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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大话红楼梦》》 · 张德坤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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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话红楼梦》

作者:张德坤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部 金陵风云 序

漆黑的蕨林中,有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在极激烈的呼啸中直逼过来。

他竭力的奔跑着,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竭尽干涸的身体器官在贪婪的求索着宝贵的氧气!

可是身后的惊怖声音在无情的追逐着他。

要知道,对于一个不足十六岁的少年来说,这样的奔行是绝难持久的。

——尤其,他偏偏又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羸弱的人!

蓦然,一个庞大的身影夹带着飞溅的绿色恶心液汁,遽然出现在少年的身后!这身影的背上,更有无数根触须在狂乱的挥舞,或许就在下一秒里,那一条条恶心的触须便能将他包绕住后,将其窒息而亡!

或许是因为后方庞大的身影的体力也到了衰竭的时候,它追赶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而惊惧的少年却奔跑得更快了些,在这末路凋零的地球上生活了多年的他想必也知道,一但停下来的后果,便只有一个字。

——死!

然而他也终于发觉了异常之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的大地呈现出一种裸露的深红,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嘎吱”的响声,低头望去,松软细密的散碎沙土直渗入角鹿皮所制的简陋鞋子里——这还是年余前去世的外公为他亲手缝制的。

沙土温热的感觉透过脚上的皮肤亲密的渗入他的身体深处,但是一种本能的畏惧在潜意的制止着身体继续前行。少年的双目清晰的反馈给他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事实:

前方的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深浓的绛红之色——准确的说,那是鲜血的颜色。

可是就这一迟疑间,后方那荡人心魄的呼啸之声仿佛急急逼来的箭一般,再一次穿透过空气震荡着这少年的神经。不管心中的畏惧如何悸动,他却还是只能向前逃。

——也惟有向前逃!

而此时少年眉心正中的那粒本来暗淡无光的红痣,却随着他的前行越发鲜艳夺目起来,甚至还开始阵阵闪起一种奇特的妖艳光芒!

灼热的空气随着呼吸积极的涌进少年的身体,他大口的喘息着。大步的向前奔行着。这个少年不知道这样绝望的逃跑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但是只要后面的威胁还在契而不舍的赶来,自己就得一直这样跑下去!

“此时我的处境以‘穷途末路’来形容也算贴切把?”

少年脑海里忽然闪现过了童年时候,母亲强迫自己阅读的那些以纸印成的古书上的这个令他印象深刻的词语——据说这些书都是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亲所遗留下的,来自于五十年前就毁灭了的故乡。

念及此处,他自嘲的一笑,虽然自己的心中对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在这生死一发的时候,脑海中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他。

这少年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却并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再跑下去,而是因为不能。

不敢!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怎样壮烈恢弘至令人窒息的景象啊!

一道宽阔得望不见对岸的裂谷在他的脚下展现开来,少年的脚微微移动,几块火红色的沙砾便向着下方那几乎能将视线吞没的浩瀚深红海洋跌落下去。下面不住沸腾的东西既仿佛是是岩浆,又如同千万正被焚烧着的幽魂!

而方才所见的殷红色光芒便是从这里发了出来,肆意的渲染着被黑暗统治着的夜空!

黑和红就在此处的天空中交战着,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展开着残酷的厮杀,可是偏偏这样一个宛如燃烧炼狱一般的地方,竟然令这个目瞪口呆的少年不由自主的由心底升腾起一种深入四肢百骸的寒意!

数道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淌落,少年蓦然回首,他眉心中的红痣却已鲜红欲滴,那狰狞的怪物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逼到了身后,安静的透过腐烂的绿色瞳孔望着他。这怪物的腹部忽然若波浪一般的鼓动起伏,它竟能模仿出人类的语言!

“来到了这个十八年前埋葬了七千四百六十三万条生命的地方,就算你还是个孩子,也能感觉到其中那冲天的怨气把?”

少年难以置信的后退了一下——脚旁数块红色松软的沙砾顿时分析崩离的跌落了下那深赭色的谷底——他的眼中骇怕之色分外明显。

“你,你为什么要追我?”

怪物忽然狂笑,其声凄厉得直若鬼魅一般,直震得沙土纷纷簌簌落下,掉入那无尽的赤色炼狱当中!

“我为什么要追你?我为什么要追你!?你可知道,我现在这副残破的身躯,日夜无尽的痛楚,还有十八年前被生生溶解掉的妻子与后代,都是拜你父亲所赐!我,不追你,怎能消我心中的恨意?”

想来这怪物心中的怨忿已经在心中聚集了数十年,今日终于倾诉出来,。那凄厉的声音如枭啼狼嘶,几令闻者错以为不在人间。

身处绝境的少年闻言后,心中却解脱一般的平静了下来,在这等咬牙切齿,怨毒入骨的的仇恨的驱使下,他自知今日自己多半难以幸免。而又念及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也再没有一个亲人,这名饱尝辛酸的少年顿时萌生死志。

在母亲与外公相继过世以后数年的磨难生活中,他目睹生命的丧失早已司空见惯,神经都被血腥锻炼得麻木了。只是没有想到的是——

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

少年忽然讶然望向怪物的身后,眼睛瞪得极大。那怪物顿时回身,却见后方一片沉沉黑暗,更是安静似寂灭了千年的坟场,心知不妙,转过头来,恰好看见了那少年毅然转身跃下身后的恶谷中!

怪物顿时狂吼一声,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寻觅到这少年的踪迹,接下来又殚精聚智将这少年逼来此地,这少年身上,实在有它必欲得之而后快的东西!一十八年以来的心血,眼见得便要功亏一篑,它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

当下它也顾不得那许多,其溃烂暗绿色的右手蓦然变长变细,带了一股墨绿色的脓汁箭一般的标射了出去,后发先至的探入了岩下,竟然将少年急速下坠的身躯生生卷了回来!

少年本来闭目待死,岂知腰上竟陡然传来一股沛莫能御的大力,令他若腾云驾雾一般的被强力拉回!紧接着只觉腰部皮肤一阵刺痛,一股麻痒的感受侵袭入体,顿时人事不醒!

怪物将少年拉回地面,浑身立刻一阵抽搐,所有的筋肉都在同一时间中扭曲着,体表墨绿色的黏液不住分泌流淌而出,旋即又遭深渊中传来的热浪烘干。转眼体型便缩小了一圈。

它怒吼一声!一把生生扯去若变活了过来,不住扭曲痉挛的右臂将之抛出老远,面目扭曲,强忍痛楚咬牙切齿的咆哮道:

“你这该死的小子和你那死鬼老子一样狡猾!竟然死前都还要害我!若不是看在你身体中那神奇的力量的分上,我现在就生吃了你!”

少顷,这怪物终于停止了那致命的抽搐,长长出了一口大气后,恨恨的站起身来,在松软的地面上以残存的左手画出一道道奇异的划痕,随着地面上这些看似杂乱的直拉斜划线条的增多,整个地面竟渐渐流露出一种沉凝肃杀,与周遭那狂暴炽热格格不入的阴森意味!

当这怪物直起身来的时候,它的神情疲惫而欣慰,十余平方米的地面上已经多了一头简陋而神韵十足的远古异兽的图案,虽然是匆匆草就,但那股凶恶睥睨之气概却已呼之欲出!

怪物将那昏迷不醒的少年放在那巨兽图案的口旁,胸口不住起伏,显然是激动至极。

前方深渊中散发出来那遮天蔽日的红色光芒陡然间低迷,昏黄下来,更奇异地如水波渐渐荡漾着,这很是给人一种恍然的错觉。

然后一种可怖的声音随着那怪物扭动的身躯与奇特的念颂声萌生了出来,这声音恍如一头原始巨兽遭受重创痛楚而紧张的深重呼吸,又仿佛是一柄千均的巨锤次序的击在了人心底的最深处!

“赫……赫赫……赫”

“赫……赫赫……赫”

时明时暗的红光将那怪物可怕的脸上镀上了一层血也似的颜色,然而它的表情是欣喜的,它内心深处知道,只需要再加上一把力,就能够借助这死亡在血渊中七千四百六十三万的生命的怨气,彻底召唤出眼前这头图腾巨兽的魂灵!从而获得眼前这少年身上潜伏着的那能够破开空间而让它彻底解脱的力量!

然而它的欣喜凝固在了脸上。

凝固成一种绝望沦落成希望的永恒!

它缓缓缓缓的低下头,一只沾染了大量墨绿色肌肉,神经与体液的坚硬拳头从它的胸口穿了出来。拳头遽然捏紧,将本来虚握的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捏成四溅爆裂的血红色浆汁!

拳头抽了回去,本来张牙舞爪,气势汹汹的怪物无力的软了下来。它的身体因为痛楚与愤怒剧烈的颤抖着。它努力的试图转过身去看一看这个心机深沉得可怕的对手的模样——然而这个平日里做来轻易而举的动作却艰难得有如上青天一般!

以至于那对渐渐失去神采的暗绿色瞳孔中掠过的最后一个影象,便是一道如风疾掠过的黑红色披风!

那是一个看到就会让人生出高山仰止感觉的魁梧背影!

面前遥阔深渊中本来开始渐渐暗淡下来的红色光芒,以一种心跳节律方式明暗闪烁以后,复炽起来射向天空。在这黑暗与血红交替占据上风的同时,也将在场的一切物体时而卷入浓黑,时而抹上鲜红,看上去诡秘万分。

后来的魁梧中年人看似随意站立,但是整个人的身上却流露出一种迎风激扬的威势!他头也不回的冷冷道:

“猿人大长老,你可要记住了,你是死在我瓦蒙的手里。”

他的话声中流露出极大的不容人违抗的自信。若非掌惯生杀大权之人。决不能于随意间流淌出如许大的气派!

这名自称瓦蒙的男子的目光,投注在了眼前昏迷不醒的少年的身上。此刻他似是百感交集,眼中流露出的神色也是复杂无比,有贪婪,有愤怒,有悔恨,还有希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从回忆里觉醒过来,探手向着面前的少年抓去。

少年眉心中央那颗鲜色的红痣,忽然似旭日初升一般,自行动了一动!

而那僵卧在地,似已死去的猿人大长老身下所流淌出来的暗绿色血液,也不渗透入身下干燥松软的沙土,却仿佛若有生命一般汩汩的汇入先前地面所绘的那巨兽的图案中,并沿着线条迅速游走,看上去灵动诡秘非常!

瓦蒙的手堪堪碰触到那少年的身躯之时,少年的眉心蓦然间大放光芒!其璀璨夺目竟将四下映照得不亚于白昼!偏偏于这极辉煌的灿烂中,又氤氲缠绵了强烈得几乎能深入骨髓的寒气,一刹那间,就连空气中亦有冰晶结晶的清冽响声!

首当其冲的瓦蒙大骇之下,背上的旧创也是隐隐作痛,一时间,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似是不可思仪的事情,面色大变,大喝一声,一拳击出!

这一拳中包含的力量实包蕴了他平生之力!也是非同小可,似十二级狂风一般直面吹袭过来,带起地上通红色的沙土,若沙尘暴一般堪堪与那卷袭过来的孤高寒意相抵住。

而挡在少年身前的那团晶莹璀璨的光芒也现出了本来面目,赫然是一把似万载寒冰雕琢而成的透明长剑!

瓦蒙见状神色顿时一松,他见此剑无人御使,只是出于神兵的护主之能自行舞动之后,心上一块大石顿时落地。

当下不动声色,一方面运力与之相抗,一面寻找机会,意图将那昏迷少年夺来,剑失去了保护之对象,其攻势自然便消弭于无形。

剑势如雪。

寂寞如雪。

飘忽如雪!

一道飘逸的白光,决然而轻盈的划过眼前那霸烈魁梧男子的左臂,整条血肉之躯,刹那间化作惊心动魄的银装素裹!

然而这却是瓦蒙刻意而为之的舍车保帅之举!

他全然不顾已经化作冰尘的左臂!借势遽然前突,不过是短短刹那,那昏迷的少年便被笼罩在他右手的一抓之下。少年额前的长发为劲风所激,被吹拂开来,露出一张人事不省的苍白清秀的脸!

眼见得少年已是瓦蒙的囊中之物,而失却了保护的对象的那把神剑最终将归于己手,瓦蒙杀戮多年,血战无数,早已明白欲取先弃的道理,以一臂换一人一剑,这便是他所打的如意算盘!

只可惜他漏算了一件事。

一件性命悠关的大事!

那名被他一击倒地的猿人大长老,其实有着两个心脏!他给它造成的伤势虽然沉重,但绝不至于失去战力,更不会导致立刻丧命的后果!

昏沉暗淡的血一般的光芒下,地面上所绘的那头昂首怒吼,栩栩如生的图腾巨兽,给人以一种急于奋力扑出的错觉!

而本来僵卧在地的那头狰狞怪物大长老见瓦蒙重创,陡然间起死回生一般,夹带了一身的腥腐气息,和着四溅的暗绿色液汁,霍然连身扑上!

瓦蒙本来左手已废,仓促间不及抵挡,只得横起右手挡在胸前。

那三米余高的庞大猿人一口便噬在了他的上臂上!

顿时,一股深入骨髓的剧烈痛楚从被咬处滚滚传来!转瞬间整条手臂都麻木了,瓦蒙怪叫一声,一膝便撞在了对手的柔软腹间!

这一记含愤而发,又心知生死一瞬全力出击!顿时大长老口角有深褐色的体液杂合暗红色的脏腑碎片涌出,眼中的神光立刻暗淡,惟有那顽强的兽性还在支持着他苦苦支撑!

而那道璀璨的寒光竟在此时急速回掠!惊电也似的将交战着的两人刺了个对穿!

时间顿时若凝固住了!

猿人大长老惊天动地的一声狂吼!而瓦蒙眼里尽是难以置信之色,张大了口,前言万语却凝固成了死寂一般的无声!

他们身后的深渊也猛然炸裂开来,内中若如岩浆的血红液体直挂上天,屏障成一堵高达数千米的壮观血色液墙。

更随之轰的一声燃烧起来,化为一道上接云天,绵延自天边的火海!

天空顿时血红一片,有若混沌初开,又如人间炼狱!

紧接着一声若开天辟地一般的凄厉兽吼竟将这天地之威都盖了下去,那大长老方才所绘的图形竟全然不见,一只遍体死黑色的,高达数十层楼房的猛恶巨兽在空中霍然现身,还不住吸附着自火红色地面上,无尽的深渊中袅袅腾起的一丝丝黑气,摇头晃脑,肆意嘶吼!

猿人大长老腹部一阵鼓动,他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是却流露出一种残酷的得意:

“终于……终于出来了,在这死难,埋葬了数千万生命的地方,我终于把图腾圣兽召唤了出来。”

强烈的光芒映照下,少年依然如死去一般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说明他还活着。

此时极目远眺下,方圆数百公里的地面都开始粉碎,向下塌陷。不时有那血红色的岩浆溅出数千米的高度,张牙舞抓,直上云天,所有东西无不分析崩离。就好似五十年前的世界末日再度上演!

恍然间,那浮荡于空中的凶厉巨兽,竟向着这三人聚集之处咆哮奔来!

眼看着一道道汹涌澎湃的火红岩浆激荡在空中,打在那巨兽的身上,竟悄然穿透而过,伤重垂死的瓦蒙明悟的浮现出一个念头:

“夺舍!它现在还是虚体状态,它要来这里占据一个肉体!”

一念及次,他本是心高气傲之人,深深吸气后,身体顿时发出了一种好似酝酿着什么的夺目白光!

这光芒刺目而锐利!让人一见便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威胁之意!

半空中巨兽的虚体怒吼一声,其声中带了强烈的威胁愤怒之意,一道黑气自它的口中激射而出,将那团白光包围住。

眼下的局面很是明显:瓦蒙意图自爆,以毁去身边的能够被这可怕怪兽利用的肉身,而那怪兽则竭力阻挡!

若是怪兽能够坚持到瓦蒙断气,那么它自然便能称心如意,但是若是被瓦蒙成功自爆,靠吸取魂魄勉强聚集的它没有了寄居的肉体,充其量再维持数日,也就烟消云散!

在这种脆弱的平衡下,那把璀璨晶莹的冰剑缓缓从瓦蒙与气绝的大长老身体中退了出来,此时它的长度已大大缩短,萎缩得尚仅存尺余。那闪着清冷寒光的剑尖缓缓转动,目标赫然直指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头巨兽!

蓦然间,有霜降也似的寒光疾掠而起!

白光终于爆发了——恍若有数千个太阳在这一刹那同时绽放开来!

与此同时,更有一道烟霭一般弥散的黑气与白光对立,抗衡着。两者交界的地方呈现出一种锯齿状的磨合。然而谁也没有料想得到的是,松软的地面蓦然坍塌!

——陷落往下方燃烧着的红色海洋!

一道瀑布也似的血红色岩浆瞬间直冲天际,再居高临下的盖了下来。将那两团交锋着的光芒一起席卷入了深深而炽热的地底!

然后,

大爆炸发生了。

最初的数十秒种,一切都是平静而无声的,仿佛恢复了先前的静谧,紧接着,一切便以一种电影中慢镜头的方式徐徐展现开来。

很是自然的展现开来。

这样宏大的爆炸,却若如一朵昙花绽放那般。幽雅而缓缓缓缓的吞没着周遭的一切东西:森林,山峰,湖泊,乃至……空气。

这样茫然的爆炸!

这样绝灭的毁灭!

只是却有一点依稀的冷冷黄色光芒,在这翻天覆地漫山遍野的火红色沸腾中努力点出一星从而昭示出自身的存在,然后以一种不屑一顾的方式。

——傲然划破长空而去!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一章 醒来

词<西江月>云: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乖张,哪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这一首西江月,却是金陵中好事人所为,词中讥讽之意呼之欲出,却偏偏好生文采,将那人描绘得惟妙惟肖。虽是畏惧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势大财雄,只能暗中流传,哪知言者有心,听者亦有意,不多时便在金陵城中悄然滋生开来。闻者无不绝倒扼腕喷饭。

如今这首词,便平平的摆在一名威严浓眉,身材雄壮的中年男子的面前!他面色铁青,越看越怒,最后按耐不住,用力拍击了一下面前的精雕红木书桌,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响,连壁上所悬的待漏随朝墨龙大画都微微颤抖,而小厮刚呈上来的那盏内盛新沏的老君眉的成窑五彩小盖钟自不必说,弹落在地下跌得粉碎。

小厮们听到响动,也不敢作声,看主家复又跌坐与椅上后,蹑手蹑脚的行了进来,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惶恐将地上料理干净了,又陪着小心退了出去。

人人均知这几日二公子受了老爷一顿打后,初时尚无事,后来竟发起高烧来,眼见得就同那年贾珠大少爷的病势一模一样。面红气弱,额头滚烫,这几日眼见得竟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人人均知老爷这几日心情烦闷,行事间小心翼翼。饶是如此,也有三人侍侯不周。在东壁外罚跪了半日,如今谁还敢蹈那前车之鉴?

病的不是别人,却正是词中讥锋直指之人。

贾府二公子,

贾宝玉。

说来也怪,此病来得猛烈自不必说,症状也奇特非常,上半身如火烫,下半身却冰寒难当。看看三日光阴,已是气若游丝,合家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后世的衣冠都治备下了。贾母(宝玉奶奶,贾政之母),王夫人(宝玉之母,贾政之正妻),袭人(宝玉侍妾)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得废餐忘寝,觅死寻活。赵姨娘(贾政之妾),贾环(贾政之三子,妾出)等自是称愿。

到了第四日早间,贾母等正围着宝玉焦躁哭泣时,只见宝玉忽然睁开眼道:

“从今以后,我可脱离这地方羁绊了。

说完又昏迷了过去。

王夫人,贾母等人听了,心中当真是痛楚难当。赵姨娘此时却喜不自胜,强忍笑意,勉强挤出几滴眼泪劝道:

“老太太也不必过度悲痛,宝玉这模样已是气若游丝,看样子是不得好的了,何不让他安心去?这话说出来,不但王夫人怒目相向。贾母更是照脸呸了一口唾沫,骂道:

“你这混帐东西,就只管拿些瞎话来堵人!他若去了,你们一个也别想好过!

一面骂,一面哭,贾政在旁边听了这些话,心中越发难过。本来郁积于心,因那<西江月>起的烦恼都化作舔犊之情。看一看虽在病中外形尤俊朗的宝玉,再看看缩在赵姨娘背后,形容猥琐,面黄肌瘦的贾环,两相比较,长叹一声,心中亦觉往日对这个儿子也过分严苛。当下便喝退赵姨娘,自己上来委婉劝解。

好容易劝得贾母心中稍事平静,一时间又有人来回:

“棺淳备齐了,请老爷出去看。”

贾母听了若火上浇油一般,便骂:

“是谁做了棺材?”

一叠声只叫把做棺材的先拖来打死。正闹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却见本来安静卧在病榻上的宝玉颈项上那块通灵宝玉,蓦然间闪耀出五色彩光,缤纷环绕,美不胜收!

还未等诸人回过神来,却有一道柔滞绵密的橙黄色光芒自床头虚空中氤氲而出,将通灵宝玉所耀出的光芒团团包绕,两者相互流淌,融会,在宝玉身躯周遭缓缓环绕。

紧接着,室内温度遽然大降,更有一记霜降也似的雪色寒光携了凌迫之势霍然闪起,直逼入观者的眼中!

待到眼前那茫茫的白色散尽以后,通灵宝玉所发出的五色光芒早已消失殆尽。

雪色光芒与黄色光芒在半空中飘溢半晌,终于渐渐归入床上所卧的宝玉的身躯中,消逝不见。

这等匪夷所思的异象,绕是贾政饱读诗书,贾母见多识广,却还是闻所未闻,实乃平生所仅见。人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此征兆是凶是吉。更不明了在这位素来顽劣的二公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何等事情。

忽然,一阵“得得”声传来,惹得众人回头注视。原来却是服侍王夫人的丫头唤作惠卿的,因天热贪凉,身上只着了一件桃红纱花衫,不料室中遽然阴寒无比,她本禀赋虚弱,虽然强自忍耐,但还是禁不住牙关上下相击。不住寒颤。

见她如此,贾母等人此时方才觉得此屋中寒意彻骨,一瞬间便好似从六月天转入了数九寒冬。当下只得退出屋外,加衣的加衣,唤人的唤人。加上又见了方才的那番异象,本对宝玉的病势绝望的心中却又燃起了希望。

贾政临行前一看,发觉本来几上所置的热茶竟已凝结成冰。心中讶异,却又不愿表露出来,只得长叹一声,皱眉而去。

……

那感觉!

那炽热得若被烈烈焚烧的鲜血浸泡的感觉啊!

在这厉烈的痛楚中,眼前却始终是漠漠茫茫的鲜红黑暗!

那样无尽的伤心,那般相忘的——

相望!

