些失态,咳嗽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宝玉正色道:
“你来此何事?”
声音中的严厉丝毫不逊与贾政,宝玉却也不敢怠慢这位嫡亲伯父,跪下行了子侄之礼。将那柄价值不菲的那把旧扇连盒拿出托在手上,恭敬道:
“昨日琏二哥将这扇子拿来托我鉴定真伪,小侄查阅典籍,觉得乃是隋唐之物,不敢擅专,今日拿来与大伯过目。”
贾赦先前还漫不经心,后来听到“隋唐之物”四个紧要的字,持茶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茶盅与盖子相击,发出“当啷”一声清响。旋即又掩饰了下去,正色道:
“他哪里能寻到隋唐的扇子?只怕又被人骗了。”
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往宝玉手中那看来古旧的盒子瞟了上去。
宝玉微微一笑,将手中盒子递与贾琏,却暗暗的踩了踩他的脚。贾琏也非蠢人,自然明白宝玉有意相助,忙拿了过来呈上。
贾赦大刺刺的接过盒子,将扇子展开,凤姐虽然精明能干,还是妇人家见识,见那扇子甚是陈旧破损,心中还暗自忐忑。岂知贾赦一看之下,面上筋肉陡然一阵颤动,也不顾面前桌上的家什,将袖一拂——自然又是一阵“唏里哗啦”的碎响。贾赦混若未闻,就以衣袖把桌面抹拭干净后,将扇子宝而重之的放在上面,整个人就好似饿虎扑食一般俯了上去。
宝玉见他所用手法,与吴用贾诩等人的鉴定方式别无二至,无非触,弹,擦,抹,嗅等要决。片刻后贾赦抬起头来,面有迷惘之色,拿那扇子的手就珍惜得好似把玩什么价值连城的易碎瓷器一样,忽然看见宝玉,眼前一亮道:
“宝玉你说本扇乃是隋唐之物,有何凭据?”话语中已流露出极大的激动喜悦。
宝玉料到他有此一问,前行数步,指着扇面旁边的一个题跋道:
“说来惭愧,其实侄儿对这扇子之道一无所知,只是曾经在一本闲书上看到过魏征的书法,他写字在转角时候微微顿涩,自圆融中流露出一股峥嵘。”
说到此处,宝玉修长白皙的手指已指到了扇面左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落款上,凤姐与贾琏见父亲的怒气已是荡然无存,也凑了上来。
“大伯请看,这里的数个字的转折是否有小侄说那种感觉。”
贾赦赏玩良久,微微颔首,目睹其余留字,已是神游天外,抚髯微笑,宝玉笑道:
“魏征的留字居于第三位,就算一二位的题跋年代久远。无从辨认,也可以断定此扇至少当属初唐之物。”
此时宝玉见贾赦脸色顿和,面带笑容,知道风波已息,微笑告辞。贾赦也未多留,却在宝玉先前所指之处心痛的抚来摸去,显然还嫌他指点的时候力道用得过大了些。
宝玉转过身没走几步路,就听见后面下人一连声的传话出来:
“老爷得了把好扇子,快些备车,急着要赶王大人家中去。”
宝玉闻言微微一笑,心想这位大伯只怕因为没有把拿得出手的好扇子,不知在王大人那里受了多少闲气,今日得了好货,自要去扬眉吐气一番。
这时候后面却有人叫,却是贾琏携了凤姐赶了出来,自是没口子的称谢。宝玉连连谦逊,贾琏却笑道:
“二弟真是好手段,连石呆子藏起来的这把好扇子也能找到。其实方才雨村才遣人来说,石呆子藏的另外几把扇子都找到了。正往这里送过来。”
宝玉闻言心中顿时一凛!表面上却是不经意的询道:
“大哥说……这扇子本来就是石呆子的?”
贾琏免了严父的斥骂,正如释重负,忙向宝玉道:
“是啊,我那日在石呆子家,便看过这柄扇子。跟去的师爷也说,这扇子乃是隋唐之物,上面还有魏忠贤的题跋。”
宝玉面色忽转苍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顺手扶在了旁边的红漆木栏杆上,旁边人颇觉诧异,忙上前询问,宝玉连忙摆手,勉强笑道:
“无妨,我一时间有些头晕,回去躺躺就好了。”
说着便缓缓的行了开去,却没有人发现,他的拳头已经捏紧!捏得是那么的用力,以至于连指关节也发了白。而方才木栏杆所握之处,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纹。
——要怎样的焦灼懊恼,才能生生将这栏杆捏裂?
一脱离出风姐夫妇惊诧的视线,宝玉沉着脸加快了脚步,同时回转身来对茗烟厉声道:
“马上去唤人备车,我要立刻赶去两江总督府,你随后去庄子上叫贾诩与吴用也马上来!”
在摇晃的车厢中,怪癖的石呆子,贪婪的贾赦,逢迎的贾雨村,疾弛过长街的陌生人,神秘失踪后又出现的名贵古扇,微服驾临金陵的怡亲王允祥,这种种碎裂的片段与蛛丝马迹渐渐在宝玉的脑海里联系在一起,便勾勒出两个清晰的大字:
——阴谋!
而且这阴谋就好似一张无形而稠密的大网一般,已经将他与贾府团团笼住,持网人现在要做的只剩下一件事:
——收网!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一章 缘由
“很明显,石呆子乃是某个潜伏在暗中的敌人设下的饵!”
宝玉面色凝重的对书房中的诸人道。
这间富丽堂皇的书房中,陈阁老,孟老,贾诩,吴用,典韦赫然在席。
贾诩微微颔首,慎重道:
“那些用来引诱贾赦的扇子,只怕就是从各处古玩书画店强行租接来的道具!他们故意将拥有十数把名贵扇子的消息流传出去,再经过你表兄贾琏与师爷的亲眼验证,贾赦想不信也不难。”
“然后一打听,哦,原来这石呆子既无权又无势,却偏偏拥有这十余把名贵的扇子,这就好比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孩子却拥有一大笔财富行走在强盗出没的道路上一般。”
宝玉淡淡的补充道。
旁人听他将自己的伯父比喻成强盗,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孟老也不禁莞尔。也将书房中的紧张气息略微冲淡。
“于是贾琏表兄巧取不成,就来了贾雨村的豪夺——事实上,这也是豪门大户的一贯作风。这种事放在平日里自然顺理成章,以贾家的威势声望,自然能够一手遮天!”
“可惜偏偏这个时候京师八大胡同和我们金陵秦淮的烟花业一年一度的竞争花魁大会在此召开,引来了一名连贾家也开罪不起的人物!”
宝玉说到此处之时,陈阁老终于动容,他知道自己这个义子绝非危言耸听之人,他既然说贾家开罪不起,那么金陵必然已来了一名名动天下的大人物。而到此之前,自己还蒙在鼓里!
其实此也乃是情理中事,识破允祥身份的不过宝玉,陈艋而已,前者这几日流连于群芳之中,乃是没有空闲前来禀告,后者则惟恐陈阁老知道自己去了那种声色场合,又怎敢开口?
到了这个时候,陈阁老不愧为在宦海中浮沉了几十年的两朝元老,反而越发颐然平静,他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比起两根指头从容道:
“玉儿且不忙说来,待老夫猜上一猜。”
略一沉吟后断然道:
“不是隆科多,便是怡亲王允祥!”
宝玉心中暗自膺服,微微点头道:
“义父猜得半点没错,正是怡亲王允祥。”
陈阁老皱眉道:
“你的意思是,那石呆子的亲属很快——也许已经跳将出来,在怡亲王面前哭述你们贾府仗势欺人,惘顾人命。”
孟老一直未说过话,此时却忽然道:
“那又如何,贾王史薛四大家族,俱是开国元勋,一损俱损,一荣皆荣,贾赦完全可以推说下人所为,最多牺牲一个贾雨村,光凭这点事就想扳倒贾家,不要说允祥,就是当今圣上也要好生思量。”
宝玉叹息道:
“孟伯此话不错,我先前也是因为此点,在马车上百思而不得其解,然而进门时候从另外一个方面来想,却豁然贯通!”
吴用闻言凝神半晌,击掌道:
“难道是从幕后主使人的身份来看?”
宝玉淡淡道:
“不错!我忽然想到,是谁与我们贾家有这样大的仇恨,更要有灵通的消息得知怡亲王微服出访,从而设立如此精巧的一个陷阱来对付我等!”
贾诩与吴用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
“盐帮!”
宝玉双眉紧锁,沉思道:
“盐帮固然嫌疑颇大,但它此时正是实力大损,忙得焦头烂额,我却始终怀疑的是另外一方面——另外与我们有直接利益冲突,潜伏在暗处的一方面——漕帮!”
陈阁老赞许道:
“不错,玉儿考虑得很周全,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这次的行事作风,极似漕帮帮主程天放的手笔!暗中布局,收网于瞬间!”
贾诩皱眉道:
“幕后主使人是谁,去那日我们买扇子那家老板处一查便知,公子可还记得临走前那老板所说的话?”
被贾诩这么一说,宝玉顿时回忆起来,那老板走之前曾经一再叮嘱: 若是有人问起此扇来历,千万莫说是近日购入的。他显然在躲避,惧怕什么!
事情已经被剖析到这等地步,这暗藏中的敌人矛头显然直指城外垄断了金陵私盐生意的聚贤庄,从石呆子这事上,顺理成章的将日前血洗盐帮金陵分坛,暗中贩卖私盐的种种大事牵扯出来。此时贾家已是惊弓之鸟,而陈阁老更有生意牵扯其中,最后只得忍痛将聚贤庄舍弃——这还是最好的结局,若不应对自如,一旦允祥一怒之下上奏朝廷,只怕拔出萝卜带出泥,贾家与陈阁老俱栽倒在上面也未可知!
正商议间,外间忽然急急忙忙的窜了一名家丁过来,张皇非常,不住喘气。陈阁老眉头微皱,孟老怒斥道:
“没见我们正商议大事么!不长眼的东西。”
那家丁闻斥,顿时双脚一软跪了下来:
“回……回……老爷,原来怡亲王允祥来了我们金陵,上午见被抓那名石呆子家人流离街头,无家可归,蓬头垢面,甚是凄惨,一问原委之下大怒,当场表明身份,在金陵府衙坐堂审案了!先前贾府的赦大人被一群大内侍卫请了去,现在又传宝二爷,一干人打听在我们府上,找上门来要人!”
陈阁老霍然起身,面色铁青显然是动了真怒,用力一拍面前小几:
“允祥又如何,他当我陈府是什么地方,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撞上门来拿人!”
说完之后沉思片刻,对宝玉温言道:
“你安心待在府中,除非圣上亲临,否则谁也动不了你一根寒毛!”
宝玉沉吟良久却道:
“义父,这样不妥,我若不去,终究不是一个办法,反而更会令我等更加被动。这样,文和你随在我身边随机应变,吴学究与子满立刻动员人手,借助义父开设的遍布各处的商号情报网络,哪怕是不择手段也要将石呆子的幕后主使与一切后关的详细资料查出来,越快越好!”
他这发号施令,三人一一起身领命遵循,宝玉又对陈阁老与孟老笑道:
“义父孟老不必为孩儿担心,陈府不比其他地方,允祥相必也知道这点,所以领着大内侍卫前来的定然是纳兰性德,此人与我颇有交情,我断不会受了委屈的。”
陈阁老深思后长叹一声,毕竟正面与怡亲王允祥对撼,于人于事都有弊无利。颓然坐倒在红木长椅上,挥挥手道:
“你考虑问题极是全面,说得很是,去吧……唉,你放心,若有任何事情,我都会帮你一肩承担。”
宝玉转身那一瞬间,分明见陈阁老竟若老了十年,而眼角却有晶莹的泪花闪动。他心中知道这位义父对自己实在极是关怀,如今真情流露,也是感动万分。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二章 拖延
行到门口,只见一群大内侍卫站在陈府门口,当先一人身着御赐黄马褂,长身玉立,面若冠玉,果然不出宝玉所料,正是昨日结交的风流才子纳兰性德。
见宝玉白衣飘飘,从容行出。纳兰迎上去苦笑道:
“贤弟,你怎的也卷入了这等事务中去,唉。”
言外之意,不胜唏嘘,宝玉微笑道:
“贾家大了,得罪的人多,胡乱攀咬的事体也是有的。”
不待纳兰说话,旁边一名满面横肉的大内侍卫双眼一鼓喝道:
“你这死囚废话甚多,怡亲王他老人家唤你去过堂。”
宝玉看了他一眼,讥诮道:
“狗仗人势的东西见多了,象你这么丑的还真是少见。”
宝玉那高高在上的轻蔑,漠不关心的语气径直刺入了这名侍卫的心底。他闻言勃然大怒,大内侍卫均有官职在身,最低也是从六品,哪怕是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也是横行霸道,肆无忌惮,在这里等了半日本就窝了一肚子火,何况还要在这里受这名嫌疑重犯的鸟气?顿时抢上前来数步,劈面揪住宝玉的领口啪的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宝玉也不闪避,只听得“啪”的一声清响,白净的脸上顿时五根鲜红指头印凸了出来。应声便倒。
而那侍卫身手也极敏捷,直到掴出这耳光后,纳兰容若的一声惊呼:“不可”才喊了出来,眼见得宝玉中了这一耳光,当即倒地。那侍卫还不解气,似欲再补上一脚,忽觉肩头被人扳住,愕然回身,眼前赫然便是顶头上司纳兰容若铁青的脸,紧接着一阵暴风骤雨也似的耳光就扇了过来。
那侍卫踉跄后退,捂住青紫的脸怨毒的看着纳兰,咬牙切齿的道:
“我不就打了那狗杂种一耳光么?公子何必这样吃里爬外?”
纳兰见他仍无悔意,长叹一声道:
“你自寻死,也由得你。”
此时陈阁老与孟老闻讯早赶了出来,陈府中家丁鱼贯而出,将四下里团团围住。陈阁老面沉如水,径直行到昏迷不醒的宝玉身前查看伤势。孟老也不看打人那侍卫,对身穿黄马褂的纳兰容若不卑不亢的行了礼道:
“宝玉公子之亲姐乃是宫中元妃,身上也穿有御赐黄马褂,如今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殴打之重伤昏迷,打人者言语中更有大不敬之词,肇事者罪大恶极,该当如何处置,还要请纳兰公子示下。”
说话间旁边伺候的婢女已将宝玉外衫除下,里面赫然正是与纳兰容若身上样式服色一模一样的黄马褂!
打人那侍卫这才知道惹上了滔天大祸,连牙关都打颤起来,姑且不说冒犯身穿黄马褂之人就是重罪,单凭他脱口而出那“狗杂种”三字就是凌迟之罪——宝玉贵为国戚,骂他狗杂种几乎就连皇帝一家都牵连进去了。
宝玉倒在地上故作昏迷,他知道剩下来的事情孟老一定会做得比自己更好,果然,数名迅速赶来的大夫装模作样的在他身上诊治一番道:
“二公子身子素来虚弱,外遭毒打,内受惊吓,只怕要将养数日方可下地。”
纳兰容若也非笨人,眼前分明便是一个局,只可恨自己手下这群素来眼高于顶的蠢材全然看不出来,毫不犹豫的一脚就踏了入去!如今可好,本来是要带宝玉回去过堂,眼前他作出这副昏迷不醒的模样,且不说能不能带走,就是带了回去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来。
贾诩适时行了过来,对着纳兰皮笑肉不笑的道:
“这位官爷看样子就是明理之人,贵属下行凶将我家公子打得重伤昏迷,眼下这样,还万望高抬贵手,万一公子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在元妃娘娘面前不好交代。”
这个局面下,纳兰知道自己已经是一着落错,满盘尽墨,只得客气道:
“其实王爷传贾公子去也不过是问上几句话,以彰其身清白,殊不知下人凶顽造次,失手伤人。实乃无心之过。所幸来日方长,王爷已下了决心,务必要令诬告贵府的贼人心服口服,贾公子尽请好生将歇。”
他这番话也是暗藏机锋,“以彰其身清白”这六个字皮里阳秋,暗指宝玉不敢出面当场对质,而来日方长四字更是暗藏威胁,隐隐带了强烈的反击之意。
孟老闻言哈哈一笑,挥手道:
“送客。”
就在旁人以为此事已了之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纳兰瞳孔微缩,只见一名背负双戟雄壮若山的男子仿佛自大地中遽然拔起的一般,一拳便将打伤宝玉那名侍卫打得委顿在地,一脚踏了上去。这男子声若洪钟道:
“别人能走,他不能走,此人目无君上,口出大不敬之言语。按律……”
说到此处一顿,旁边一名中年清矍文士从容摇扇而出,徐徐接口道:
“按大清律令第五十三条,冲撞黄马褂者劳役七年,按大清律令第四条,目无君上,毁谤朝廷者满门抄斩!此人两罪并罚,当籍没其家产,与家人一起关押后以待秋决!”
