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大话红楼梦》》 · 张德坤 · 2026-07-25
自此,两人均望着窗外渐褪的灯色默不作声。在这样安静而融洽的气氛里,声音似乎都是多余的。
惟独在那漠远的黑暗中,似是有风——
吟啸袭过!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十八章 葬花
一个时辰后,吴太监的尸体被发现了。经过数十名紧急调集的仵作验视。一致认为乃是突发暴病而亡(古时医疗水平低下,如现代的心机梗塞,中风等促死疾病统称为暴病)。故也就这样草草了结。皇后等人固然心有疑忌,但是在这份验格乃是三司秘密会堂后所报,杜绝了舞弊的可能,也只得不了了之。
……
在风里的竹仿佛在叹息,叹息到深浓的时候,便蜕变成了轻泣。
竹的叹息是因为风在玩味着它的枝干,
而竹的轻泣是由于雨洒落于它的叶面。
有风,
微雨。
一盏灯火在因雨而早至的暮色的包绕下安静的吞吐着。
宝玉也在叹息。
他却是在为吴三桂所叹息。
叹息他的运气。
叹息上天为何要将他的地盘置于刘备之侧!
怡红院的书斋几上放着当月的邸报:
“……刘贼趁元宵节之期,遣新委裨将魏延遽然南下,连克两县,吴贼守将马宝身受重伤,所部溃败逃散……”
“看来刘备终究还是不甘寂寞啊?”
宝玉以细长洁白的手指捏着茶杯似是无限惆怅的叹息道。他的叹息并不仅仅是为了吴三桂的无能——事实上,刘备对三藩的开刀不过是时间问题——同时也是为了那个名字。
魏延!
在宝玉的记忆里,这是一个实力智谋野心均出色非常的人!
宿命中的安排,渐渐让那些刘备身边的人聚合到了一起。
宝玉凝望着窗外的渐黑的灰暗,
“也许,我也该积极一点了吧?”
他用连自己都难以听清的声音低声说道。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闷,挥灭灯火,信步行出。
雨点小而轻,带着冷寒的快意扬在脸庞上,有一种微冷的麻痒,暮晚在天边撑持着一角灰暗,徒劳的抗拒着夜晚的到来。宝玉信步在雨里的园中漫步,雪白的衣袂不时在黑暗里扫出一痕他色。
前方忽然有轻泣安慰的声音,宝玉心下有些好奇,觅着那点黄错的灯笼火光行去。原来竟是黛玉持了一柄小巧花锄,容色凄楚的在此掩土葬梅花。她长发有点乱,眼色也有点乱,可是就美在那一点乱奇Qisuu.сom书,她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凄然偏偏温柔得不可思议,但所蕴藏绝大的吸力足以令他的视线失陷入了去。她雪玉似的双颊上,因为使力而染上了些须令人惊心动魄的红晕——深深深深的吸附住他的目光,像那一口井,井里的影,影里的返照出来的却是他自己。
原来黛玉昨日晚间好容易等得宝玉在家,黛玉前来寻他,斯时也有些晚,开门的丫头不知是何人,语言间又有些冒犯,忍着气还未进门,就听见宝钗的笑声——这一气端的非同小可,气得黛玉回身就走,那小丫头还只道是自己惹的祸事,不敢张扬。
因心里堵了这件事,黛玉今日便整整闷了一天,偏生闲观几上所陈寒梅,一时心中伤怀念吟道: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又自伤身世孤苦,凄伤非常,珠泪盈盈,也不顾身子羸弱,细雨纷纷,索性瞒了人出来,将那插在瓶中的梅花落葬。
宝玉见她衣着单薄,弱不胜风,娇怯瘦削的衣衫略湿,紧贴在身上,曲线婀娜,眼眶微红,配上那倾国倾城的花容月貌,夹杂着凄楚,分外惹人怜惜。一张俏脸上晶莹的水痕宛然,也不知道究竟是雨水还是伊人的泪水。
黛玉正忙碌自伤中,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微妙的欣喜感觉,那仿佛是什么已丢失的宝贵东西失而复得的快慰,慌然抬起头来,只见身前小坡上,一人白衣如雪,长身玉立在雨中,正怔怔的看着自己,不是宝玉却是谁?
一阵莫名的慌乱过后,这少女心中升起的更多还是委屈,酸楚,伤心,独立在梅下,咬着下唇悲悲戚戚的呜咽起来。见宝玉行了过来,背转身子呸了一口,哭得越发厉害。
宝玉见她不走,心中便明白了些,行到她身旁温言道:
“好妹子,怎的哭得这般厉害,是谁欺负你了?”
黛玉心道:
“还不是你这狠心短命的冤家!”
口中也不答话,只是低声饮泣。
宝玉见她这般情景,知道女儿家小气,黛玉更是个中翘楚,或许是自己无意中将她得罪了也未可知,忙宽慰道:
“好妹子,想来是我不好,但只凭着什么不对之处,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便有意无心冒犯,你倒或是教导我,打我两下,那都是无关紧要的,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呀。”
黛玉听得他温言相就,心内一股盛气不觉灰了半分,呜咽道:
“你且去寻你的宝姐姐去,只管理我做什么?”
宝玉听她开口,这才知道原来是醋海兴波,左思右想下却摸不着头脑何时将这个气量狭小的林妹妹开罪了,眉头一转,忽然搓着手道:
“今日这天,怎的这般冷法,冻得我手都僵了。”
黛玉心中还是有他的,果然中计,恨恨的白了他一眼道:
“你这人,明明知外面有雨,天气又这般冷法,偏生穿得这般单薄,冻死都是应该的。”
说话间却将手上的银鼠皮袖笼子取了下来递给他,宝玉要的正是这个机会,借势就握住她的手,笑嘻嘻的道:
“好妹子,袖笼子还是你戴,要是冻着了你我可要心疼的,我就握着你的手便好了。”
黛玉又羞又急——只觉得自己的小手被捏在宝玉的手里,一股暖烘烘的感觉直传了过来。面前这家伙哪里有半点被冻的模样?情知自己又上了他的当,欲待抽手,一来挣挫不开,二来又隐隐怕他恼了,也就任其拉住,眼里却又流下泪来:
“你这该死的,就知道来骗我,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
宝玉却也不恼,还是笑嘻嘻的道:
“正好,我也想去给娘说,把你讨来做老婆。不如咱们一道去?”
黛玉听到了这等无赖的言语,顿时羞红了脸将头别了过去,心中暗叹怎么遇到了这等无赖。又听他话语粗俗,怒道:
“你整日在外胡混,什么不学,就学会了这些粗鄙言语。”
此时她心中虽然还有些恼怒,与先前那种无声饮泣,抽噎的心境却又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了。
此时忽有风吹过,身旁那盏挂在树上的灯笼被吹落在地,打了两个滚,顿时灭了,四周顿时被包围在黑暗中,幸得宝玉记得周围环境,旁边便是一个三面临水,夏日用来赏荷纳凉的精致小榭,现在虽然不用,里面还是有人日常打扫,未曾荒废,自己前日里就在此读书歇息,便强携了黛玉的手进去坐了。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十八章 情缘(上)
水榭中日日都有人来打扫,甚是洁净,因外间风大,婢仆昼里收拾后便将四面窗户俱紧闭了,两人踏了进来,便有感觉到一股油然的暖意。黛玉心神恍惚,精神俱集中在两人双手相握之处,不觉间便由着宝玉的意思坐到了正中榻上。
黑暗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虽然两人身上俱带了点火的器具,却均没有将灯火燃着的意思。伸手不见五指的水榭里,有一种温煦的柔情在酝酿着甜蜜。
黛玉轻轻道:
“你且出去逛逛,我方才使错了力,现下浑身酸疼。想暂时歇歇。”
宝玉关切道:
“莫不要错伤了筋骨,你且躺下卧一会儿,我替你解闷儿。”
见黛玉略有迟疑,知她秉性高傲爱洁,笑道:
“你放心睡下便是,我前日里便在此读了一夜的书,被褥陈设,都是自怡红院中拿来的。”
又想起一事道:
“我先出去,你把外衣除了,方才沾湿了对身子不好。”
黛玉的脸顿时红了,喜得黑暗里也瞧不见,宝玉听得悉索连声,心中却也兀自神魂颠倒的一跳,在脑海中描摹着只着小衣的黛玉的动人模样。
黛玉拉了被盖在身上——宝玉却是不用香料的——她嗅着上面隐约而熟悉的男子气息,也是一阵脸热心跳。宝玉坐回到榻边,黛玉女儿家心性,终觉两人孤男寡女,这般相处一室终是不好,推着他羞涩道:
“我不困,只略歇歇,你且别处去闹会儿。”
岂知宝玉忽然“啊”了一声,黛玉听他言语里带了惶急,忙问他是何事。宝玉因道:
“宝姐姐说傍晚有事来寻我,现在已入了夜,眼见得已是践约了。”
黛玉心中顿时一股无名火冒了出来,冷笑道:
“是了人家寻你,你自是要巴巴的赶着去,我也不敢耽搁你的正事,快些去把。”
宝玉暗笑得计,将手伸入被中去握住了她的手,黛玉顿时又惊又羞,却听身前这个冤家说道:
“你在这里,我往哪里去呢?”
听了这等甜蜜露骨的话,黛玉又是一阵脸热心跳,又想起昨晚自已所受的尴尬,佯怒道:
“那我昨夜里来,你推推脱脱半日才叫人开门,我进来就听见你和你的宝姐姐聊得那样开心。真真是说的比唱得还好听。”
宝玉茫然道:
“妹妹你这是说哪里话,昨天晚间用过饭后,我自在此读书,何时回过怡红院,你还能看到我与宝姐姐说笑,那真要亢旱十年,六月飞雪了。”
黛玉细细一回想,自已只是听到了宝钗与袭人等的说笑声,确实未闻宝玉的声音,一时间心结尽解,口里却不肯服输,“扑哧”一声笑道:
“什么六月飞雪,还亢旱十年。你当你是谁?”
宝玉笑道:
“我这冤屈非同小可,亢旱十年还算轻的了。”
此时黛玉听说宝钗寻他,此时自然不愿他赶回怡红院去,又道:
“你既要在这里,那边椅子上去老老实实呆着,咱们安生说话。”
宝玉却也耍起了无赖:
“不去,我也浑身酸疼要靠着,何况坐那么远我的手又要冻着。”
黛玉拿他没奈何,只得道:
“那你就歪着把。”
宝玉奇道:
“没有靠枕,你叫我怎生歪?”
黛玉佯怒道:
“胡说,你旁边不是,自个起身去拿。”
宝玉握着她的手笑道:
“那走多远呀,没人给我暖手了。没了靠枕是小事,丢了妹妹的手是大事”
黛玉听了心中窃喜,睁开眼笑骂道:
“你可真是我命中的混世魔王。”说着勉力起身,将自己靠的推予宝玉,又在旁边榻上摸索着寻了一个来自己枕了,四下里一片漆黑无人,浑然没了日里的束缚,宝玉竟顺手将枕头放在榻上,不顾黛玉的惊叫推拒,两人对面倒下。
黛玉见宝玉忽然做出如此亲密动作,心中一阵慌乱恍惚,还有隐隐的甜蜜在穿插萦回。水榭里忽然安静下来,外面的雨渐大了,开始是沙沙的,几乎使人以为树的叶因为风吹一下子都拥挤着密落下来。后来才知道是雨决意的自天上点落,在经历了亘长的过程后终于失足在头顶的瓦面上,再汇集成一颗珠儿一颗珠儿的滑落到地面。同时更在空中斜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外间的风雨冷冽浸泡着这间温暖的小屋,分外的隔绝出一种浓重的温馨。
宝玉忽然伸出手去,轻轻的隔着被子拥住了身边的女子,黛玉心中又惊又乱,偏生又隐约荡漾着一种甜蜜的兴奋期待,脑海中一片混杂模糊,将身子蜷缩成一团,以被子死死的裹住自己,直若受惊的小兽,微微的发着抖。
宝玉却闻到了一股幽香,却是自黛玉身上发出的,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因问道:
“好妹子,你身上什么东西这般香来?”
黛玉推了他一把,娇嗔道:
“一月的天气,谁带什么香呢。”
宝玉笑着又粘了上去
“既然如此,这香是自哪里来的?”
黛玉惊叫一声:
“你,你……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
宝玉又拥住了她,埋首在她头颈处深深呼吸。他温暖的气息喷在黛玉雪白娇嫩的颈项上,分外有一种麻痒动人的别样滋味。黛玉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慌忙道:
“不要闻了,好……好痒。”
宝玉充耳不闻,手却滑入了被中,黛玉本能的惊呼一声,以手护在了胸前。宝玉却在黑暗里寻觅到了她的双唇吻了上去。
双唇相接。
黛玉脑海中一十七年的岁月仿佛忽然炸裂了开来,心中一片空白,所有精神俱汇聚到两人结合的那一点上。
她软弱无力的任他拥着,两人柔软的舌头交缠在一起,缠绵而温腻,分外有一种两情相悦的窒息快意。
她的肌肤细腻柔滑,抚摸上去似瓷器一般光滑精致,偏生还带了馥郁的香气与暖意。实在给宝玉一种不忍不能释手的强烈感受。
宝玉忽然抽身站起,黛玉顿时瘫软在了榻上,心中却有一种强烈而莫名的空虚,她忽然惊惧的患得患失起来,为什么他忽然要离我而去,难道是嫌我太过轻浮?还是我方才什么地方惹恼了他?
窗前的一盏灯忽然燃了起来。
黄错昏迷的灯色将两人笼罩其中,似是与世隔绝的创造出了一个仅仅属于他们的私人空间。
黛玉如一只怯懦的小兽一般,紧拥着被子蜷缩在床头,眼中流露的神情有羞涩,惶恐,惊慌,最强烈的是那种仿佛即将失去最珍贵东西的畏惧。
然而这一切表情,神态,眼色交织在一起。她的样子都是极美的。
——美得深觉得一旦拥有了便绝不可放弃。
灯晕映在她的下颌和两颊,烘托得雪白的肌肤上镀了一层纯色的暖意,更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艳丽,而外间的雨声,风声,枝叶的摩擦声细微地自门窗的隙缝中流了进来,烘托着内里静谧的感觉,分外的刻画出一种入梦的不真实来。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十八章 情缘(下)
黛玉的心中似乎也预知,或者说还有那么隐隐的期盼着即将发生的事。出生高门的她,也非是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她的心中也知道,自己隐藏在衣衫下的这具清清白白柔柔美美的躯体,总有一天会给男子触摸,肆意妄为的。
——但是那必须是自己心仪的男子。
难道今天,自己就会和他……
她已羞涩得不敢想下去,只能胆怯的蜷缩在被子中,脸上烘烘的热着,心里砰砰的乱着。
灯下的黛玉,尽管羞涩的低着头,可是她的风致,却似是足以铭记在了睹者的心底,镌刻成了绝代的永恒。
宝玉看了她那温驯的任君予取予求的姿态,心中有一股难以自制的火烈烈的焚烧起来。
黛玉的眼里,亮起了一种因为情欲而激发出的明丽的神色,她细细的喘息着,轻轻的呻吟着,鬓发散发的微香足以教男人狂烈。
她的喘息是因为先前宝玉的吻几乎令她软弱的窒息过去。
她的呻吟却是因为宝玉的那两只在她身上游走的双手。
宝玉将头深埋入她隆起的酥胸,以一种略带了赞叹的语调含糊出亲吻的声音。他的手也在肆意揉搓,挤压着,轻微的痛楚与杂合于其中的巨大快意使得向来高傲的黛玉发出哭泣一般的呻吟,这声音又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乞告,但是落在男人的耳中却无疑是在鼓励。
她象征性的挣动着,可是这无意识的动作却更激发了男子的征服欲。渐渐的,她的语声成了急促的喘息与呻吟。
“不……要,碰那里。”
因为不字的尾音拖得极长,她哭泣一般的语音和语意落在了炽热的宝玉的耳中反倒成了求欢的言语。
他的手开始下滑。而口依然轻啮细吮着。着手处一片温润丰满。他的手落到了她的挺翘而极具弹性的臀上然后渐渐游移揉弄了进去。
他喜欢她。
——那么实在的胴体,温热得像携在身上怀中的刀,热烈得让人揣想她曾度过长久的寂寞。
宝玉清晰的把握着身下这具心爱的肉体,因为那有他激越的情与欲。
他的手指,忽轻忽重的侵犯着她,黛玉已经不敢睁开眼睛,她的脸上满是令人砰然心动的艳红之色,她的身体对这个男子的肆无忌惮的攻城掠地作着本能上的热切回应。
宝玉指尖如蛇一般灵巧的蠕动,拨弄着,手指上传来的粘稠潮湿感觉说明一切都已万事具备,他忽然将手指用力的探了进去。一阵细密滑腻的紧凑感觉顿时反馈入了脑海之中。也使得他的某个部位更加坚硬。
随着他的探入搅动,黛玉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尖叫,她看似单薄的身体开始抽搐起来,两腿挺得笔直而微微的颤抖着。腰部难以自禁的晃动着,迎合着那根魔鬼一般的指头。
此时外间却忽然传来了人声,宝玉轻轻放下已是半失神状态的怀中人,很是不快的起身掀开帘子——这么冷的夜里,要人放开那么暖而美妙的一具胴体——宝玉只是面色不愉,已是很有风度涵养的了。
原来是袭人寻来,说太太派人过来传话说,宁府中有一树梨花偏离了时节,忽然盛开,当真是素洁缤纷,新奇非常,因此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明儿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因昼间先请了官府交往的宾客,所以内眷女眷才延迟至晚上。所以早早提醒,是要宝玉务必出席。
然而袭人这一来,宝玉的偷香窃玉大计顿告破灭。
原来袭人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她四处来寻宝玉,到了潇湘馆才发现黛玉也出去了。初时尚未在意,后来行到此处时候,远远的听到黛玉发出的尖叫,走近入耳的便是那种似是痛苦实质欢乐的呻吟——早已身非处子的她,自然知道里面即将发生什么事。素来温柔纯善的袭人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不是嫉妒,而是担心。
——对黛玉的担心。
宝黛二女显然其中一人将会配给宝玉,两人机会大致均等,若黛玉一旦在此失身给了宝玉,将来却不能做他的妻室——依身份来说,她也不会做妾——那么她未来的夫婿对不贞的她的态度可想而知。
出于这种目的,袭人咬了咬牙,甘冒着触怒宝玉的巨大风险,将两人打岔了开来。
雨依然在下,小而冷。
袭人垂首跟在宝玉的身后,走在回怡红院的路上。
宝玉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零细的小雨中,
袭人温婉端丽的容颜,在夜里看去,就好似花失去了颜色,可是挂了雨珠的她被微远射来的灯色一映,却美得令人不可暂忘。
宝玉忽然听了下来,转身望向了她。
袭人若一只惶恐的小兔般低垂着头,畏怯的看自己的脚尖。
宝玉行到她的身前,捉住了她的手。
那只伸出袖里微微颤抖白似黑夜里的莲瓣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笑。
很专注而深情的笑。
她虽是埋着头,雪也似的娇嫩脸面上,隐隐泛着两朵酡红。
“我知道你不是善妒的人,你是为了黛玉的将来才故意出声的。这件事……我做得是唐突了些。”
袭人未料自己心思竟被宝玉看破,心中一动,张口欲言,忽然觉得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好热好烫,一直熨入了自己的心里,她忽然一阵莫名的羞腼与慌乱,刚抬起头,双唇却已被宝玉热切的吻封住。
良久,
唇分。
宝玉忽然轻声道:
“家里没什么事把?”
袭人兀自沉浸在方才那种如痴如醉的恍惚里,听宝玉问了数声,方才腼然摇头,宝玉很是霸道的携了她的手,温声道:
“那好,陪我走走。”
袭人此番出来,是带了伞的,此时雨势渐大,两人依偎在一起缓缓而行,周遭风景都模糊而粗浅,反而更能专注的细听雨脚叩响伞面的声音。两人的身影完美的契合在一起,足以完美的诠释:“男人是被依靠的对象而女人是依靠者”这句话的经典。
前面是一个小湖。两人立足的小路温柔的圈绕着安详的小湖,延伸入静谧的黑暗里。
雨水沙沙的落在湖面上,若春蚕噬叶,密密麻麻的汇聚入两人的耳中。
袭人温软的身子斜斜的倚在宝玉身上,恍惚中,她似乎只愿同身旁这个男子就这样一生一世的站下去。宝玉却忽然轻声道:
“若是有一天,你家里要将你嫁将出去,那时你当如何自处?”
袭人闻言心中一惊,连身体都僵硬了。她颤声道:
“这……这怎的可能,我……老爷太太也不会答应的。”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老爷太太也点了头呢?”
袭人忽然紧紧的抓住宝玉的衣袖,她抓得是那么的用力,以至于虽隔了数层布料,宝玉都能感受到指甲陷入了自己的肉里。
“你……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说到后半段的时候,袭人的声音已然哽咽。
“我都同你那样过了……我大不了一死便是!”
宝玉叹息了一声,温柔的揽住了哭倒在他胸膛上的女子。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若是有那么一天该当如何。”
袭人闻言,哭声稍微止歇,忙宽慰他道:
“太太,老太太那么疼你,你到时候去求求她们,总该不会的。”
宝玉伸手抚着她柔软顺滑的黑发。
“我不喜欢求人,我喜欢把命运主宰在自己的手里!所以,你要站在我的身边支持我!”
袭人听得似懂非懂,宝玉拉起了她的手,将一叠银票和一个牌子放了上去:
“若是有什么紧急事项,这些钱给你作不时之需,若我不在有什么紧急事宜,你出北门外十里聚贤庄把这个牌子拿给庄子里的人看就可以了,你秉性最是温和纯良,这件事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也切记不要泄露出去。”
袭人借着微光勉强看去,见那叠银票的总额竟达三千两之巨,她这辈子只怕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惊道:
“你哪里来这么多钱……啊!?”
宝玉却根本不给她问的机会,又吻住了她,手更灵巧的滑进了她的衣内,袭人被他这般一摸一吻,早已动情,持伞的手一阵颤抖,脑海里顿时昏昏噩噩的一片,只能压抑的喘息着。
在情迷意乱后象征性的推拒里,恍惚听得埋首在自己胸前的宝玉含糊不清的道:
“你方才既然要帮林妹妹,那么索性好事做到底,这些该做而未做的事情也帮她一起做完把。”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十九章 惊变(上)
湛蓝的天色,仿佛浸透了一万年的寂寞。
阳光已不再耀眼。
六艘乌棚大船自聚贤庄旁的江边随着波涛缓缓荡漾,船工号子一响,顿时顺流而下,这种以载重量较大而被普遍被商人使用的木船装载着宝玉的野心出发了。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比实力更加重要,而体现出实力的一个重要方面那便是——
财富!