徘徊在这漫无边际的痛楚里,残破的回忆碎片浮光掠影的逼掠而来,冲入脑海中,母亲的温柔,外公的严厉,还有对素未谋面的父亲的濡慕在脑海中交错杂合,一十八年来的经历在这刹那间融会贯通,然后轰的一声炸裂开来向着一个莫名的地方宣泄而去!

那是何等绝望无力的远离,那是何等不愿忘却的沧桑!

然而忽有激扬而起的清寒光芒一掠而起!

顿时,记忆的消亡缓缓停滞,而感觉也不再虚无飘渺,只觉得脑海中忽然多了些突如其来的东西。

以及疲惫。

那种身心精神都被重创过一般的疲惫。

于是他昏了过去。

间中有几次昏昏醒转,只觉得口中被灌入了一些苦涩芳香的液体,勉强将之咽下去以后复又睡去。只是脑海中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在天人交战,一时间紊乱非常,精神上异常疲累,难以承受,便只得在这昏昏沉沉中勉力挣扎着。

到后来,只觉得自己时而是一名衣衫褴褛的桀骜少年为了生存与各种奇异生物搏斗不休,时而又化作一名风度翩翩的俊秀公子周旋于众多少女之中!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识在脑海中相互交战,轮回的占着上风。

一个疑问袅袅盘旋而出,顽固的亘在心中,几令人艰于呼吸!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我”

“是”

“谁?!”

这念头在心中熬煎了数日,终于逼得他再难承受,头脑几乎都要爆破开来。一股凛冽的寒意蓦然醍醐灌顶一般的凉遍全身,之后更出现一种温暖缠绵的意味眷恋的包绕着他灵魂。少年时候的往事记忆又纷乱的回流回脑海中里。

他一刹那终于醒觉,胸膛剧烈起伏着,口部一张一合,呼吸声也益发粗重激烈艰难。

“我……我的……名字是……石……石柳!”

这口唇蠕动所发出的轻声,刹那间竟似洪钟大吕一般的当头棒喝!一切牵连的往事与羁绊矛盾,都为这轻轻一声所荡漾,溶解消去!

这来自异世的少年石柳,终于寻回了自己的本来,并将眼下这具身躯的记忆承袭了开来。而本来摆放在胸前的那块荧然剔透的宝玉已经失却了光芒。

窗外清冷婉约的月光透入,照在这少年的额头上,只见他的眉心正中,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点精巧的朱痣

少年石柳终于鼓起勇气睁开了眼睛。此处乃是一所极精巧的小室,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了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左面是一具雕空紫檀板壁穿衣镜,侧面是一道琢朱碧纱屏风。一个窈窕的身影便倚在屏风后,似是在低声饮泣。

他微微呻吟出声,那身影忽然醒觉,径直扑到床前,惊喜道:

“你醒了?”

石柳定睛见眼前这女子松松挽了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一双秋水似的眼睛里尽是欣喜之色。这少年平生罕有人对他如此关怀,虽然知道她关心的其实并非自己,却还是忘却了头痛,感动道:

“袭人,辛苦你了。”

这袭人本是贾母之婢女,本名珍珠。贾母因为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尽心竭力之人。素喜她心地纯良,克尽职守,遂予了宝玉,宝玉因知她本姓花,见前人诗句中有花气袭人之句,便将之改名为袭人。不想今日却便宜了这少年石柳!

袭人因是他的侍妾,行动间也毫无避忌,听他说口渴,便径直唤人温了盏独参汤,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慢慢饮下。

此时鼻中嗅的是佳人温热的体香。身上倚的是柔若无骨的滑腻胴体。石柳在原来的世界里,过惯了朝不保昔,颠沛流离的艰苦生活,只觉恍然若在梦中一般。

当下听说二公子苏醒过来,全府又好一阵折腾,贾母,王夫人,贾政等纷纷前来探视。见宝玉神智清楚,应对得体,无不欢喜万分。只有赵姨娘听了,气得连摔了两个花瓶。

纷扰了半日,夜已是极深了。众人才零星散去。袭人劳累了数宿,如今见宝玉无事,不久也在他身旁沉沉入眠,石柳见她柔媚娇俏,若如海棠春睡,又回想起方才靠在她怀中的那股难言滋味,心中不禁一荡。

一转念间回忆起平生一十八年来所接触的女人,除了母亲端整秀丽以外,非老即黑,竟连此处的一个老嫫嫫都及不上,心中顿时明白过来,自己当是若母亲所言的与父亲的遭遇相若,去到了另外一个时空当中,并且,这个时空似乎正是自己曾经读过的一本书中的世界。

那本书的名字就是:

红楼梦!

一念及此,石柳轻轻起身,踱出房门,想来身体尚虚弱异常,脚下着地就好似落在棉花堆中一般,丝毫使不出半点力气。

月华如水,外间树影疏离,倒映在影壁上直若画上一般。石柳望着天上那轮皎洁,叹息了一声,此时他的心中才完全确定,自己诚然已经离开了生长了一十八年的家乡!

因为在他的故乡,月亮早已毁灭于自天外飞来的一颗小行星的猛烈撞击中!

眉心正中的奇特熟悉感觉一阵阵的传入他的心底。石柳伸手抚摩着额头上那一点朱痣

——这也是他的外公遗留给他的唯一财产。

——那名老人在去世之前聚集全身的能量将历代相传的宝剑溶入他的体内。

——事实证明,这个正确的决定屡次拯救了他的外孙。

两行清泪自这少年的面颊上滑落下来。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当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先前那种迷惘软弱的神色已然消退而去,泪痕宛然下,代之的是一种刚毅的坚强。

“既然命运要我来做贾宝玉,那么我就做一个全新的贾宝玉给他看把!”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二章 叛逆

“你呀小心些,啊,别去那边了!”

“过来把衣服穿上了,凉着了可又是一场病!”

“三十四,三十五……五十!够了够了,快些回来了。”

近日里怡红院中,每日早上便多了这些莺叱燕啼之声。好在此处地方甚大,也无人前来询问。原来是宝玉自那场大病痊愈以后,深觉体质虚弱,惟恐病症复发。每日间便早起强身健体。

他单单跑步倒也罢了,偏偏又弄了些千奇古怪,闻所未闻的法子,什么引体向上,俯卧撑,最后还要坐息半个时辰。

好在那宝玉昔日“混世魔王”的称号又岂是浪得虚名?众丫鬟连同贾府中人对于他的这些花样亦是见惯不惊,除了背地里数说两句,竟无一人想到这躯壳之中已是换了个主人。

深深吸入一口晨间清凉的空气后,石柳只觉得精神焕发,四肢百骸间仿佛充满了烘烘然的精力。他自从身体恢复以后,便按照异世的外公所授的吐纳之术,从头开始修习,同时也加紧了体能方面的强化。坚持了两月以来,效果是明显非常的。他缓缓站起身来,微笑着环顾四周,一身雪白的紧束衣衫将眉心中那点红痣烘托得分外鲜艳。与他目光所接触的几名女子,。袭人,晴雯,秋纹等人无不面色微红,避了开去。

还是袭人率先行了上来,将预备好的衣衫为他换上。触碰到他日益健硕的身体,大概又想到了昨晚的旖旎风光,羞涩的避开了他的双眸道:

“今日林姑娘与琏大爷回府,你还不早些预备?”

宝玉(后文均以宝玉称之)怔了一怔,方忆起原来前日里林黛玉之父林如海病重,以贾琏(宝玉之表兄)伴她返杭料理丧事。定于今日归来。

石柳此时心态却与昔日那位截然不同,对他而言,身边既有如此多的女子陪伴,那么多一个固然可喜,少一个却也无关紧要。

他的心思,最主要的还是放在了数五六年之后,贾府随之而来的没落上。

他的心中深深明白,作为目前贾家的主要继承人之一,若是还是似昔日那般不思进取,任其发展,只怕眼前这花团锦簇的富贵荣华,也不过是片刻以后的过眼云烟。

据他所知,别的且不说,就是眼前这名温柔美貌,对他亦母亦妾,情意深重的袭人,最后的下场却是落到了一名戏子蒋玉涵的家中嫁了给他为妻。

“这当然是不可以发生的!”

一念及此,宝玉在心中决然下了这个念头。口中更严厉道:

“以后有姓蒋的来寻我,通通不见。”

众女不料他闷了半日,口中念念有辞,末了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来,对视半晌,愕然捂嘴暗笑,只道眼前这个冤家呆病又犯了,却不知他心中片刻间转过了这许多念头。

早间诸事已毕,便有那些小丫头端上早饭来,厨房中均知月余来宝二爷饭量大增,特地加了许多粥点,。宝玉连尽三大碗,见时不早,急急往王夫人处行去。

自从石柳苏醒以来,往王夫人,贾母处每日间请安本是最尴尬之事。然二人均对他极好,嘘寒问暖,关怀倍至,逐渐弥补了他自母亲去世后心中的空虚。此时石柳做来,竟也是真心实意,尤胜往昔。加上他无论是经历,心机,智慧都十倍与先人。故这两名昔日与宝玉最是亲密之人,也只道他懂事了,竟发觉不出丝毫破绽。

宝玉踏进东房门,心中暗道惭愧,他对此处路径大多荒疏,在数日摸索以后,今日终于独自寻到了王夫人寝息处。

王夫人便在炕上端坐,见他来了忙招手要他挨来。摸了摸他身上的衣物是否单薄,慈爱之情呼之欲出。宝玉心下感动,忙将这数十日自己锻炼身体之事一一对母亲讲了。王夫人听得饶有兴致,待闻得他食量大增,今日早上便吃了数十个小馒首,三碗粥时,却是着实吃了一惊,惟恐多食生疾。叮嘱再三,吩咐他不可如此贪食。

宝玉心下虽不以为然,以往在那个原始而食物匮乏的世界的时候,不要说这点东西,就是血淋淋的生肉他也照样割而食之。但是那种久违的母爱感觉却着实令他感觉温馨非常。

母子之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本房的丫鬟忙捧上茶来,宝玉略觉困倦,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唤人拿了个抱枕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王夫人心疼儿子,又叫金钏儿来替他拍着。宝玉正朦朦胧胧间,忽见一名穿红棱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走来笑道:

“外面正厅中,林姑娘与琏大爷回来了。”

旁边金钏儿知道他心中对这位林妹妹甚是着紧,忙推醒他,复又与他穿戴周正——此时王夫人已先行出去了。

宝玉由人引领着,一路上只见四处都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却不知哪一处是往那一处去的,只见四处景色仿佛。 好在寻到了个丫头带他去到地方,早一路有人通传了进去。

行进房中内间,只见盛装丽服女子许多,石柳在宝玉脑中得到的信息只是枝节片断,当下也不能尽识。心中却筹道:府中女眷整日间闲散无事,若说她们来此为迎接黛玉,还不如说是寻了个因头聚上一聚,打发光阴。

当下随在王夫人身边,恭恭敬敬的向贾母请了安,又与凤姐,贾琏等人行了礼,便侍立在贾母身旁,打定主意,谨奉言多必失的道理也不作声。双目不觉与一名娉娉婷婷的少女相触后,却再也挪不开来。

这少女娇怯怯的立在那里,眼中微红,想来是刚刚哭过。虽然是大热天,但是看到那清丽的容颜,便使人油然生出一种薄荷浸水一般的清凉。少女楚楚的身子微微晃动,若风过弱柳一般,不由自主的惹人怜惜万分。恨不得将她揽入怀中,体味那种轻怜蜜意的动人滋味。

短短一瞬,

只是这相望的短短一瞬!

——便几乎让素味平生化做了刻骨铭心!

但很快宝玉便从这初见的惊艳中转过神来,心下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叹息,这样的风流婉转,弱不胜风的丽人,当真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何处寻。

由此看来,原来的那名宝玉始终对她神魂颠倒,念念不忘,最后甚至出家避世。那也是情有可原的了。

而黛玉的心中忽然觉得自己眼前这个表哥同先前有很大的不同了。

这并不是说此次见面,他不似以前那般行过来对自己问这问那,关怀倍至。也不是因为他一直立在那里,沉默寡言,一反常态。

而是他的眼神。

这名文弱的表兄,不知怎的,竟忽然平添了一种从容的男子气概与莫名的魄力。目光扫视之处,顾盼生威。而眉心正中忽然多出的那点秀丽的红痣不仅无损于这种气魄,更是若如画龙点睛一般将整个人协调完美的统一起来。自儒雅中自然而然的流淌出一种无形的威严。

当下宝玉便行过去,同黛玉问了安。两人之间此时却好似多了一段无形的鸿沟,均淡淡的说了两句,便无甚话说了。他心中有事,就禀名贾母,说道身体不适,要先回怡红院歇息。人人均知他大病初愈,不以为意,却是王夫人贾母听了心上着紧,要唤大夫来。还是宝玉再三推了。

一路行来,还未进园门,却就听得里面嚷。宝玉微微皱眉,他心中已将此处视为自己的私产,怎容他人前来罗嗦?大步跨进门,只见那乳母李嫫嫫拄了拐杖,在当地骂袭人:

“忘了本的小丫头,整日里就只会装狐魅子,以为攀上了宝玉,居然躺床上装模作样,不出来迎接我!以后回过太太,拉你出阁配个小子去!

袭人性子本就柔顺,听到等闲话。心上又愧又羞又怕又委屈——她这月余已与宝玉同房数十次,从一而终的观念在心中横亘着。不禁哭起来。

这李嫫嫫来此喧闹也不是一次了,宝玉面沉如水,拉过一个小丫头询道:

“这婆子方才是否在打牌?”

小丫头被他一拉一问,心中先是一惊,后来见是宝玉,面上早飞红了——贾府中丫鬟也分几等的,如袭人,晴雯这些直接服侍主子的贴身丫头是第一等,眼前这小丫头乃是服侍她们的,这是第二等,第三等却是充作杂役——她素日里与这位宝二爷话也不能够说上一句,今日能够对答一番,心上却也是受宠若惊。忙小声答道:

“可不是,二爷真是料事如神,这嫫嫫方才输了钱,就仗着是你乳母的身份,来这里迁怒于人。”

宝玉闻言深吸了一口气,行了出去,强耐着替袭人分辨了病了吃药等话,又说:

“你若不信,只管问别的丫头。”

——这便分明是在给人台阶下了,谁知李嫫嫫知他往日性情温厚,越发上脸,说道:

“哥儿不是我说你,只管护她们,我知道眼下用不着我了,吃光了我的奶便嫌我老了烦了。一时不再说话,又说:

“我今天闹一场子,总归是个没脸,还不如破开规矩闹一场,总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

话还没说完,耳中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脸上便热辣辣的烧痛,紧接着胸口一闷一痛,人几乎腾云驾雾一般的飞出数米。李嫫嫫眼前一黑一紧,喘息了半晌方才知道挨了面前这少爷的打。当下只有喘气的工夫,哪里还有说话的余地。

宝玉若无其事的拎着这婆子的衣领,如拖死狗一般将其拖到池边,微笑道:

“李嫫嫫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嫫嫫好容易接上一口气,方欲撒泼哭骂,只觉领子上又紧了一紧,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水潭,忙喘息道:

“怡……红院。”

宝玉淡淡道。

“这院子是姓李还是姓贾?”

李嫫嫫颤声道:

“贾。”

宝玉恍然大悟道:

“你也知道这院子姓贾?”

便欲动手将这婆子抛入水中。旁边那些围观的丫头连同袭人晴雯都惊得呆了,可巧风姐方才也有事出来,听得后面声嚷,便知道是李嫫嫫赌输了钱老病复发,不免迁怒于人,忙忙赶过来解劝,不料来就看到这情形。忙叠声唤道:

“还不让宝二爷住手!你们这些人都在那死站着?”

偏生石柳向来不喜人约束,本意只吓这婆子,如今风姐一叫,索性不顾解劝,手上加劲径直将这婆子丢入池中!幸喜水不算深,但捞出来也和落汤鸡也似般狼狈不堪。

此事不多时便闹腾起来,不多时贾母,王夫人都知晓了。李嫫嫫又在一旁杀猪似的号叫呻吟,少不得要将宝玉唤来询问究竟。

却见宝玉耽搁了半晌,在丫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行了进来。贾母与王夫人顿时着了紧,将李嫫嫫抛在脑后,忙问是怎么回事。却将那李嫫嫫抛在脑后。

一番装模作样以后,宝玉估计已经成功的将贾母与王夫人的注意力转移开去,方故作惊讶道:

“咦,这不是李嫫嫫吗,怎么缩在一旁一声不吭?”

他不提起尚可,说到此处贾母顿时板起了脸。

“宝玉,今日你为何对李嫫嫫无礼!我听说竟然还将人丢下池中!这成何体统!”

宝玉笑嘻嘻的道:

“回老太太的话,今日之事,实在不能怪罪孩儿?”

李嫫嫫顿时叫起撞天的屈来,也拉下了那张老脸,哭嚎声若杀猪一般。

“你只管护着那众小娼妇,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就浑然掉唆她们与我作对!”

宝玉闻言,眉头一皱,大步向前行了几步,李嫫嫫是吃过他打的,顿时心惊胆颤往后一缩。宝玉淡淡道:

“你口中的小娼妇,乃是袭人,晴雯等正经丫头!这几个女孩子若是小娼妇,她们日夜伴我寝居,你当我这怡红院是青楼妓寨,我们荣宁二府是花街柳巷不成?”

“且不说你今日乃是输了钱跑来生事罗嗦,今日我打的就是你这小娼妇三个字!”

被宝玉这么一说,王夫人贾母闻言均暗暗皱眉,顿时也觉得这婆子太不象话,口无遮拦。且李嫫嫫平日里倚老卖老,向来惹人厌恶,今日吃了宝玉一顿恶打,也无人前来帮他分说。

眼见得贾母淡淡说了宝玉数句,便要让他下去,这天大的事情便将消散于无形,不料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明显是压抑了怒气的威严声音:

“你这孽障,竟然横行府中欺凌乳母!”

却正是气得目瞪口歪的贾政到了。其背后跟的正是贾环——宝玉心知定是赵姨娘唆使他告的状。

宝玉见了老子,却不同往日那一般惶恐,先恭恭敬敬的问了个安,然后不慌不忙的回道:

“些须小事,不想也惊动了父亲大人。”

这一来,连贾政也有些讶异——表面上却还是盛怒非常。

“今日你这逆子殴凌乳母,明日你便惘顾纲常,目无法纪!这还是小事?!!”

宝玉表面上恭敬非常,口中却是淡淡道:

“这乳母不过是孩儿小时候拿银子买了她些奶吃而已,照父亲这样讲,今日孩儿拿钱买了一个鸡蛋吃,就应当将这只下蛋的母鸡请到家中供上高香拜一辈子了?”

听他这般解说,非但旁边的小丫鬟顿时捂嘴偷笑,连贾母也不仅莞尔。贾政竟被他顶得面色铁青,一时无言以对。正待发作,不料这时宝玉竟以手捂喉,连声剧烈咳嗽起来。

贾母王夫人等人顿时慌了手脚,让他躺下,岂知越咳越烈,间中还杂两句诸如“早知道日前就该病死了干净”的话,气得贾政拂袖就走。

而袭人等人见宝玉被叫去,心下也自忐忑,早行来外面偷偷观看,见此时他一时间逆了气,也涌了进来,只见抚胸的抚胸,捶背的捶背,弄了好一阵方才稍微止歇,而李嫫嫫见机不妙,早已不知去向。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三章 车中

经过此番大闹之后,贾府中人人均知宝二爷病愈后性情大改,不似往常。对他更是平添了几分敬畏。王夫人贾母见宝玉这几日身体也渐平复——却不知那场咳喘本就是他装出来的——便立意要他去族中家塾念书。

常言道,知子莫若亲,王夫人却是对这个儿子再明白不过。生恐他不愿前往,还特地费心思。为他选觅伴读。这事凤姐便上了心,今日宝玉在王夫人处闲坐,宁府中有人来回,说人寻到了合意的,不是别人,却是宁府嫡子贾珍之妻秦可卿的兄弟,当下凤姐便要过去,宝玉听了也要跟了去逛,只得依了他,立等着换了衣服,姐儿俩坐了车,一时进了宁府。

早有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之妻秦氏两个,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妇等接出仪门——那尤氏与凤姐乃是极熟的,一手携了宝玉同入上房来归坐。言不数句,便提到陪读一事,当下便唤人请这秦小爷来。宝玉却是淡淡的——其实数月来他在怡红院中已为将来筹谋了一番规划,就是贾母不提,他也要寻个因头外出历练一番——因此这个书童究竟如何,倒也是无关紧要。

——紧要的是一定要有机会出去。

看着眼前贾蓉与凤姐笑闹不禁,宝玉心中不禁一动,此时的他再非往日那懵懂少年。面上只作若不其事,脑子里转过的念头却是川流不息。

说着,便将秦钟带了进来,宝玉淡淡一笑,向他点头。秦钟见了宝玉风神俊逸,举止不凡,更兼金冠秀服,骄婢侈童,眉心中那点朱痣更是若点睛一般,将整个人自温和俊秀里烘托出几分超然绝伦之意。心中也自思道:

“难怪人人交口称赞宝玉。这般人品风流,也怪不得他。”

忽然宝玉见冷了场,兴之所至,问他读什么书,秦钟受宠若惊,忙答以实话,两人你言我语,说得甚是投机,渐渐亲密起来。

其时已渐入秋,看看天将黑下来。吃毕晚饭。尤氏唤人将秦钟送回家去。丫头们出去了大半个时辰还不回来,秦钟家家规森严,只得告辞起身。尤氏皱眉道:

“派的人呢?”

一个小丫头怯生生回道:

“本来是焦大,但是这老头子喝醉了,在外面骂。”

尤氏秦氏面面相觑,只得苦笑,宝玉心下大奇,扯了个丫头到一旁一问,才明白这焦大原来是从小跟着祖父的老人,凶险四伏的战场上多次救过人命的。

宝玉听了,肃然起敬,他平生最敬重的便是这等舍生忘死的忠仆。昔年在那个世界上,他在祖父去世以后屡遭凶险,若非两名柳府老家人随侍在旁,屡次舍身相救,他早已身死多年。当下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立下了回护之意。

此时凤姐起身告辞,和宝玉同行。尤氏等送抵大厅,只见灯烛辉煌,众小厮在阶下侍立,鸦雀无声,只有焦大的破锣嗓子分外清晰入耳。

“……死了眼的家伙,这等苦差事就想到你焦大爷了!”

正骂得兴头上,宝玉假作闭目养神,其实却听得津津有味。眼见得贾蓉见自己似是合目睡去,在送凤姐上车之时候,大着胆子在这丰丽少妇手上捏了一记。两人眉来眼去,却是早有默契。

凤姐尚能自持,贾蓉却神魂颠倒,粘着送车出来,听得焦大闹得越发不象话,忍不得骂了两句,使人捆起来。那焦大哪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

“反了反了,若不是当年我把老爷从血地里背出来,哪里有你们今天的富贵荣华!”