此时那群大内侍卫见同伴受辱,俱怒目拔剑相向,有两人与那被擒侍卫交好,大叫一声便向典韦攻去,冷不防旁边一名虎形黑大汉怪叫一声,跃将出来,迎住一人,,典韦面对攻来的另外一人冷笑一声,左手如拎鸡般提着那名口角溢血,委顿不堪的行凶侍卫,单手与那人相斗,应付豁如,劲风连地上落叶都激得不住飞扬而起!不过数招间,便有隐隐返攻之势。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三章 运筹
纳兰越看越是心惊,不意这位才华与自己仿佛的贾家二公子,手下竟是藏龙卧虎!饶是以这自己精选出来的大内侍卫精锐,也非其敌手!眼见得事态越发恶化,纳兰将两名侍卫大声喝退,上前一步,躬身对着一直未发话的陈阁老道:
“今日冒犯之处,万望世叔海涵,小侄也是奉命行事,双方若然争斗起来,任何一人有了损伤,都不是个了局。”
陈阁老回身过来淡淡道: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方才这人所犯之滔天大罪,旁边吴先生已说得清清楚楚,莫非怡亲王口称为民申冤,自己手下就可以为非作歹,横行霸道么?”
陈阁老混迹官场几十年,这顶大帽子一扣下来,当真是天衣无缝,饶是纳兰容若心思敏捷,一时间也无话可说,他本乃心高气傲之人,将牙一咬,正待转头便走。
此时宝玉却呻吟一声,悠悠醒转——这厮却将一切都明明白白的听在耳中,知道纳兰这一去,与明珠怡亲王的仇便结下了——却以微弱的声音道:
“义父,孟老,放了那人。纳兰兄才华盖世,与我相交一场,小弟心中是十分钦服的,他也是奉命行事,就不要难为他了。”
他既出言,旁人自然一一遵从,那侍卫死中逃生,顿生再世为人之感。纳兰容若承了他这人情,少不得要来宽慰两声,他也是精细之人,不待宝玉开口便主动道:
“贤弟既然身体虚弱,在日头下中暑受惊,就请安心养病,怡亲王若是问起,自当有我一力承担。”
“不过。”说到此处纳兰在宝玉耳边小声道:“石呆子一案,怡亲王立意甚坚,大有究根问底之势,贤弟若是手下人牵扯其中,还望早些料理妥当。”
他这倒也算投桃报礼之举,说完便带人转身而去。旁边贾诩笑道:
“公子真是好手段,轻轻易易便赢得了几日时间。”
宝玉面上却丝毫不见欣喜之色,沉吟片刻,又颁下了几条命令。顿时整个陈府与聚贤庄的关系网,都随着宝玉的这几条命令急剧的运转起来。
……
七日之后,宝玉终于“病愈”,施施然站到了金陵知府衙门大堂上,然而他身份显赫,又身穿自陈阁老那处借来的黄马褂,居然以嫌疑人的身份,也享受了六品待遇,得以在堂上搬了张红木大椅子,坐下回话。
因为此案牵涉到现任知府贾雨村,所以主审的乃是允祥特意指定调来的江浙按查使施经威,此人断案果决,行事作风雷厉风行,为官清廉,在民间素有青天之称。
宝玉从容端坐在面色阴沉的贾雨村下首,而神色依然倨傲的贾赦微弯了半个身子,坐在左首上方允祥的旁边。
堂上端坐的便是那名奉命查办此事的施经威。此人五十余岁上下,浓眉大眼,身材却甚是干瘦,仿佛风一吹便到,脸上瘦得几乎连二两肉都刮不下来,眼色却精明锐利的得可怕。
此人一到金陵,便将首先将一干衙役悉数换成自己带来的人马。知道宝玉托病拖延时间之后,更立刻派人将一干知情人严密保护起来,而同时左右六七个虞侯师爷,早已散布入城中的四处角落,打探情况。对于此事大致轮廓,心中已是了如指掌。
他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眸缓缓自在场的人面上滑过,从贾赦眼里看到的是轻蔑,从贾雨村眼里看到的是一丝惊慌,从贾宝玉眼里却——
什么都看不到。
进堂坐下以后,这个行事怪僻,甚至连衣着都很有些离经叛道的年轻人便闭目养起神,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那种我行我素,目空一切的态度令施经威极其恼怒。
——但偏偏不能发作出来。
此子年纪虽轻,背后却有宫中元妃撑腰,更是两江总督陈阁老的义子,据传连明珠之子纳兰容若这等精明干连的人物也在他手上吃了亏,因此这场会审才延迟到了今天。
一转念间, 施经威的深心之中又实在兴奋,若能凭借此事,将江南四大家族的贾家一举扳倒,那么自己的政迹上必将浓墨重彩的添上一笔,现任监察御使周豪年旬七十,垂垂老已。若此事能成,放眼天下还有谁能同自己抢这个位置。最妙的是身后还有一个怡亲王撑腰,就算贾家关系如何根深蒂固,也大不过这位皇帝最宠信的兄弟把?
——更何况,凭他三十余年的断案经验来看,人证物证俱是确凿,这样简单到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的案子若都不能给贾家坐实罪名,自己还不如寻块豆腐一头撞死!
想到往后的平步青云,荣华富贵,施经威的心顿时热了起来,他乘势用力一拍惊堂木:
“升堂!”
这两个字似霹雳一般,重重的击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他们心中均知,自己将成为见证这一重要时刻的人选。
是威名赫赫,根深蒂固的贾家被一举扳倒。
还是这位按查使施经威与他背后的怡亲王允祥重蹈前人的覆辙,在金陵败走麦城?
此时外面虽是炎阳高照,左右两班衙役却适时的齐声低喝“威……武”,烘托得肃穆威严的大堂中分外多了几分森寒之意,
施经威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道:
“有请金陵通判刘洪,同知马三起!”
他这一着端的是奇兵突起,震撼得在场的人目瞪口呆,明明此案的苦主就跪在下面,怎会一来就传唤这两名看来与此案无关的官员?
然而贾赦忽然不安起来,仿佛屁股下面坐的并非是舒适的太师椅,而是一口火盆,贾雨村的面色更是忽然白了。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四章 紧逼
金陵通判刘洪,同知马三起显然早就在后堂等候已久,闻言便身着官服,昂然而出,两人行到堂前,躬身道:
“不知大人传唤卑职有何事务?”
施经威面无表情道:
“你且将昨日晚上曾经对本官说过的话再说一次。”
刘洪面上露出一抹诡秘的微笑,大声道:
“是!自从大人宣布本案的资料由本人保管以后不过两个时辰,知府贾雨村贾大人就径直来寻本官,说有要事寻找于我,结果却将本官带到棋盘街的一所精致小宅处,里面有十余名婢女仆佣,还有一名刚刚从秦淮风月楼中赎出的红牌姑娘翠烟姑娘。言明若我能周旋一二,便将这豪宅美婢赠送于我!”
说到此处刘洪微微一顿,看着面如土色的贾雨村冷笑道:
“贾大人此时自不会承认,只可惜我已将那宅子的房契与青楼中的赎身契带来,上面可是白纸黑字写着大人管家的名字!”
贾雨村忽然起身,面色惨白的指着刘洪,口唇不住蠕动,偏偏又说不出话来,最后终于颓然跌坐回去。
刘洪得意退后,施经威冷冷的以目光示意同知马三起,后面这位的气势显然不如刘洪,他战战兢兢的行了出来,看了一眼端坐在,施经威身后的怡亲王允祥,鼓起勇气道:
“下……下官昨日曾经收到贾府管家何老四送来的五千银子,要,要我把今日将会上堂的证人师爷何为私自……纵放。”
他此言一出,贾赦的面肌顿时抽搐了一下。
此时施经威的用意极是明显了,他独辟蹊径自他处入手,令得本属于贾府势力的金陵通判刘洪,同知马三起突然倒戈一击,果然打得在此处根深蒂固的贾家措手不及!他不从正面防御最坚固之处下手,反而独辟别径,果然积年老吏,一来便将贾府中的防线击溃,给了旁边人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
——你若不是心中有鬼,又何必在断案之前大肆行贿?
此时施经威却偏偏不再追问下去,因为在场的还有允祥等旁听之人,他这样做给人留下了想象的空间,反而比直接追问明白效果要好上百倍!
这个经验丰富的断案老吏转将目光投注在堂下跪着的石呆子上,形式一片大好,他已决意要从这个惊动了怡亲王允祥的人身上,彻底打开突破口!
“石华生,你因为何事被关押在此?”
这场事件的导火索石呆子本名石华生,从外表看来属于那种极其老实巴交的乡下农夫,令人一见便生恻隐之心,此时他头面上数道血红的伤痕宛然,有的地方兀自破溃,流出鲜红的血液。显然是受过大刑拷打。
见到这人苦楚模样,怡亲王允祥轻轻的哼了一声,但是其中的愤懑恼怒之意呼之欲出!
这石呆子闻言拜了下去,嘶哑着声音凄惨道:
“小人终日在田间做牛做马,实在不知为何会被大老爷关进大牢。”
施经威招手,旁边师爷呈上案卷,他比照着一字一句的念道:
“石华生,因为拖欠官银一百三十七两达两年,屡次催促均悍然抗纳,故籍没家产,充入官库。”
堂下石呆子叫起撞天屈来:
“青天大老爷啊,可怜我这一辈子过手的钱加起来都没有一百两,哪里还敢欠官府这许多钱!”
施经威温言道:
“你且放心,本官来此的目的,就是专门为人洗刷冤屈的。”
他冷冷的看了看那案卷:
“贾大人写的是拖欠三年,下官已派人查过三年前的帐目,其中并无借贷给石华生这一项,贾大人作何解释?”
贾雨村嗫嚅道:
“时日延久,或许是师爷搞丢也未可知。”
他话尚未说完,坐在上首的怡亲王允祥怒喝道:
“你身为一方父母官,帐目明细这等要事务怎可大意!本王先问你一个玩忽职守之罪!来人,将他的官服给我剥了!”
一干大内侍卫正巴不得这声,立刻如狼似虎的冲上前来,三下五除二的将贾雨村的朝服除去,强令索索发抖的他跪在石呆子身边。
这一下的效果立竿见影,有施经威在旁循循诱导,接下来传唤的各位证人均胆子大了许多,在三家古玩店老板的佐证下,渐渐的将焦点聚集到了石呆子家中原来藏有祖传的十余把珍贵非常的旧扇子上。
此时施经威竟然开始传唤一名连宝玉都甚是熟悉的人——贾赦身边甚是得宠的一名唤作兴儿的小厮!
这少年上得堂来,对贾府中人投射而来的几欲杀人的眼光视若无睹,自怀中取出八把扇子呈上——其中一把赫然是宝玉送予贾赦那把。
“这几把扇子均陈放在赦老爷的书房中,老爷这几日多次召人来赏玩。”
这小厮更将曾经前来赏玩的人的姓名一一罗列而出——言外之意自是人证具在!不容你抵赖!
施经威当下将这八把扇子交予石呆子与曾经见识过其家收藏的古玩店老板,左右邻居,通家之友,七八人异口同声俱指证此原本乃是石呆子家中之物!
案件发展到如此地步,眼见得贾府方面请来的三名师爷的辩解仅仅不到半个时辰已在强大的人证物证面前被压制得哑口无言,贾赦额头有冷汗涔涔而下,施经威却装模作样,正待拍案宣判。下面石呆子却匍匐在地上哭诉道:
“大人救命啊。”
施经威其实早心知肚明有此一喊,故作不知,板着脸道:
“大胆,何事如此惊慌。”
石呆子慌乱哭诉道:
“今日大人虽为我洗雪冤屈,但据杨老板说,他们这伙人暗中蓄养了一伙强盗,就居住在城外五里聚贤庄!前些日子先在庄子外面洗劫了数百众名过往的客商,更将城郊柳家庄中老小三百余人尽数杀光,洗劫一空,大人若是除恶不尽,这看来为民申冤的壮举,反倒害了咱们!”
旁边两名古玩店商人也随之应和,跪伏在地,戚戚切切之意,甚是明显。
旁听的聚贤庄中人听得这番话语,俱在心底惊鸿一现的掠过一个念头:
“终于来了!”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五章 图穷
施经威显是故作姿态,反倒厉声惊道:
“当今世道清明,圣天子治下,朗朗乾坤中,哪里会有什么强盗?!尔等莫要胡言乱语!”
为首一名古玩店老板惶恐叩首道:
“若无确凿证据,草民岂敢信口雌黄?大人可唤聚贤庄与柳家庄附近居民来,一问便知究竟。”
当下就唤了当地的里长,领了十五六人来,这些人虽未亲眼目睹,但是那夜里聚贤庄中人确实与盐帮恶战两场,死伤狼籍。这些人也听到了些风声。顿时众口跞金,将这聚啸贼人的罪名坐实在聚贤庄头上。
施经威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
“如此说来,城外确有那样一支盗匪了!石华生,你说这帮匪徒乃是贾府中人蓄养的,那又有何凭据?”
一名何姓古玩店老板迟疑了片刻道:
“禀告大人,小人的表兄,乃是金陵兵马指挥副使……赵渝守,柳家庄血案当夜,我表兄率队出巡,便在案发当场遇见了这名……贾二公子带着数百名满身血迹的黑衣人。具体情况如何,还请传我表兄来一问便知。”
施经威冷冷的看了一眼堂下依旧从容端坐,闭目养神,冷静得实在不象话的那个白衣少年,他的冷静与跪着的贾雨村,惊惧的贾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事实上,只要赵渝守与那日巡逻的兵丁一到,这一切罪名就要着落在他的头上,哪怕是以贾家那滔天权势,也断然逃不开抄家灭族的命运! 施经威自筹若是换了自己,此时也当焦急起来,他究竟还有何等大力的凭借,才能一直这样隐而不发?
片刻之间,赵渝守便应召而来,他锐利的目光在堂上诸人面前一一扫过。他知道自己的证词一旦出口,便能决定金陵贾家的命运!
良久,他终于微微点头道:
“不错,案发当夜,我确是在柳家庄现场见过这位宝二公子。我可以断定,他手下那数百人,便是屠庄之元凶!”
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得似乎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呼吸,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原来是怡亲王允祥心中恚怒愤懑之下,无意识的将坐着的椅柄生生拗断!
他以一种痛心的口吻道:
“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何不将他们拿下!”
赵渝守不卑不亢的道:
“回王爷,卑职只是一名副将,真正的决定权在指挥使大人何谦的手上,说来惭愧,宝二公子出手颇为大方,当晚目睹的人俱分到了五两银子,我也收了五百两。一来拿人手短,”
“二来何况……”
说到此处他迟疑了一下,怡亲王允祥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
“有话便说,一切有我做主。”
“卑职惭愧,以我的经验来看,当夜就算我等有心将贾二……爷拿下,只怕也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允祥本就在军中呆过,他未料到这名在边关留了十年的副指挥使赵渝守竟会说出这等话来!他一怔道:
“你们那晚带了多少人出巡?应该不会少于五百把?”
赵渝守恭谨回道:
“因为那夜接到密告,说城外有盗匪猖獗,我等乃是将兵马一起出动,共一千二百三十人。”
允祥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那么贾宝玉带了多少人?”
他的话虽是对着赵渝守而发,眼睛却望着闲适斜倚在太师椅上的宝玉。谁知后者依旧闭着眼睛,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赵渝守迟疑了一下道:
“两三百人上下。”
旁边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千多人不是两三百人的对手!若非在军旅中呆过的人,绝对不能接受这等超出认知以外的事情。
然而允祥却知道,金陵已经几十年未遇战火,驻扎在这等太平州县的兵马,战力实在弱到了极至,只要遇到了那种极其精锐的劲旅,哪怕是数百人冲杀过去,鲜血一溅,便能将其兵丁的士气彻底击溃!
“然而,这年方弱冠的少年,又真能训练统率出这等虎狼之师么?”
允祥的思路却被施经威“啪”的一声惊堂木打断了:
“既然有数千名士兵都看见贾宝玉率领盗匪,出现在血案附近!证据确凿,实在不容你等抵赖!”
“来人啊!本官要宣判此案了!”
大功即将告成,饶是沉着老辣如施经威,也不禁在话末流露出一丝颤抖的喜意。周围衙役顿时轰声应和,而跟随怡亲王允祥来的大内侍卫已经跃跃欲试,一双双恶毒的眼光射向依然从容闭目倚坐的宝玉身上,他们在心中暗暗发狠:
——三日前在陈府门口所受之辱,势必要从你这小兔崽子身上找回来!
