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盛唐挽歌》 · 携剑远行 · 2026-07-28
更何况老郑这次,还率先干掉了左相那边的鸿胪寺少卿邢璹,“一不小心”成为了拉开政治斗争序幕的急先锋。率先出头率先死,这历来都是各种斗争都适用的铁律。
真要说的话,还算是方重勇把郑叔清拖下水的!
如果要用斗兽棋做类比的话,那么等同于昨日李林甫手里的老虎(郑叔清)吃掉了张守珪的豹子(邢璹)。
现在对方先损了一颗棋子,但也从明转暗,获得了战略主动,而且再也没有邢璹这样的天然漏洞来拖后腿了。
是福是祸,还真要两说。
与之相反的是,郑叔清所在的京兆府衙门,在他任期内所积压的卷宗,都超过了五百件!
虽然大部分都是类似偷牛啊,杀狗啊这一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其中也不乏一些大案要案!
光一个懒政怠政的罪名,都够把老郑这一身官袍给扒下来了,只是从前大家都装作看不见而已。
可以说现在京兆府衙门屁股下面全是翔!隔得老远都能把一大堆苍蝇吸引过来。
这要是被一群朝廷老硬币给集火了,郑叔清别说官位保不住,甚至还有可能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被治罪!
“你衙门账房内积压的陈年旧案,某估计其中好多已经蓄势待发。
用不了两天,就会有苦主来京兆府告官。不需要多,只要一天有十件案子送过来,你就完全受不了!”
方重勇一脸坏笑对郑叔清说道。
这回老郑如果啥也不做,绝对会被人打成狗头的!
“这些某料到了,只是,这种属于阳谋,某还能如何呢?”
郑叔清苦笑反问道。
“这样吧,右相今晚有个饭局,某先问问他能不能拉你一把。”
方重勇摊开双手说道。这种只能见招拆招的事情,他还能怎么办?
看到郑叔清一副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方重勇随口打哈哈说道:
“京兆府衙门什么德行,想必圣人也知道,那真是叫百无一用,陈年旧案审不完实属正常。
如果某是想整你的人,那么一定不会在这件事上纠缠,因为纠缠也未必能把你拉下马。
用兵法上的谋略来讲,这只是攻敌之必救而已,他们很可能只是想用这些陈年旧案让你疲于奔命罢了。真正的杀招,应该另有其事!”
听到这话,郑叔清眼睛一亮,随即反问道:“是什么事?”
方重勇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这种事情问他啊,他还想问别人呢。
这次来长安,方重勇就感觉长安的政局混乱了很多。
政治恶斗已经从水面以下,逐渐浮出来,呈现公开化的趋势了。基哥对待各类矛盾的态度,也从积极处理,变成了坐山观虎斗以后坐收渔利。
这长安城,看来是要进入多事之秋了啊!方重勇忍不住长叹一声!
明天去太原及权力运作的思考
明天就离开西安了,老实说这边旅游资源开发得有点过度。因为太过弘扬大唐文化,所以反而破坏了大唐文化,这是我的直观体验。
西安这一路所见所闻,基本上都对写这本书没有什么帮助,反而令我更想减少关于长安城的相关剧情。
我害怕我这本书俗套化,网红化,以为大唐的长安就能代替大唐的文化。
让人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那些廉价的网红唐穿背景电视剧。
所以还是提前一天结束这里的行程吧。
我想去太原附近康康。
在波澜壮阔的大历史中,任何人的力量都是有限的,渺小的。我的写法也是进行了创新。
比如说,按照普通历史爽文,小方现在应该已经掌控了河西的部分实力!
但实际上,书里面现在小方几乎是放弃河西那边的所有利益,可以理解为,战略游戏当中什么也没得到。
一来是如果有私心则一定瞒不过基哥,二来是人走茶凉是人间常态,别人不会平白无故忠心于你。而且这个所谓的忠诚,都是有限度,有边界,需要用利益纽带连接的,需要有强力惩罚手段去维持纪律的。
作者本人当年上班当领导的时候,连手下几号人都折腾不明白。当时感觉他们都是蠢驴,现在想想其实好多事情是人之常情。
所以我一直不相信,那些不会脑控的主角,可以在封建时代让别人为他无条件卖命。这是来自我的人生经验。
把小说当做一个战略游戏,掌控了什么势力,积攒了多少明面上的资源,这一类的想法,都是相当不切实际的,没有战争压力的情况下,就不存在所谓的“割据为王”。
比如说我穿越后,在长安开了很多酒楼。那就好比我变成了现代的资本家。
要管理这些酒楼,需要人才么?人才怎么控制他们?哪个机构发工资?谁来监视资金的运转?掌柜们联合起来搞我怎么办?有权贵来找茬怎么办?我平时不在长安,或者我有很多床伴,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安慰她们,没时间管理这些酒店怎么办?
以笔者本人的经历看,在没有即时通讯的情况下,底下人将你架空,无比简单。就算有所谓主仆之分,但历史上亦是常有“奴大欺主”的事情。还是那句话,孤孤单单一个人啊,真的什么事情都办不了。很多书读起来太假,就是忽略了过程和手段。
这个道理很好理解。
譬如,现在腐国议会抽风决定,把腐国上上下下的所有资源都让给我这个人,让我一个人来享用和调配。
那么按照战略游戏,现在我已经可以开始考虑国家兼并了。我拥有核武器,有多少多少的领土,多少多少的人口与资源,多少多少军队。
但在现实中,其实我啥也做不了,甚至连去腐国的飞机票都要自己花钱去买。
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这就是一个权力履行的问题。
我理论上拥有了权力,就得去考虑如何履行权力,不能省略这个履行过程。
否则,就只是虚假的权力而已。
所以如果基哥让小方当河西节度使,那么小方掌握了多大权力呢?
其实也没多大,因为小方的命令都需要朝廷背书,然后那些人也都有自己的想法。只有在大唐基层社会结构发生质变的情况下,小方才有可能一呼百应。
不然他调兵进京,谁听他话呢?勉强听了,这样的军队怎么能打胜仗呢?
这些就是很多喜欢玩战略游戏的历史小说,常常故意忽略的问题。
除非小方自己在河西经营,把军队构架都掏空,都换上自己人。让河西本地都不知道朝廷,并且架空官府运作等等。但是这些小动作就跟基哥任命无关了。
真正的权力,从来都是自下而上,而不是相反。
这是从外到内,那么换个角度,从内到外控制大唐怎么样。
假设基哥快挂了,小方是贴身禁卫,甚至是禁卫官,那么要如何掌控政局?
有没有死忠团体,又是靠着什么凝聚死忠团体的?这些人能力如何?家庭背景如何?
如果你们都当保皇党,那么保谁,凭什么你是领袖?如果你是领袖,那么靠什么领导别人?你们是准备辅佐还是把新皇帝当傀儡?
如果是扶持傀儡,如何在基哥没死的时候不暴露自己?如何保证小弟里面没有别人安插的二五仔?如何打败其他竞争者?
一个问题,就会引出一百个问题!一层一层细节化,最后你会发现:好难。
如果要从内而外,那么,你本人要不要会带兵?兵从哪里来,什么构成?数量多少?平时吃饭在哪里,后勤补给是谁管?
不会打仗的话,那得找个可靠的打手,如郭子仪这一类的。可是如果他反手把你架空怎么办?
所以,你就必须得非常会用兵,最好是赵匡胤这种。
可是没人天生会打仗,那么你的带兵能力又是哪里来的呢?又是如何让人信服的呢?
假如如果你非常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但是你手下大将,就是用手把你给掐死了怎么办?
武力非常弱的人,就会面临着很多风险,那么,主角武力要不要强大一点?
好,如果要武力强大,身体好,又要会打仗,那么主角要不要学习和锻炼?他能力是哪里来的?在剧情里面怎么反映?
很多书剧情逻辑不通,随便看看笑一笑就完事了。
但是历史文作者要不要好好去写?
我这本书就是,小方没有那么神勇,也不会做超乎他能力的事情,剧情里面,也不会有脱离历史朝代背景的事情。甚至我连唐代基层里面的一些盲区部分,也不会写。
没错,唐代历史记录有盲区的,基层组织缺少了细节。底层社会如何运转,庄园经济如何运转,其实都是盲区,史料极少。不明白情况的,我就不会瞎编一套出来,总之书是以有记载有案例的故事背景为主,不会蹦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相对而言,剧情不会那么刺激人。
这个思想,在第三卷中,会变成书的主流。
第157章 权力的风采
“赴宴后早些回来,有点事情要跟阿郎商议。”
方重勇送走郑叔清之后刚想出门,却是被一脸纠结的王韫秀给拉住了。
“夫人这么快就有孕在身了么?那婚事要提前办了。”
方重勇调笑说道,没想到王娘子重重一巴掌拍到他胳膊上,嗔怒道:“你这么什么鬼话!你不是才回来几天么?我肚子里哪里能变个孩子出来?还是说你把我当做不守妇道的那种贱人?”
“哦哦,对啊,确实不可能。所以,夫人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呢?”
方重勇一脸狐疑问道。
家庭里的琐事也不太可能。王韫秀与阿娜耶二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都是讲道理的女人,也接受了彼此的存在,平日里最多就是互相打嘴仗而已。
她们不会主动去破坏家庭的稳定,也都知道方重勇所面临的环境,挑战重重,根本没有闹矛盾的外部条件。
官场上因为家里的一点破事,就被搞得抄家灭族的官员,那都不是个例了,甚至可以说一抓一大把。
官宦之家出身的王韫秀,自然是知道轻重的。
方重勇感觉王韫秀应该不会去找那个“狐狸精”的茬,不会把阿娜耶当做一个眼中钉肉中刺去看待。
“妾身在帮阿郎打探消息的时候,沾上了一件要命的事情,和十王宅有关。”
王韫秀沉声说道。
“十王宅?那些人把歪主意打到你身上了?”
一听这话方重勇就怒了!敢跟自己抢老婆啊,这还能忍?
然而他却看到王韫秀淡然的摆了摆手,叹息说道:
“说起招蜂引蝶,妾身还真不如家里那位狐狸精。就算他们要对妾身下手,那也是因为父亲河东节度使的权势,而非是妾身的美貌。
这跟阿郎所想的还是差了不少。
阿郎是小看十王宅里面那些王子皇孙们身边的佳丽了,他们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犯得着得罪河东节度使,对妾身动手么?”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他越听越迷糊了!
王韫秀凑过来,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方重勇的面色越来越凝重,拳头紧紧握住,最后慢慢松开。
“总之呢,事情就是这样一件事了。这个忙,咱们帮,还是不帮?
如果帮,那肯定有风险。
如果不帮的话,妾身失信于人,将来肯定会被某些人排斥,就很难再帮阿郎打探到消息了。”
王韫秀面色忧虑问道。
“当然要帮,世上还是有最起码的公义在的。夫人死心塌地的为我着想,我当然明白,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方重勇紧紧握住王韫秀的手说道。自家这位贤内助,那是真的在尽全力帮他拉“贵妇关系网”,通过这些妇人暗地里打探各种消息。
这次她因为一个小失误有点骑虎难下,方重勇自然要帮她收尾,处理后续麻烦可能带来的不利影响。
“可不能叫妾身叫夫人,那只有宰相可以叫。”
王韫秀不好意思的说道,她已经明白了方重勇要表达的意思。
“家里没人,某随便叫一叫怎么了。宰相而已,让我当我还嫌累呢。”
方重勇满不在乎的说道。
“好啦好啦,快去赴宴吧,早去早回。”
王韫秀心花怒放,凑过来亲了一下方重勇的脸,把他推出院门。
然而,当方重勇满怀心事,来到平康坊的李林甫家却发现……他们家今日极为平静,甚至安静得像是已经就寝,可完全不像是在召开家宴的样子啊!
要不是有人接引,院子里又点了许多火把,方重勇都想直接打道回府了。
唐代的国宴,自然不必提,可以对标方重勇前世的国宴,只是奢华远胜之。
而唐代的家宴,那也不是简简单单的吃顿饭就叫家宴的。
官宦之家的所谓“家宴”,那必须得是宴请所有家庭成员,并邀请与本家有世交关系的好友,甚至邀请衙门里面关系好的同僚参与。
这种宴会,是封建贵族与官宦之家的重要社交礼仪场合,担负着维护家庭关系网的重要职责。对于一个普通的官宦之家来说,可以当做生死攸关的大事来看待。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官员的妻子在外人眼中是否贤惠,很多时候就看她组织家宴的能力如何。
通过家宴上的排场、菜肴甚至是仆人的数量,外人就能判断出这个官宦之家究竟是在奋发向上,还是已然家道中落!这个家庭的成员究竟是团结一致,还是矛盾重重。
然后他们会根据自己的观感,来判断将来与这个家庭交往的时候,应该采取怎样的策略。
如果要联姻,那么和其中哪一位联姻,要缔结婚姻的当事人品行如何。
如果发现这家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后,那就得敬而远之,慢慢疏远。
如果发现这家人潜力巨大,很有前景,那必须要加强联络,时常往来。
一场“小小的”家宴,不亚于一场对家庭人际关系网的深度考核,那能是简单的事情么?
而对于参加别人家家宴的外人,也要小心翼翼的观察宴会上的各种情况,并严格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
你在给别人打分的同时,别人也在给你打分!面子是别人给的,脸可是自己丢的!
当然了,也有例外的情况。
比如说有些清水衙门的官员家里确实很穷,邀请好友或者同僚入府参加家宴,也就吃一碗米饭,一叠酱菜,一杯浊酒,仅此而已。他的好友和同僚们也不寒酸当回事,不在乎那些虚礼。
不过很显然,李林甫肯定不是这样的人。右相,必然得有右相的逼格!所以右相家的家宴,也必定具有极强的政治意义!请谁不请谁,座次要如何排,都很有讲究。
人是社会化的动物,通过社会属性来展现社会地位。家宴的一切,都是李林甫社会地位的投射,马虎不得。
不一会,方重勇被下人引到书房,便看到了正在伏案工作的李林甫。
只见他桌案上全是纸张,别说是家宴了,就连吃食糕点都没有看到一件。这位大唐右相,貌似在家与在衙门的状态区别不大!
“左相已经打算过两日后,组织这五年以来,某些在京兆府衙门告状无果的苦主,去那边告官,一天至少五十件案子。
如果郑叔清接不下来,或者处理不好,那么御史中丞张倚,便倒向左相,同时弹劾郑叔清不问公事,懒政怠政。
此事你以为如何应对为好?”
李林甫头也不抬的问道。
方重勇很好奇,这位大唐右相到底是在忙什么,他也不忙着造反啊!怎么回家了还要办公?
看到方衙内完全不说话,李林甫以为是他把对方给吓到了,连忙用温和的语气,指了指眼前的软垫说道:“坐下随便说说就好。”
汉语博大精深,往往叫“随便”的事情,都会很不“随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
“回右相,此事无解。
陈年旧案,人证物证早已面目全非,哪怕有鬼神相助,也难以厘清当年是非曲直。这个在兵法上就叫敌之所长。无论如何,要处置这一类的事情,必然需要扬长避短才行。正面应对,事倍功半,不可取。”
方重勇没有说要怎么办,而是分析了一下事件的性质,隐隐暗示:这件事不能硬顶!
“说得好!”
李林甫放下笔,轻叹一声道:
“本相身边那么多人,都没说到点子上,反倒是你这个外人看得明白。
只是这些本相都知道,虽然确实如此,但对于解决此事并无帮助。本相现在就是问你,要怎么处理。”
“不处理。”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何为不处理呢?”
李林甫继续问道。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语自然是不能通过最浅显的意思来理解。
“据某所知,郑府尹似乎官声并不怎么样。
既然如此,不如脸皮厚一点。只要我不急,着急的就是别人。
京兆府衙门办事邋遢,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某当年在长安的时候,就时常听闻京兆府衙门恶名在外,京兆府尹尸位素餐,也真不差郑府尹一个了。
如果要应对的话,可以采用拖字诀。
打开京兆府衙门的大门,让郑府尹就在大门口办案,以显示京兆府全力以赴办案。但陈年旧案本身就不好办,所以京兆府能办就办,不能办就拖着,总之让郑府尹看上去很忙就对了。
若是朝廷有人催问,就说案子正在办,拖到圣人返回长安便好。被催得急了,便可做对赌,谁能办谁就上来办旧案,不能办就闭嘴。
圣人在长安也有耳目,自然不会不知道这样的事情。”
方重勇侃侃而谈说道。
这一招,便是以“烂招”对“烂招”。只要我不要脸,那么害羞的就是别人!
听完这话,李林甫顿时抚掌大笑道:“妙啊!”
然而他又瞬间垮下脸反问道:
“可是你认为张守珪身边,都是些酒囊饭袋,连这种事情都处理不了么?
拖时间不是没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京兆府衙门的所有人力,都被这些陈年旧案牵扯住了!
本来那边能办事的人就很少。一旦忙起来,万一长安出了大事,需要京兆府衙门出头的时候,要怎么办?”
“这便是左相那边的杀招了,某也不知道左相会有什么招数。
不过算来算去,近期朝廷大事,能够牵动圣人的,恐怕也只有圣人寿辰之后马上要举行的科举了。
某听闻右相本身就反对这次科举,如果其间又出了什么大事,那么圣人会如何去想,就不难判断了。”
说完,方重勇对着李林甫叉手行礼说道。
“科举么?”
李林甫喃喃自语的沉吟道。
不得不说,方重勇的分析丝丝入扣,不愧是屡次帮郑叔清化险为夷的关键人物!
之前李林甫也跟身边的亲信开过会,什么事情都分析过,就是不能确定张守珪那边的反击,要怎么开始!
京兆府衙门绝对会第一个被收拾,这一点是所有人都公认的。
只不过,除了找那些陈年旧案以外,不可能再有什么招数了。这些烂招都是常规套路,大唐自开国以来,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每当要搞掉某一地的刺史或者县令的时候,就喜欢使用“陈年旧案饱和攻击”+御史台弹劾懒政怠政的招数。
但是,因为李隆基对于京兆府衙门,本身也很鄙视,所以也没有对京兆府尹寄托什么希望。
这便是所谓的“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嘛,甚至基哥还会很头疼再去哪里找一个类似郑叔清这样的“合格狗官”。
可是如果张守珪让他们那边的黑手套动手,搞出某些造成大面积社会恐慌的大案要案,到时候出手的反而应该是金吾卫!
而金吾卫在李林甫监国期间,是听从张守珪号令的,这也是基哥设计出来的权力制衡!
张守珪在长安搞事情,不但不能给郑叔清找茬,反倒会让金吾卫疲于奔命!到头来谁会更倒霉一些,不问可知。
所以对于张守珪来说,刻意去制造一些大案要案,那不过是搬石头砸自己脚罢了。反倒是科举这一块,如果出事,李隆基会认为跟之前反对科举的李林甫脱不开关系。
吏部、礼部、京兆府衙门都是李林甫的基本盘。
而且科举是朝廷的遮羞布,基哥是要面子的人,这块遮羞布被扯掉,会让他暴怒发狂的!
李林甫悚然一惊,忽然感觉方重勇所说的,居然极具操作性,很有可能张守珪那边的套路已经在路上了!
只是,现在科举又没有举行,如何可以一招就把京兆府和礼部都给打趴下呢?
交浅言深是大忌,李林甫将差点没忍住问出口的问题吞进肚子里,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唉,今日本有家宴,只是因为这些政务,让本相食不甘味啊!
来人啊,准备上菜,本相要与方将军把酒言欢!”
李林甫哈哈大笑,吩咐下人上菜。然后带着方重勇,来到一个雅间,四周都用屏风挡住了,不过留下了很多缝隙。
方重勇环顾四周,总感觉这些屏风后面很容易藏人,偷听他与李林甫的谈话。
二人落座之后,方重勇从袖口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交给李林甫说道:
“河西那边的生意,圣人在其中获利良多。同时稳住了边军和边镇。
账目虽然是假的,但差事却又是真的。”
方重勇对着李林甫叉手行礼说道。
“嗯,明白了。”
李林甫将这本册子随手放在一旁,不以为意的模样。
这下该方重勇惊讶了!他认为性命攸关的大事,李林甫居然是这样不屑一顾的态度?
看到方重勇的那副“震惊”模样,李林甫这才面带得色说道:
“圣人的事情,不能管,不能问,最好也装作不知道。”
他微微点头,继续赞许说道:“本相要的,只是态度而已,不是细节。你的态度,让本相很满意。”
“右相厚爱了。”
方重勇深深一拜说道。
“嗯。”
李林甫随手将那本册子放到烛火上点燃,随即满不在乎道:“现在没有河西什么事了。”
看到这一幕,方重勇内心极为震撼!
他那本册子,可是理论上能够扳倒张守珪的重要物证啊!
李林甫居然看都不看就烧掉了?