目睹典韦立在船头那雄壮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江水尽头后,宝玉忽然有些没来由的心烦意乱,极目远望浩淼的江水,却仿佛始终有一种积陈的不快堆砌于心中。正待细想,旁边茗烟却在催了:
“二爷,还要去码头送人,还是早些动身把。”
原来今日也是弘历返京的日子,当时规定,每名皇子每年必须出外审视民间疾苦——弘历是腊月被派出的,连年节也是在外度过,不能与亲人团聚,其受排挤之状可见一斑——限定返京时间看看已到,他便定于今日起程。
宝玉在心中暗叹皇家的冷酷,当年若非弘历的及时出世,一直无后的雍正又如何能得到先皇的青睐,眼下这做法,典型的过河拆桥,若不是陈阁老乃是两朝元老,兼之与今上关系甚好,身居高位,只怕这位汉人血统的“隐患”早已被秘密处死了。就算如此——陈阁老也被防范得始终在江南担任总督不能入京,手中也没有丝毫兵权——宝玉更相信,在皇后与皇太后手中一定也有一份早已盖上玉玺的关于处决密旨,这样即使雍正遽然驾崩,也不会给无权无势的弘历任何机会!
到得码头,早已经被兵丁圈离出一大块空地,里面金陵凡有头脸的人物俱来相送,盖因人人均不知这位两天前才表明身份的大贝勒究竟来了这里多久,又拿住了哪些人的痛处。人心惶惶下,少不得要来抱抱佛脚。
宝玉见送行士绅将路堵得水泄不通,心中暗暗好笑。他却也不愿去与之为伍,唤茗烟拿了一管洞箫来,在附近临江的一家酒楼吹了一曲<送君>,箫声袅曲萦回,隐约送入了船上忙碌不堪的弘历的耳中,他微微一怔后,欣慰一笑。在他面前的官员还道送的礼物合了这位皇室贵胄的心意,左右顾盼,大是得意。
宝玉一曲终了,折箫飘然而去。留下酒店掌柜在旁摇头叹息:
“好好的一管青竹箫,只怕要卖五两银子,这些世家子弟真是太过耗费了。”
过了月余,宝玉来寻黛玉,黛玉却觉有些害羞,翻身向里装睡了。宝玉笑着坐到床沿来扳她身子,黛玉只作不知,宝玉却觉着手处温软柔滑——自然舍不得放开。黛玉只觉得他手掌火热,似乎一直烫入了自己的心扉中,混身只觉得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黛玉如何说得出话来,宝玉见她俏脸晕红,白玉也似颈颊便近在咫尺,丽色无边,心神荡漾中,哪里忍得住,凑上去轻轻吻了一口。黛玉啊的一声惊呼。弹了起来,却正好落在了宝玉的怀里。
黑发点染下,是一段雪绒一般的颈。下午的光线把她的颈项磨润得像一段柔媚白色丝绸,耳朵更浮雕得似一片小小的白玉,嵌在金亮的发里。于是被女体所温热的香气便阵阵的牵连着嗅觉,从而刺激起男子本能那火般的欲望。低头望去,斜靠在自己怀中的这具婀娜纤细略带丰腴的柔怯身姿,真像是隽刻入心入肺去,要永垂不朽似的。
正神魂颠倒间,宝玉心痒痒的想将手探入被中,黛玉眼见得已是双目紧闭,任君摆布,外面忽有人咳嗽,宝玉也不惊慌,将怀中羞怯女子轻轻放下,也不回头,淡淡道:
“袭人,什么事?”
黛玉羞得连整个人都缩入了被中去,外面的丫鬟婆子顿时惊醒,这才知道宝玉早已进了去。忙整衣入来,袭人却在外道:
“茗烟急得似热锅里的蚂蚁一般央我来寻你,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你还不快去。”
宝玉听了心下一凛,表面上不动声色道:
“哦。多是老爷叫我。”
言毕便行了出去,窝在被里的黛玉只觉得黑暗包绕里,又是甜蜜,又是羞涩,又是惆怅,想到方才肌肤相接个中滋味时候,不禁又是一阵脸热心跳。
宝玉却匆匆赶了出去,他知道若非极大的事情,茗烟绝不会用上十万火急这等词语。进屋还不待茗烟说话,心中先便“咯噔”一下起了个突。
原来茗烟的对襟长衫的下摆处,分明有一小块赭色的印迹——袭人他们或许分辨不出,宝玉却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血迹!
——新鲜的血迹!
茗烟面色苍白,目光散乱,不住喘息,见宝玉便扑了上来跪在他脚边大哭,方欲说话。宝玉厉声喝道:
“看你作什么慌成这个样子,可是义父找我?”
茗烟被他那凌厉的目光一逼,到嘴边的五个字“大事不好了”被硬生生了堵了回去。眼见得周围丫鬟诧异的目光扫过来,宝玉面沉如水叱道:
“乱什么乱,前面带路。”
说完便一马当先,径直出了门,茗烟跟在后面,直到出了二门才畏畏缩缩的道:
“二爷……别去送死,来了起码不下几百人,拿刀拿枪的把我们庄子围了,说是什么盐帮的。他们一来就出手伤了几个人,凶神恶煞,好不可怕。你还是别去了。”
宝玉闻言没有说话,只有眉心中央那点红痣如日出东方一般冷冷的跃了一跃。他撕下一页衣袖裹住面部,自腰畔霍然抽出一柄光华夺目的软剑将眼前马车缰绳斩断,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十九章 惊变(下)
他觉得自己今天似乎来错了地方。
他的名字是吴猛,他的行事作风也如其名一般狂野猛悍。
或许盐帮帮主就是看上了他这一点,才派遣他来作了专理外部事务的外三堂其中杀堂的堂主。
在来这里之前,吴猛一面忿忿的策马,一面快慰的回想着自己上一次出动的时间。
——那应当还是在一年前了,那个胆敢背着盐帮私自贩盐的土财主自恃家丁众多,结果自己带了三百号手下一气灭了他满门。
一想到此,吴猛便会不由自主的抚向大腿上的伤处,那正是他血战财主高薪聘请的两名高手所留下的代价。
三人以命搏命,那两人留下的是性命,而吴猛付出的代价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洞和瘫痪在床上几近半年的时光。
自此以后,这扬子江沿岸均被盐帮的凶名所慑,将私盐这项肥得流油的大肉拱手让出!
不料一年以后,竟然又有人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因此他暗自心喜,主动请缨前来“料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富贵险中求,这等高风险的地方,利益决然不会少了去。
然而如今他觉得自己似是来错了地方。
首先是面对着自己统帅的这帮凶神恶煞,这庄子里的人竟然出奇的平静,一声梆子响后,就连在外耕田的还是屋中操持家务的老弱妇女,一齐有条不紊的退入那看来坚固非常的庄中。
自己的数十个心腹杀红了眼,径直引了百余人上去擂门,谁知还未冲抵护庄河便自庄墙上的小洞处射出一排乱箭,当时就倒下了二十余个,剩下的十来个唬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跑了回来。
杀人放火的事吴猛等人自是拿手,但此等棘手状况还是首次遇到,往日扫除异己之时,要么自己一到那些人就魂不附体,无心抵抗,要么便在其中伏有内应,到时里应外合,一举成功。
而据探子回报说,居住在这庄子里的人大多均是自外地迁来,本地的只占少数——就连这少数进了庄的人也对其中情形缄口不提。
看看时间流逝,吴猛也不是白痴,这样明目张胆的劫掠,只怕官兵很快便来了。他简单的脑袋所能想到的主意,也就是一个“冲”字。
这四五百人硬着头皮杂在一起冲锋,声势倒颇为喧盛。尽管庄外的女墙眼中不断射出利箭夺取身边人的性命,但是在帮规严厉的催逼下这些人也只有硬顶上去。
一个甚是机灵的小头目躲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挤到吴猛身边道:
“吴爷,你看那墙垛子里统共只有二三十个眼子标箭出来,先前射得又密又急。现在却冒得越发稀疏,这说明庄子里人心惶惶,箭也快射完了。”
吴猛一看果真如此,心下大快,脱膊了冲到前面振臂一呼:
“庄子里的杂碎人少,又没箭了,大家顶上去把门破了杀他娘的!”
这干人闻言精神大振,却未发觉射出的箭枝虽然较先前甚是不如,但准,狠得多,不能说箭箭夺命,却至少每箭都令一人失去了战斗能力。
被拥挤在大门前的人却只叫得苦,那严丝合缝的大门沉,厚自不必说,外面包的铁皮也足有寸余来深,一斧子下去不过起一条浅浅的白印,若想破门究竟要砍到何年何月?
正没计较间门忽然自己开了,一干人大喜,也不愿去想为何这门会自行开启,大呼小叫的拥了入去。迎面却是十余支明晃晃的白蜡竿子缨枪迎面捅来,前面的人几乎是被后面人推着撞上去的。这些冲在最前面的悍匪刹那间就被穿了个透心凉。
持枪人却也不恋战,弃枪就走分头退却,里面房舍稠密,当面天井里便有四条狭窄岔路,盐帮等人以为庄子既破,当是劫掠的大好时候。此时争先恐后的分散开了,大呼小叫的涌入四周厢房搜取贵重物事,有经验的更跟着那些逃逸的庄丁身后奔去。
吴猛正喜悦间,蓦然间耳里闻得又是一声锣响,一抬头大惊下,竟然不知何时候,野地里斜刺里杀出三十余名玄甲铁骑,将庄外已是不多的人群一冲两段,庄子中霍然灯火通明,里面人发一声喊,被围困在庄中各处分散的盐帮众人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
吴猛还未回过神来,那三十余名骑兵将人群冲散后,径直携排山倒海之势向他突来。这莽汉被激起了凶性,大叫一声扯出腰间钢刀便迎了上去。他一身横练工夫,乃是崆侗门下弃徒,力量惊人,竟接连磕开了五把劈向自己的长刀。然而第六名骑士遽然纵马,凌空一刀劈下!
没有风声,没有形体,只有一道宽大兀然的死亡影子在黑暗里荡漾着鲜红一闪!
一闪的刀光!
这极快极速的一刀在蓄力斩出的过程里,先就带下了旁边一名盐帮帮众的首级!
这夹带着死亡割来的一刀!
这征战杀戮的一刀!
吴猛大叫狂嚎,声若濒死的野兽,在地上连滚了数十滚掩面而逃,鲜血自手指缝中溢出!眼见得就要消失在黑暗里。
然而黑暗中突如其来的现出一骑人马。
这人以素巾蒙面,衣冠如雪!
他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寻常策马那样经过了吴猛的身边。然而那个若疯虎一般奔逃的高大身影却立时跌倒了下去。
——永远的跌倒了下去!
一干骑士见这人均勒缰束马,恭敬作礼。
宝玉急急赶来,眼前的情势却是连残局也将尽了。
他赞赏的一望庄子的方向——正是吴用在那里主持大局——紧接着他的目光投注到了那名一刀将吴猛斩得重伤的骑士身上,嘉许道:
“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那骑士拱手恭敬道:
“小人家贫,原名为张石头,军师嫌弃我这名字不甚好听,太过鄙俗,为我起了个单名为辽,表字文远。”
宝玉闻言忽然纵声长笑,笑声中极尽欢喜之意。张辽张文远!这不又是史上有记录的一员良将么!良久方肃容道:
“在我麾下之人,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小人二字以后休得提起!自称属下即可!”
众人轰然应诺。张辽更是感激。
又看了看吴猛的尸体道:
“此人看样子当为犯我等人之贼首,就算我不出手,文远的一击已震破他的脏腑,此时即使逃脱势必呕血数升而亡。”
宝玉解下腰间软剑赏赐给张辽,淡淡道:
“从此以后,你便统领骑兵队!日后好生随我驰骋疆场。”
张辽大喜过望,连忙拜服在地。
宝玉轻弹手指,一滴殷红的鲜血轻点在地,落在他雪白的长衫上,分外触目。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章 悍将
此时大局显然已定,盐帮方面指挥组织的首领既死,一干人众又被分割在陌生宽大的的庄中遭受长枪暗箭的有组织有计划的屠杀,后路上更是三十余骑死神也似的骑兵来回巡逻赶捕。盐帮众人大多均是村中粗汉,何曾见过这等一面倒的屠杀场面。况且他们手中武器无非锄头棍棒之类,这等乌合之众全仗混杂在其中的少量凶残之人维持,无论军心士气自是降低到了最低点,一心溃逃。
反之聚贤庄方面人数虽少,但饱经训练,更明知一旦破庄,家中亲眷定然难以幸免,而手中兵器更是由宝玉自军中偷偷购来,俱是上佳品质。兼有深通兵法的吴用镇守调度。
此消彼长下,其结果不言而喻。
此战下来,盐帮来犯贼人,足有近两百人命丧在此,且尽是那些凶恶亡命的悍匪!除却逃散溃败的,被俘虏的伤者尚有六十余人,宝玉断然下令,只留下数名为首之人,将其余尽数杀之,抛入江中,下属或有不忍之意,却被宝玉冷酷的堵了回去:
“你可知道他们一旦打破庄子,不要说你们,就连家眷中的老弱妇孺也难逃活命!既然是前来杀我们的人,那么就要作好死的觉悟!”
看着宝玉俊逸面容上流露出的那种绝不能与之身份相衬托的森寒杀气,没有人敢再多说一句话。
待金陵府中的衙役官兵战战兢兢的来到之时,战场已被打扫一空,周围最近的人家也有十余里远——听得这般杀声惨叫声,哪里还敢出来。衙役们带着数名或疯或傻的贼人与数百两银子心满意足的走了,这庄子幕后的主人连知府大人也下过严令不得滋扰,如今又有钱拿又有搪塞的理由。那还不走等什么?
——虽然墙壁上随处可见的刀痕箭孔与血迹都在向他们展示着一场惨烈的杀戮。
……
审讯室中。
宝玉支着颐,一双明净的眼神似把秀刀般的眉毛抬了起来。他望着面前的俘虏,淡淡道:
“你若说了,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这人也颇为硬气。咆哮道:
“你想要我出卖兄弟,那是休想!”
他狰狞血污的面目上突然露出一种诡异的恶毒笑意:
“你还是先为你贩盐的船担忧把!进攻你那六条盐船的才是我们堂中的主力!你就等着给他们收尸把!”
吴用闻言心中一惊,不由自主的向宝玉望去。后者却不动声色的轻蔑道:
“那六条船上每船都安置了我们的精英,前后更有两条楼船首尾呼应,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也敢夸口?”
宝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蔑视之意将面前这人彻底激怒了,他猛力的挣动了一下身上哗哗作响的铁练,呲着渗血的牙龈双眼圆睁暴怒道:
“乌合之众!你们这干作死的抢了我们年节的大生意,告诉你们,这一次我们刑堂全部出动,统共不下千人!除去我们这边的,收拾你盐船的还有六百多人!就你们船上那百来号人也想甲鱼翻身?做梦去把?”
宝玉闻言后的表情就好似听见了一件好笑无比似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事,纵声笑道:
“六百人?六百人就想吃下由子满统率的人马?”
他讥讽的看着面前这个惊惶的大汉: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作万人敌?所谓的万人敌,就是指一个人哪怕在千军万马当中,也具有虽千万人吾独往矣的决心和……实力!”
宝玉自信的目光与吴用在空中交错而过,对着眼前的俘虏淡淡道:
“非常不巧,你们那些刑堂的乌合之众,要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专门为战争而存在的男人。”
说完,宝玉便潇洒拂袍离去,而俘虏的额头上,却有冷汗涔涔而下——自面前这个锦衣公子身上因为自信而流露出来的强大魄力,完全攥住了他的心神。从今日攻庄的全军覆没,再到目下自己穷途末路的这步田地,他不得不将事态的发展往最坏的可能想象。
此时前厅正灯火通明,神情欣悦的宝玉与吴用正同刚刚返来的张顺说着话。
这名三十余岁的白净汉子显然有些激动:
“……典大哥真是没得说的,我们行到马家渡时,斜刺里撞来二三十只蚱蜢舟把一架盐船逼着挤近岸,我们刚靠上去帮忙,舟子上的人均翻身下了水,俱来凿船舷使船搁浅在沙洲上。
同时林子里忽然发一声喊,明晃晃的一片火把就是黑压压的五六百号人冲了出来。我们按照公子和军师平日里吩咐的那样,先窝在船上,以强弓劲弩射退那些人前两波进攻。然后……然后典大哥就冲了出去!”
这时,张顺两眼发光,满面通红,头发上也冒出了热气。他张开着嘴,两眼一眨不眨的,变得崇拜而明亮,他仿佛又回到了先前那危急的关头!
又看到了那一刻热血沸腾的场景!
——两柄重达八十一斤的双铁戟在犬牙交错的战场上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蛰伏已久的典韦所向之处,睥睨纵横,残肢断兵鲜血四处激飞!横冲之撞下竟无人能阻其锋芒!
——那对双铁戟舞动带起的满天风雷之声灌满了战场上每个人的耳朵,以至于连身边的喊杀声,呼号声也变得那么不真实起来。
只有四个字能形容战场上的典韦:
——所向披靡!
“当时,我们一干兄弟就在想,能在这样的人的手下作战,死了也值!都鼓起了劲跟在典大哥后面砍他娘的!那帮兔崽子想来仗着人多欺负人少的搞惯了,还没顶上一会就纷纷溃逃,那些头目拔刀连砍了几个当先跑的还是镇压不住。”
一名站立在旁,身上还渗出斑斑血迹的小头目忍不住兴奋的插口道:
吴用闻言也是抚髯微笑,显然心中担忧俱去,甚是喜悦,同时给宝玉加上了“知人善任”这四字考语。
宝玉此刻却显得异常的冷静,他忽然插口道:
“你们把盐船拉回来了,子满现在人呢?”
小头目笑道:
“公子你就别担心典大哥了,您老也是没亲眼看到他那威势……我看能伤着他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张顺忽在旁边微哼一声,想来是此时宽下心来,察觉到了身上伤势的痛楚,宝玉忙让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又忙声唤人拿金疮药来。张顺忍住痛楚勉强笑道:
“公子我只是臂上着了一刀,没事的。典大哥是因为见到敌人后面赶上来的援军里有一个蛮劲颇大的黑厮能吃上他几招,故意留了下来同他玩玩。”
宝玉眉头一皱:
“盐帮还安排了援军?”
旁边小头目插口道:
“公子你放一百个心,那后赶上来的百来号人不要说我们动手,就是他们自己的败军也将他们冲得溃不成军。典大哥看那黑大汉能接他几招,见猎心喜,留下来同他玩玩。我们押着盐船走的时候,盐帮的人早死得七七八八了。”
宝玉闻言精神一振:
“哦?能和子满过招的黑大汉?走,咱们去看看?”
张顺他们遭袭的地方离聚贤庄不过十余里地,加之又是顺水,不到片刻便来到了那块沙洲上,远远望去,火光通明下一片狼籍,一干人影影倬倬的围了一圈,见上水有船来,忙呼喝取刃,张弓搭箭,后来看清是自己人方自松懈。
此时在此处还剩了六十余人,身上血迹未干,有的还带着不轻的伤势,但是个个意态悠闲,谈笑自若,见宝玉来到,均躬身行礼,口称公子。
只见沙滩上,典韦正和一名脱剥得赤条条的虎形黑大汉相对峙,不知为何,那对爱逾性命的双铁戟被摆在一旁,两人俱是徒手。
这两个人之间的战斗,用两个字来形容最是贴切。
——碰撞。
——极激烈迅猛的碰撞!
那是力量与野蛮的极至体现!
地面上松软的沙,被两人的脚梨出四条深深的沟壑。
典韦百忙中见宝玉也来了,蓦然深吸了一口气,
右拳霍然击出!
那黑大汉虎吼一声,竟也出拳相抗!
孰不知双拳正是将触而未触之时,典韦左拳竟是后发先至,带起的劲风吹激得旁边的火把都为之一黯!
仓促之下,黑大汉也只得出左拳相抵。
四拳相交之下,高下立判。黑大汉面色发白,踉跄后退。勉强又接了典韦数拳,终于不支,一口逆血喷了出来,轰然倒地。
宝玉忽道:
“住手。”
这一声来得恰是时候,典韦的右拳闻言硬生生收住,停留在闭目待死的黑大汉脸前不足数公分。饶是如此,劲风还是将那黑大汉面上杂髯吹激得不住颤动。
那黑厮却甚是硬气,破口骂道:
“你这直娘贼,要杀便杀,你李爷爷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旁边群情激愤,看样子便要将他乱刀分尸。
宝玉却不动气,微微一笑道:
“这家伙倒有趣,放了他吧。”
经历了这两番大战后,他此时威望已极高,一声令下,一干如狼似虎的手下无不凛然遵从,宝玉同典韦挽臂而行,说起今日两处大破敌人的意气风发,均纵声长笑,爽朗的笑声在漆黑的江面上远远回荡开去。
沙滩上的黑大汉目瞪口呆,似是不相信有着这等好事,良久才拍拍屁股,站起来揉着拳头,消失在夜幕中。却不知树丛中有两双眼睛,正紧紧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一章 反扑(上)
待他们回到庄上时,吴用已将各项事宜统计,交代下去,正在安排后事。
此役庄中统共动用了三百四十七人,其中随盐船出发的一百二十四人,守护庄子的二百二十三人。其中战死三十七人,重伤八人,轻伤三十二人。
六艘乌蓬大船中共计三千一百斤货物损失了六百斤,盖因一艘船的船舷被凿透浸水所至。剩余货物折合市价,约值六万白银。
来犯盐帮之寇共约一千三百人,被杀的超过了四百人,其中据核实,超过半数是当地的农民——这一点从他们持着的武器俱是锄头扁担等可看出。
拿到这组数据之时,吴用也是暗自心惊。由古至今以寡破众的战役良多,但是像他们这般低伤亡的就少了,而与此同时,他们还杀戮了超过自身人数的敌人!
庄子中的空地中,参加了战斗的庄丁个个都聚集在一起,眉飞色舞的谈笑着今日激斗的情形。
——他们的声音却忽然小了下来。
——这只因一身白衣,飘逸潇洒的宝玉行上到了他们面前的高台上。吴用,典韦,张辽,张顺侍立身后。
宝玉却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将目光缓缓从众人面上扫射而过。
他忽然喝道:
“赵大胆,典强,典铁,刘虎!”
四名身上裹满了白布的精壮汉子挣扎着行了出来,拜伏在地。”
宝玉满意的看着他们,一击掌,身后有人奉上一个嵌银黑纹硬木盘,上面是一十二锭大金子。
“他们四人今日冲杀时奋勇在前,冲破了敌人的阵线,统共斩杀了六十七人!每人赐黄金五十两!披红挂彩,职务上升一及。”
台下的人羡慕的望着这一十二锭黄灿灿的金子,此时只恨自己方才为何畏缩了那么一会儿。
接下来便是安抚死者的身后事,若是有家属的,分予十顷田地,不上缴租税,一次发给抚恤金五百两纹银,每月十五按时领取五两营生费。
待到一应赏罚事务均料理妥帖,众人以为该当散去之时。忽然自外面奔进来两名猥琐汉子,其中一名径直到台上对着宝玉附耳低语一番。
宝玉笑了。
他这次笑得很好看。
像化蝶飞去,翩翩笑意。
像涟漪在水中开花漾去,如云散日出一般,从容而洒脱。
他忽然唤道:
“拿酒来!”