场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只有纳兰性德还是从容端坐在一旁——与这名贾家二公子虽然相交不长,但是纳兰有一种直觉:
——这个人一定不会甘心束手待毙的!
绝对
不会。
图穷匕现。
现在图已穷,
正是匕现的时节!
宝玉站了起来。
——他终于站了起身来!
这年轻人歪歪斜斜的站起身来,虚眯着眼。
满眼都是朦胧的睡意。象是睡眼看世间已经看足了二十年,反而把朦胧中看成了清醒。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鼓掌。
清脆而单一的掌声在肃穆的衙门中回荡着,仿佛是用力在掴人耳光一般,尽是轻蔑的讥讽。
他满是笑意的眼睛逐渐扫过石呆子,古玩店老板,其余证人,最后落到施经威的脸上,宝玉微笑道::
“你们表演得真好。”
宝玉那漫不经心的态度,轻蔑的言语,一下子就将施经威的怒火撩拨出来!他厉声道:
“来人哪!将此人拖下去,重打四十!”
话音刚落,忽然有肆意的洪亮长笑自外间传了进来:
“连话也不许人说上半句,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施青天?”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六章 匕现
施经威听到这声音后,心中咯噔一跳,暗道不好,怎的忽略了他!
——来人正是署领金陵事务,两江总督,殿阁大学士,散秩大臣,领尚书衔的陈阁老!
他这一来,在场的除怡亲王允祥之外的官员尽皆要躬身过来见礼,陈阁老也不谦让,拱手与怡亲王允祥打过招呼后,不待人询问,便抚髯笑道:
“听闻怡亲王特地调来施青天来我金陵平冤昭雪,老夫特地来观摩研习,绝不干涉其他事务。
——他口中说是不干涉,其实坐在这里便已经干涉了。
宝玉对着上面怡亲王躬身一礼,微笑道:
“王爷休怪宝玉方才冒犯则个,只是小侄实在好奇不过,看这些人究竟能给我罗织些什么罪名出来,结果……实在令我大失所望。”
他言外之意,不甚唏嘘,旁边人更是听得目瞪口呆,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罪径直扣了上来,竟然换了宝玉“大失所望”四字评语!
纳兰容若见他从容潇洒,侃侃而言的模样,暗筹此时此地若是换了自己,断不能如此洒然,不禁心折,忍不住插口询道:
“那么按照贤弟的意思,要怎么样才能令你满意呢?”
宝玉一笑道:
“起码要拿出些我料不中的招数出来把。”
纳兰奇道:
“难道你的意思是,方才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事先被你算准了?”
宝玉居然颔首。场中一片哗然,均觉此人不是疯子,就是被吓傻了说些混话。
施经威森然道:
“若你只会这般吹牛,本官就要量罪了。”
宝玉根本不来理会他,走到石呆子面前,摸着他头脸上的伤痕笑道:
“你们漕帮这计策本是好的,若是弄得完美一点,至不济也能将我弄得手忙脚乱,只可惜你们这些笨蛋书实在读得太少,以至于留下如此巨大的一个漏洞也未发觉。”
宝玉说到漕帮二字手,石呆子无甚反应,那两名古玩店老板以及贾赦之小厮兴儿全身俱是一颤!
宝玉蹲了下去,在石呆子的面前啧啧有声:
“你心中一定在想:不可能的,我们这计划筹备了三年,端的是天衣无缝。这小子一定在诈我说话,想寻我语言中的漏洞,我偏不说话,看你能将我如何!”
这一次,
连石呆子的身体也颤动了一下!
宝玉直起身来,此时场中人心神俱为他所摄,目光均跟着他的一举一动。宝玉微微的笑了笑,这笑意里有一种寂寞的轻蔑:
“你根本来没有资格让我用让这么麻烦的方式来对付。”
这少年顺手从旁边衙役手中拿过那把方才兴儿携来,价值七千白银的那把扇子,朗声道:
“你们以扇子来设下这个局中局,岂不知败也败在这把扇子之上!”
他霍然刷的一声将那柄扇子展开,转头向着纳兰容若展颜笑道:
“既然纳兰兄在此,小弟也就免得去请那些老学究了。正好借重纳兰兄大才。”
纳兰容若闻言应声行出,他也甚是小心,身后紧随了两名神色紧张的带刀侍卫。宝玉只作不知,坦然将扇子递了过去:
“有劳纳兰兄将最下面那个题跋念将出来。对,就是那个以草书写成,年代最新的。”
(注: 草书,传说为後汉张芝(伯英)所创始, 对一般人是难以辨认的,是以汉字为基础,汉字以点线组合,各种形态的点线,结合成千变万化的图形,以不同速度书写的点线,犹如一串音符,高低转折,抑扬顿挫。)
纳兰容若才子之名传扬天下,腹中才学乃是真材实料,这字迹虽然模糊凌乱,却还是难不倒他。他皱眉辨识了好一会,才缓缓念将出来:
“天……天元…。。斋主人字。”
宝玉淡淡道:
“不错,正是天元斋主人!来人,带王公子上堂!”
衙门外此时已堵得水泄不通,衙役们连赶带驱,方才让出一条路来。十余人鱼贯而入,看清了为首一人的面目,怡亲王允祥微诧道:
“胡免?你不是被外放在芜湖道么,怎的有空过来?”
这胡暇字启明,乃是京官外放,所以允祥识得。他闻言苦笑道:
“回王爷的话,此事干系太大,若非卑职前来,实在不易取信。”
允祥“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宝玉将扇子合拢,递给了胡暇身后的一名书生打扮的人:
“王公子可以看看这把扇子,是否令尊当年收藏中物。”
那王公子拿过一看,声音都哽咽了:
“此扇确乃先父遗物!五年前家道中落,我不得已将此扇贱价典当纹银五十两,岂知赎回之日,那黑心老板竟推说遭强盗劫去!将他告上衙门,却只能按照当票上列价格,加倍赔付!”
施经威越听越是不妙,惊堂木一拍道:
“你这狡诈无耻之徒!连纳兰公子也要细细查看的扇子,你接过一看就毫无凭据的说是你家之物?来人哪,给我拉下去痛打五十!”
岂知那王公子甚是倔强,抗声道:
“小人虽学识浅薄,但若连先前父遗墨也不识得,当真是枉为人子了!”
宝玉抬头冷笑道:
“好个施青天,我看只怕是板子青天把!”
陈阁老也端起旁边茶杯呷了一口,淡淡道:
“若金陵审案也似施大人这般果决狠辣,只怕外科大夫的生意要好上许多。”
外间旁听围观民众顿时一阵哄笑。施经威脸色都紫涨了,一腔气只得出在那王公子身上:
“你这扇子上有你先父遗墨?”
王公子躬身回道:
“禀老爷,适才这位纳兰公子所读的,便是家父别号。”
宝玉上前一步道:
“这位王公子之父的表字便是天元,其家中有一个书斋便名得天元斋,现今尚且留存!”
说到此处他从容一笑:
“我知道大人此时必然要证据,人证么,便是胡暇胡大人,还有这几位士绅均与王公子之父亲交好,他们不仅能证明这天元斋主人的由来,更可证明此扇十年之前,还收藏在芜湖王家!”
说到此处,宝玉将手一挥,自然有人将一叠书画呈上:
“请看这些乃是王公子亡父昔日所收藏之书画,纳兰公子,怡亲王,施大人可以亲眼看看其上所留的题跋是否与扇上的相同!”
一干人传阅后,均微微颔首。
宝玉走到石呆子的面前举起那柄扇子微笑道:
“这就是你口中的祖传之物?莫非阁下祖宗姓王,或者短命非常,只活了五年?”
石呆子面肌一阵扭曲,正待说话,宝玉却先一步截下了他的话头道:
“我知道你一定会说,这把扇子是自己买的,其他都是家传的,所以我早就将他们请了来。”
言毕宝玉一击掌,在衙役的保护下,外间顿时走了五六名神色憔悴的中年人,宝玉将堂前陈列的石呆子称为“祖传之物”的扇子拿到他们面前后。这些商人终于忍耐不住:
“这把扇子是我的……”
“这把湘妃是我的镇店之物……”
……
宝玉冷笑道:
“你一方面以这些古玩店老板家人的性命为威胁,一方面许以重利将他们店中的名贵扇子求借出来。以此为诱饵引我贾府中人上钩。你以为这几日将他们软禁起来我就寻不着他们?”
说到此处,宝玉的语气转为森寒:
“我们贾府之所以一直隐忍,任你嚣张,其实是为了查清楚你们这些胆大包天,在江上杀人越货的漕帮凶徒,究竟还有什么阴谋!”
说到此处,他拿起台前被拿来充作证物的一柄玉扇,刷的一声将之展开,只见其上草书行笔轻灵,若人将目光落在任何一个行笔处,视觉的焦点似乎会随着笔迹的起落而带动,顺着墨在纸上的流动,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书者淋漓挥毫时候的情景,笔与笔之间的转折历历在目,若是接连看上一小段,心中便浮起一阵强烈的畅快,而各个字之间斜或歪,偏生错落有致,不觉难看,反而窜高伏低中有一种奇特的美感!
纳兰站得较近,细细鉴赏片刻震惊道:
“这,这莫非是宋时张愁的临风贴!”
宝玉沉声道:
“正是!十五年前郑御史告老还乡,在长江中遭劫,合府老小七十四口,无一生还!失窃的财物中,这柄快意临风扇赫然在列!你们这些胆大包天的匪徒,以为时光迁移人皆忘记了此事,居然也将此扇杂在其中以重身价!岂不知我表兄看了你的藏品后回来一说,大伯父一眼就认将出来,立刻定下了这个引蛇出洞的圈套,等你自投罗网!”
宝玉此话说将出来,无论是贾府方面还是漕帮中人,都恍若在梦中一般。不过贾赦眼见得自己这个侄子出马,生生将几已濒临绝境的局面一手翻覆过来,自不会蠢到跳出来说自己根本就没定什么圈套。
——而事实上,漕帮也同十五年前的郑御使惨案没什么关系,那柄扇子却是宝玉昨日遣人偷偷放入贾赦书房——贾赦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情来赏玩扇子——那内应兴儿也不管扇子究竟多少,七把八把,尽皆抱来便是,哪里知道竟上了宝玉的恶当!
石呆子闻言终于忍耐不住,双目赤红嘶声道:
“你……你胡说!我根本就没有做过这等事,这扇子是你放进来陷害我的!”
宝玉叹了口气无限惋惜的道:
“大哥,你和这两名古玩店老板方才还言之凿凿,说这扇子是你家传之物——怎的就立刻反口,没有半点廉耻——还好这里有几百双耳朵听见,你一定是赖不掉的了。”
眼见得情势急剧直下,施经威直恨的牙痒痒的,眼见得升官发财的机会与自己失之交臂,他怎肯甘休,惊堂木一拍喝道:
“既然如此,那贾雨村为何要贿赂刘洪?”
宝玉叹了口气,转向身旁跪着的贾雨村:
“我方才听见刘通判说,若他能帮你周旋一二,便将这豪宅美婢相送,你自然没有说要将赎出来的翠烟姑娘送给他把?”
贾雨村此时就若一名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虽不知宝玉究竟葫芦中卖的什么药,口中忙顺着其意道:
“不错!”
宝玉摊开双手没奈何道:
“这不就结了,我素闻贾大人家中原配凶悍泼辣,有河东狮之称,如今想来,他看上了秦淮风月楼翠烟姑娘,为其赎身后又不敢带回家中,念在与刘大人同僚一场,怕无良子弟前来骚扰,故托刘大人周旋一二,若是将翠烟姑娘照顾得好,就以宅院仆人相送。此事合情合理,有何不妥?却不知刘大人会错了意,以此事邀功媚上,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贾雨村精神大振,顺着话意破口骂道:
“不错!刘洪!枉我与你相交数十年,大家同僚一场,我托你照顾我的小妾,你竟以此事为进身之阶,随意污蔑!当真乃是衣冠禽兽!”
施经威明知面前这厮强词夺理,偏偏又寻不出他的错处,气的眼前金花乱冒,忽然又想起一事,方欲说话,却被宝玉截口道:
“贾大人一介知府,自然廉洁奉公,一年俸银不过百余两,自然不能为翠烟姑娘赎身,也买不起那栋豪宅,所需银两。乃是在下借给他的,我的银两是自义父那里要的。”
连当今天子也知陈阁老以盐商起家,家中豪富何止千万,宝玉的这番话竟是将一切漏洞封得水滴不漏。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七章 逆转(上)
陈阁老略欠了欠身子,似笑非笑的道:
“怎的,施大人莫非还想上我府中查查银钱的帐目支出?本官家道殷实,银钱往来数以万计,施大人若是要来,务必要先带上几个能算会写的师爷过来。”
施经威深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强自按耐心中怒火,避开陈阁老的话头,看着宝玉一字一句的道:
“你府中管家何老四送给同知马三起五千银子,要他把今日将上堂的证人师爷何为私自纵放,你又作何解释?”
此时这两人俱已被双手反剪绑了,跪在石呆子旁边,均眼巴巴的望着宝玉——两人素来颐使气派之人,何时受过这等罪来?
连贾赦手中都捏了一把汗——显然此事乃是由他主使。
宝玉淡淡道:
“这等简单的道理施大人都不明白?何老四,何为两人同姓,似是本家兄弟,两人想来手足情深,何老四见本家弟弟身陷不测之地,一时情急欺主无心治事,走走歪门邪道也是有的。干我贾府何事?”
说到此处宝玉转头唤道:
“吴先生。”
吴用应声而出:
“按大清律令,贿赂官员,脏银充公。 罪与受益之犯相同。”
说到此处吴用皱起眉头:
“可是,既然石华生重罪已然坐实,家主若不报官,这师爷似乎就只犯了家法把。”
那何老四有个绰号名为“滚刀肉”,素日里最是精乖油滑的,马上接口哭诉道:
“小人心系兄弟安危,一时糊涂,猪油迷了心窍,为了救本家弟兄偷了老爷五千银子,求老爷开恩饶了小的。”
贾赦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立刻落地,腰顿时挺了起来,咳嗽一声,故作威严道:
“你这厮端的胆大包天,念在你平日里薄有微功,回去再家法侍侯。”
看何老四那副眉开眼笑,小人得志的猥琐模样,就是傻子也知道回去以后等待着他的家法有多么的“严厉”。
此时贾赦忽然觉得口中干渴难当,手心中也是滑腻腻的,抬起来一看,这才发觉全是冷汗。顺手拿过旁边案上的茶盅呷了一口,只觉得甘美非常,比素日家中饮的什么龙井,碧螺春好上百倍,也顾不得身份,见周围无人注意,索性连茶底子也喝得干干净净。
旁边管家见了心中想道:
“老爷莫非今日转了性?往日里十余两银子的名贵茶叶喝着还直嫌味同嚼腊,今天来衙门里喝这二十个铜子一斤的砖茶倒喝得津津有味,当真好生令人费解。”
眼见得宝玉处处料敌机先,自己方欲质问,他便先将漏洞堵死,施经威此时才知道,面前这个看来懒洋洋的少年,实际竟是一个毫不逊色于陈阁老的劲敌,老辣或有不及,但深沉无耻之处大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势!
在这种尴尬局面下,施经威只得求助的望向身后的怡亲王允祥,后者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自方才宝玉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起,整个局面便被他一人翻覆了过来。
在眼前这种人证物证具全的情况下,石呆子完全反驳不出话的情况下,不要说自己要面对的是财雄势大的贾家,旁边更有陈阁老与之互为犄角。就算那是一名无权无势的升斗小民,也奈何不了他了。
虽然早知宝玉必有应对之策,但是施经威兀自不死心,拍案质问道:
“饶是如此,贾宝玉,本官还是要问你私建匪帮!劫杀平民之重罪!此事有附近乡里与兵马指挥副使指证,容不得你狡辩!”
宝玉斜眼看着他,淡淡道:
“哦?不错,我前些日子的确率领组建的团练杀了两群盐帮的匪徒,很是抓获了几名官府画形通缉的江洋大盗,正要拿来领赏,既然如此,就劳驾大人一起为我办了把?”
“团练?”
施经威也是精通律法之人,顿时闻弦歌而知雅意,心中一阵抽搐!这家伙竟转了这方面的空子!