“本相知道,河西的事情,背后一直跟张守珪有联系,毕竟他是建康军军使出身嘛,在河西有些人脉也不足为奇。
这些本相早就查了很多了,多你一点消息不算多,少了也无妨。
现在本相只想知道,为什么你回长安以后不去左相府,而是来本相这里。”
李林甫眯着眼睛问道,语气渐渐严肃起来。
“因为左相没有请我,而右相请我了。”
方重勇正色说道。
谁请我,我就去谁那里。这话听上去是儿戏,但李林甫细细咀嚼其中奥妙,感觉大有深意!
“嗯,这样吧,把河西四州的账目重做,送到你这里审核一下。你觉得没问题,再送到尚书府来,交刑部审计。
至于之前的问题,那个小官是叫杨炎吧?以能力欠缺为由他顶锅,将来永不叙用就好了。”
李林甫三言两语就决定了河西很多人的生存状态,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他在这里很是随意的一番话,便决定了河西五州某些人是会好好活着,还是会升官发财,又或者会逃亡西域,甚至会人头落地!
这便是大唐右相的权势啊!它看不到摸不到,却又无处不在!
权力!权势!权柄!
大丈夫腰杆硬不硬,就看这个了!
方重勇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已经可以断言:当断则断,把基哥的事情当自己事情的李林甫,一定会在与左相张守珪的斗争中获胜。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过程是顺利还是惨烈而已。
单看李林甫仅仅是因为忌惮触碰基哥的利益,便甘心放过借此事收拾政敌,就知道他一定会笑到最后!
长安的龙潭虎穴,一身蛮力无用,满腔热血也无用,想好好活下去,只能靠脑子!
“公事谈完了,现在便可以随意说些私密话了。来来来,吃菜吃菜。”
李林甫指着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对方重勇说道。
看了看桌案的大小,似乎还可以再坐两个人。方重勇疑惑问道:“这家宴,就只有某一个客人么?”
“要那么多人做什么,就像是你平日里读兵法一样,兵书上面不是写着‘兵不在多在于精’这句话嘛。”
李林甫意味深长的说道。
方重勇忽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他环顾四周,总感觉好像有人在偷看这里。
第158章 老爹好色儿阴险
方重勇在李林甫大宅内没有待多久,很快便离开了这里。
然而当他出了大门后,李林甫便命人将房间内的屏风全部收了起来。然后就看到七八个年轻又满是活力的青春少女,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商量个没完,一个个都兴奋极了。
“好黑哦,而且还那么壮,像一头熊。以后睡一起,他翻个身就把我给压死啦!”
“看面庞好有煞气啊,总觉得是很凶的一个人,不喜欢。”
“对对对!你看他跟父亲说话都镇定自若的,肯定心思很坏!
这种人啊,指不定以后就被他给卖了的。”
“也没有吧,我倒是觉得憨头憨脑的,要是当下人也还好,逗一下挺有意思,当夫君就不行了。”
“父亲这次的眼光不行诶。”
一旁偷听的李林甫差点吐血,他怎么看怎么满意的未来准女婿,结果为什么自家的女儿们居然都瞧不上呢?
都是什么眼光啊!
“咳咳咳!”
李林甫故作威严的轻咳了几声,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娘子们,顿时都安静下来,等待着李林甫的训话。
“刚才那一位,你们有没有看上的啊?”
李林甫的目光,在众多小娘子们脸上扫了一圈,但是每个女孩都故意低下头躲避李林甫的目光,显然是没有人看上方重勇。
其实这也不奇怪。
大唐承平日久,特别是关中,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遭遇过战火了。整个社会歌舞升平,诗歌开始兴起,以文为荣的气息不断升华,取代了曾经的刚健质朴。
文士们常用防晒霜,早就已经是官府发的福利之一。涂脂抹粉的男人更是屡见不鲜。
而方重勇在河西多年,经常风吹日晒不说,偶尔还会杀人越货,不回家在豆卢军军营当中常驻都是小场面。
那自然不可能长得油头粉面的。
不仅如此,方重勇还习武,射箭,学习战阵搏杀,并在这几年当中屡次亲自领兵“干私活”,打击盗匪,维护河西商路。
有计划的锻炼肌肉,饮食上的肉食补充,再加上平日里心狠手辣,与河西丘八们打成一片。
“相由心生”之下,面庞自然也是不会长在普通长安小娘子的审美上。
有失必有得,舍弃儒雅外貌,换来是强健的体魄,领兵的经验,与刀口舔血的能力!
不胖,但很壮!不丑,但有点棱角!
“你们啊你们啊,这个已经是最好的了,怎么就这样想不开呢?”
李林甫痛心疾首的说道,无奈的摆了摆手。
面前这群小娘子们大笑着一哄而散,似乎早就料到她们的父亲不会怎么样。
等屋子里只有一个人以后,李林甫这才很是随意的坐在木地板上,抱起双臂沉思不已。
“科举这一块,又会闹出什么乱子呢?”
李林甫感觉自己好像在迷雾中一样,没有看透对手的计划。科举这一块,又怎么会和京兆府衙门联系起来呢?
难道,张守珪的目标,并不是京兆府,而是科举么?
这个消息是他从“内线”那边得到的,绝对准确,张守珪的首要目标必定是京兆府。
准确情报与个人分析的互相矛盾,让李林甫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
长安城最西面,靠近开远门的“义宁坊”内,居住的多半都是西域胡商,以及从河西那边来的商人,其中有不少旅店。义宁坊内有一座波斯胡寺,为坊内众多西域胡人提供了“宗教服务”。
这一处地方被长安人称为:大秦景教。
从东罗马帝国那边传过来的,是基督教的一个分支,建筑上到处都有十字架的标志。
但是,这只是它表面上的伪装。
实际上,这里早就不是什么正经寺庙,而是沙州商队的一个秘密据点,用于搜集长安的商业情报,掌握供需平衡,打击竞争对手。属于方重勇建立商队的时候,随手在长安布置的闲棋冷子而已。
性质算是半黑半白。
大秦景教它的真正后台,是那些财大气粗的西域粟特胡商!
这些年以来,义宁坊内的这个据点,为方重勇,或者说帮河西走私奢侈品的那帮人干了不少黑活。要不然,豆卢军假扮的盗匪,怎么会知道何时有人从长安要来沙州,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出发,在哪里截杀比较好呢?
都是依靠这里传出去的准确情报,来让河西边军来干脏活!
过往好多长安东市的竞争对手,都被他们用各种办法做掉了,从而垄断了西域商路。
因为有基哥撑腰,所以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根本就没什么人管。
大秦景教庙宇内的一间普通厢房内,方重勇领着阿娜耶与王韫秀,正端坐在软垫上,等待着所谓的“贵客”前来。
入乡随俗,西亚和罗马那边的风土民情,移植过来也出现了一些变化,景教内部的物品变得更加佛教化!或者叫本地化。
比如打坐用的软垫、凉席等物,在这里就跟长安城内的佛寺一样常见。
不一会,厢房门被打开,也走进来一男二女三个人!
领头之人,竟然是如今贵为御史中丞兼转运使的韦坚!
韦坚看到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方重勇,看了半天没认出来。但是他认识王韫秀,自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只好矜持又拘谨的跟方重勇点点头。
“等会不要多事,不要多问。”
方重勇对阿娜耶交代了几句之后,便拉着王韫秀的手出去了。韦坚与他那边二女之中十分年轻的那一位也跟着出了房间,只留下他妹妹在这里,跟阿娜耶独处。
“您是哪里不舒服呢?如果有什么病,一定要把原因和后面发生过什么都告诉我,要不然,是治不好病的。”
等所有人走后,阿娜耶用带着河西方言的汉话,小心翼翼的问道。
门外面,气氛也是相当尴尬。
“阿郎,这一位是寿王妃韦氏。是她委托我,找一个信得过的女医官看病。
我想再信得过的人,恐怕也非阿郎莫属了。而阿娜耶医术在河西远近闻名,也可以依托大事,所以就自作主张应承了下来。”
表面上王韫秀像是在跟方重勇说话,实则这些两人白天在家里就已经说好了,现在又重复一遍,其实只是说给韦坚听的!
正如韦氏两位娘子不敢深夜来大秦景教一样,方重勇也不放心王韫秀晚上带着阿娜耶来,所以这次秘密会见,两边的想法几乎都是完全一样:一定要跟着一个靠谱的男人!
“谢王娘子,谢过方使君。”
韦坚对着方重勇和王韫秀二人行了一个大礼。
从头到尾,这里的四个人都没有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必要去说。
眼看气氛很尴尬,年轻的韦三娘一把拉住王韫秀的手笑道:“阿姊,我们去一旁说说。”
“也好。”
王韫秀对着方重勇使了个眼色,便跟韦三娘退到一旁。比起方重勇与韦坚之间的矜持与防备,她跟韦三娘可谓是认识很早的闺蜜。韦三娘是韦孝宽的后人,也算是出身名门。
等两个女人走了,方重勇这才面色凝重看着韦坚,压低声音询问道:“十王宅人多眼杂,只怕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很是不少了!我看韦三娘并非心机深沉之辈,她都能知道,那些刻意盯着忠王的人,又如何会完全不知情?”
他的声音又气又急,显然不像刚才那样镇定自若。
“那件丑事发生的时候,某就在旁边……后面吾妹便有孕在身。
当时这件事不能告诉忠王,又不能让圣人知道,更没法去找医官,处置漏洞不少。
堕胎之后又得忍着病体去侍奉圣人,才有今日不可启齿之症!
这女医官,乃是方使君的……妾室么?”
韦坚面带期盼之色,如果能把阿娜耶买回去治病,那什么问题都没了。
“并不是妾,不能卖的。”
方重勇轻轻摆手,不想多说什么。
尴尬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韦坚本还想开口提一嘴,一看方重勇这架势就知道没戏了。
“如果将来,有人要陷害忠王。什么都不必提,只要说一说忠王妃韦氏的当年之怪异,便能让圣人动杀心。
此事,忠王迟早都会知道的。
或许,现在他就已经知道了,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
谁能想到,这么毁三观的事情基哥居然也做得出来呢!
当时发现怀孕后,韦氏就应该跟基哥说的。虽然很可能被当场赐死,但也有可能会入宫养胎。现在虽然还苟活着,但也跟死了差不多了。
“如果忠王知道却装作不知道,那这件事可就糟了。”
韦坚也叹了口气。
他为什么愿意跟方重勇谈这事?
那是因为十王宅里住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所谓的保密,那都只是外人自己脑补的,其实这个秘密早就守不住了。十王宅内一定有人知道,只是没有任何人敢提而已。
韦坚也发现李亨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不易察觉的微妙变化,但是两人都没有挑明这件事。李亨,大概率也是知道的。
不提,还能维持明面上的关系;提了,就此散伙,政治联盟分裂!以及大唐天子李隆基的雷霆之怒!
不一会,阿娜耶走出来,凑过来对着方重勇说了好半天。
将王韫秀她们支开,方重勇这才一脸郑重对韦坚说道:
“韦氏要吃不少药,有些药材还得想办法从河西那边弄来,长安不一定有。
而且,以后估计生不出孩子来了,你一定要防着你妹妹自尽。”
方重勇轻叹一声,这件事真是闹得一地鸡毛。
“大恩不言谢,告辞。”
韦坚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
他走进房间里,背起已经哭晕过去的韦氏,又叫走跟王韫秀闲聊起来眉飞色舞的韦三娘,三人上了马车,消失在茫然的夜色当中。
……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卧房,王韫秀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酸涩的腰肢,下床的时候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
而方重勇今日要跟杜甫元结二人一起喝酒,一大早就出了门,起床的时候王韫秀都在沉沉昏睡。
“昨天闹了一夜没停,今天喝点药茶吧,补身子的。”
阿娜耶一把扶住差点跌倒的王韫秀,将熬好的补药递过来。
“这头大熊,昨天晚上真是要把我骨头给拆了!
他真是在把我当布偶在摆弄呢!”
王韫秀没好气的抱怨了一句。想起昨夜的疯狂,她那俊秀的脸上泛起红晕,端起碗就爽利的把药茶给喝了,丝毫不担心阿娜耶做手脚。
等她喝完药,阿娜耶按住王韫秀的肩膀,开始给她按摩。
原来按摩这么舒服啊!
王韫秀恍然大悟,她以前还以为这只是方重勇在跟阿娜耶两人调情呢!
没想到那家伙这么会享受!
“你真是个小妖精,难怪阿郎那么喜欢你的。”
王韫秀嘴里念叨着,却也明白为什么方重勇回长安,也要把这个心善的河西土妞带着了。
“阿姊……韦妃是被人下毒了,她看起来病恹恹的,不是因为流产。
我昨日给她开的都是些排毒的药,不过也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这件事,你可别告诉阿郎,谁也不能说。药方我都没有给,也不敢给!”
阿娜耶咬着王韫秀的耳朵说道。
“你说什么!”
王韫秀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站起身看着阿娜耶问道!
“这这这……这种事情你不能乱说的啊!”
她实在是被阿娜耶刚才的话给惊吓到了。
“我从小就开始学医,父亲就教我不能说谎骗人啊。
你看我跟着阿郎以后,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了?”
阿娜耶满脸无辜的叹息道。
长得妖娆勾男人魂,那不是她的错啊!
她的性格是很温和保守的那种!平日里连谎话都说得很少。在行医的时候,更是从未对病人说过谎话,昨晚是破天荒的一次。
“韦氏还不知道,对吧。”
王韫秀也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对,我不敢说。”
阿娜耶微微点头说道。
听到这话,王韫秀沉吟不语。她在思考,这件事究竟来龙去脉是怎样的。
谁会那么丧心病狂,派人给韦氏下毒呢?
虽然有可能是基哥,但更有可能的,则是忠王李亨!
韦氏的丈夫!
因为基哥太过于自大,他或许连什么时候侮辱过韦氏,都不太记得了!又怎么可能派人偷偷下毒弄死这个可怜的女人呢?
反倒是忠王被老爹戴了帽子,又没有任何办法报复,心里还想着太子之位,所以最有杀死韦氏的动机。
活着的韦氏,是一个巨大的隐患,随时可能爆出惊天丑闻!一旦处理不好,会让忠王府所有人都倒大霉!
但死了的韦氏,那就变成李亨的好王妃了。
李亨与韦坚的政治联盟,不会因为韦妃的“病死”而改变。
基哥的丑闻,忠王的丑闻,会跟着韦氏的尸体一起埋入地下。
李亨顺便还能迎娶一位新王妃,再缔结一个新的政治联盟!
看吧,只要韦氏死了,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不但没亏,反而血赚!
想明白这一茬,王韫秀顿时感觉遍体生寒。
她眼神复杂的看了阿娜耶一眼,忍不住将这位河西来的混血女孩抱在怀里。
“阿娜耶,我的好妹妹。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的保护阿郎。
这长安的世道,太险恶了。只有家人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我们不能让外面的坏人钻空子。”
王韫秀叹息着呢喃道。
关于“野无遗贤”闹剧的澄清
嗯,快写到这个背景了,所以很有必要提一嘴,要不然可能会有争议。
毕竟,某些历史小说不加以考证就乱写,实在是混淆了视听,所以我很有必要详细考据一下。
考据嘛,就是先摆事实,后讲道理,事实在前,证据在前;臆测在后,想象在后。
假的就是假的,真理越辩越明,是真的,就要大声说出来,喊出来!
我不会打着“《新唐书》上就是这样写的。我一个写小说的,没有必要为某些历史人物翻案,欧阳修和司马光怎么说,我跟着他们说,只要我觉得高兴就好了”
我不会有这样不负责任的写作精神。
写书,就是在做人。甚至是先做人,再做文章。其身都不正了,写出来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会正呢?把读者不了解的历史讲出来让他们了解真相,这本身就是历史小说作者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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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说说“野无遗贤”闹剧到底是咋回事。
天宝六载,唐玄宗李隆基为了缔造像“贞观之治”一样的盛世,把“开元盛世”延续到大唐的千秋万代。他为了自己的虚荣心,处处比肩太宗,于是下诏:凡是四海之内有一技之长的人才,都可以汇集到京师参加朝廷对他们的选拔。
然而当朝宰相李林甫却害怕殿试时,那些有才能的人在皇帝面前指责他的失职和罪过,于是就向皇帝上表称:这一次来参加朝廷选拔的人才当中,全部都是才能不过关的人,称不上人才,如果把这样的人拉到皇帝面前,恐怕会侮辱了皇帝的耳目。他对前来应试的人才故意刁难,把诗词歌赋等统统过了一遍,筛选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中选。
李林甫立即将此事向皇帝上报,并表示祝贺,声称“野无遗贤”。当今万岁已经把全天下的才人都网罗到了朝中,在民间已经没有一个人才了。然后基哥居然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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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呢,大概就是这个事情,很符合宋朝文人士大夫的审美,《新唐书》《资治通鉴》里面都有记载,也把李林甫钉在了耻辱柱上。
但是吧,这个事情,嗯,怎么说呢,虽然不能百分百证伪,但它有极大概率是宋朝人编出来的。
看看资治通鉴怎么说的。
《资治通鉴》:上欲广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艺以上皆诣京师。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对策斥言其奸恶……乃令郡县长官精加试练,灼然超绝者,具名送省委尚书覆试,御史中丞监之……既而至者皆试以诗、赋、论,遂无一人及第者。林甫乃上表贺野无遗贤。
这里的说法是“遂无一人及第者”。也就是“野无遗贤”的证据。
《新唐书》的说法类似,不举例了。
那么这个史料的原始出处在哪里呢?其实《资治通鉴》和《新唐书》都是抄的当事人元结(杜甫也在这次考试里面)的一段。
当事人元结的《喻友》中这么说的:天宝丁亥中,诏征天下士人,有一艺者皆得诣京师就选,相国晋公林甫以草野之士猥多,恐泄漏当时之机……于是奏待制者悉令尚书长官考试,御史中丞监之,试如常吏(如吏部试诗、赋、论、策),已而布衣之士无有第者,遂表贺人主以为野无遗贤。
这里的说法是“已而布衣之士无有第者”。去掉那些词序不同,关键字多了两个:布衣!
那么再来解释一下,这个“布衣”到底是什么意思。
总结就是:没有做过官的人(但极度暗示有做官资格)。
如:李白的诗《赠崔司户文昆季》中便有“布衣侍丹墀,密勿草丝纶。”不仅说他自己是布衣,而且还强烈暗示他有做官的资格,只是怀才不遇。
所以古文里面出现的“布衣”二字,常常是说那些有资格做官,且暗喻“怀才不遇”的人。并不是你不当官就可以是“布衣”的。这是后来文人士大夫的骄傲。不是布衣的人当官了,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就是不公正。
属于某种“政治正确”。
假如你是个大商人,平日里绫罗绸缎的。那么你确实是“布衣”,但却是那种没有资格出现在文人士大夫文章里面的“假布衣”。
这里的对比就很明白了。
元结只是说,这一次,那种有做官资格但没做过官的布衣之人,一个都没有中。
微言大义,司马光和欧阳修这么写史书,故意去掉了“布衣”二字,想表达什么意思,大概也很明白了。
那么,这次是不是真的就一个人都没有录取呢?其实只要是不把李隆基当做傻子的都知道,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啊!
你可以认为基哥坏到骨子里了,但你怎么能质疑基哥的智商呢!
然后,其他史料里面却又记载了,这次科举确实有人录取了。
有个叫薛据的人,开元九年中了进士,他又回来考试,结果中了……嗯,那时候确实已经出现逆向行车的人,小方的故事,就是以这个人为参考的,我说了,我写的荒谬故事,都是有原型的,不敢随便乱搭建场景。
还有一个之前没考过科举,在偏远地区当县尉的小官也中了,汉州雒县尉张陟(一作“涉”)。
有史料记载的就2人,其他没记载的,不排除更多。但是,史料不记载,在当时属于正常情况,不能说明中得少。
开元二十一年,制举及第者今天也只有李史鱼(多才科)一人可考。
通天元年、长安二年《太平御览》也都载录仅一人及第。
那么布衣这个身份,是不是在科举中受歧视呢?答案是,确实受歧视,甚至在安史之乱以前,都有一个没录取的情况出现,除了这次的“野无遗贤”以外的。
比如:
开元十五年,制举对策优胜者,有蓝田县尉萧谅、右卫胄曹梁涉、邠州柱国子张玘等,均是在职官,中书门下将三人上奏玄宗:
帝谓源乾曜、杜暹、李元弦等曰:“朕……所以每念搜扬者,恐草泽遗才,无由自达。至如畿尉卫佐,未经推择,更与褐衣争进,非朕本意。”
由是唯以张玘为下第放选,余悉罢之。
当时开元盛世如日中天,然而基哥想选布衣,其中布衣没有人能入选,结果只能委屈那些非流官们了,只保留了一个人。宋代的布衣士大夫们,怎么不同情这几个中了又被莫名其妙搞下去的“非布衣”呢?
这些史料也从侧面证明了,非流官回头考科举(比如高适),是当时文人上进的一条坎坷通道。有大把的人这么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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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历史小说的背景啊,如果可以力求真实,那么就要尽量多花点功夫。如果因为“创作需要”而改动,那么就要抓大放小,把握历史的主脉搏,被舍弃的只能是细枝末节,而不能是主干!