——自然有人将酒呈上。
待台上台下人人手中俱有酒时,宝玉率先一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如是连尽三碗,众人俱有了五分醉意。宝玉的面颊上也有了几分酡红,他长声道:
“兄弟们,若是有人想杀你们的父母,断你们的生路,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典韦自身后踏前一步,全身筋肉坟起,神情若一头狞恶的猛兽般,露齿咆哮道:
“那就把他们全杀光!”
台下人众闻言热血沸腾,举起手中兵器轰声应和: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宝玉扬声道:
“今天来袭击我们的,便是那个什么鸟盐帮,我们今天杀了他们个落花流水,他们势必不甘,日后一定会卷土重来!这两位兄弟跟随了方才我故意放走那名黑大汉,已经寻到他们的巢穴!”
“你们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杀光他狗日的!杀光这群杀千刀的!”
眼见得借着酒意,众人沸腾的情绪已被调动起来。宝玉满意一笑。吴用却在旁担忧道:
“公子,方才两场激战,我们已是疲兵,若是进军顺利尚可,一旦受挫,后果……堪忧啊。”
宝玉傲然一笑:
“连军师你也想不到我们会于此时出兵,那些混帐更想不到!”
同时他更携了典韦与张辽的手傲然道:
“有子满和文远这等不世出的猛将在!休提受挫二字!”
典韦与张辽顿时热泪盈眶拜倒在地,此时在他们心中,跟随面前这个男子可能获得的荣华富贵或许都是次要的了。但是这最宝贵的“信任”二字,却是万金难求!
在他们的眼中,宝玉对他们的信心,实在还要胜过了自身!
其时人重义轻生死,故有“士为知己者死”一说。典韦昔日为友杀人,张辽更是落拓半生,宝玉对他们有知遇之恩在先,如今更令他们生出那种不惜以死相报的心理。
见事已至此,吴用审慎了了一下当前的情势,觉得面前公子这着奇兵胜算还是极大的。也就不再多说。
黑夜沉沉,一列列的庄丁清一色的扎着黑头布,前面的人手持长枪,后面的斜背大砍刀,刀鞘上的红布刀衣在斜风细雨里飘飞,旁边是数列马队,四十余骑凶神恶煞,膀粗腰圆的大汉,挺着一色斩马刀,刀上的血槽微扬,特别注目。
黑压压的一大队人,但鸦雀无声,立在墨黑得不带一丝杂质的夜里,强烈的杀伐之气呼之欲出!
宝玉翻身上马,撕下一副衣袖将口脸遮住,这少年衣冠如雪,一马当先,在这黑夜里有一种孤寞出尘的气质,就好似黑夜里的一盏明灯般,指引着他属下向着目的地疾驰而去!
不知什么时候,云层中兀然抹出了一痕月华,冷冷的映照着地下。
漕帮作为扬子江上两大帮会之一,自然有着令人称道的实力。此处本来是一个至仕官员的别居,不知怎的却成了他们金陵分坛的所在地。
这座巨宅常年灯火通明,不知怎的,今日却只有昏黄的灯火闪耀着愁苦的光芒。每个人都是小心翼翼的走着,唯一敢大呼出声的就是那些惨被重创的伤员。
灯火堂堂的大厅中,一个秃头男子正用一种咆哮的方式在问话:
“都死了?都死了!对付那屁大个地方,整整一千三百四十七个兄弟活着回来的还不到四百人!(其中有部分人已被杀破了胆子,悄悄逃走回家了)”
坐他对面的三个人身上尽皆带伤,包裹创处的白布上还有血水渗出,他们皱着眉头咬着牙,竟无言以对。只有灯火在安静的微微晃动着。
而宝玉秀气的眸子里,也映出了厅中那辉煌的灯火。
他的话语也以一种偶掠的淡漠方式传了入去:
“来而不往非礼也,盐帮的盛情厚意,在下领受了,如今也轮到我来拜会一番了把。来人,送上拜贴!”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一章 反扑(下)
长笑声中,八具“拜贴”击破窗户,被凭空掷入,那主理此处事务的威猛秃头男子惊怒的发现,面前这白衣蒙面男子所谓的“拜贴”竟赫然是在外放哨的兄弟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刚欲说话召集人马,眼中已被一片熊熊火光所充斥,那沸腾的热意穿透了墨夜的盘踞,径自在厅中所有人的皮肤上铺开一层冷入骨髓的热。
——敌袭!
——敌人已然潜伏入了我方大本营,我等竟然还未知觉!
一大群若火光冲天而起般的剽悍男子,挥舞着雪亮的长刀,携着潮水一般势不可挡的声威,激突了过来!
最可怕的是,除了脚步践踏在地面,兵刃交集的声音,这诺大的一群人便再未发出过丝毫声响!
秃头坛主霍然抢到兵器架前,探手就引出了一根粗重非常的狼牙棒!旁边那三人看着随侍在宝玉身旁的典韦,两人面上俱现出骇然之色。
——在沙洲战场上,这个凶暴似神魔一般的魁梧男人,实在在他们的记忆深处镌刻下了永难磨灭的影象!
而秃头坛主一棒在手,这整个人都变得不同了。多了一种神完气足,渊停岳峙的气概,他狂吼一声,阻在通往后堂的门前,大有一夫当关之势。
此人能在盐帮数万帮众中脱颖而出,坐到眼下的地位,自然绝非幸至。他知道如今庄中兄弟多已睡下,敌人又是有备而来。一旦任其攻入,势必是一面倒的杀戮场景。眼下自己能多拖一刻就是一刻,坚守到庄外的援兵赶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宝玉一晒,略略抬了抬下巴道:
“米粒之珠,也放光彩?”
他身后霍然无声奔出二十余人,手中清一色军方配置的神机连弩,二十余支箭头在闪动的烛火下绽射出幽冷的蓝光,显然其上涂了巨毒,一个个箭头似一道道恶毒的诅咒,冷冷的觊觎着那秃头男子的性命。
这秃头男子仓促迎战,身上未着任何盔甲,只待宝玉一声令下,势必被射得千创百孔!
典韦却于此时在鼻中哼了一声,微微踏前半步。宝玉知他见猎心喜,笑道:
“三招,三招内要解决掉这厮。”
典韦更不答话,粗壮的双臂一振,包裹着双铁大戟的黑布顿时飘落。看着面前那个同样使用重兵器的坛主,坚决浑厚的声音洪洪发发的响了起来:
“杀你?何需三招?一击足矣!”
这刚毅的语声里含有一种一击必杀的威力,连这秃头坛主以及他身边的那些经过大风大浪,血腥屠戮的人物,心中却都泛出一种无由的畏怯。
典韦一冲而起!
似夜枭大鸟,急速升腾,所带起之劲风,令得厅中红烛一齐熄灭!
杀!杀!杀!杀!杀!杀!
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炸成无数天鼓,当空齐鸣,无从散去,互相逼鸣,汹涌奔腾。
最终似退潮一般袅袅散去。
就连站得较近的宝玉,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那,也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极难过感觉!
灯火复燃。
典韦若天神一般魁梧的身躯依然挺立,那秃头坛主竟已经被远远击飞后粘到对面的影壁上,全身的骨骼仿佛尽皆粉碎,正缓缓的软软滑落,在雪白的墙壁上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口角更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液碎块冒出,眼见得已是个死人!
一击必杀!
宝玉淡淡道:
“割下他的首级,挂在一个高处,让庄里的人都看到敢和我们顽抗的下场!”
他发下这号令的时候,无论语气语调都是说得淡如春水,不意内容竟是如此血腥!
此时他身后的那些部属,早已如幽灵一般纷纷涌了入去。
惊呼,诧喊,痛嘶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庄子中的人大多都是今日败退而回的残兵败将,大多数睡梦中就糊里糊涂的丢了命,侥幸逃生的人士气本就萎靡到了极点。好容易鼓起余力同残存的人集结起来。冷不防便看见了悬挂在岗哨楼上的那颗属于坛主的头颅!
最可怖的是,还在勉强抵抗的那些人每同对手交手一招,就要听见至少一名熟人传来的濒死的惨呼!
这样一面倒的战场,结局是再明显也不过了。
“放火把。”宝玉漫不经心的交代了这句话,就象是淡淡的吩咐“喝茶把”一般悠闲从容。
火,很快便烧了起来。
冲天的火光。
火光烛红了半边天。
——那一间大宅,着火的时候,不象是一进屋子,而似是一头凶恶的荒兽,在火光中发出不愿化作飞灰的哀号。
宝玉在门外负手而立,如雪的白衣在风中飘舞。他看着自己的手下在芦笛的轻声呼哨中,似平日训练那般有条不紊的陆续撤出。赞许的点了点头。
月光似久远的寂寞一般湮息下来,浓云蔽月,狂风与黑暗漫卷而至。树叶为风生生撕扯下来,狂舞着飞向天空。宝玉忽然洒然微笑,向着黑暗深处朗声道:
“不知何方高人,竟能将在下的行动料中,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二章 入局
典韦闻言心中一凛,侧耳一听,果然在四面传来的虫豸声里,更有着杂乱脚步声与刻意压抑的咳嗽喧哗声。他脑海里电光石火的警醒过一个念头:
“我们中伏了!”
这数百人的队伍顿时一阵喧嚷骚乱,宝玉却适时的霍然回身,冷电也似的眸子在部属脸上次第扫过。积威之下,队伍顿时整肃下来。
宝玉冷冷道:
“乱什么乱,我置身于最前方,要死也是我先死!刘二铁,赵熊。马二侉子,你们三个这般张皇,回去后便领了遣散费去把。”
被点到名字这三个人方才连杀人放火中刀都不曾眨过眼,此时闻言顿时若被抽了筋一般瘫了下来,痛哭流涕的趴伏在地哀告求饶。只求收回成命。
隐在山冈上那人暗自心惊,原来自己面对的竟是这样一支可怕的团体——或者可以说是军队!难怪得今日出动了数千人仍被打得落花流水!
正思筹间闻得下方那策马在前的白衣蒙面人将手中马鞭一指!
“这些见不得人的家伙也是刚刚才到!上!”
一干黑压压的人轰然应诺,携着势不可挡的气势直/激突上来!眼见得这些落入包围的对手仍然气势如虹,那股令人畏怖的浑然杀气使得四面点着的火把也突突的明暗着。盐帮方面领头的另外一名堂主和那名定计的谋士均暗自心惊!均知此时乃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也携了兵器直冲了下去。
激斗便在平缓的山坡上展开。
宝玉手下的庄丁虽是精锐,无论武器盔甲都远胜于对手,然而此中大多数人均经历连番激战,有的人甚至是三度苦战,已是疲兵。而盐帮埋伏人众以逸待劳,又携了一股为兄弟复仇的激愤之气,竟是将宝玉一方的攻势渐渐压了下去!
眼见得情势不妙,被重重围困的典韦看了那名十余步开外,正大肆杀戮的头领,狂喝一声,双铁戟在身遭盘旋出一圈沉寒的黑气,被荡到的人或兵器无不断折溅血跌开去。
借这回旋一荡之势,典韦更蓦然将左戟脱手掷出!
此戟一离手,空气里顿时响起一种洪大而沉闷的声音直撼人心魄!
那声音,就好似有巨大的车轮在天边碾过!
这雷似的一响,像地底喷着熔岩,天隙间击下一道惊电!
这才是典韦的真正实力!
这才是这名不世出的猛将的真正实力!
那坛主身手也极是高绝,他一眼便判断出:
“这飞戟来势太过迅疾,绝不能躲,也躲不开。”
但是在戟未及体之前,以他的身手还来得及做些事情。
这些事情包括:
闪身到背后的大树后,
拖过一名手下挡在自己的身前,
同时脚下运劲,只待这一戟来势一缓,便向旁扑出!
为了惜命,也顾不得狼狈了。
然后这似天外飞来的短戟首先命中了树。
树自中——
而折!
接着便刺入了被迫挡在坛主身前那人的心口。
那人顿时炸裂开来!
最后刹然捅进了满面难以置信的坛主的胸口,将他的身体挂连着,以一种我行我素的姿势秉循着原来的轨迹悍然飞去,接连撞断了数株树木,波的一声钉在了一棵极高大的参天古木上!
场中一片安静。所有交战的人都抬头看着那坛主悬挂在半空中,尚在微微抽搐,摇晃的尸体。鲜血“滴答”的掉落下来。
宝玉满意颔首,他忽然人立到了马背之上,纵声长啸!
远处,顿时有激越的啸声相应和!
山冈上的谋士面色忽然大变:
“难道,他还伏下了后着?”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四十余名玄衣玄甲,头脸俱被严密包裹的骑士突兀的从黑暗中展现出了身姿。他们的眼中,闪动的是嗜血的残忍光芒!
那谋士长叹一声,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四个字:
“时不予我!”
任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料想到,面前这些比大多数官军都还要精锐的部队,竟然还拥有着重甲骑兵。并且看那名为首的将领对切入战场的方式与地点的选取,竟是精确完美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
自己精心策划的圈套,竟被对手反客为主,生生突出!
网已破,鱼却未死!
他心中顿时有难过得要吐血的冲动,一种强烈的颓废凄凉之意涌上心头。
然而此时他方才惊觉,自己身旁的近侍竟已挨个溅血倒了下去!剩下的也陷入了苦战,三个若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魄,浑身浴血的汉子成三角之势将自己团团围住。
他忽然想起,这三人便是起初因为带头骚动而被那名白衣首领严厉呵斥的人!
他很明白身边的这几名近卫的实力,奈何狭路相逢——
勇者胜!
这三个人抱定以命搏命的打法,竟然将实力数倍于己的强敌打得只能狼狈招架!
那白衣少年一句淡淡的言语,便令这三名本来畏怯的汉子凶悍得一至于斯!
这谋士抽身欲走,刚踏出数步,只见前方一名猛恶大汉手挥单手短戟,混身浴血,势若神魔一般突了过来,敢篡其锋者,血肉断兵横飞,这大汉挟一戟斩杀刑堂大堂主之威势,冲杀于战场中,屠戮面前对手竟若摧枯拉朽般所向披靡!
后路已断,
前方却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有那四十余骑肆意冲突的玄甲铁骑,这谋士不认为自己能跑过马腿!
正犹豫间,头部忽然剧痛传来,在失去意识之前,这谋士心中闪现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
“只恨……我贾某看不到他们如何应付我设立的最后杀着了。”
首领与军师或死或被擒,余下的援军虽多,已是群龙无首,士气低落的乌合之众。再加上那群可怕的骑兵不时精准的冲撞着面前敌人露出破绽之处,将其分割成零星人马逼其各自为战。而后典韦便率人扑上,在局部形成以众击寡之势,将其歼之。
宝玉看着战场上的局面叹息道:
“这两人天生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
吴用此时也结束了西面的战场指挥赶了回来——他的主要目的便是活捉对方军师,默观场中局面半晌后道:
“公子慧眼,子满豪雄自不必说,先前我还对文远任骑兵统领颇有疑忌,眼下看他对战场上局面把握,审度,竟大有名将风范。”
宝玉微微一笑,若云破日出一般,哪怕在这夜里也流露出强烈的自信从容感觉。这一笑令他身边人都安定平和下来,几乎以为自己并非处身于残酷的战场上,而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身份观看赏鉴着一盘棋局一般。
这时,两名遍体鳞伤,通身浴血的壮汉步履蹒跚的拖了一名中年文士艰难的行了过来,拜倒在地涩声道:
“公子,罪人幸不辱命,将这名出谋划策的狗才活抓了回来。”
宝玉却怔怔的看着血肉模糊的两人,忽道:
“刘二铁!赵熊!马二侉子呢?”
赵熊拜伏在地,声音已哽咽:
“先前……我们三个丢了公子的脸,马二侉子带着我们冲到了最前面,他一个人砍死了八个,自己的肠子也流了出来,最后扑上来帮我挡了一刀,就……!”
宝玉深深吸气,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平静,温言道:
“起来吧,你们的过错,已经用自己的血洗清了。”
两人听到这等温煦贴心的言语,伏地痛哭起来,他们本是逃荒的难民,先前饱受颠沛流离之苦,一旦离开这个集体,全家人便要回到以前那种困窘穷苦,朝不保夕的生活中,方才宝玉的严令,实在令他们生出无颜归见江东父老的感觉。
况且宝玉御下虽严,但是赏罚分明,眼见得先前战死之人全家不仅能收到一笔可观的抚恤金,后人更会被代为抚养成人,因此三人索性萌了死志。如今心中大石一去,心里松懈,疲惫袭来,顿时晕厥了过去。
宝玉忙唤人来为其救治。料理妥当之后,方才望向那名被俘虏的敌军谋士。此人四十余岁,貌不出众,一副阴狠的模样, 眼睛颇小,却有一种冷然的光芒似是能看透人心。
他此刻也毫不畏惧的回望着这个竟能从自己计谋中反客为主,生生逆转局面的队伍的白衣男子。
两人的目光交接,似是溅出几点剧烈的星花!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三章 破局
宝玉将目光投注往金陵方向,淡淡道:
“我先前还道是谁能如此准确的臆测出我的动向,从降兵口中方才得知,原来是贾诩贾文和!”
地上的贾诩也不作答,看着在溃散逃逸的盐帮众人中,宛若杀神,恣意冲杀突击的典韦与张辽叹息道:
“阁下手下竟有这等虎狼之士,精兵强将!而那些探子只查到了聚贤庄主事之人乃是一名屡试不第的中年秀才,竟然忽略了你这个关键人物!非战之罪,天意也。”
宝玉长笑道:
“文和还在拖延时间,我知道你也预先埋好了伏着。不如我们来赌上一赌?”
贾诩闻言目光一紧:
“如何赌,赌什么?”
宝玉从容道:
“赌我不费一兵一卒便将你最后的伏着破去,倘若我胜了,你便要归附于我。”
贾诩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
“若你败了呢?”
宝玉微微一笑:
“那么任君去留,我绝不阻拦。”
贾诩目光转厉,仿佛要剖切面前对手内心的真实想法,良久才冷冷的说:
“你若敢一直将兵屯在此处,那么便成交!”
宝玉若无其事的微笑着对吴用道:
“传我命令,穷寇莫追,停止截杀,全军就地休整,留下二十人打扫战场,没死的给我补上一刀。”
战场打扫完毕后不到一刻,只见得远方一条长长的火龙连绵拖逦而来,遍观周遭歇息将士,虽然大多带伤,精疲力尽,然而此时大兵压境,竟大多均是不慌不动,一切依旧。
宝玉意味深长的看了贾诩一眼,解开面巾携了吴用,仰天长笑,迎面向那支队伍行去。
……
“报副指挥使,前方有两人阻住去路。口称有要事面回大帅。”
赵渝守心中大奇:
“这样的深夜里,自己这支拱卫金陵的部队又是接到秘报。机密行事,怎会泄露风声,有人求见?”
不由得下马行上前去。
只见眼前是一个衣冠如雪的少年。这少年眼睛很亮,眉心正中有一粒点睛也似的朱痣,他的长相极俊秀,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循循然的书卷气。他身边跟随着一位长衫宽袖师爷模样的中年文士
然而在这温文尔雅的少年身上,领头的赵渝守竟然嗅到了一股极熟悉的危险血腥气息!
那是一种若秋风秋雨与你不期而遇后,径直透入骨髓一般的冷意!
那更似一把杀人无算的凶器,哪怕在鞘中沉隐了数百年,还加以锦缎包裹,却依然不由自主流露射散出的锋芒!
二十年前的赵渝守作为一名没有任何家世,屡试不第的书生,毅然投笔从戎!曾经在沙场上度了十年征战岁月!
这十年里他付出了一只眼睛和右手以及三处每到阴雨天气就会隐隐作痛的创处!得到的便是这个金陵兵马副指挥使位置。但是养尊处优的生活并不能消磨掉那段出生入死的岁月中磨练出来的警惕!
尽管身处数百人的拱卫下,赵渝守还是情不自禁的后退一步,仅存的左手用力的按上了刀鞘。
少年身后黑洞洞的密林中,虽然无声无息,却若有无数的凶兽匿伏其中,似乎与少年温和的微笑相应和,不住散发出糁人的寒厉气势/杀势!
那是只有数度经历过生死边缘的人才能体会到的杀机!
赵渝守的额头上已见了汗。
冷汗。
正当此时,那温文尔雅的少年眉间的红痣跃了跃,开口微笑道:
“劳烦通传何大人一声,就说日前席上故人求见。”
赵渝守定了定神喝道:
“你是何人,敢阻我军去路!”
话一出口,却觉声音嘶哑难听,原来因为紧张口中干燥,一时还未反映过来。
这么一耽搁,后面的那名养尊处优的指挥使何谦已赶了上来,他先前听人通传有人拦路心中先是一惊,不由得摸了摸怀中盐帮送来的三千两银票,暗道这钱果然不好收,后来一问才知道阻路的不过两人而已,胆气陡然横升。呼喝着赶过来。
——岂料一眼便看见了那张印象颇深的脸!
——那不是那日认亲宴席上的主角,贾府二公子,陈阁老的义子贾宝玉么?
——他怎会在此处,难道盐帮要我暗中对付的人就是他!!!
——陈阁老本就是以盐商起家,这可能性极大!
此人虽未经过战阵,然宦海浮沉了几十年也绝非幸至——否则也爬不到这个位置上,心中转过了这许多念头后,怀中那张三千两的银票顿时沉甸甸的若一块烧红了的铁,一时间丢也不是揣也不是,只恨不得赶紧与盐帮间的干系撇清了最好。
——在小小的一个盐帮与权势熏天的贾府与两江总督间作选择,傻子都知道该怎么做。
何谦赶紧下马,携了宝玉的手亲密道:
“府上一别,贤侄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宝玉恭敬道:
“世叔深夜巡守,勤勉如此,金陵子民幸甚!日后定当向家父禀明所见所闻,为世叔代为请奖。”
何谦大喜,贾政贵为国戚,陈阁老一方诸侯,无论是宝玉哪个父亲为他美言,均是天大的好事。
宝玉又摇头叹息道:
“今日小侄与家人出来游玩,一时候贪图风景,未觉天色已晚,故宿营于此,岂料盗匪贪婪,洗劫了前方一所庄院,竟丧心病狂欲对小侄下手!还望世叔为民除害!”
何谦自是义愤填膺,自云此次出兵便是为这股盗匪而来,就算宝玉不说,也自当为民除害!
此时吴用早大把银子发散下去,连小兵也得了五两酒资。何谦更收得了五千两的好处,因此人人虽见宝玉数百从人多数身上带伤,鲜血淋漓,兵刃寒光闪烁,知道其中定有蹊跷之处,。却视若无睹,更留下了五名军医与大量金疮药为其救治。倒反过来追杀起已然四处逃窜的盐帮众人来。
宝玉回到营中,也不多言,看着贾诩淡淡一笑,后者黯然叹道:
“原来败在金陵贾二公子手下,诩无话可说,倘不嫌某之驽钝,愿供驱策。”
宝玉看着眼前这名其貌不扬,却惊才艳艳,在那世里却被后人大加赞赏的著名谋臣。他前半生周旋于各势力间,各种奇计巧谋层出不穷,以至于一代枭雄曹操也在其手下吃了大亏,可叹的是所附俱是昏庸之人,独木难支,后来好容易随了曹操,却终究逃不掉猜忌之嫌,终被闲置于朝廷之中,没能投身于疆场之上,终郁郁老死!