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道:

“还不把这个老东西了结了?以后传出去,终究是个祸害”

贾蓉要在情人面前露脸,当下也顾不得那许多。命了几个小厮,把焦大揪翻捆倒,直拉到马粪堆了。焦大一边反抗一边骂:

“现在这世道简直变了,偷人的偷人,爬灰的爬灰,我往太爷牌位前哭去!

旁边人听了这等话。吓得惟恐自己担上干系,忙拿东西将焦大口封住。

凤姐和贾蓉也遥遥的闻得,却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在车上听得焦大受了这些苦楚,眉毛微微一跳,表面上却笑嘻嘻的道:

“姐姐,你听他说爬灰什么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蓉听了这话,若五雷轰顶一般,宝玉却非焦大可比,他若是在贾母,王夫人面前说起此话,想掩盖下来却不似今日那般轻易。心惊胆战下,顾不得回话,一流烟的径直去了。

凤姐听了,忙立眉嗔目断喝道:

“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的混帐话,酒后的话也当得真?只当不听见得了,还来细问,仔细我回太太教训你。

宝玉见凤姐丽色中搀杂了厉色,俏脸发寒,往日间他应付袭人,晴雯尚且不觉,此时心中顿时一动,暗想道:“不想这二嫂子原来也这般好看,也难怪得贾蓉那般人才风流,也为之神魂颠倒。”

当下他也不说话,等车开动后方转头来向着凤姐淡淡一笑道:

“哦?姐姐说话,真是好生让我不解。”

凤姐被宝玉一望,只觉得他那对黑而亮的眼睛似乎直望入了自己的心底,而挂在他嘴角旁那抹邪笑配合上那俊秀的面容与眉心正中那粒点睛的红痣,渲染出一种非常特异的感觉,直撞入她的灵魂深处。

饶是她身为女子,也不禁泛起一种强烈的惊艳感觉。一时间竟被他望得说不出话来。

车内本就没有多少位置,宝玉贴着凤姐而坐,在车子行进的微晃中,不时与身边人肌肤相触。自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自相触之处荡漾开来。

外间黄错的灯色间中透入,在凤姐白皙泛红的面颊上镀上一层淡色的赭,宝玉本意是要抓这位二嫂子一个痛脚,以便于自己计划的实施,目睹此等情景,禁不住心中一荡,探手过去握住了凤姐的一双柔荑。

凤姐哪里知道这个素日里看来有几分呆气的宝兄弟今日竟如此放肆,一面不着声的把手往回拉,一面柳眉倒竖瞪着他,希望他知难而退。

宝玉微微一笑,左手反倒自后方穿插过去,搂住了凤姐的腰,只觉得着手处温软一片,心神荡漾。凑到又羞又怒的凤姐耳边,以一种非常暧昧的方式轻笑道:

“姐姐你也太过偏心,贾蓉碰得,偏生我就碰不得?不知我哪点及不上他?”

凤姐闻言心中一凛,此时才知道这弟弟方才看似养神,实则将贾蓉先前的一番做作全落入眼底。而她这么一怔间,宝玉的手已滑入她的衣内,肆意游走,更埋首在她胸前,贪婪的呼吸着这少妇的体香。

而凤姐之所对贾蓉假以词色,一方面是因为其夫贾琏四处沾花惹草,欲求不满,心下生酸,一方面也是爱贾蔷年少俊俏,风流体贴——但若单说年少俊俏,风流潇洒,不要说贾府,就是整个金陵,也寻不出一个能与身上这个弟弟相比肩的人物来。因此凤姐念头转过来后,先是假意挣挫了几下,心下也就八分肯了。

炽热的情欲如潮水一般涌荡过来,本来就是世所不容的畸恋,又身处与这样一个动荡的环境中,那种别样的刺激感觉便是分外明显。宝玉埋首在满面通红无力也无心抗拒的凤姐的发间,深深的呼吸着,这已为人妇的女人的味道,偏偏是那般诱人眷恋,令人有一种强力占据的冲动。车缓缓晃晃的行着,他的手却急促而大力的在这成熟的肉体上攻城掠地,两人之间的束缚,被一层层的解去。这过程因为心中的焦灼与惶急,只听得纽子被强力拉落的崩崩崩的轻声。

风姐丰满而白皙的身体,哪怕在车浓黑的空间中也有一种眩目的艳丽。落在宝玉的眼里更是刻画出一种成熟女人所独有而仅有的媚力来。他的身体里因为急切而燃起了一种烧灼一般的热烈,这感觉令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团火,而眼前的少妇则是一汪清潭。

他迫切的需要水来灭自己的火。

欲火。

一股沛莫能御的快意雷击一般的穿透了凤姐的全身。她全身泛起了情欲的淡红,蛇一般的扭动起来,她不得不死死咬住一块衣物,以免情不自禁的叫出声来。而宝玉紧紧的抱住了身下这具本属于表兄的肉体。那种被热毛巾紧紧包裹的感觉令他几乎把持不住便一泻千里。他把脸埋在她的胸前吸吮着,而怀中的躯体因为自己强烈的阵阵撞击而不住痉挛。 他的整个腰都在使劲,就象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般。他要在这个嫂子的身体的最深处寻求那令人神魂颠倒的迷人的极乐感觉!

凤姐好似发现了他的意图,一边无力的惊慌推拒着一边低声哀泣着。石平的回应是更用力的抱紧了她,更用力的冲撞着她。

蓦然间,她绝望的低声尖叫起来。宝玉旋即用口扼杀了那声尖叫,他的颀长的健壮躯体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凤姐的那一双被高高抬起的雪白丰满的长腿也开始颤抖,宝玉紧紧的抱住她的丰盈的臀,将男性独有的灼热注入到她身体的最深处!

一切都平静下来。

宝玉满足的扣着纽扣,挑衅的看着凤姐红晕密布的脸,后者则回避着他灼灼逼人的目光。努力的整理着,使自己被撕破的衣衫看上去不那么碍眼。好在灯光昏暗,贾琏此时多半还在外喝花酒,一时间倒也无被发现之虞。

车到了。

凤姐撩起裙子下车之时,人显然还未从方才那强烈的刺激中恢复过来,摇晃了数下方才立稳,少不得狠狠剜了肇事者宝玉一眼。

从车夫连声的讨饶声中才知道,原来车在半路上坏了近半个时辰——宝玉心道侥幸,若不是这一耽搁,想来也难如此从容的与凤姐成其好事。当下微微一笑,顺手赏了那人半两银子。便去王夫人那里请安。

行入屋中便一怔,原来黛玉也在此陪同王夫人一同闲话。当下换了身衣服出来重新见礼。宝玉自病愈后一直便不喜烦琐,唤袭人晴雯与他做了几身紧便利索的衣物平日里穿——家中人只当他呆气发作,也无人讶异——当下便换了这身衣服出来。

黛玉见他这身装扮,很是惊奇,自从她归来之后,宝玉便一直有意无意的避着她。两人之间甚是生分了起来。他两人先前虽然时有摩擦,但往往后来宝玉知道自悔言语冒撞,便自会去俯就,不似现在对她甚是冷淡。

而眼前在王夫人面前,宝玉的态度依然是那般淡淡的,黛玉秉性本就高傲,心中自是不悦,于是便托词不适,意欲早归。王夫人见夜也迟了,遂令宝玉也回了,顺带送送黛玉。

两人一路行来,均沉默无语。看看将要行过怡红院,黛玉冷冷道:

“多蒙宝二爷相送,黛玉感激不尽,请回把。”

宝玉一听,便知这女子心中动了气。他知道黛玉心思灵动,又与昔日的那名宝玉甚是相得,故不愿与之多加接触,以免露出破绽。当下听她这般说,早有对策,停住脚步长叹一声,也不说话。

随行人见他站住脚步,也均立住。黛玉见他这般长叹,数日来所受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她的情性本是这般,也顾不得苍苔露冷,花径风寒,忍不住也悲悲戚戚呜咽起来。

宝玉见这纤弱娉婷的女子在自己身前哀哀哭泣,清丽的容颜哪怕是在这昏迷黄黯的灯色下也是遮掩不住,她长长的睫毛温驯而悲伤的颤抖着,一任泪珠掠夺着面颊。分外有一种柔不胜衣,弱不禁风的纤美。

看了她的哭泣,让人忽然无由的认为嫣然一笑原来是一种奢侈。而有雨的风景才是最为美丽的。

宝玉在心底微微的叹息了一声,眼前的这丽人毕竟是为自己而哭的。他行到黛玉的身旁,沉默了半晌道:

“你一定觉得我变了很多把?”

没有回答,事实上宝玉也没有指望她会回答自己。他接着说了下去。

“是的,我是变了很多。但是在我病的那段时日里,我却明白了很多事理。”

他轻轻的将黛玉的肩头搬了过来,让她面向着自己。深深的望入了她的眼睛:

“你可知道,我先前换下的那一身衣服,就值三十两银子,而三十两银子,寻常人家足足要辛劳一年?”

黛玉偏过头,赌气也似的不看他的眼睛,这少女的心中一片羞涩茫然,精神只是聚集在两人之间肌肤相接之处,哪里有心思多想宝玉的话意?。

“父亲一旦老下来,我就要对这整个庞大的贾府负起责任!这样大的家业,如何支撑下去?眼前虽然大姐入了宫,家中上有淑房之宠,下有亲戚撑持。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俗语说的好:看他起高楼,看他立朱阁,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阁垮宾客散!眼前我们贾府,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我们倒霉的一天!”

宝玉说到此处,面上也不禁因为激动而泛出微微的红色。他此时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的将黛玉的一双柔荑紧紧的握在了手里,而后者欲挣无力。满面通红,几乎羞得哭了出来。

这时候他才恍然大悟的将黛玉的双手放开,看了看她并无生气之象。接着温言道:

“所以,妹妹你不要怨我冷落了你,我实在有很多事要想,很多事要做,你我自小长大,情分与他们不同,有什么冒犯得罪的地方,还望妹妹你多加宽容。”

他这番话说得情理兼具,黛玉还在心中思筹如何回答,却听背后有声音喜道:

“说的好,这才像是我的宝玉儿该当讲的话。”

听这声音,不是方才别过的王夫人是谁?原来王夫人自唤儿子去后,忽然想起有一件紧要的事情未对他说,忙急急赶过来,不想恰巧听到他这番高谈阔论,句句说入了自己忧心之处,心下自是喜不自胜。

王夫人欢喜了一会方才对宝玉说起,原来今日下午间他随凤姐去了宁府,错过了迎接他薛姨妈一家人。因为薛姨妈之女宝钗因为路上劳顿,略有不适,而薛姨妈与王夫人甚是相得,又是姐妹之亲,因此王夫人要他明日早起去请安。

宝玉也未料到自己对黛玉的一番话会被王夫人听见——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与昔日宝玉大相径庭,正在忧心如何不露痕迹的让众人接受自己的改变——王夫人这一听,不知道省了多少无谓唇舌。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四章 相见

当下回到怡红院中,心中甚是喜悦,也不愿意便睡,唤厨房整治了一道香酥鸭舌,一料三江鱼等小菜,取了一壶绍兴女儿红小酌一番。

袭人这数日来身体不适,早就歇下了,却是宝玉特意吩咐不要惊动她。身旁陪着的便是晴雯——这女子若论相貌却是贾府丫鬟中生得最好的一个,与林妹妹颇有几分相似,虽然嘴上尖利了些,性子颇急,对宝玉倒也是一心无二。

此时夜已中宵,晴雯也是自床上起来的,来不及装扮,只见钗横鬓乱,衫垂带褪,胸口出露了好大一抹雪白出来,她的腰身极细,斟酒上菜时柳腰款摆,有一种别样的风致。

此时宝玉心中大事已去,安下心来灯下把盏赏美人,又联想起前一十八年那艰辛的历程,心下快意至极,纵身长笑,忽然回忆起了少时学过的一首词,却是一首<望海潮>,豪情勃发,以手击几,略加改动后大声唱了出来:

东南形胜,六朝都会,秦淮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淘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掮簿购郎?

重江叠郦清嘉,有三秋桂子,百里烟花。羌管弄晴,渔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涌高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此词为柳永所作,在此借用,略加改动。)

斯时静夜已深,宝玉清朗的声音长长的响得极远。听到的人对这位“混世魔王”已习已为常。也不加理会。

晴雯见他已有几分酒意,忙去铺床叠被,要他前去安歇。谁知宝玉见这美貌女子行拢身旁,心下顿时一热,借着酒意便将她拉入怀中。

绕是晴雯素日里性情泼辣,干净利落,遇到这等事情也自手足无措

——若是对他无意倒也罢了,偏偏心中却也是早许了他的。

——一时间鼻中强烈的男子气息混合浓重的酒味传入鼻中,自己的身体里仿佛都充斥了眼前这个俊逸非常的公子的味道。

她畏怯惶恐的的推拒着,但是这反抗却让她自己都觉得无力。宝玉喘息着用唇在她雪白娇嫩的颈上用力吮吸着,双手也加意的不住游走,掠夺。

正在这欲罢不能的时刻,外间忽然有人敲门,声音急促且重。宝玉一怔,晴雯顿时清醒过来,羞得满面通红,若一只受惊的小猫一般径直躲入黑影中整理凌乱的衣服。宝玉微微一笑,见自己衣衫凌乱,长笑一声,索性再往身上泼了些酒,径直前去开门。

敲门的人显然已不耐烦了,嘴里已有些不干不净。不提防正大力敲的门忽然开了,手甩了个空,人顿时向前跌了个趔趄,顿时狼狈不堪,心下大是恼火,正待张口便骂,却忽然瞧见了宝玉的一双眼睛正冷冷的看着自己。

他也没料到这深更半夜竟会是宝玉亲自来开门,忙将到口的脏话生生咽了下去。

宝玉眉头微皱,他已认出此人乃是贾政身边的书童,也不立刻说话,冷冷的看了他半晌,直看得这小厮畏怯后退,惶恐不安的时候,这才淡淡道:

“老爷现在找我?我马上过去。”

说着也不换衣,向里面交代了两声,径直向着贾政的书房行去。那小厮此刻看着宝玉修长秀颀的身影从容消失在小路尽头之后,这才如梦初醒的自掌了一个嘴巴:

“该死,宝二爷怎么知道老爷找?这位主子的眼神好厉害,我今儿也是见了鬼。发什么鸟呆?”

举步至贾政书房门口,宝玉还是整理了一下衣衫,早有小厮通传了入去。

书房中灯火通明,还未行入,便听到一个豪迈而陌生的笑声。宝玉略微一怔,他只道贾政唤自己来,是为了吟词的事而责罚自己。谁知书房中尚有外人,当非自己所想那般。这也是略一迟疑间事,遂举步进入。

贾政见这个向来不肖之子浑身酒味,身上着的是一身雪白的奇特样式的长衫,心下先自不喜。严厉道:

“你这畜生,半夜里饮酒作乐且不说,偏生又大呼小叫,惊动了二位世伯,好生无礼,还不陪罪?”

贾政的斥责于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只作耳旁风轻轻扫去了。一面作揖赔礼,一面偷眼打量室中另外两人。

其中一人高大魁梧,满面杂髯,声若洪钟,甚是豪迈,一望便知乃是一名武将。另外一人面白体胖,言行中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种颐使富贵之气,此人见了宝玉笑道:

“贤侄人中龙凤,有孤高不合群之气象,这乃是好事,贾兄就不必苛责了。”

当下一一见礼,听完贾政的介绍后,宝玉却是唬了一跳,这两人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那名中年人乃是当今大皇子弘历之舅,陈世倌陈阁老!一年前因两江总督贪污狼籍,不堪重用,上特旨令他代摄两江总督,兼辖金陵。

而他这个舅舅,当得也很有些尴尬,据说当年圣上还为王爷之时,膝下无子,为了争夺皇位增添筹码手段无所不用。恰巧陈阁老之妻与王妃同日临产,王府本来生的是一名千金而陈夫人养了一名小子。两家本是通家之好,竟暗地里偷换过了。

传闻在弘历登基之后,先后赐给海宁陈家两张匾额,一名为爱日堂,一为春晖堂。

“爱日”一词,是从汉辞赋家杨雄《孝至》一文“孝子爱日”中来的,后世把儿子奉侍父母之日叫爱日。“春晖”二字是从唐代孟郊《游子吟》“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诗句中化出。后人常以春晖来比喻母爱。这两方匾额的题词内容都有儿子尊敬和孝顺父母的意思。其中深含之意自是不言而喻。

这还罢了,那名神情威猛的武将之名更令宝玉瞠目结舌。赫然竟叫作徐达!宝玉起初以为仅是同名巧合,但是听到连表字天德都一模一样之时,这才真的相信历史出现了混乱。

他昔年生长于那个世界之时,虽然外界纷乱流离,但是他外公柳永在世的时候,凭一人一剑之力,威慑四方,倒也令他度过了一个安静平和的童年,在母亲“不忘本来”的要求下,,也幸亏他天资异常聪颖,对此又甚有兴趣。因此石柳几乎将绵延数百年历史的柳家的藏书悉数阅尽,后来论中国历史,连其外公也颇有不如之处。

宝玉注视着徐达,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典籍上对这位将军的记述:

“徐达(1332—1385),字天德,濠州(今安徽凤阳)人。农家出身。元至正十三年(1353),参加朱元璋起义军,与常遇春同称才勇。十五年,随朱元璋渡长江,克采石,下集庆(今南京)。十七年,率兵东进,屡败吴王张士诚军。二十三年秋,在鄱阳湖大败陈友谅。二十七年九月,攻陷平江(今苏州)灭吴,俘张士诚及其将士二十五万,还师后封信国公。同年十月,以征虏大将军率军北伐元军,先取山东,旋挥师河南,乘胜攻克元大都(今北京),改名北平。迫元顺帝北走大漠,元亡。”

要知道,在当时元朝的铁骑几乎是全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俄国人,中亚地区,乃至于欧洲人都用土地和血肉充分的体会到了这一点。而面前这名威猛的将军,却是大元铁骑的掘墓人!

拥有了这样辉煌的武勋,说徐达为一代名将毫不为过。

闻得两人大名,宝玉忙重新见礼,这一次却是恭恭敬敬,拜得心服口服。 陈世倌看着宝玉抚髯微笑,状甚欣悦,和蔼道:

“贤侄方才所作之词,老朽真是愧不敢当了。”

宝玉微微一怔,便明白方才自己所吟的那首词乃是咏赞金陵的繁华, 陈世倌奉旨兼辖金陵事务,这首词却正是在夸赞他的政绩。

宝玉口中谦虚,心下却大讶,他方才吟哦的这首望海潮,却是自己从藏书中一名与外公同名的著名词人柳永的词中借来,略作改动而已,在座的均是满腹经纶,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把?

一念及此,宝玉便在言语中略加试探。果然若自己料想那般,在那个世界中大多数名垂千古的诗词名家,竟在如今的这个时空中从未出现过。

于是便放开胆子,又剽窃了数首脑海中的前人遗作,果获赞赏,更令贾政也刮目相看。

一时间,谈笑不禁,宾主尽欢。此时宝玉方知因为徐达在南方战事不利,无甚建树,为抚其心,当今雍正皇帝特地以陈世倌为钦差大臣,将他调往北方。

宝玉心中大奇,想徐达一代名将,居然会沦落到“战事不利,无甚建树”的局面——这其实就是吃了败仗。不禁出口询道:

“不知世伯的对手是谁?”

闻得此言,陈世倌与徐达均以一种奇特的目光将他看着。而贾政看他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心想这逆子果然上不得台盘,连这等天下震动的大事也不知晓!

徐达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长叹一声道:

“还不是借三藩之乱,乘机踞蜀的刘备与诸葛亮小儿。可恶!”

他的话虽轻声,但落到宝玉的耳中直若雷鸣电闪一般。他浑身酸软,手中酒杯一下便把持不住滑了下去在地上跌得粉碎!脑海里一片嗡嗡作响,连贾政的责骂, 陈世倌的关切都混未放在心上,心中惟是一片混沌。只想蒙头大睡一场。

诸葛亮!刘备!

这两个名动千古的人物。这对历史上罕见的君臣!

古往今来,明君与贤臣之间向来就有着矛盾。

权力上的矛盾。

往往贤臣的本来用心是好的,要做一番大事业。但是这个过程中少不得就要改革。

改革便会触犯一些人的利益。

这时候就需要权力。

但是当臣子手中的权力过分膨胀,他又要面对两个问题,一是自身利欲的诱惑。一是君主的猜忌。

一旦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外乎三个结局,一是自己造反,策动政变,例如王莽,一是放下权利,免官而去,如王安石,一是若无其事,任其发展,这样的下场便是抄家灭族!例子极多,举不胜举!

除了刘备与诸葛亮。

武侯一生,总揽军权与政权,却是鞠躬尽瘁,事实上证明,在他那个位置上,历史里还没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更完美更忠诚。

而更难得的是刘备——他也一定犯过疑心病,但是此人很明智的只是疑心而已。他一方面大胆的将权力交到孔明的手中,一方面从另一个渠道来压制诸葛亮或者曾经拥有过的野心。

——他造势。

——为诸葛亮造势。

——他让天下人都知道诸葛亮忠诚勤勉,劳苦功高。

——他甚至毫不介意这位臣子的声名大过自己。

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天下人就成了刘备最好的工具。

监督诸葛亮的工具。

诸葛亮若是谋叛弄权,那么根本不需刘备如何动作,原本建立在天下人心中的偶像一旦轰然破灭,那悠悠的骂声也传扬至后世!对诸葛亮这等珍惜声名羽毛的人来说,那实在是比死还难受。

毕竟,能若我们平西王吴三桂脸皮那般厚,以至于能恬然道出:做人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的谬论的人。还是少数的。

事实证明,刘备与诸葛亮的相处是融洽而愉快的。两人各取所需:刘备在曹操与孙权的强势下,依然脱颖而出,得到了江山与帝位,而后者赢得了千古不坠的声名!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可是对于如今的宝玉而语,这对最佳搭档的皆大欢喜,便是他苦难日子的来临。

——贾家这般的豪门大户,一旦刘备来到,定然是重点打击对象。而贾政虽无甚才华,死书倒是读了一肚子,定然是个宁为玉碎之局面!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五章 宝钗

宝玉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滑过面前的一份邸报(类似于官方对官员发行的报纸,平民是没有机会看到的)。在他的手旁,已经有数百份凌乱的类似此物的资料。发红的眼睛说明了他一宿未眠,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这些东西上。

而贾政听说此事后冷笑了两声,说他平日里不烧香,客人走了还抱什么佛脚?但嘴上虽如此说,其间却还是唤小厮连送了两次燕窝莲子羹来。

终于,最后一份资料从宝玉的指尖滑落,虽是彻夜未眠,但此时他的心中一片空明,方才数个时辰中所得到的这个世界的信息如水一般自心中流淌而过。

原来此时他所身处的朝代当是位于清朝前中叶,却是内忧外患,一触即发。北面的蒙古空前的强大,竟已几乎占领了俄罗斯的全境,更不住向欧洲扩张,朝廷若非在北方陈以八旗重兵,更仗长城,山海关之险,早已挥军南下。

——这却也导致了国内的兵力空虚,以至于无力难进,使得三藩事实上的割据成功。吴三桂据云贵,耿精忠领福建,尚可喜占广西,广东。

而刘备则乘乱以大财主的身份崛起,率义弟张飞,关羽,以三百人起家,斩杀了贪婪残掠的四川总督螯拜——这厮号称满清第一勇士,自恃勇力,冲锋在前,却被关羽轻易迎风一刀挥于马下。接着刘备将诸葛亮自狱中放出,更依其之计,挥军西指,北收马超,南平蛮族,成功完成了四川的统一!