李林甫这个人确实私心极重,但在“野无遗贤”事件上,他应该是无辜的。或者说,他犯不着跟那些“布衣之人”死磕,还冒着“欺君”的风险。
这种收益极小(甚至没有),风险极大的活计,正常人都不会去做。宋朝士大夫修史书本身屁股就歪得厉害,听他们说话之前,要先过一过脑子,从人性和原始资料多分析,或有不同答案。
比如说,欧阳修那个“一日杀三子”的版本就是瞎胡扯,太子李瑛怎么可能听武惠妃摆布和愚弄呢!后面果然被张九龄神道碑打脸了。谁抄这个例子当史料背景,谁也会跟着一起被打脸。
如果真把李林甫这样刻画了,那就是把历史人物当傻子,说严重点,就是历史虚无主义。
还是那句,作者我是不会把读者当傻子的,不管这书成绩怎么样,这是我的原则。那么我就不会瞎糊弄。
第159章 江湖上竟然有我的传说
杏花楼,是长安最大的酒楼,它毗邻朱雀大街,就隔了一堵坊墙,占地面积超过二十亩。以朱雀大街两旁寸土寸金的地价来说,张罗这间酒楼的人,不仅要富有,而且身份还得贵不可言。
因为占据了黄金地段的杏花楼,历来就是长安城的达官显贵们喜欢喝酒玩乐的地方。这里风景极好,春天的时候,在楼上可以看到院子里满园的杏花。另一边则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宽阔的朱雀大街两旁来往如梭的行人。
它的所有者要是手里没点权势,早就被人给夺走了,酒楼不可能开到今天!
一路跟着方重勇来到杏花楼门前,杜甫和元结二人都有些担忧能不能进去。
这里的消费档次如何,哪怕他们是头一次来长安,心里也异常明白:如果没有方重勇请客,他们走进去吃顿饭,大概只有卖手卖脚才出得来。
然而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顿饭又哪里是那么好吃的呢?
“放心,不过是一顿饭而已。有某在,难道去不得一趟杏花楼?”
方重勇轻轻摆了摆手说道。
杜甫与元结二人对视了一眼,哑然失笑。
是啊,岭南经略使之子,河东节度使之婿,沙州刺史兼礼部员外郎这样的超强身份,要是还不能在杏花楼里吃顿饭,那这世道已经是不可理喻了!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吃饭,别想太多有的没的。
然而,当方重勇三人刚刚走进去准备上楼的时候,杏花楼的掌柜却连忙将他们一行人给拦住了。
“三位客官请留步,今日杏花楼,已经被张公子包场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眼前这位杏花楼的胖掌柜言语虽然客气,但是话里头所表达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
“放肆!张守珪张相公之子,岂是那样的人!诽谤朝廷重臣可是重罪!”
方重勇面色大变,晴转暴雨,对着胖掌柜破口大骂道。
唐朝的时候,公子这个词,是不能乱用的。
只有宰相之子,才能被称为“公子”。如果一个人不是宰相的儿子,却被人称为公子,那么他要马上告罪道歉澄清,绝不能堂而皇之的接受。
因为李二凤就曾经说过“某年少为公子”这样的话,所以现在这个时代,只要稍稍揣摩一下就能知道公子二字的分量。
这可是能够作为御史台弹劾官员的“罪证”!
“呃,楼上举办酒宴的……并不是张守珪张相公之子啊。”
胖掌柜面色尴尬说道。
我就说嘛。
方重勇松了口气,要是现在真的跟张守珪儿子对上,玩一出“争夺酒楼座位”的衙内戏码,那还真是掉价得很。主要是,现在的他,玩拼爹词条还不一定是那一位张衙内的对手!
“对啊,既然不是张守珪张相公之子,那为什么你要称呼他为张公子呢?公子二字,可不能乱叫啊!”
方重勇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戏谑声。
三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位人高马大的年轻人,面庞看上去二十多岁,只比方重勇稍矮一点点。他长得有点瘦,但气质却一点也不文弱,穿着长安普通百姓喜欢的青色麻布袍子,手上虎口却有着厚厚的老茧。
这是一个资深丘八!
身为同类的方重勇,在心中暗暗下了判断。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文士模样的人,似乎也是跟着他一起来杏花楼喝酒的,可能是随从。
“哎呀,你们啊你们啊。
楼上包场的人是张奭,认识他么?他父亲是圣人的宠臣,御史中丞张倚,马上就要拜相的。
他今日庆祝自己科举中第,宴请好友。某不过是在酒楼里混口饭吃的,给他拍个无伤大雅的马屁,提前叫他一声张公子,这有错么?
现在不是公子,过段时间张倚张御史被拜相,那不就是咯,这有什么问题呢?”
这位胖胖的掌柜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方重勇与杜甫等人面面相觑,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说拍马屁还可以这么玩的,果然是“高手在民间”吗?
杏花楼的掌柜迎来往送长安城内的各色权贵,那自然是要八面玲珑才行,眼前这一位,显然也是有几分功底的。
“方使君,要不我们就在一楼吃饭吧。”
杜甫与元结将方重勇拉到一边说道。
话虽然不假,然而杏花楼的一楼虽然也能吃饭,却明显少了点意境。
去酒楼吃饭,那吃的是饭么?
并不是,去那里吃的都是心情和快活。如果感觉不爽了,那么哪怕吃的东西完全一样,也会味同嚼蜡一样。
能在这里吃饭的,都是不差钱的主。
那些达官显贵,骚人墨客,到这里来,本来就为了上楼一边居高临下欣赏美景,一边吟诗作赋,同时品尝着酒楼提供的美味佳肴。
现在不能上楼,那简直就是红烧排骨里面不给排骨,宫保鸡丁里面没有鸡肉一样!
“你去一趟京兆府衙门,去找郑叔清就说有活要干了,然后……”
方重勇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张光晟说道,二人交头接耳了半天。
张光晟领命而去。
那位耳力极好的胖掌柜隐约间听到了“京兆府”三个字,顿时无奈苦笑道:“几位客官啊,某带你们去别处的上好酒楼吃饭,吃多少钱都算某的,这样可以了吧?别去京兆府衙门找人了,不顶事不说,最后还得罪张御史,这又是何苦呢?”
邢氏一族的灭门案,在民间没有多大影响,所以这位胖掌柜还不知道郑叔清“灭门府尹”的新绰号。
“嘿嘿!现在啊,已经不是吃饭的问题了。”
方重勇冷冷一笑,他刚才可是从这个胖掌柜口中听到了了不得的信息呢。
今年科举要在基哥六十大寿之后举办,距离现在,最快也还有一个多月!别说是看成绩了,就算是参与考试的生员名单都没有完全定下来。到时候,长安还有一些“关系户”,会加塞到里面,有些人,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挤下来。
那么问题来了。
每一年科举就录取那么几个人,而“关系户”数量又特别多,为什么这些“傻子”们,明明知道自己的后台拼不过像方重勇这样背景深厚的同场衙内,却依然要走关系进去凑热闹呢?
呵呵,如果以为别人是在浪费时间,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一次考不上,还有下一次;下一次考不上,还有下下一次。参与科举就跟做官一样,是会慢慢积累“声望值”的。就算不中,也不是全无收获。
科考多了,自然就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然后带上“屡败屡战”的奋进标签,甚至脸皮厚的还可以给自己贴上“怀才不遇”的人设。
从此以后,就从一个不学无术的长安五陵年少,变成了一个虽然同样是无术,但却一直在努力学习奋斗的士子!还可以堂而皇之的穿上“士人衣冠”,强行挤进那个圈子里面。
虽然我考不上,但我一直在读书(靠吹牛),而且每年都参加科考!
在圈内人员流动性不大的情况下,这样的废物,也很可能将来获得一些同情分,从而考上“明经科”这一类较为容易的科目。
这些在方重勇看来完全无用的瞎折腾,对于官宦圈子而言,却是他们打造人设,争取高门第婚姻的重要手段。
所以现在很荒谬的一幕出现了,在今年考试一切都未定的情况下,刚刚那位掌柜,为什么会说张奭是在这里庆祝自己科举中第呢?
考试都要一个月后举行,你踏马现在就说你中了?这还不是科举舞弊?
不过他可没有义务,现在就开口提醒这位胖掌柜。
一炷香时间都不到,郑叔清亲自带队,身后跟了十几个人!京兆府衙门里几乎倾巢出动!一行人风风火火的冲进杏花楼内,直接把事情闹大了!
“有人科举舞弊,是不是真的啊?”
郑叔清不动声色凑到方重勇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楼上正在庆祝张奭科举中第呢,啥也别问,只管上去抓人,所有人一个不留抓走。
你不是想破局么?攻敌之必救,不会错的。”
方重勇继续蛊惑道。
科举中第?这都没开考呢,怎么中?
郑叔清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没想到真踏马有大事啊,可让他赶着了!
“来人啊,将上面所有人,不管他是谁,什么身份,全部带回京兆府衙门!
出了事,本官扛着,轮不到你们说话!”
郑叔清大手一挥,指着杏花楼二楼楼梯的入口大声喝道。
老郑在心中感慨,只有方重勇回来了,他当这个京兆府尹才当得过瘾啊,都要当出了地方州府强势刺史的“土皇帝”快感了!
等那些京兆府的官员小吏们都上去抓人了,郑叔清这才将方重勇拉到一边,小心翼翼问道:“昨夜你跟右相谈过了么,他怎么安排的?”
“右相没有安排什么,并且很担心你的处境。”
方重勇说了一句加了点料的实话。
实际上李林甫虽然是比较担心郑叔清,却也只是担心他倒下的速度太快而已,本身并不关注他这个人能不能活到这次“两军决战”的最后。
不过为了不破坏谈话的气氛,也为了后面的操作,方重勇决定还是不要将实话告诉郑叔清了。
“啊?那可如何是好啊!”
郑叔清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急了。
“放心,有我在。现在你只要听我的吩咐,我保证在圣人回长安之前,你们京兆府衙门,就是长安城官场最靓的仔。”
方重勇说了一句后世的土话。
郑叔清愣了半天,才隐约听懂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呢?”
他迷惑不解的问道。
就算把上面一堆人都给抓了,还能如何?又不能对这些人用刑!
方重勇对着他轻轻招了招手,然而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天,说得郑叔清一脸震撼。
“这样……会不会太嚣张啊?”
郑叔清还是有点怕了。
抓张奭这些人还行,但是方重勇的办法,就有点出格了。
“兵法有云:敌强我弱,则不可死守,唯以攻代守破之。”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蛊惑道。
听到这话,刚刚在方重勇身后的那位气质神似丘八的年轻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显然是认同他的说法。
“郑叔清!我没有得罪你,你就接二连三的搞我,信不信某让我阿爷弹劾你啊!”
被人押送下楼,张奭一见到郑叔清就破口大骂!
这都不是第一回了,上次那件事,张奭如今一想起来,就会做噩梦!
那么大一个邢氏,说灭门就被灭门了。
忽然,他看到郑叔清旁边,就站着那个噩梦中反复出现的人,顿时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鸭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不是长安城内大名鼎鼎的“灭门活阎王”么!邢縡就只是调戏了一下他的小妾,连摸都没摸到,然后邢氏一族就被灭门了!
见过狠辣的,没见过这么狠辣的!
看上去,邢氏一族被灭门只是因为他们当年犯了欺君之罪,而且在新罗海上杀人越货。可是,长安城内的这些权贵们,谁的屁股下面又是干净的呢?
谁背后没有整一些破烂事呢!
如果圣人真要一件件追究,那么长安城内早就没有权贵了。
为什么邢氏一族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方重勇来长安的当天出事,次日被灭门呢?
世上能有这么巧的事情?
张奭往后面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墙角,用手指着方重勇,面带惊恐!
他可不想成为下一个被灭门的啊!
“你不要过来啊!”
张奭对着方重勇大喊道,仿佛看到了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
发现这位“张公子”居然被吓得躲墙角,方重勇也是一脸错愣,感觉莫名其妙的。
“快回衙门办案,尽量办成铁案。一定要顶住,如果顶不住了,就向右相求援,反正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不放人,等圣人回长安再定夺!
逼急了,你就辞官威胁!然后去终南山那边找圣人哭诉,说官场有人一手遮天,你不敢回去,只能隐居终南山。”
方重勇对郑叔清低声说道,声音极小,几乎是微不可闻。
“需要这么狠么?”
郑叔清被吓到了。
“只要你不害怕,害怕的就是别人。”
方重勇拉住郑叔清的衣袖,用力的扯了扯!
老郑雄赳赳气昂昂,带着京兆府衙门的人收队,将楼上十几个宾客,一个不剩的全带走了。
杜甫与元结二人全程观摩神仙打架,连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找到。
“相请不如偶遇,这位兄台要不和我们一桌,一同上楼宴饮。一边欣赏美景,一边畅谈人生,岂不美哉?
这位是杜甫杜子美,这位是元结元次山,某叫方重勇,方有德之子。”
听到方重勇的邀请,那人连忙拱手说道:“那敢情好,某就却之不恭了。某叫张献诚,家父张守珪。”
面前的年轻人微笑说道。
身旁那位杏花楼的胖掌柜,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刚才那位假“张公子”被京兆府衙门带走了,现在这位不显山露水的,才是真正的“张公子”啊。
然而,张献诚却是很和善的将那位胖掌柜扶起来,然后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
“某从前都是边镇丘八,到长安也没两年,不讲究那么多虚名。
要么就喝酒,要么就杀人,哪里在乎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啊。
这顿我请了,到时候派人去左相府拿钱。”
张献诚拍了拍杏花楼掌柜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来,对方重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子美兄,还不上楼?”
方重勇一脸疑惑的看着杜甫,这位诗歌传于后世的大诗人,此刻已经震惊到有点麻木了。
“走啦走啦。”
元结哈哈大笑,不动声色的挽起杜甫的胳膊就往楼上走。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看了张献诚一眼,二人目光相触,都友好一笑,微微点头,一同上了杏花楼。
只留下那位差点吓尿了的杏花楼掌柜,留在原地风中凌乱。
古代城池的地图,究竟是怎样的呢?
我发现有些作者,对于历史的态度是非常有问题。当然,你写外国历史,我也不关心君士坦丁堡长什么样,随便你折腾便是。
但是很多中国古代史料,特别是中国古代的地图,是专业人士也查不到的,这也是当时记载的缺憾。
如果查不到,那就随便写写好了,不要一鼻子一眼的描述,误导读者以为真实历史的城池也是这样的。
也可以编一副地图,在彩蛋章节里面注明:本地图由书作者编撰。
加个水印,不是难事吧?
但很多作者不是这样的。
我故意编一个地图,用来配合我的剧情,但是我就不说这是我编的,哪怕里头没有一笔一划是真的,甚至连城池的平面形状都是假的。
而且我也不说这是从别处借用来了,反正我就是什么都不说,读者被误导了,以为这就是史料地图,那是他们蠢。我就是欺负你们没有辨别能力,为了营造我写历史文的“真实感”。
接下来,我会在这一章的评论区里面,把古代各种地图的扫描版发出来,让大家看看真正的历史地图长什么样。以后,大家都能一眼分辨出来,什么地图是史料地图,什么地图是作者编出来的。
关注本章评论区。
第160章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同
交浅言深是大忌,“张公子”很谨慎,跟方重勇等人推杯换盏走了三轮酒令后,就找了个由头说有急事,不慌不忙的带着随从们离开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跟方重勇说什么重要的话,当然了,方重勇的态度也是一样。
从见面到离开,二人都只知道对方的姓名,以及他们各自的老爹是谁而已,其他的都只能靠脑补,或者回去以后慢慢打听。
“这位张公子,感觉很不简单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说道,今天这顿饭,真是吃得一波三折。
“确实,身为张相公之子,却如此低调,喜怒不形于色,当真是……”
元结形容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去说。因为他发现方重勇貌似也是这样的人,某些话说出来有些不太好。
“方使君,行卷之事,如果太为难的话,不办也是可以的。刚刚京兆府尹说什么科举舞弊,只怕这次科举……”
一直沉默不说话的杜甫,忽然提起这一茬来。
“唉!”
方重勇长叹一声,随即对杜甫与元结二人叉手行礼说道:“二位放心,虽然如今某已经不是朝廷命官,与二位一样,也要参加这次科举。但你们可以放心,行卷之事,某还是有几分把握的,绝对不会信口开河。”
方重勇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嗯?
杜甫与元结二人一愣,为什么感觉自己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元结连忙压住内心的焦急,压低声音问道:“方使君辞官了?”
“也不算吧,只是任期到了,来长安述职而已,不算是辞官。”
方重勇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诶?
坐对面的杜甫与元结二人吓得差点跳起来!好不容易找到一条粗大腿,可不能说没就没啊!
“那方使君刚刚说的……考科举?”
杜甫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结。
“哦哦,最近杂事太多,应酬也多,忘记跟二位说了。某今年也参加科举,与你们是一样的。所以现在咱们算是一同参加科考的考生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重勇摸摸后脑勺,爽朗笑道。
大哥,玩人也不是这么玩的啊!你都当过刺史了,还回来考什么科举啊,难道是为了“体验生活”?
杜甫与元结二人面露苦笑,这些权贵们的思维,还真是难以琢磨。
元结迷惑不解问道:
“方使君啊,正常来说,述职之后,便是等待选官,只要在家中等待就行了。如果说真要努力的话,那要做的事情,难道不是疏通关系,让朝廷尽量安排一个好一点的新官职么?
这科举考试,考完了要等待三年接受朝廷的所谓考察不说。就算这三年时间过完了以后,还是要参加选官,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杜甫亦是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方使君,某年轻的时候,也是认为来了长安洛阳,功名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然而之前去洛阳参考,一败涂地,榜上无名。现在又家道中落,方才知晓人间疾苦。
方使君年纪轻轻就担任了刺史,可谓是前途无量,又何苦跑来科举呢?某倒是想进国子监,从此科考高人一等,但就这点都做不到,实在是没法跟方使君相提并论。”
杜甫十分坦率的说道,也算是自曝其短了。
那么杜甫为什么说他不能学方重勇,找关系进国子监镀金,然后以国子监生的身份参加考试呢?难道他不知道这样的身份,对于科举会有很大便利么?
其实不能这样做,并不只是他没有后台的问题。
而是国子监的招生,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弊端,可以说是招生毫无底线毫无原则。但是即便是这样,它也有一条原则是在始终坚持的。
那便是国子监的入学年龄,必须在十四到二十岁之间!死标准硬标准,达不到的话,宰相来了都不管用!
这既是为了杜绝长安权贵们把国子监当做无脑“刷资历”的厕所,也是大唐社会整体崇尚神童,鄙视庸人的社会风气使然。
大唐的社会风气,功利性极强,而且并不讳言当官就是为了追求名利。这跟明清时候风气保守,明明是千里为官只为吃穿,却偏偏要说自己做官是为了开天下之太平,大不相同。
在唐代,假如一个人都中年了,却还在国子监读书。
那么按照正常情况,等他科举中第,起码都是五十岁,甚至五十五岁以后的事情了。至于能不能当上官……其实还是不说比较好,因为现实太过残酷,这样的人,被授予官职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
以古代的医疗条件,五十岁以后属于随时都可能因病去世的年龄。这样的官员,其潜力与投资价值,已经十分有限!换言之,国子监的官员们,得罪了也就得罪。
这样的人,五十多岁以后好不容易发达当官了,不想着趁着生命的余晖好好捞钱好好享受,难道还能整天琢磨着怎么去咬那些,曾经得罪自己的人么?
所以,国子监就是明火执仗的歧视那些年纪大了还没读过书的权贵!并以此当做最后一块遮羞布!
不管是谁,超过二十岁,他们都不伺候了!
方重勇能够顺利拿到“毕业资格”,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莫欺少年穷”。没有哪个官员,会把一个十多岁就当过刺史的小孩不当回事的!
杜甫也想进国子监混资历。但问题是,他想进,哪怕身后有权贵相助,可是人家还收么?
他都三十多的人了。
这是时代的悲哀,也是杜甫的悲哀。人到中年,仕途上的各种机会之门,都在悄无声息的关闭。
从前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现在却发现,随着年龄的增加,面前的拦路石不是变少了,而是变得更多,更高大,更坚固,更加难以逾越。
“某这个官,都是靠着父辈恩荫,靠着圣人提携。如同沙上建塔一般,风一吹就倒了!”
方重勇站起身,走到杏花楼二楼的围栏旁边,眺望远方。
“某不想活在父辈的恩荫之下,让外人一提起某,就说这是方节帅之子!
这次科举,某只想证明一下,就算靠自己的力量,某也能在官场上闯出一片天来!”
方重勇掷地有声的说道,那本就高大魁梧的身材,此刻显得更是如同巨人一般。
然而杜甫与元结二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眼前这位方衙内,到底是故意在他们面前装逼呢,还是真就幼稚成这样。
按道理说,也不至于啊!
连他们二人都明白,想进入官场,没有家族的鼎力支持,没有父辈们的恩荫,那是寸步难行的。就更不提进入官场以后如何了。
谁敢说混官场都是自己的能力啊!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为什么这位官宦之家出身的方使君,会有这样“狂妄”的想法啊!