说完轻轻击掌,顿时衙门外有十余条大汉扛了六七个箱子走了进来,打开一看,众人哗然,外面围观的妇女小儿有的惊叫哭闹起来,里面尽是以石灰腌过的首级,斯时天气颇热,首级已开始腐烂,但是须眉宛然,尚能辨识出面目。
允祥面色凝重,一挥手,自然有精通此道之人上前检验,一个个仔细对照图形辨认后,跪下回禀道:
“确实大部分均是画形缉拿的江洋大盗的首级!”
施经威顿时哑然,方欲说话,又有一群大汉押了五六名面色苍白,满身伤痕,显然是经过长期关押的人上来,宝玉指着他们淡淡道:
“这些俱是我特意留下的活口,他们名姓俱在金陵户籍之上可以查到,大人可以亲自问问,这些人是良善商贾,还是盐帮匪徒!”
施经威深吸了一口气道:
“那柳家庄呢,你尽屠柳家庄上下五百余口,那些人都是盐帮匪徒?”
宝玉也不回话,轻笑一声,吴用转头道:
“有请兵马指挥使何谦何大人!”
此人显然在外等候已久,进来后便麻利的给允祥打了一个千道:
“回王爷千岁的话,因本地盐漕二帮匪患猖獗,卑职请示陈总督后,决定禀承圣意,允许爱国士绅兴办团练,贾家二公子手下之兵丁乃是先在我处备案,又报上予了兵部,并非私设武装。”
说着便将一切合法文件手续呈了上来。允祥微微苦笑,此事既然有陈阁老大开绿灯,这些手续若是能挑出半点毛病那真是怪了,信手接过,放在一旁道:
“那么副指挥使赵渝守方才不是说……”
赵渝守面上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的表情。踏前一步斩钉截铁道:
“卑职方才只是重复当夜所见之事,并未说柳家庄上下乃是安分良民。”
何谦略一摆手,数名兵丁抬了一口箱子过来。
“那日二公子带队离去后,我等进入庄中灭火搜查,发现庄中九成以上俱是壮年男人,共发现兵器一百七十三把,各种盐帮帐目若干,这箱子里,便是那些往来帐目。”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七章 逆转(下)
施经威心中越发恼怒,这案子审来审去,竟然审到最后,被告个个俱是有功无过之人!而原告却俱是罪恶滔天!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自己的辛苦积累起来的官声,便化为了一时之笑柄!
他脑海中忽然灵光闪过,厌恶的看着眼前肥头大耳的何谦道:
“何指挥使,既然你将柳家庄周围详细搜查过,那总应该记得那天夜里死了多少人把?”
何谦回忆了良久,最后求助的看了看旁边的副手赵渝守,后者踏前一步道:
“经事后统计,埋葬的尸体统共有六百三十七具。”
施经威一笑,不知怎的,这笑容摆在他的脸上,很有一种狰狞的意味。
“根据方才何指挥使之言,你们兵马司的千余人马并未参战把?”
宝玉此时却坐在椅子上懒洋洋的道:
“施大人不必多费心思了,那六百三十七名盐帮悍匪全是本公子率领二百九十八名手下的团练杀的。”
施经威将桌案一拍吼道:
“本官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想那盐帮歹徒何等悍恶,本朝自太祖以来屡剿不止,连正规官兵同等数目下想要取胜也颇为困难,以至于糜烂至今,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竟然夸口率领三百名团练就杀了那六百三十七名悍匪?”
“本官敢断定,要么你就违抗皇上圣旨,将团练扩充到三百人以上,要么就滥杀了附近无辜,杀良冒功!”
宝玉正眼也未看他一眼,淡淡道:
“别人做不到以三百破敌,未必我就做不到,就好似施大人号称清廉,背地里却在当地杏花楼中包养了两名妓女,每月耗费糜烂,还在当地商贾处恣意赊欠达数万两银子,这等当面一套背着一套的下作事情,贾某却也做不来。”
他这话若晴天霹雳一般直击下来,堂上哗然,施经威潜藏在最深处的隐秘被人喝将出来,脸色顿时青白了,一时竟找不到话来说,手指抖抖的指着宝玉,又惊又怒的道
“你……你竟然血口喷人!哪有此事!”
何谦被施经威以轻蔑的目光扫视已久,此人也是心胸狭窄之人,心中早大是不忿,听得宝玉这般说来,顿时故作惊讶的配合道:
“二公子莫不是搞错了?施大人可有青天之称啊!”
宝玉冷冷道:
“我说话做事,若不真实凭据,又怎肯信口开河?”
身旁吴用略一找手,外间两名风尘仆仆的汉子引了三名满面倦容的商贾进来,手中赫然是一叠欠条。
宝玉将欠条交予旁边侍立的一名大内侍卫,后者将之呈到面无表情的怡亲王允祥面前:
“王爷请看,打这条子的人,落款为施经武——此人乃是施大人的表弟,现为施府管家,最重要的是,下面还盖了施大人的官印!”
施经威闻言气得浑身发抖,狂怒之下失去了理智,拍案而起,用哆嗦的手指头指着堂下那几名商人:
“你……你等奸猾刁民,竟敢与人串通,污蔑本官!”
其中一名商人似也被逼得忍无可忍,跪在地上大声道:
“若不是贵府管家打的这些白条上加盖了大人的官印,我等又岂会将价值上万两白银的东西赊欠出去!与大人争论无济于事,小人既然敢来,便是豁了出去,是真是假,将大人内弟唤出,两相对质真伪立现!”
纳兰容若察言观色,心里已有定见,咳嗽一声道:
“施大人,王爷身体有些不适,是否暂且退堂,择日再行宣判?”
岂知陈阁老立刻将话头接了过去,将手一挥大声道:
“王爷身体欠佳且请暂退好生将养,老夫身为这两省子民之父母,理应除奸理弊,为官场扬清滤浊,王爷走了还有老夫在此,自可主持公道!”
宝玉眉头暗皱,这样一来,便公然与允祥撕破脸面——这绝非他的本意——先前之所以揭出施经威的痛脚,便是要这死硬家伙知难而退,岂知看方才此人反应,竟是对打白条一事毫不知情,好在盖在其上的官印宛然,一经对比之下,立知真伪。
他抬起头来望向面色难看至极的纳兰容若,又对陈阁老微微一笑道:
“小子只是为了洗清身上被人诬陷的罪名而来,施大人还是请赶快断案把。”
他这么一说,摆明了是息事宁人,卖了纳兰天大一个面子。此时若是施经威再纠缠不清,那么自己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
这么一打岔,施经威渐渐清醒过来,回想起眼前这少年行事中流露出来那种狠辣果决,出手后绝不空回的作风,再联想到自己表弟的为人,心中已经明白这些商人手上所拿条子只怕真盖上了自己的官印。
此时就算他再利欲熏心,也知道决然扳不倒这贾家的了,暗自在心底叹息了一声,一拍惊堂木,大声宣判道:
“漕帮匪徒石华生,阴谋设局,陷害朝廷重臣,更兼身涉十五年前郑御使灭门惨案,来人哪,将之打入大牢,立案严查!”
这一声宣判,无疑为这件闹得沸沸扬扬,惊动了江南全境的大案盖棺定论。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八章 盛宴
今晚的宴宾楼特别热闹。
这是因为整整第三层都被人包下了的缘故。
若非贾府管家亲自出面,作为金陵城中最火暴的酒楼之一,通常是不会答应客人将位置最为金贵的第三层完全包下来的。
夜虽然已深了,但第三层上还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常,杯幌交错声络绎不绝。
今日这场官司,表面上得益最大的乃是贾赦与贾雨村——因为此事毕竟是自他们身上而起的,于情于理之下,他们都要摆酒答谢在此事上大为出力的陈阁老与宝玉。
——却不知道他们两人只是被殃及的小小池鱼,若非宝玉矢志要将聚贤庄发扬光大,这场祸事也不会从天而降。
这个道理,能够看破的聪明人即使看了出来,自也不便说破。而敢于说破的人,却又未必有这个智力。
在场的一干人等紧张了数日,当真是食不甘味,甚至连觉也睡不安生,如今心中大事既去,过惯了养尊处优的他们自然要先饱口腹之欲,再安安稳稳的睡上一大觉。
这家酒楼却同它处不同,其三大道招牌菜俱是家常小菜,偏偏俱能推陈出新,就拿眼前上席的这料八珍茄子来说,红亮可人,其上又洒以青绿相间的侉瓜丝,当真是色香味俱全。贾雨村见陈阁老吃得甚喜,命小二多上一份,那小二满面都是难色,过了一会,却是掌柜点头哈腰的过来赔罪,说是料未备齐,不敢拿次货上来孝敬各位贵人。
贾雨村在金陵素是“威名远扬”,“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正是其为人写照,好在这厮虽然贪婪,却不平庸,政绩上倒还是兴修水利,改善道路颇有才干——连他开口吩咐掌柜都说没有,宝玉情知是真的没有了,却奇道:
“烹一味茄子,需要什么好复杂的料,掌柜的话好生令人费解?”
他乃本是好奇而问,贾雨村却会错了意,以为掌柜故意推搪,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老板见状不妙,联想到石呆子家破人亡——连王爷也没替他翻成案子——背上一股恶寒冒将起来, 也顾不得什么机密了,忙急急分说道:
“各位不知这道八珍茄子,做起来真真是麻烦到家!要把才下架来的茄子的皮攮了,只要净肉,切成碎丁子,用鸡油炸了,再用撕下的鸡脖子肉并香菌,新箭竹笋,上料香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尽切成丁子,细细的拿小火使鸡汤——须得是老母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里封严,放几日入味后方能做菜。”
一干人听了,尽皆笑叹,宝玉举筷夹了些盘底,细嚼了半晌笑道:
“怪说不得我吃了半晌,感觉这味八珍茄子什么味道都有,偏就没有茄子味道了。”
众人听了都笑,老板见贾雨村不再深究,知是过了这关,伸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只觉得双脚都在发软。
不一会儿,又上了一道看来极其家常的菜:
水煮白菜。
偏生这道菜上的时候,还是由五六人亲自出马,在每一位宾客面前先放了一个盛了清水的小碗,请每个人先漱口后,再由掌柜小心翼翼的倒入无色透明的一小盅清汤,上面布了一片黄绿的白菜叶子。看那宝而重之的样子,似乎浪费了一点汤汁也是天大的罪过。
贾雨村首次来此,眼睛都瞪大了,如此装模作样的弄了半天,竟就搞了这么一小碗白菜汤!看旁人都举起调羹舀了送入口中,自己也只得没好气的拿起面前的银勺,薄薄的刮了少许清汤,放入口中。
一尝之下,整个人顿时如中雷击,呆住了。 这看似白水的汤味竟是奇鲜无比,只觉那液体在口腔里盘旋巡行数次,将其自身携带的各种鲜味有条不紊的释放了出来,一时间口中深浓咸淡,精彩分呈,到后来在这口汤味道渐渐转薄,将咽而未咽之时,心底竟油然升出些许不舍之意!
这道菜虽然观之不甚起眼,却内蕴十足,恰似中国古代一名满腹经纶的落拓书生!
“奇了,真是奇了。这样看似清汤寡水的一小碗白水,竟是这般美妙,也不知道老板选的是什么白菜,竟是如此鲜法。”
宝玉饮了一口,由衷的赞叹道。
孟老闻言笑道:
“老夫昔年走南闯北,也曾在蜀中吃过一道类似的菜,饶宝玉你伶俐非常,也断是猜不到这味看似普通的白菜汤是如何做将出来的。”
宝玉奇道:
“难道又与那道八珍茄子的琐碎做法仿佛?”
孟老抚髯笑道:
“非也,仿佛二字却不贴切,从汤味来说,应当比那茄子还麻烦得多。”
“当年我在蜀中尝到的那味汤也与这个一般,看似清亮若水,据厨师说,要以鸡,鸭,蟹,虾,小羊脊肉,香菇,乳鸽,鱿鱼等至味,分别以醋与茴香等作料采密法炮制,之后下锅,以纱布包裹,头汤不要,小火烹饪十二个时辰后,不断放入新鲜白菜心以滤去油腻,而菜心一变色便要弃去不用,直到将汤色彻底滤清,而这个过程,通常是六到十个时辰不等。”
站在旁边的胖掌柜听得有贵宾解说出此菜的妙处,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忙道:
“这位贵客真乃识货之人,不过蜀地那种久经战乱,人烟稀少的荒凉之处,怎能与我们繁华的金陵相提并论,做法确实大至仿佛,用料却是两样,您老再尝尝,看看与以前有什么分别?”
孟老又索了些清水,将口中异味除去,轻轻呷了一口,微闭上眼睛,腮帮子不住鼓动,显然是要让汤的鲜美滋味在口腔中充分涤荡,发挥出来。大约整整过了十来分钟,这才喉结抽动,将汤咽下,迷惘道:
“奇怪,当真好生奇怪。”
老板满面俱是心痒难搔的喜色,忙不迭追问道:
“怎样,怎样?”
孟老疑惑道:
“两道汤的鲜美程度或是差相仿佛,但是细细品味之下,此汤咽下之后还有一种分外清爽的芳醇口感残留在齿颊之间,久久不会散去。
老板的脸上已笑成了一朵花:
“客官真是好手段!除了我们的用料加入了海鲜以外,还因为本店最后一道萃取工序乃是以新鲜嫩笋,薄荷叶先在二十年陈的女儿红中略醉过后,再来萃取。因此后味十足。”
此后又上了一道蛋炒饭,一尝之下,也是口感极佳,宝玉欲待再索一碗,奈何这位主厨因为料理出这三道菜式,实已殚精聚智,已去休息了,其实宝玉心知这乃是这位厨师的高明之处,盖因过犹不及,一旦满足之后,他做的菜未免以后诱惑力便会下降不少,再不会给人以现在的意犹未尽的深刻感受。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看着最后离席的贾赦歪斜着的身影消失在马车中后,宝玉静静站立在长街之上,经历了一场欢宴的他依然如平日里一般整洁从容,只有面颊上多了几分酒意的酡红。
夜色极柔和,微风拂过烧热的脸庞,耳听江水潺潺,有一种生机蓬勃的清新。
沉思中的宝玉忽然扬了扬眉,这个动作使得他额头正中的那点红痣若星子闪烁一般耀起了一刹那。
“去金陵府衙。”
他用一种断然的语气吩咐道。
——表露了身份的怡亲王允祥,便按照惯例,入住了金陵府衙!
入夜之后的衙门分外安静。
更何况此时已近夜央。
宝玉远远的便下了车,一路上从容行来。门口站着的衙役自是识得他的,宝玉问明了怡亲王允祥的下榻处,缓步行了入去,对守卫在门口的面无表情的大内侍卫道:
“有劳大哥通传一声,就说贾宝玉求见。”
那侍卫还未回话,就听见里面有人微笑道:
“王爷果然料事如神,一早便说贤弟定会前来。”
说话的人长衫飘飘,儒雅清俊,不是纳兰还会是谁?
宝玉前行数步,与纳兰把臂而行,惶恐道:
“小弟白日里为求保命,多有冒犯王爷与纳兰兄之处,此番特地是前来领罪的。”
纳兰笑道:
“王爷岂是如此量浅之人?他心中只有黎民百姓的疾苦,若是贤弟当真做出那等残害百姓,鱼肉乡里的事,任你如何舌灿莲花,王爷也断然不肯罢休的。”
说话间两人已行入了正面厢房,此处颇为简陋,想来仔细打扫过甚是洁净,新刷上的白灰却也掩盖不住墙上龟裂的缝隙。宝玉微微一楞,便看见允祥坐在桌旁,正对着灯亮临贴。
此时虽是私见,却也不能失了礼数,宝玉便按照普通参见王爷的方式拜见,允祥却命他如前行子侄之礼——这乃是宝玉的精细之处,从这等小事里,就轻易试出了允祥对自己的好感至少还未丧失。
虽是如此,宝玉起身后却也不坐下,只是垂手侍立一旁,故作惶恐道:
“十三叔,侄儿此时却是前来领罪的。”
一直温和雍容的怡亲王闻言微微挑眉,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分外的流露出一股强烈锐利的气度,只有这一时刻,才真正让人感到他乃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曾经统帅数十万大军的威仪。
他手腕微动,运笔斜捺了出去,原来写的正是一个“聪”字,允祥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道:
“你要说的,是否是与盐帮结怨的开端?”