想到此处,宝玉心中顿时一热,将之扶起诚挚道:
“先生言重了,某得先生,如鱼之得水!”
于是便将之与手下一一介绍了。当下拜贾诩为左军师,主署军事,吴用为右军师细理政务。两人各擅胜场,均无异议。贾诩却未料自己新降之人,普一来便受此重用,竟是对自己如此推心置腹!
人非草木,他乃深沉之人,表面上无动于衷,心中却甚是感激,本来残存的的猜忌之意也尽数去了。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四章 归宅
一干人众撤回聚贤庄时,已交三更,宝玉心中暗道不妙,匆匆将诸多烦琐事务交代后忙飞奔回城。好在吴用才干出众,又新添了一个贾诩,整顿料理这战后的区区几百人自是轻描淡写。
斯时城门已关,值夜的士卒少不得又要违反军规,发上一笔小财。宝玉径直自贾府后门溜了入去,不料大观园边门也闭了,正踌躇要做一回梁上君子,却见门角黑影里忽站了一个人起来,惊喜唤道:
“二爷?二爷!你总算回来了。”
说到后面,话声也自哽咽。宝玉也听出来是茗烟的声音,小声笑道:
“你一直在这里候我?也自难为你了。”
茗烟忙将旁边角门开了,急急的将他拉了入去。一路行来,宝玉听得今日自己迟迟不归之事情已被袭人晴雯瞒下,晚饭也是遣人去老太太那里推了,惟有黛玉命人来问了几次,心中顿时一宽。
前方忽然传来说话声,还有灯笼晃动投射出的影影倬倬,茗烟惊道:
“二爷,是查夜的,这边来,我们避一避。”
宝玉一楞后断然道:
“避什么避?我在自家园子里难道还怕人巡查?”
此时那些人已发觉了两人的身影,嘈杂呼喝着奔了过来。手里还提着木棒刀叉等东西。行拢后正待开口喝问,忽然看清了宝玉的脸,尴尬了半晌方欲开口请安询问,却不料宝玉皱眉道:
“你们这般大呼小叫,在干什么?”
为首的自然不敢回说把你老当成贼了。只得尴尬道:
“禀二爷,我等在巡夜。”
宝玉淡淡道:
“巡夜需要叫这么大声?惊扰了老太太如何是好?”
此处离贾母所居之处直线距离尚有四五里地,中间隔的花木山石房舍不计其数,此处声音便是敲锣打鼓也传不过去,“惊扰”二字不知从何说起。但那人怎敢说出口来,只得惟惟诺诺的应了。却有一个新来不晓事的刺头的插口道:
“我们深夜出来是为了巡夜,不知二爷这么晚了跑这里来做什么?”
话未说完耳中便听得清脆的“啪”一声,然后眼前金花直冒,天旋地转,脸上兀自热辣辣的痛,这才知道自己吃了一耳光,心中自是又慌又急,却听得宝玉厉声道:
“我跑这里来做什么?什么时候出了你们这等没规矩的东西,奴才反问起主子来!我在我自家园子里做什么要向你们禀告?你们这些狗才的意思是我跑这里来偷自家屋里的东西?”
他这般一说,不光旁边人听了在心中暗骂那厮不会说话,连遭打那人也自觉说得唐突,吓得不敢作声,宝玉偏不肯罢休,唤茗烟将他们名字一一记了,扬长而去。这干人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只为前途发愁,不住埋怨那多口的,哪里还有心思计较宝玉这么晚出现在此究竟为何。
茗烟在旁边看得眉飞色舞,佩服得五体投地。忍不住称赞道:
“我的爷,你真是太厉害了,这招似乎书上也写了有,叫什么客什么主的。”
宝玉一笑道:
“反客为主。”
说话间,怡红院已在望,里面灯火通明,显然袭人晴雯等俱未安歇。一见他回来,人人均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宝玉知道她们对贾母瞒着自己的行踪实在担了不小的干系,看着袭人发红的双眼,心下也自感动,轻轻拥住了她温言道:
“辛苦你了。”
袭人未料他在众目睽睽下做出这等亲密举动,羞得满面通红,嗅着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只觉得浑身发软,偏生又挣挫不动。却听得晴雯此时行了出来,冷冷的模样,尖尖利利的咳了一声。宝玉忙又去牵她的手,赔笑道:
“也牢烦你了。”
晴雯恨恨的白了他一眼,拿凤仙花汁涂得鲜红的指甲戳了他一下额头,无奈道:
“你这冤家,迟早我和花姐姐都要被你累死!”
宝玉见她若喜若嗔的模样,风情万种,实在说不出的妩媚。他不禁心猿意马起来,又伸手过去抱着晴雯的腰笑道:
“好姐姐,你今天特别漂亮。”
此时周围还有丫头袭人在一旁,晴雯的脸顿时泛起一些花瓣似的粉红色来,略挣了一下,羞嗔道:
“死人,旁边都有人,你……你快些放手!”
她本就生得明目皓齿,这般佯怒顿足,立时平添了一股少女特有的轻嗔薄怒的风情出来。连旁边的袭人也看得微微一呆。旁边的丫头知道宝玉素日里风流和善,笑嘻嘻的都不肯走,要看晴雯的尴尬。
宝玉却旁若无人的将晴雯拉到自己的怀中,眼见得怀中佳人罗衫半解,娇喘吁吁,胸口露了好大一片雪白出来,目绚神驰之下,顿时便吻了上去。
晴雯却因为有人在旁看着,又羞又急,知道这些小丫头要看自己的笑话,却又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惟恐惹恼了伏在身上的宝玉,情急之下拿起手边茶杯便对准门外的小丫头掷了过去,只听得“乒乓”一声,水花碎瓷四溅开来,众人知她恼了,娇笑着一哄而散。
宝玉的眼睛落在了她的胸脯上。
想是因为先前有些急促使力的缘故,那近在咫尺的丰隆微微的颤动着,有一种深切的动感的诱惑。晴雯的腰极细,走起路来分外有一种袅袅娜娜的别人不曾有的风情。宝玉拿手揽了她的腰,抬眼望着她夹杂了羞涩的明媚与在单衣中刻划着极柔美曲线的胴体,心中顿时有一一股燥热的火焰升腾了起来。
晴雯被他压倒到锦褥上,额前的刘海松松的乱着,对衬着雪白的肌肤。她身上的衣衫如云一般滑落在地上,留下来的只是贴身的亵衣,因此也可以直接看到肌肤的颜色,其实,那也是烛光映在上面的色泽,暖晕晕的,在宝玉的眼里更有一种占有的冲动,从两人亲密相贴的角度望去,晴雯自颈间一直到双乳凝脂一般的肉体都清晰可见,不过,亵衣上也绣着精巧的浮花,正是这褶皱与浮花恰好遮住了她身上的几处惹人遐思的美不胜收。
宝玉吻上了身下女子胭脂一般嫣红的唇,他的舌头畅快的滑了入去,尽情的在里面攻城掠地,晴雯先前也是很勉强的应和着,但随着宝玉滑入她内衣中双手的不断游走,她的呼吸明显的急促了起来,也伸出嫩滑的舌头交缠着。
晴雯忽然长长的呻吟了一声,本来柔软的身躯也忽然挺直变得僵硬而扭动,仿佛在应和着什么,这声音拖得极长,到末了还袅袅的有着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宝玉埋首在她饱满而赤裸的胸脯上,晴雯紧闭双目,红潮满面,双臂紧紧的搂住他的头部。
晴雯忽然浑身一震,咬紧了下唇,宝玉却以一种赞叹的快意语气缓缓道:
“啊,好舒服。”
晴雯微微的蹙着眉,闻言羞得满面通红,死死的拧了他一下,却情不自禁的渐渐随着他的动作轻声呻吟了起来,终于彻底的放开了身心,任这个俊秀的男子在自己的身体上恣意妄为的冲撞着。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五章 生辰(上)
一宿无话,宝玉心中有鬼,早早便起来去给贾母,王夫人,贾政请安,见一切如常。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归来之时,却见前面宝钗在前面行着,想到这些日子都没见她,看着那款摆腰肢游离而出的风情与掩藏在衣衫下隐现的动人曲线,又想到她以后便是自己的枕边人,心中一热便跟了上去。
宝钗却始终未回头,因看见一对彩色蝴蝶,便拿出扇子来扑,一人两蝶,无论是趋进趋退里,或者是宝钗因热而笑挽发的动作间,都有一种无声而强烈的诱惑。
——局限于男子的诱惑。
哪怕宝玉这样一个见过世面,哪怕在生死边缘都有着深刻冷静的男子,见到这样一面另类而娇媚的宝钗,还是感到一阵晕眩,起先是心头一阵热,轰的升上耳朵,脑袋像是给人用几千斤棉花击了一下,迷惚却不受伤,要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这恍惚是来自眼前的一团亮与情不自禁的心神荡漾。
奇怪的是此时看来,那么娇艳的一个女子,给他的真切感觉却像是惨然落魄,借酒消愁,酊聍大醉过后的第二天一睁眼就望见的清丽阳光!
宝钗久扑不到,见蝴蝶只在水边飞绕,累得宝钗只得停下来歇息,忙得娇喘吁吁,香汗淋漓。
或许是因为心境的缘故,宝玉觉得此处风景绝美,湖面清净得似一面临照的镜子,天色略有些阴灰,却给这艳丽景色镀了一层淡哀的灰意,正恰如其分的烘托出湖边充满活力生机的美人红晕得令人砰然心动的娇靥。
宝钗恨恨的看着在头顶飞舞的那对似是有意戏弄自己的玉蝶,手抚酥胸,轻声的喘息着。忽然斜地里伸了一只白皙有力的手过来,食中二指探出,轻轻巧巧的便捏住了那对玉色蝴蝶。
宝钗一声惊呼,忙道:
“轻点轻点,别伤了它们!”
小心翼翼的伸手接了过来,却未提防那只手在交接的过程中伸了过来借势揽住了自己。
宝钗顿时又羞又急,一转身过来,发觉自己几乎已是半偎依在这人怀中了,方张口欲叫,只见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不是那令人又爱又恨的冤家是谁?
宝钗见了他,顿时想起这些日子所受的冷落来,眼圈顿时红了,打开他的手背,转身便跑了。宝玉愕然后禁不住摇头苦笑,顿时回过神来,情知自己这些日子在外间的日子多了些,宝钗心思细密,只道自己流连于袭人晴雯身上,忘记了她,因此心中积了气,真的恼了。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
“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
宝玉皱眉道:
“不过就见见老头子,换什么衣服。”
径直行了过去,却见茗烟在角门外候着,宝玉没好气的问道:
“老头子找我有什么事?”
只听墙角旁边一阵笑,回头只见薛蟠一面行一面笑了出来道:
“要不说姨夫叫你,你哪里能出来这么快?”
茗烟也笑道:
“爷别怪我。”
宝玉顿时明白过来,是薛蟠让了茗烟哄他出来的。薛蟠忙又是打躬作揖陪不是,又求:
“不要难为了这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
宝玉正自无事,笑道:
“嘿,哄我的事咱们就揭过,薛大哥要是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陪罪我,我就告诉姨娘去。”
一面说,一面走到他书房里。薛蟠的书房倒也是名副其实,一柜子书堆的满满的,宝玉一拿之下,便看见书名赫然三个大字<玉蒲团>,旁边的书却是金瓶梅,宝玉笑道:
“薛大哥这里倒真是包罗万象,赶明儿借我回去瞧瞧。”
薛蟠见了大惊道:
“这些下人怎的如此不知好歹,竟将这些孤本摆了出来!”
忙急急的赶过去,将上面的数十本禁书放入底面,又自旁边费力的搬了一本资治通鉴,一本汉书盖在上面。笑道:
“若是被宝钗无意间看见,告诉母亲,又少不得一顿好骂。”
不一会儿,请的人都来了,喝过茶以后,下人便送上菜来,宝玉看了看那藕与瓜,果然希奇。不过他却中意于其中的一味干熏撕兔,其肉质肥嫩中不失干香,色泽暗红,偏偏吃完之后齿颊间又回荡有一丝馥郁的清香,当真是别有风味,薛蟠见宝玉吃得开心,笑道:
“兄弟果然识货,这道兔子愚兄初尝时,也颇觉味美,后来一问之下,也觉得做法颇为奢侈了些,不过口味确然极佳。”
宝玉知道面前这位薛大哥号称“呆霸王”,最是任性弄气,铺张耗费之人,竟然会有连他就觉得奢侈的事情?忍不住出口追问。
薛蟠笑道:
“这味菜做来是极简单的,只是熏制过程有些耗费。”
旁边一人听了笑道笑道:
“熏烤无非是上好松针木屑,顶顶不过二两银子一斤,怎的耗费了?”
薛蟠得意道:
“非也非也,这只兔子,却是以上等六安茶熏制的。”
宝玉此时正喝了一口茶,闻言顿时“扑”的一声喷了出来,他喜在外游逛,如今上等六安茶市价几乎两百两银子一斤,等闲大户地主家中,只怕没有贵客来到,还不敢喝这等昂贵之物,薛蟠竟然将之拿来当柴熏兔子!
薛蟠却不以为然的道:
“我却是在京里二阿哥那里首次尝到这味菜的,不过那次的口感还要好得多,据说是以明前龙井熏的。”
明前龙井!
那是江南的贡茶!
有价无市之物被这般糟蹋,京师的奢糜之风可见一斑!
宝玉今日才真正领略了豪门纨绔子弟的奢糜生涯,他在惊叹之余,自然不会错过品尝这道昂贵美味,禁不住多贪了几杯,只觉得头晕目眩,想找个地方躺下。
朦胧间,只觉得有人将自己扶入了榻上,只觉得甜香温软,顿时沉沉睡去。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五章 生辰(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宝玉被口里干渴煎熬醒来,模模糊糊的索要水喝。忽然觉得自己被扶着半靠在榻上,勉强睁眼看时,面前人儿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双颊红晕,低低的垂着长长的睫毛不敢看他,不是宝钗是谁?
大喜之下,心花怒放,连醉后的头痛都忘却了,见周围无人,手顿时揽了过去,笑道:
“好姐姐,不生我的气拉?”
宝钗转头到一边也不答话,舀了一口汤便递到他嘴边,宝玉正渴,一喝之下,只觉得其味爽滑浓冽,酸辣可口,回味悠长,拉住宝钗的玉手,苦缠猛问之下,才知道这道菜乃是一道名菜。宝钗解说道:
“这菜听厨子说,叫宋嫂鱼羹,据说北宋汴梁人宋五嫂,随宋室南迁来临安(今杭州),和小叔一起在西湖以捕鱼为生。一天,小叔得了重感冒,宋嫂用椒、姜、洒、醋等佐料烧了一碗鱼羹,小叔喝了这鲜美可口的鱼羹不久病愈了。奇Qīsuu.сom书有一次,宋高宗赵遘品尝了好她做的鱼羹,大加赞赏。从此,这道菜就称宋嫂鱼羹,她开的店生意更加兴隆。烹调时,先将作主料的鳜鱼蒸熟剔去皮骨,加上火腿丝、香菇竹笋末及鸡汤等佐料烹制而成。成菜色泽悦目,鲜嫩润滑,味似蟹羹,故又称赛蟹羹。”
“后来,宋高宗禅位后,常来西湖玩赏。一日,泊舟苏堤,偶起鲈鱼之思,即命制鱼羹品尝,果然味美,便赐银百文。消息传开,缙绅豪贵纷纷下顾,宋嫂遂成巨富。“宋嫂鱼羹”以鲜鲈鱼肉加火腿丝、笋丝、香菇丝、鲜嫩润滑,有“赛蟹羹”之说。”
美人相伴下,一小碗汤很快便喝完了,宝钗起身作势要走,宝玉一把拉住,哪里肯放——她也不是真心想走,只是作个姿态而已。原来今日湖边一别,宝钗后来颇有些后悔,生恐当时损了心上人的的脸面,需知林黛玉在旁虎视眈眈,而袭人晴雯两个丫头又是近水楼台,一怒之下,不再搭理自己那可怎生是好。正自忐忑间,听丫头说,宝玉却来给其兄贺寿醉倒,正在客房中歇息。
本来以薛家的权势,上下使唤丫头也是好几十个,何需小姐亲自来做这些事,但是一来宝钗心下想与宝玉重新修好,二却知他风流成性,说不定又要在服侍他的丫头身上占占便宜。因此只得在心中暗叹一口气,以身侍狼来了。
一碗鱼羹喝完,宝玉仍有意犹未尽之感。闹着要再添一碗,却又偏偏死拉着宝钗的玉手,半刻都不肯放开。宝钗一个弱女子,拿这命中魔星半点法子也没有,叹了口气,扯过旁边锦被将两人双手相握之处遮住,这才唤丫头进来,要厨房里再送一碗鱼羹来。
宝钗低低的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的搭着,很给人一种宁静而柔美的感觉。在宝玉这个角度看去,薄叶的唇呈现出美好的线条与形状。
——也呈现出强烈的诱惑。
此时门忽然一响,一个小丫头端了一个青花玉纹小瓷碗,里面是热气袅袅,想来便是宝玉要的解酒鱼羹。她见小姐竟坐在一名卧在床上的男子身旁,一怔后小脸晕红,低着头将碗送到宝钗手上,出去时候还轻轻把门带上了。
如此一来,宝玉更是肆无忌惮,靠着床头半坐了起来,几乎是将宝钗半拥住,笑嘻嘻的道:
“好姐姐,我渴了。”
手却极不老实的趁势从宝钗腰畔环绕了过去。
宝钗一声惊呼,颤声道:
“你快……快住手,鱼……鱼羹要洒出来了!”
颈颊间却觉得热热痒痒的,知道是宝玉的呼吸吹在上面,心中又是慌乱,又是迷惘,或者还有那么一些喜悦。宝玉看着她的眼里有一种火热无憾陶醉的痴迷神色。宝钗见状,双目不敢与之对视,心中却极是快意甜美欢欣。
宝玉看着身前怀中明丽雅净的女子,她的肌肤着手温软丰腻,实在令人不忍释手,更有一种青春逼人无声欺来的魅力。而那含怯带羞的温婉风情,更是其他女子身上不曾有也不会有的,宝钗低着头,略带了颤抖的舀出一勺鱼羹,还特意撅起鲜红的小嘴吹了吹,这才递到他的嘴边来。宝玉低头就着喝了,见宝钗一双眸子里水汪汪的,媚态撩人,哪里还忍得住,手上略一加力,直接吻了上去。
温香软玉。
活色生香。
碗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打得粉碎。
宝钗胜雪也似的肌肤上染着红晕,自宝玉这个最佳角度看去,只见她胸前坟起的弧度和肩膀的曲线,柔和得让人砰然心动。他忍不住就拿手抚上了那坚挺,宝钗浑身一震,欲待反抗,丁香小舌却又正被他紧紧吻住吮吸,一阵天旋地转的茫然燥热过后,也闭上了眼睛,任其为所欲为了。
宝玉的情欲已燃得似通红的碳一般,宝钗身上的衣物如云一般一件一件的飘落在床上。她的裸背触在褥上,整个人微微的颤栗着。
她感受到两腿间的压迫力,
她想说话,阻止他。
但是头脑还是唆烘烘的,心跳的狂烈,裸露的肌肤因为直接接触到了寒冷的空气,迫切的需要温暖。
不觉间,她柔弱的双手已经环上了身上火热男子的颈。
白皙的身体,犹如白梅的花瓣,有一种火热而眩目的诱惑。
她感受着他不规矩的手指在许多自己都没有碰过的禁地游移着,带来着强烈的心悸与羞耻的快意。她的身体忽然向上缩了一声,慌乱的乞求道:
“不要,不要碰那里呀!”
宝玉伏在她无暇而匀美的胸脯上,含糊了两句,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却依然坚定的入侵着。宝钗只能默默的忍受,后来却渐渐而迷乱的迎合。
然而就在他即将长驱直入的一刹那,外间忽然有人敲门,是薛蟠的声音:
“贤弟还在睡?”
说着就要推门进来。情急之下,宝玉忙将帐子放下,将浑身赤裸的宝钗连同自己一起以被子覆盖住,同时将宝钗的鞋子扫到床下道:
“我似是有些伤风,头痛得紧,怕见光,望大哥体谅则个”
刚好料理妥帖这一切,薛蟠便推门进来笑道:
“无妨,我把门掩了便是。”
他进来见床帐低垂,也不疑心,寻了张凳子坐了,关切道:
“你既怕光,也不用把帐子撩开了,要不要我叫个大夫来。”
宝玉闻言,心中大定,双手又在怀中惊魂未定的宝钗身上游走起来,还侧头过去,吻了吻她的面颊。同时笑道:
“不用了,我这是老毛病,躺上个把时辰就好,只是见不得光,见了便要加重几分。”
薛蟠也是关心于他,聊了几句便出去了,根本未料到自己的妹妹浑身赤裸的就被他搂在不过数米外的地方,还正被这家伙上下其手,大恣手足之欲。
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宝玉忽然觉得胸口潮湿,一看之下,原来宝钗眼圈通红,大滴大滴的晶莹泪水自面颊上滑落,见他火热的目光射来,顿时想起自己未着寸缕,不禁又羞又气,伤伤心心的大哭起来,宝玉大惊之下,连忙又亲又哄又是承诺,更许下无数誓言云云,好容易哄得她哭声停歇,给她着衣的时候忍不住又占了不少便宜,宝钗知道自此以后,自己已是非他不嫁,知道此时天色已晚,他也不能真个消魂,也就红着脸任他摆布。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六章 事发(上)
次日午间怡红院中,忽然来了个贾政身边的小厮唤正在看书的宝玉过去。
宝玉自然即刻行去,到了贾政的书斋前心中不禁一动,原来里面坐着的赫然是陈阁老府中那名须发如银的矍铄老者孟老!此老身份特殊,连贾政与之交谈应对时也是平辈相称。
这一瞬间,他心中千回百转过数十个念头,表面上还是若无其事的行了上去一一见礼。孟老见他不动声色的行来,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对贾政道:
“二少既然来了,那我就告辞了。”
贾政微笑颔首,转头来对宝玉教训道:
“你义父闻说你学业有进,特意传你去考教一番,特地遣孟老来接你,好生应对!快去罢。”
宝玉躬身领命,心下明镜也似的,自己整整有七八日未摸过书本。“学业有进”四字不知从何说起。多是东窗事发也。
一路行来无话,直至上了车待行驶,孟老才望着他叹息道:
“看不出你这斯文模样,竟惹出这等祸事!幸喜老爷帮你按了下来!老爷视你有若己出,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一番责罚是难免的了,你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分说把?”