“方使君当真是志气过人……志气过人啊。”
元结酝酿了半天,最后竖起大拇指,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废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异常尴尬。
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装逼装过头了,方重勇这才叹息说道:“某的情况,与你们所想的不太一样。某现在不是想做更大的官,而是要暂时隐退避祸。其间隐晦之事,某慢慢说与你们听。”
方重勇顺势坐下,给杜甫与元结二人倒酒。将杯中的“三勒浆”一饮而尽,方重勇这才说起他自己的故事。
“某九岁那年来长安,本要入弘文馆进学。然而圣人朝令夕改,令我辍学不说,还给了某一个检校千牛卫中郎将的职务。
虽说这官职是虚职,啥也不顶用,但那是一个普通孩子能有的么?”
方重勇忍不住抱怨道。
杜甫与元结二人木然点头,果然,这就是高端局里面的高端玩家么,确实跟他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啊。
开局就碾压了!
“后来,某想去河西游玩一番,圣人就给了某一个凉州府州府参军的职务!那一年,某还不到十岁啊!
一个十岁孩子,能承担得起州府参军的重任么!”
方重勇痛心疾首的说道。
州府参军常常是一个进士科出身的士子,出道都拿不到的职务。很多没有关系的人,只能“屈就”一个小小的县尉。没想到方重勇啥都没干,甚至连学都没上,就能当一个“府”的州府参军。
这个职务是职权大,干事少,还不限定办公地点。简直就是“可甜可咸”的超可爱官职!
没能力的,顶着这个职务到繁华的地方当混子,整天以官员的身份吃喝玩乐。“府”这个级别的城池,一般都是割据时代的都城,繁华程度只是稍逊长安洛阳。
如成都府、凉州府、扬州府(建康城被杨坚拆了,唐代对岸的扬州顶替了它的位置),区域人口都是大几十万乃至百万。
而有能力想办事的,利用这个官职哪里都能插一脚,又不必被钉死在某处。
可恶!好羡慕啊!十岁就当大官!还是这种优差!
这踏马到底哪里不好了?
听到这话,杜甫与元结不但没有感同身受,反而暗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方有德这样的强势老爹。累死累活数十年的奋斗,比不上人家有一个好爹,多么现实,多么残酷!
“确实是,哈哈哈哈……”
元结与杜甫二人随口应付道。
“你们不明白,接下来还有更过分的!”
大概是喝了点酒,一想起当年的窘迫就来气!
方重勇用力捶打了一下桌案,继续抱怨道:
“后来,吐蕃人来了,结果圣人又给了某一个甘州刺史的官职!
十岁的甘州刺史啊!知道那段时间某是怎么过来的么!”
一想起当年在甘州战战兢兢,城外只有郭子仪的六百兵,还有甘州近乎瘫痪的秋防令执行情况,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大胆子,要跟基哥对着干,对秋防令阳奉阴违。
方重勇在沙州担任刺史,与吐蕃人进行走私交易,后来跟恩兰·达札路恭交朋友了以后才知道,当初他在甘州感觉到的那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并不是错觉!
而是吐蕃已经实实在在的准备,翻越祁连山,奇袭甘州城!
离发动袭击,也就一步之遥而已!
当时是因为方重勇跟郭子仪商议了一番之后,采用了一条疑兵之计!
甘州府衙对甘州本地百姓,特别是粟特胡聚落宣传:甘州南面的祁连山小道附近,或许有金矿,谁能找到金矿,到甘州府衙这里通报,然后见面分一半。
再加上方重勇派严庄到民间造谣,说有人在祁连山小道的出口处捡到了黄金。所以甘州本地很多胡人牧民,都跑那一带去搜寻淘金。
这一幕让本就很谨慎的吐蕃人,误以为唐军防守严密,早有准备,所以他们当时才没有选择贸然动手!
假如没有这一招,方重勇与郭子仪、辛云京等人,大概率战死或者被俘。以甘州那个地形,他们是跑不掉的,只能固守待援。手里只有六百锐卒,究竟能坚守多久,唐军的援兵能不能及时赶到,那可就只有天知道了!
当时有多么凶险,只有事后弄明白的状况才能感觉得到。
方重勇都没跟恩兰·达札路恭说当时甘州的情况,只是吹嘘自己算无遗策。
“使君还当过甘州刺史啊!”
杜甫与元结二人惊呼道,他们的关注点,跟方重勇完全不同。
“可不就是那苦哈哈一般的甘州刺史嘛,唉!”
方重勇面带苦笑长叹一声,忍不住唏嘘感慨。
大唐官场,官职的流转速度,往往就是一个官员是否有前途的最浅显证明。
一个官员如果官职流转速度极慢,都要干满任期才换,那么他的仕途将会非常黯淡。因为任期到了就必须要回长安述职,那时候就要四下活动求选官,并不是马上就能接到新官职的。
这一等,或许是两三个月,或许两三年也未必。其中不少官员,一等就是一辈子,再也没有官职授予了!
他们是士族衣冠,不能耕田劳作,不能经商,如果没有官可以做,那就只能“养望”!
俗称待业赋闲。
那日子可就苦熬了!
当然了,比如类似唐宋八大家的韩愈,这种猛人就不甘心在家待选,便会参加吏部单独组织的“官员资格考核”。考试非常难,连韩愈都考了三次才过!
大唐官吏当中,比韩愈能力还强的又有多少呢?所以这条路比科举难十倍以上,基本上就等于是死路。
然而看看方重勇这个顶级衙内,在官场是多么的潇洒!
州府参军没干到一年,马上升任边镇刺史了。这都不需要他去求官,官职就自动砸下来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然后呢?”
元结一脸无奈的询问道,杜甫在一旁已经抑郁得不想说话了。
“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某就被任命为沙州刺史兼礼部员外郎,另外还有一个豆卢军支度使职务,反正就是忙得头晕目眩的。”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一笔带过。
这一段经历里面可是有很多不可说的黑历史,包括沙州那边的“非法贸易”。
都是些刀口舔血的活计,不提也罢。
如果说在沙州杀个人就要入罪,那沙州府衙内外,估计就不剩下几个无罪的人了!后来阎朝都找关系进沙州府衙里当了个小官,据方重勇知道的,这家伙手里就不下数十条人命,亲手杀的。
他也作为沙州本地汉人大户中的直接联络人,帮方重勇干了不少黑活!
虽然元结与杜甫比方重勇的年龄大了两圈,但跟暗地里指挥杀人越货,甚至亲自带兵去“剿匪”的方衙内比起来,他们还纯洁得跟刚刚出水的芙蓉花一样。
而方衙内本人,则心都已经黑透了,什么黑吃黑的大场面都见过。
大唐刑律里面的重罪,比如杀人,指使别人杀人,策动灭门,与敌国走私,利用手里的职权欺行霸市等等大罪,方重勇一个没落下,干得游刃有余。
沙州响当当“有难处找方使君”。
当初西域来的一个胡商不知道本地行情,得意忘形调戏了一下方重勇的胡姬,他都要把对方灭门以立威。
在元结与杜甫眼中,这位衙内是“不知民间疾苦”。但实际上,方重勇不但是知道,而且太知道了,都到了“知行合一”的地步。
只不过民风彪悍的河西那边规矩比较奇怪:如果谁日子过得太苦,实在是过不下去。那么努力的方法不是去种田,而是去当丘八,去当盗匪,去抢劫,去杀人越货!
就连当地的女人,都是崇拜方重勇这样黑白两道通吃的猛汉子,跟长安这边喜欢涂脂抹粉的小白脸完全不同。
这就是河西本地普通人的“奋斗”。
你要说他们不上进那也不是,只不过上进的方式与手段跟长安这边不太一样。
方重勇简直太明白河西那边底层人民的“民间疾苦”了。
听完方重勇的简略介绍,元结与杜甫都沉默了,连续喝了好几杯酒!
正当方重勇感觉与杜甫元结二人聊得有些话不投机,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外面突然一阵嘈杂之声。几十个穿着红色内衬,身披金吾卫特有制式盔甲的士卒,将杏花楼团团包围!
“这是出了什么事?”
方重勇看了看窗外,正好和一个金吾卫队正的目光相触。那人指着方重勇大喊道:“就是他,将他抓起来!”
诶?
这是怎么回事?
方重勇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第161章 老乡见老乡,背后打一枪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短短一个时辰,杜甫与元结二人就看到了方重勇一开始在杏花楼怎样呼风唤雨,“摇人”把京兆府尹郑叔清摇来。后者把御史中丞张倚之子张奭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后,连他本人和随行的朋友一起带走。
然后方重勇又跟杜甫与元结二人大谈自己的“奋斗史”,那些让人羡慕嫉妒恨的经历,哪怕如杜甫元结这般,曾经遭受过不少冷眼的人,也感觉心如死灰。
你说可恨吧,人家方衙内还算是自己的贵人,愿意无偿帮忙行卷不说,还请他们到长安最高档的酒楼吃饭,可谓是折节下交,给足了面子。
但你要说这种人很亲切吧,那也让杜甫元结恨得牙痒痒。
当然了,他们不是恨方重勇本人,而是恨这个世道!
有权有势者,哪怕其中最好说话的,也是在官场上横着走,最多不过是你不挡道,他就不对你下死手罢了。
“方使君对我们有恩,无论如何,这件事还是要去永嘉坊,通知一下他的家人为好。”
心思更深沉,为人也更圆滑的元结对杜甫说道。
“确实如此。”
杜甫微微点头。
虽然他感觉方重勇大概率要完蛋了,因为金吾卫连问都不问,就将其抓走了,很明显是有的放矢,不是无备而来。
方重勇想靠自己的力量脱困,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但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如果方重勇出事了,他们这次科举啥也别说,直接落榜那就对了!
还是赶紧的搏一搏吧,说不定有转机呢!
二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杏花楼,不动声色的朝着离这里并不远的永嘉坊而去。方重勇家他们去过,现在是轻车熟路,希望还来得及吧。
杜甫与元结二人心中都充满了忧虑。
……
左相府书房,也就是张守珪家的宅院书房里,这位大唐左相正安安静静的坐在软垫上,等待着消息。
他的长子张献诚,略有些焦急的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明摆着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看到对方如此静不下心来,张守珪轻笑道:“方重勇在河西为官四年,我们父子亦是在河西发家起家,这算起来都还是乡里乡亲呢。你这个河西丘八,对他这个河西丘八下手,倒是一点也不手软呐。”
张守珪言语中满是欣赏之意,显然并不认为张献诚做错了什么。
因为这就是政治!
“父亲,以某愚见,张倚这次想拜相很难,他儿子张奭更是酒囊饭袋一个。若不是他在杏花楼坏**事,父亲委托的事情办起来简直易如反掌。
某本来已经组织好了一批文士,准备在长安各大酒楼和酒肆,散播右相要在这次科举中大举舞弊的流言。一旦流言炒作起来了,我们便可以执行下一步计划。
没想到那方重勇当机立断,让郑叔清以科举舞弊之名抓捕张奭,抢了我们的先手。右相必定以纠察科举舞弊为由,把张奭往死里整,围魏救赵,让张倚为他们所用!
现在我们再去散播类似流言,倒霉的只可能是张倚,甚至把火引到我们自己身上,伤不了右相分毫了。
张奭这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父亲不可跟张倚合作对付右相,否则后患无穷。”
张献诚耐心的劝说道。
“为父我也是在想这件事。”
张守珪微微点头说道。
身为左相,掌握高端的权斗技术,本身就是技能标配而已,没这个技能,在宰相位置上是干不长的。
张守珪自然也是不甘人后,哪怕从前不在乎,被拜为左相后,也是学习成长得很快。特别是他见识过李林甫不动声色就把人往死里整的技术后,更是对其叹为观止,内心极为佩服!
学习李林甫,打败李林甫,成为李林甫。
张守珪不仅对李林甫没有任何偏见,反而非常重视这个对手,一如他在战场上重视敌人那样!
当年张守珪跟张九龄一点仇怨也没有,甚至两人五百年前都还算是一家呢!但当李隆基对李林甫与张九龄询问张守珪能不能拜相时,张九龄断然否决,言辞强硬的说了张守珪很多坏话。
倒是李林甫比较赞同让张守珪拜相!
张九龄不是官声比较好么,他为什么要阻止张守珪拜相呢?其实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对错之分,人类就是权力的动物。
张守珪成了宰相,那么张九龄支持的前任御史中丞严挺之就上不去。
如今,张守珪又与李林甫为了争夺相权斗得你死我活,和当初张九龄阻止张守珪拜相的理由完全一样。
李林甫会弄权,他张某人就不会么?
李林甫确实权斗技术计高一筹,张守珪应对起来很是吃力,经常吃暗亏。
但是,他没必要跟李林甫硬顶,同样是可以拉帮手,把“两强对峙”玩成“三足鼎立”啊!
这一次,张守珪就是以张奭中第为条件,外加促成张倚拜相,来换取御史中丞张倚所在御史台的鼎力支持。
有了张倚的支持,可以极大补强张守珪的短板,即在中枢衙门的实力较弱,力量主要集中在兵部的弊端。这个现状,其实也得到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默许。
基哥平日里对张倚表现出超乎规格的亲近和提拔,这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所以说,真正在“舞弊”的人不但不是李林甫,反而是以张守珪为首的“左相势力”。
而在这次“两相对决”的过程中,科举本身有没有弊端,已经变得无足轻重。
谁中进士谁不中,不过是一个政治砝码而已。
正当张守珪冥思苦想之时,一个金吾卫队正被下人引进书房,对他拱手行礼道:“左相,人已经抓住了,没有反抗。人现在在金吾卫衙门。”
成了!
听到这个消息,张守珪大喜!
他很担心一种情况,就是长子张献诚回来禀告的那时候,方重勇已经回家,或者已经去别处了。那个时候,他们就不好找由头抓人了。
既然出现在杏花楼的张奭,是舞弊的考生。那么同样出现在杏花楼的方重勇,会不会也是舞弊的考生呢?
并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所以金吾卫便以涉嫌科举舞弊为由,将方重勇请到金吾卫衙门的……签押房,软禁起来。
对方身上毕竟有检校千牛卫大将军的虚职,有这个身份在,金吾卫并不能将其随意下狱。不过以“调查问话”为由将方重勇扣押在金吾卫,然后等李隆基返回长安,或者自己这边的事情办完以后,再将其无罪释放还是可以的。
这一手干干净净,不留下任何口实!
方重勇有没有科举舞弊的嫌疑?
当然有。
查出来问题没?
没查出来,但不代表不应该查一查!
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都能被查,方有德儿子就查不得了么?
这就是典型的程序正义!
至于为什么金吾卫要查,不转给京兆府来查,那当然是因为方重勇与京兆府尹郑叔清关系好啊!审案子的时候,亲友回避,这是基本原则。
所以这次张守珪出手,可谓是快准狠,逻辑严密,不留后患,亦是没有把事情做绝。
只要抓到了人了,这件事就算做成了!
如果方重勇的父亲方有德问起来,张守珪可以解释一句:你儿子已经介入了大唐中枢高层的政治斗争,我把他软禁起来,是为了保护他,你就不用谢我了,咱们那可是曾经在幽州共事过的袍泽关系!
方有德估计啥也说不出来,人家又没把他儿子怎么样!
张献诚也松了口气,从杏花楼出来,他就骑着马一路奔驰,急急忙忙的赶回家。并且一鼓作气的说服了张守珪,立刻调动维持长安城治安的金吾卫,先将方重勇“请”到金吾卫衙门“协助调查”。
不下狱,就不必走程序。不走程序,外人就没有干涉的支点,没办法对金吾卫内部事务指手画脚!
只要方重勇不在里面被虐待,被殴打,甚至意外死亡,那么这件事就没有任何破绽!
“之前的计划不能用了,那么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张守珪看着长子张献诚问道。
这个儿子自幼就聪慧过人,长大以后更是为人活络,见机行事的能力极强。但凡重要事务,张守珪都会首先咨询长子的建议。
“父亲,科举舞弊这个路子,不能走了,只会伤到我们。
张倚也不用管了,他迟早被他儿子张奭牵连。
现在趁着郑叔清还没审问出什么来,我们来个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什么也别做,只要追着京兆府穷追猛打即可!
打掉了京兆府衙门,就是打掉了右相咄咄逼人的势头,中枢百官的风向,也会被打掉头。”
张献诚平静的说道。
张守珪从软垫上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思索着张献诚的对策。
“那么,要如何打掉郑叔清呢?那个狗官,油滑得跟泥鳅差不多,很难被人抓到破绽!”
张守珪微微皱眉说道。李林甫身边那几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他早就摸清楚了。
郑叔清属于办事能力近乎于无,但做官水平却逆天爆炸的怪胎。只要我不做事,那么别人就找不到破绽,似乎是老郑的座右铭。
“父亲,某有一招,不仅能解决掉京兆府,还能把主持科举的右相拖下水!”
张献诚脸上露出坏笑,揉了揉手腕说道。
“计从何来?”
张守珪压低声音问道。
张献诚凑到张守珪耳边,说了半天。后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放松,最后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这一招真是用得好!哪怕是我,也没法想到比这个更好的了!
家有虎子,为父我十分欣慰。
你已经学会把兵法用在政务上了,假以时日,某的成就都会不如你!”
张守珪欣慰大笑道,他用力的拍了拍张献诚的肩膀。
“父亲谬赞了,这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而已。比起父亲的金戈铁马,那还差了太远。”
张献诚十分谦虚的叉手行礼,并无张奭这等长安五陵年少身上的嚣张跋扈。
河西顶级丘八,隐忍如狼,一击必杀。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利益才是第一位的,光嚣张有什么用呢?
张献诚觉得,长安的安逸环境,培养了一大堆无智无勇年轻人,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这些人就连脑子也差不多要坏掉了。
这个舞台,迟早会轮到自己这样的官宦子弟唱主角。
张献诚心中暗暗想道。
现在他认识的年轻一辈中,只有今天认识的那个方重勇,让自己忌惮不已。
……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阿娜耶在屋舍的大堂内来回走动,眼睛都哭红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在河西的时候,方重勇就是沙州霸主一类的人物,一呼百应,支持者无数,哪里会有被人抓走的情况出现啊。
杜甫和元结来报信的时候,她都已经吓傻了。阿娜耶从来没有想过方重勇不在了会是怎样的情况,她甚至都不敢去考虑这样的意外,就像是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一样!
“闭嘴!”
王韫秀对着阿娜耶大吼了一句!面色阴沉!
以方重勇的家世,外加娶了河东节度使女儿的联姻关系,在长安不说横着走,最起码是一般人惹不起的!
现在被金吾卫的人抓走,其中必有蹊跷。听杜甫等人的说辞,似乎……很可能跟科举有关。
正在这时,外面一路传来郑叔清的呼喊声。
“方贤侄啊!你快点来帮忙啊,本官这里要顶不住了!”
郑叔清一边叫嚷着一边被张光晟引到大堂,然后就看到方重勇家里两个女人,一个泪眼婆娑的哭红了眼睛,一个抱起双臂面色阴沉像是要拔刀杀人!
“王娘子,本官找你家阿郎有要事相求,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见面呢?”
郑叔清小心翼翼的问道。
其实他进门的时候就感觉有古怪,因为方重勇一般都是会亲自出来迎接的。而他那个随从张光晟,居然一言不发,守口如瓶,面对自己的问话,也只是做了一个“屋里请”的手势。
“我家阿郎,被金吾卫抓走了,就在郑府尹离开杏花楼后不久。”
王韫秀对着郑叔清叉手行礼说道。
“哈?”
郑叔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审问张奭,结果这个嘴硬的家伙就是说自己没有科举舞弊,并叫叫嚣郑叔清不可能有什么证据,他只是跟好友们一起出来喝酒的。
而张奭的那些所谓“朋友”,都是众口一词的说没什么舞弊状况,还要京兆府放人。
张奭老爹张倚,也派人来问询,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什么要无缘无故抓人,有没有证据。
郑叔清感觉自己已经顶不住了。
“妾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家阿郎被金吾卫抓走了。”
王韫秀没好气的说道。
第162章 说真话没人信
大唐南衙十六卫的衙门,在长安城正北面的皇城以内,与好多朝廷的办公衙门毗邻。
方重勇被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士卒带到这里以后,就被软禁在金吾卫衙门的某个签押房里。
不过他倒是一点都不慌,在来这里的路上,他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大概猜到了自己为什么会被抓。
“没想到我们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在同一天内第二次见面啊。”
看到熟悉的面孔,方重勇感慨的叹息了一声。
眼前之人,正是张守珪的长子,那位张衙内张献诚。坐在一张胡凳上看着自己。
“对,某也是没料到。本以为找你还需要些时间的。”
张献诚叹了口气,他也不想冒险,他也知道这一局赌得很大,但是相对于那些巨大的利益,这些风险都是可以忍受的。
他对身边那位金吾卫的司戈摆了摆手,后者就当做他不存在一样,直接自顾自的转身离去,似乎不想管这样的事情。
“沙州商队的账本在哪里?”