宝玉心中一凛,沉声道:
“不错,其实今日堂上,倘若单是我一人还罢了,却关系到我大伯父与贾家的性命威望,小子不得不隐瞒了一些重要的关键转折,但是王爷尽可调查,宝玉也可以指天发誓,绝对没有伤害任何一名良民百姓!”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允祥神色顿和,温言道:
“坐下来慢慢说。”
宝玉自然是不会将自己贩卖私盐这等见不得光的事情抖露出来,只说自己帮助表兄薛蟠采购宫中用品,无意间撞见了盐帮中人贩卖私盐,更拐卖幼童,一怒之下,唤了手下人出手将人救下,顺路还缴获了三大船私盐。因为训练团练颇耗资财,自己又不愿意依靠家族势力,便将这私盐截下,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出售给了普通商人,百姓。
他这番说辞有真有假,而他手下有分参与贩盐之人俱将家小搬取在庄周围,他们自然不会将这事泄露出去,私盐转手渠道乃是通过陈阁老手下庞大的商业运作网络,无论是交接过程还是出手方式更是隐秘非常。这些知情人不走露风声,人生地不熟的允祥又怎能分辨真伪?
允祥闻言沉吟良久道:
“这些飞来横财,想必你都花在了组建的那支团练身上了。”
宝玉肃容道:
“侄儿毕生志向便是投身军旅,打造一支纵横天下的铁军,除去必要的花销之外,卖得三万四千两银两,尽数花在了这些人的身上。”
允祥与纳兰对望一眼,会意而笑。允祥站起身来拍着宝玉的肩膀笑道:
“你没有骗我,很好,果然把我当成十三叔。”
宝玉正茫然间,纳兰笑道:
“今日结案之后,王爷便将案卷调出,分析了两个时辰之后,断定若要以三百人先守后攻,在极短的时间内再奔袭几十里,击破数倍于己的敌军,那么除却将领这等因素外,这支军队的配置装备,人均当在百两纹银以上,还应有骑兵这等兵种自旁突击。你所报出三万四千两的数目,与王爷估算数目相仿,因此才有先前之言。”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十九章 反击
当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宝玉动容道:
“十三叔神机妙算,当真叫人好生钦佩。”
说着纳头便拜。此番进来,宝玉各种神态均多有做作,此时下拜却是真心实意,这只因他又从中学到了一些学问,日后便能从无法目睹战况中,判定出敌对方面的真实经济状况。在某些关键时候,这些小事便能定下数万人的生死,决出关键性的胜负!
允祥心中想来正颇为得意,坦然受了他三拜后扶他起身道:
“今日昼间,我心中还有些疑问,你能否作答?”
宝玉坦然道:
“小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宝玉便将详细经过一一说来,如何听说表兄贾琏挨打,如何起意去古玩店中搜求扇子,如何交给表兄后才发觉是石呆子的原物因此动疑,
这其中却有个插曲”原来卖给宝玉扇子那家古玩店的老板的嫡亲兄弟,乃是漕帮中一名高级成员,本就对石呆子强行将此镇店之宝借走有所不满,后来听说还要上交给官府。这一气非同小可,在贾琏带人赏鉴以后便强行将扇子索回了。wωw奇Qisuu書com网所以宝玉才能将此扇购到。
而石呆子之所以不一次把扇子让官府搜走,则是要让贾雨村将事情的声势闹得更大些,以便日后行事。
这一番话说来,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允祥仔细的听得,待宝玉说完后凝思了半晌,微微颔首满意道:
“这样一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终于搞清了,你的确没有做错什么。不过……”
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望着宝玉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你大伯贾赦与贾雨村,真的就那么精明能干?同你一起设下圈套对付漕帮?常言道,苍蝇不盯无缝的蛋,漕帮之所以选他们作突破口,也未必是事出无因的把?”
宝玉只觉得背脊骨上一股凉浸浸的寒意直冒上来,也不敢坐着了,忙站起身来惶恐道:
“我这个做晚辈的,不敢闻长上之过错!一应罪责,由宝玉承担便是。”
允祥似是有些惊奇:
“我听闻你们荣府为了争夺你这一辈的袭爵之位,闹得很是有些尴尬,不料你却如此尽孝?”
宝玉苦笑道:
“好男儿志在四方,怎能贪恋荣华富贵偏安一隅?承袭祖上余阴不算本事,只可惜父亲和伯父都不明白我的心。”
允祥闻言轻笑道:
“这一点上,你倒和纳兰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宝玉闻言愕然转首望向这个家世显赫丝毫不逊与自己男子,后者却也苦笑着与之对视,显然也深深明了宝玉的感受,两人间本来留存的些许隔阂,顿时随这一笑烟消云散
允祥心中的一切秘团既已揭开,宝玉知道已圆满完成了使命——毕竟谁都不想拥有怡亲王允祥这般强大的敌人,他是能随时面君的,一个不小心在皇帝面前说上几句坏话,动辄就有抄家灭族之祸。今日进门来作出的惶恐狼狈之态,宝玉却有一大半是装出来的。
临走前,宝玉已在纳兰的引陪下行到书房门口,允祥却似是不经意的说了一句:
“你能在短短数日里,不仅将诬陷你的人的切实证据一一收集到手,更能掌握施经威的隐秘痛处,效率算是极高的了。”
宝玉闻言心中大惊,允祥将这个问题放到最后来问,想来这才是横亘在他心中的最大一根刺,历代君王,均极忌讳自己的臣下私自发展势力,饶是宝玉千算万算,当时那种情势交迫下,也顾及不到实力的暴露上来,幸得允祥还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可见还有转圜的余地,这一次宝玉心中是真的慌了,心中百转千回了无数个念头,终于跪下去磕首惶恐道:
“王爷明查秋毫,那些情报大多乃是通过义父遍布各处的商铺收集,施大人的……秘事,我却是以往在……家父的书房中偷看到的。”
这位怡亲王对这个问题的回答颇为意外,陈阁老身为两江总督,又是两朝元老,他以商发家,消息灵通也是自然,而贾政处却能干涉到官员的机密琐事倒令他所料未及,口中不禁疑惑的“哦”了一声。
旋即念起雍正登基后曾经设立了一支“血滴子”秘密情报部队,性质近似于明代的锦衣卫,经过数十年的经营,实已发展成为遍布全国的情报机构,其组成,结构俱是秘密,有秘折上奏的专权,好在当今天子却不似明朝皇帝那般昏庸,起码至今也未听说过有人在血滴子的直接干预下获罪。
——然而血滴子的存在,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允祥一念至此,微微颔首,知道贾家祖上乃是开国元勋,这一代内又有淑房之宠,贾政虽未必能统率调动江南一带的血滴子,却能做一个情报的汇总站,分析,判定,整理出有用的情报密匣上奏。
他情知自己也许无意中发现了自己皇兄的秘密——皇帝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却被你知道了——这个后果实在是可大可小。允祥虽然有自信雍正绝不会对自己这个一心为他的兄弟如何,但是这些应当规避的风险却还是必要的。
他表面上神情看不出任何变化,咳嗽了一声,端起了手边的茶杯,嘴里似对着宝玉而言,眼睛却看着纳兰,淡淡道:
“好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们谈的这些事情,都不要说出去。”
此时的这位中年瘦削男子,才真正展露出身为亲王的高贵气势,一句话平平淡淡的说来,却实在有一种无形的威势,深刻的在人的脑海里烙印出“服从”二字。
一轮娥眉也似的新月好似寂寞滑过天际的印迹,冷冷的挂在天空中。
宝玉行了出来的时候,才觉得手心中凉飕飕的全是冷汗。
——方才若是稍有差池,便树立了怡亲王允祥这样一个强大的敌人。
——这绝不是实力根本处于萌芽状态的自己所应付得了的。
考虑这些的时候,宝玉根本没有将贾府与陈府的势力考虑进去。因为他脑海中深深明白:
——借来的力量始终是别人的。
这世上最靠得住的唯有自己!
因为夜已很深,所以马车行得极快极稳,在青石板的平坦大街上策马,实在有一种风驰电掣的快意。
贾府很快就到了,宝玉下车沿路行进大观园,想来是贾赦回来的时候吩咐过,园门没有落锁。远远的各处房舍中,还有着一点点依稀的灯火,好似惺忪的睡眼。园中花木繁盛,因此空气里多了一股清寒的清新。
宝玉忽然立住了脚步,前面亭子中,一个熟悉而柔美的憔悴身影将他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宝玉轻轻的行了过去,扳起过她的肩头,一张绝美的面容上,泪痕宛然。
正是倾心于他的宝钗。
宝玉心中一阵感动,那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归属感觉,很是暖热的熨贴人心。在他以往的漂泊人生中,从未像现在这般强烈的感受到这种无论你身在何方,始终有人默默为人守侯的感觉。
他轻轻的拥住了宝钗的身子,两人的体温迅速作着互补的交流,宝玉此时心中似有千言万言,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凝视着宝钗那泪痕交错的的洁白面颊,温声道:
“好姐姐,你清减了。在这里等了很久了把?”
宝钗伏在他的怀中,抽泣道:
“你……你这些日子忙得见不着人,后来官府有派人传大舅舅去,说什么怡亲王审案子,还牵扯到了你……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我,我怎么办?还好晚饭时候听说一切都妥当了。”
宝玉温柔的拥抱着她,任这女子将这些日子心中积累的担忧牵挂尽情倾诉出来。他不禁低声吟道: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为了我的事,劳你受累了。”
宝钗听了他宽慰的话,真情流露,也放下了矜持,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哭得越发厉害了起来。这样一来,她多半个身子都伏在宝玉的身上,感觉着她丰满茁挺的胸脯紧紧的贴着自己,宝玉顿时有些心神荡漾。 石平安慰的抚弄着她的肩头,手上传来的柔腻感觉一如水珠滑过凝脂。
这艳丽得不真实的女子就羞涩的靠在他的怀中,有一种古远而惆落的感觉。
“恩……”
宝钗微微扬着秀颌,闭着双目,长长的眼睫毛闪起梦幻一般的余韵未尽。至使她的秀颌和准头,尖颌成了一道优美的曲线,一阵馥人的体香,石平心境荡漾,双眼借着外间传来的微弱光线,从特有的角度里俯视下去饱餐秀色:只见雪白的亵衣衬着水绿的裙妆,而柔凝的玉峰在视线的尽头隐现。这饱含了古代美的羞怯女子的全身上下仿佛都在述说着两个字。
——美丽。
宝钗如痴如醉的自鼻间微微哼出荡人心魄的低吟,两人间距得近,气息间已可对流。
他眼里满是她的身体。
她鼻中满是他的气息。
情总是因为爱而萌生,但是欲却是为性感而炽。
一面用唇和手爱抚着身下这具朝思暮想的躯体,一面惟恐失去她那样的将其大力拥住。也许因为思念,宝钗明显的消瘦了,但是却分外的突兀出其余部位的丰盈。她微微的喘息着,如玉一般的双颊上因为喘不过气而浮荡出两团晕红,她以一种母性的温柔迎合着心爱的男子因为激动而衍生出的粗暴,爱惜的抚摸着他健硕的身躯。
接着她晶莹的泪便情不自禁的落了下来。她的声音像风里的羽毛,柔柔和和,百依百顺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哀怨,接下来的话被双唇相接的呢喃声所代替。宝钗因为相思而消瘦的身体不仅无损于她的美丽,反倒烘托出了那奇峰突起的惊心动魄。石平手触之处,全是令人心神荡漾的温软。他略略用力,换来的便是使人神魂颠倒的柔媚呻吟。一时间,他的鼻端全是她温暖馥郁的体香,眼中尽是那微微泛出情欲晕红的雪白柔嫩肌肤。
宝玉吻着她,咬着她,宝钗黑发散乱在雪白的颈上,分外烘托出一种分明的诱惑。她雪玉的肌肤就像一块杏仁豆腐。
——又像一粒蒸熟了的蛋。
——此肤只应天上有,不应在人间。
此时宝钗的眼神虽然散乱迷惘,但是她仍未忘记来此的主要目的,她一面应付着宝玉的亲吻抚摸,一面勉力道:
“你……以后就不要……啊……不要再出去胡混了嘛,弄出这样大的事情来,害得我们几天几夜都睡不好觉。”
“好的,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宝玉心下一阵歉疚,双手不禁将宝钗搂得更紧了些,埋首在她肩上。温言安稳着,他刚毅的脸形轮廓,哪怕是在这微细的光线之下,也像烙铁一般深明的印在了观者的心间。然而他此时的眼眶里,却闪耀着熊熊而狂暴的无声火焰。
“人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人犯我一尺,我犯你十丈!”
“现在典韦和贾诩,应该启程了把?”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五十章 报复
扬州。
身为长江中下游地区经济,文化汇聚地的枢纽之一,历来就以风景优美,地方富庶著称。
而此处还有一大特点,却是与江南温婉秀丽水乡颇不相符合。
——此地民风剽悍!
此时在距离城外五里的沙洲旁边,三艘黑蓬大船脱离了航道,缓缓靠上了岸,自里面鱼贯行出八十余名杂色衣服的精壮汉子,领头的是一名满面杂髯的虎形黑大汉,两柄磨得雪亮的大斧头插在腰间。
看着这些陌生面孔的人一一进入芦苇丛中,正在江上打鱼的一支小船忽然顺流而下,向着扬州城划了回去,此时正值枯水季节,水流平缓,但是在那撑篙的老头精湛的技艺下,小船灵活如鱼,不住超越过一艘艘吃水颇深的货船客船,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使目睹者分明的觉得,那简直不是在操舟,而是一名专精的杂技演员在高速行进中充分的表现着他奇妙的娴熟的技巧。
可是任何事都有例外。
一如再高明的演员也会失手一般。
此处已近城郊,就连码头外那密密麻麻如蚁聚一般停泊着的船只也隐约可见。那老头为了超越身旁的这只同样的小船,撑了一下篙,他是那么的用力,以至于竹篙都弯曲成了弓形,显然只需要一发力,小船便能借这一撑之力,顺水标射而出!
可是那竹篙竟忽然以一种毫无征兆,干净利落的方式自中无声无息的断折开来!
此事情发生得是那么突然,以至于老梢公都因为失去了重心,一个趔趄险些跌入了水中去!
小船顿时一阵剧烈的摇晃。
待重心稳定之后,两船已经紧紧相贴——一道钩索将它们密切的联系在一起,与此同时后方更加速驶来一条小船,一左一右将之夹在中间,强迫着老梢公处身的船只向着岸旁的萧索枯黄的芦苇荡中驶去!
老梢公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直起腰来。他知道今日对方乃是有备而来,事情决无善了。左右两船中人,也均知这名看似衰弱老朽的老头子乃是漕帮中大名鼎鼎的人物,也决不会甘心束手待毙!
是以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老者的身上!
然而攻势竟是若天外飞来一般,自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发起!
——一根红缨白蜡精钢枪头的长枪,霍然捅破毡毛黑漆覆盖的舱蓬,颤起了五六朵致命的枪花,幻变游移数个方向,最后毒蛇一般的噬向左边船头撑蒿的中年男子!
老者也趁此机会,猛然发难,将手中半截篙干甩往左方以配合长枪的攻势,自己却探手摸出一对寒光闪闪的分水娥眉刺,不顾身子右侧小船扑出的惊呼与接锺而来的的攻击,与那柄长枪形成明显的合击之势!
撑篙那中年人面无表情,蓦然一掌击在手中所持的竹竿上!
那长竿遽然若有了生命一般的弯曲弹起,带起一大片水花,“啪”的一声打在了恶毒刺来的枪头上,而老者攻势忽然止歇,闷哼一声,左手娥眉刺奋力外磕,右手武器则竖起挡在胸前,只听得“铛铛”两声轻响,两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铜钱跌落在船板上不住的打着旋。
老者狠狠的跺了跺脚,他的瞳孔已然收紧,面色大变道:
“竟然是你?财神?”
这么一耽搁,船已搁浅在枯萎萧索的芦苇荡中,回应他的却是一个年轻而温和声音:
“我是陈三。”
老者惊然转头,左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十分诚挚可靠的圆脸年轻人。
“还有我陈五。”
这个声音尖锐而讥诮,闻声辨位,却是在老者的右方。
老者却没有转头,脸上一片肃穆凝重的神色:
“还有谁,一起出来把?”
一个眉清目秀,看来温文如豪富人家的书童模样的少年从船上怯生生的钻了出来,却没有说话。
这三名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已经自一左一右一后,形成合围之势!
圆脸年轻人笑嘻嘻的道:
“老人家就是当年在长江上纵横三十年不败的铁背龙向闯把,以您老昔年的声势,何必留在这里,给漕帮做一只看门狗呢?”
老者脸上青气大盛,冷冷道:
“你没资格和我说话,叫财神出来!”
就在这说话的一瞬间,那圆脸年轻人忽然趋前,躬身!
对于他来说,躬身就是出刀!
——他的刀在背,无鞘!
随着他的一躬身之势,这自称陈三的年轻人这一刀遽然滑出,正由胸至腹,劈剖这老者!