宝玉情知日前事泄,他倒并不慌张,也不说话,只是成竹一笑,孟老见状知他性子外柔内刚,自己的话估计没听进去半分,惟有摇头叹息,心中筹措周旋之法。
须臾之间便到了陈府,有孟老引去,一路上无人敢阻,不经意间却碰到了陈艋,哭丧着脸,脸上淤青指痕宛然,见了宝玉来如抓到根救命稻草一般直凑过来。
“二哥你来了!爹爹今日大发雷霆!务必帮小弟美言几句。”
宝玉闻言只得苦笑。心道你爹爹大发雷霆的原因多分都在我身上,“美言”二字却不知从何说起。
前面已到了陈阁老的书房,一干婢女哭丧着脸捧着诸多摔破的家什从里面行了出来。见这样子宝玉心里更是突的一跳。
掀开门帘,陈阁老正在窗前负手而立,见宝玉进来,面上肌肉抽搐了半下,深吸了口气淡淡道:
“你来了?坐把。”
宝玉见陈阁老除了脸色阴翳一些以外,与平常殊无二至,心中暗自好奇,孟老知道这正是陈阁老盛怒时候的表现,正在思筹着如何解劝。陈阁老却说话了:
“上次你同艋儿诗会时作的那首词,我恰忘了,背予我听来。”
宝玉从容起身,依言念诵了出来: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候。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颦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陈阁老念了两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忽然叹息道:
“听你词中颇有寂寞之意,你是五月初七日生辰,也是弱冠之年了。”
宝玉不知他话意何指,只得恭敬道:
“孩儿年岁尚轻,父亲之言所指何意?”
陈阁老回过身来,声音转厉:
“年轻人思慕异性,乃是自然天性,你若无财物,上我这里来取便是,你若看上那户人家的小姐,与你母亲说知,上门提亲也可!你怎能杀人掳财,还被人逮个正着?”
宝玉看着陈阁老铁青的脸色,哑然失笑道:
“杀人掳财……孩儿何时干过此等恶事?”
陈阁老见他抵赖,怒喝道:
“今日一早盐政司即来报,城外三十里的柳家庄上下百余口老小惨遭屠戮!事发后金陵指挥使率兵马急奔事发现场,副指挥使赵渝守亲眼见你与一众盗匪在庄外将息!你还花费数万银两贿赂一行兵马!数千人众目睽睽,你如何还敢抵赖!若非我一手压下,金陵城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盐政司瑞善不归我统属,向来与我作对,此时他的密折多半已速递上京,你这孽障还不老实说来,只怕性命难保!”
孟老在旁劝道:
“老爷,公子或许是一时糊涂。”
回身板过脸道:
“宝玉!你义父对你一片维护之意,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你速速说出那干盗匪藏身之处,我再去上下打点,方才救得你平安!”
宝玉忽然起身一笑,这一笑若云破日出般,带了一种强烈难言的潇洒从容意味。
“我当义父为何事生气,原来是这等小事。可否听我一言?”
不知怎的,陈阁老见他这样镇定自若,心中的气也消了泰半,想他或许有苦衷,故温言道:
“你说,有何难处我与你做主。”
宝玉略略扬眉,这个看来平常的动作却无由的给人以一种拔剑出鞘,锋芒毕露的强烈错觉。
“首先,昨天夜里我确实率领家丁杀了人,不过不是百余口人,至少也不下五百之数吧?”
这句话若晴天霹雳一般震撼得陈阁老与孟老说不出话来。
宝玉微笑道:
“其次,义父可曾想过,为何今日报案的是盐政司,而非昨夜亲至现场的兵马指挥使衙门?”
所谓关心则乱,宝玉这句提醒顿时令精明的陈阁老察觉到了其中的猫腻之处!
“第三,父亲大人可知,柳家庄还有一个别称?”
孟老忽然皱眉插口道:
“城外三十里……的柳家庄,莫非……这不可能!”
他与陈阁老对望一眼,目光中有惊异之色。
宝玉微笑道:
“孟老你没有猜错,那里正是盐帮驻金陵的分坛。”
饶是面前这二人在世间浮沉多年,早已成精,也被这一系列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陈阁老早年以盐商起家,自然对这庞大而可怕的帮会组织知之甚详。
一转念间,陈阁老沉声道:
“难道你竟能带人灭了盐帮分坛!”
宝玉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淡淡道:
“这也非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孟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跟随陈阁老闯荡半生,其中与盐帮中人交涉也是多由他出面,深知那些人均是亡命之徒,凶悍非常,衙役等见了他们若鼠见了猫,避之惟恐不迭,哪怕是出动小股官军围剿也难讨了好去。倘若朝廷震怒,出动大股人马,则化整为零,就地生根,风声过后死灰复燃。以至于官府与他们都形成了一种相互了然的默契,盐政司大半功能便是为协调此等尴尬局面而设。而眼前这个弱冠少年,竟轻描淡写说自己一举将其三大分坛之一连根拔起!
宝玉见他们模样,知其多分不信,又知两人俱是真心待己。索性将前因后果,作战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其中刀光剑影,血腥杀伐之处,连孟老也听得惊心动魄。
待宝玉说完,陈阁老何等人物,已然断定这孩子所言非虚,为了进一步加以证实,当下便让人拿了帖子请兵马指挥使何谦前来一叙。
其间他心中也有存疑,询问宝玉这些战阵杀伐之事从何处得知。
宝玉早有准备,道自己志向便是冲锋陷阵,为国拓疆。故不习八股,侧重于兵事。因此早年多次被家中训斥。更举出卫青霍去病之例,加上他本就是衔玉而诞,一生中颇多奇异之处,说得二人心中疑窦俱消。陈阁老心中更是窃喜,暗道后继有人。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六章 事发(下)
在此等待期间陈阁老心中也有存疑,详加追问宝玉这些战阵杀伐之事从何处得知。
宝玉早有准备,道自己志向便是冲锋陷阵,为国拓疆。故懒习八股,侧重于兵事。因此早年多次被家中训斥便基于此。更举出卫青霍去病年少有为之例,加上他本就是衔玉而诞,一生中颇多奇异之处,说得二人心中疑窦俱消。陈阁老心中更是窃喜,暗道后继有人。
不多时何谦已经来到,他昨夜劳顿一晚,着实杀了些溃散的盐帮中人,正要师爷写庆功折子,不意忽然下人回报:说两江总督陈大人有请,忙换了官服前来。
当下他见了宝玉在场,心中顿时了然,两人攀谈中——宝玉行事狠辣,不留活口,何谦却抓了不少俘虏——种种迹象,口供一一印证。顿时真相毕现。
直到现在,陈阁老才真正相信自己这个义子确有过人之能,招揽了一批奇人异士,将凶名显赫的盐帮也打得溃不成军,毫无还手之力。
何谦也正感副手赵渝守对自己威胁太大,有心搭上陈阁老这条线,施展出看家本领,在一旁谀词如潮,什么将门虎子,孙武再世。说得陈阁老老怀大慰,抚髯微笑。
宝玉此时却忧虑道:
“孩儿此次虽杀的是盐帮中人,但那瑞善已上密折,只怕会对父亲不利啊。”
陈阁老长声笑道:
“不要说他所奏非实,就是你真是做出那种事情,他也拿你我父子无可奈何!我所忧心的,却是你不成器。如今既然知道非你之过,而瑞善毫无真凭实据竟敢诬告于我,我看他在那位置上也坐不久了。”
他乃一方诸侯,话语间自然流露出一种封疆大吏的凛冽霸气!
孟老忽皱眉道:
“若是他在宝玉私蓄人马这方面做文章,诬他谋反呢?”
宝玉笑道:
“这个孩儿早有计较:皇上早有谕旨,匪盗聚集,官府力有未逮之处,允许绅士兴办不超过三百人的小股团练以靖宁地方。这道谕旨虽是针对边境而言,如今盐漕两帮横行,我兴办团练,乃是有旨可依,孩儿手下的家丁,可一直只有二百九十九人。”
何谦见状也来凑趣,当时便唤手下寻了一张空白委任团练状来,填上宝玉名字,陈阁老再及时加上两江总督的官印,有这一文一武大开绿灯,此时就是包拯复生马上前来查询此事,也保管寻不出宝玉半分纰漏。
此时已近正午,下人们上来询问何时传饭。何谦情知诸事已毕,起身告辞。见他走后,孟老沉吟道:
“此事还有一样蹊跷之处。”
陈阁老微微一笑,望向宝玉,显是要考较他一番。宝玉皱眉沉思良久,忽有所悟道:
“莫非是孩儿先前所提出的盐政司首先报案之疑点?”
陈阁老颔首道:
“不错,此举必有深意。”
孟老接口道:
“据我所知,盐政司中有数人,根本就是盐帮以贿赂强塞进去的卧底!按理说他们应该努力掩盖此事,争取充分的时间来预备,应对一切的恶劣局面,力求令外界知晓盐帮实力遭此重创越晚越好。如今反倒惟恐天下人不知似的主动将此事宣扬出来,乃是何意?”
陈阁老起身沉吟良久,身上一袭酱色五蝠富贵狐掖裘在风中微微飘动。忽然击掌道:
“好高明的计策!此乃欲盖弥鄣之术!”
孟老闻言眼中精芒大盛,连手中茶盏中水不觉间倾倒出来也未察觉。
“不错!这是盐帮为求从漕帮手中安全抽身施展的权术!”
宝玉却听得一头雾水,亏得孟老为他细细解释。
原来盐漕两帮虽然并称,其实绝不似表面上看来那般团结——巨大的利益面前,谁不愿意多得一份?——两帮建立近百年来,时有纷争。但盐帮势力虽始终胜于漕帮,但要将之灭去也不免元气大伤,便宜了官府。因此形成勉强共存之平衡局面。
但是昨夜里由宝玉一手导演的那场杀戮,却打破了这实力上微妙的平衡!
金陵分舵与刑堂好手的全数覆灭,使得盐帮顷刻间便丧失了近五分之一的有生力量!一旦此事被压制了数百年的漕帮知晓,那么面临的定然是漕帮的疯狂反扑,势力的重新划分!
说到这里,宝玉已渐明了,他颔首道:
“既然柳家庄——盐帮金陵分坛被烧成一片白地已是不争的事实,那么盐帮索性主动将此消息公布出来,迷惑的就是漕帮中人!他的目的便是要令漕帮认为这其实是一个布设好的苦肉局——毕竟孩儿率领数百家丁就将盐帮金陵分舵与刑堂好手全数覆灭此事听来太过匪夷所思!”
孟老微笑颔首。
“等到数日以后漕帮发现盐帮在金陵周围的势力真的已被剿灭之后,盐帮也早已赢得了充足的时间,将自己的势力重新整合,对漕帮的攻势从容以对。”
陈阁老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坚硬的红木桌面,清脆的声音在这间书房中回荡着。此时他商人逐利的本质再一次体现了出来。
“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想的就是,如何利用当前的微妙形式,来做些对我们有利的事。”
宝玉犹豫道:
“父亲大人的意思是……现在对我是个机会?”
陈阁老断然道:
“不错!你现在可以大肆扩充自己的势力,赶在漕帮之前接手盐帮遗留下来的生意!有我们在背后支持,若是利用得当,甚至可以崛起成为与盐漕两帮三足鼎立的局面!”
宝玉吃了一惊道:
“这个……恕孩儿驽钝,现在我不是应当养精蓄锐,预备应对盐帮的报复吗?”
孟老却笑道:
“你的人生阅历却还是不足,诚然,现在的你无论对盐帮还是漕帮来说,都是一根眼中钉——却是一根不知道要花多少代价才拔得出来的眼中钉!”
宝玉眼前一亮:
“是了!现在盐漕两帮实力相若,已进入了相持时期,有了盐帮分坛的前车之鉴,他们绝不敢轻易对我出手的!因为这两帮的实力,任何方面都再经不起一次挫伤!一旦来攻击我未将我吃下,或者说吃下了我也大伤元气,那么在旁边虎视眈眈的另外一帮定不会放过这等扩充势力的上好机会的!”
同时,陈阁老在一旁傲然道:
“何况,你背后还有我的支持。要吃下你的人马谈何容易?”
宝玉沉思了半晌却道:
“孩儿志不在此,当初创设聚贤庄只为求财,若是刻意加入其间,只恐泥足深陷。”
“求财?”
陈阁老与孟老饶是饱经世故,也被他这句话震撼得目瞪口呆。良久孟老才苦笑道:
“你这孩子,难道贾家外强中干到了克扣你的零花钱的这种地步。便是如此,不要说阁老,你若是手头紧张,径直来寻我,几万银子也不会少了你的。何必搞得这样大张旗鼓。”
宝玉起身微笑道:
“长者所赐,乃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终有穷尽之时,恕孩儿狂妄——这世上,还是自己的双手最靠得住。”
陈阁老遽然动容,他伸手拍着宝玉的肩膀,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复又想起整日不务正业的陈艋,又只得摇头叹息。
三人后来商议良久,陈阁老与孟老终究认为不能错失了眼下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议定以宝玉手下为武力后盾,陈阁老旗下盘根错节的商家关系对金陵这块出现短暂空白的市场进行全面抢占!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七章 率意
待一切商议妥帖以后,已是下午时分,温煦的春阳正挂中天,暖烘烘的蒸得身上好不舒贴。宝玉虽来了数回,却一直无机会细细游览陈府,如今斜卧在花园中的藤椅上,见周遭厅台楼阁峥嵘轩峻,华丽壮美,远处奇石堆砌,近有曲径通幽,大观园中也可称得上是富丽堂皇,较之不免还是要差上数筹。
他咳嗽一声,旁边早有丫鬟传过紫金钵盂来。待他吐后呈上雪白棉巾,随着递来冰糖银耳羹以漱口,最后才传来一盏金丝梨膏糖服下润喉。宝玉平生最是厌倦这等烦琐杂事,奈何入乡随俗,也只得一一做来。
不意旁边数名丫鬟小厮见他面有不豫之色,吓得面色苍白,忙跪下求饶。宝玉惊讶非常,忙询问其因,原来陈府中家法森严,但凡婢仆伺候不周,立刻暴打之后驱逐出府!
宝玉见为首那名丫鬟哭得可怜,忙唤她过来温言抚慰。凑近一看却觉得甚是白净妩媚,颇有小家碧玉的羞涩动人之处,与袭人差相仿佛,心中一动便笑嘻嘻的将之拉到了自己怀中。
可怜这丫头哪里知道面前这温文尔雅的公子会如此急色,她自小卖入陈府,一直在夫人身边侍侯,连话也难得同男子说过,何时经历过这等风流阵仗,只觉得光天化日之下,一双暖烘烘的手在身上尴尬部位四处游走,当下羞得几乎立刻哭了出来。
忽然身后有人笑道:
“二哥好兴致。”
宝玉若无其事的回过头去,不是陈艋是谁?他伸出一只手去与陈艋相握,笑道:
“艋弟你功课完了?”
陈艋在他旁边空椅上躺下后,舒适的叹了口气道:
“还是二哥你有办法,老爷今日上午大发雷霆,连累着我也被罚了六章书,不料你一来就哄得老头子开开心心的,先前又让孟伯把我放了出来找你学学什么经济之道,嘿,不料却打扰了二哥的雅兴。”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注视着宝玉滑入那丫头衣内的双手,“雅兴”二字所指何事,不言而喻。
宝玉微微一笑道:
“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自小家里人便唤我作混世魔王。”
他说话时候手却加劲,更往里面滑入了些。也不知道触到了什么所在,弄得那伏在他身上的丫鬟全身无力,却不住扭动,低低的喘息呻吟了起来。
陈艋看了心痒难搔,也是有样学样,只听得旁边一声惊呼,旁边侍立的另外一名美婢也沦为猎物。旁边侍侯的侍女一个个看得面红耳赤,虽是别了过头去,那细细的娇喘呻吟之声还是清晰入耳。她们心中只叫得苦:两人都看来斯斯文文,不意竟都是如此好色,老爷什么东西不叫少爷学,竟叫他来学这个!今日开了这个头,往后自己这些人,只怕是永无宁日了。
两人正沉溺于温柔乡中,乐此不疲之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咳嗽。陈艋回头一看,吓得面白如纸,把丫头推到一旁,霍然跳了起来,垂手道:
“孟伯你来了。”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孟老已到了他们的身后,正面色古怪的看着若无其事的宝玉。张口欲斥,却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跌足道:
“唉,年轻人……光天化日下,也注意点身体和影响!”
宝玉露出一个堪似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道:
“孟伯你这话却是错了。”
此言一出,不要说孟老,就是陈艋也为之一楞。
“难道这出入脂粉从中还能有什么大道理可讲?”
宝玉起身正色道:
“正所谓君子好色而不淫,风流而不下流,方鄣英雄本色。”
他此话出口,旁边莺莺燕燕早笑作一团。连孟老这等严肃的人也只得与随后行来的陈阁老相视苦笑。这一刻,他们才深深的体会到了贾府中人面对着这个叛逆非常的宝玉的苦恼。
在陈府中逗留已久,宝玉看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关于一应合作事宜,陈阁老皆交由孟老处理。宝玉想想此事也需与庄中吴用贾诩等商议,出府后也暂不回大观园,径直行往城外聚贤庄。
这数日来连场大战后,庄中的警惕实在提高到了极点。远远的便有人看见了宝玉前来,飞报回庄。待宝玉抵达之时,庄中主要人员均已聚集在外迎接
——常言有道是:痛定思痛,痛何如哉。而聚贤庄上下此时胜定思胜,也深觉这胜利来得之不可思议。
——这就直接导致了宝玉典韦等人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威信直线上升。
进庄后宝玉先拿出那张团练委任状大声宣读,借此以解除某些老成之士的后顾之忧。毕竟,私蓄兵力素来为历朝历代君王所大忌,惩处最严,动辄抄家灭族。如今名正言顺的成为官府中人,下面的人都松了一口大气,对家中老小也可以坦言了。
而后宝玉召集了庄中的高层,宣布了以后将正式与陈府合作。以后聚贤庄便只负责各方面的安全问题。关于运输,收售方面就交由陈府那庞大的商业网络来运作。
处理完毕一应事务后,宝玉忽然看到典韦身旁立了一个熟悉面孔。定睛一看,不是那日在沙滩上与典韦放对的黑大汉是谁?他心中一动,行了过去笑道:
“怎么你也来了?”
那虎形黑大汉怪眼一横:
“怎么?许别人来就不许我?”
典韦忙大声呵斥,对着宝玉道:
“此人名叫李逵,小名铁牛,秉性憨直,昨日公子你放他走后,他孤身一人回到盐帮那里后,就被人诬陷说是叛徒——这家伙脾性暴躁,人缘颇差,也无人帮他分说——不容分辩的将他和瞎眼老母关了起来。若不是我们及时打破庄子将那些被囚禁的人救出,只怕这母子两人早已命丧黄泉,我惜他一身蛮力也算难得,唤人将他母亲救治,知他们也无家可归,便自作主张留下了,以后就让他跟着我把。”
宝玉看看这两名猛汉站在一起确实颇为般配,又看李逵今日换了身簇新的衣服,腰旁插了一把朴刀,洋洋得意,笑着问李逵:
“怎的,昨日你吃老典一顿好打,心下不记恨于他?”
李逵怪眼一翻:
“他兵器比我好!力气也比我大,我恨他作什么?只可惜我那对家伙被毁了,你这贼厮鸟总在这里聒噪,厌烦得紧!”
宝玉知他性情这般,也不动气,径直行入武器库中拿了对上好纯钢打造的车轮大斧出来,提在手中把玩。只见旁边那黑厮一双牛眼偶一转过,口中顿时馋涎滴滴,就似苍蝇见了血,贴上去便不肯收回来了。
见他这样,宝玉只作不知,转头向吴用道:
“我听说厨房说没了柴,一会将这斧头交予他们,叫人把后院中的柴火劈来烧。”
李逵闻言顿时发了急:
“你这贼厮鸟好没计较!劈柴使柴刀便可,白白的损了这好斧头的刃!”
宝玉笑问道:
“你知道什么是好斧头?”
说着便将这对斧头递予下人去。那李逵发起蛮性,径直劈手自那人手中夺了转来。佣人见他凶恶暴躁,哪里敢出声?李逵拿起双斧,随手挥舞了两下赞道:
“咱就是用斧的!昨日里被典大哥将趁手家什损了,这个不错不错,正合给我使用!不就是些柴火么?包在你李爷爷身上!”
宝玉忍着笑道:
“好,这里可是议事堂,说的话可不能反悔。我把这对斧头给你,你要一个人将后院里的那点柴火劈完。若是反悔的话,就要随我处置。”
那黑厮正得意洋洋的把玩着新武器,想也没想就回道:
“这个依你就是。”
宝玉先前进来时候,见天气渐渐转冷,后院因要煅碳,少说也置了七八车干柴在那厢。不意这笨蛋一脚便义无返顾的踏了入这陷阱中去。
数个时辰之后,在忍着笑的典韦的刻意提醒下,想起了自己承诺的李逵呆滞的立在了后院那堆积如山的干柴面前,粗壮如牛的李逵同那柴山相比,顿时渺小起来,那两把崭新的大斧无声的自手中滑落,砸在了地面上。这黑厮牛眼圆睁,麻木的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天……啊!这……这也叫一点?!”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八章 扇子(上)
在孟老这头老狐狸的主持下,聚贤会如彗星般的崛起很快在短短几个月中被金陵的商界所接受。毕竟商人更多的关心被放在了与自己切身相关的银子上。只要所有的价格有跌无升,他们便能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来全面看待供货商的变更问题。
与此同时,长江沿岸却闹腾出了几件沸沸扬扬的大事出来。首先杭州一家历史悠久,开设了长达数百年的绸缎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强盗付之一炬,更引发了几百人斗殴的一场大骚乱,死伤一片狼籍,目击者称至少有近千人参加了这起暴动——明眼人都知,这绸缎铺却是盐帮在苏洲的主要据点之一。
次日,扬州的一所破旧的造船厂中惨死了近百人——盐帮的报复来得也是极快。漕帮的三名堂主,七名香主皆尽丧命于此。
一时间,随着实力间均衡的被打破,两帮间的仇杀冲突日益升级。一系列的大清洗,火并,整合洗牌搞得长江沿岸人心惶惶。
对此专管此事的扬子江盐政司却出奇的保持了缄默——一方面他们固然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另外一方面主理盐政司的瑞善正忙与应付两江总督陈阁老咄咄逼人的攻势,这只因当时他轻信下人之言,冒失的上了一个弹劾陈阁老纵容家人,鱼肉乡里的折子。此时那人早已杳如黄鹤,留下他来承受苦果。
看看春试将近,上面颁下旨来,贾政点了陕西主考,即日起程,他这一去,宝玉更是自在,贾母与王夫人历来都视他如珍似宝,更不来拘束于他,今日里日头甚烈,虽是初夏的天气,兀自晒得人昏昏欲睡。
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
转过十锦阁子,来到宝玉的碧纱橱中,只见得周遭雪白的墙壁,搭着混素绢绣,素净非常,旁边就放了几个青花瓷瓶,各种五色迷彩之物俱被撤了。
宝玉就在床上睡着,晴雯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两女说笑着,便看晴雯做的那手工。原来是个净色白底碧边内衫,宝钗见了笑道:
“嗳哟,这么精致东西真是惹人喜欢,真是亏你费心花这么大工夫来整治。”
晴雯向床上努嘴。
“还不为的是这卧着的祖宗,但是杂色,竟一律不着,单好素服,成日在外混闹,衣服也穿得极少,有了这个穿着也免得冷着了。
又说道:
“今儿做这活路太过久了些,脖子低的直不起来了。小姐,在这里坐坐,我出去活泛活泛就来。”
说着便起身走了。
宝钗低头只顾着看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晴雯方才坐的所在,又见那活计实在精致,一时见猎心喜,拿起针来替她刺绣。耳中传来的是宝玉匀细的呼吸,鼻中嗅的也是他淡淡的男子气息。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平安喜乐。深心里哪怕是这般陪坐在他身旁一生一世也是心甘情愿。
忽然间却觉得背上有搔爬的感觉。回首看去却无人。遽然却觉得腰上一紧!大惊下低头看去,原来宝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醒了转来,正笑嘻嘻的卧在榻上看她。
宝钗顿时大窘,方欲起身挣脱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有力手臂——却哪里强得过他。宝玉看她雪玉也似的凝脂肌肤上泛出浓郁的红晕,知她面薄羞涩,有意岔开话题,拉着她的手问道:
“姐姐怎的有空上我这里来?”