张献诚开门见山的说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因为河西走私的破事把他弄到金吾卫里面审问。
他还以为是科举舞弊的斗法呢。
“如果我说烧掉了,你信么?”
方重勇微笑反问道。
“你是聪明人,跟我一样。
如果是我,我就不会烧掉,会留着自保。
所以我相信你也一定不会烧。”
张献诚十分笃定的说道,自信满满。
他相信这些年方重勇知道河西绝对捞了不少,而这些钱不可能放在家里,或者找地方埋起来。
所以这笔财富一定是以股份的形式,存在于沙州商队当中。
看不到,又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平日里拿一拿分红。
所以,一个记录账目的核心账本,就是必备之物。
“我有心打理河西商务的事情,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吧。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
我父亲可以将我外放到河西当边将,或者为州刺史,甚至就是沙州刺史。
那些股份我们五五分账,如何?
把那些股份让一半给我,剩下的你吃分红。
你并不吃亏,因为是我来打理生意,每个月或者半年给你分红一次。
你现在已经不在河西,不在凉州更不在沙州。你的话在那边已经没有号召力,已经没有力量去管理账目,没有人愿意听你的了。
但是我有实力,或者说我父亲有。
我父亲的一些亲信,依然在河西,掌控着一部分军政。
我可以帮我父亲管账,实际上就是你可以得到你现在什么也拿不到的那一部分钱。
这样对我们都好。
你拿一半的分红,这样也不会被沙州那些人给吞掉,不会白白损失掉。
他们都叫你河西麒麟子,我觉得我也能赚一个更响亮的名号。
你看,我没有对你出手,既没有抢在你之前跟王家联姻,也没有抢你那个美妾,甚至都没有对你做什么。
我只要沙州商队的账本!
我要得不多吧?那东西你本来就掌控不住了,我现在是在帮你的吧?”
张献诚开出了他自以为很优越的条件。
这番话真的很坦诚,很直白,完全不加掩饰,算得上是掏心掏肺了。
可是他的问题,却是让方重勇听得云里雾里的!
这踏马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方重勇完全不明白这位张衙内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以为自己贪得不行,然后其他人就都得跟他一样?
沙州商队那些钱,是能伸手拿的么?拿了会没人眼红么?拿了自己还能活蹦乱跳的回到长安么?
更可恶的是,方重勇一直在跟这位张衙内说实话,他就是一文钱都没拿,为什么就是没有人相信他是义务劳动了几年呢?
要不是因为他不拿钱,怎么可能每次带兵去杀人越货或者维护商路的时候,有那么多丘八都主动围在自己身边保护着。
舍不得这些钱,搞不好他都死在某一次出征上了,人死了还玩个屁,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呃,恕我直言,沙州商队,某在里面只是一个管理者和组织者,其实一文钱都不拿的,更没有什么股份。
某卸任沙州刺史的时候,主要的账目都烧掉了。具体说来,河西那边的走私的事情,跟某已经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方重勇无奈的摊开双手说道。
“罢了,某知道你迟早是会说的。那么大的一笔财富,还是源源不断的,某相信这很诱人,你不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张献诚对着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慢悠悠的继续说道:
“这里什么都不缺,你可以慢慢想,告辞。
也可以顺便告诉你,郑叔清要完蛋了,右相可能也很难保得住位置。这次长安很多官员都会大难临头,你在这里避祸不是什么坏事。
某不想跟你闹僵,这算是互利互惠吧。
我想把这些股份重新控制在手里,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某没有功劳,苦劳也是有的,我们合作有什么不可能呢?”
扔下一句绵里藏针的话,他看到方重勇仍然缓缓摇头,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
张献诚以为对方舍不得放弃那些巨大的利益,于是失望的摇了摇头,不紧不慢走出金吾卫的衙门,随即吐出一口浊气。
河西,商路,走私,雄兵。这一条路,有着太多的利益,无论天下是继续安定,还是猝然大乱,这里头都值得冒险者去试试水。
他觉得方重勇不放弃手中已经变成“不可兑换”状态的股份,实在是人之常情。
因为这些东西,只要方重勇重新在河西当大官,便可以立刻兑现。所以死死咬住不肯交出来,其实也能理解。
换作是他,他也舍不得啊。
想从这个人手里拿到自己想要的,还需要一些时间。
以及一些耐心。
他有很多办法可以试一下,毕竟,他爹是左相嘛。如果方重勇实在是冥顽不灵,那就只能使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办法了,他不想走到这一步。
张献诚觉得,现在距离离天下大乱,似乎也并不太远了,很多细微之处便能看出世道越变越差。
他想搞大钱,并不是为了享受,而是这些财富,这些人脉,在需要的时候,就能变成自己想要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现在不对方重勇采取一些强硬手段,那是因为张献诚觉得跟对方“合作”,效果应该更好。股份两人一人一半,他这位宰相之子去了河西当官,方重勇怎么说也要帮他疏通一下关系,牵线搭桥吧,哪怕为了他们手里的那些钱。
父亲张守珪先在朝堂上占据优势,再把自己运作到河西去当大官,最后掌控这条走私商路!
这就是张献诚为自己规划好的未来路线。
方重勇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发了疯一样去考科举,张献诚没看懂,但这并不影响他对此嗤之以鼻!
好男儿就是应该奋发向上,哪里有躲起来当缩头乌龟的道理呢!
张衙内走后,刚刚那位金吾卫的司戈又走了进来,面无表情看着方重勇,站在一旁值守站岗。
“兄台,一个月俸禄多少呢?”
方重勇好奇问道,自来熟的跟这位司戈攀谈起来。
“一年60石俸禄,杂七杂八的不算,糊口而已。”
那人平静说道。
司戈是八品官,确实在长安养活自己勉强,养活全家那就完全不行了。
这位精气神俱无的年轻权贵子弟,想来混得不咋地,权贵家大业大,弃子也多。被扔到金吾卫来混日子的,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这块西域来的奶白玉,现在长安东市的当铺大概能卖到五百贯,是一位前辈送某的。
拿着这块玉,去终南山找高将军高力士,将玉交给他。
就说长安首富四个字,就行了。事成之后,如果他把玉石还给你了,那么这块玉就是你的。
如果他没有把玉石还给你,那么你直接去永嘉坊的方宅,找我娘子取五百贯的财物作为酬劳,如何?
某相信,你应该不是唯一值守这里的。某就算不找你,找别人也一样。”
听到这话,那位司戈想都没想,直接接过玉石揣进怀里,对着方重勇拱手行了一礼说道:“某下直便出发,方使君还有什么吩咐么?”
看他语气热络了不少,方重勇想了想,对这位司戈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道:“某想那些小娘子了,你能不能找一个过来给某去去火?”
微微一愣,这位司戈也压低声音问道:“使君想找哪里的,是汉女还是胡姬,多大年龄的,什么身份的,对身材有没有要求?需不需要才艺?一个够不够?”
你好像很懂啊!
方重勇讪讪说道:“某娘子乃是河东节度使之嫡女,只要你把她带这里来陪某耍耍就行了。其他那些,都是戏言。”
没想到一听这话,那位司戈像是看到毒蛇猛兽一样,连忙摆手道:“这个真使不得,要出人命的!上面严令不许使君接见家属。若是招平康坊的女人耍耍,那倒是无妨的。”
他逃跑一样的离开了签押房,就剩下方重勇一人。
“京兆府那边,看来是要出大事了。
这公事里头夹杂着私利,看来是不好处理了啊。”
方重勇幽幽一叹,感慨如今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现在跟左相势力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只能毫无保留的跳到右相李林甫船上了。
“希望老郑还好吧,如果是我的话,只怕会集中所有资源搞京兆府。”
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只要那块几年前基哥赏赐沙州军功,给自己的唯一信物送到高力士手里,事情就妥了。
没有从河西走私中拿一文钱的他,那时候就会立于不败之地,静静看着长安城内的这些野狗们,在泥坑里撕咬夺食。
……
长安城很大,执法的机构也很多。
封建时代的都城,基本上都是围绕着帝王需要打转的,不同皇帝身边的亲信军队,往往变化很大。
换句话说,皇帝身边的军队是哪一只,很多时候都看当事人的喜好。
哪怕只过去几年,只要换了个皇帝,具体情况就会发生很大变化,原本最受宠的军队被解散都是常事。
不过自唐初开始,到中晚唐甘露寺之变以前,金吾卫基本体系变化倒是不大。只不过因为府兵崩溃的原因,在不断缩小编制罢了。
其中多半都是长安权贵子弟在其中镀金混日子,打仗的能力几乎为零,已经沦为仪仗队和负责巡逻与治安管理的准军事部队了!
总体上来说,金吾卫依旧是延续了大唐官府绩效管理的习惯:主管一处,其他兼顾,某些职能有所欠缺,执法非常有弹性。
天宝时期,金吾卫主要负责以下下面这些职责。
首先便是守卫皇宫,金吾卫士卒按“队”划分,在皇宫内外负责巡逻、警戒和换防。
这里的皇宫,包括大明宫和长安宫城,不包括基哥居住的兴庆宫。因为基哥只相信龙武军,不太相信成分复杂,来源庞杂,已经被各种势力渗透成筛子一样的金吾卫。
基哥对于金吾卫的态度,总体上是嫌弃的。
除此以外,金吾卫还是护卫皇帝的武装力量之一,负责护卫出行沿途安保,并守卫行宫、车驾、御辇等。跟上面一样,天宝年间,这方面金吾卫也是样子货,基哥都将这些杂务交给了龙武军。
不过金吾卫监察各级官员,监视朝中大员的职能,倒是没变。因为基哥也防着有人对皇帝进行刺杀或发动政变。多一双眼睛就多一分安全嘛。有点锦衣卫的意思,只是没有那么专业,人手也少得多。
以上职权都是方重勇前世没有争议的,属于金吾卫的主业。
那么关键问题来了,金吾卫到底管不管长安除了皇城以外的治安呢?
答案是,既管理,又不管理。
这个说法看起来很奇怪,但实际上又符合此时长安城的具体情况。也很符合此时府兵制度已经崩溃的国情。
因为金吾卫把衙门里的人算进去,满打满算只有一千人啊!当然了,还是比此时千牛卫的不到六百人要强一些!
类似情况就好比说让一个人去吃自助餐,你说他进去以后是吃了还是没有吃呢?
如果吃了,那么具体吃了哪个菜?
吃过的菜又吃了多少?
类似问题其实都是未知之数,不能用仅仅用“吃了自助餐”来概括,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金吾卫职权极大这句话,也是对的,但跟上面的道理一样,也不能用“职权极大”来概括金吾卫要干的事情。
因为职权越大,执行压力也就越大。这也要管,那也要管;皇城也要管,外城也要管;街道也要管,城门也要管,要不要把这一千人再扩大几倍的编制?
毕竟长安一百零八坊,就算平均每个坊只分配五个人,那都要占用五百四十人了。
再留五百人分队巡逻皇城,这还没把固定守在城门附近的人算上。
所以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古籍里面那些记载的,金吾卫威风八面的事迹,水分有多大了。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长安城内,金吾卫是需要负责巡街的,而京兆府衙门,亦是负责长安城内除了皇城、兴庆宫、大明宫以外地方的治安,甚至还包括郊外和周边州县。
那么如果某处出了问题,谁听谁的呢?
两边的人会不会干架?
会不会内讧?
职能重叠的情况下,京兆府的人巡街遇到了金吾卫的人,要怎么办?总不能说同一件事情两个机构同时来管吧?
所以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中国古代封建统治者,对于组织学,已经研究透彻了。
金吾卫有执法权,而没有“部署权”。
京兆府衙门有“部署权”,而没有执法队,或者只有那种色役征发的小吏,作为治安执法的“临时工”。
两者之间,各有部署,又互相牵制,无法一家独大。
简单点说,京兆府有权力(虽然这个权力基本上用不出来),调拨京畿地区的府兵、募兵、南衙十六卫包括金吾卫在内的兵马,部署在长安城的某处,执行治安任务。
比如说,发现了某个坊内有人谋反!那么调集这些军队,是京兆府尹的权力。同样,这个权力,是有限定条件,是需要审批,是有边界的。
但京兆府本身的快速反应能力很弱,本身并不掌握成建制的军队或者准军事部队,这便是史料中未记载的原因之一。也是京兆府尹当得很憋屈,十年换了十五个,中枢机构很多机构都能随时踩一脚,甚至很多权贵都不放在眼里的原因。
它有理论上的强大职权,却没有现实中畅通的执行渠道。
现在郑叔清就遇到了这样的问题。
此时此刻,京兆府衙门的大门外,已经站满了“普通百姓”,全都是京兆府多年积压下来那些陈年旧案的苦主们。
当然了,他们也不是自愿来的,而是有狗托给他们钱,说来闹一闹就能拿钱。
闹多少天拿多少天,日结!
“狗官滚出来!”
“尸位素餐的狗官郑叔清滚出来!”
门外一阵阵愤怒的呐喊声传来,吓得门后面的郑叔清一阵哆嗦。
“不要开门,一开门就中计了!”
郑叔清对着拿着棍子准备打开门,以驱赶人群的皂吏们大喊道。
此刻本应该在周边巡视的金吾卫们,就像是全都刚刚死了爹妈,不得不回去祭拜一样,鬼影子都看不到了。
金吾卫人数那么少,长安城内的事务这么多,一时半会没人在京兆府衙门附近,也是很正常的吧?
出现眼前这一幕一点都不奇怪,事实上,接下来的剧本要怎么走,郑叔清心里一清二楚。混在人群里的狗托,也就是张守珪那边找到的亡命之徒,已经打算借着混乱,袭杀朝廷命官,然后制造一起“官民冲突”。
估计已经有监察御史写好了偏向性极强,控诉郑叔清滥用武力的诉状。
只要现场见了血,马上就会送到圣人手里。最后事情会闹得越来越大。
只不过,知道对手的剧情怎么走是一回事,能处理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郑叔清的状况,现在总结一下就四个字:束手无策。
第163章 仕宦当作执金吾
郑叔清几乎是被那些“上访”的陈年旧案苦主们,堵了一天衙门。
一直到将近宵禁前的半个时辰,金吾卫的士卒才姗姗来迟,将那些人群驱散。随即金吾卫的人也跟着离去。
什么叫弹性执法,被他们这些人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郑叔清也没话说。虽然这些烂招确实很下贱,却也在朝廷政治斗争的基本框架内,哪怕是李隆基知道了这件事,也不会说什么。
要怪,就怪京兆府衙门自己不给力。正因为从前积累了太多的麻烦事,现在被别人找麻烦,倒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话说回来,京兆府衙门现在固然是焦头烂额,但金吾卫如今的状况,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两家似乎算得上是一对难兄难弟。
金吾卫确实是大唐开国便有的禁军之一,但它和“南衙十六卫”的其他兄弟单位相比,却具有天子禁军与朝廷禁军的双重身份。
也就是说,皇帝有命令的时候金吾卫听皇帝的。
皇帝如果说让朝廷中枢指挥金吾卫,或者没有明确表态,那他们就听宰相的。
不过一千人编制而已,金吾卫就是个被政治势力随意摆弄的工具人!
他们在开元末年和天宝年间的政治地位与处境也都非常尴尬。
说到亲近,李隆基的亲军是龙武军,带有“私人卫队”的性质,任免皆由李隆基一人,无须中书门下省通过。
说到实力,金吾卫就一千人而已。不止是它,因为府兵制的衰落,兵员来自府兵的南衙十六卫,编制规模也跟着一砍再砍。
而军队的实力,首先就看编制大小。很显然,金吾卫编制不过大唐边军两个营(一个营五百人,设营主一人),算不得什么强军。
说到精锐程度,金吾卫里面的人多半都是官宦子弟家不读书的弃子,武艺稀疏平常。也就平日里看起来还像是那么回事,兵员素质大概是沾了母亲都是靓妹的光,一个个帅气逼人的。金吾卫的盔甲也很精良美观,所以往那边一站,看着确实人模狗样。
不过颜值也就是他们唯一的优点了。
左相张守珪让金吾卫故意放开京兆府衙门周边的防卫,他们也只能照办。
这一招,就是逼迫郑叔清主动辞官谢罪!
要不然,以这一位的脸皮厚度,只要基哥不将他罢免,他就敢一直赖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不走!
……
然而,正当长安城内局势风起云涌之时,终南山中的狩猎队伍,倒是红红火火,一片热闹又和谐的气氛。
基哥带头玩耍自不必提,他每天都要打马球,射弹弓,骑马,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还是临淄王时的峥嵘岁月。
“好,那一球打得好!”
这会正直上午,李隆基在场边看人打马球,李亨的三子李倓纵马飞驰,打出了非常刁钻的一球。看着这一幕,基哥大声呼喊叫好,李亨的那几个儿子,如李俶(即李豫),李系等人,都是在马上鼓掌。
李隆基的其他几个儿子,如李琬、李沄、李璲等人,也都在场边面带微笑看着。
起码这一幕,明面上看是极为和谐且充满活力的。
不过在场众多皇子皇孙们心中是如何做想的,基哥不想知道,也不关心。
现场只有忠王李亨一人面色平静,完全谈不上高兴,当然也说不上忧愁,似乎有点“喜怒不形于色”的意思。
老神在在的像个异类一般。
李隆基瞥了李亨一眼,心中不喜。一想到忠王妃韦氏的事情,心中更是觉得恶心。
他对着高力士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道:“让忠王张罗今晚的宿营与饭食。”
不一会,高力士去而复返,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拜。果然,碍眼的李亨已经领命而去,已经走远了。
碍眼的人走了,李隆基心情顿时转好,眯着眼睛看着马球场上正在挥汗如雨的皇孙辈分们,一时间感慨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弹指之间,他也要到行将就木的年纪了。
时间过得好快,人间的岁月好短,可恶,为什么不能长命百岁啊!
李隆基心中一阵阵的唏嘘惆怅。
他已经拥有了天下,什么都是他的,唯独时间不是他的了!
正在这时,一个金吾卫打扮的军官骑着马飞驰而来,被人引到李隆基跟前。那人当着基哥的面,将某一块白色玉佩交给高力士,并说出了“长安首富”四个字。
听到这话,高力士恍然大悟,随即拉住那人问道:“方重勇可是被抓到了金吾卫衙门?”
“回高将军,确实如此。”
“一旁等候听命。”
高力士摆了摆手,将那位金吾卫军官支走,随即走到李隆基面前,将方重勇的那一块西域奶白玉交给这位大唐天子。
“这不是几年前河西大捷的时候,赏赐给方重勇的么?怎么会在这里呢?”
李隆基疑惑问道。
很多事情,他并不是很清楚,都是高力士在打理,他只问一个大概。
“回圣人,方重勇在河西的时候,在做一些生意。其中,长安的王氏父子,占据了很大一头。”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说道。
这里人多眼杂,好多机密的事情点到为止就可以了。
果然,李隆基心领神会,微微点头。他想了想,压低声音问道:“方重勇从里头拿了多少?”
“回圣人,他只拿了朝廷俸禄而已。”
听到这话,基哥一阵错愣,随即反问道:“那他图个啥?”
不止是他不清楚,就连高力士对此也是一知半解的。
高力士对李隆基叉手行礼道:“回圣人,奴也不知道,但是他没有拿确实是真的,账目都很清楚。”
“也是,当年他一个孩子,拿着那么多钱,又能做什么呢?”
李隆基微微点头,似乎有点理解了方重勇的想法。
如果没有自保的实力,那么就不要抱着装满金银财宝箱子到处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成语已经是如雷贯耳了!而想要在河西那边自保,所需要的便是军队!
方重勇一个十多岁孩子,他哪里去变军队出来,他又哪里养得起军队啊!
“朕听闻,现在长安城内斗得很厉害啊。”
李隆基忽然说起一件“有趣”的事情来。
高力士回道:“确实如此,京兆府尹以科举舞弊为理由,抓了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张奭。而京兆府衙门过往那些未破案件的苦主,正在堵衙门找郑叔清的麻烦。”
“嘿嘿,斗得热闹,就是好看啊。要是不斗,可就没意思了。”
李隆基兴致盎然的摸着下巴上已经发白的胡子,丝毫不觉得这些破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政治斗争嘛,都是这些鸟事,李林甫和张守珪现在已经算是克制的了。
“左相是行伍出身,办事暴烈了点……”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建议道。
“确实啊,方重勇是给朕办事的,虽然现在已经回来了,但是当年闯出来的商路没断。
怎么能因为跟右相斗权,就抓他到金吾卫衙门呢,他又不是右相的人。”
李隆基微微点头,略带不满的说道。
“圣人所言极是。听闻方重勇辞去官职以后,准备参加这次科举……”
高力士继续在一旁添油加醋。
这便是他们这样贴身宦官的厉害之处了,经常在皇帝面前说某个人的好话或者坏话,皇帝自然就会对那个人产生对应的印象。
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方全忠家的这个小郎很有意思嘛!哈哈哈哈哈哈!”