是年,刘备二十九岁,诸葛亮才二十七岁,关张二人遵刘备为兄,正当盛年!

并且他翻阅了历来的史书,三国时代仿佛成为了一个断层,东汉末年,直接便为崛起的司马氏所代之!

宝玉端起桌子上已冷的莲子羹,抿了一口。他两道浓黑的双眉紧蹙,天下大势,如今已是了然于胸。

而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便敏锐的觉察到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火药的威力大大减弱,只能用作烟火庆祝之类!

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也难怪徐达会一败涂地!

要知道,在这个以冷兵器作战的年代里,出自诸葛亮脑中的计谋交由关张马这等不世出的猛将来实施,那几乎就是无敌的象征!

若是将主帅换成清廷标榜吹嘘的的名将年羹尧,福康安等人,只怕朝廷面对的不仅是大败,而是全军覆没了。

在方才的阅读中宝玉更是敏锐的留意到了一件事,缙绅录(这是朝廷用以记载所有官员资料的书籍,三年一换)中,没有看到一个刘备在三国时期的对手!

不要说曹操孙权,周瑜司马懿,就连一个熟悉一点的名字也榜上无名。只有尚可喜倚重的首席谋士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庞士元庞统!

后面还特别注明的是,此人乃是举人,贪污狼籍,被罢职后从贼,罪无可恕。

看到这里的时候,宝玉的嘴里只觉有些发苦。有贤才而不能用,还将之逼到敌国手中!若说凤雏都乃贪污之辈,那么世上便再无清廉之人了!

然而他也只能叹息而已。

但是他也敏锐的寻找到了目前各方势力为何还能持平的原因。

诸多势力中,刘备虽有地利人和,奈何天时不予。明末的大乱导致了四川人口的锐减——这都是号称八大王张献忠的杰作。而后清朝派遣的总督均是贪婪残酷之徒,最后一任螯拜更乃其中翘楚,搞得十室九空,民不聊生。据统计,整整一个四川在刘备割据之前,人口锐减得仅有近八十万人!

想到这里,宝玉的嘴角不禁流出一抹快意的微笑,就当前而言,战争打的还是人数,就算诸葛智谋再高,也不能无中生有的将人口平空变出来。

关张马堪为万人敌,但是总不能真的以一个人杀敌过万。

新建的蜀国面临的,是修养生息和扩军备战的两难抉择!

若是刘备真想问鼎中原,只怕凭借手上的两三万人还不足成事,而四川的财政哪怕是供养这数万军队,眼下看来也是难以维持。

因此,看来最大的威胁刘备势力,可能还会缓上几年乃至于十数年后,等待治下的人口逐渐增加恢复,才会成其气候。毕竟,此时的清朝无论从吏治,还是经济方面而言,均非三国时代的乱世那般不堪。

而三藩之间心怀鬼胎,相互利用,防范。除了吴三桂尚有进取之心——他的进取之心也不过是划江而治——其余两藩均是安于现状,得过且过。

塞外蒙古倒是野心勃勃。雍正却也不是昏庸之人,举国上下七成劲旅,都被摆设在长城沿线,有坚城高垣为依托,蒙古骑兵往往也是无功而返。

如此看来,以目前的局面来说,最不愿意清廷垮台的却还是刘备等人——以诸葛亮的城府,绝不会看不到蒙古人入主中原后全力对付他们的严峻形式!

——那是一场绝对没有胜算的战争。

宝玉长长呼出一口长气。这样看来,自己还有数十年来慢慢经营,筹划应对之策略。他立起身来,修长的身躯挺得笔直,眉心中的红痣跃动着一种难言的自信神采!

虽然是一夜未眠,但盘膝跌坐一会将家传的功法运转一番以后,宝玉顿时又是精神焕发。他轻轻的推开门,却听得外间有喧闹之声。行出一看,原来是王夫人听说宝玉昨夜被贾政叫入书房,竟是一夜未归,心下顿时慌了,生恐他老子又打他,忙去求了贾母,两人一道前来看个究竟。

见宝玉无事,王夫人贾母心下顿时宽了——此时贾政方才出来。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分辨道:

“难道他不是我儿子?他安心在这里读书,我打他做什么?”

王夫人又将昨晚宝玉对黛玉说的话一一说了出来,贾母贾政听了心下均甚喜。此时贾环也进来请安——他也是听说了宝玉被贾政唤了去,只道这眼中钉的哥哥又挨了打,跑来看笑话。

贾政见宝玉昨夜确是苦读一宿,而人品谈吐均胜过贾环十倍,半晌才说道:

“你看了一夜书,也该累了,回去歇息把。”

贾政对宝玉向来疾言厉色,此时这般说话,已是难得的慈爱。贾环在旁边看了气得目瞪口呆——宝玉却不理会他,微笑着给各位长辈请了安,飘逸而去。

行入了怡红院,一干丫头自然为他打水抹身梳洗,闹了半晌,方欲上床补觉。忽然想起昨日里王夫人对自己叮嘱的去薛姨妈家问安。

——问安倒是可无可有的,但一念及一个人,宝玉的心顿时热了起来。

——她便是自己未来的妻子,薛宝钗。

一念及此,顿时睡意全无。换了一件素服,也不愿多加修饰,便唤了书童茗烟,让他领路径直往薛姨妈家行去。

一路行来,弯绕曲折自不必多说,到了薛姨妈所居之处梨香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一把拉住他,抱入怀中,笑说:

“这么冷天,难为你穿这么少衣服,。又想着来,快上炕来坐把。”

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

“哥哥不在家?”

他口中的哥哥,便是薛姨妈之子,外号呆霸王的薛蟠,此人幼年丧父,寡母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在领着内宫旨意,在民间采办杂料。由来依财仗势,最是天底下一个弄性尚气之人。

薛姨妈叹道:

“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混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时?”

宝玉心本不在此,又不经意问道:

“姐姐可大安了?”

薛姨妈道:

“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她。她在里间不是?你去瞧她,里面比外面暖和,那里坐我,我收拾收拾就进去说话。”

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口,只见吊着新色的红繇软帘。宝玉轻掀帘子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埋着头坐在炕上作针线。宝玉心中不禁一动,还未看清楚她的面容,便觉得她捻线的手势极美。

——美得就似一个古典的梦。

因为忽然见了男子,些微的红晕映在她的下颌和两颊,柔和得每一寸丰润的肌肤都有一声惊呼。

红颜或许弹指就老了凋了,可是这女子流露出的无声风姿,却足以永垂不朽在心上。

他忽然觉得薛宝钗身上的衣服首饰都很幸福。

因为通常都是这些东西在装扮人,却少有人能够为这些首饰衣物增添光彩的。

在她的身旁,不知怎的,宝玉忽然生出一种很从容宁静的感觉。他微笑道:

“姐姐的身子可还好?”

宝钗忙起身含笑道:

“已经大愈了,倒多谢记挂着。”

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丫头英儿斟茶来,一面问老太太姨娘安,一面看宝玉头上以一根素丝将头发扎了,身上一身略紧的素服,除了颈上悬的那块出生衔下来的宝玉以外,竟无丝毫饰物。只有眉心正中那点红痣鲜艳非常,分外的烘托出一种男子独具的勃勃英气。

宝钗笑道:

“成日家听人说你的这块玉,究竟未细细的赏鉴,今儿我倒要瞧瞧。”

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正苦与无法接近佳人,此正是天赐良机,亦凑了上去,贴在她身旁,将玉从颈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中。

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付——却不知此石的本来元神早在石柳降临此地的时候,便被他身上携来的那凌厉若雪的剑气搅得粉碎!

刻着有八个字在玉面上,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不料在旁边看的丫头英儿插嘴道:

这八个字倒真和我家小姐的是一对。

宝玉听说便来了兴致,死活要看,宝钗被逼不过,一面分说,一面只得解了排扣,笼了头发,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看她露出的雪白丰盈的肌肤,心中一荡,手里却把锁托了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

不离不弃,

芳龄永继。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装作不经意的道:

“姐姐倒真和我是一对。”

宝钗的脸顿时飞红,看上去更增艳丽,英儿却未听出宝玉话中皮里阳秋之意,笑道:

“是个和尚送的这八个字,说一定要刻在金器上方才有用……”

宝钗不待她说完,便恼她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哪里来。

宝玉此时与她甚是接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看着她安静的垂着头,温柔如一个安详的迷梦,却分明把一种惊艳的感觉埋葬入人的心里。

——男人的心里。

这使人蓦然生出一种无由的患得患失的感觉。

——若是我得不到她,那该如何?

他呼吸着她的体香,房间中安静得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宝玉没有说话,宝钗也没有说话,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无声的协议在起着默契,宝钗的心下是纷杂而紊乱的,她不敢看身旁男子的眼睛,恍惚间,自己好似一名顶着盖头的新嫁娘,在那种黑暗包饶的羞涩甜蜜里,静静的期待着那名要与之共渡一生的男子来揭开自己的面纱。

这时候,忽然听外面人说:

“林姑娘来了。”

话犹未了,黛玉已是摇摇的走了进来,她行动时候若弱柳胜风,有一种款款的别样风情。一见了宝玉,便笑道:

“嗳哟,我来得不巧了。”

这话说得贾,薛二人心中均一跳,宝钗忙起身让坐,三人闲聊了半晌,外面忽然起了惊慌嘈杂之声,宝玉闻言心中一凛,顿时醒起来此的主要目的便是要与薛燔结交——此人虽荒唐糊涂,但他手中的那道采办杂物的内宫旨意于自己来说却着实有用。忙起身出去。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六章 斡旋

那号称呆霸王的薛蟠今日却因为与人争夺一名戏子破了脸,那人却也是横行惯了的,其父正是奉旨代摄两江总督,兼辖金陵大小事务的陈世倌。此人名为陈艋,子念长。却是陈世倌的独子,于其母娇生惯养下,自小便颐使气派,先前薛蟠仗着人多给了陈艋一耳光——陈艋吃了个如此大亏。怎肯罢休,他是何等跋扈之人,不多时便唤来一众官差衙役将薛蟠打了个臭死,拖入大牢中不知死活。

薛姨妈哪里知道初来乍到,便惹上这等泼天一般的祸事,闻言顿时晕了过去,饶是宝钗素来从容,遇到这等大事也不禁慌了手脚,珠泪簌簌而落。宝玉略一宁神,却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接近薛家的大好机会。

他皱眉在房中踱了几步,心下已有定计,喝住那些如在热锅上乱串的蚂蚁一般的家人,让他们首先去请贾政,对其禀明此事,请他出面周旋,其次知会宁府主事人贾珍,薛家远来是客,贾薛二家向来休戚相关,出了这等大事,贾府万不能坐视的。最后唤来一个伶牙利齿的可靠老成家人,吩咐他带重金去衙门中上下打点。

宝玉虽是初来乍到,但这些家人均知他身份,当下又正是一片混乱,群龙无首,好容易出来个主事之人,就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对宝玉之命一一尊从。

宝玉一面在大脑中筹划着下一步的应对之策,一面同黛玉一起宽慰着薛家母女。也是薛蟠该当此劫。三处家人一一来报,贾政一早便出去了,不知晓何时方归。而贾珍从前日起便闭门静坐,连子女也不见,而素日里见了银子似苍蝇见血的知府大人此回却是转了性,听得“薛蟠”二字,不仅连收下的银两悉数退还,更是马上翻脸将这家人逐出。

本来略微宽心的薛家母女闻言顿时若雪上加霜一般,混没了主意只得抱头痛哭。宝玉心下已是转过数十个念头,立起身来断然道:

“茗烟你去把今天早上我带回来那把扇子拿来,这把扇子是昨天晚上陈阁老赠予我的,眼下这情势正是救人要紧,我也顾不得冒昧了。多耽搁一分时候薛大哥便多一分危险——衙门那地方岂是人呆的?”

薛家母女千恩万谢自不必说,便是一旁的黛玉也甚是讶异,暗道这位表哥果然变得勇于任事,实非往日所能及。

宝玉携了茗烟,令薛家管家引路,径直往两江总督府行来。金陵乃是六朝建都之地,其街世之荣盛,人烟之富稠,连京师也丝毫不逊,一路上走过,四下里的繁华喧杂,熙攘热闹自不必多说。

行到之后,给守门的兵丁递了二两银子方才得知,老爷今日在家中大宴宾客,为一名知交洗尘。三人忙又匆匆赶去陈府。

想那陈阁老做官之前家中便是豪富,如今更俨然一方之王。其宅绵延繁盛,连整整一条街都占了去。哪怕是隔了围墙,内中的厅台楼阁,无不峥嵘轩峻,就连后一带花园子中的草木山石,也都带了蓊蔚茵润之气,生长得分外繁茂。

行到大门口,两只大石狮子足有两人来高,五间兽头大门前,或站或坐了十余个膀粗腰圆之人,骄纵非常。管家陪着笑行了过去,递了名贴并那把扇子——自然门包十两是少不了的。一人方自接了。另外端坐一人却打量了一下宝玉,自鼻端哼了一声,接的那人顿时将那银子与名贴摔了过来,悻悻道:

“若是让你们这等鸟人也随便见了大人,别的不说,上面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管家又是打躬,又是作礼,陪着笑好说歹说的表明身份,乃是城北贾家的。这一说还好,坐着的数个汉子闻言一声怪叫弹了起来:

“贾家?今日冒犯公子的那厮不就是自称住在贾家的?”

众人顿时摩拳擦掌,气势汹汹的逼了过来,那管家顿时吓得面青唇白,惶恐后退。

宝玉眉头微皱,他知道素来都是阎王好见,小鬼难当,也未料到陈府的看门人难缠到这种地步。数月以来的勤加锻炼,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到往日的八成水平,他自筹打发眼前的这十余名大汉也并非难事,只是他记忆中残留下来的招式均狠毒非常,中者起码都是手足残废,重则丧命,如今来此是有求于人,若一来便在陈府门口伤人,未免有些不大象话。

这时忽然有一名须发如银的矍铄老者自里面行了出来,喝道:

“什么人在此大呼小叫?”

一抬头,便看见了一身素服,洒然而立的宝玉。这老者微微一怔道:

“你是何人?来此有何贵干?”

宝玉敏锐的留意到,自老者出来以后,那些本来趾高气扬,虎视眈眈的家人们就好似猫儿见了鼠一般,畏畏缩缩的行到一旁去了。当下微笑道:

“这位老丈有礼了,在下贾府贾宝玉,有事求见阁老,此乃阁老赠予我的信物,还望老丈替我代为通传。”

说着便将手中扇子递了过去。老者一看,眼中忽然精芒大盛。失声道:

“月舞扇!”

他凝视了宝玉半晌,忽然道:

“你母亲可是姓王?”

宝玉心下茫然,却只得耐着性子恭敬道:

“正是家母名讳。”

老者长叹一声,将扇子递回给他,又回身看了他两眼,嘴里模糊的说了两句“真象”等不知所云的话,便唤他们入内来。

一路行来,只见说不尽的奢侈荣华,道不完的富丽堂皇,本来荣宁二府中已是少有的豪奢景象,但在此一比,顿时便若茅舍草棚一般。那薛府管家与宝玉书童茗烟早已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先前口中还啧啧有声,后来却是目瞪口呆了。

那老者也不知引领他们走过了几多路程,对于薛府管家与茗烟之态视而不见——大概是见惯不惊了把。却见一同前来的宝玉却依然潇洒从容,有赏鉴之色却无贪婪之意,真真是将这富贵荣华直视若流水一般。老者心下暗自叹息,脚下不停,将他们引到一所极精致的书房中,嘱他们在此等候后离去。

此时早有丫鬟奉上茶来,宝玉饮了一口,只觉得清香满口,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却装作不经意的笑问道:

“方才引我们进来的这位想必是贵府管家把,今日却真是多亏了他引我进来。”

其实他心中明镜也似的,这一路由他领着行来,自己三个陌生人竟然无人盘问,随便行走,而此处已是府邸深处,这间书斋环境清雅,偏偏桌上所陈书中又杂了公文,这分明便是陈阁老的书房——试问有哪个管家能够随意出入内院,又能擅自将客人带入书房这等机密重地的?想来这老者的身份实在重要,才有此等权力。

丫鬟见他潇洒从容,心中也有亲近之意,大着胆子道:

“管家怎能和孟公公比?他虽然甘为下人,但老爷却和他是兄弟一般的情谊,这府里的事都是他老人家说了算,连少爷也怕他。”

宝玉一笑,方欲答话,门外却有人笑道:

“贤侄真是好手段,不过只言片语,便将我们孟老的底细盘了出来。”

宝玉早听出此正乃陈阁老的声音,忙起身谢罪。只见此老今日身着一件深紫松江锦纹五蝠袍,二色金银鼠比肩褂,雍容华贵之气呼之欲出——此时早有人将茗烟与薛府管家引出。宝玉微笑道:

“长者事务繁忙,加上皇恩浩荡又有封赏,却能在此百忙之中拨冗接见小子,真是令我等好生惶恐。”

陈阁老奇道:

“不错,皇上方才确有密旨颁下,令我不必随徐将军入京,安心靖理地方,不过实话说,就连老夫一个时辰前也不知徐将军身上有这道旨意,贤侄是从何处得知的?”

宝玉微笑道:

“长者膝盖处的锦袍上尚略有褶皱灰尘,今日又非府上有老人贺寿,除了圣旨以外,普天下还有谁能令阁老折腰?”

陈阁老闻言一怔,看了看自己的膝部,再与旁边侍立的孟老对望一眼,忽然哈哈大笑,状极欣悦:

“妙极妙极,不料贤侄如此聪明心细,我这个做长辈的倒真要考较你一二。”

宝玉微笑道:

“除了八股文章,长者只管出题就是。”

陈阁老未料他会如此回答,皱眉道:

“八股文章乃是当今取士的正途,以贤侄的聪明才智,若痛下苦功,加上家中渊源,金榜题名当指日可待,不知何出此言?”

宝玉肃容道:

“长者先恕小子妄言之罪,方才敢言。”

陈阁老抚髯笑道:

“你我就好似忘年交一般,有话但说无妨。”

宝玉立起身来,行进间一身白衣飘飘,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倜傥从容意味。

“小侄年前观书,见秦皇焚书坑儒,心有所感,特占七律一首。试请长者赏鉴。

“焚书坑

竹帛烟销帝业虚,

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烬山东乱,

刘项原来不读书。”

他声音清越,这样朗朗吟哦出来,甚是悦耳。 陈阁老连续念了两遍后,与孟老互望,动容道:

“好个刘项原来不读书!”

一时间,宾主相谈甚欢。宝玉得空,见陈阁老甚是高兴,抽空将来意说了,也不言薛蟠与陈艋是非对错,只说自己的表兄薛蟠在席间多了几分酒意,因与公子论诗起了口角,两人性情均有些高傲,现被半请半拘来府上,还望早日将之放回,以免家人悬念。

这些小事陈阁老根本就不以为意,听到自己那个不肖之子居然转了性与人论诗,心中还颇为喜悦,当下便唤孟老出去办了。

那孟老却不似陈阁老事务繁忙,对陈艋颇为了解,知道宝玉那番说话尽有不实,多是为了顾全陈府颜面,当下急急去了。

他在陈府中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那些奴才家丁见他询起,自是惶恐万分,老实交代。不多时便在马棚中寻到了薛蟠——可怜这娇生惯养之人,被吊着浸在屎坑中,身上也断了几根骨头,遭折腾得不成人形——当下唤人帮他料理了一番,径直送了回贾府去。

这番陈艋也知晓东窗事发,唬得魂不附体——陈阁老素日虽然无暇管教于他,但是家法森严,一旦知其违反,饿饭挨打自不必说。

——正在厅中干转,听得下人来传,说老爷唤他去,心惊胆战如见猫儿的鼠一般,慢慢挨到书房。本已预备领受责罚,却不料只是被轻轻说了两句,反倒夸他懂得与人论诗了,只是下次要有容人之量,不可一言不合,便将人掳入府中。

可怜陈艋难得受到此等勉励,心喜之下,便知定是有人暗中相助。却见在座的一名俊逸白衣少年向他微笑颔首。宝玉本就相貌出众,让人一见便生亲近之心。在陈阁老的有意牵扯下,宝玉有心接纳,陈艋深怀感激,你一言我一语,两人便渐渐熟埝起来。

看看天色已晚,宝玉惊道:

“晚辈得告辞了,家父向来严厉,若知在下今日整日不归,只怕难逃责罚。”

陈艋听了同病相怜之意大起,陈阁老却道:

“不妨,令尊今日也在我府中,不若你与他一道回去。”

说完不待分说,便使人请贾政来。

不过片刻工夫,贾政便抵门外,还未入门因笑道:

“阁老弃我等离席而去,原来是躲在了此处纳福。”

话音未落便看见了慌然起身的宝玉,大怒道:

“你这畜生怎会在此!”

宝玉忙将因由一五一十的说了,贾政怒气稍平,知道薛蟠这个外甥整日里花天酒地,那里会和人论什么诗,听得人已放出以后,喝道:

“那你还不回去?”

陈阁老在旁解劝道:

“此则不怪令郎了,是在下将贤侄留在此处的。说到此处,陈某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贾兄准许。”

贾政笑道:

“你我相识三十余年,上辈便是通家之好,何来不情之请一说?但说无妨。”

陈阁老指着宝玉笑道:

“我与令郎一见如故,甚是投缘,想认他做个义子,不知贾兄意下如何?”