宝钗听他说话。心绪方宁,也不敢望他眼睛,羞腼道:
“我方才听说琏二爷挨了打,心里挂记了你,就顺路过来看看。”
说着忽然“啊”了一声,原来宝玉环在她腰上的手又不老实起来,偏生这人还故作不知的央道:
“好姐姐,快和我说说是怎生一回事?”
宝钗见四里静悄悄的无人,自己又挣挫不得,在心里软弱的叹息了一声也就罢了。口中却将贾琏挨打一事详细道来。
原来数月之前,贾赦在外面一处听人说起来有几把好扇子,立刻就命人去寻,原来有扇子那人混号儿叫石呆子,一直在江上跑船,穷得连饭也吃不大饱,偏他家最近被传出来就有祖上留下的几把旧扇子,琏二爷得了这个信,本的是孝心,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才拿他扇子略瞧了瞧。据跟去的师爷信誓旦旦说,都是难得的珍品。老爷就要买他的,不论价钱,那石呆子说:
“这扇子就是我的命,无论出多少钱一把我也不卖!”
老爷没法子,日日骂琏二爷没能力,没孝心。琏二爷勒逼不过,只得去寻那石呆子,已经许到了五千两,先给银子后再取扇子,谁知那石呆子只是不卖,扬言道:
“要扇子,先要我的命!这扇子就是我的命!”
宝钗说到这里,低头来看着他笑道:
“你想想,碰上了这等与你异曲同工的呆子,能有什么法子?”
宝玉将头枕在身旁女子温软的大腿上,正听得惬意,不料宝钗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见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温柔秀美里杂了戏耍的神色,比素日里更多了几分亲近。忍不住神魂颠倒,径直吻了上去,将怀中女子的一声惊呼扼杀在了双唇相接的甜蜜中。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八章 扇子(下)
良久,两人才喘息着分开,宝钗顿时红了脸要走——却被宝玉将手紧紧拉住,口中不住央道:
“好姐姐,且为我说说后来怎么样,琏二哥怎的又挨了打?”
宝钗拿他实在没半点法子,又只得坐了回来接着道:
“这件事后来被贾雨村知道了,要讨好我家,就拿个主意。讹那石呆子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以其家产填补——其意指明谋那扇子了——却只抄到了两把不怎么好的。也不知那石呆子是死是活。琏二爷听说了这事,只说了一句:为了几把扇子就搞得人家破人亡,便挨了打”
宝玉恍然道:
“我知道了,大伯伯心爱之物没到手,心中正自蹩怒,听了表兄这番大不中听的言语,自然请出家法,管教不孝子孙。”
宝钗听他猜得八九不离十,因笑道:
“若论说大不中听的言语,我看还是这里的某人要拿手得多,舅父也不知道被你气了多少次,还有心说别人?”
宝玉问了问贾琏的伤况,转念回来皱眉道:
“其实若照我看来,这石呆子也未必呆了。”
宝钗奇道:
“这话又从何说起?”
说话间她不经意的掠了掠发,这寻常女子做来极是普通的动作,落在宝玉的眼里又宛如一道美丽而专注的风景。不禁赞叹道:
“我若讨不到你做老婆,那这辈子也就白活了。”
宝钗听他竟忽然冒了一句如此粗俗的话出来,而且还是对着自己说的,几乎又羞得要转身逃出去,心中却是砰砰直跳,自觉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蜜匀和着心悸浮荡在胸中。
宝玉此时却若无其事的正色分析道:
“我说那石呆子不简单有三:
其一,他一个穷跑船的,怎会赏鉴,认识得那些风雅名贵的扇子?
“其二,五千两不是一个小数目,加上我们贾府的权势压下来,寻常人物巴结尚且不及,怎会这样固执?”
“其三,扇子只抄到了两把,说明此人早有预备,料想得到大伯的后着。
就凭这三点,我也能推算出石呆子其实绝对不呆,他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要狡猾得多!”
宝钗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下称是,口中却笑说:
“看来一物降一物,以你这呆子来盘谋那石呆子的算计,果然有奇兵之效。”
宝玉嗅着这半拥在怀中的身旁女子身上散发出的兰麝一般的丝丝甜香,不由得将手上紧了一紧,笑道:
“其实我本来也不呆,只是见了姐姐这倾国倾城的容貌,比我聪明上十分的人也痴傻了。”
宝钗听了表面嗔怒,心里却甜蜜蜜的受用非常。
时间便在这对情侣融洽的相处间过得飞快,当袭人进来回说老太太传晚饭之时,两人俱吃了一惊,均觉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工夫,怎的就到了傍晚时分?
宝钗身为女子,却是心细,见袭人微红着脸别着身子不敢转头过来,顿时发觉自己还被宝玉以一种暧昧的方式半搂在怀中。大羞之下,逃也似的起身离开。也不敢多看别人一眼。
晚饭间贾琏赫然在席,在凤姐旁坐了。见头脸上青紫宛然,颧骨旁还打破了两处,宝玉见了回想起自己挨打的时节,同病相怜之意立时大起。贾母见了孙子这般,不免心下恻然,要询起因由,大致与日里宝钗所说相去不远,只是抄来那两把扇子却也非凡物,名贵非常。
宝玉闻言,心下一动,似乎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什么恍惚微妙的关键之处。一时间细细回想,却又着实说不出来究竟,忽又想起自己上次被贾政打,遗留下好些疗治这些皮肉创伤的丸药,忙唤人去拿给凤姐。
次日无事,宝玉自聚贤庄中返来,领了茗烟在街上游耍。信步行至一处所在,有名的唤作大角楼的,乃是金陵城中第一处繁华所在,周遭店铺林立,人潮如织自不必多说。宝玉在一家古董行中流连了一会,选了一对天蓝色珐琅嵌金女像,一方端砚,掌柜先前见这年少客人虽带了一个从人,但衣着单薄简朴,还道是无事进来闲逛,不料竟是一名大主顾,用的更是官府开具的银票,顿时点头哈腰的凑上前来,殷勤非常。
宝玉知道以貌取人乃是人之常情,微微一笑,也不说破。继续选了片刻,忽然看到正面壁上横七竖八的列了十余把旧扇子,还珍而重之的以舶来的玻璃封盖。心中一动便行了过去。老板自是将其珍而重之的一一选拿出来,给眼前这位财神赏鉴。
品鉴扇子此道宝玉却不甚精通,不过他不会却绝不代表其他人也不会。想到这几日庄里事务清闲,索性要茗烟去庄中将贾先生与吴先生请来。
此处距离聚贤庄不过十二三里地,不多时贾诩吴用便坐车到了。这两人乃何等人物?此等小事自不在话下,轻轻易易就将这十余把扇子优缺点品评了出来,更把其上诗画出处经手之人一一列出,许多事宜不要说宝玉,就连拥有的老板也未曾听过。
吴用最后淡淡道:
“这等近朝俗物也拿出来市卖,没的污了我家公子的眼。”
贾诩在一旁微微点头,显然深以为然,宝玉看着老板微微一笑,便起身要走,见那老板满面愤懑不甘之色,脸都紫涨成猪肝了——但凡生意之人,最忌别人说他的货物品质低劣,这老板被吴用一激,这口恶气怎生咽得下去?
这老板的胖脸的筋肉抽动了几下,忽然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咬牙,将四人引入内室,自后面房中宝而重之的捧出一个簇新的长条盒子,摆在吴用面前得意道:
“这位客官,请再看看这把扇子如何?”
吴用与贾诩相视一笑,知道激将法已然奏效。不动声色的将盒子打开,取出其中内置之扇,轻轻展开,顿时动容。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九章 山雨(上)
只见得扇面已颇脏污陈旧,其上却是一副水墨山水,苍空浩淼,一峰在烟雨里昂然矗立,横空出世界,直欲刺破苍穹,墨迹淋漓中深透出一种浓郁的愤懑不屈之气扑面而来,整副画与扇子的古旧浑然天成,交互辉映!
而旁边的模糊不清的题款更有七八个之多,或古拙朴实,或夭矫灵动,或凝实浑厚,或飞扬跋扈。将落笔之人的秉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宝玉尽管对画一道不甚精通,但心中知晓,单凭这几个题字,此扇也名贵非常。(注:题字未必是写自己的名字,比如可以写:名留千古,天上人间等等)
吴用贾诩二人此时已发挥出专业本色,伏在几上细细窥看,更不时以手指轻触,微弹,细擦,略抹扇面,老板洋洋得意的站在一旁,仿佛早知结果,任其赏鉴。
好一会贾诩才站起身来对宝玉恭敬道:
“禀公子,属下以为,此扇质地乃是肇庆的牛骨扇,之上画作为隋董伯仁所作,名为积重秋山图,其余事宜,则有待吴兄考证。”
宝玉笑道:
“真是有劳文和,怎么,吴学究还在犹豫些什么?”
吴用回身皱眉道:
“属下愚鲁,这九个题字只能辩识出三个。”
宝玉饶有兴致的道:
“哦?说来听听。”
吴用沉吟道:
“分别是魏征,端王(即宋徽宗),魏忠贤。”
老板闻言也骇了一跳,而后狂喜非常。须知就连他也只知晓这扇子上面之画本身确乃隋的董伯仁所作,如今却多了这三个大名鼎鼎的题跋,更是价值连城,何况还有六个这学究认不出的?”
于是宝玉便问老板作价多少,这老板却支支吾吾不肯出价,在场的乃是何等人物,如何看不出来老板这等装腔作势?贾诩立刻向茗烟使了个眼色。
这小厮也甚是精乖,向宝玉大声回道:
“禀二爷,还要去拜会雨村大爷,迟了只怕误了时辰。”
那掌柜闻言心中顿时“突”的一跳,忙拉住作势欲走的吴用惶恐道:
“先生万请留步!不知你们口中的雨村大爷,可就是知府大人?”
吴用肚里暗暗好笑,表面上正色道:
“是啊,我家公子不日便要上京赶考,举人进士指日可待,老爷特地唤他向贾太尊请教为官之道。”
老板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眼前这群人看来非富即贵,兼是学识渊博,最重要的是和知府贾雨村拉得上关系!
常言道,不怕官,只怕管!日前石呆子为了几把扇子搞得坑家破业已是人人皆知,要是这几个人在知府面前提起自己有把好扇子……
一念及此,老板脸上的肥肉都在神经质的抽搐!忙挡在宝玉面前道:
“客官留步,刚才小老儿一时间出了神,听说公子对我这把扇子颇为中意?”
宝玉看了看那把扇子,叹息道:
“此乃掌柜心爱之物,既然不愿割爱,小子也就不勉强了。”
老板肚中只叫得苦,表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笑脸:
“不勉强不勉强,公子多少给个价,拿去就是。”
宝玉此时却正色道:
“书中有云: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读圣贤书,岂不知此理,真真多有得罪了。”
老板心中又慌又急,惟恐这帮瘟神前脚一走,封门的衙役后脚便到,只差没有哀告起来。
一干正作戏间,冷不防,门口一辆马车停下,迎面一个凶恶黑大汉手提一对车轮也似的大斧迎头便撞了进来,原来是典韦归庄后闻说宝玉遣人来寻了两位军师去,生恐有什么大事发生,连忙也唤人赶往此处,不意李逵在旁听见,这家伙每日间在庄中吃得酒足饭饱,大感无聊,正愁无事可生闷得发慌,听说有事发生,死缠烂打的也随行而至。
老板见这魁梧凶汉撞将进来,手中那对板斧几乎赶得上自己的身高了,早唬得魂不附体,只道碰上了胆敢在光天化日犯案的劫匪,一头便扎入了柜台下面不住念佛。幸得宝玉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忙将李逵喝住,不住宽慰老板,说是自己家人,行事卤莽了些。老板半信半疑的走了出来,浑身兀自颤个不停。
宝玉见做戏已够,他却不愿仗势欺人,给了老板七千银子将扇买了下来。老板固然意外之喜,宝玉也颇为高兴,此扇送出后,贾琏也免被责,还可以送还给凤姐一个人情。
临走时老板却又神神秘秘的恳求宝玉,若是有人问起此扇来历,千万莫说是近日购入的。
宝玉虽觉这个要求不合情理,心喜下却也没有多问。
一干人出得门来,见天色已晚,宝玉感觉饥肠辘辘,恰巧庄中重要人物多在此处,又闻说金陵城中新开张了一所酒楼,据传掌勺的主厨来自南方,虽然价格不菲,却还是惹得门庭若市,于是索性邀约众人一道前去见识一番。
李逵人虽憨直,但闻是宝玉出口相邀,心中不禁突的跳了一下。直肠也弯了一弯,心有余悸的抚摸着兀自残留酸痛的肩膀——此乃那堆积如山的干柴留给这黑厮的深刻纪念——将牙一咬,下定决心不上这杀千刀的小白脸的当,正打定主意,欲待不去,奈何前方数人的交谈声清清晰晰的传递了过来:
“明炉烤乳猪?”
“公子可说的是早在西周时代已被列为“八珍”之一。《齐民要术》一书说它“色同琥珀,又类真金,入口则消,壮若凌雪,含浆膏润,特异凡常也”的这味珍馐?”
李逵本来往反方向迈起的腿,闻言顿时定在了空中,耳朵也朝着宝玉一干人行走的方向竖了起来。
“正是! 此菜式用乳猪烤制而成。成菜色泽大红,油光明亮,皮脆酥香,肉嫩鲜美,风味独特。用小火将乳猪烤约30分钟,至猪皮呈大红色、肉熟即成。用刀将皮片去(不要带肉),将每条皮切成8块,共计32块,乳猪放在盆中,猪皮覆盖在猪身上,上桌即成。一尝之下……啧啧啧啧,当真只应意会,不能言传也!”
李逵喉结抽动,咕嘟一声咽下好大一口馋涎,”只应意会,不能言传这八个字对大字不识的他而言甚是高深,然而前面的话却是明明白白的听了进去。两腿仿佛已是自有意识一般,身不由主的一摇一晃的随在众人身后了。
“还有名菜荔枝肉……”
“这等特色风味大菜他也能做出来?”
“据说掌灶的厨师之所以背井离乡来到此处,便是因为他菜做得太好了,排揎了同行的生意,偏生当地知县又是被生意被影响得最厉害的那家酒楼的幕后老板……”
“……竞争真是残酷…。。”
“哦对了,等会各位尽情享用,这顿饭吴学究能不能记在庄中帐上?此处一餐耗费不菲,要是让我来会帐只怕就会损失惨重了。”
“啊?竟是如此贵法?不过很遗憾啊,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你是庄主而破例的。”
“啊!……幸亏李逵方才似乎犹豫了一下,没有跟将上来。”
街头蓦然响起一声惊雷也似的粗声喜喝:
“谁说我不去了!”
“你,你……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这番对话彻底将李逵以后独自一人来消费的侥幸心理击溃了,这黑厮闻得宝玉之言,心中顿时大喜过望,已然下定决心今天哪怕是死皮赖脸也要跟来,就算吃得不爽,也要将这个敢于给自己下套的小白脸痛宰得面无人色,以报自己足足劈了半个月柴的心中之恨!何况单听他们的对话中透露出来的佳肴,就已经觉得食指大动,馋涎欲滴?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九章 山雨(中)
因为那新开酒楼离此并不甚远,此时街头又甚是拥挤,典韦提议索性走路过去。
这一行人走在街头,打头站的是两名五大三粗,袒胸露怀的猛恶大汉,后方两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吴用固然有些斯文之味,却被贾诩的阴冷模样破坏得一干二净,居中行着的是一名少年公子。
看着贾诩很有几分奸险的面容,典韦李逵袒露在外的粗大手臂,直让街头行人深刻的觉得一出纨绔子弟带了狗头军师,豪壮恶奴在街头白吃白拿,调戏强掳民女的经典剧目即将上演。
有了这样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宝玉这群人一路行来,自然是惹得鸡飞狗跳,家家户户关门闭户,避之而惟恐不及,街边店铺有贵重东西的先收将起来,家中有漂亮女儿老婆的也慌忙拿锅灰将之脸涂得漆黑。四下里自是有大胆好事的窃窃私议。
“你看这人,长得还人模人样,偏偏不做好事,只会扰乱乡里。”
“老刘,你还不把你女儿藏将起来,没看见那大块头胳膊都比你大腿粗?”
“ 我想起来了,昨个在瓦子庙抢东西杀人的就有这黑大汉!”
“你看那穿长衫的模样就不是好东西,留了三溜老鼠须,黑着脸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一看就知道一肚子坏水!”
“……”
宝玉典韦贾诩闻言苦笑着享受这等招摇过市的”威风”,李逵却敞开衣襟,露出胸膛上密实的黑毛,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沉浸在即将痛宰宝玉,成功报复的快意中,浑无所觉。吴用见自己得以幸免,在一旁偷笑,冷不防旁边甩来的一句冷箭也似的评论令他的笑容凝固在白净的脸上。
“你别看那个摇扇子的家伙一副斯文模样,列位可要注意提防,俗话说得好,不叫的狗才最会咬人!”
四人对望一眼,再看看摇头晃脑的哼着小曲,得意洋洋的李逵,异口同声的哀叹道:
“唉!什么都不懂的人真是幸福!”
片刻以后,四人逃难也似的奔进了酒楼,终于摆脱了随在身后的那群尾巴——这些家伙将想象力发挥到极至,把他们同三年前的数起未破的非礼,盗窃,抢劫案子联系在了一起,惨遭这等无妄之灾,饶是最有风度涵养的吴用的脸色也已发青。
五人寻了个齐整阁子,坐下后宝玉这才长长嘘出了一口气,方待说话,便见李逵一屁股坐在首席上,大模大样的据了主位,对旁边侍立的小二得意嚷道:
“上十个最贵的菜来,酒也要最贵的,今日反正有人做冤大头主动会钞,爷爷我今天是不求最好,只求最贵。”
宝玉笑道:
“行,你说什么都可以,不过谁点的菜一定要吃完,绝对不能浪费。否则的话,哼哼,似乎我府里还有十车干柴没劈。”
李逵顿时哑然,偏偏宝玉说得甚是在理,李逵也是出身穷家,深知稼樯艰辛的道理,顿时憋住,搔了半日脑袋方才道:
“那……先给我上一个最贵的!奶奶的,十个菜我吃不完,一个我总没问题把?”
宝玉忍住笑,淡淡道:
“小二哥,你们这里最贵的菜,似乎是满汉全席把?”
这小二迎新送旧,极是伶俐,巴不得多卖些钱,闻言顿时趁势道:
“这位客官真是好见识,说得半点没错!”
李逵闻言将手一挥,大刺刺的道:
“那好,就给我上这道满汉全……”
这黑厮忽然瞥见吴用古怪的表情,又想到此事宝玉在中间掺和过,李逵脊骨上顿时一阵恶寒冒将起来,连忙改口:
“你这贼厮鸟说的,定然有诈!小二,你先去问他们,最后再来找我!”
于是典韦便点了一盘方才提起过的烤乳猪,吴用对荔枝肉素来向往,眼下有机会一亲芳泽,自是义无反顾的点了它,贾诩素有积热之症,脾胃不适,点了一客开平冬瓜盅,宝玉却听陈艋提过一味极佳美食:<太史五蛇羹>,不禁脱口而出,旁边的小二闻言顿时面有难色。
宝玉微微挑眉,他此时执掌聚贤庄时日颇久,顿时威凌毕现,淡淡道:
“有何难处,可说来听听?”
小二为难道:
“这味太史五蛇羹耗材颇多,制作烦琐,实在需时甚久,偏偏金陵总捕头史大爷今儿在我们这里摆酒,将此菜原料悉数预约了去,要不,客官您老赶明儿来吃?”
宝玉与典韦相视一笑,金陵总捕头史雄乃是老熟人了,吴用微笑着自袖中抽出一张烫金拜帖道:
“你拿这帖子去和史雄说,我家公子要他让一道太史五蛇羹出来尝尝。往来礼节烦琐得紧,公子说让他也不必过来请安了。”小二看了那帖子数眼,半信半疑的拿过去呈上。
那史雄见宝玉在此,惶恐万分,自然是无有不依,若非宝玉有言在先,只怕早已来此逢迎,宝玉却知典韦肚量颇大,又特意去外间拣了三只有名的白云猪手进来拼了个冷盘。
最后却轮到李逵了,这黑厮警惕的睁着铜铃大眼,听小二解说了半晌,直弄得头昏脑涨,最后终于决绝的一咬牙,叫了两斤卤牛肉。
小二领命而去,暗地里却极是为难,他们这等有名酒楼,哪里备有这等寻常卤牛肉?多亏旁边一个跑堂的灵机一动,上外间小摊上买了两斤回来,对付了过去。
因为白云猪手乃是冷盘,还要进炉蒸过以润化表皮,所以李逵叫的牛肉却是后来居上,第一个上席,他想来也着实饥了,也不用筷子,展开五爪神鹰,左右开弓,喝酒吃肉,忙得个不亦乐乎,心中更是得意:
“还好爷爷明智,拣了个上得最快的菜,你们这些家伙就看着我吃把。馋死你几个!”