李隆基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他拍着手对高力士说道:“他想玩,朕就陪他玩。这次就点他当状元了。”
这踏马也行!
高力士吓得一抖,已经有点搞不懂如今的李隆基,做事到底是怎样一个思路了。对方现在的思维,就好像返老还童一样。
做事不如从前稳重,反倒是有些“看乐子不怕事大”的心态。
“圣人,科举乃是为国选才,制度所在……”
高力士小声建议道。
李隆基百无聊赖的摆了摆手说道:
“能在沙州安安稳稳当四年刺史,还把那里搞得夜不闭户,商路通达,这能叫无才么?
他已经在河西证明过自己的本事了,科举的事情,朕也知道,你们也知道,到底谁是人才谁不是人才,不是明摆着的么?”
听到这话,高力士连忙吓得伏在地上请罪!
李隆基将他扶起来继续说道:
“方重勇做官的本事很大,做事的能力也很强,但他考试的本事一点也没有。
朕这次就想看看,他这个会折腾的家伙,能闹出什么乱子来。”
李隆基嘿嘿冷笑道。
张倚之子张奭居然到处宣扬他已经科举中第,这都还没考呢!当看到李林甫送来的卷宗后,李隆基差点暴怒,直接将张倚罢官。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张倚固然是有私心,可是李林甫也不是什么好鸟,张守珪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听闻当年张守珪在河西为政一方的时候,就默许手下丘八明火执仗的劫掠来往胡商!
那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此人心狠手黑,跟李林甫也半斤八两,算是一丘之貉了。
虽然是离开了长安城,但李隆基一直派人在严密监视城内城外的动静,以保证两位宰相与各方势力的斗法不会失控。
“让御史中丞张倚,负责调查科举的相关案子。让郑叔清释放张奭,将其他人继续关押。”
李隆基大手一挥,将右相李林甫这边的“阶段性成果”,绝大部分都给抹平了,还分了李林甫调查科举案的权力给张倚。
嗯,张倚乃是御史中丞,御史台的官员,纠察不法是本职工作,调查组织科举的官员是不是有舞弊行为,确实说得过去。
只是这样一来,长安的局面不是会更倾向于左相张守珪么?
高力士有些迷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按道理,方重勇被扣押之事,实际上是李隆基被打脸了。虽然张守珪此举或许是因为不知道内情,但李隆基还是应该是敲打一下对方的!
但现在看来,基哥的想法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力士,你辛苦一趟去金吾卫衙门传旨,让方重勇担任左金吾卫中郎将吧。”
李隆基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高力士已经被震得无言以对了!
“刺史是四品官,金吾卫中郎将亦是四品官,平调而已,力士觉得有问题么?”
看到高力士不动,李隆基笑眯眯的反问道。
问题当然是没有问题,可是郑叔清也是从三品的京兆府尹啊,那为什么他老是被人欺负呢!
还不是因为官位不代表职权,同为三品官,里头的文章大了去了。
金吾卫中郎将,就是长安城内可以斜着眼睛看人“超品官位”,在长安城这一亩三分地内,它实际权势远远大于同为四品的刺史!
金吾卫里面的官职设置,其实也是沿袭大唐设置官职“不当人”的原则,里面可谓是“机关重重”,留了不少大坑。
表面上看,左金吾卫将军,官位应该在左金吾卫中郎将之上。但是,前者是边镇将领或者节度使兼任的官职,担任官职的人都不在长安。
而后者,才是长安金吾卫的真正指挥官!
一左一右,两个中郎将,各管五百人。经常就是一个管皇城,一个管外城,定期换防。
“回圣人,方重勇资历尚浅,会不会……惹出乱子来呢?”
高力士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其实现在担任左金吾卫将军的人,正是王忠嗣,方重勇的准岳父!
理论上说,正好管着他,也算是一对奇葩的官职任命了。
高力士一直绷着脸,差点没笑出来。
李隆基摆了摆手说道:“去传旨吧,跟哥奴说一声,这事走个手续就行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为什么要这样玩。
事实上,任命六品以上的官职,都需要宰相那边先起草,基哥这边批准后送到门下省审批,都走完程序后才能作为诏令下发。
可是,基哥在人事任命上的强势,那是没有人可以阻止的,也就是当年的张九龄敢跟基哥硬顶!
“那现在的左金吾卫中郎将李宓该如何安排?”
高力士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李宓从军多年,今年已经快五十岁,可以说是从开元初年杀到天宝的宿将了。
“迁侍御史、剑南道留后,让他去成都赴任吧。”
李隆基大手一挥,给李宓留了个边镇实职。
……
“方使君,你想好了么?某的提议如何?”
长安皇城金吾卫衙门的某个签押房里,张献诚面色平静的看着方重勇问道。
“河西商路的那些钱对你来说,真有那么重要么?”
方重勇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些钱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罢了,没什么好说的。今日郑叔清被吓得不敢出衙门。外面也不是那么安全。
你还是继续待在这里吧,等圣人回来了,你就可以回去了。这件事你可以慢慢想,我等得起。”
张献诚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不可能去拥有一件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某已经说过了,所谓的股份,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方重勇亦是无奈叹息道,为什么跟这位张衙内说真话,这位就是不愿意听呢?
“够了!你不要把某当傻子!某算过账的,有一部分钱不见了,只可能是你拿的!”
张献诚突然暴怒,对着方重勇吼道。
正在这时,门外火光摇曳,人影攒动,像是有很多人都往这里来了。
“张献诚,你作为左金吾卫录事参军,为什么不去自己办差的地方呆着?深夜到这里做甚?”
一位眉头紧皱,穿着金吾卫军服,却并未披甲的中年将军,言语不悦的指着张献诚呵斥道。
他就是左金吾卫中郎将李宓。
他的身后,赫然跟着面带微笑的高力士,正在对方重勇轻轻点头。
第164章 送汝上青云
“方重勇,接旨吧。”
看着呆住了的方重勇,高力士笑眯眯的说道。
“草民接旨。”
方重勇双手接过高力士手中的黄色绢帛,一脸古怪。
“你父方全忠,岭南经略使,哪里是什么草民。再怎么看,你也是官宦之家出身,草民之言,滑天下之大稽也。”
高力士摆了摆手,纠正了方重勇话语中的“小小”瑕疵。
一旁的张献诚,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看这架势,似乎方重勇的圣眷很隆啊!
“左金吾卫中郎将?”
方重勇摊开圣旨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看错,顿时感觉不可思议。
本为阶下囚,如今一言堂。这变化也太快了吧?
李宓将腰间铜制鱼符交给方重勇道:“金吾卫责任重大,方将军要谨言慎行才是。”他话里话外不乏规劝之意。
不过或许是有人来顶替自己,也算是脱离苦海。李宓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
中郎将是个“非驴非马非犬”的称谓,它名称中的三个字都各有含义。
所以哪怕方重勇已经是金吾卫中郎将,外人称呼他仍然是“方将军”,而不是“方郎将”,更不是“方金吾”。
这个官职里面,“中”代表其性质是皇宫内院的服务人员;“郎”代表它的文官属性,即郎官、侍从官;“将”代表它的武官特性,即有兵马可以统帅的将领。
如此怪异的称谓,暗含了中郎将的特殊地位。
金吾卫中郎将这个官职,它既是禁军,又听皇帝直接指挥,还是文官,接受地位最高文官(宰相)的授权指挥。
可谓是集中了“皇权”“武将”“文官”三位一体的牛逼官职。
不过嘛,这些都是吹比而已,说得好听。具体到金吾卫的实际情况,方重勇手下满打满算,也就五百人而已。
掌控了金吾卫的一半兵力。
方重勇瞥了张献诚一眼,见对方不敢跟自己的目光对视,于是心中暗暗揣摩。
金吾卫录事参军,只是个八品官,看上去似乎不起眼。
但这个官职,却不是直接归自己管理,而是归“御史台”管理。
这个官职的责任,就是监视金吾卫各级官员,负责日常纠察。
所以李宓对张献诚没好感是有道理的,因为张守珪就是通过张献诚来控制操纵金吾卫的。
哪怕不能反抗,也没有谁甘心被别人操纵,更何况这种“被操纵”,最后也是要承担政治责任的!
方重勇虽然不知道基哥为什么要突然任命自己为金吾卫中郎将,但是明摆着的,自己队伍里面如果有个只会捣乱的“监军”,那无论如何,也是办不好差事的!
谁愿意办事的时候,后面有仇人死死盯着他一举一动啊!
“长者,这位张献诚是左相之子,他在金吾卫里面,会不会有点别扭呢……某不是担心他使坏哈,只是担心他在金吾卫,会耽误圣人的大事。”
方重勇将高力士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尤其强调了“大事”二字。
这个大事,可以是金吾卫内部的事情;也可以是河西商路上的事情!
就看高力士是怎么理解了!
果然,听到这话高力士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看到对方似乎有些心动的样子,方重勇决定再加一把火!
方重勇阴搓搓的说道:“再说了,这次就是他举报某科举舞弊。现在某已经是金吾卫中郎将了,应该没有科举舞弊的嫌疑了吧?那诬告反坐的话,张献诚是不是应该也表示一下呢?”
言语中表达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快点把这位碍眼的张衙内搞走,要不我以后肯定要给他穿小鞋,或者被他穿小鞋。
方重勇相信,基哥是很愿意看到他手下的什么节度使啊,宰相啊之类的大官,这些人的后代,关系都势成水火!
彼此之间闹得越僵,基哥应该就越喜欢!
高力士作为基哥身边最亲密的侍从,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某现在便去议政堂,跟两位宰相说说?要不你想怎么办?”
高力士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河西那边,某记得瓜州刺史刚刚回京述职,还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让张献诚去河西那边担任瓜州刺史,既不妨碍我,也不妨碍他,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方重勇决定“顺着”张衙内的意思,给他加把劲,让他在作死的路上跑得更快!
“呃,你这样对他,会不会太好了?
人还是要立威的,就像是你搞出邢氏一族的灭门案一样。”
高力士疑惑问道,他有点不明白方重勇想做什么。
边镇刺史混四年资历,对他们这些高官子弟衙内来说,是很重要的从政经历,将来升官速度就进入快车道了!
“某这个人,大方得很,绝对不会因为某个人惹了我一下,我就把他给整死的。
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但是让他留在金吾卫,我也难受,他也难受,只怕左相也难受,这又是何苦呢?”
方重勇耐心的解释道。
听到这话,高力士虽然依旧是半信半疑,但他还是微微点头表示赞同说道:“如此也好,瓜州刺史并不是特别重要。再加上左相曾经也担任过瓜州刺史,所以让张献诚去,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当然是佳话了,要不我怎么会说呢!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吐槽道,面上却是诚惶诚恐的点头。
以张衙内自以为是又年少轻狂的性格,必定会利用刺史的官职,对沙州商队的生意动手。
但无论他怎么玩,都会捅马蜂窝。因为财富的量是一定的,张衙内也没有特别的高招。
而且,方重勇自己设计出来的系统,当然知道这个系统的优点和缺点在哪里。
庞氏骗局的花活,玩得再多,本质也是不会改变的。
这个体系如果没有持续不断的新鲜血液加入,那么就会变成一个畸形的“内循环”系统。
基哥把“赚来”的内库宝物和财帛赏赐给类似杨氏三夫人之类的贵人。
这些贵人拿着钱去长安东市购买价格畸形的奢侈品。
而奢侈品店背后的最大老板,就是基哥本人,源源不断的从这些权贵们身上吸血。
这些权贵为了争相攀比,也会铆足劲在地方盘剥百姓,弄到更多的钱,花费天价的成本,来维持奢侈权贵圈子内的正常交际。
里头还不包括各种被推高的,那些所谓买官卖官的“手续费”“推荐费”。
连方重勇都不敢去想这一套系统继续发展下去会有什么可怕恶果,张衙内作为一个缺乏知识背景的古人,他能想得到?
只怕张衙内到了河西后,以为自己到了金矿,铆足劲捞钱才是真的。
然而他却是想不到,这些钱不但很多属于基哥碰不得,而且其他还属于地方丘八与河西各级官僚,也碰不得。
一旦碰了,与对应势力的冲突便开始了。
哪怕这些都不是问题,大家都是瞎子让张衙内得手了,让他占了大便宜。
那这个体系,似乎也离暴雷没有多久了。
而雷一旦爆炸,其影响力有多大,方重勇都不敢预估,总之会让基哥极端愤怒甚至怒不可遏就对了。
到那个时候,如果基哥要追究罪魁祸首,是会追究两袖清风一文不取,四年来帮基哥输送了无数财帛的方衙内;还是会追究去了没多久,就大捞特捞,“害得”河西商贸走私体系彻底崩溃的张衙内呢?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欲要使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方重勇这一招,可谓是针对张献诚的“阳谋”。如果这位能忍得住,愿意在瓜州好好为政一方,那么方重勇的阳谋就彻底破产。
否则,便是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他人了。
“唉,最近左相右相斗得厉害。
他们最近都不回家,吃住都是在议政堂。明明办公的桌案是面对面,却始终不说一句话。
嘿嘿,你找右相,可别明火执仗的去议政堂找人啊,可得看着点路。”
高力士用力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转身便走。其他人也恨不得快点走,很快签押房这里便只剩下方重勇一人了。
因为这里本身就是他办公的签押房。
“长者啊!能不能让某往金吾卫里面塞一个亲信啊!要不然没人跑腿啊!”
方重勇这才想起忘记给张光晟安排官职了,连忙追上去在高力士耳边快速说道。
“八品以下,直接报给右相就行了,多大点事!还不快回家报平安!”
高力士对他破口大骂,见了他像是见了毒蛇猛兽一样,走得比跑得还快,生怕落人口实。
“嘿嘿,仕官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娶王韫秀啊。
什么时候离开长安外放,再悄悄的把婚结了比较好。
长安城里藏龙卧虎,可得低调点才行,在长安结婚,乃是下下签啊。”
方重勇抱起双臂,看着金吾卫衙门外面幽深的皇城,自言自语说道。
……
深夜,布置在终南山脚下的,大唐天子李隆基的临时行宫附近,忠王李亨正在一个火堆前烤火。
一旁搭起来的简易烤架上,他正在把香料洒在羊肉上,准备将肉拿来烤,作为宵夜。
当然,那是侍奉给基哥吃的,作为儿子对父亲的“孝敬”。不过嘛,基哥究竟会不会吃,那就不是他这个“大孝子”的问题了。
这个姿态,本身就是做出来给基哥看的,给外人看的。
正在这时,李亨的一个贴身随从,慢慢的走到他旁边,开始不动声色的帮忙洒调料。
“王妃的情况怎么样,听说她病了,现在病情好点了么?”
李亨那张略有些憔悴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不安,面部肌肉都是紧绷着的。
“回殿下,王妃刚刚就在三个时辰前,病逝了。”
这位随从平静的说道。
“唉,真是红颜薄命啊。本王深为哀痛。”
李亨叹了口气,面色惆怅,也不知道是在惆怅什么。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么?”
李亨忍不住询问道。
“回殿下,已经封锁了消息,秘不发丧。”
“嗯,就这样吧,让本王静一静。
对了,这些天圣人玩兴正浓,不要让这点小事情打扰到圣人。”
李亨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外人看着他,只会觉得他很累,却感觉不出他到底是高兴还是悲伤。
王妃去世都不觉得悲伤,这忠王的心可不是一般的狠啊!
那位随从心中暗暗想道。
“喏,奴这便回十王宅。”
“嗯,等回长安以后,再发丧。”
李亨继续强调说道,不知道是在说服下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等那位下仆离开后,他这才长叹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韦王妃是韦坚的妹妹,韦坚有拜相的志愿,而且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这个隐患,必须要除掉。
所以被李隆基玷污的韦氏,必须要死!
她要是不死,当初堕胎那件事,就解释不清楚了,圣人会认为是他这个“好儿子”做的!
韦妃肚子里怀着的,毕竟是圣人的骨肉啊!
她要是不死,以圣人霸占儿媳,玩弄儿媳的习惯。
作为她丈夫的忠王,只怕最后要被基哥逼成“反王”!
只要这个女人死了,那么一切都可以自圆其说了。
圣人没有玷污儿媳,儿媳也没有怀上孽种,忠王府跟韦坚这边的利益联盟,也不会受到实质性的影响。
夫妻之名,互相扶持,从一而终,这是多么的美好啊。
所以,他这个丈夫,送走这位已经“不纯洁”的妻子,没有错吧?
自己没有做错吧?
李亨在心中反复的询问,他好像看到,火堆的那头,似乎有韦氏的幽魂在游荡,正一脸狰狞的看着自己。
然而集中精神仔细看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将涂抹好香料的羊肉放到烤架上,在底部点火,李亨就这样坐在简陋的胡凳上,然后有些愣神的摇着烤架上的木柄,转动着上面固定好的羊肉。
转啊转啊,他的思绪似乎回到了韦氏入洞房的那一天。
婚礼很热闹,来了很多人,嫁妆与彩礼都很多。这是一桩份量很重的婚姻。
那时候的韦氏,是多么的美丽,多么年轻,充满活力。
柔软的肌肤,似乎都可以掐出水来!
就连房事的时候,都带着新鲜劲和那种形容不出来的畅快感。
婚后的一切,也都是平淡中带着和谐。
她好像也没有做错什么,对吧?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吧?
她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被自己的公公给玩弄了,还被搞大了肚子。
只可惜,这个世道,很多时候,都是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也不问缘由的。
李亨心中涌起一丝悲凉,当李隆基的儿子,就是这样的悲哀。前面已经有一日杀三子,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呢?
“我真的不想,真的不想的,我一定会给你风光大葬……”
李亨眼中滴下两滴鳄鱼的眼泪,落到正在炙烤的羊肉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一阵风吹过,耳边似乎都是韦氏低声的呢喃,似乎在用引诱的话语喊道:“快来陪我!快来陪我吧!我已经等不及了呀!”
“啊!”
愣神之际,李亨一不小心将手碰到了烤得炽热的羊肉上,顿时手背上被烫得起了一个大大的水泡。
一个正在附近值守的龙武军士卒一路奔跑的过来,对着李亨叉手行礼问道:“殿下这是被烫伤了呀,某去拿些药过来……”
“不必了,只是一点小事。”
李亨疼得面色抽搐,故作毫不在意的对着这位龙武军士卒摆了摆手。
“如此,某这便退下了。”
这位想“上进”的龙武军士卒,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只得讪讪退下。
看着烤坏了的羊肉,李亨气得将其一脚踢翻在地,原地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握拳,面色狰狞不堪!