贾政略一迟疑,一转念想到此事无论如何都是有利无弊,当即应允了。其实不要说贾政,就是宝玉本人也颇为讶异。当下拜倒重新见礼,不免口称父亲。

陈阁老心中显是欢喜至极,当下携了陈艋与宝玉行了出去,引与众人相见,宾主一直欢宴到深夜这才次第离去。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七章 桀骜

宝玉与贾政同行,一路上少不得又大受斥责——心下虽不以为然,口里只得唯唯诺诺的应了。行至荣府,早有多人在门口焦灼等候——均是王夫人贾母见薛蟠归来,宝玉却迟迟不回,心下挂牵至极所派出的。

见宝玉与贾政一同踏进荣府,早有人一叠声报进去。王夫人见了忙一把拉到怀中不住摩挲,关怀倍至,生恐少了一根头发一般。一片慈母之心,表露无疑。宝玉心下感动道:

“妈我没事。”

心中却又想起记忆中去世的温柔母亲,声音顿时哽咽了。

贾政见状,也觉自己待宝玉有些过苛了,温言说了两句便进去歇息。宝玉擦去眼泪,因问起薛蟠,说道肋骨断了三根,好在身子壮实,也要静养数月。

薛家母女自然过来道谢,宝玉连声道不敢,却趁无人注意,心神荡漾下,得空在宝钗的纤纤素手上摸了一把。直羞得宝钗满面通红。

当下又与王夫人说起今日之事,言及陈阁老收他作义子,忽然发觉王夫人面色苍白,与平日里大不相同,心下大讶,连唤了数声。王夫人这才转过神来,心事重重的去歇息了。

宝玉苦思不得其解下,也就不愿多想。他昨夜里本就彻夜未眠,今日又劳顿了整整一日,顿觉得困乏难当,回到怡红院梳洗后,忽然想起昨夜里与晴雯之间的未了之事。心下一热,便将她唤来侍寝,饶是晴雯落落大方,此时也不禁羞涩难当,宝玉自后将她抱住,不久便被翻红浪,一室皆春。一番旖旎风光自不必多说。

次日的天气很好,太阳闲适而惬意的钻了出来,怡红院周遭紫蔷薇花清甜的香气被加了热,分外有一种温馨的芬芳。

然而宝玉的心情却坏到了极点。

首先是晴雯一早便被王夫人叫了去,据说被训斥到现在还未回来。

其次刚刚书童来说,老爷今日心情不佳,似乎上午听见了袭人的名字,很是恼怒,唤他马上过去。

宝玉皱着眉头向贾政的书房行去,一眼便看见贾环侍立在旁。贾政见他来,铁青着脸道:

“你房里有个丫头叫袭人?”

宝玉淡淡道:

“不错,未知父亲有何指教?”

贾政见他那自在模样,一股无名火腾的一声冒了上来。

“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

宝玉看了看侍立在旁,满面得意的贾环,心中忽然也起了气,大声道:

“父亲你若是想打我,尽管冲我来便是!何苦这样苦心积虑,自鸡蛋中挑骨头!寻些因头岂不费事!”

这还是数十年来,宝玉第一次对贾政回嘴。贾政如何不又惊又怒,厉声道:

“你这畜生,今日竟敢目无长上!”

宝玉查颜观色,心下已明白了九分,讥嘲道:

“你眼中容不下我便直说!何苦常常寻些因头来旁敲侧击,我与丫头起个名,此乃何等小事,你竟然因为贾环几句挑唆,便又来寻我的不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就若你的出气包一般,有能耐去寻了令你不快的人出气,又何必在我身上撒野?”

今日贾政却确在议事堂上受了些尴尬,给他气受的偏偏又是宫中周贵妃之父,得罪不得,宝玉的话,正好触到了他的痛脚。其实贾政本意也是爱之深责之切,见这个儿子有了起色,故严加督促,不想竟引出他这些话来。

顿时气的眼里几乎都要喷出火来,喝令道:

“今日再有人来劝我收手,我把这诺大的家业全部交与他与宝玉来料理!我今日少不得要做个孽来,把这孽障结果了,在寻个干净寺院剃度,也免得死后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怒气勃发的模样,知道又为了宝玉,一个个避走的避走,传信的传信。宝玉却丝毫无惧,他平生在生死关头之前也不下挣扎了数十回,区区一顿打还不放在他眼里,况且住在此处环境虽好,却极受约束,他早有去意,正好借此因头离开贾府。

当下还不待贾政吩咐,便先开口喝道:

“拿大棍,拿板子来!老爷要打我!”

一旁的小厮目瞪口呆——宝玉哪里象个即将挨打的?

眼见得宝玉竟如此放肆,贾政的怒气越发若火上浇油一般,夺过板子便咬着牙劈头盖脸的打过去。胜于这十倍的痛楚宝玉在那世界中都经受过,这些须疼痛只作不知,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出府之后如何安身。

众门客见打得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众人见情势不妙,知道气极了,只得去寻王夫人。王夫人正在训斥晴雯整日里妖妖娆娆,打扮得似个狐狸精,听见这话,忙丢了手中事,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来书房,众小厮等避之不及。

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如火上浇油一般,手上欲再加劲,却觉酸软不堪——原来不觉手已软了。王夫人抱住板子大哭道:

“老爷念在妾身年老,也只有这样一个儿子,饶了他把。

跪在地上的宝玉此时却不耐烦道:

“让他打,反正我那日病中就早该去了。能多活这几日也算检来的。”

王夫人听得宝玉竟然说出这等话来,如五雷轰顶一般,当他已被打晕了头,扑到他身上大哭道:

“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说出这等绝情的话啊!”

贾政闻言越加恼怒,便要在旁找绳子来勒死。王夫人顿时又惊又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宝玉抗声道:

“父亲还有赵姨娘和环弟,也未必将我们放在心上。”

贾政听得他竟还在说嘴,且说得甚是刻薄,气得眼前一阵发黑,举起板子欲再度上前,只觉得手足酸软,遍体冰凉,竟无丝毫力气。

宝玉这话却也说入了王夫人的心事,越发哭得厉害了。

又看宝玉浑身上下,从头至脸,或青或紫,血迹斑斑,本来风神俊逸的一个人打得不成人形,不觉失声大哭:

“苦命的儿啊。”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说:

“老太太来了。”

贾政见贾母过来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的行了过来。

贾政忙迎上去陪笑道:

这等小事,母亲为何来了?叫人来吩咐一声就是。

这边话音刚落,却听得王夫人哭求起来:

“你,你这是为何?”

却见宝玉将王夫人扶在椅上,磕了三个头,又行到贾母面前磕了三个头道:

“父亲视我若眼中钉肉中刺,孩儿本来上次重病就该去了的,却是这玉救我一命,今日看来,我也是该去了。”

王夫人贾母听得这话,心中大惊!贾母不禁落下泪来,颤声道:

“我的儿,你要去那里。”

宝玉叹息道:

“缘分已尽,自来处来来,便往去处去!”

说完仰天便倒!众人顿时大乱!王夫人顿时晕厥了过去,贾母大惊之下,唤人一探视,只见得面白体弱,气若游丝,慌忙唤医生的唤医生,找药的找药,一大家子乱成一团。赵姨娘却在旁边干嚎两声,心中暗自偷笑。

这一晕便是整整两日,其间贾母数次唤人去引轿马,要带了王夫人宝玉回史府。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贾政只得在外跪了数日,连番苦求,又以宝玉身体为由数度劝诫,好容易才将此事压了下来。

第三日上,宝玉估计闹得差不多了,将胸前的那块玉偷偷藏了,而后佯为长叹一声,苏醒转来。王夫人贾母见他醒转,心中一颗石头终于落地。后来才察觉失了玉,合府上下又一阵惊慌寻觅——却哪里寻得着?

宝玉醒来之后,也故作呆滞恍惚,不多言语,贾母与王夫人见他这样,哪里还敢违拗半分,薛林二女每日里均要来探视他数回,见他那模样,背地里也不知道哭了多少。

宝玉见状心下暗喜,次日里只推说自己心情不畅,带了茗烟径直闯出府邸去了——哪里有人来敢管束于他——晚间回来便去给王夫人贾母请了安。

见宝玉今日大反常态,二老心下也甚是喜悦,宝玉便趁机说道自己今日出外后,只觉得神清气爽,甚是欣悦,便借机索要自由出外的权利。王夫人踌躇在三,却还是贾母开明,允了他的要求。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八章 慧纹

宝玉自从得了这个空——贾政也不来管他——便常常换了衣服上街闲逛。他乃何等聪明之人,有心之下。不久便把诺大个金陵城摸得透熟。今日适逢十五,却来到瓦子庙。

这地方乃是城中第一繁华热闹所在,每当初一十五的庙会,端的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其他不说,单是附近食肆,便要在二更时候燃火起灶,预备这一天的烧卖,无论小二掌柜一直要忙到天色见黑方才得空,单是这一日所得,便足可抵平常十日之收入。

宝玉便循着人潮不紧不忙的随意行着。他今日所着的是一身月白色对襟鹰膀褂,足上踏一双千层底黑面京布鞋,略带了数个精巧玉饰。看上去既不寒酸,也没有那种呼之欲出的富贵气象。

行到一个古玩摊前,宝玉正打算淘淘其中有无前朝之物,顺带将平日胸中之学验证一番,耳中却传来一阵求饶声,心中一动,转过身去。

原来前方铺子中一名鼠须猥琐中年男人正遭一名高壮大汉拎着衣领不住求饶。而两人身侧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立在一旁,眼见得是吓得呆了。宝玉未见那大汉形容,便先在心中赞了一个“好”字。

原来这高壮大汉将那中年男人拎起之时,却是用的左手,而粗大的手臂哪怕提了一个人在空中,也给人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左手尚且如此大力,右手的力道可想而知。

宝玉挤在人群中,却见那大汉已将手中人放下,而那猥琐中年男人公鸭一般的嗓子已经响了起来:

“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两人串通好了,要强卖给我东西!”

他这一嗓子直把周围人都吸引了过来,这厮见人多了,越发上脸,指着大汉与那名老婆婆得意道:

“我方才看上了这老太婆的货物,本已谈好价钱,说好是三吊钱,与他钱货物两詈?这大汉就跳了出来,非要说我钱未给够。拦住我不放!非要我以十倍价格将这东西买走。众位乡亲来评评理,主持一下公道,这世上哪里有这等没天理的事?”

有老成者见那婆婆老态龙钟,实在可怜,不愿相信这男人的话,便道:

“你要买这个婆婆什么东西?”

那中年猥琐男子便拿出一块半似刺绣又似璎珞的旧东西来。眼见得灰扑扑的极不起眼,上面黑漆漆的纹了几丝东西,展示了半日,见无人答话,那男子得意道:

“这么一块破东西,我见这老婆年老孤贫,也是本着助老扶弱之心以三吊钱的高价将之买了下来,不想人心不足,这老太婆竟串通了这大汉,要诈我五十两银子!”

众人大哗,斯时银贵铜贱,一两足银便可换千文制钱不止,五十两银子就至少是五十吊钱的高价——这抵得穷苦人家数年的用度了。那猥琐男子拿出那块刺绣后,便有人微微摇头,觉得为了这么一块破布花上三吊实属不值。如今听得竟要卖五十两纹银,顿时群情鼎沸,纷纷斥责那大汉与老年婆婆过于贪婪。

宝玉见那雄壮大汉显然不擅言词,被激得满面紫涨,青筋暴绽,眼见得便要发作。又定睛看了看中年人手上那块刺绣,排众而出从容道:

“诸位静一静,且听小子一言。”

旁人见他面目俊秀,又由举止中流露出一种潇洒不群的魅力。顿时声音小了许多,宝玉行至已是老泪纵横的那名老婆婆身边微笑道:

“婆婆,你的这块璎珞真卖五十两银子?”

那婆婆老眼昏浊,定了定神后才颤巍巍的包了一汪眼泪道:

“这是我儿子遗留下来的东西,他说要是我年老无依,便将这块什么绣拿到街上市卖,非五十两不卖。哪里知道这人托说拿去看看,丢下三吊钱就走,还好那位恩人帮我拦住。”

宝玉淡淡一笑,他深知当前的局势已被那名中年猥琐男人搅得一塌糊涂,自己若是从此处着手,不免牵扯颇多。当下也不多说,自怀中摸出一张百两银票,向着人群大声道:

“有劳两位上来,为我手中银票作个辩识。”

那鼠须猥琐男子见状,神色大变,似已意识到面前这个看似年轻,城府心计却都不在自己之下的公子的下一步棋,当下趁乱欲遁,却被早已留意的宝玉一手扯住。只觉被他所拉住的地方如被套上一道钢圈,直痛入骨髓里了去,哪里还敢动上半分。

旁边人多有好事之徒,见事情奇峰突起,忽生转机。果真便有数人上来看了宝玉手中这银票,其中还有旁边钱庄的老板,均证明此银票乃是真货。

宝玉微笑道:

“这位老婆婆的这块刺绣不是喊价五十两纹银么?小子一百两买了!只不知婆婆肯不肯卖?”

说完便将手中银票交予身旁这位婆婆,这婆婆本意只图息事宁人,只要眼前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对了,反正也卖了三吊钱。却不知忽然间落下这等好事!

当下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惊喜得连连点头,又惟恐宝玉反悔,竟将那三吊钱掷还给那中年人之后,拿了银票径直匆匆去了。

宝玉自如木雕泥塑一般的那猥琐中年人手中将那块看似不起眼的刺绣拿了过来。向着周围哗然的人群朗声道:

“列位惯于以貌取人,不料对物也是这般。绣这璎珞的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其刺绣工整精美,实在令人赞叹,只因她命中早夭。流传不多,时至今日,已是罕寻真迹。”

旁人听得津津有味,如梦初醒,有闻言垂涎三尺的,有欢喜赞叹的,有跌足自悔的。忽然有一商贾打扮的掌柜询道:

“请教这位小哥,不知你口中的慧绣与坊中传言的慧纹有何关联?”

宝玉微笑道:

“小子年少无知,请教二字还请长者收回。这慧绣其实正是慧纹,却是大户人家爱他精美,实非一个绣字能形容的,便以纹字以鄣其工。”

此间喧哗早惊动了公差,这些人其实早已来到,奈何宝玉口才甚好,一直待宝玉说完这才醒悟过来至此的目的,当头的听说此物如此珍贵,顿生贪念,竟不容分说便说这三人妖言惑众,要将他们径直锁去见官。

宝玉也不多言,只是冷笑,但是那雄壮大汉却不肯束手,一挣便将两名套他的公差直摔出数丈!周围人见事情惹出官司来,忙一哄而散,那干公人向来鱼肉乡里,哪里吃过这种大亏,当下一拥而上,却见那彪形大汉眉也不皱,单手便将之轻描淡写的打发了。

这时,忽听那猥琐中年人低声道:

“在下身有要事,二公子若肯放我一马,小人日后结草衔环,定有补报。”

宝玉一怔,笑道:

“有趣,你见过我?”

中年人恭敬道:

“非也,乃是二公子的内衫泄露天机。”

宝玉低头一看,果然领口边子露了一线淡黄出来——其时黄色乃是御色,凡百官平民擅用者均是大不敬之极刑,而宝玉之长姐贾元春却入了宫,现为凤藻宫尚书,加贤德妃,宝玉身为其幼弟,也算是国戚,故能着黄色——但也只是淡黄,明黄却是天子专用。时下金陵城中便只有贾家有女入宫,有椒房之宠,因此这中年人能从服色中试探出宝玉身份。

正待说话,却听那雄壮大汉沉声道:

“公子快请先行一步,那些衙门中的狗腿子已经请了帮手来,我怕一会人多手杂,保护不过来。”

宝玉闻言一晒,见远远的有人策马在人潮中排众行来,知是金陵总捕头史雄到了,却淡淡道:

“无妨,我正是要他来。”

那史雄想来早已听人说过事情的经过——那些人自是添油加醋,把宝玉三人说得万分不堪。史雄心中大怒,匆匆赶来,待看清了三人面目却吓得远远的下了马,对着宝玉垂手躬身惶恐道:

“不知是宝二爷在此,这些狗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二爷大人不计小人过。”

这史雄其实也同贾家颇有牵扯,若严论起来,贾母便是他的本家,这厮能坐上这总捕头位置,泰半还是仗了这层关系。

金陵城中,贾王史薛四大家族,以贾为首,如今竟是自己的属下惊了这位二爷的驾,史雄早在肚中为那名不长眼的衙役安排了一年的苦役。惶恐中却听宝玉笑道:

“无妨,些须小事,只是不要拿我们去衙中便是了。”

史雄连声说道不敢不敢,便欲锁了那猥琐中年人带走,那人望着宝玉,眼中尽是求恳之色。宝玉微笑道: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你虽然做下这等不尴尬的事,但是看你首先肯给那婆婆留下三吊钱,其次又能自己一线衣领中识出我的身份,今日就饶了你把。”

宝玉既出此言,史雄自然无不依从。一场泼天般的大事,转瞬间便烟消云散。宝玉见那大汉雄壮非常,满面杂髯,心中早生接纳之意,便邀其去酒楼一叙。那大汉心下感激他挺身而出为己解围,也就欣然应允。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九章 募才

两人经过那尚呆立在原地的猥琐中年男人身旁之时,却见其神情黯淡,双目泪垂。宝玉奇道:

“兄台何故悲伤如此?”

那中年人哽咽道:

“想是命数使然,家母该当无救。”

宝玉乃何等人物,顿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询道:

“阁下千方百计谋这慧纹,便是欲措集银两为母治病?”

那人默默颔首,宝玉闻言,心中对这人的恶感顿时消去了大半。对着雄壮大汉叹息道:

“若不是得知这般曲折,你我虽周全了那名婆婆,这厢却害死一条人命!可见天下事自难两全!”

大汉也唏嘘不已,当下宝玉对这中年人温言道:

“无妨,令堂的汤药费,都在我身上。”

那中年人顿时纳头便拜:

“二公子若能救我老母一命,我吴用甘为公子之奴仆!”

吴用这二字入耳,宝玉眼前顿时一黑,好在已有徐达的例子在先,此次便不似上次那般失态。心中却是一惊后复又一喜:

这吴用在他记忆中号称智多星,乃是一名上佳的谋臣,如今单从种种表现看来,就算先前所阅的书中有藻饰之意,其人胸中显然也是大有丘壑。若是能收服此人,将对他往后的规划大有裨益。

于是宝玉便引了两人,径直去请了一名还乡的御医——这医生本就常常出入贾府,也识得这位深受溺爱的二公子,眼见得大把的银子砸过来,又是宝玉亲自来请,也就只得放下身份破例去客栈出诊一回。

这医生虽是势利,但医术却确是比寻常庸医高出许多,轻轻便觅得了吴母之病源,数针一扎,再开了两贴药物灌下去,眼见被那些医生说得病入膏肓,无药可治的吴母便醒了转来。主动索了些东西吃下又沉沉睡去,竟是大有起色了!

吴用乃是事母至孝之人,大喜之下,马上拜伏在地,口称公子,却是宝玉再三拉起。

宝玉此时又邀二人去酒楼一叙,两人自是欣然前往。临行前吴用却以水净面后,自脸上撕下一层皮膜——露出一张三十余岁的文士白净脸庞来——声音也变得沉稳厚重,不似先前那样难听。

却是他看看盘缠即将告彀,母亲又病于房中,早打算今日若寻觅不着银两,便要挺而走险以改装过后的模样打劫,之后再换回本来面目便易于脱身。

宝玉口中惊讶于这神奇的易容之术,心中却还是暗笑,哪怕在这一世里吴用也脱不了匪气。心想若不是遇到我,只怕这名大名鼎鼎的智多星不免要走上落草的老路。

说话间那彪形大汉自通姓名,却又着实令宝玉极其震撼,此人竟然姓典名韦,居然是宝玉记忆中那名与许褚齐名,却英年早逝,舍死掩护曹操逃脱追杀的猛将!

不过他转念间想到连刘关张,卧龙凤雏都粉墨登场,那么这位堪与张飞比肩的猛将的出现也自是情理中事,当下大喜。直唤酒保上最好的菜来,又看了看典韦,怕他无法尽兴,又特地点了两斤快口花糕牛肉,整坛绍兴女儿红。

见他如此体贴入微,典韦这等直性人心下固然感动,连心智过人的吴用也颇为叹服。却见得楼上“登登登”下来一众人,宝玉一见,便起身来微笑道:

“贤弟好久不见。”

却见为首一人过来,与宝玉见礼道

“哥哥上回护得小弟周全,还令家父谬赞,小弟真的感激不尽。”

原来此人便是陈阁老之子陈艋!此人虽然纨绔习气甚重,但却不笨,一来宝玉上次对他多有回护欠有人情在先,二来他也知道面前这人深得自己老父宠爱,所以在宝玉面前竟一反常态的谦逊有礼。三则现在世家风气均是做兄弟的俱怕哥哥,宝玉虽是阁老义子,但年长于陈艋,陈艋却也不能不免俗。

旁边的酒店掌柜看得呆了,这陈大公子向来颐使气派,就连金陵上下官员见了他也要拱手称一声世兄。还未听说过他对人如此谦恭有礼过!一念及此,额头冷汗不禁涔涔而下,忙招手唤小二过来严加逼问,看这个向来不长眼睛的狗才方才是否得罪过贵客。

宝玉却拍着陈艋的肩头笑道:

“我看贤弟眉宇中有积郁之色,是否心中有事,也说出来让愚兄为你参详一二?”

这一问恰巧挠着陈艋的痒处,他这几日迷恋上了一名烟花女子,留连于温柔乡里,看看已要到手,但奈何家法森严,偏偏就是晚间无法在外过夜,忙求教于宝玉。

宝玉因笑道:

“我当是什么大事,你今夜只管去,老爷问起就推说在同我一道去饮宴赋诗,不过此时却要劳烦兄弟暂记一首词,包你过关就是。”

陈艋大喜过望,忙叫人拿纸笔来,宝玉微微一笑,一挥而就: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候。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颦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词又不甚长,陈艋此时心无旁婺,专心致志——其父唤他读书时候再无这般认真——片刻间便死记下来,就唤了家人拿了宝玉的帖子回去禀告。果然那人返后说老爷准了。陈艋顿时心花怒放,宝玉叮嘱他,若是回去以后陈阁老查问,便将这首词背予他听。

陈艋次日便依言照作,坦言贾二哥所作,自己记下,当下结结巴巴的背了出来,陈阁老咀嚼着“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等句子,一时间似又回到了少年时候的荒唐痴恋寂寞时光,不禁似是痴了,便不再多问,挥手便令陈艋下去。

这厢打发了陈艋,当下便欲与吴典二人举杯欢饮,却见酒店掌柜战战兢兢的端了一道热气腾腾的鱼上来,口称多有怠慢,望贵人大人不记小人过,这道鱼权当赔礼。宝玉一笑,心知世人多势利,随口谦逊了两句询道:

“不知这味鱼有何特异之处?”