这一刀虽然令人不防,但还不能给纵横江湖三十年的向闯造成多大威胁。
然而身后忽然又射来一箭,这一箭的可怕之处,却是在于它的慢。
料敌于先机的慢!
同时还有一枪,这通体漆黑的枪刺出时候乃是是软的,弯曲叵测,乍一看去,似乎笼罩了老者全身七处要害!
面对这一枪一箭一刀,向闯竟迎向了箭!
——当箭离他的咽喉不及二尺的时候。陡然加快,尖啸响起,但箭的去势比尖啸更快,直刺咽喉!
向闯在急进中的身子,突然一个大仰身,避其锋芒!右手更以一个奇妙的角度探了上来,夹住了那一箭!
同时间,他左手轻轻易易的抄住了那一枪。
而陈三此时却在疾退!
他不能不退,不得不退,向闯在身形展动的时候,便将手中娥眉刺脱手掷出,两刺在空中交互碰撞,扭曲,不住变幻轨迹,最后竟一举荡开了陈三手中刀的防御,直指陈三的咽喉,小腹!
眼见得陈三已是退无可退!
可是又有金铁相击的两声清脆悦耳的“铛,铛”声响了起来。
那两柄分水刺顿时失了准头,直射入了滔滔江水之中!
而空中,两枚铜钱也飞溅了出去,与上次不同的是,先前所发的乃是一文制钱,现在射出的却是当十大钱!
向闯面上肌肉一阵扭曲,嘶声道:
“财神,你竟然沦落到了和小辈联手对付我的地步,你有种就出来,我和你决一死战!”
这一次,他的挑战终于有了回音,一名须发如银的矍铄老者从岸边的船舱中躬身行了出来,他竟赫然是陈府大管家——孟老!
此时这名威严的老者的脸上满是同情之色。他缓缓的摇了摇头:
“决一死战,只怕你已经没这个资格了。”
向闯心中一惊,那躲闪得灰头土脸,随时都是笑嘻嘻的年轻人诚挚道:
“向老人家真是好功夫,只可惜,你拿着的枪上有毒。”
向闯大惊之下,急放开枪,才发现刺出那一枪,声音尖锐而讥诮的陈五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垂首一看,反而是右掌红肿麻痒!
——原来枪没毒,箭涂了毒!
陈三忽然关切喊道:
“小心,箭来了!”
向闯一惊,但船头那小厮模样的温文少年一动也未动!
没有箭,
却有枪。
潮湿的泥土地上,遽然冒起一截枪尖,急陡升起,直取下档!
——因为分神于箭,枪已至,还要竭力压制毒性蔓延的向闯只得跃起!
只听陈三又关切的喊:
“小心,箭又来了!”
向闯此时已是恨透了这名诡诈无比的陈三!此时正待取出成名兵器不计代价将之截杀,却听破空之声!
箭真的袭至!
这一箭,就似静待他掠起!
身在半空的向闯忽然生起一种心力交萃的感觉。与这显然是陈府培养出来的三名年青高手交手不过短短片刻,凶险之处竟不亚于平生任何一场恶仗!这三人配合之默契,招式之阴毒,实乃自己平生所仅见!
向闯抽刀磕飞射来之箭,落地后长吸一口气,他深知自己今日已难以身免,算算时间已经差不多。长笑道:
“老夫年过六十,死而无憾,不过最后能破坏掉财神你打的鬼主意,也是心满意足了。”
先前击断向闯手中竹篙那中年人自船蓬中俯声钻了出来,淡淡道:
“船底有一道活门,使枪那人自水底逃了。”
向闯大笑道:
“你们现在才发觉?我发觉这老鬼来了的时候,便要她先行回去报告那群人的行踪,我的孙女儿水性扬州无双,你们此时便是想追也来不及了!”
然而十余米外的江面上忽然响起一个平淡而充满了无限自信的声音:
“扬州无双?我的水性,却是天下无双!”
来人正是宝玉的一名得力手下。
张顺。
只要入了水,这个看来普普通通的白净汉子就仿佛脱胎换骨的变了一个人。最令人感到明显变化的就是那种油然而生的强大自信,他融洽的踏着水,与周遭的江涛结合在一起,使人强烈的感受到,水仿佛既是他的伴侣,又是他的兄弟!
张顺的手中,提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准确的说,是一名满面惊恐,口中却被破布堵住的少女。
似乎也感受到了老头凶厉愤恨若要择人而噬的目光,张顺面上也闪过一丝狞恶之意。
——他在跟随宝玉之前,也是一名独行水寇,自然明白这狂怒的老头此时心中对自己的杀意,必然若沸油一般急切!
所以他左手一把用力的卡住手中女子的脖子,他这个动作直接导致了隐没在她脖子上细腻肌肤下青筋的一下子就暴绽了出来。右手却一把撕开了那少女的领口,他拉得是那么的用力,以至于余势未尽,打在水中,哗啦一声溅起了好大一片浑黄的江水——那触目惊心的雪白一下子制止了蠢蠢欲动的向闯的下一步动作!
张顺毫不畏惧的回望往向闯的扭曲怨毒的目光,右手已抓住了泪痕满面的少女身上残存的破烂衣服作势欲拉,口中却开始倒数:
“十,九……”
目睹一切的孟老在心中暗赞一声,这名少爷派来的得力助手一路行来,沉默寡言,但一说话便能切入到关键之处,此时对敌之时,动作干净利落得惊人,绝不拖泥带水,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话语,采用的也是不择手段,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张顺的呼之欲出的下一步动作,便成了赤裸裸的强烈威胁!
——这个威胁连向闯同归于尽的拼命打算都变成了泡影!
一旦敌人有任何损伤,显然所有的怨气就会发泄在他孙女的身上。而发泄的方式只要是男人都想得到的。
这老头子陡然间似乎老了十岁,手中的那口甚至能与孟老相抗衡的鱼鳞紫金刀甚至没有机会出鞘,便当啷一声砸落在了地上的卵石上。
孟老淡淡道:
“向兄,你我昔年数度交手,念在故人之情上,我这才安排下这个专门针对你的圈套,其实我们的主力,早已陆续入了城,我也不来为难你和你的家人,只是漕帮竟然敢于主动找上了我家公子的麻烦,你把那块漕帮中唯一的元老令牌拿出来把。”
向闯闻言顿时怒目而视,然而此时他已身为鱼肉,也由不得他了,片刻之后,这脾气暴躁倔强的老头子就在自己孙女的哭叫声中,从鞋底里颤抖着将那块可以取信于漕帮中人的元老令交了出来。
孟老拿了令牌仔细看了看,鉴定了这面黑漆漆令牌上双龙抢珠的图案不假,又将之在石头上轻敲,细聆其声音后,满意带人上船离去,张顺换了衣服,命手下人将这对爷孙绑在了一起,冷冷道:
“既然孟老说饶你一条性命,那么你记得给替我家公子给漕帮帮主程天放带一句话。”
“一个人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的!”
言毕他回身走了几步上了船,忽又转头回来冷笑道:
“当然,前提是如果他今天能保住自己的狗命的话。”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五十一章 猛攻
扬州西门。
横秋玉巷。
自从两年前那位赵大官人搬来之后,这条路面都不平整的小巷俨然就变成了一个市场。
包括各式各样的货物,花花绿绿的衣裳,来往穿梭的人力车夫,嘶叫肮脏的牛马,新鲜的蔬菜,廉价的暗娼,偷偷贩来的私盐,官府禁止的兵器。
在这个地方,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只有钱还没有买到的东西。
作为组成这庞杂市场中的一份子,小七也按照着生活规律搬了数十个瓦罐来此市卖,指望着能换些油盐钱回去。
他看着摆在外面的大锅红烧肉咽着唾沫。那诱人的香气似灵蛇一般盘旋在他的鼻端。记得上一次吃上肉还是在三年前把,自己从沟中的蛆虫口中夺取了一条死掉的癞皮狗,不顾那股高度腐烂发出的恶臭,将之拿了出来烧了,狠狠的饱了一次口福——虽然之后拉肚子拉得死去活来——每次走到这里的时候,他都不顾那膀粗腰圆的小二的白眼,要在这家店铺旁边摆摊。
“吃要给钱,老子闻闻总不给把?何况,闻起香吃起来多半就不香,不是有一句什么话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个饱经苦楚的年轻人不无恶意的想着。
但是通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人的心中却都明明白白的知道一点——葡萄其实绝不酸。
就算酸,也是那种甘甜过后回味出来的滋味。
酸的其实是心。
心酸。
然而小七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这只因为在中午时分——一天中生意最鼎盛的时节,忽然自巷子外跑来一个圆脸年轻人,慌慌乱乱的一头扎进铺子对着掌柜焦急道:
“向老受了重伤和他孙女被一群陌生人困在了城外!唤我回来找兄弟帮忙!”
这句话说出以后,小七惊诧的发现,店中的三名或是在抹桌子,或是在扫地,或是在招呼客人的小二,动作都不约而同的僵住了。
掌柜的闻言浑身一颤,手中端的茶杯“啪”的一声炸了开来,碎瓷片疾飞了出去,在身侧客人面颊上拉了一条长长的血口,这人遭此无妄之灾,摸了脸上一把,见满手是血,顿时高声惨呼!
此时一名小二已转身进屋拿了一面铜锣出来,腰上别了一把牛耳尖刀,满脸都是杀气。那名年轻掌柜却忽然摇了摇头,沉声对报信那圆脸年轻人道:
“你很面生啊,拿来!”
那圆脸年轻人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愕然道:
“什么东西?”
年轻掌柜脸上一道青气闪过,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一把便捏住了面前报信人的脖子,将这个体重百余斤的男人似一只鸡一般强拎了起来!
“师傅在手边没人使唤的时候遇险,让一个陌生人来传话的话,一定会给你一件信物!说,你是盐帮派来的还是金陵派来的!”
那被提着的圆脸年轻人面色已经变得紫涨,双手在空中无力的挥舞着,勉强自喉咙中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我………我……有,忘……记了。”
说着便自怀中摸出一个黑漆漆的的牌子递了出来。年轻掌柜目中厉芒一闪,将其放下,仔细验看铁牌后,拿刀轻轻敲击,只听其声暗哑沉闷,对坐倒在地不住喘息的那圆脸年轻人颔首歉意道:
“不好意思,方才多有得罪。”
说着便神色严肃的对着旁边提锣的小二一点头。
顿时,震耳欲聋的锣声响了起来,仿佛是一个命令也似的,市场中五成以上的人都立刻抛下了手边的活计,应声急急奔出,片刻后,连赵大官人府中也由管家为首涌了三五十人出来,同这年轻掌柜汇聚在一起,交谈了两句,看了看那个牌子,发一声喊,向外奔去。
遇此变故,短短片刻间,诺大一个市场里顿时冷清若午夜,不相干的人们或惊或奔,只剩下了十来个胆子大的闲汉神色惊异的聚集在一起议论。
而留在原地的还有小七,那锅令他垂涎的红烧肉被奔出的小二挂翻在他的面前,香气扑鼻,得此天赐良机,他自然不会错过,也顾不得地面肮脏,双手左右开工,将这梦寐以求的东西不住填进嘴里。
只是在一边大快朵颐的时候,他一边疑惑的想道:
“那块铁牌子究竟有什么魔力,能够引得那么多不相干的人这般激动的跑出去,遮莫是苏小小来了,这些家伙急着去嫖?”
……
在这锅打翻的红烧肉开始令小七感到发腻的时候,巷子的另外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非常特别的脚步声。
说它特别那是因为,虽然明明白白的可以听出,来的人极多,但是每一只脚的起落的节奏都相当整齐而一致,以至于地面也在微微随那节奏颤抖,带来了一种深入人心的震撼。
“嚓,嚓嚓,嚓!”
终于,为首之人转出了巷口,那是一名浑身脱剥得赤条条的虎形黑大汉!其浑身筋肉虬结,怪眼圆睁,手中提了一对车轮也似的雪亮大斧!旁边站了一名勾鼻鹰目,面相阴翳的中年文士。
这文士扫视了一周,冷冷的目光所过之处,仿佛一切潜藏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他蓦然一挥手,身后巷中忽然奔出二十名身形瘦削,目光锐利的剽悍青年,领头的却是一个眉清目秀,看来温文如豪富人家的书童模样的少年,这二十一人均有一个共通之处。
他们的手中,都捏着一张黑沉沉的角弓!
忽然,有一道佝偻的身影似动物般手足并用的迅捷奔出,那二十人中顿时有五人张弓便射,那佝偻身影听声辨位,在飞奔中灵巧无比的扭了几下身子,五支雕翎箭顿时深深的钉入了他身后的泥土里。
这身影蓦然以掌击地!
借力腾起!
与此同时四下里的被惊得目瞪口呆的闲汉中,也有三条身影疾奔而出,随这佝偻身影一起腾身而起,眼见得就要扑入赵大官人家那高耸的院墙!
身在这四人正下方的王小七目瞪口呆的仰头看去,当时,这四人距离那院墙最近的只有半尺的距离。
近在咫尺。
咫尺以后,便有院墙的遮蔽!
然而这咫尺的距离,却永恒成了天涯!
看着素日里还常常和自己说笑的卖菜的张老头满面惊愕不甘的同那三个人一起,从空中跌落下来的时候,王小七显然还未反映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愕然而茫然的仰着脸。
任四人身上激标而出的温热鲜血喷在自己的脸上,身上。
四人的躯体“啪啪啪啪”的摔落在王小七的面前,砸起了一地的灰尘,微微抽搐着,看了这四个人,王小七麻木的神经只能联想到一种动物。
——刺猬。
他呆滞的耳中还传来了那名书童模样的少年的话声:
“不错,第一次是试探以诱敌,痹敌,第二次在对方最大意的时候,才全力一击,你们做得很好。”
紧接着,赵大官人家那扇紧闭的紫漆红木包铁大门,竟然被那为首的黑大汉腾身而起,双斧全力劈上!
那大门顿时微微向内凹进,发出若如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般的“嘎吱”声!后面十余名黑布包头的精壮大汉齐吼一声,紧接着一起撞了上去!
大门轰然倒塌!
数不清的如狼似虎,黑布包头,手持利刃的狞恶汉子顿时从巷子的那面转了出来,长龙也似的无声无息涌了入去!
哪怕在此时,他们的脚下的步伐竟还颇为一致!
火势极快的就若凶兽蔓延升腾了起来,这火来得是如此的突然而剧烈,以至于使观者强烈的感受到了一种贪婪而饥饿的意味。在房屋燃烧的“劈啪”声里,痛楚的呻吟声,凄惨的哀告声,不甘的怒吼声,妇女的哭号声交错成一片,在浓烟的熏蔽下,恍若人间地狱。
里面忽然哨声大作,先前涌入的那群黑布包头的大汉又有条不紊的退了出来,在门口形成月牙状的合围之势,退在最前面的人身上背负着伤者或是自己人的尸体——显然,他们的损失是极小的。
满身鲜血的李逵是最后一个退出来的,他牛眼一瞪道:
“贾……军师,干嘛吹这哨子,俺杀得正快活怎么就让我们出来了?”
贾诩不温不火的道:
“主要房舍俱已被我们的人以引火之物点燃,被我们这么一突袭,里面的人手至少死了一大半,救火是来不及的了,他们没得选择,只能选择突围!与其在陌生杂乱的环境里白白损失兄弟,还不如在这里守株待兔!”
说到这里,贾诩面上露出了招牌式的阴毒微笑:
“反正,有孟老坐镇,官府在一个时辰中是不会干预的了。被调走的那些人被引出了城,自有张辽的骑兵队来收拾这些乌合之众,哼哼,这种在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的杀人放火,还真是让人期待啊。”
说话间,里面已有手持利刃,以湿布蒙了脸面的漕帮中人悍然冲了出来,这些人俱是武艺高强之人,自恃一身本领,率先突出,想凭借自己的实力为后面人冲出一个突破口。
然而,等待着他们的却是一排利箭!
由宝玉,贾诩亲自训练的四十名弓手射出的恶毒利箭!
这些射出的箭的可怕,却在于它们的不准。
众所周知,通常射手射箭,均是瞄准目标来射,而此时这些人射出的箭支,显然只有两三支是疾射往率先奔出那人的身体要害,其余的十余支箭全是对准了空处射出!
目标人物身体周围,上下左右的空处被悉数封死!
这便是“不准”的可怕!
不准的后果,便直接束缚了敌人的行动!
当先突出的是个老道,手中提了一把明晃晃的宝剑,他俗名段河,道号清虚,乃是一名江湖上罕有的内家高手,事实上,如果不是他三十年前私自在外娶妻生子却又被发现的话,此时已是武当掌门人的有力候选人之一!