然而白云猪手很快便闪亮登场, 此菜也颇有来历,据说是在很久以前,白云山上一寺院中,有一小僧嗜肉,常趁长老外出偷食。一次,正当小僧在山门外偷煮猪肘时,长老突然归来,小僧情急下,便将已煮熟的肘子扔到寺外山泉水中,浸泡一夜后,翌日被一路过樵夫发现,拾回家中重煮后以糖醋拌食,味奇美。一时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广州城。流传至今。
典韦一尝之下,只觉得骨肉易离,皮爽肉滑,肉质软中带爽,肥而不腻,大饮一口杯中二十年陈的绍兴女儿红,细细咀嚼,口中酒香与肉香交错盘旋,最后滑入饥肠,当真甘美快意无比。
众人一尝之下,交口称赞,李逵却因为是宝玉点的菜,踌躇了半晌,方才怯生生的以筷子拈了一小块丢入口中,这一入口后,竟连骨头都没有吐将出来,顿时若风卷残云一般将剩余的扫荡一空。
第二道菜上的乃是烤乳猪,内中想是还填塞了各种秘法炮制的果子香料,还未入门来便香气四溢。李逵此番更不甘人后,菜未上桌大手便探出,也不顾热烫先就撕走一半。其味之鲜嫩腴美自不必多言。
此处生意兴隆绝非幸至,连小二的上菜次序也颇有讲究,看他们吃完这两味油腻的大菜后,小二便端了贾诩所点的开平冬瓜盅上来,此菜听来颇为袖珍,其实则不然,乃是采用瓜形肥圆的冬瓜,一瓜可为一盅。首先切出适量瓜尖作为盅盖,将剩下的另一部分掏空瓜肉,放入莲子、肾球、田鸡肉粒、烧鹅肉、虾仁、蟹肉、瑶柱和草菇等八宝一起炖汤。冬瓜瓜肉嫩滑,吃起来口感有点像鱼肚,比普通器皿更容易吸收汤汁,各种材料的鲜味都被集中在盅内,揭盖飘香,回味无穷,笑看这个又矮又肥的胖墩盅,又确实讨人喜爱。
此菜汤的集各种滋味之大成自不必说,更是分外有一股冬瓜特有的清香,将先前那两道菜带来的油腻不适一扫而空。最可恨李逵竟然连作容器的冬瓜也一齐啖之,惹得进来上荔枝肉的小二背转身去都在捂嘴偷笑。
看着端上桌来,色呈琥珀,颤颤微微的荔枝肉,吴用叹道:
“旧年观书,道此菜乃是以肥瘦相间之五花肉,切片后剞上花刀,拍上粉,过油后呈现晶莹之意,再以番茄酱、糖、酱油勾成芡汁,配之以马蹄,肉片用了红糟,微微卷起,如荔枝的果壳,入口酸甜,故以荔枝为名。”
言及此处,吴用深吸一口气闭目道:
“书中云,其味甘美舒滑,如今单是一嗅之下,便只古人诚不欺我也,此菜当真令人悠然神往。”
吴用在一旁摇头晃脑的掉书袋,耳中却忽有淅沥胡噜,大煞风景的恶俗吞咽声响起。吴用大惊睁眼,只见李逵已然端起盛荔枝肉的盘子,往他面前特地要的大碗中倒了多半进去,正在狼吞虎咽,见吴用以一种要杀人的目光瞪着他,反而以一副很无辜的好心表情反问道:
“军师你快趁热吃把,这肉酸酸甜甜的,冷了吃来就不甚爽利了。”
吴用以哀悼的目光看着那盘汤汁淋漓的荔枝肉,有气无力的长叹一声:
“古人云, 清泉濯足、花间喝道、苔上铺席、焚琴煮鹤为天下最为败兴之事,照我看来,还得加上李逵吃饭这四个字。”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十九章 山雨(下)
这一道菜吃下来,厨房中却久久没有回音。不要说李逵已焦躁起来,连宝玉等得实在有些不耐烦了。唤来掌柜一问,方才知道这味太史五蛇羹单是清洗主料之一的菊花,便要将之倒置在一大盆清水内,浸泡两个时辰后,再执着花柄,轻轻在水里摇动以去污物——菊花瓣内有时附着细小的蚜虫,清洗后还要在特制的作料中浸泡,以增色香味,单是一味原料的清洗就要如此烦琐,更何况还要备齐五蛇原料后下锅烹饪?
老板见这桌客人连金陵地头蛇之首史大捕头都呼来喝去若使唤奴仆一般,自是不愿也不敢得罪,在旁边侍立着向一干人解释着本菜的特点之处:
“原来世人食蛇皆有误区,本店下锅之前,只需以毛刷将蛇体表之鳞除去,将蛇皮剐下后,以厨房大师傅之秘法炮制料理后,同肉骨一起以文火细细煨烂。五蛇羹,顾名思义便要以五种不同的蛇类入锅同炖,先下什么蛇,后下什么蛇,俱要按照一定次序依次而来,不可稍有差错。”
李逵闻言皱眉道:
“什么鸟次序,真是麻烦得紧,一古脑扔入锅里得了。”
掌柜闻言却一反惟惟诺诺的常态,直身正色道:
“不成规矩,何来方圆?须知这世间万物千变万化,极美与极丑,大忠与大奸,美味与难吃之间,不过只有毫厘之隔。”
李逵自是听不懂这等文诌诌的言语,但听不懂他就无法反驳,只得闷了一肚子气对着桌上的残汤剩羹出气,宝玉闻言却似有所悟,微微颔首道:
“掌柜寥寥数句高论,实在分剖到极精微之处,小子受教了。”
其时商人地位颇低,按士,农,工,商依次排列,商人若无其他身份,实在处于社会的最底层,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来说,就算一个商人家财万贯,家中有马车数十辆,但是他也不能坐就算是自己的马车出行的。
一旦被人看见举发:你这低贱之人还敢坐马车?这便违反了当时的法律。要吃上官司的——贾雨村这厮就由此拿住了金陵不少富商痛脚,榨取了大量油水。
宝玉居然能对一个商人这般尊敬,连吴用与贾诩都颇为诧异。老板微微一怔后,忙不住摆手,连称不敢不敢。
就这么耽搁了一会儿,那味声名卓著的太史五蛇羹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单是盛放的器皿便是青花碎底白瓷,素雅得令人一见难忘。轻轻揭开盅盖,一股清新的菊花香味扑鼻而来,轻轻舀起一勺鲜汤,竟然也宛如白水一般,清澈明透得见底,放至唇边,带着热气鲜意的浓郁香汤洗劫过整个舌面,从唇舌喉咙汩汩而下,一勺饮罢,微一犹豫后,竟只记得那熨贴入心的热意通透入全身,浑然忘记了这汤的本来滋味!
老板微笑着将沥出的雪白蛇肉裹着已炸成金黄色的蛇皮分成五份,一一盛在各人面前碟中,调味品除盐之外,别无他物!
宝玉微一怔后,顿时明白了这老板行为后隐藏的傲然自负之意——此举分明表示的是:本道菜肴已是至味,除盐之外再加上任何调味品上去,都显得画蛇添足!
果然,夹起一筷雪白的蛇肉,略略蘸以少许盐巴放入口中,舌面上立时便有一种融化开来动人的感觉。欲待细细咀嚼以尝其真味,却只觉菊香满口,恍惚间,口中肉之本质却已经不知何处而去。
须臾,汤消肉尽,惟有余韵袅袅,菊香尤存后,列席之人的心中,还颇有一丝意犹未尽之遗憾。就连李逵,也默然呆坐,仔细回味后忽然站起来大叫一声:
“真他娘的爽!”
这家伙诚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宝玉正待起身唤老板会钞结帐,不意两名小二鱼贯而入,在每人面前均呈上一盏碧色托底小盅,轻揭开盖,内中容物浅紫如玉,上面洒有切碎的红枣、瓜子仁、樱桃、冬瓜条糖,一丝动静也无。
小二躬身对宝玉道:
“因蛇肉性阴凉,所以凡是服过蛇羹的客人,本店特意免费赠送一客槟榔芋泥以滋润调和。”
宝玉微笑颔首,顺手打赏了小二五两银子,他看了看对着这小盅很有些不耐烦的李逵道:
“你小心了,这道甜品可要耐心食用。”
李逵已上惯了宝玉的当,心中早已打定主意,绝不听信他的话,闻言怪眼一翻:
“这一小盅儿东西,爷爷一口也吞了它,小什么心?”
说着不由人分说,便大舀了一勺,往口中一倒!
可怜这黑厮的眼睛顿时鼓了出来,黑脸也渐渐转红,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狼狈万分。
原来那芋泥被舀开后,这才热气腾腾的散发出来,其温度可想而知,饶是李逵皮粗肉厚,这般牛嚼牡丹一般的囫囵吞下,也被烫了个结实。
典韦虽是不懂,但对宝玉极是信服,因此听宝玉发话后,便引勺不发,见李逵被烫得呲牙咧嘴,忍着笑学着宝玉模样,轻舀了一点,吹冷以后服下,滋味果然香郁甜润,有如一道暖线热烘烘的直通入腹中。
四人慢慢品尝这道来自南方的甜品,李逵却缩在一旁,满面晦气的口中暗骂,猛灌凉水。好容易等到他们吃完,忽然见宝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面前的盘子,李逵顺势一看,心里只叫得苦。
——原来他点选的两斤卤牛肉,只怕还足足剩下斤余,这厮先前仗着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上,菜还未上桌便先截留下来,狼吞虎咽,起初又为了止烫,喝了满满一瓢凉水,肚中哪里还有半点空间来容纳这斤余牛肉?
黑厮脾气虽然暴躁,却向来愿赌服输,长叹一声,一拳砸在楼板上恨恨的道:
“我就知道,同你一道出来准被你算计,大不了爷爷去帮你家劈几天柴罢了!”
言外之意,不胜唏嘘,大有英雄穷途之感受。典韦却是第一个大笑起来。
付帐后五人行至门口,宝玉却又转身进去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中却拿了四个食盒分发给众人。李逵打开一看,额头上青筋暴起,偏偏脸上的表情却属于欲哭无泪,尴尬非常那种,咬牙切齿的吼道:
“你到底有完没完!”
原来那食盒中盛的便是那道甜品——槟榔芋泥。
宝玉坦然回望向李逵的那双铜铃大眼怒道:
“铁牛,你倒只顾自己在外间快活,却忘记了你的瞎眼老娘?我寻思了半晌,就以这味槟榔芋泥最适合老人家的脾胃和牙齿,你这家伙!不要就还回来,我还节约十两银子!”
凶神恶煞的李逵却是事母至孝之人,在宝玉的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整个人似乎都立时矮了半截,嗫嚅了半天,搜索枯肠支吾道:
“再,再说菜要冷了,回去了把,回去了把。”
忽然间,街对面惊呼声响起,只见一挂马车旁边,跟随了四五匹健马,竟在大街上以极高的速度横撞过来!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三十章 拦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宝玉微微皱眉,有一种沉思的表情,似乎那架在街头疯狂奔行的马车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吴用贾诩面色凝重,后退了数步,重新行入了刚刚出来的酒楼,免遭池鱼之殃。
典韦却看着那挂马车与旁边的骑手,懒洋洋的将双手抱在胸前,轻蔑的哼了一声。
最先动的还是李逵。
这黑厮吃得酒足饭饱正精力旺盛,心里又憋了一肚子鸟气。见这些人竟在城中闹市区里这般奔驰,眼见得他们身后烟尘漫天,隐隐有哭喊哀号痛骂声传来,显见得这一路上的平民百姓损伤惨重。
而此时这些人眼见得他们前方正有一名吓得呆了的老婆婆与小女孩立在街心中央,竟还是直撞过去,简直视人命若草芥一般。李逵心中那股无名火顿时腾腾燃了起来,趋前数步,看准了奔在头里的那名骑士,狂吼一声,一拳便直轰在了那疾奔中的马头上!
中拳的马匹顿时一声凄惨至极的悲嘶,眼见得头部以一种怪异的歪斜方式别了过去,勉强再奔了数步,庞大的身躯轰然失去了平衡,自鼻中喷出一团血雾后,以极高的速度在地上翻滚了十数圈后,尘土灰烟弥漫,余势未衰,连同马背上的骑手一起撞进了路旁的一所店铺中,只听得里面淅沥哗啦尽是瓷器破裂的声音,店铺老板想必损失惨重。
旁边那些随车同行的骑手见同伴受此突袭,生死未卜,自然是又惊又怒,后面两人的骑术也颇为了得,轻带缰绳,两匹怒马便转了向,径直携了雷霆万均之势,向立在路心的李逵践踏而至!手中更摸出一条长而带刺的马鞭——显然这鞭子一旦抽在人身上,那么势必卷下数块血肉起来!
李逵也发了性,凶吼一声,上身衣服遽然被暴涨的肌肉撑破,竟迎着那两匹奔马对冲了过去!
寒光一闪!
顿时血光激现!
马匹的哀嘶声顿时惨烈的响了起来。
李逵在地上一个翻滚,双斧已然在手,那两匹疾冲向他的奔马的前足赫然已被齐腹斩去!
这两匹马上之人的功夫似要比先前那人高上许多,跨下坐骑突然失去平衡,一个筋斗往地面栽去,这两人在这短短的刹那,居然能从马鞍上借力跃起,在空中一个翻滚后——
出鞭!
鞭子上锐利的倒刺闪着寒光,似毒龙一般猛抽往地上李逵的背部!
被溅了一头一脸马血的李逵没有躲。
他力斩疾奔中的双马,饶是蛮力惊人,也有些心浮气喘,此时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因此他没有躲,也根本躲不开,只能运气于背,硬受一击!
“啪,啪”两声,破碎的衣衫若蝴蝶一般在空气中飘舞,那两条钢丝所制的长鞭结结实实的抽在了浑身肌肉贲起,块块粗硬如铁的李逵的背上!
宝玉目光中,寒芒一闪而过!
两匹健马痛嘶着在地上翻滚,鲜血从前肢的断口处激喷出丈余,刹那间便血染长街。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惨烈的血腥灰土的味道,冷不防后方又有马匹的怒嘶与人们的惊呼声传来。
——典韦大步行出,一把挽住了牵拉马车双马的缰绳!
他双臂上的筋肉遽然暴涨,”啪”的一声将双袖炸得粉碎! 手臂上靠近肌肤表面的血管此时完全凸了出来,就好似一条条淡青色的蛇箍在了肌肉嘭起的小臂上。肌腱凸露暴涨,像一节节煮熟了的铜。
两匹急速前行的奔马的奔势忽然止歇,猛然间”烯呖呖”一声扬蹄人立而起,尘烟飞扬间,青石板所修筑的地面上被强大的冲力生生拖出一条深达寸余的划印,但疾驰中的马车,赫然还是停了下来!
本来李逵徒手力毙奔马已算是世间少有的蛮力,然而典韦一出手,便足已震慑古今!以一人之力挽住疾奔中的双马,还要加上庞大的车厢的惯性,这需要何等狂猛强悍的力量!
攻击李逵的两人在空中翻滚了一个空心筋斗后踏上了地面,惊然回头的眸子里恰好将马车被生生拉住的镜头收入眼底,两人顿时失色,欲长身而起向雄壮若山的典韦扑去!他们的目的很明显:
——围魏救赵。
攻其必救之处,阻住他的下一步对车厢中人不利的行动!
然而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法!
两人背上忽然剧痛!
这痛楚却迅疾的弥散到他们的全身,连同麻木的感觉一起,似热毛巾一般将两人全身上下紧紧裹住!两人的身躯因为剧烈的痛苦而扭曲抽搐起来,以至于错觉得全身的骨头,似乎都寸寸断折,粉碎了。全身上下应和那痛楚的,只有双耳中绵延不绝的”嗡嗡”声。
李逵重重击在两人背上的双拳,实在已经粉碎了他们的战斗力!
宝玉似是不经意的望向似疯虎一般冲向马车的李逵的背后,破衣飞舞下的肌肤上,惟有两条白印而已,不禁释然微笑。
而这么一耽搁,跟从在马车后面的骑手已经下马,纷纷怒喝着扑向了典韦,为首的一人再不说话,自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钢刀,迎面砍来,典韦冷笑一声,略侧了侧肩,一脚便踢在他的小腹上,那人口中顿时一股血箭标射而出,惨叫着直飞了出数丈!
后面那六七人对望一眼,齐声喝了一声,一齐攻了上来,显然是要倚多为胜!
虽然是以寡敌众,力挽奔马的典韦的全身上下仍然发出一种强烈的斗志,一种令人震惊的不死不休的杀志战意!他魁梧高大的身躯上,兀自沾满了也许是敌人的也许是自己的鲜热血迹。最奇特的是,这样凶神恶煞的模样望过去,却令人一点都不觉得他粗野莽烈,反而有一种澎湃的豪态,睥睨群伦。
马车中忽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住手!”
宝玉也向典韦微微点了点头,典韦立刻退后一步,一把拉住了已冲到车前,不肯善罢甘休的李逵。
宝玉淡淡道:
“阁下在街头肆意纵马,毫不顾及路人的安危,难道眼里没有王法么?”
车中人微”噫”了一声,其声颇为讶异,显然未料到宝玉居然拿这种大道理作为发难的因由,他反问道:
“难道你不是柳大头派来的人?”
吴用上前一步淡淡道:
“我家公子从来不知你口中的柳大头是人是鬼,只是阁下在闹市纵马,已违反大清律令,还是先将你等一路上损毁民家的财物赔偿后再说!”
与典韦对峙着的一名满面横肉的大汉狞笑道:
“什么大清律令,老子的话就是律令!你手下这两条狗是很能打,一对一我们不是对手,不知道能不能一个打五个?”
那大汉说完,将手一挥,后面拥出二十余名手拿凶器,一眼便知绝非善男信女的人,缓缓向典韦,李逵,宝玉这面逼了过来。
典韦的拳头,霍然捏紧!
宝玉却微微抬了抬下巴,轻蔑道:
“以你们这种窝囊废来说,他们不要说一个能打五个,就是五十个也不在话下,不过我却更喜欢以强凌弱,十个打你们一个!”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三十一章 欢宴
一时间,在场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宝玉话中之意,四下里一片安静,但听得那辆被拦下的马车中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轻柔的叹息了一声。
隔了半晌见周围仍无动静,那似是为首的大汉以为宝玉虚张声势,满面都是不屑之色,一阵狂笑后正待开口讥讽,岂知忽然间四下潮水一般的涌出大群手拿铁尺,锁链的官差,将周围的道口小巷封了个水泄不通,为首之人四十上来,剽悍非常,正是金陵总捕头史雄。
方才外间争执一起,贾诩便去知会了这位专理治安的差官。对于史雄而言,只要宝玉发话,叫他去明火执仗的当街杀人都不是难事,何况是这等为民除害,维护地方安宁这等应尽的义务?
史雄要在主子面前显摆威风,顿时立刻颁下严令调集了手下赶来,连那些平日里关系较佳的地痞流氓也一同拉来以壮声势,好在他今日在此摆酒贺寿,邀请的人多有下属同僚,因此组织起来才能这般快法。
见四面均被身穿衙役官服的公差团团围住,后面帮手的闲汉只怕也有三百来人,个个目露凶光,手持利器,那些片刻前还耀武扬威的人顿时萎焉了下来,知道只要这场对己方来说,人数上处在极其劣势的斗殴一起,混战中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算事后侥幸能保下性命逃出,也要落下个绘影描图,抗拒官府的大罪。那名方才还洋洋得意的大汉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后退数步,色厉内荏的喝道:
“倚多为胜算什么英雄?你究竟想怎样!”
宝玉根本就不理会他的虚张声势,冷冷道:
“你刚才说谁是狗?”
那满面横肉的大汉顿时一窒,马车帘子忽然被掀开,一个四十上下,看起来极其干练的精瘦汉子掠了出来,迎面”劈劈啪啪”就给了那大汉数十个耳光后,对宝玉躬身道:
“这些下人不懂事,公子万勿与他们一般见识,今日此事如何解决,还请划个道出来!”
宝玉看了看侮辱典韦的那大汉一眼——那厮已被打倒在地,不住呻吟,脸已肿得不成人形,口中牙齿至少被打落一半,也有些暗自心惊这汉子的出手竟是如此快法,淡淡道:
“我划什么道,自有王法公断!你等纵马横行闹市,一路上这些平民百姓的损失如何算来?”
那精瘦汉子也不多说,双手捧出一张银票:
“此乃纹银五百两,足够赔偿他们的损失了把?”
宝玉也不急于将银票接过,看了看四下里聚集的人众,冷冷道:
“你等悍然拒捕,打伤我方多人,这笔帐又如何算法?”
中年人一扬眉,脸上戾气一闪而逝,深吸了一口气道:
“要说被打伤的,似乎是我们这方把。”
宝玉忽然展颜一笑,径直行到旁边一名衙役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方才一马当先,奋不顾身,那是很好的,不过这些人都凶悍得紧,有没有受伤?可感到浑身上下是否有不适的感觉?有的严重伤势初时中了还不觉得,后面一会儿才慢慢发作的。”
这衙役名叫刘老二,跟随史雄多年,乃其心腹,俗名”雁拔毛”,意指连大雁飞过也要扯将一根毛下来,其为人可想而知,他方才率了一帮手下缩在人群中靠后之处,”一马当先,奋不顾身”八字考语实不知从何说起。愕然间忽听得宝玉将话挑得这般明显——这等逢场作戏却乃是此人的拿手本领——顿时应声倒下,在地上翻滚干嚎起来,同时在地上连使眼色,他手下十余个兄弟也有样学样,”内伤”一齐发作,顿时呼号之声,连绵不绝。
中年人见宝玉这般明目张胆的将脏水泼到自己的头上,额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眼见得就要发作,忽然车中有人咳嗽一声,那中年人面肌一搐,显然强直忍耐,自怀中再摸出一张银票,说道:
“这一千两银子就算是兄弟们的医药费,公子意下如何?”
宝玉却还在啧啧有声:
“兄台真是有钱,怕不是掘到了银矿把?”
斯时私掘银矿乃是钦定的与谋反等同的大罪,那是要诛灭九族的,宝玉似是无意的将这个罪名罗织到这些人的头上,用心可想而知。
那中年人终于忍耐不住,抬起头来目中凶光一闪,却恰好看见凝重沉稳如一座巍峨的山脉的典韦挡在了宝玉的身前,而旁边那名虎形黑大汉不住捏着手指,眼中的嗜血的目光似屠刀上的冷芒一般连续闪耀着
这中年人心中一凛,想到自己保护的车中人的身份,手指已生生捏入了按着的车辕中寸余,一字一句的道:
“公子真是爱说笑,不知是否可以放我等离开了?”
宝玉笑嘻嘻的道:
“你看我们外围那么多兄弟,专门来这里一趟也不容易,阁下腰缠万贯,是否请他们也喝上一杯酒呢?”
他虽然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但是情势如此,那中年人能说个”不”字么?只得面色铁青的再从怀中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出来。
宝玉笑容可掬的将这四张银票拿了过来,看也不看,顺手递给史雄,正色道:
“应当赔偿给百姓的五百两银子,不许私自拦下半两,其余的你作主分了把,来的兄弟都沾点光。”
得此意外之财,不但来到此处的衙役闲汉欢喜非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宝玉更有明言见者有份,史雄决然不可能一人独吞的——就连四下里受了骚扰的百姓也欢声雷动。
见那中年人满足了自己开出的条件,宝玉也明白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一挥手,围住的人群让出一条缝隙,放这马车与随行之人灰头土脸的离去。
闹将出这样大的声势,宝玉一行自也是走不成了。何况他也深知”仗义每多屠狗辈”的道理,有心在金陵城中这些市井好汉留下个好印象,索性以给史雄贺寿为名,命人在周围数条街上的酒家饭肆大量搜购酒席,就地于街边摆起桌子,开出了整条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流水席来,那些酒家一来见是衙役上门前来订购,二来宝玉又是现银交易,还能小赚一笔,自然欢天喜地,尽心竭力的整治菜肴。
到后来,足足开够了百十来席,周围数条街道的酒家近百个厨师都忙得不可开交,连菜市场中的余货也被购买一空,在宝玉的授意之下,四下里的的街坊邻居也一起出来同乐欢宴,将整条大街拥塞得水泄不通。
李逵典韦两人却最喜这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热闹场合。径直跑去人从中呼幺喝六,赌钱拼酒,快活至极,在喧杂的宴饮声中,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浓烈而馥郁的快活热切气氛,以至于这场欢宴直持续了近三个时辰方才散去,
看着眼前逐渐散去的人流,宝玉寻到了典韦与李逵,这两人居然还是清醒着的,能够自己站稳,看着哈哈大笑的两人歪歪斜斜的互相支撑着向自己走来,宝玉的眼里流露出一种只有在兄弟手足间才能看到的温热情谊,
四下里灯火通明,宝玉也借着几分酒意,掀翻一张桌子坐了上去,将李逵拉到自己的身边一同坐下,拍着他的肩膀道:
“铁牛,怎么样,今天开心不?”