说起这道酒楼的招牌菜,掌柜的顿时来了精神,伸手引道:

“三位请先看这外观。”

三人定睛看去,只见得炸得金黄的鱼体衬着碧绿的莴苣丁,暗红的花生米点缀其中,更有通红的泡椒丝,淡绿的青椒丝在盘中勾勒出清爽明快的色调,而其上洒以雪白的葱丝,粘连着暗红色的浓稠汤汁,只觉得香气扑鼻,食欲横生。

掌柜得意道:

“这道菜的真正妙处,却在于它的化腐朽为神奇之处。”

此时不要说宝玉吴用,就连典韦也来了兴致:

“掌柜的你也别藏着掖着,一次说完把。”

掌柜拿过一双筷子,轻轻揭起炸得酥脆的鱼皮得意道:

“别处料理鱼,均先要去其鳞,而本店的这道招牌菜<过龙门>,偏偏正是妙在它的鳞上。”

众人半信半疑,均以筷子夹了少许先行品尝,只觉得入口后干爽酥脆自不必说,偏偏又与汤汁的鲜香滑腻奇妙的交汇在口中,牙齿一咬之下,那炸得极脆的鱼皮立刻迸裂成粉末,径直在舌面上驰骋纵横,三人口中虽还尚在咀嚼,但手中之筷却已情不自禁的奔往了盘中鱼去。

原来此鱼名为帛鱼,乃是江中之特产,常年生活在深水中,以小鱼为食。性凶残,肉质却是寻常,一身精华全聚集在被覆全身的鳞上,等闲鱼类拿它毫无办法。一旦被捞上,出水即死。

此鱼捕捉不易,因此哪怕直接在渔家收购,也高达数两银子一条,这家酒楼的生意全赖此鱼支撑,若非这掌柜见鼎鼎大名的陈衙内都要在这位公子面前俯首贴耳,也不会这般轻易奉上。

三人说笑欢宴,不觉间已是酒足饭饱,宝玉言语中露出招揽之意,吴用先前已有“愿供驱策”之言,自不必说,而典韦感念宝玉为人豪爽,很合自己脾气,更为他解围在前,又丝毫没有等闲世家子弟的架子,也甘为下属。

宝玉得此两大良助,心中自是得意非常,便将两人及吴母安置在金陵最大的一间客栈中,又给两人预支了三十两俸禄,看看天色已晚,这才不舍离去。典吴二人见自己与这位公子均不过是初识,便对他们如此推心置腹,毫无猜忌之意,感激涕零,自是心无旁鹜,忠心耿耿。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十章 赠礼

一路行来,宝玉又在一所古玩店中觅了一串红麝手链,一个翡翠小跽子,两样器物都蒙了尘,想是原主遭了难,故以葵油掩去外在光华以蒙混过去,因此无人问津。却被宝玉识得,寻出些豆浆将之搽理出来后,红的晶光剔透,绿的直若一摊荧荧碧水一般。伙计并掌柜都直了眼,那眼中几乎生出火来。却只得干干的看他拿走。

此时天已擦了黑,宝玉刚行到门口,便看得茗烟急得若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见了他忙扑上来说:

“我的祖宗,你终于家来了。老太太那里传晚饭都传了三次,再不回来我们这些下人就遭殃了。”

当下也不及更衣,便忙忙的赶了进去。此时王夫人贾母探春姐妹已等了足有半个时辰,饭菜都凉了,宝玉见母亲面色不善,忙笑嘻嘻的道:

“今日孩儿却是有事耽搁了,特地寻了一件稀罕物事来孝敬老祖宗。”

说着便自身边取出那副慧绣来,贾母听得宝玉“孝敬老祖宗”这五个字,已是心花怒放,先前的些须不快早消了,后来见宝玉呈上来之物,细细摩挲辨认后,确实乃是真迹,越发惊喜。忙唤人重新开了十来席细细赏玩。

宝玉下午本与典吴二人饮了个六七分醉,现下见贾母高兴,少不得又再喝了几杯。不久便觉头晕目眩,忙告醉离席。就倒在后面的暖阁上,朦胧间觉浑身燥热,不禁除了外衫。此时恰巧宝钗经过,怕他着凉,忙自旁拿被给他盖上。又自旁边拿了一把纱罗小扇轻轻扇着。

宝玉嗅着她身上独特的甜香,坐起来笑道:

“宝姐姐,我瞧瞧你手上的珍珠串子。”

宝钗见宝玉问她,少不得褪下来,岂知她肌肤丰泽,褪得甚是艰难。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心神荡漾,又看眼前女子双颊若胭脂一般,眉梢眼角平添了许多风韵,更是肌肤胜雪,别有一种妩媚风流之态。一时不禁看得痴了。宝钗褪了串子下来递给他也忘了接。

宝钗见他呆呆的望着自己,不好意思起来,丢下串子,起身便要走。却被宝玉一把拉住,挣脱不得,嗅着他身上男子气息混合酒味入心入肺的传来,手又被他大力牵住,一时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宝玉笑嘻嘻的道:

“宝姐姐,你这珍珠不好,我送你一个好的。便自怀中拿出那串剔透的红麝串子亲手给她笼上。”

两人肌肤相接,心中均是一动,免不得心旌摇曳,遐想连篇。宝钗看看手上新着的那红麝串子之上,汪汪如水,有晶莹的光芒荡漾着,知道珍贵非常。忙欲推辞,却见宝玉已揽着她的腰,倒在她大腿上睡着了。这情景虽是尴尬,但环顾四周无人,却又实在舍不得将他推开。

然而忽听外间有人轻笑,转过身来,却见正是黛玉。宝钗大窘道:

“妹子你身子弱,怎站那里受风吹?”

黛玉笑道:

“本是在屋里的,只听见有人在那里卿卿我我,出来瞧了瞧。”

说着便背过身去了。眼圈里却不知怎的一红,便落下泪来。

这厢宝钗见黛玉来过了,她是面浅之人,忙轻轻抬起宝玉头,寻了个靠枕小心给他倚着,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行了出去。宝玉心中也有事,略打了个盹便起来去前面伺候。

出来见得外面欢宴未散,连贾政也来了,兀自赏玩。宝玉忙上去请了安,贾政见了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也就在鼻孔中哼了一声也就罢了。这时黑夜已浓,越发显得灯光火树,富丽堂皇,一番太平景象。合家上下老小,无不平安喜乐。

偏此时赵姨娘又唆了贾环来使宝玉的黑手,故作无知道:

“二哥寻来这副刺绣既然如此珍贵,只怕要数万银子才买得来把?”

诚然,当时这慧纹乃是有价无市之物,拥有的人家非豪即富,若非情急,断不肯将这装点门面之物拿出来市卖的,而宝玉月供银不过一二十两,他是如何寻来这大贵之物的?

贾环这话说得贾政心头千回百折了这许多念头,顿时嗔目喝道:

“你这畜生,莫非是在外招摇撞骗得来的?”

宝玉尚未说话,贾母的脸却先沉了下来,一碗茶便向着贾环泼了过去,怒骂道:

“好容易安生了两日,你又来了!宝玉是那种作奸犯科的人吗?好好的一个人儿,就被你们这些人挑唆得一蹋糊涂!连宝玉给我尽孝上都要做这番文章!乱嚼舌头的给我滚出去!”

见贾母动了真怒,王夫人忙唤人引了赵姨娘与贾环灰溜溜去了,贾政也自悔失言。却是此时宝玉出来打圆场:

“这也怪不得父亲多疑。”

当下便将得这慧纹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但只说那老婆婆索价一千两,自己本着怜弱惜贫之意,恰巧那时义弟陈艋在旁,便借了两千两,顺带给了那老婆婆。”

众人心下恍然,想那陈阁老以商贾起家,家财何止千万,膝下又那一条独苗。陈艋身上随时携了几千银子倒也寻常得紧。贾母因又仔细询问了那老妪的面容标记,宝玉说到那婆婆行路时略跛时,贾母便回忆起了那却是她闺阁时候的旧识,后听说嫁入一户大盐商家中,不料如今竟沦落到如此田地。

贾政见宝玉说得清晰明白,还有贾母为佐证,心下之疑便去了,却又喝道:

“你怜惜孤贫此心不假,但哪来两千银子还人?真是毫无远虑!”

宝玉也不动气,从容回道:

“孩子积年来的月例银均由袭人存着,大概已有数千金,这几日听说外面又在求买孩儿的几首新词,抽空填上几首也就能够还予他。”

斯时宝玉之才名已渐渐流传出去,外人见他填的词甚有新意,又是这般富贵人家,故有附庸风雅之人争购,此事贾政也略有耳闻,却皱眉道:

“不务正业,在这些上下工夫,终究也上不得台盘。”

贾母喝道:

“你有完没完,白的糟蹋了我宝玉儿的一片孝心。”

把宝玉唤到身边贴坐了。越看越爱,越爱越看。因又说道:

“这慧纹的钱从我体己中出,不就两千银子,这慧纹拿到外面去,两万银子都未必买得着。”

贾政连忙劝阻,争了半晌,后来凤姐好说歹说,却将这花销算在公中里,让宝玉次日去拿银子便是。

席散后,宝玉忽然摸到了怀中那翡翠小跽子,便径直往黛玉所居之处萧湘馆来。见黛玉正在窗前流泪,此时见他来,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

宝玉笑道:

“果然是秋雨连绵也。”

一句话说得林妹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哭却也止了。黛玉背过身玩着衣角幽怨道:

“你又来做什么,横竖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会服侍你,你又来作什么?只去寻她是正经。”

宝玉一笑,忙上来悄悄道:

“你这么玲珑个人,还不明白?宝姐姐新来,咱们却是一块长大,她是客你是主,我自然要多照顾些,既然这样,我以后疏了她便是。”

黛玉听了脸微红,呸道:

“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为的是我的心。”

宝玉此时与她贴得极近,见灯色在她的乌黑的发瀑上镀上一层暖意,黛玉微微蹙眉,于轻咳中点染着绯红,很有一种令人心动的丽色,不禁凑到她白玉一般的耳珠旁轻笑道:

“我的心是要亲上加亲,却不知妹妹的心是什么。”

两人间的那层纸被蓦然捅破,黛玉顿时羞得别过头去,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却觉得宝玉已经轻轻环住了她的纤腰,欲待抗拒,全身暖洋洋的若浸泡在温水中一般,竟混没了一丝力气。只觉得面前这冤家拉起自己的手,摩挲了半晌,在耳边轻轻道:

“好妹子,你看我送你的这翡翠好看不?”

黛玉迷惘的抬起手来,只见手链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被他拴上了一汪碧水一般的翡翠小跽子。烛光闪耀下,玲珑剔透,光芒绚丽。衬着雪玉也似的腕子,一时间不禁看得痴了。

宝玉此时却又吻了上来, 只觉得身下的女子喘息着,挣动着,由于她的动作有些剧烈,有一种柔弱与英烈合并的美,这更无形的刺激着男人的占有欲。

良久,她终于没有了ζ?“嘤宁”一声,婉转相就,宝玉的手滑入她的小衣之内,他手上加力,忽然起了一种大力蹂躏的冲动,换来的却是令人心旌荡漾的微弱呻吟。苦于外面紫娟,雪燕等丫头都在,虽不能真个消魂,却也若跌入温柔乡中,留恋了半日方才离去。

他这一回去,被薛林二女引起的情欲便发泄在了袭人与晴雯的身上。二女本已睡下,却要强打精神服侍于他。三人大被同眠,也不知道怎生荒唐了一番。可怜袭人与晴雯被折腾得直睡到次日正午方还不能起床。

第二日宝玉心中有事,自然起得极早,做完每日里例行功课以后,便径直去寻凤姐。

这位贾府中实质上的管家正在交代诸多事宜,宝玉却也不去打岔,只是立在一旁的看着眼前这个嫂子。见她呼前喝后,诸多人一一遵循,倒颇有威仪。直等到诸事吩咐完毕,宝玉才上前去,笑嘻嘻的道:

“好姐姐,数日未细看,你又清减了。”

凤姐却淡淡道:

“你眼里只有你的林妹妹,宝姐姐,哪里还有我这个嫂子?”

转身便进了内房,宝玉见周遭无人,索性粘了过去,手已不大老实起来。

“我这几日有些忙了,思量姐姐反正有贾蓉陪着,我也不大好来把。”

凤姐捺了下他的额头,笑骂道:

“就你托词多,这么说来,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宝玉眼见得凤姐娇媚丰艳,面若春花。他也是行事随心所欲,但求一快之人。也不怕凤姐泼辣,便径直将她压倒在旁边椅上。两人又非初次,上次在车中,凤姐实在回味良久,素日间相交的贾涟,贾蓉均是被酒色淘虚了的,那里及得上眼前宝玉风流神勇,知道此时无人进来,也就半推半就依从了。

正在云浓雨密之时候,忽听外面有人叫凤姐。却是贾涟的声音!这一惊端的非同小可。两人现下还处于最紧密的结合状态中,若是被人发现,不免大祸临头!凤姐忙答应着,说自己正在换衣,叫他不要入来。贾涟却也未起疑心,就隔着门对答。

宝玉此时却乘火打劫,将她紧紧抱住后,大力的动了几下,凤姐强忍着才未叫出声来。但话声中不免已带了颤音。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指都发了白。宝玉动得凶的时候便只能不答,偏偏又怕外间贾琏起了疑心,只得强自忍耐,努力使话声保持平常。

直到贾琏走后又过了良久,方才云收雨散。凤姐已是连站立都颇为艰难了,只是瘫在椅上斜眼狠狠的白着他。眼中神情却是水汪汪的又爱又恨。见她这般妩媚动人,宝玉不禁又吻了上去,替她将衣物着好——自然少不得再占上一番便宜。

两人整束妥贴之后,凤姐便按昨晚所议,自公帐上划了两千银子给他。宝玉却又寻了个因头,多要了一千银子。凤姐却也只得依他。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十一章 立业

拿了银子后宝玉便径自到了薛姨妈处,宝钗见他来,面上一红,便垂头进了内室。想是忆起了昨日的旖旎风光,羞于见面,宝玉给薛姨妈请了安以后,却也跟了入去。旁边虽有丫头,但他见宝钗腕子上依然带的是他送的红麝串子,心下知道宝钗也未必无意,便假托看这串子,捏着宝钗雪白的玉手大占便宜。宝钗性子却是柔顺,只得转过脸去,任其抚摸。

不多时,薛姨妈进来,宝玉问起薛蟠,却知他在家中闷不住,伤尚未好完,便又出外乱逛。宝玉心中甚喜,他寻薛蟠本就有事,当着薛姨妈与宝钗反倒不便深谈。当下便自告奋勇要去将薛大哥找回来安心养伤,便出门找那管家问明路径,径直上了街。

原来今日薛蟠闻说城中梅花开了。却同了一众狐朋狗友,一道来枫山寺中赏梅。

这枫山寺名字里虽然有一个寺字,其实周围却是酒楼娼寮聚集之所,后面极大一个园子,里面皆是梅花,如今尚未下雪生意已是兴旺非常。若是天气转寒,银装素裹起来,那更是人潮涌动,分外热闹。

这些人托词赏梅,其实乃是嫖妓看戏,一番乌烟瘴气自不必说。见宝玉来了。众人极是尴尬。薛蟠只道是他母亲要宝玉唤他回去的,若是旁人自不必理会,偏偏宝玉才救他一命,身份也非比寻常,却是得罪不得,只得勉强起身,不料见这位宝二爷一来便在走廊中随手拉了个妖娆女子进来坐着,心中顿时宽了。

那女子见宝玉形容不俗,她本来不是来奉承这桌客人的,心下却愿将错就错,见这等风流俊俏人物,倒贴钱也愿意,也就安然在这一席坐了。宝玉看着薛蟠笑道:

“薛大哥也甚是吝惜,来这等好所在赏梅也不叫我。”

薛蟠又惊又喜,只道这位宝兄弟其实也是同道中人,连忙自罚了一杯以为赔礼。酒过三巡,众人借着酒意,渐渐放浪形骸起来,薛蟠的手早已摸到了怀中粉头小衣中去。宝玉见时机正好,便向薛蟠开口,言道有两事相求。

薛蟠此时酒意已有了八分,加上对宝玉心存感激,连什么事都不问便允了。唤了心腹管家入来,要他听从宝玉吩咐。

那管家便是跟随宝玉去陈阁老府上之人,他是知道宝玉手段的,如今见宝二爷有事,何等惶恐,何况主子也放下话来,敢不尽心竭力?

宝玉的第一件事,便是求借五千银子,一年之内还清——那薛家家财万贯,与宝玉又是通家之好,这五千银子管家当时去钱庄上汇兑了过来。

第二件事,便是要了三张内府采应物品的空白支引——薛蟠袭的是父职,本就是皇商。这三张支引更是举手之劳。

当下诸事完毕,宝玉见自己心中的筹划一一妥帖,甚是心喜。遂径直去了吴用与典韦安身的旅店——这日吴母的病却已见大好了。宝玉得空携了两人去到城郊邻江畔一所极大的庄子上,与看守的人交谈了数句,请出中人来,交付出四千银子,拿了房契田契,等外人散去后对吴典二人笑道:

“以后两位就在此处为我主持大局吧。老太太长居在客栈中也非长法。子满(典韦字子满)家中有何人也请一并迁来,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目瞪口呆,看着面前庭院深深,高楼豪宅,虽然知道面前这位二公子富贵,但是也未料到这般大手笔,错以为身在梦中一般。不待两人反应过来,宝玉便与他们谈起将来的谋划。

其实这第一步宝玉早在数月前便已想好,那便是钱——这世上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却万万不能。在贾府中自己手上没有可供调拨的资金,便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于是,宝玉为自己订下的第一个目标,便是以赚钱为主。

而眼下看来,最大的暴利行业,莫过于贩私盐了。

他手上还余四千银子,便用来作为启动的资本,而买下这所临江田庄,就是为了有个好的活动基地。从薛蟠手上得来的三张皇商支引,更能在关键时候堵人之口,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便是与典韦,吴用的邂逅,这两个一文一武,均是干大事之人,于他们的实力而言,贩运私盐这等小事当无问题。

宝玉将心中计划一一道出,吴用倒是仔细聆听,眼中光芒闪动,间中还补充上数句,两人首次合作便是默契非常,吴用更生知己之意。典韦却满面茫然,听得一头雾水,最后索性道:

“咱是个粗人,只需要知道公子与吴先生不会害我便是,你们商议便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宝玉与吴用相视一笑,知他性情如此,也不强他。

言谈中宝玉才发现,这位在记忆里被称作智多星的吴用果然名不虚传,自己提出计划中的很多漏洞与不足之处,均被他寻了出来,一一弥补,更可贵的是,他行事情之中往往要为己方留下数条后路,一切可以被利用的资源都被利用出来。自己限于身份不能整日在此,有这么一位优秀军师主持大局,那便足以安心。

宝玉的原则向来便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便拿了三千银子给吴用以招收人员,训练下属之用——吴用就算往日有疑惑之意,见宝玉这等心胸城府,也自是心悦诚服。典韦却是为友杀了人,流落至此,见有了这条贵人提携的门路,便要回乡去搬取家小,且顺便带领族中子弟前来相助。

当下三人计议已定,吴用便留在庄子上整束一干人等,宝玉却陪了典韦去码头送他。昔日读史之时,宝玉就对这位威猛豪爽的武将大是赞叹,如今能将他揽为部下,自然是加倍看重。两人联袂而行。宝玉忽然看见典韦腰畔空空如野,一怔道:

“不知道典兄可有称手兵器?”

典韦苦笑道:

“公子不知,在下力气颇大,双手力量又差相仿佛,实在还未找到一件合适的兵器。”

宝玉听了,心中一动,便领着典韦去了金陵城中规模最大的一所铁匠铺。唤了掌柜出来,便说要给身边这位兄弟打造一件称手的兵器。那掌柜原本姓王,乃是宝玉之外公王家放出来的小厮,说起来还是王夫人手下用过的老人。见小主人来到,忙将最好的师傅唤了出来。

一经测试之下,就连那见多识广的老铁匠师傅也暗暗乍舌。原来那典韦轻易就将店中所有兵器使了个遍,加上此人神力惊人,更加上左右手力气差相仿佛,寻常兵器确也难以称心。宝玉却提议按照典韦先前使得最为称手的双戟加重分量再打造一对,当下便换人拿纸笔来画出图纸,典韦一见样式,便中意非常,连连称快,看样子恨不得马上便打造完毕拿到手上。

此事已了,宝玉还是亲自将典韦送到船上,洒泪而别,临行前又再赠三百纹银作为盘缠。饶是以典韦这般英雄,也不禁为这位于草莽中提携自己的贵公子所折服。

自此宝玉的计划竟是从无到有,渐渐上了轨道,他每隔数日就去一趟城外的聚贤庄看看。见吴用对内招收庄丁,训练人员,考教各人心性,将一应诸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对外更是四处打探,联络入货出货之渠道,也做得水滴不漏。诺大一应繁杂事务,宝玉竟是不用操上半点闲心,当下庆幸所托得人。

这日与书童茗烟闲谈,却又得知他一名本家叔父早年也贩运过私盐,他行事老成稳重,也颇攒下了一笔家私,后来却遭黑吃黑劫掠了一次,被搞得血本无归,仅以身免,也就金盆洗手,在家中安稳种田过日。

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宝玉当下便记了此人名字,转背就去与吴用说起。吴用乃何等人物,次日下午便轻轻易易的把这经验丰富的老艄公半诱半哄的拉了来——俗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吴用单是将那三张皇商支引拿给这人过了过目,也就又将本来他冷了的心捂热了。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十二章 欢宴

转眼间已过了数月。

却说薛林二女先后都在宝玉手中吃了亏,其时讲究的便是女子三从四德,两女出生世家,。这等观念分外强烈,素日里又与他这般耳鬃厮磨,心里早便许了他。

岂知前几日两人脸浅故意将其躲着,这几日想要见他却是整日不见人,偶然吃饭时候碰上,竟略站一站便走了,淡淡的便走了。为此不要说黛玉这量小之人,就是宝钗也暗地里哭了数回,幸得袭人晴雯也看出了些端臾,在旁解劝方才好过些。

此时已是入了冬,眼见得天上的铅灰云密密实实的拥挤在一处,似乎连天和地之间的距离都给压缩了。风夹杂着落叶四下里乱刮,直钻人的衣领。

这个时节宝玉却依然故我的早起,晨练。他却体贴下人,吩咐不必来照料于他。但袭人晴雯二女却还是顾不得体面,裹成两个大粽子一般抱着暖炉在外面侍侯着他跑步。见他打完坐以后又不似往日那般拿起大氅便要出去,于是知道他今日在家,忙吩咐小丫头去把火盆中的兽碳换了,又悄悄的分别打发人去薛林二女λ邓�裉觳怀雒?——有趣的是两人却是各行其事。

原来晴雯与袭人均知自己身份卑微,也未想过正妻之位。眼见得将来的主母不是宝钗便是黛玉,晴雯却偏向于黛玉,袭人却爱宝钗和善,各选了一个支持。宝玉却哪里知道身边二女心中这许多念头?

谁知道今日里贾母王夫人见宝玉这月余来神出鬼没,难得见他,惟恐在外面不务正业,也一早便来寻他。却见他正在怡红院中乖乖看书,心下自是颇为喜悦。待到薛林二女梳妆打扮完毕赶来的时候,李纨,探春,凤姐等都在这里呢。一见她们进来都笑道:

“这不又来了一个?”