所以,原地不动的他,运用太极剑法,轻易便将射往他的那两三十狼牙雕翎箭磕飞出去!
遗憾的是,这种情况早在贾诩与宝玉的预料之中!
两柄已被鲜血染成暗褐色的车轮巨斧,夹带着死亡的啸叫,一刹那已斩至他的面前!
在这门洞的狭小空间里,清虚已感受到了身后那群人的慌乱与焦躁,他根本就不能避,也避不开!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将那口宝剑横在胸前!
重达百余斤的双斧重重的砍——贴切来讲,应当算是砸了上去!
清虚的这把随身近三十年削断了敌人无数把兵器,哪怕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宝剑,“啪”的一声自中而折!
他本人也见机得快,不顾一切的借势飞退以卸力,饶是如此,胸口也是如中雷击,一口逆血顿时喷了出来!
哪怕在此时,李逵那狰狞嗜血的残酷笑容也深明的被刻划在了心中!
见素日里威名赫赫的三大供奉之一冲出去以后也是这个下场,后门传来的喊杀声与惨叫声也隐约入耳,残存的漕帮中人面面相觑,惶恐的眼里分明写了两个字:
绝望!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五十二章 俘虏
另外两个地方,战斗依然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那几百名被陈三以元老令骗出的帮众,此时正要在城外毫无遮蔽,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直面张辽统率的玄甲重骑!
这帮从未上过战阵的江湖悍众,显然不明白他们所经历的刀光剑影与沙场征战的区别!
看见了远方排出攻击阵形的骑兵后,他们竟还敢舞动手中的武器,大喊着迎面冲杀上来!
以一己之力,想要与奔跑起来的冲击力达到数吨的骑兵对撼——除非是典韦李逵这种天生神力的怪物!
下场是惨烈的。
在张辽的指挥下,排出五组攻击阵形的重甲骑兵宛如五把锐利深黑的长刀,刹那间便突入了面前黑压压的人群中!
腥风血雨!
在巨大的前突之力的冲撞下,温热的鲜血与人的肢体不住被抛向空中,有个别精明的自恃武艺,施展地趟刀法,在卧倒在地,生死一瞬的那一刹那,才惊见连马腿上也包裹了一层鳞甲!
——他们却不知道,宝玉在骑兵身上,实在是下足了血本,组建骑兵队的时候,乃是特意精选出来的伊利一带的纯种大马,负重力,冲刺力均是上佳,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耐长途。
转瞬间,漕帮中人结出的阵形就被冲了个对穿!
看着身边的那五条名副其实的血肉之路,所有的人的神经都麻木了,这般惨烈的场面,实在是他们平生所仅见!本来高昂的士气一下子便崩溃了。
他们的脑子里此时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逃开这鬼地方,逃得越远越好!
看着面前四散溃逃的那些乌合之众,张辽的脸上露出了轻蔑的嘲笑。
在光天化日的一马平川上,人腿能比过马腿?
比起这两个地方来,典韦却陷入了苦战。
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扬州乃是漕帮的大本营,望见总堂起火,城中潜伏的势力自然要赶来救援。
典韦的任务便是打援。
杀掉第一批来援之人以后,他统率的人手就被暴露在了明处。
接下来的,便是一场艰苦的消耗战。饶是以典韦的身手,宝玉还特意派遣了陈府高手中精于暗算的陈五,陈七暗中保护,典韦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势,战斗之惨烈可见一斑。
与此同时,盐帮残存的两大分舵与设立在苏州的总坛,均接到了漕帮总坛遭到突袭,全数覆灭的消息。在查证了消息的可靠性后,盐帮帮主虽然知道这显然是金陵方面的借刀杀人之计,但是在对手实力削弱与巨大的利益诱惑之下,还是下令对漕帮发起了全面的攻势!
这便是明计!
逼得敌人就算明知那是一个陷阱,却依然要按自己计划来办的计谋!
出人意料的,聚贤庄中人一击得手后,并没有趁势赶尽杀绝,似乎对这块肥得流油的地下市场半点兴趣也没有,迅速的撤回了金陵。
饶是如此,漕帮的损失还是巨大到了一个难以承受的地步!
总坛被付之一炬,其中存活下来的帮众只怕还不到原来的七成,而且个个身上带伤,士气低迷到了极处。三大元老供奉被掳走了两名,生死不知,总坛中历年所得的足有二十万两之巨的积蓄也被宝玉席卷而空!
幸得事发当日漕帮帮主会同五堂堂主去了苏州,才免去被一锅端的窘迫局面。事实上,就算他们当时在场指挥,宝玉也有应对之策——陈阁老乃是两江总督,扬州知府正归他管辖——之所以当日要孟老亲临,便是要在关键时候,动用官府的力量!
可叹盐帮漕帮两大帮会,对付宝玉的手段一明一暗,一武一文,却均被他成功破去,更遭受了他凌厉凶狠的反击!
加上他今日一击即退的举动,无疑在向长江中所有的黑道势力宣布一件事:
“我只对金陵这块地盘有兴趣,但是你们若是敢主动来惹我,必将遭受我最严厉的反扑!”
宝玉深知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单是独霸金陵私盐生意的利润,已足够支持哪怕是十个目前规模的聚贤庄的运作,既然如此,又何必冒贪多嚼不烂的巨大风险?
战后的一切统计,手续完备以后,如何处置抓来的漕帮供奉清虚老道与向闯却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这两人武功均是极其高强,清虚的太级剑天下一绝,向闯横行长江三十年,俱是天下有数的高手,若非宝玉与贾诩吴用三人联手,针对他们的弱点制订出那两个周密的圈套,以有心算无心下,要想抓住他们均是千难万难。
放自然是不能放的,这两人一旦得脱牢笼,怀恨在心,就算他们分头行事,暗中对聚贤庄不利——以两人的身手,比如三五天来杀你一个人,两三个月破坏你一次私盐交易,他们干起来都是轻而易举,对于宝玉来说,却是最为头痛的敌暗我明的形势。
若是杀之,向闯号称镇江龙,在长江上很是有名,人脉关系又广,杀了他,只怕那些为了报恩的独脚大盗,黑帮人员骚扰上门来,私盐运送以后就更不安宁了。
而清虚虽是武当弃徒,但是被逐的他却罕见的没有被废去武功,显然与出身门派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将之一刀宰了,谁也不敢保证武当日后是否会为他出头——这样一个哪怕在皇帝面前也有影响力的高手如云的门派,宝玉也不愿意轻易开罪。
看着身前清虚的资料,宝玉心中忽然一动,对着吴用道:
“这上面说这位道长俗家姓段,三十年前私自娶妻生子的事是不是真的?”
吴用拿起资料看了看道:
“此事哄传江湖,因为当时武当掌门人认为他们乃是两情相悦,所以才将他开革出门时,才未废去武功。但据说不久他全家便遭人劫杀,从此心灰意冷,就在扬州落脚下来。”
宝玉眼中寒光一闪:
“马上去查,扬州城中的三十岁官员士绅的名字,姓段的都给我报上来。”
进来之后,一直一言不发的清虚的脸忽然变得惨白,嘶声吼道:
“你这小狗,你想做什么,有本事就冲我一个人来,一刀杀了道爷!不要株连无辜!”
宝玉淡淡道:
“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是阁下当年未免做得有些欲盖弥鄣了些,试问若我的全家被杀,我是绝对不可能几十年还呆在一处地方不去为他们报仇的。想必你当年结下不少仇家,又被武当逐出山门,失去了师门的庇护,为了娇妻爱子的安全,于是就伪装出一种全家遭难的假象,结果暗渡陈仓,将他们接到了扬州,全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当然,做父亲的自然期望儿子光宗耀祖,少不得要助他一臂之力。从你现在还在漕帮做元老看来,你儿子看来也没成多大气候。要不你早就去享他的福去了。”
说到这里宝玉微微一笑,但是看见他微笑的人,心中莫不生出一种被看了个通透的寒意。
清虚面色青白不定,冷汗自额头涔涔而下,此时已有人自堂外行了来,交了一张纸给宝玉——这情报机构却是自陈府中现调的人过来。
宝玉以手托腮,看着那张纸啧啧有声:
“符合条件一共有六个人啊,恩,有三个乃是本地人氏,直接剔除,还有三个。怎么样,清虚道长,本人现在也聘你为我们聚贤庄的元老,价钱比起漕帮只高不低,剩下这三个人俱在官府中勾干,都是有家有业的大人物,不可能随你浪迹江湖的,跟了我,令郎升官发财指日可待。莫非,你当真要我违背良心,弄得本来和睦美好的家庭家破人亡?”
“常言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对了,道长也是聪明人,应该不会做出胡乱认儿子的傻事,我可是要滴血认亲,验明正身的。”
听到家破人亡四个字的时候,清虚的脸上肌肉突的一颤,而宝玉最后的话更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木然了半晌道:
“是段子明,现任扬州转运副使。”
宝玉笑着亲手给清虚松了绑,按他在旁边椅子上坐了——此时人质在手,清虚哪怕有他们祖师爷张三丰的能耐,也不敢动他一根寒毛:
“还是你老爽快,对了文和(贾诩字文和),去孟老那里打个招呼,说将扬州转运副使段子明调到金陵附近来,给他放个知县实缺。”
清虚闻言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心中却是又惊又喜,知县虽然比转运副使品级还低了些,却是实打实的一方父母官,为了给自己儿子谋个实缺,他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也未能如愿。
此时在他眼里,这名片刻之前还必欲杀之而后快的讨厌年轻人,也忽然变得可爱起来,坐了半晌,终于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宝玉恭敬拱手道:
“谢过公子。”
宝玉微笑颔首,接着又托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被绑得似个粽子的向闯。后者顿时破口大骂道:
“你要想收买我,休想!@$#%@#$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方言痛骂。”
宝玉却也不恼怒,唤人将他的口封住,笑道:
“将向老的孙女带上来。”
向闯闻言身体顿时一阵剧烈的晃动,口中咿咿唔唔,望着宝玉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的儿子媳妇均早亡,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孙女与他相依为命!江湖人最重香火,宝玉此言,正是抓住了他的唯一致命之处!
向闯的孙女名叫向燕,此时却被数名健妇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拉了进来,小妮子的皮肤虽然有些黑,身材却玲珑有至,很有一种扑面而来的俏丽青春气息,她进门便看见了被绑得似个粽子的爷爷,顿时哭喊着要奔过去——奈何一身武功被封——有力使不出来,被生生拖住。
宝玉走到她面前沉痛道:
“姑娘,很对不住,你爷爷对我们的威胁实在太大,他又坚持不降,我们只有……”
向燕这一惊端的非同小可,忙哭喊道:
“不要杀我爷爷,要杀就来杀我!”
岂知宝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徉作沉思良久,方才为难道:
“其实,这事本来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也不想搞得动刀动枪见血,杀了你又有什么用,对我有什么好处?只是……”
常言道,蝼蚁尚且贪生,向燕还未满二十,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节,自然不愿就死。听得他话风松动,忙追问道:
“那……那你要我怎么样?”
一想也不妥当,忙补充说:
“但你若要我出卖漕帮兄弟的话,就直接杀了我!”
宝玉不屑道:
“那种乌合之众,何曾放在我心上过?”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夺人魅力,配合上日前那场惨烈的厮杀,能让人自然信服。向燕退后一步,怯生生的道:
“那,那你要我怎样。”
宝玉笑了笑——那种笑容很似狐狸对小鸡的真诚笑容——从容道:
“实不相瞒,姑娘花容月貌,在下有几个兄弟对姑娘一见钟情,我是来替他们提亲的!”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五十三章 喜事
此话一出,吴用拈须微笑,贾诩微微颔首,新归附的清虚目瞪口呆,就差没把“你好阴险”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暗自庆幸自己一早答应得快。
——若是目光能杀人,向闯此时望向宝玉的眼神已足已杀他一千次!
向老头就这么一个一脉单传的孙女,倘若嫁进了聚贤庄,这家伙脾气就是再火暴,为了孙女的终身幸福,只怕今后在为人处事方面也得好生掂量掂量。
在这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下,向燕端的是柔肠百结。此时宝玉果决狠辣的名声已然传扬了出去,她知道自己若不答允,面前这个看来和和气气的温文公子,一定就会毫不犹豫的斩草除根!何况听他话中之意思,自己还有选择对象的权利,为了自己与爷爷的安全,她只得背转过脸去,显然已是默许了。
这一刹那,她的芳心中忽然闪过了那个身影和一个令她自己都脸热心跳的念头。
“如果是他,那么或许这也不是一件坏事情。”
宝玉见她无甚异议,便唤人出来与她见面,也许是为了起到先声夺人的效果,第一个唤出来的便是李逵!
这黑厮却被蒙在鼓里,正忙着喝酒,听得公子唤他,披了件衣服亮了毛茸茸的胸口赶了来。看向燕这小姑娘惊骇得脸色都青白了,僵硬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惟恐做出一个让人误解同意的动作,堂上众人忍不住都笑。
接下来的人一个个非老即丑,不是秃头便是凶汉, 走马灯的叫了十来个人出来以后,向燕见宝玉神情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心中的绝望感觉越发强烈,几乎哭了出来。宝玉与吴用对望一眼后,觉得时机成熟了,便将等得也有些焦切猴急的张顺唤了出来。
见是那日在水中捉住自己的那个白净男子终于行了出来。这可怜的女子心中终于松了,不料张顺竟只走了几步说了几句话,便行了回堂中,正惊愕中,宝玉在旁故意道:
“这个不算,他是上来禀事的。”
这一下由失望到希望再到绝望的转变非同小可,向燕一个小小弱女子,如何斗得过这几名老谋深算之人,顿时眼前一黑,勉力支持住,却还是忍不住绝望的悲泣了起来!
宝玉忍住笑道:
“看来姑娘是选中他了?”
这女子听得事情仿佛尚有转机,哭声略微止歇,却也不敢再作矜持,微微的点了点头。
宝玉故意沉吟了半晌道:
“你选中了他……却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一件关键之处。”
向燕自然不好意思开口问来,眼中却巴巴的望着他
“我们这位张顺兄弟也未娶亲,只是马上就要出外办事,数月之后才能回来,若姑娘选中他的话,那么就得今夜就成亲了,你们成亲之后,方才好放你爷爷走。”
事已至此,精神上饱受折磨的向燕如何能拒绝,只得包着一汪眼泪,听天由命,自己心中虽觉终身大事草率了些,但心中惟恐夜长梦多,万一拖得有什么变故,要自己和那凶恶的黑大汉过一辈子,那还不如立刻死了好。
向闯在旁边冷眼旁观,知道这明明是一个预先埋好的陷阱,偏偏自己口中堵了块臭烘烘的破布,那里说得出半句话来,自己孙女又对那人颇有好感,只得在心中长叹一声,老泪纵横,默默的认了。
此时还是中午时分,庄中地方颇大,张顺也算聚贤庄中的水军统领,住的地方乃是一套四合院带一进小楼,房舍已是足够,至于酒宴事宜等,庄中自有专人料理,宝玉御下虽严,然而在部下伙食,后勤等各大方面均开得极好,厨房里单是肉食供应每日里都要杀翻两三腔猪羊,酒席方面虽然急了些,但有离晚间还早,有这几个时辰腾挪采购,倒也忙得过来。
唯一的难处就是少了些婢女丫头,成亲大典上缺了这些,只看见一群男人围着新娘子却也难成体统。好在孟老听说此事后,他对这水性无双的白净后生颇有好感,随手便自官府的乐坊(注:此处俱是豪门官宦之家,破家之后,无处可去的丫鬟及婢女暂时容身处)中赎了三个模样还过得去,聪明灵巧的使女来充作贺礼。
此时在场的都是粗豪汉子,他们认知的拜堂就是大酒大肉喝一场,把新郎灌得人事不知,大醉大笑一场便罢,种种礼仪规格一概不知。
宝玉念及向闯在大江南北极有声望,威名上能与孟老相抗衡的人物,有意要卖个乖,不愿草率,便想家中特意将见过场面,稳重能干的袭人接了出来装饰布置,又恐她脸薄怕羞,想想之下,又回想起贾赦那边的管家何老四精明干练,又特地命人封了五十两银子,要他来帮手打理外间杂事。
那何老四在石呆子一案中多承了宝玉的情面,心下本是感激,见二爷有事用他,怎敢不尽心,何况还有银子拿,他为人圆滑精明,又在荣宁二府中俱吃得开,要给宝玉挣脸,索性就用那五十两银子将宁府中养的一群学过音乐的戏子带了去庄上。
这边宝玉回到怡红院,却偏寻不着袭人,问了半晌才知晓在林姑娘那里。连忙赶去,进门一看,原来黛玉,凤姐,宝钗,李纨,香菱等人都在一起作诗结社,众人见他风风火火赶了进来,先是一惊,却见他直奔袭人,也不顾人多,拉起手便跑,袭人素来脸嫩,虽然两人也不知道同寝过多少回,也不便在这么多人面前与他这般亲密,只是忸忸怩怩的欲待挣脱,宝玉今日心情极好,索性笑着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旁边女子看了脸均羞得通红背转身去,惟有与他有染的黛玉,凤姐,宝钗心中酸楚难当,宝玉抱着几乎要羞得哭了出来的袭人,走了数步回首过来笑道:
“今日宝玉确有要事,搅了各位的诗会,改日前来道歉。”
袭人若一只温驯的小猫一般柔弱的勾着他的脖子伏在他的怀中,不敢睁眼,心中又是羞涩,又是甜蜜。但不久竟愕然的发现宝玉将她抱入了后门外的马车中去,不禁惊道:
“你,咱们要去哪里?”