李逵打了个酒嗝醉醺醺的大着舌头道:
“呃……看,看来跟着你混还真有……趣。”
此时他们面前正经过的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婆婆与挽着她手臂的小孙女,两人想来也是参加了这场酒宴,脸上都泛着红,带着满足的笑容。宝玉关切道:
“老人家,你慢些走,别摔着了。”
这婆婆转头过来,却恰巧看见了李逵与典韦,忙拖了小孙女过来磕头,口里恩人长恩人短的,黑厮本就喝得头昏脑涨,见两人不住插烛也似的下拜道谢——他一生杀人放火,喝酒打人,听得最多就是他人的咒骂,哪里受过这等待遇?不禁呆住了。
喜得宝玉将这对祖孙劝了起来,但这一老一少临别时回首那种深切感激的眼神实在在李逵心中留下了极深的感触。
宝玉送走了那对祖孙回来,看着李逵的眼睛微笑道:
“你可知道她们为什么这般感激你吗?因为先前正是你将那头撞向她们的奔马击毙,这对祖孙才能在此时此地开心度日,怎么样,做好事的滋味是不是很好受?”
李逵难得的腼腆了一下,搔了搔脑袋咧嘴傻笑道:
“也说不上什么好受不,只是感觉怪怪的……”
旁边的典韦闻言长笑,连宝玉也不禁莞尔,与此同时,他的心中却惊鸿也似的闪现过一个问题:
“今日那些敢于在闹市纵马的家伙,训练有素,能屈能伸,后来出面与自己打交道的中年人已算是杰出人才,而车中更有一名未现身的高人始终隐忍不发,单凭这等胸襟气度见识实非常人所能及,这些来路不明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三十二章 游兴(上)
当夜回去宝玉却被久寻他不见的王夫人在门口抓了个正着——此番是王夫人亲自来寻,袭人与晴雯也不敢再帮他搪塞过去——又嗅到他一身酒味,自然是结结实实的教训了一顿,喜得贾政不在,素来宠他的王夫人与贾母又能拿他怎样?但这样一来,少不得要禁足数日不能外出。
凑巧的是隔了两日水月庵中大做法事,贾母王夫人被邀了去吃斋念佛,要住上好几日,宝玉推说头昏,装病耍赖,软磨硬泡,使尽浑身解数抵死不去,得了个空逃将出来。
他心中担忧贾母与王夫人杀回马枪,留了茗烟在院子里预备随时通风报信,因此不敢走远,又着实忧虑那晚惹下之人寻机报复,不知聚贤庄眼下情况如何,就在贾府附近寻了个整洁茶舍的雅致阁儿坐了,命人去唤两位军师前来议事。
幸亏吴用贾诩也觉察到了这起人的蹊跷不凡之处,当晚便派人出去查探,但据回报之人说,那马车行入大街以后在一个拐弯处停了片刻,不多时候又从其他方向驶来一模一样的三挂马车,四车并行出数里后,又再度分散驶开,自此再也难以寻觅到其踪迹。
宝玉听了跟踪之人陈说以后,又与吴用商议良久,始终不得要领。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贾诩却忽然道:
"其实照我看来,寻觅不到他们的线索,其实也是一条线索!"
宝玉与吴用俱是才智高绝之人,听了贾诩之言,沉思了半晌后两人顿有所悟!
吴用思忖片刻,击掌赞道:
“不错!没有线索其实就是线索,文和此言极妙!”
宝玉微笑道:
“文和的意思难道是说,金陵虽大,但是能够有实力在我们眼皮下面潜踪遁迹的势力却是屈指可数……”
贾诩沉声道:
“不错!以我看来,那马车中的神秘人,不是盐帮中的元老级别人物,便是漕帮中的核心分子!”
说到此处,贾诩从怀中取出两具马蹄铁。
“公子请看,这两具蹄铁乃是自被李逵斩断的马蹄上取下来的,上面的标记乃是杭州城中最有名的那所铁匠铺所打制。这表明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来自于苏杭一带!而那里正是盐漕两帮的老巢!”
三人商议到此,纵然推算出了那些神秘人的身份,却也陷入了僵局中,敌暗我明,面对潜伏在诺大的金陵城中暗处的敌人,实在也拿不出来可行的办法——总不能挨家挨户来一一搜查吧?——只能在这几天里要庄中严加防范。
看看天色已晚,吴用贾诩说到庄中还有事务,因此告去,宝玉见茗烟那边久无消息,想来贾母与王夫人真的出去了,心中大宽。忽然又想起义弟陈艋日前曾经多次邀约自己去秦淮河中把盏,说道这几日京里来了大帮歌妓,与金陵整日赛歌斗舞,甚是热闹。便意图与两人一起回庄,将几件要紧事务一起处理了,三人一同前往。
贾吴二人也是男人,对那种旌歌声色之地自然向往,往日落魄之时想去没有身份银子,遭逢了宝玉发迹以后却没有时间,今日正是大好时机,顿时应了。
。宝玉便遣了人去予陈艋报信,自己随两人返回庄上。
此时有宝玉主持大局,对有分歧的意见能一言而决。两名军师在旁辅助,日间堆积下来的繁琐事务不多时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看时间,还花了不到小半个时辰,正是赴宴时候,一行人出门,却迎头撞见李逵这莽汉,因问起说是去秦淮游玩,顿时蛮劲发作,抵死要去。众人均觉为难,宝玉自车中伸头出来笑道:
“铁牛你若依我三件事,便是皇宫我也领你去。”
李逵已在此人手上吃了数度大亏,摸了摸因为劈柴兀自酸痛的胳膊,舔了舔烫伤尚存的嘴唇,顿时多了个心眼,警惕询道哪三件事。
宝玉微笑道:
“第一件事,你要紧随在我身旁,无论怎么样都不得作声,第二件事,把从不离身的那两把斧斧头放在家中,我们是去看戏喝酒,又不是去杀人。第三件事嘛。要把现在这身衣服换了。”
听宝玉最后一句话,众人均向李逵看去,只见这黑大汉下身一条土布灯笼酱色裤,上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白布对襟褂子,黑乱的长毛支支岔岔的生满胸口。这厮还茫然不自知嚷道:
“公子你也太过费事,前两件事自是依你,可大伙不就是海吃猛喝一顿嘛,换啥衣服,俺就身上这身最好了。”
吴用没奈何道:
“废话少说,快去换身衣服,大家都在等你。”
李逵为势所迫,只得泱泱不乐的去换了身衣服出来——这厮却不知去哪里扯了身财主穿的团花三蝠锦袍穿上,里面却不着内服,活脱脱一个钟馗!
他这一现身,就连素来不苟言笑的贾诩都笑岔了气。宝玉忍着笑下车来,命茗烟去给他寻了身家丁衣服穿上,看上去稍微顺眼了些,一行人上了马车,径直向秦淮驶去。
金陵秦淮河,京师八大胡同一南一北分隔数千里,却各代表了南北方烟花界的最高水准,分别以桨声灯影的温腻与北地胭脂的泼辣闻名于世,经久不衰。值此圆月尤皎的仲夏之夜,在这六朝金粉,悠然间歇的桨声中细细玩味两处截然不同的风味的比竟,不要说他人,就是素来古井不波的贾诩也暗自向往。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三十二章 游兴(下)
一路行去,愈靠近秦淮河,便愈是挤拥,人头攒动,看那万人空项的模样,不要说车马想驶将入去,就是人能勉强塞挤进去都绝非易事。空气里沸腾着一种热切的激动,只听得旁边人只是嚷:
“要开始了……让让……方云儿姑娘要开始与那北地来的的苏小小开赛了……”
“可不是,北边来的已连胜了三场,若是再输下去,那个什么……”
“花魁!”
“对对,还有天下第一的匾就得让人拿走了。”
宝玉心下大奇,向吴用询问究竟,原来金陵秦淮与京师八大胡同各自持掌南北青楼之牛耳,俗话说,同行之间乃是冤家,为了分出胜负,每年两地均会派出当红姑娘比赛十场,项目为歌舞等,胜利场次多者可赢取那块天下第一的牌匾。
比赛采用循环淘汰制,先决出牌匾的南北归属,再由各位清倌人当场献艺,赢取花魁桂冠。
此事已举办了数十年,素来便为好事者津津乐道,而天下第一的称号已由秦淮河连续夺得了两届,此次八大胡同携当今风头最热的苏小小前来,数日前在试演里以一人之力,全胜三场,大有一雪前耻之势。
宝玉闻言叹息道:
“原来烟花之地,也难逃名利二字的羁袢啊。”
说话间人潮涌动,越发拥挤。连李逵这等蛮人上前挤了半晌,也是无功而返,宝玉他们只得相视苦笑。吴用忽然眼前一亮,指着河旁码头一支孤零零的小船道:
“公子,地上挤,水上的人总没那么多把。”
一行人大喜之下,正待行过去雇船,不料斜刺里撞出一帮人来,捷足先登,吆喝着上了船。一行人只得相视苦笑,李逵更是牛眼瞪起,挽起衣袖,看架势很想将那些家伙径直拉下船来,只是宝玉向来严令属下不得仗势欺人,这才没有将行动付诸实施。
忽然间那船家与登船人吵了起来,远远的传了过来:
“……钱……不够……不载了!”
宝玉见事有转机,忙带人行了过去,原来这船家嫌先来那群人渡资给得太少,因此拒绝开船。宝玉好奇询道:
“船家,到大中桥多少钱?”
那尖嘴猴腮的梢公见又来了主顾,一双贼眼一转,胆气更壮,大声道:
“今日实不相瞒,足要三十两银子!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概不讲价!”
对面那群人中一名为首打扮的公子怒道:
“你这厮好生奸猾,平日里坐过去不过半两银子罢了,眼前背转身就又涨了五两。”
宝玉却明白奇货可居的道理——他贩卖私盐也是以此赢利的——因此对于船家的敲诈也不以为意,甩手便掷了一个三两重的金锞子过去,不耐烦道:
“行了行了,不相干的人下去,船家快开船了。”
那梢公手忙脚乱的将那锭金子接在手里,拿牙咬了咬,笑得嘴都合不拢来,献媚道:
“是是是,公子坐稳了。”
此时先来那群人却不依了,出来数人拉住船头怒喝道:
“你这厮哪里来的!竟然敢在大爷面前显摆!”
宝玉嘻嘻笑道:
“本公子什么都没,就是有钱,专喜欢拿钱砸人,你不服?”
那群人未料到宝玉如此回答,又急又怒,一声呼喝,立刻便冲上来几人意图拳脚相向。宝玉不以为意,轻轻抬了抬眉——背后那黑旋风乃是何等人物,整日里无事也要生出些是非来,何况是欺到他头上?早已按耐不住——这厮却是最受不得鸟气的。眼见得宝玉首肯,心喜非常!冲将出来。
冲上来那几人忽然见宝玉身后霍然冒出一个庞大的黑影,凶神恶煞的反扑过来。这一惊端的非同小可,本来十分的胆气畏缩成了三分,李逵这等粗人一把捏住为首的,一顿雨点也似的拳脚下来,打得杀猪般的惨叫连喊。余人顿时轰然逃窜。
宝玉忍住笑,见打得差不多了,怕闹出人命,忙唤李逵上船,那黑厮把人痛打一顿,心怀大畅。欣然领命。
或许因为是晚间把,秦淮的水漾漾的绿着,在夜色的烘托下,纯透得毫无一丝渣滓,浆轻轻的插入水里,缓缓后拨,水声哗哗的清晰在耳旁,再看着岸上密密实实的人群,分外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清爽快意。
沿路上听来断续的歌声,经过夏夜的微风与略燥的暑气,很有些丝丝的袅婀。此时李逵却袒了胸扇着风大踏步行来船头,不耐烦道:
“什么鸟地方,行了半日还未到!”
说话间,前方灯火辉煌通明,连水影也荡荡的透出繁华喧嚣来——两艘豪奢巨型彩色楼船并排在一起,一红一绿,之上丝竹靡靡,载歌载舞,却正是到了此行目的地:
——大中桥。
那女子幽柔忧郁的歌声,也随之传了过来。
宝玉仰头看去,只见歌声来自于绿色楼船上一名女子,穿枣红色的云肩,黛绿趁兔白的深衣,缛裙袅袅,其实也没什么装扮,就坐在披着月色灯意的琴几前,和着簌簌点落的缤纷彩花,只觉得她缨络灼灿,宝珠生辉,连带身旁站的婢仆打扮的少女,虽脸容看不真切,也粘带觉似眉目皎好,沾风带香。
此时一曲已毕,一人高冠博袖,一口京片子,起身笑道:
“看来又是我们阮梦儿姑娘承让了。”
对面红色楼船上人人面带黯然丧气之色,列席人中,陈艋赫然在坐。神情甚是愤懑,他忽然招手唤了名丫鬟过来,自怀中拿了张纸递了过去。
不一会儿红色楼船上忽然有一位清丽少女领两名丫鬟排众而出,月色下,她的样子有一种出尘的倦意,揉和了衣不胜风的柔弱,还搀和了出神的秀气。
——就似一颗无色而发亮的宝石。
——又似乎一缕无力的幽魂。
她敛荏一礼道:
“小妹何田田,特地向姐姐讨教一二。”
待周围首肯以后,旁边两名丫鬟便奏起一支新曲,这女子轻启朱唇唱了起来。
宝玉一听心中一惊,原来这女子唱的竟是日前自己写给陈艋交差的那首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候。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颦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听得数句,心中暗道要糟,原来这女子唱功虽佳,只是旁边伴奏之人意境太低,领略不到其中的深奥精微之处,因此陈艋这手奇兵突出之举,眼见得竟要无功而返。
宝玉与陈艋间相处甚是相得,更兼生在金陵,自不愿外地人来占了威风,见船家梢头摆了一支烟火,顿时心中有了计较。
一道蓝火,蓦然间从沉沉的水上升起,打破了这盛会竞赛,扶摇直接上天际!
就似无声的电,不甘寂寞的在无尽苍穹中吞吐了一瞬,给人以落寞静止的感觉。
绿色楼船上的人只见眼前歌奏着的女子微惊面容上蓝了一蓝。
——分明的是,朱色的唇在一刹那里惊艳也似的紫意了起来。
奏着的曲子顿时为之惊断,维持秩序的人方欲喝骂。那幽幽的箫声却适时的响了起来,径直扑入每个人的耳鼓,荡气回肠于他们的心中。
何田田怔了一怔。
她却也只怔了一怔。
因为她顿时听出——这支曲子,恰好是为自己方才唱着的词量身订做的。其意境,音律,不知道要比先前的两名丫鬟所奏高明百倍!
她马上抓住了机会。
清婉的歌声应和着袅曲的箫声,蜿蜒在秦淮河的水面上,歌声时而错落,时而惊起,时而低回,时而迷离,箫声却总是适时的相陪点缀,并翼齐飞。
良久,声响幽幽盘绕,终至无形,四下人潮攒动,偏生万籁俱寂,好一会儿,人人的心中都还涌动着一种因为曲终人散而起的浓烈凄凉!
万众瞩目下,冷黑的河心深处,一名手持竹箫的俊秀白衣少年立在船头,飘然若仙。他似是猛出现似的,那一股气派,像已吸尽了月里的精华,昂然立于天地之间。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三十三章 双壁
良久,欢呼声才响了起来,绿色楼船上的人俱面带惊容,显然,这一次阮梦儿的气势分明被那名不见经传的何田田压了下去。
陈艋看清了宝玉的面目,行到楼船船舷旁挥手喊道:
“二哥,你来得正是时候!嘿!我们金陵终于扳回一城。”
言语中的喜悦之意,呼之欲出。
——此时自然有人分开一条道路让宝玉的船开了进去。那船夫得了这个彩头,在四下里拥挤的同行中左顾右盼,乐不可支,看上去一副小人得志的猥琐模样——宝玉行上红船,在陈艋身旁坐了,舒适的抿了口茶道:
“嘿,今儿人太多,我差点就来不了了。”
接着将吴用,贾诩引见给旁边各位士绅。李逵却有约在先,只得如锯了嘴的葫芦一般,闷在一旁不则声,一双牛眼倒是东张西望,宝玉也不理会他,命他在自己身后空地里坐了。又使人去寻觅些酒菜来给他吃。李逵见有吃有喝,还有小曲可听,也自得其乐。
说话间那侥幸胜了这场的何田田姑娘已经娉娉婷婷的行了过来,对着宝玉深深一礼道:
“贱妾在此谢过二公子相助之德。”
宝玉本不愿与这些风尘女子多有瓜葛,适才出手相助一是不忿自己所填之词轻易被人所比下,其次却是看在陈艋的面子上。当下微一挥手,淡淡一笑,也不说话。
他这一来,何田田却作了难,眼见得今晚将决出天下第一牌匾的归属。而今年秦淮方面显然处于绝对下风,唯一的变数便在面前这位贾府二公子身上,她自恃容貌堪称绝色,普通男子一见大多神魂颠倒,色魂授予,本想等宝玉开口后将两人关系拉近在出言求恳相助,孰料他竟对自己视若无睹,淡漠非常,心下顿时生了气,冷冷转身离去。
这些小动作怎的逃得过宝玉的眼睛,何田田虽是大有姿色,在他眼中温婉不及袭人,艳丽更比不上晴雯,何况上面还有已是他囊中之物的薛林二姝?见她明明有求于己还拿腔作势,心下暗自好笑。
待何田田行远后宝玉对陈艋笑道:
“艋弟的红颜知己就是她?”
言下大有轻蔑之意,陈艋摇头道:
“此女心高气傲,小弟是看不中的。”
说着便对身旁侍女吩咐道:
“将云婷姑娘请来。”
不一会儿一名轻盈若诗,悠美如梦,桃腮杏目的佳人便在三名侍女的簇拥下往这席行来。若一朵云一般盈盈施礼,口称公子。
宝玉对着陈艋笑道:
“国色天香,贤弟果然有眼光。”
陈艋被宝玉一说,得意非常,径直将那女子拉入怀中。口里笑道:
“她们那里还有一名号称秦淮花魁的妙人儿,可要小弟为二哥引荐一番?”
云婷也笑道:
“公子大才,早已闻名金陵,云儿姐素日里也常常和姐妹们提起公子名字。”
宝玉回想了一下道:
“方才我前来的时候,听人说什么方云儿姑娘要与苏小小开赛了,莫非摸口中所指的,就是她?”
云婷黯然道:
“云儿姐是作为秦淮方的压轴人物,安排最后出场的,但是眼下田田也败了下来,对方还有四人,最后才会轮到苏小小,先前的姐妹已将最近的新词唱尽,只怕……云儿姐没有机会对上苏小小了。”
此时宝玉才将比赛的规则搞清,原来决出天下第一牌匾归属的惯例便是,南北各出十人,采用淘汰制,胜者一方可以继续留在台上接受挑战——如果实力强劲,己方一人往往能淘汰去对方数人。
斯时又无麦克风,扩音器,上台的又是纤弱女子,往往唱毕一曲,实是极耗心力。其时讲究的是一个“新”字,唱的尽是各地流传的新词,越到后面,选择越少,若你唱的是先前人已唱过的,在气势上就落了下风。因此每年一度的这次盛会,表面上是烟花行业中的地域之争,背地里却还包含了南北两地文人的暗自较劲。
这时众人耳旁忽然回荡起一阵令人清新忘俗的歌声,凉凉的盘旋萦回,使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洋洋快意。宝玉侧耳细听,唱的正是自己改动过的那首<望海潮>
东南形胜,六朝都会,秦淮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淘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竟豪奢。
重江叠郦清嘉,有三秋桂子,百里烟花。羌管弄晴,渔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涌高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这女子清清扬扬的声音配上自己的这首描写太平时节的新词,而旁边伴奏的也是高手匠人,基本是完美的统合在一起,顿时将对面那女子盖了下去。
一时间下方人声鼎沸,欢呼声,赞叹声云集,此番秦淮青楼主场作战,确占了地利的优势。
接着这位秦淮花魁方云儿不负众望,连下两城,矛头直指苏小小!
然而她却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在八大胡同中,与苏小小并称为双壁的柳卿怜!
这女子一身才华风情,丝毫不在方云儿之下,两人连续换唱了四首新词,具是南北名家特意为此会写就的新作,均未传世,竟还是角逐得不相上下!
第五度交锋的时候,柳卿怜终于露出了疲态——这倒不是因为她体力将竭唱不下去,而是由于手中已没有了新词来与对方抗衡,只得选择了一首早已流传开来的前人遗作。
方云儿却恰巧保留了一首用来对付苏小小的杀手锏,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势已骑虎难下,在心中叹息一声,微启朱唇唱了起来。
两人才华,声色相仿,所唱之内容便成了论断胜负的关键。
——自然,唱出新词的方云儿便无可争议的晋级下一轮。
苏小小!
方云儿!
这两名南北风头最劲的奇女子,终于在这等场合上直面相对!
宝玉却在一旁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们。
她美,
她丽。
她艳若牡丹,
她清似水仙。
然而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均美丽得似在放荡和纯洁间作凌波微步。具体来说,就是兼具了少女清纯与少妇的风情。
宝玉用的是一种赏鉴的目光。
清澈。
不似其他人竭力的想让自己的目光剥离/穿透那两名女子衣服似的。
因此他敏锐的留意到了那个人。对面那个与自己年岁若相仿佛的青年。
——那个正伏案挥毫的洒然青年!
四下里忽然出现了一种“嗡嗡”的声音,那是由许多交头集耳的微细响动汇聚而成的。
这些声音里有惊异,有赞叹,还有艳羡!
那文秀中流露出一种高贵之气的青年竟当场挥毫赋词,递给苏小小编排传唱!
方云儿面色顿时煞白!
她混迹于风月场中,能够到今日这个地位,凭借的自然不单是美丽的外表而已。
——她已经猜出了这名少年公子的来头。
——他便是号称本朝第一才子的纳兰公子!
——纳兰性德!纳兰容若!
附:纳兰性德(1655-1685):清词人。原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大学士明珠之子。康熙进士,官一等侍卫。善骑射,好读书。词以小令见长,多感伤情调,间有雄浑之作。也能诗。有《通志堂集》。词集名《纳兰词》,有单行本。又与徐乾学编刻唐以来说经诸书为《通志堂经解》。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三十四章 胶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