宝钗笑道:

“今儿齐全,是谁下帖子请的?”

见人来多了,又怕冷着贾母王夫人,宝玉忙唤人加了几个火盆。又拿出些日前在外买来的琥珀松籽出来嗑着——这松籽却是外省客人贩来的,在当地大是有名,宝玉自那里行过,想起袭人素日里爱嗑瓜子,便买了些回来尝——哪里知道一尝之下,无人不交口称赞,宝玉再去之时候,便将那客人仅余下的数十斤全买了回来,今日便拿来待客。

贾母王夫人等听说这等好吃,便纷纷动手。一嗑之下,果然宝玉所言非虚,只觉得松籽的清香满口,而内仁酥脆无比,入口即化,大生意犹未尽的感觉。

凤姐见贾母心情甚好,因道:

“前儿我送来分发各房的新罗国的雏茶,名字却好,还是贡物,却真真及不上这琥珀松籽之万一了。”

宝玉见薛林二女今日打扮得分外明丽,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分明有幽怨之色,心知这数十日来的确冷落了她们。

玉却不动声色,见宝钗笑得有些勉强,趁人不注意,偷在她手上捏了一记。宝钗脸立时也红了。宝玉口里又调笑黛玉道:

妹妹这几日不见,也消瘦了。眼中盯着的却是黛玉的胸部。被他这样目光灼灼的盯着,黛玉顿时羞腼难当要走,宝玉忙站起来拉住道:

“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玩。走了就没意思了。”

刚至房门前,只见赵姨娘与周姨娘(两人均是贾政之妾)进来瞧宝玉。李纨,两人扭扭的进来,装模作样的问了两句,宝钗,宝玉都请她们坐,独凤姐只和黛玉说笑,也不看理会她们半声。

宝玉见今日里贾母王夫人均兴致甚好,念及二人对自己关怀倍至,溺爱非常,看看快到正午时分,便留众人在此用饭。贾母也不愿多动,也就依从了他。宝玉却告了个空,径直行出门外,去到那所初次与典韦,吴用相会的酒楼上,丢下一百两银子,开口就让小二上五道<过龙门>,以食盒带走,并指明要帛鱼来烹饪。

小二听了这等无理要求,若是常人也罢了,直回没有。偏偏那天他也在场,看见连陈衙内都对他以兄礼事之。知道是得罪不起的客人,只得去找掌柜。

掌柜也极其为难,宝玉一要便是五条,这大冷天的,他费尽心思才以高价收了八条帛鱼,这道过龙门乃是店中招牌菜,就靠它来吸引客人,掌柜的计划是每条自中一剖为二分开来卖,尚可以勉强支持数日。却遇上了这个难缠的主。

最后好说歹说,又是求爹爹又是告奶奶的让这位宝二爷高抬贵手,终于答应只烩三条。宝玉算算也差不多了,也就成全了这掌柜的。行至半路又借来纸笔修书一封,让茗烟送一个食盒到义父陈阁老府上。

茗烟打着“贾二爷”的金字招牌,轻轻易易的就入了陈府,将食盒与信交到了陈阁老的手上。那些在外等候的官儿看这外来的小厮竟是出入无禁,不由得双眼发直。。

陈阁老见这义子对自己如此上心,老怀大畅,一尝这罕有之物,也果真名不虚传,顺手就打赏了茗烟五十两银子,这书童得此财喜,也是欢天喜地的去了。

贾府中菜肴早已备好,丰盛精美自不必说,岂知左等右等,此间主人倒不见踪影。唤了袭人晴雯来问,两人却也是一头雾水。看看贾母的脸便要沉下来,外面却有丫头连声传道:

“宝二爷来了。”

却见宝玉喘息着奔了进来,手里提了个碧绿食盒,贾母见他奔得额上见了汗,脸上红晕一片,顿时心疼道:

“平平气再说,平平气再说。”

王夫人径直把他拉到怀里给他抚着胸口爱惜道:

“我的儿,你又上哪里野去了?叫我们好等。”

宝玉笑嘻嘻道:

“孩儿日前在街上尝了一道好东西,今日见老祖宗得空上这里来,特地跑去买了,表表孙子的孝心。”

说着便把手中食盒打开上席。贾母自是心怀大畅——这盒子中东西此时便是粗糠野菜,如今吃来也当如龙肝凤髓一般,何况这道<过龙门>确实风味独特,口感极佳?

宝玉又将另外一个食盒交予王夫人,说这是孝敬父亲的,便径直在薛林二女当中坐了。趁人不备,借夹菜斟酒之便,上下其手,弄得二女俏脸晕红,更添十分丽色,眼中水汪汪的几乎要将宝玉融化开来。旁人见了只道是被酒熏的。个中甜蜜滋味,却实在只有当事人知晓,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顿饭宝玉周旋于薛林二女之间,也不知道口里究竟吃了些什么东西。但觉得眼前的秀色便可作餐了。直磨到散席,这琶γΦ哪貌枧萘艘煌敕?就着熏过的野鸡干圃忙忙咽完。

凤姐偏又来凑趣道:

“昨儿东庄上送了几块新鲜鹿肉,趁着眼前天冷,不如拿碳火烧烤来吃。”

众人自尝过那道过龙门之后,但觉得满桌菜肴味同嚼蜡,偏生这又是宝玉孝敬贾母之物,只能略尝不能尽兴。听得凤姐提了这么个新鲜玩意,均拍手赞成。

不一会儿便见老婆子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来。宝玉笑道:

“这般烧烤,却真真有几分野趣了。”

往日在那世界里,宝玉于这烧烤猎物一事做得却甚是精通,见那些婆子弄得笨手笨脚,冷眼看了半晌,实在是按耐不住,也凑了上去。王夫人连忙叮咛:

“仔细割了手!”

却见他割肉抹酱翻面,由生涩到娴熟,竟比那些婆子还做得好。旁人只赞叹他天资聪颖,却不知初时笨拙却是装的,一系列烧烤技巧那早已练习得熟得不能再熟的。

须臾,诱人的香气便在小厅中四溢开来,耳听外面的寒风呼啸,身处之处却是暖意融融,一室皆春,分外的烘托出一种合家欢乐的盎然温馨。

宝玉料理好了以后,第一块便呈给了贾母王夫人,三四块却给了袭人晴雯。这两个丫头本来是在旁伺候的,无身份同他们一起进食,忽然得此待遇,宝玉此举无疑表示她们两人是自己房中人,当下偷眼看了看贾母王夫人见无甚怒意wωw奇Qisuu書com网,也就红着脸大起胆子接了。

一会儿茗烟忽然在外探头探脑,宝玉见了自是会意,不多时便寻了个因头出去。薛林二女却是好生失望,好容易盼得他在家一日,眼见得又要一去不复返。

黛玉倒还罢了,宝钗却有其兄为前车之鉴——金陵秦淮河天下知名,乃是男人的洞天福地。她心思本来缜密,看宝玉出去时候那匆忙中掩饰不住面上的喜意,又想到他本来便是个多情种子,抛开袭人晴雯暂切不说,就是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也同黛玉言笑不禁,若说他这数月以来在那花街柳巷流连不去倒也绝非异事,然而这样一来,自己终身岂不是所托非人?

这样一想,心中禁不住暗自悲伤。找个借口出去了,走到无人处,眼圈却不知怎的红了,珠泪忍不住滚滚而下。直哭得梨花带雨,我见尤怜,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十三章 归来

却不知宝玉这般匆匆外出会人不假。但是所会之人同她想象中的“佳人”二字却全然拉不上半点干系。

——原来却是典韦携了家眷顺领着族中十余名精壮汉子平安返来。

宝玉风风火火的赶了出去,还在庄子外老远就看到了典韦那雄壮非常,异于常人的身影。两人相见,自是一番唏嘘。寒暄片刻,典韦自身后引了名细长白净汉子道:

“这位是我们那里有名的后生,名叫张顺,人称浪里白条,空手捉鱼虾,水底都能伏三日夜的。我想公子的谋干的大事多分都在水上,因此自作主张唤了他来。”

宝玉大喜道:

“典兄太客气了,正是要借助张大哥的水性!”

走上去与他们并肩而行,言笑不禁,全无一丝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意。其人品风度言谈举止均为张顺平生仅见,心中暗自折服,心中想到典大哥的对这位二公子的推崇果然没有半点夸张吹捧。也暗自庆幸潦倒了半生,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原来宝玉在此处购买的这所庄子极大,连同附近千佃户租用的田地,方圆足有三百余亩。因是一个大财主得罪了金陵知府,常言道不怕官只怕管,这知府也非善男信女,索性寻了个因头将其满门充军,财产自是轻轻放入自己腰包。

知府却不是别人,正是贾政门生贾雨村。他已是被御使台前参核过一次的人,全仗贾府之力方才起复,得此金陵知府的肥缺,听得宝玉看上了此处要买,只当是贾政的意思,索性做个人情,半卖半送,还将江上一个极宽大的一个沙洲一并划了予去。否则这诺大一个庄子连同附近土地,市价至少也是十数万两银子以上。宝玉所付的那几千银子,不过是为了掩人口实罢了。

因此如今宝玉这聚贤庄中地方实在空旷,虽然眼下庄中已聚集了近百人等,居住在此却还觉冷清。这时一名家丁引了四名面生大汉吃力的抬了个沉甸甸的长形麻布包裹行了进来。宝玉与吴用相视一笑道:

“子满可猜猜其中为何物?”

典韦皱眉了半晌,忽然惊喜道:

“莫非是我的兵器打好了?”

说完也不待回话,径直扯开包裹,顿时一股冷森的寒意扑面而来,激得这满面杂髯的豪壮大汉也打了个喷嚏。但见面前躺着一对黑沉沉的单手大戟,典韦拿住护手提将起来略一舞动,顿时大厅中锐烈的劲气呼啸,冷意逼人。

包裹中正是临行前托铁匠铺为他打造的那对双铁戟!

送包的一人对着宝玉躬身道:

“大爷说,这对兵器中杂合了他早年在江湖上收集到的天上落下的陨铁,这世上是再无第二对出来与之相抗的了,我们在店中为之开刃之时候也试过,端的锋锐绝伦,无坚不摧,连为之打磨的器物都折耗了四套!大爷因为打造这对双铁戟,开炉时候呕心沥血,七日七夜未合过眼,所以不能亲自送来,不知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宝玉慰劳了几句,打赏了五十两银子。两人欢欢喜喜的去了。吴用在看着在厅外空地中外长啸舞戟,威武豪迈的典韦,虽是相隔甚远,那浑然的杀意若有实质,直面扑来。叹道:

“这戟似乎天生就是为子满所存在的一般。”

宝玉微微一笑,他却早知典韦的兵器便是双铁戟,只是书中记载:典韦的兵器乃是在村中铁匠处打造,想来颇为粗陋,当及不上眼前这以陨铁铸就的神兵之万一。

少顷,典韦舞戟返来,略有喘息,宝玉笑道:

“俗话说宝剑赠烈士,子满对此戟可否满意。”

典韦抚摩着黑沉沉的双戟欣喜道:

“若是这件兵器都不符我意,那么天下就没有兵器让我看得上了。”

宝玉闻言哈哈大笑,传人摆酒设宴,顺带为典韦接风,先前吴用招募的有个别人等见公子这般看中典韦,甚不服气,借机偷偷去试了其中一只铁戟,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抬起。再回想方才典韦舞动这对双铁戟的英姿,顿时暗暗乍舌,将那轻蔑之心抛在了脑后。

自此宝玉的势力便渐渐壮大起来,吴用居中主持大局,陆上既有典韦严格操练,水中护卫却是由浪里白跳张顺一手调教。

此人倒确也名不虚传,那日闻说宝玉想口鲜鱼吃,已是呵气凝雾,滴水成冰的数九天气,竟马上脱剥得赤条条的跃下江去,众目睽睽之下,片刻间便寻了两尾大鱼上来,人却面不改色。众人叹服道:便是去市场中买也不能如此快法。

时下中原腹地虽然已太平了几十年,但是对于普通的老百姓来说,不过是能够勉强将肚子填饱罢了。因此宝玉对下属的训练要求虽然严酷到苛刻的地步,但是他一来提供住处,二来三餐酒肉管饱,三来每个月还有五两银子贴补家用。与以前艰苦的生活相比之下,这些人竟大多挺了过来。

眼见得已是接近年关,宝玉与吴用商议之后,觉得人手已经训练得颇为娴熟,若要提高,只怕也只有在实战里锻炼。这其间为了支持聚贤庄的用度,宝玉已经在薛蟠,义弟陈艋手上加借了近万两银子。虽说陈艋未必将这万把银子放在心上,但是宝玉的性情却实在不愿拖欠他人的债务。于是便决定腊月初六开始做第一单生意。路线早已拟定,是自扬州私贩到南京,而买家与卖家在茗烟那名叔父的牵头下也已谈妥。

这第一票生意却是出奇的顺利,沿途设立的关卡见到那盖有御前采购大印的路引,轻轻易易便放行了。三架乌蓬船满载而归,在船上监守,提心吊胆了二十余个日夜的典韦与张顺,直到船靠抵岸边,才真的相信这一路就平安无事的过来了。

贩运私盐的利润毫无疑问是可以用暴利来形容。吴用交帐的时候连宝玉都吃了一惊,四千银子贩回来的三船盐赶上了年节这个旺季,一倒手就几乎翻了十倍的利润!整整赚入三万八千两白银。

宝玉将八千两均分给一路同去的三十余名手下,吴用,典韦,张顺三人各三千两,连茗烟的叔父也分红一千。就连未去的人每人也拿到了五十两“年礼”。这样一来,去的人固然喜不自胜,没赶上的人眼里更冒出火来。人人均在探询下次买卖何时出发。

宝玉将各处债务还清以后,统算下来竟还节余了七千银子。他却也深知利润越大风险越高的道理,一方面就拿这七千银子大量购入官兵的优质兵器——这时候军中吃空额现象虽不严重,但也绝不能说没有。因此这兵器也勉强能购到。一方面也严加制止属下的躁动。同时也好观望一番,看看有无不良后果。

他将此想法与吴用商议,这位智多星开始还抱反对态度,然仔细思筹一夜后也深以为然,于是便由典韦与张顺传达下去,言明今年不再开工。

好在从一开始训练这些人,宝玉便一再强调令行禁止,无条件服从上级的命令,凡是有任何异议的人轻则受鞭子,重的更被遣送了出去——因此留下来的这些下属虽然心中发热,却还是只得安稳下来,安心将年过了再说。

这边既然定下了按兵不动的行事方针,又念及马上便是年关,宝玉也知御下之术在于张驰有道,便索性将训练停了。又将周围佃户遣散,将附近田地房舍分予属下,只收他们极低的租税——这些人见有这等好事,本来半信半疑的心也就热了——他们整日里哪里有时间来料理这些田地?总不能叫它白白荒芜,几乎所有人都将家眷接来此处同住。

却不知这也是宝玉保证他们忠诚的手段——以每年损失的那些须租税换取来这几百名“人质”。这样一来,任何人若想背叛,也得为住在附近的家小好生想上一想。

做完这些以后,宝玉也就闲了。不似以往那般忙碌,呆在大观园中的时间也多起来。但此时黛玉与宝钗见他却生分了,三人见面只是淡淡的招呼,也不似以前深谈。

宝玉心中知是二女恼他前段时日冷落了她们,因此故作姿态,但他骨子里却也是个高傲之人,于男女之情上瞧得甚浅,却不低首俯就。索性呆在怡红院中看书。加上身旁有晴雯袭人相陪,二女一个美貌泼辣,一个温柔体贴,却也乐在其中。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十四章 赏雪

腊月十七这头,便降了雪,一早起来,天上直若搓绵扯絮一般。却已是整整下了半夜。宝玉眉心中那柄合体神兵本就是至寒之物,他修习的功法也偏于阴寒一路,因此见外面银装素裹,欢喜非常。忙忙的出来赏雪。

宝玉立住脚赏玩良久。忽然怔住,看眼前这树梅花,枝干嶙峋,苍劲如铁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其间小枝分歧,纵横夭矫,这梅花的各异姿态竟在刹那不住在心中摇曳而过!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宝玉顿有所悟,昔年所学武功招式里一处处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在这支离的寒梅启迪下,喊若水到渠成一般融会贯通开来!

宝玉强自按耐下心中那急于仰天长啸的狂喜之意。与此同时眉心正中那点红痣也有所感应,鲜红欲滴,映衬得整个人分外精神。

这时候,他才看见周围站了一群人,袭人晴雯赫然在内,满脸都是关怀焦心之色。见他转过头来忧色这才褪去。宝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

“我立在这里赏梅,你们这么大惊小怪的看着我干什么?”

晴雯恨恨的瞪着他道:

“我的祖宗,赏梅有你这样赏的吗?呆呆在雪里站了两个时辰!唤你也不听,小红,麝月上来给你掸雪。你把人家一个推得去撞墙,一个摔地上额头拉了好长条血口!”

在宝玉记忆里,他站在这雪中梅前不过短短片刻,但听晴雯这一说,宝玉才恍然觉得自己发上,肩头的雪已盈寸,看来她们说自己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的确不假,但是关于有人过来帮自己掸雪的事情,却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

他情知很可能是先天锻炼出来的反射本能伤了这两个丫头,只得苦笑道:

“如果我说我方才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你们当时是不会相信的了?”

晴雯白了他一眼,贴了过来,仔肝��ㄗ派砩系挠嘌?宝玉看她的脸已冻得通红。心下一阵感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袭人却白了他一眼道:

“老太太传你去了好久,听说今儿家宴带赏雪,老爷也在,你还不仔细赶去。”

便换了袭人来予他披上一领猩红毛密氅,又恐他着凉,凑上前来替他把风领扣子扣了。宝玉见她在身前吐气如兰,温柔秀丽。忍不住将手一紧,便抱住吻了上去。旁边那些小丫头知他性情如此,均羞红了转过脸去都笑。

一番温存之后,宝玉问明了去处,径直往藕香榭来。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因为爱附近风景秀丽,周围有窗,左右也有曲廊环绕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支撑的四根柱子栏杆却是中空,内置上好兽碳,人坐榭中虽四面空旷,却温暖如春,不觉寒冷。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其中杯盘林离,却是设了两桌。

见宝玉大踏步来了,贾母忙唤他来身边坐,见他解了大氅衣物单薄,忙叫人拿些衣服来。宝玉没奈何下只得穿了。偷眼一看,这一席贾政贾环赵姨娘等皆在。薛林二女却在他席,想来今日当是家宴。

这厢加了衣,小丫头奉上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洗了手。却见桌中一个大铁笼子,下面燃了火,水沸沸的滚着,水上两寸处离了一张纱布。上面尺余却是一色醉过的大蟹。想要吃的便将蟹拨落下去,跌在纱布上,须臾间便被蒸气透熟了。

常言道菊黄蟹肥,此时已近年关,螃蟹本已绝迹,奈何似贾府这等豪富人家早已在家中寻一个大瓦缸,趁蟹肥时节大量收买,存养其中,每日里专人投入食饵。此时吃来,更是肥美鲜嫩。

宝玉却无食蟹之经验。好在他身份尊贵,自有人来旁打下手伺候。一尝之下,只觉蟹黄膏腴,和着姜醋的厚味,分外鲜美。

今日贾政兴致甚好,见宝玉神采飞扬,从容倜傥,衬得旁边贾环更是猥琐不堪,心中自觉只怕将来还是要这个不成器的二儿子来继承家业方有脸面。见贾母也是意兴正浓,便立心要老人家欢喜,故意出题考较宝玉,要他以雪为题,口占一诗,却不许用冰雪晶莹等藻饰之词。

这题却正好出得入了宝玉的心里,他起身出榭,在漫天大雪中行了数步,旁人只觉他竟与这茫茫大雪交相辉映出一种强烈的从容默契意味,两者浑然天成,似成一体难以分离。宝玉斜首望天,在雪风里长吟道:

“五丁仗剑决云霓,直取天河下帝畿,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他这首极有新意的咏雪吟将出来,与闻之人无不动容。配合上他清越的声音,越发潇洒俊逸,卓尔不群,那眉心中一点朱痣在皑皑白雪里,分外映衬得若画龙点睛一般。袭人晴雯与他朝夕相处倒也罢了,薛林二女一时不禁看得痴了。

且喜此时贾政咳嗽一声皱眉道:

“一味追求偏,奇,终究上不得台面。”

其实他嘴上虽如此说,心中还是对这个二儿子才思敏捷颇为嘉许。宝玉知他向来如此,微微一笑也不以为意。倒是贾母王夫人欢喜至极。

宝玉回来,见袭人晴雯在旁时侍立,不得上桌,心下大是不愿。便寻了个因头对贾母道:

“这大冷天的家宴,当是合家欢乐,若平儿(贾琏之妾)等人素日里相助家务,着实上心,此处人手也足,用不着她们在旁干站着,不如在旁另设一席,才显得老太太的宽厚仁慈。”

那平儿是凤姐的心腹,他如此一提,自是无人来驳他。王夫人便令人在廊上又开了两桌,唤平儿,鸳鸯(贾母之贴身丫鬟),袭人,晴雯,紫鹃等各房的主事丫头坐了。

宝玉拿起面前乌银梅花自斟壶来,又拣了个海棠冻石蕉叶杯。丫鬟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王夫人见了忙道:

“那是黄酒,给他斟杯热热的烧酒,免得心口疼。”

贾母忽然对薛姨妈问起方才在房中那女孩子,因又细问她的年庚八字并家内境况。薛姨妈一听,便知道贾母说的是近日方来的薛宝琴了。这女孩子乃是薛蟠,宝钗的堂妹,出生于豪商之家。生得眉目如画,精华灵秀。而如今听贾母之意,竟有求配的意思。宝钗与黛玉两人均是何等玲珑之人,一听之下,本来因为酒意而嫣红的俏脸都发了白。

宝玉却浑然无所觉——这却并不代表他思虑不周,却是根本未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他往日里的经历明白的告诉他,若是自身没有实力,那么一切都是空话。且喜得凤姐精乖,拿话岔开了——她却有自己的计较:

薛宝琴出生于豪富之家,又甚是聪明能干。听贾母的口气对她十分喜爱。若一旦宝琴成了宝二奶奶。(注:此时王熙凤掌管了贾府中的实权,她却是贾政之兄弟贾赦长子贾琏的媳妇)按照贾母对宝玉的宠爱,自己大权旁落乃是必然中事。

因此在凤姐的心中,最好便是这个令她又恨又爱的宝玉娶了黛玉——林妹妹自然不会对那些杂琐事上心。何况她身体羸弱,便是想顾也难顾得过来。却不知区区一个贾府,根本就没有被宝玉给放在心上!