宝玉吻了吻她笑道:
“我在城外买了个庄子,今天有个兄弟娶亲,他们这方面自是一窍不通,女家也没什么人了。你是我老婆,自然要去走走过场,料理下事务,不过外面的事有何老四撑着,你就去看看有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就好了。”
袭人被他一声“老婆”叫得心神荡漾,甜蜜非常,靠在他的怀里,仰望着他英俊的面颊,听着马车碾过石板的响动,顿时生出一种愿意什么都不问就随君到天涯海角的强烈感受。
等赶到之时候,在何老四这行家的指点下——他惟恐人手不够,又寻了几个不当值的得力手下来——聚贤庄被他们这一打理,顿时焕然一新。
宝玉将袭人抱下车,拉着她的手将她介绍给了庄中重要人物,好在袭人出身贫寒,也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羞怯,心中虽是惊怕,见了陌生男人却还能低着头一一答礼。说话间就到了庄子左面的客房,向燕便被同了孟老送那三个丫头被安置在里面,宝玉便让袭人进去陪她,向老头被软禁在隔壁房中,他此时也知道了宝玉身份高贵,听到了宝玉这么看得起自己,连他的夫人也叫了来陪自己的孙女出阁, 松动的心中不禁还是有几分感激之意。
待到晚间擦黑,有何老四,袭人这等大户人家的专业人士居中指点装饰,诺大一个聚贤庄里里外外竟被翻了个新,张灯结彩,好不华丽。丰盛的酒席一直由宽大的场院中央摆到了议事厅里只怕不下百余桌,旁边鼓乐对奏起丝竹,戏子们搭了戏台也开始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笼罩了整座宽阔的庄院。
张顺本身对向燕也极有好感,或许是两人都有一身精湛的水性,能够寻觅到共同语言的缘故。吴用也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力排众议,提议由拿张顺来同向闯打这个亲家。张顺十七八岁时候家中父母便已经去世,后来结识了典韦,才得以投奔向宝玉,因此男方的家属就由典韦承当。
女方自不必说,向老头虽然死硬,眼见声势闹得这般浩大,虽然突然了些,的的确确又是明媒正娶,更了解到聚贤庄的背景已是官府承认的团练,自己这个女婿并非若他想象般过的是刀头歃血,风波动荡的流离生活,指日就能作官。孙女也甘愿,也就叹了口气,板着脸默许了。
不多时,礼官宣布吉时已到,张顺穿了一身吉服跟着典韦若梦游一般行入堂来,他历来穷困潦倒,生平哪里经历过这种目绚神驰的富贵生涯?眼看四周人头涌动,呆立在那里,若一个木偶一般任人摆布。饶是典韦勇猛,在这个时候也茫然不知所措,似乎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放了。
宝玉暗自好笑,连忙上去行到他们身侧,一一解说,好容易将两人安置妥当。耳中听的细乐丝竹声——一时喜轿旁边衬了六对宫灯,从外间抬了进来,倒也新鲜雅致。傧相请了新娘出轿子,新人蒙着盖头,喜娘披着红扶来。宝玉忙将张顺拉来,与新娘并肩而立,面前乃是两方亲属正襟危坐太师椅上,左边典韦,右方向闯,傧相赞礼拜了天地,又对双方长辈行礼毕,夫妻交拜。还有坐床跨盆撒帐之事,繁琐之处也不能一一细表。
将这对均被摆弄得云里雾里,头昏脑涨的新人送入新房后,酒宴便开动了。
宝玉他们这一桌坐的俱是聚贤庄的高级人员,最上首坐了向闯与孟老。新降的清虚也被宝玉拉了来。向老头子身上的禁制早已被解开——此时生米正在被煮成熟饭,何况他孙女心下自也甘愿——这老头子心里再有芥蒂,也不能跑去棒打鸳鸯把。
孟老见向老头子兀自气鼓鼓的,他们两人壮年时候便开始互相对敌,各人的喜好,性情都了然于胸,孟老知道他心结已解,只是面子上拉不下来——否则以他那火暴霹雳的脾气,在恢复行动的时候,便早已翻脸动手。
孟老对着向闯微微一笑,举起酒杯道:
“老朋友,你我对敌整整四十年,没想到今日还能与你同席饮酒,共谋一醉。”
向闯看了须发皆白的孟老半晌,复又想起自己也是入了半截土的人了,长叹一声,昔日的恩恩怨怨,荣辱是非顿时若过眼云烟一般飘散而去,举起酒杯与孟老轻碰后,将杯中酒一干而尽。
宝玉见这块最难啃的骨头也被攻克,满意的点了点头,忽然环顾四周,却未看到同为高级人员的张辽,询问的看向贾诩,后者道:
“文远说,今天是咱们庄大喜的日子,所以更要小心防范,他带了骑兵巡逻查哨去了。”
宝玉满意颔首,心中一动,告了声罪,唤人提了两坛酒,拿了些菜,携了袭人径直出了庄。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五十四章 逛街
宝玉一路巡过,见凡是设立了的岗哨处,均有人认真值守,满意的夸赞了几句,每人都发了一份菜,特别开恩许他们饮一碗酒,这些普通下属见顶头上司如此平易体贴,还带了夫人来一同探望自己,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有的说话的人连声音都激动得哽咽了。
他们心中本来觉得难得碰到庄里有喜事,正好大吃一顿,偏偏自己赶上值夜,心中自然堵得发慌,不料竟是宝玉亲自来安抚他们!心中那股窝囊气早已烟消云散,不仅如此,此事还成为了他们日后夸耀的谈资,惹得其他兵众羡慕不已。
不多时,宝玉已绕了一个大圈,将周围的一十三处明哨,七处暗哨一一跑了个遍,正纳闷为何还未见到张辽,却听得自己去的第一个哨位隐隐传来说话声:
“谁……你……值哨时…。。偷…酒的?”
“是公子来……”
“还在狡辩……”
宝玉微微一笑,那声音明明就是张辽的声音,原来自己一直都跟在他后面,怪不得遇不到,忙行了过去笑道:
“不关他们的事,今儿庄里大喜,这些兄弟吃不到宴席,我给他们送了些酒菜来,文远放心,酒一人只有碗余,误不了事的。”
张辽身边还随了十余骑亲信,见宝玉携了袭人忽然出现,吃了一惊道:
“公子,你怎的来了?还带了夫人?”
宝玉拉着张辽的手笑道:
“我怎的就不能来,兄弟们在外面喝风,我这酒喝得也不安生。”
张辽惊道:
“此乃我等之职责,公子言重了。”
宝玉微笑道:
“你有你等的职责——却是为我尽心竭力,我若就等闲视之,那么根本就不配你们唤我一声公子了。”
说话间唤那两名从人将剩余的酒菜拿上来,十余人席地而坐,袭人亲自斟酒,这些兵士连同张辽,俱是心情澎湃,眼眶潮润。斯时贫富差距严重,他们在来此之前,俱处于社会的中下层,受尽欺凌白眼,哪里受过这等关怀看重?此时在他们的心中,为了面前这白衣男子,就算一死那又何妨!
……
因为此番是带了袭人出来,她一个弱质女子若是迟了回去,虽然有宝玉相陪,但还是恐遭非议,所以宝玉将各种事务大致处理,交代一番后,便早早的携着袭人上了马车,返回城中。
斯时正是夜市最繁盛的时节,灯火通明,哪怕在几十里外的远处,也可见得上方的天空被烧成如火如荼的暗红。
见马车的行进渐渐艰难晦涩起来,宝玉索性携着袭人的手跳下车,意欲徒步行回,顺便也陪身旁这身心俱属于自己的美丽女子好生游逛一番。
街上人头涌动,在这寒冷的季节里分外的烘衬出这城市的繁华热闹,街边檐角四处都是夜市的小摊,与各种此起彼伏的特有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在耳边哄哄的响着,倍加亲切。
而各家酒楼茶肆里灯火辉煌,,里面座无虚席,说书先生们唾沫星子飞舞,卖力的展示着曲折的情节,歌女舞姬一个个也似忘记了天气的寒冷,打扮得花枝招展,似一朵朵夜来香,在黑夜中将自己的青春美貌尽力的绽放出来,取悦着食客。
袭人先前被宝玉携手并肩而行,还颇觉羞涩,然而先前在聚贤庄中早已习惯在人多面前与他亲昵,很快的便恢复正常。此时民风开化,若宝玉这般携眷出游的人虽然颇少,但也不在少数,只是男的温文儒雅俊秀,女的美貌温柔端丽,不免惹得旁人多看两眼。
宝玉看着身旁落落大方的袭人,得意笑道:
“今天你可给我长了脸了,我当时领你来,只是指望你劝劝向老头的孙女,结果各种大小事务,你主持得井井有条,更将我那些桀骜不驯的手下料理得服服帖帖,贤内助三个字,看来你是逃不掉的了。”
袭人听得宝玉夸奖,低下头,弄着衣角忸怩道:
“那,那作不得数的,我今天也是看那些爷们弄得一塌糊涂,学着凤姐平时里的模样,大着胆子安排一番撞上了巧,其实还是何老四伶俐,而那些人也看在你的脸子上服我罢了。”
原来今日抵达后,宝玉忙着处理庄务,搜集资料,安排事务——需知操办喜事中,在对外防御上很容易出现纰漏,而盐帮漕帮两大地头蛇眼下俱与自己结下了深仇大恨,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因此喜事的各项事宜上只能靠何老四周旋。
你想宝玉手下的人一个个俱是眼高于顶,谁也不肯服谁,怎会听你一个外来的何老四的指使,当下各行其事,搅得一塌糊涂。
幸亏这边宝玉对向燕多虑了,只恐她被逼成婚,心中委屈,所以特地让袭人来好言相劝,心中期望能将她乖乖哄上花轿便好。
——却不知这女子本心里就看上了张顺的人品本事,方才又知道了宝玉乃是朝廷的人,随口就能委派知县的,张顺跟着他将来前程远大,绝非绿林中那些草莽可比,又有李逵等参照物在前,她都惟恐婚事有变,哪里还会捣什么乱?
袭人在大观园中却是呆了好些年的——那地方倾扎竞争何等激烈?见惯了人间的勾心斗角,纯朴得似一张白纸的向燕如何是她的对手,见这位温柔美貌的姐姐好生会体贴人,没几句就被哄得开开心心的,什么心事都说了出来。
于是袭人见这厢已然无事,听得外间嚷,便抽出身来,这才发现外间各项事宜被弄得一塌糊涂——有能耐弄好的却使唤不了人,能使唤人的却对此一窍不通——没奈何之下,袭人只得挺身而出。
那些人见庄主夫人坐镇,顿时规规矩矩——宝玉御下的手段他们是知道的,那是赏必厚赏,罚也必是重罚,人人都知道枕头风的厉害——一个个顿时服服帖帖的照着吩咐按部就班。加上何老四在旁边调拨指点,本来乱哄哄的场面,不一会儿便高效的运作起来。旁观的一干人等表面不说,心中也自叹服:难怪他是庄主我是手下,就连人家的妾室都比我家里的黄脸婆厉害到哪里去了。
迈步间一阵寒风吹来,袭人衣衫单薄,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宝玉见状,关切的解下身上外衣给她搭上,袭人陪着他漫步街头,感受着衣物上尤存的体温,想起今日呼喝众人时候,别人称自己少奶奶时的情景,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甜蜜。
周围的灯火给袭人雪白细腻的面颊镀上一层温馨的赭意,依然是那般的杏靥桃腮,在这灯色下就似多了一抹说不出的娇艳。宝玉忽然想起一事,笑道:
“我今儿带你出来也是迫不得已,新娘子的爷爷在长江两岸大有名气,若不好生安抚,只怕会坏了我的生意。与我相好的女子中,就你最识大体,又有才干,实在辛苦你了。”
常言道:月下看英雄,灯下赏美人,微晕的灯光下,袭人眼波流动,看着宝玉似笑非笑的道:
“到现在你还在哄我,什么生意?我都听向家妹子说了。”
宝玉闻言笑道:
“这等事情,你们女人家也操不上心,我告诉你不过徒惹你挂心罢了,有什么好哄的。”
袭人闻言沉默了半晌,别过头去轻声道:
“我自小在家里就听说,盐帮漕帮的人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你可……可要小心。”
说到后来,语声颤然,关切揪心之意呼之欲出。
宝玉温柔的拥住了她,轻声道:
“你放心,我没事的,那些乌合之众怎能奈何得了我?我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不会被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两人正沉浸在两情相悦的快意里,却浑然忘了处身于大街之上,青年男女在这般场合相拥在一起,在当时也算是惊世骇俗了。
这顿惹来好些途人的注视:
“这算什么,世风日下,男女礼防,全不顾忌。”
“嘿,啧啧啧,老刘,这儿好看着哩,这女娃子嫩得似能掐出水来”
“喂,小钟,这玩意你看不得,快走快走。”
宝玉固然无所谓,袭人却受不了,满面绯红的拉了宝玉就走。跑出几条街才停下脚步,弯腰下来不住喘息。宝玉忍着笑,轻拍她的背,免得岔了气。
此间却是货卖各种针线,胭脂水粉,精巧小饰物的,也是个娱乐场所的集中地,“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开张,要闹去处,通晓不绝。”真是个“不夜天”。其热闹程度,已到了“车马团拥,不可驻足”的地步。
行到此处,离大观园闭门时间尚早,袭人见了路边摊上琳琅满目的货物,顿时眼中放光,女人的购物天性便暴露无疑,拉着宝玉的手一路逛了过去。
这条街的两旁栽有楹树,据传还是前朝所植, 楹树上结着花,青白颜色,花瓣狭长,小而芬芳。风过时,每一朵花似旋舞的小风车,花落纷纷,曼妙若雪,还有微香浮动。
宝玉微笑着看着身前与老板还价的袭人,拈了一朵风中飘落的一朵素花,轻轻簪在袭人的云鬓上。袭人浑无所觉,而她手上挎的那个镶绿花篮,几乎装满了各种精巧的小物事,见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实在不忍扫她的兴。
忽然看见旁边帽行里有一顶鸳鸯花钗冠,嵌饰华美,冠首中央一只云里翔凤,口衔珠串,冠后之后各垂饰点翠扇翅叶,另外还有南海采办的珍珠,很是玲珑婀娜,而又不失富丽轻巧。宝玉见了很是喜欢,当时便问老板多少钱。
这胖老板见他气宇轩昂,因为今日乃是张顺大婚,宝玉的衣着也甚是华贵,顿时知道是大肥羊上门,顿时答非所问,先大大的夸赞了宝玉的人品长相,衣着品味,上至发上的饰物,下到脚下着的靴子,唾沫星子飞溅,直到见宝玉烦得皱眉方做出一副肉痛的表情道:
“常言道,货卖识家,这顶鸳鸯花钗冠子能卖给公子,也是小店的荣幸,小老儿与公子一见投缘,惟能愿公子四季发财,就讨个吉祥,给成本价四百两银子得了。”
宝玉被他这么东绕西绕,早已头昏脑涨,他对银钱方面向来不甚关心,信手便摸了四百两的银票过去。胖老板在旁边点头哈腰搓手,脸上几乎笑开了一朵花出来,冷不防斜刺里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按在了宝玉的手上。
胖老板与宝玉均是一愕,转头看去,不是袭人是谁?
这美貌女子一反平日里的温柔和善,看着胖老板似笑非笑的道:
“老板,劳驾你再说一次这帽子多少钱?”
不知怎的,胖老板面对眼前这美貌姑娘就有一种心虚的感觉,于是故技重施,答非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