不是药方的药方——中晚唐藩镇割据的另类解读(上)
关于藩镇研究的权威书籍,就是人大出版社出版的教材,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张国刚的《唐代藩镇研究增订版》,里面把和藩镇有关的事情,基本上都说清楚了。
这本书比现在很多读者年纪都大,在此之后,学界研究的成果,都没有推翻这本书结论的存在,反倒是对其增补与强化的不少。
为了给我这本小说下半篇铺铺路,有必要在这里专门提一下藩镇。将会从以下几个方面,也就是读者比较关心的几个问题来说,即:
第一、藩镇的分类。
第二、藩镇的社会基础。
第三、藩镇对于中晚唐的正面与负面作用。
第四、藩镇的起源、发展与灭亡。
不做基本概念的解释,只谈谈作者本人对于藩镇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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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藩镇的分类。
这个概念,是中晚唐著名政治评论家杜牧提出来的。
没错,就跟人与人大不同一个样,藩镇也是可以分类的。
杜牧当时就总结了一下,藩镇基本上可以分为四种:
第一种就是以河朔三镇为主的叛乱割据型。它们表面上是安史之乱的余孽所在,但实际上却有着深刻的社会基础与长达数百年的利益纠葛。
河朔三镇半独立状态是结果,而不是原因。
这一类的藩镇骄横跋扈,远近闻名,中晚唐不少咄咄怪事都是出自这里。比如说大名鼎鼎的“长安天子,魏博牙兵”就是如此。
它们的特点就是不给长安缴税,藩镇内部官员基本上自己招募,节度使由内部推举,还时常可以得到长安这边的赏赐。安史之乱结束不久,甚至还有河朔三镇扩大地盘威逼中枢的情况发生。后期则是与唐庭相安无事,和平独立。
其内部动荡的次数,在所有藩镇中首屈一指(65/171)
第二种藩镇,就是为了防备河朔三镇而生,在其河朔三镇周边一大片地区存在的防御型藩镇,也就是所谓的“中原防遏藩镇”。
这一类的藩镇,其特点就是节度使皆为朝廷任命,兵力雄厚,且骄兵悍将频出,桀骜不驯。这一类藩镇,也担负着维护大唐生命线——江淮运河的任务。
值得一提的是,以上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解读。实际上,这一类藩镇完全不是支撑中晚唐朝廷的中流砥柱,其内部动荡完全不逊河朔三镇,同样是不能被朝廷严密掌控。
内部哗变哄抢军需,杀节度使自立,抢劫其他藩镇的朝廷物资,甚至拒不执行朝廷的命令,这些鸟事都是屡见不鲜。
顺便提一嘴,唐末朱温,便是担任中原藩镇宣武军节度使后开始争霸天下。所以稍微想想也知道,这些中原藩镇里必定是幺蛾子不断。其内部动荡的次数,仅次于河朔三镇。(52/171)
第三种藩镇,是西北边疆在被吐蕃、回鹘等外族不断侵入,防线破碎以后重新组建起来的“边疆御边藩镇”。它们当中,有些是原河西节度使、陇右节度使和朔方军的残部。有些则是朝廷新扩建的“神策军”分割而成的。
这一类的藩镇,其特点是兵力极为雄厚,但本地产出亦是极为有限,完全仰仗长安的补给,并且面临西北外族的强大军事压力。
因为军费完全仰仗唐庭,又面临外族的强大压力,因此这一类藩镇的动荡,比中原型藩镇要少。(42/171)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藩镇,动荡的原因,其实只是因为唐庭缺财帛,或者藩镇节帅压迫士卒,克扣粮饷。这一类的藩镇,对朝廷的忠诚度是最高的,可以说是唐庭立足关中的本钱之一。
不过话说回来,西北藩镇的所谓“忠心”,同样是有条件,有边界的。朝廷粮饷到位了他们才忠心。若是粮饷不到位,那也说不得要造反。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被戏称为“小隆基”的唐德宗即位初期,便因为不重视西北藩镇的诉求,而导致了“泾原兵变”的爆发。
第四种藩镇,被称为“东南财富型”,基本上都是位于荆襄、江淮、江南等地。这里受到安史之乱的破坏较小,成为了维持大唐朝廷运作的粮仓和钱袋子。
这里的藩镇,都是安史之乱以后唐庭主动设置的,兵力都很少,一般不超过万人,目的也仅仅是为了防御盗匪。
这些藩镇内部动荡也较少。(12/171)
由此可见,并不是所有类型的藩镇,都是桀骜不驯的,都是骄横跋扈的。真正明火执仗“不听号令”的藩镇,只有第一种。
那么,为什么中晚唐藩镇割据,唐庭却无法收拾呢,这里便要说接下来的第二条。
藩镇存在的强大社会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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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藩镇的社会基础
任何一个政权能够存在,都不会脱离它的社会基础,否则这个政治结构就无法稳定存在。那么,藩镇的社会基础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无法直接回答,必须要把中唐的社会格局、经济格局、政治格局摆在一起来看。
中唐时期,人口周期律已经进入“危险高发期”,天宝年间,户部有超过八百万的户口,若是把隐藏户口也算上的话,那么整个大唐起码有五千万到六千万人口,只可能更多,不会更少了。
而农业的发展,已经进入瓶颈期;而商品经济的规模与质量,却是前面朝廷完全不能比拟的。
这个时候,中唐(安史之乱前)的社会结构就呈现出和从前完全不同的模样。
按照以往的规矩:
土地兼并遵循着标准模式,大量自耕农成为佃户,依附于权贵,成为权贵庇护下的“黑户”。
同时,大量破产农民,背井离乡,成为社会的不安定因素。当时的大唐王朝,顺应这个趋势,用募兵制的办法,暂时压住了社会矛盾。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贵族们为了革命,总不可能接过贫民递过来的绳索,然后把自己吊死,对吧?
贵族们手里的田,如果没有人把刀子架在他们脖子上,也是不可能吐出来的。
于是只能杀掉一些权贵,开始王朝重启。
然而,大唐的情况稍有不同。
天宝年间大量破产农民,变成了边镇的长征健儿,以及在当地安家落户。使得大唐有了疯狂开边的社会基础,也为基哥实现开疆的理想提供了构图的原材料,也暂时缓和了社会矛盾的爆发。
一场安史之乱,打断了开边的进程。
不过可以假设一下,如果没有安史之乱,局面会如何演变。
中原地区的土地兼并不可能抑制,破产农户只会越来越多,以至于成为破坏程度未知的不安定要素。边疆是容不下他们的,只能开启疯狂内卷的模式。
大唐开边的方向是西域,那边人可以承载的人口极为有限。
科技发展也进入瓶颈期,没有实施工业革命的社会土壤。
大唐高层穷奢极欲的风气一浪高过一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所以边疆大乱,农民起义,甚至统治阶级内部叛乱,都是大概率事件,不可能一直稳下去,也不可能让基哥一直苟下去。
于是这个时候,历史进程就开始面临抉择。
要是条件允许,就来一场隋末动乱,死个两千万到四千万人,人口周期律拨回初始点,再次实行均田、府兵、轻税负三板斧,再走一走贞观的老路。诞生一大批新权贵。
当时很多野心家或许都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某些人,包括很多后世惋惜大唐盛世的那些人心中,应该死去的这部分人,他们的意志或许是零散的,但汇聚成历史的潮流,那就是:
时代变了!大家不想走贞观的回头路了!
无论有没有安史之乱,藩镇都会是历史的选择,只不过它可能不叫藩镇,又或者叫别的什么。但类似的东西,则一定会出现。
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藩镇就是历史的潮流和历史的选择,是大唐社会为了顺应形势的变化,所构建的一道“防火墙”。
毕竟,再不好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要好。藩镇就是整个中唐社会的最大公约数!
那些失去土地的破产农民,他们需要在土地兼并没有停止的情况下,走出一条生路。这条路,就是在藩镇当中从军,当丘八!
这些人学会了杀人的技艺,不想再回去老老实实的种田了,或许曾经有过老实人,但是他们的结局都不太好,所以剩下的丘八们,不想任人摆布。
那些文人士子,大唐盛世没有安放他们的地方,但藩镇节帅的幕府里面有。
周边群狼环伺,内地蠢蠢欲动,唐庭需要重兵稳住局面,稳住社会底层的矛盾。
藩镇不见得有多好,却是性价比最高的选项。
大家一致都接受,这便是藩镇存在的社会基础。
这些破产的流民,他们并不是依附于本地大户,也不是这些大户的部曲。所以很明显的就是,过往朝代本地大户通过自家私军造反后成为新王朝统治阶级的路子,已经断了。
无意之间,藩镇竟然压制了封建豪强们揭竿而起!
更因为人口开始大范围流动,导致土地的流转速度变快,已经很难有雄踞一方数十年的世家大户。虽然土地兼并依旧,但土地却在频繁的更换主人。
这些因素杂糅在一起,通过时间的冲刷,最后达成稳定状态的东西,就是藩镇。而因为本地民情与政治势力分布的不同,从而演变出来了四种藩镇。
这种体制只是对于唐庭来说很不利,但是对于其他势力,其他阶层,也是如此么?
那就要看史书是谁在写了!
值得一提的是,藩镇的类型虽然不同,但藩镇内部军队内丘八们的习惯和社会基础,却又出奇的一致!
正因为这个原因,到了唐末的时候,藩镇分类已经不适用于当时的情况。
比如南方本来安宁的藩镇,也开始割据一方,招兵买马宛如国中之国。中原藩镇开始聚集骄兵悍将们造反,跟黄巢同流合污;西北藩镇被宦官势力掌控,就连神策军也开始将皇帝的位置当商品来讨价还价等等。
中晚唐与五代十国的丘八路线,一脉相承。无论上层权力如何更迭,上层节度使如何更替,底层的丘八们,无论他们在东南还是在河朔三镇,几乎都是一个鸟样。
当兵太舒服了,比种田好太多了,只要是当了丘八,就舍不得离开这个只要能杀人就能富贵的行当。
所以唐庭所要的重建辉煌,便是削掉藩镇回到贞观、开元盛世。但是,回去的路已经被堵死,回不去了,整个社会的基础已经变了。
(未完待续)
第165章 好牌还需高手打
“哪有你这么折腾的啊!亏你也是一个朝廷四品官了,居然如此下流!如此低俗!不知羞耻!色欲熏心!
你去打听打听,有谁家……会把床都折腾塌了的!啊?”
卧房里,王韫秀拿着一根鸡毛掸子,对着两个“罪魁祸首”指指点点。
面前的方重勇和阿娜耶二人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们身边,是一张塌陷了的床,床板中间的木板都断成了两截。
“我看你当时不也挺高兴的嘛……”
阿娜耶忍不住怼了一句,王韫秀立马转过头瞪着她破口大骂道:“闭嘴!骚狐狸!刚刚来长安就招蜂引蝶,都引得鸿胪寺少卿家里被灭门了,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就是商纣王身边那个苏妲己!以后不许你出门了!”
“好吧……”阿娜耶一脸委屈的应付了一句。
不管王韫秀怎么说,反正下次她还敢。
“其实吧,再去买一张床就好了,没必要大动肝火的。这些都是小事,小事而已,闺房之乐,圣人都说这是人伦大事。”
方重勇很是心虚的小声说道。
昨晚他幸运的解除了被软禁状态回到家,三人相聚喜极而泣,宛如宝物失而复得。
在脉脉温情的感染之下,接下来就是很X很暴力的一些环节。由于他们夜里玩得太嗨,把那张老旧的木板床都玩塌了。
“那是床的问题么?”
王韫秀没好气的反问道,一想起昨夜的事情她就羞愧得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时候自己怎么就被这两个下流胚子给蛊惑了呢?
河西那边的民风,果然是特别不好!方重勇在那边待了几年,回来都跟边镇丘八一个鸟样了!
她在心中阴搓搓的想道。
“床坏了,那当然是床的问题呀,怎么会是人的问题呢?”
方重勇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罢了罢了,以后没有下次了。”
王韫秀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眼角余光却是看到张光晟离卧房的门远远的,微微弯着腰,低着头做了一个拱手的姿势。
她把鸡毛掸子随手扔地上,扭着酸软的腰肢走出了卧房,顺带着把阿娜耶也揪了出去。看到方重勇家中的女人都离开了,张光晟连忙走进来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方将军,韦坚送来拜帖,人就在门外。”
“韦坚?他来做什么?上门之前都不打招呼的,我好像跟他也没这么熟吧?”
方重勇疑惑的自言自语说道。
要是郑叔清直接上门那不稀奇,反正这一位脸皮比城墙还厚。
但是平日里表现得很保守与矜持的韦坚,不打招呼就直接上门,似乎很有些蹊跷了。
作为一个朝廷重臣,他这样的行为很不稳重啊!
张光晟说道:“这个属下亦是不知道。不过方将军等会要去金吾卫衙门,属下也要跟着一起去么?”
“那当然。哼哼,某已经给你安排一个金吾卫司戈的职务,八品官,管十个人。”
方重勇略带得意的哼哼说道。
听到这话,张光晟大喜道:“跟着方将军果然是官路亨通啊。没想到属下就这么一下子从一个边镇丘八,变成了金吾卫的官员了。”
“那是自然。
你去门外守着,不许任何外人进来,不许任何人出去。某与韦坚有事情要谈。”
方重勇吩咐张光晟说道,自己则是走到院门外,亲自将轻车简从不带下仆,独自一人前来的韦坚引进了门。
将韦坚带到书房,二人落座以后,方重勇给韦坚倒了一杯落桑酒,然后一脸犹疑询客套说道:“今日是什么风把转运使吹来了呢,当真是令某家蓬荜生辉啊。”
他说得很客气,韦坚亦是很客套的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一看对方这表情,方重勇恍然大悟说道:“看某这记性,韦王妃那个药啊,因为某这两天无缘无故被金吾卫给软禁了,所以找药这件事,恐怕还得两天……”
方重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他被关在金吾卫衙门里面,以阿娜耶那个死脑筋,肯定是什么事都撂挑子,看不到他安全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哪里顾得上韦坚妹妹的事情啊!
如果方重勇不在了,王韫秀还是王韫秀,但是阿娜耶肯定会变成一个死人,这就是方重勇心疼她的原因所在。
“呃,其实,药已经用不上了,不过还是谢谢方将军不顾风险鼎力相助。”
韦坚躬身对着方重勇行了一个大礼。
方重勇连忙将其扶住,疑惑问道:“我那妾室医术相当了得,怎么不试试就说没用了呢?”
“因为吾妹已经病故,就在昨日。虽然十王宅内秘不发丧,但某又岂能不知?”韦坚哀叹说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微微点头,说了句“节哀顺变”,然后便不再言语了。他知道,韦坚来这里既然不是找自己拿药,那定然是为了更大更严重的事情。
方重勇收起脸上的笑容,看着韦坚,等待对方的回话。
“方将军那位妾室,不知道有没有说过。她当时在诊断的时候,吾妹的情况……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韦坚压低声音问道。
方重勇是何等样人,一听就知道韦坚如此隐晦的问询,到底是在忌惮什么。
他回想了一下,随即叉手行礼道:
“什么也没说过,只是说配药需要时间,药材有些得从河西而来,但是并没有提及此病已经到了危及性命的程度。
其间或有蹊跷,只是某那位妾室才疏学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刚刚还夸医术了得,现在又改口说才疏学浅。方重勇三下两下,就把阿娜耶可能会承担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官字两个口的话术技能,在他这里发挥到了极致。
听到这话,韦坚像是明白了什么,随即叉手行礼告辞道:“如此,那某便没有疑问了。”
韦坚心中必然是有事,但肯定不会交浅言深,跟只是求过一次帮忙的方重勇去说。
“韦转运使慢走,某送送你。”
“不客气,方将军请回吧。”
送到门口,韦坚态度坚决的不让方重勇跟出来。
等他回到阿娜耶所居住的厢房时,便看到刚刚吵架吵得很厉害的两个妹子,正在眉飞色舞的比划着。阿娜耶还把双手放在细腰上拍了又拍,不知道是在讨论什么,好像挺开心的样子。
看到方重勇来了,她们都飞速的收起笑容,面色平静的端坐着,好像刚才那一幕都是幻觉一样。
“都过来。”
方重勇对她们招了招手,面色平静的说道。
之前还训方重勇像是在训小弟的王韫秀,此刻老老实实像个乖孩子,跟阿娜耶二人一言不发,丝毫都不抱怨的走到自家男人面前。
“韦王妃,是不是之前就被人下毒了?”
方重勇看着阿娜耶的眼睛问道。果然,后者眼珠子直转的,还忍不住一个劲左顾右盼,这表情方重勇在河西的时候都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
“说实话。”
“她……在那之前似乎就中毒了,应该是砒霜。”
阿娜耶无奈坦诚说道。
“果然。”
方重勇轻叹一声,在听说了韦王妃的故事后,他就知道这一位只怕难逃李亨毒手。
只是没想到李亨居然如此果断!
在韦氏还不太有要病死迹象的时候,就敢猝然出手!
不过想想也是,李亨现在跟着基哥的众多子嗣在终南山游玩,韦妃这时候去世,他的嫌疑当然可以排除!
或者说可以最大限度的减轻。
无情最是帝王家!
基哥杀儿子不手软,李亨杀老婆也不客气,这基因真是够强大的。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件事,谁问都不能说,一定要守口如瓶。
传出去,我们会有杀身之祸的。”
方重勇面色肃然对二女警告说道。
王韫秀和阿娜耶都一齐点头,这件事的严重性有多大,她们当然明白。要不是现在方重勇问起来,她们绝对不会跟别人说。
“如果韦坚再来问,也要一直保密么?哪怕韦氏的人前来哀求?”
王韫秀疑惑问道。
“对。
如果告诉他们了,则会极大影响现在长安城内的政治格局,福祸难料,我们没必要去赌。
总之,守口如瓶就对了。
还有,以后来自十王宅的所有邀约,一律推掉。那里没有多少好人,人品过得去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方重勇继续虎着脸警告道。
韦妃被下毒身亡这件事,让方重勇感觉到了一阵阵的寒意。
基哥不当人,他那些子嗣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比一个心黑手狠,就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事情!
“明白了,妾身不会让阿郎担心的。”
王韫秀微微点头说道。
“嗯,我去金吾卫衙门了。如今多事之秋,一切谨言慎行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告诫家里的女人,还是在提醒他自己。
……
京兆府衙门跟前,看着满满当当的人群,方重勇一阵阵的错愣。要不是来过京兆府衙门,他还真以为这里改建成了菜市场。
某个狗托正在给围了大半天京兆府衙门的人群“结账”,每个人一把铜钱,模式非常套路化公式化。
他们当着金吾卫的面就这样交易,毫无遮掩,似乎有恃无恐的样子。
京兆府衙门位于西市旁边的光德坊,不在皇城内,所以长安城内的居民可以随意出入光德坊。
当初朝廷将京兆府衙门安置在这里,就有些“亲民”的意思。而普通人完全不能进入皇城,里面包括三省六部在内的中枢衙门,自然也不会被普通人干扰。
所以郑叔清被人堵门……他还真没办法利用职权耍流氓,将闲杂人等隔离开来,只能硬着头皮接着。
不仅如此,光德坊的一个坊门正对着京兆府衙门,外人连这里有没有开门都能一眼看到。老郑现在是哭都没有眼泪,被人飞龙骑脸有苦说不出。
“退开退开,金吾卫巡察,闲人回避!”
方重勇带着金吾卫角手十人,金吾卫弩手十人,分列两队在身后。雄赳赳气昂昂,“不经意”巡街到此,开始驱赶那些围观人群。
他本以为会爆发一场冲突,没想到根本就闹不起来。一声大吼想装个逼,没想到只装了个寂寞。
那些京兆府衙门的“苦主”们不怕郑叔清,或者说郑叔清越暴怒他们就越兴奋,京兆府衙门办事越出格,他们就能拿越多的钱。
可是这些人对于金吾卫还是很畏惧的,而且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方重勇稍稍驱赶了一下,他们就作鸟兽散,转眼没影了。
“果然,这年头没有谁是傻子啊。那些吓唬人常规套路,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
方重勇看着远去的“苦主”们,喃喃自语说道。
他早就准备好的“钓鱼执法套餐”,看来这一波是用不上了。鸡蛋也有鸡蛋的智慧,不会看到石头过来,还无脑的砸上去。
敲开京兆府衙门的大门,方重勇让身后包括张光晟在内的金吾卫二十人守在外面,然后大踏步的走进衙门大堂。
一眼就看到郑叔清如同前世某个被小流氓包围的妹子一样,吓得躲在桌案后面瑟瑟发抖。
一看到是方重勇进来了,郑叔清立刻站起身,看着对方身上这一身金吾卫中郎将的盔甲,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这一局,赢定了!”
郑叔清放声大笑,那副嘴脸看起来略带癫狂。
方重勇感觉老郑是在盲目乐观,他又不好意思打断对方的自嗨,只好一个人站在旁边尴尬的等着郑叔清发泄完情绪。
“听说,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张奭被右相下令放走了?”
看到郑叔清恢复了平静,方重勇将他拉到一边问道。方衙内也是今日才得知这件事,顿时感觉事情恐怕并没有那么乐观,或者说不像是郑叔清想得那样乐观。
“提那件事干啥,某差点被张奭那副嘴脸给恶心死。”
郑叔清一脸嫌弃的说道,想起这件事就来气。
那位御史中丞之子被释放的时候,还说郑叔清这次死定了!态度嚣张得不得了!
“而且,右相也不让京兆府查科举舞弊的事情了,一律交给御史台那边处理。”
郑叔清微微皱眉说道,其实他也隐约感觉事情发生了变化。
最近除了方重勇当了金吾卫中郎将以外,全都是坏消息,几乎是一个接一个!
“现在,左相应该已经集中所有资源来针对京兆府衙门,还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阴招。
某现在虽然掌控了半个金吾卫,但也不好意思明火执仗的帮你,所以,要破这第一局,还得用一个巧办法!”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说道。
只看京兆府衙门外面那些活跃的“狗托”们,或者叫“热心围观群众”,就知道这件事就是个套。
左相那边的人,就等着郑叔清忍无可忍,让京兆府衙门里的衙役拿棍棒赶人呢。到时候御史台正好来给郑叔清穿穿小鞋,看看合不合脚。
老郑现在装死狗,看着对方在京兆府衙门外面为所欲为,其实也是识破了这些烂招,不想入套而已。
“那么,是什么巧办法呢?”
郑叔清疑惑问道。
方重勇对他招招手,然后凑过去小声说道:“只有套路可以打败套路,他们可以耍阴招,我们自然也可以。你就这样,这样,再这样……”
他一边小声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郑叔清听得顿时击节叫好!
京兆府衙门就好像是被困在渔网里面的鱼儿一样,凭借他们自己的力量,是无法解套的。
但是现在,若是再加入一个“秉公执法”的金吾卫,那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只不过,好牌还需高手打。现在二人联手,算是勉强可以一搏。只是要如何操作,就看方重勇的本事了!