雪越发稠密了起来。大有横扫天下的浩荡之势,宝玉望着白雪絮絮扬扬的点落下来,身旁的欢声喧哗也仿佛变得虚幻寂寥,雪的颜色茫茫的在视线中延伸出去,分外有一种冷寂的肃杀。宝玉心中一片空明透彻,微笑着握住了桌上的酒杯:

杯子是冰冷的,却因为里面的酒而温热。

这少年深吸了一口气,任那清冷的空气在肺中纵横驰骋,然后一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十五章 春祭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这日正与凤姐治办年事,说到当下春祭的恩赐为何还未来——贾府乃是国戚勋眷,春赐就如皇上发下的压岁钱一般。

正说着贾蓉便进了来。捧了个小黄布口袋,请了安道:

“春赐领来了。父亲叫我送过来。”

他口中对王夫人说话,人却笑嘻嘻的偷眼看着凤姐。此时宝玉王夫人皆在旁,弄得凤姐极是尴尬,偏生又不好发作,只得在心中暗骂。

且喜王夫人被贾蓉身上的服色勾起了心事,怔怔的无暇他顾。宝玉这几日却常常发呆,神不守舍的样子,根本就未将贾蓉的来到落在眼里。

贾蓉足在那里弯了盏茶的工夫的腰王夫人才回过神来,忙道:

“怎么今年迟了数日?”

贾蓉陪笑回道:

“今儿耽搁了些时候,却是上面的事。我可是日日去跑的。”

宝玉偷眼看那黄布口袋,上道是:

“银五百两春赐,某年月日。”

他心中暗暗好笑,常言道皇恩浩荡,原来也不过如此小气,区区五百两,赶不上自己去贩运半趟私盐。

王夫人见了贾政,取出银子,将口袋向宗祠大炉中焚毁了。却看着贾蓉离去的背影不住叹息。宝玉见王夫人的样子,他乃何等玲珑人物,知她是眼热贾蓉身上那套龙禁尉的侍卫衣服。心中暗暗好笑,因道:

“妈,他身上那个候补侍卫不过是拿几千银子买来的,你巴巴的望什么?”

王夫人叹了口气,也不说话,眼中却已汪然。搂着宝玉悲道:

“珠儿要是还在,只怕……只怕都把我的诰命都拿回来了。你却又……又这样不长进。”

说着忍不住双目泪垂,其时凡为官者九品以上,朝廷均会为其母,妻封下一套诰命,包括衣冠服饰等——这也是当日富贵人家攀比的资本。

宝玉暗暗皱眉,觉得母亲怀中抱的是自己,脑子里想的哭的却是那个死鬼哥哥,甚不吉利。只得温言宽慰,王夫人却自伤往事,哭得越发厉害,宝玉也有些恼了,挣脱母亲的怀抱抗声道:

“大哥不过是区区一个举人,充其量不过一个六品诰命,那算什么?”

说着便往外走去,王夫人凤姐惊异的看着他。宝玉行到门口立了数刻,修长的身形里流露出一种说不尽的桀骜从容之意。良久,他没有转身,缓缓的一字一句的道:

“五年之内,我定会超越父亲!”

他的话声低沉,之中却流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要知道贾政出身名门世家,无论是学问,人品,还是操守均为中上之选,其女更入宫为妃,此时方才四品正职——宝玉竟扬言要在五年内将之超越!

王夫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这般无礼的扬长而去,心中却暗自后悔不该这般刺激于他。但是同时又回想起发生在这个儿子身上种种奇异之事,心底忽然又泛起一丝侥幸的希冀

“万……万一,这孩子真能超越老爷,其实也未可知。”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各色齐备,喜气洋溢里,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袖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府中却是长房,因此祠堂设在宁府,荣府中人均过来了,凡有品级诰封者,均着朝服,引入宗祠。

宝玉随众忙忙的随人舞了半日,也不知道磕了个多少头,偏偏四下里鸦雀无闻,,只听得铿锵叮当,金铃玉佩微脆摇曳之声。好容易熬到“礼毕”二字,长长舒了一口大气。

这一夜自是人声嘈杂,语笑斐闻,火树银花,络绎不绝。四下景致装点得花团锦簇,通明若昼。宝玉却寻了个空档,趁无人管束,溜出园子出了城,径直到了聚贤庄上与一干手下喝酒吃肉,一反先前压抑之态,闹得个不亦乐乎。

初一五鼓起来,一等大事便是对北朝贺,兼祝宫中贾妃千秋。宝玉寻了个机会,死随在贾母身旁,所有来贺节的亲友一概不见,闲暇时偶与宝琴,宝钗,黛玉等说说笑笑,抹牌作戏。

二女自那日螃蟹宴后,知道贾母相中了宝琴,均觉受到了威胁,放下先前矜持与宝玉重归于好,惟恐被人捷足先登。如此妖娆陪衬在旁,宝玉过得倒也舒心。他见王夫人凤姐每日里不是忙着请人吃年酒就是被人请去吃年酒,当真是络绎不绝,暗自庆幸自己藏在此处,落得自在。

直到十五日之夕,贾母便在大花厅上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遍挂各色佳灯,将儿孙唤来家宴。只见两边大梁之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蕙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碧绿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这荷叶乃是镀珐琅的,活信可以扭动,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把灯影逼住往外照射,窗格门户一起摘下,全挂彩蕙各种宫灯。

廊檐内外走道及两旁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满挂。杂彩光芒氤氲下,格外蒸熏出逼人的富贵气息。

宝玉小饮了几杯,托词不适,他已是在家中闷了五六日,难得今晚外面这般热闹,早打下了主张要出外一游。贾母此时虽知他乃是借故,又念及元宵佳节,故也未多加阻拦。

金陵身为六朝古都,之中虽受过数次战火劫掠,却历久不衰,如今太平了几十年,正是繁华若梦的锦绣时节。宝玉换了平时爱着的那套白衣,漫步在人头涌动的夜市上。人人都挤着出来辞旧迎新,展挂灯树,大户人家更是在门口借挂灯之名义。夸显华采,竞奢赛富,遍出灯谜,好不热闹。

宝玉漫行在街头,他本性喜简爱洁,出来前先换了一袭白衣。眼见得目之所及处,无不流光幻彩,灯色与夜色完美的交织在一起,点缀上熙熙攘攘的人潮,回想去岁今日,自己尚在那原始蛮荒的地球苦苦求存,顿时生出恍如隔世的强烈感受。

此时信步至一所大户人家门前,见此处人分外蚁聚,宝玉费力挤入,拍了下前面一名书生的肩膀询道:

“敢问这位兄台,何事如此拥挤?”

那书生也未转头,口中不耐道:

“赵员外一个时辰前开始挂灯谜,言明若是猜中便有一百两银子,若能对出主灯的上联,再题一首切景的诗或词,便以那盏玉华玲珑灯相赠!那灯可价值万金!已有三人拿了三百两银跑了,可惜主灯那对子太难,无人问津。啊,又挂出来了。”

宝玉定睛一看,只见高悬在大门口那盏主灯乃是由金丝将六十四片琉璃晶片串合而成,精致非常,四面衬着碧色的美玉为托,在红烛摇曳下华美剔透。一旦有风摆过,其下悬着的一十二个金铃丁冬作响,清脆入耳。

灯上题了一副上联: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

这联看似容易,宝玉略一咀嚼,发觉其中竟包含了一处名胜,兼有谐音。见那主人在台上好生得意,又有心将这灯拿回去显耀一番。略一思考,径直上去拿了笔便写。

待他写完第一个字时,下面人都笑,原来宝玉来此一年不到,素日里又不甚将书法放在心上。笔迹甚是拙劣。那员外只当他上来出丑的,也抚髯微笑,任他写完。

但是众人的笑意渐渐转变成了惊讶之意!

宝玉字虽难看,但还是能勉强辨识。

“映月井,映月影,映月井里映月影!”

宝玉看着满面难以置信的神色的员外淡淡道:

“还要填一首诗把?”

扯过一张宣纸,便龙飞凤舞起来。这一次却无人再敢讥笑于他。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旌歌赛社神,不消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他这般信手拈来,一挥而就。台下个个瞠目结舌。

宝玉将笔一掷,纵声长笑道:

“不过如此,牢烦员外把灯送到荣府去。”

他这一开口,人人顿知他身份非富即贵,那员外听得荣府二字,本来有混赖的心顿时也消了,却不知此时忽有一个颇尖细的声音喝道:

“慢着,我家公子也要对上一对。”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十六章 初识

宝玉回身一看,却见一名身着雪色狐裘的英俊青年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声喊却是他身边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喝出的。

宝玉与那青年对视良久,两人均觉对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投契意味。相视一笑后,宝玉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青年昂然上台,提起笔便是一手漂亮的瘦金体书法,一笔一划均夭矫灵动,跃然于纸上。台下众人皆乃好事之徒,正心有不甘这灯被宝玉所得,见有人出来打擂台,喊得分外热闹。更有甚者见两人均气度不凡,竟当场开下盘口买孰胜孰负。

不过短短片刻,那张悬挂的雪白宣纸上已是墨汁淋漓,下联竟然又被对了出来!

“赛诗台,赛诗才,赛诗台上赛诗才。”

细细品味两人所对之联,宝玉胜在意境优美,风景名胜上下呼应。而青年撇开书法不说,他的对联却将当前气氛以寥寥数字勾勒而出,贴切非常。两人均一袭素装,唇红齿白,在台上长身玉立,俊美非常,难分轩舆。

青年略一思筹,也题诗一首:

《元夕》

法轮天上转,梵声天上来;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月影疑流水,春风含夜梅;

燔动黄金地,钟发琉璃台。

台下众人皆尽喝彩,,但是这员外却伤了脑筋,眼前这两人才华仿佛,品貌相当,实在难以判定孰胜孰负,何况他此次设下此联,乍看是为了夸耀豪富,内中深意却是为其女招婿。不料一来竟是来了两个!

看着员外左右为难,宝玉笑道:

“想必这位先生也为胜负之事作难把,这样,小子出一个谜语,这位兄台若能猜出,便是他胜了。”

那青年精神一振道:

“好,愿闻其详细。”

宝玉笑嘻嘻的道:

“天下英雄豪杰到此俯首称臣,

世间贞烈女子进来宽衣解裙。

打一处所在。”

那青年听了面色忽然变得极是古怪,忍了半天终于大笑了出来,指着宝玉捧腹道:

“你,你这个无赖家伙。”

他双眼转了转,笑道:

“这样,我也以一谜还之。”

宝玉已是笑得前仰后合,勉强道:

“好,好,聍听兄台高谜。”

青年斜眼看着他,眼里也荡漾着戏耍的浓重笑意。

“小坐片刻,便会放松意念

清闲一会,即成造化神仙。”

宝玉闻言顿时一窒,两人对视片刻,忽然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笑得连腰得弯了下去,旁边那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甚是惊讶,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己服侍的这位少爷如此失态过。良久,两人擦着眼泪直起身来,宝玉对着青年微笑一礼:

“荣国府贾宝玉,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听得宝玉此言,旁边人交头接耳起来,这位贾府二公子衔玉而诞的奇事,本就是金陵市民津津乐道的话题,数月之前这位宝二公子所填之词又流传开来,那些大户人家附庸风雅,竟相争购。这样一来,宝玉之名越发响亮,如今见得真人,果然俊逸非常,风度翩翩。旁观人顿生出盛名之下,当无虚士之感觉。

青年闻言精神一振道:

“哦?你就是贾宝玉?”

他略一踌躇道:

“在下李洪。”

宝玉一怔,李洪这名字通俗非常,有若贩夫走卒一般。看这青年人气度学识,气质高贵,当非如此鄙俗之人。一转念又想到人人皆有苦衷,释然道:

“在下与兄台一见如故,不知可有机会一叙?”

李洪见他闻言后先有愠怒之色,显然不忿自己以假名欺他,转瞬却平复,依然盛意拳拳相邀,不禁对这位早有耳闻的宝玉又增添了几分好感,行上前去笑道:

“固所愿也,贤弟便无此言,愚兄少不得也要叨扰了。”

两人相视而笑,携手去了,那价值万金的玉华玲珑灯竟弃若敝屐。临行前宝玉李洪将自己先前所说之谜语写了出来,原来是两副对联,又在其上加以横批:

宝:上:天下英雄豪杰到此俯首称臣

下:世间贞烈女子进来宽衣解裙

横批:天地正气

李: 上:小坐片刻,便会放松意念

下:清闲一会,即成造化神仙

横批:世外桃源

一名秀才摇头晃脑品味良久,蓦然掩鼻大笑道:

“这,这不是写的五谷轮回之所吗?”

被他这么一点醒,围观众人轰然开怀狂笑,那员外的脸色涨得如猪肝一般,情知这一次的脸可丢大了。

这两名翩翩公子均一身素衫,把臂而行。风采袭人,旁观者莫不侧目,比起宝玉身上那种清冷的傲气来,李洪温和的神情里还流露出宁静柔美的高贵感觉,|奇-_-书^_^网|使人深刻的体悟到这个男子似乎天生就是应当高高在上一般。

两人上了一家酒楼,检了个临街的桌子坐了,眼望璀璨的街景,熙攘的人群,李洪由衷的叹道:

“当今繁华盛世。实乃百姓之福。”

宝玉沉默了半晌,淡淡道:

“说句不当说的话,李兄当明白繁华易逝,红颜易老的道理。”

李洪一窒,正色道:

“此话必出有因,望贤弟教我?”

宝玉哑然失笑道:

“你我二人一见投契,说得上什么教不教的?李兄必然是同我一般的世家子弟。难道不知蜀刘割据于川,以诸葛孔明为军师,修养生息,虎视耽耽?塞外元蒙之势力,更是庞大至你我不可想象之地步,连大海那边的英吉利,法兰西等国家,都深受威胁。我国虽仗长城之险峻尚可抗拒,但是……”

李洪正自听得入神,忽然宝玉就此打住,扬眉道:

“贤弟的见解大有新意,实在为我平生所仅闻,怎的就不说了。”

宝玉一笑道:

“需知祸从口出,我下面的话若说将出来,未免有些大逆不道了。几句废话,反得李兄大有新意四字考语,却实在令小弟汗颜。”

李洪笑道:

“非也,南方叛乱,糜烂已久,人人均以为心腹重患乃是盘踞云贵的吴逆,尚可喜,耿精忠次之。蜀中虽自古富饶,但近百年来屡遭劫掠,元气大伤,十室九空。何况道路险峻,背有蛮荒,刘玄德诸葛亮两名小儿,不过是疖癞之癣,根本不足惧也。偏偏贤弟却对二人如此看中,吴三桂三藩反而不提,这等论调,小兄自然闻所未闻。”

宝玉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他望着澄澈的夜空深深吸气,沉默了半晌道:

“自从我得知刘备诸葛亮起事之后,三藩根本就没有被我放在心上。”

李洪闻言拿杯的手一颤,大半酒水都洒在了身上,但他似无所觉,双眼望着宝玉急切道:

“贤弟何出此言?”

宝玉顿时为之语塞,在他的印象里,不要说三藩,就是六藩也不是刘备加上诸葛亮的对手,可是总不能说自己能未卜先知把。当下只得故作神秘,微微一笑,举杯邀酒。

李洪却不肯这般轻易放过他,勒逼着追问道:

“刘逆之事我们尚可抛开不谈,但是贤弟先前未尽之言却令我吊在半空中,还望告知。”

宝玉看了他半晌,叹道:

“李兄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李洪正色道:

“在下真心求教。”

诚挚之色,呼之欲出。

宝玉微微一笑道:

“也罢,便说予你听也无妨,你我皆为世家子弟,若李兄传扬出去,连累的也有自家家人。”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

“我所说的隐忧,便是年龄。”

“年龄?”

李洪有些大惑不解了。

“不错,正是年龄,方今元帝铁木真年方三十上下,正当盛年,而当朝皇上固是明君,却已近六十!雍正帝育一十六子,龙生九子性情尚且各异,何况这一十六人中岂无残暴昏庸之人,一旦新皇身登大宝。祸福难测啊!”

“住口!”

李洪蓦然用力拍击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气得满面通红,宝玉却不以为意,悠然看着窗外华美的景色。淡然处之。

“生气了吗?李兄?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大贝勒弘历?”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十七章 深谈

旁边侍立的中年人遽然动容,抢至宝玉身前,也不说话,戒备之意,呼之欲出。弘历渐渐平静下来,歉然道:

“原来你早知道了,我方才失态,望宝兄弟见谅。吴公公,宝玉乃是二舅的义子,也非外人,其姐便是宫中的元妃,不会有什么歹意的。”

原来眼前这名自称李洪之人便是当年被掉包的陈阁老的亲生儿子弘历!历史上的他似乎后来继承皇位,帝号乾隆,只是当前看来,他身处的深受猜忌的局势,不要说皇位,似乎连地位都有些难以维持。

又因为其母与当年雍王府的王妃本是姐妹之亲,因此他才称陈阁老为舅舅。

待那吴姓近侍在弘历的下令后离去以后,弘历却如换了一个人一般,痛苦,彷徨,颓唐等各种负面情绪都出现在他的身上。在宝玉惊异的目光下,他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连尽三杯,然后长长呼出一口大气,仿佛要将心中的积郁一起倾泻出来一般。

此刻他面上的表情是那般辛酸无奈。这位皇室的长子苦笑道:

“宝兄弟你所说的,我何尝不知?老二好色,老四性情暴戾,老五过分阴沉,老八看来似乎宽仁平和,其实骨子中失于懦弱,十四弟在军中威名赫赫,偏偏竟是个政治白痴!而京师里便是傻子也知道,父皇若有个什么不测,九五至尊便是在他们中产生!”

宝玉静静的听着,为他满上了一杯酒,他知道面前的这个男子现在需要的是发泄而不是劝解。他忽然插口道:

“你的话中似乎还忽略了一个人。”

弘历迷惘的看着他,眼中仿佛是愁郁在酝酿着醉意,而不是醉意的迷蒙将郁愁渐渐掩盖

——借酒消愁

愁更愁!

“那便是你,你既是当今皇后的嫡出,又是皇长子,由来均是先立长后立嫡,照理来说,你的机会要比他们大上许多。”

宝玉的话好似一把锐利的锋刃般攒入了面前这个年轻英俊男子的心上,他面上的肌肉忽然扭曲,也不立刻说话,只是急着又往嘴里倒入了数杯酒。

“我?哈哈哈?我不过是一个被阿玛遗忘的人罢了!每年的春祭秋狩,我都被孤立在处于最远的角落上,每日里的问安,他们看我的眼光就好似一块路边的一块石头!赵贵妃所出的十五弟,一生下来便赐贝勒称号,而我一直战战兢兢的努力到前年才得到了这么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

脸色苍白的弘历的眼中忽然充满了愤怒不甘:

“他们看我的眼光,就仿佛我是一个局外人一般!”

宝玉叹息一声,智慧若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劝解。总不能明明白白的对他说:

“那紫禁城中的不是你生身父母,你叫舅舅的才是你的亲爹,你当年不过是扮演了一个加固雍正王位的筹码而已!”

楼外绚丽的光芒在他们脸上铺开一层无由的冷,夜已深浓。两人相对无言,默默的唤了小二来结帐,离去,而那名吴公公也在出门时如影随形的跟了上来。

被风一吹,弘历清醒了许多,将心事倾诉出来之后,他觉得整个人都畅快许多。眼见得街上人群已经逐渐散去,他便出口告辞。宝玉却说前面有一处景致动人,于是两人又联袂行去。眼见得已出了城,前方黑暗荒凉,弘历心中诧异,宝玉却转过头来对他诚挚道:

“大哥,其实我看好你。”

弘历苦笑,却不忍逆其好意。只有后面的那名吴公公眼中寒光一闪。前面是一条不宽的小河,流水孱孱,宝玉停住脚步,微笑道:

“我今日就先送大哥一份厚礼?”

弘历诧异间,猛见得宝玉含胸拔背,浑身不动,整个人却遽然疾退,一下子撞入了身后吴公公的怀中!

上一秒还在微笑着侃侃而谈,下一秒竟就下了毒手!

这一下变起肘腋,电光石火间,这太监面色忽然变得极其苍白,仿佛血液在一刹时间俱被抽干了,口中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也随之迅捷无伦的退却。然而宝玉却始终若附骨之蛆一般贴着他!

后退出数十步后,宝玉霍然回身,竟与他面对面而紧密相贴!也不知他在这一刻究竟做了些什么,太监如中雷击,全身一阵筛糠也似的颤抖,然后软软的瘫了下去。

宝玉掸了掸衣服,从容回身对目瞪口呆的弘历一笑,他眉心中那点红痣,哪怕在这黑暗中也鲜活得夺目。

宝玉微笑道:

“今日我若不杀他,你我二人方才的对话,便会一五一十的汇报给你的母后。”

弘历的背上遽然冷汗涔涔而下,身为皇家中人,他自然知道先前自己这个极不得宠的儿子的话若入皇上皇后耳朵中有什么下场。而宝玉自那还在惊恐喘息着的太监身上寻觅到的一张写满字迹的白纸验证了他的判断。

弘历看着地上喘息挣命的太监,痛心道:

“吴公公!弘历自问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那太监在地上喘息翻滚,面上筋肉不住抽搐,显然身受极大的苦痛。他怨毒的望着宝玉断断续续的答非所问道:

“贾妃……的兄弟,怎么能会你这样阴毒……的武功!你……你究竟是何人?”

宝玉掏出一张雪白手绢轻轻的搽了搽手,淡淡道:

“这些事情你并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明白数刻后你便会死掉——以一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方式。”

吴太监还欲说话,然而那一口气竟然堵在了喉咙中接不上来。他指甲破裂的苍白手指痉挛的抓着地上的泥土,若一条死狗一般发出“格格”的响声。

宝玉微笑着对弘历道:

“大哥,我们走把。等会儿自会有人来给他收尸。”

宝玉平静的语气仿佛在诉说一件最为平常的事情,然而这只言片言中却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弘历有些不忍的看了看躺在地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吴太监——这个宦人毕竟已经服侍了他十余年。但被人背叛的感觉旋即代替了这种恻隐之心,生长在黑暗血腥的宫廷中,仁慈与软弱意味着的无疑就是死亡。不明白这一点的大多数都成为了死人。

两人并肩而行,宝玉忽然发觉弘历的手有些发冷,抬眼一看,他面色很是苍白。显然还未从身旁近侍的惨死中回过神来。宝玉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又拉他上了一所酒楼,给他灌下了数杯酒这才略好了些。

良久,弘历终于喘出一口长气,毕竟这还是他首次目睹一个人那般痛苦的死亡。对于生长在深宫中的他而言,是颇为震撼的。宝玉伸手去拍着他的背,淡淡安慰道:

“大哥生长于禁宫之中,有万人拱卫,而小弟的志向却是承先祖遗志,在塞外沙场之上,逐马边疆。所以在暗地里偷偷学习一些防身之术,想年余前我首次杀人之时候,足足呕吐了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