“好!那就跟他们比划比划。”
郑叔清顿时来了底气,双手握拳狠狠叫嚣了一句。
方重勇轻叹一声,他可没有老郑这么乐观。
第166章 影子选手
这天清晨,位于光德坊的京兆府衙门,将大门打开。几个小吏搬出来一张桌案,挡在大门前面,并在桌案旁边插了一块木板做的牌子。
这块牌子上写着:
“重审旧案者,按次序排队取号,一人一日只可取号一次,叫号不应者过时不候”。
京兆府衙门外的两侧,也分别插了一块木板做的告示牌。
其中左边一块上面写着“叫到号码者方可入内,擅闯者按扰乱公堂论处,先罚款再入罪”,右边一块上面写着“损坏公物十倍赔偿,殴打官吏扭送大理寺,先罚款再入罪”。
两块牌子旁边,各站了五名左金吾卫的士卒在维持秩序,人高马大的张光晟站在京兆府尹郑叔清旁边为他撑腰,桌案前坐着一个绿袍小官。
这位被推到前台“顶锅”的小官,正故作镇定端坐于前,看着眼前几十个被某些“狗托”动员起来的苦主们,看上去似乎一脸淡然。
实则他内心慌得一比。
“按规矩办事,谁闹事就抓谁,有金吾卫给我们撑腰。”
郑叔清凑过来对那个绿袍小官蛊惑道。
“郑府尹,这能行么?”
绿袍小官指了指身边箩筐里用小木板做成的号码牌说道,上面写着“甲”“乙”“丙”“丁”等以“天干”命名的牌子,只有十个。
“当然可以。”
郑叔清自信满满的说道,他对于方重勇出的馊点子,有着盲目一般的自信。
“可是,这里面只有十个牌子啊。”
这位绿袍小官压低声音说道。
“对啊,有什么问题么?”
郑叔清反问道。
“如果拿完了怎么办?”
“拿完了,那就明天继续排着啊,人多了就一天一天排下去,这有什么问题么?
很多衙门一天才办三个卷宗,我们一天办十个陈年旧案,这难道还不算勤政?
我们是人,不是神啊。岂不闻人力有时而穷?”
郑叔清很是不满的看着眼前这位绿袍小官质问道。
“明白了,下官这就来办。”
这位小官木然点头,终于理解为什么郑叔清可以当四年多的京兆府尹,而别人却只能当半年最多一年的京兆府尹了。
别的不说,光这个脸皮厚度,就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拟的。
看到这个小官似乎还有疑虑,郑叔清不以为意的解释道:
“京兆府也是地方官府,就是长安百姓的青天。
既然要办案,特别是难办的陈年旧案,那当然要好好的办,仔细的办,认真的办,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京兆府衙门人员有限,条件有限,一天接十个案子,已经是顶天了,怎么能为了赶进度,就不把百姓们的诉求当回事,敷衍对待呢?
好好办差,要办好每一个案子,宁缺毋滥,贪多嚼不烂。
本官办公的地方,就在你身后这扇门后面,与你一样,摆上一张桌案坐着。
衙门的大门整天都开着,谁都能一眼看到。本官堂堂正正,不怕那些魑魅魍魉!”
说着说着,郑叔清又进入了“戏精”状态。
“开始领号牌!”
桌案跟前的这位绿袍小官,对着那些“堵门”多日的案卷苦主大喊道。
张光晟和那十个金吾卫士卒,顿时双眼放光,像是饿狼盯着猎物一般,在那些人身上扫来扫去,完全不像是在敷衍例行公事。
第一个人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他左顾右盼的上前,拿起“甲”字号牌,有些疑惑的问道:“就这样拿着牌子进去,便可以了么?”
“对。”
绿袍小官木然点头说道,面无表情。
这位中年人拿着甲字号牌,走进京兆府的大门。刚刚踏进院子里,就看到郑叔清已经坐在一张桌案前等着他了。郑叔清身后,还用木板搭了个横幅悬在约一丈高的位置,上面写着“秉公执法,明镜高悬”八个字。
一看就气势十足!
“堂下何人,有何事相告?”
郑叔清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位面容寒酸的中年人,高声呼喝问道。
“去年的时候,隔壁王二,用刀割了我家耕牛的舌头,告官告到长安县,长安县县令不管,又告到京兆府衙门,京兆府也没回音。
现在草民就想问问,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告官这人一想起狗托信誓旦旦的保证,胆子顿时大了起来,说话也连贯了不少。
郑叔清用食指在桌案上铺着的一张大纸上寻找对应的条令,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
“本府不接受越级上告,你先去长安县衙门告状,他们不能审的话,再让长安县派人把卷宗送来,包括人证物证旁证,本府再来审案。”
“可是,去年京兆府不就受理了么?”
堂下那人不甘心的反问道。
其实他根本不关心杀牛的案子能不能讨回公道,他现在就是想每日都能从狗托那里拿钱就行了!
“当时是受理了,但是当时已经结案。王二畏罪潜逃,人已经不在京兆府范围内,本府无力抓捕,已经告知与你。
现在你若是要再告发王二,那么本府只能将卷宗退回到长安县,让长安县县令补齐物证人证后,再来审案。”
郑叔清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程序上挑不出一点瑕疵。
那位中年人急了,口不择言道:“但是牛早就死了啊!杀牛的王二也去幽州从军了啊!”
他是被狗托叫来找京兆府衙门麻烦的,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不明白是非曲直。
陈年旧案为什么难审理,其实问题不在于案件本身,而是当时的人证物证和凶手,可能都难以追踪了。就拿这件案子来说,本身并不复杂,就是一个叫王二的人,偷偷的剪了苦主家耕牛的舌头,卖给了酒肆换钱。
结果事情被人查到,就畏罪潜逃,然后到幽州那边去当长征健儿去了!
自古便有罪囚充军的习惯,所以只要是逃到边军里面的罪犯,官府一般都不会再去追究他们的罪责。
一来影响军队士气,二来减少兵员。这种事情帮忙了没好处,不帮忙京兆府也不可能拿节度使怎么样。
所以地方节度使都不肯配合京兆府办案。
京兆府就是想抓人,那也是要通过不知道多少手续,就算一切都顺利,把人抓回来恐怕都得一两年。按照正常情况,那时候京兆府尹都换人了,这种案子还查个屁!
这就是典型的理论上的权力,没有通畅的执行渠道,只能成为纸面上好看的玩意。
“对啊,本官理解你的难处,可是朝廷自有法度。长安县先审,本府再审,这便是法度。”
郑叔清站起身,指了指头顶上“秉公执法,明镜高悬”的牌子说道:“本官现在就是在秉公执法。来人啊,带出去,让下一个人进来。”
两个穿着皂色衣服的小吏将院子里那人驱赶出了京兆府衙门的大门。
郑叔清忍不住松了口气。
这一招真踏马阴险,以烂招对烂招,也不知道方重勇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想起昨日方重勇耳提面命交待的话。
“在院子里办公,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样的话,负责纠察的监察御史,就没办法以懒政为由找茬了。”
“门口竖起牌子就是立规矩,谁不听话的,让金吾卫的人来收拾。”
“一天只办理十个案子,就是消磨那些苦主们的精力,让他们自己散去,或者是排队排到老。”
“罚款的钱,金吾卫执法的士卒收一半,京兆府衙门收一半,他们都会有热情办差的。
衙门里面故意拖后腿的,能辞退就辞退。不方便辞退的,写信给右相,让右相来办。有奖有罚,才能保证你麾下人员士气高涨。”
“办案也不是真的办案,而是尽量的拖时间,能推掉的就推掉,能缓一下的就尽量缓一下。只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在办事就行了。
某给你写一份办案对策,你按图索骥,一一对应就行了。遇到什么情况就用什么招数。”
回想着这些“老谋深算”的嘱托,郑叔清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脸上忍不住露出冷笑。
从今日的情况看,方重勇这些歪招还真踏马好用啊!以前金吾卫的人叫半天都不动,现在一个个如同猛虎潜伏,死死盯着门外那些人。
不一会,又一个人进来,这回是通奸案。老婆跟一个和尚通奸以后跑路了,等苦主发现以后,和尚已经云游四海去了,老婆是死是活不知道,反正就是找不到人了。
诉求也很简单,第一个是把那个奸夫和尚抓到,第二个是把他老婆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种无头公案,最是麻烦。这位苦主连那个奸夫叫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一个法号叫“法云”,从前出家的那间寺庙都被拆掉了。
“这案子当年已经判过了,两人都是流放岭南。但抓不到人,本府也没办法。如果你还要告,去万年县找万年县令,然后让那边重新写卷宗,让万年县来判。
如果万年县没办法了,就让他们把卷宗送到京兆府衙门来,本官再来判。
好了,就这么处理了。来人啊,将他带出京兆府衙门!”
一回生二回熟,郑叔清三下两下将第二件陈年旧案打发了。
就这样一件一件又一件,要么退回重审,要么发海捕文书,不到一个时辰,郑叔清就把这十件案子全部打发了。
做官,如果要真正办一些实事,那是很难的。比如说这些陈年旧案,几乎就是没有办法去搞,京兆府衙门没有这个资源,就算真办下来,行政成本太高,不可持续。
而苦主们,又拿不出执行政务的成本。
所以,也就只能这样了呗。
但是,如果只是要执行“程序正义”,让官僚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心心,从从容容,那可太容易不过了。
正在这时,外面有狗托高喊道:“走,我们进衙门,不用等什么号牌了,这就是那狗官郑叔清找的由头!”
黑压压的人群就朝着京兆府衙门的大门冲进去。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一旁“值班”的金吾卫士卒,就好像老虎看到正在吃草的小绵羊一般,脸上都露出了狞笑!
他们拿着棍棒冲入人群,如入无人之境,将这些准备冲击京兆府衙门的“苦主”们打翻在地,随即抓住刚才那个煽动人群的狗托,还有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傻大胆”,连拖带拽的带到了张光晟面前。
“先罚一百文,再打十棍,便可以离开这里。
如果不想挨打,多交一贯。
每多交一百文就少挨一棍子,你们自己选吧!”
张光晟嘿嘿冷笑道,捏了捏拳头!
这些人看了看身旁如狼似虎,正面色不善盯着他们的金吾卫士卒,在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与纠结后,一个个都十分肉疼,却又都老老实实的交了钱。
没带钱的,都留了地址,承诺明日带钱过来交罚款。
京兆府衙门前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一场冲突,被化为无形。
“张司戈,这钱真是好赚啊。”
一个金吾卫士卒一边将罚款装进早就准备好的箱子,一边兴奋的说道。
“嘿嘿,那是啊,不过明日就换班,轮不到你们了。毕竟也要照顾一下金吾卫里面的其他弟兄。
记得不要坏了规矩,一半是要交京兆府衙门的,剩下那一半,才是你们自己的。”
“那肯定不得忘啊,一半也不少了。”
另外一个金吾卫士卒笑道。今天真踏马爽,一言难尽,反正爽翻了就对了!
本来他们还有点看不上那位新上任的左金吾卫中郎将,现在看来,那一位才是真正的大爷!把官场的这些门路都给摸明白了!
他们这些苦哈哈,从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为什么就没想到这样的“创收”办法呢。
每个月那点俸禄,都要淡出鸟来,喝酒都不够,还得时常由家里接济。
“某进去跟郑府尹支会一声,你们先收队回衙门。”
张光晟交代了一句,拿起一个装钱的箱子就往京兆府衙门里走去。
方重勇说过,跟别人合作办事的时候,见面分一半就是规矩。
有这个规矩,他们在京兆府衙门附近收罚款,就是得到京兆府庇护与支持的合法行为。是受了京兆府尹郑叔清“委托”的公务,而不是私下里索贿的私事。
方重勇的看法就是,无论办什么事情,哪怕对方是熟人,也不能坏了规矩,随便敷衍。
对于这些习惯,张光晟很熟悉,他们当年在河西就是这么玩的。
因为方重勇最讲规矩,说话办事一板一眼,所以他说的话在那边就是规矩,人人都信服。
……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带着一队人在长安皇城以外地区巡视了一整天的方重勇,在自己办公的签押房里,将一块涂了白漆的木板挂在墙上。
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端正又醒目的大字:
“为什么说金吾卫是废物”
方重勇抱起双臂,看着这几个字若有所思。
通过今日的观察他才发现,如今的金吾卫,真是个干啥啥不行,编制和任务分配都极为尴尬的所谓“辣鸡禁军”。
你说他们是丘八吧,装备就是好看的,兵员素质也差,没经过什么像样的军事训练,也很久都没有执行过像样的军事任务了。
跟河西那些刀口舔血,每个人手上至少都有好几条人命的百战丘八比起来,金吾卫的士卒都是些嫩嫩的小鸡。
你说他们是类似特警的准军事部队吧,装备同样也是好看,完全不方便用来抓贼。至于破案之类的就更别提了。贼人看到盔明甲亮的金吾卫士卒靠近,早就跑没影了!
如果真要说的话,这就是一群行走的漂亮人偶,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大概能震慑一下刚刚来长安的外地人。
“此等废物,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了啊。”
方重勇喃喃自语感慨道。
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是混子心态,完全没想过什么出将入相,甚至造反当皇帝之类的事情。
但比起刚刚接手的这五百金吾卫来,他已经算是奋斗派中的“内卷王”了。
正当他沉思之时,张光晟小心翼翼的走进签押房,对方重勇拱手行礼道:“方将军,事情办妥了,非常顺利。预计我们再站岗三日,就不必再去了,京兆府衙门内自然有人眼红罚款,主动接手。”
“是么?这么不经打啊。”
方重勇有些疑惑的问道。
这长安的百姓也太实诚了吧,果然还是沙州那边的粟特胡商更奸猾更难对付么?
方重勇一时间有些感慨,怀疑他是不是有点高估对手了。
“是这样的,不过左相那边,应该也不会就这么点道行吧。在陈年旧案上做文章,实际上也顶不了什么用啊。”
张光晟亦是感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嗯,先看看再说。”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已经帮郑叔清出了主意,这一波,将皮球又踢回张守珪那边了。
如果对方不出招,那么郑叔清足以安然渡过危险,等基哥回长安以后,幺蛾子也会消失,没有谁会在基哥眼皮底下耍这些无聊的套路。
可是,张守珪真的就这么蠢么?
方重勇在心中画下一个问号。
第167章 拯救废柴金吾卫
“阿晟啊,你觉得,以沙州那边的情况看,长安的金吾卫,如何?”
正当张光晟准备离去的时候,方重勇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将军可是要听实话?”
张光晟凑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他不得不谨慎,因为在一支军队里面肆无忌惮的说同僚坏话甚至开地图炮,是一件很危险也很不妥当的事情。
哪怕是面对方重勇,也不能信口开河,口无遮拦。
“当然是实话。你我之间说客套话又有什么意思呢?”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装点门面的废物,绣花枕头。”
张光晟一脸不屑的点评道。
这话可谓是一针见血了!
不过他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倒是对这些“同僚们”没有多少鄙视。
金吾卫里面的人还是有点值得称道,那就是他们都知道自己是废物。知道现在是爹不疼娘不爱,被基哥嫌弃的“过气明星”。
而不像是龙武军那样,明明都是些市井出身的废物,却一个个自我感觉良好,认为他们是基哥的亲军就变成了“强无敌”,可以在长安城内横着走。
自从府兵制崩溃到如今形同虚设以后,南衙十六卫的兵员素质和编制,便断崖式下跌。
大唐精兵如今皆出自边镇,几乎是朝野共识。其中又以长期管控草原与吐蕃两个方向的河西诸军最为精锐,战马数量也是最多的。
张光晟说金吾卫里面都是些绣花枕头,倒也真有底气说这话,并不是在无聊吹牛。
“首先,金吾卫的盔甲就太重了,只是美观,完全没有考虑到战斗的需要。末将穿着这一身盔甲到京兆府衙门跟前值守,好看是好看了,但也只能随便走走,真要穿着这幅盔甲去战斗,身体都活动不开,上阵了就要死。”
张光晟首先就是吐槽金吾卫的盔甲太笨重,不如河西的骆驼皮甲好使。边镇的盔甲和兵器,都是在长期实践中反复验证过的。并不是朝廷给他们发什么兵器,他们就用什么兵器,私下里都是有选择的。
穿着金吾卫的盔甲,别说是打仗,就是抓贼也跟不上,只能被别人拖死。
“不错,某也想过这个问题。金吾卫的存在,只是……”
方重勇想了半天,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
你说金吾卫没用吧,他们这些人又实实在在维护着长安城的治安,处理着那些色役征发的小吏们不方便处理的事情。
长安城内一旦发生严重的治安事件,又没有上升到谋反的程度,这一类麻烦都是金吾卫去摆平的。
可要说他们有大用,那也不尽然。金吾卫破不了什么大案,监视官员,打听消息的水平也很平庸,人数还特别少,几乎是哪一头都不占。
真要说的话,方重勇觉得他们就是典型的“有它没它一个样”吧。
“方将军是想做什么呢?就这五百人,也折腾不出个花来。在沙州的时候,将军出征一次都不止五百呢。”
张光晟有些气馁的说道。
“坐以待毙,不是某的作风。就算当一个月的金吾卫中郎将,那也要玩出点名堂来啊。”
方重勇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写着“为什么说金吾卫是废物”的木板说道。
听到这话,张光晟大惊,他难以置信问道:“方将军就只能当一个月的金吾卫中郎将么?”
“对,最多一个月,圣人回长安后,某这个职务就要换人了。
你该不会真以为,以某的资历,可以长期担任金吾卫中郎将这个职务吧?”
方重勇叹息说道,他心里很清楚,这次自己又是被基哥当枪使了。
只不过,类似痛点其实也不过是做官的常态。
反正在基哥眼里,其他人都是狗,无非是种类不同而已,真没有必要去纠结自己在皇帝心中是什么位置。
做什么官,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到位,仅此而已,其他的都是妄念,不提也罢。
方重勇对此看得非常通透,几乎到了无欲则刚的地步。
“唉,原来只能当一个月的金吾卫啊。”
张光晟忍不住叹息道,金吾卫万般不好,在长安城内耀武扬威还是挺威风的。
“都是历练,不要太贪,以后多的是机会。”
方重勇看着签押房内的火把,目光灼灼说道。他的日子还很长,时间也还有很多。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做很多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回去歇着吧,好好休息,最近,我们可能有大麻烦。”
方重勇幽幽叹息了一声,对一脸遗憾的张光晟说道。
……
“这一局输了。”
左相府的书房里,左相张守珪听完长子张献诚的汇报,失望的摇了摇头道。
京兆府衙门今日的应对非常妥当,甚至可以用惊艳来形容,他找不到一点破绽!
除非动用极端手段!
张守珪身边还坐着一个瘦小文弱的中年人,正是御史中丞张倚。
经过一番折腾与缜密思考之后,张倚还是彻底倒向了左相张守珪,从而拒绝了右相李林甫伸过来的橄榄枝。
无论李林甫怎么拉拢,张守珪对张倚开出拜相的条件,都远远超过了前者的价码。李林甫当然不可能支持张倚拜相,那样只会削弱自己的权柄。
所以这一场争夺战,其实扣住张奭反而是关键的胜负手,但是已经可以半场开香槟的李林甫,到底还是被基哥横插了一脚。
事实上,张倚现在掌控的权力,与负责边镇军务的张守珪非常互补,两人联合起来的效果,绝对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而李林甫的权力基本盘都在六部,若是张倚拜相,则他必定会把手伸到六部当中,抢夺李林甫的权柄。
正常情况下,张倚只可能倒向张守珪。
权力的动物,眼中只有权力。
李林甫亲近方重勇,甚至还想拉拢方有德,原因也是希望补强自己在边镇的影响力,这同样是因为权力,而不是方有德这个人对基哥多忠心,方重勇这个人处事有多机敏。
“今天郑叔清才堪堪应付过去,我们怎么就输了呢?”
张倚有些不满的询问道。
张守珪摆了摆手,不想过多的解释。
但他看到张倚脸上似乎有不悦之色,便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郑叔清这一套,正好是以退为进,以拖待变。我们要是在这里跟他去消磨,那真是正中下怀。”
看到张倚似乎还不明白,张守珪心中腻歪透顶,强忍怒气说道:
“某在除了兵部外的六部当中没有太多亲信,右相不管军务,某虽然主管兵部,却也被军务捆住了手脚。
圣人让张御史审查科举舞弊的事宜,实际上也是希望你不要干预科举。
所以明摆着的,某与右相斗法,就只能围绕着京兆府衙门展开,绝不能将战场扩大到整个朝堂,这便是圣人的意思。
让方重勇担任金吾卫中郎将,亦是平衡两边的实力。如今方重勇明摆着偏袒郑叔清,我们强攻不成,只能另寻他法。”
张守珪将自己的理解说了出来。
李隆基最近的人事调整,可以说是四两拨千斤,非常微妙。隐约之间,将左相右相的斗争,集中在一个很小的范围,甚至都不希望科举被波及到。
他还特意拉偏架,让郑叔清释放了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张奭,就是为了不让右相那边乘胜追击。
“放心,本官一定会盯着右相那边。一旦科举的筹备传出什么风声来,本官便会一查到底的。”
张倚信誓旦旦的对张守珪保证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就一点都不记得,就在前不久,他儿子张奭便公然到杏花楼内庆祝自己科举中第!
还没考就中了,这是多么的嚣张,已经完全超乎“考试作弊”这个范畴了,乃是地地道道的视法度为无物。
或许,在张倚这一类人眼中,法律制定出来,便是让别人遵守的,他们能不遵守,则一定会想办法避过。
“近期风声很紧,张御史也要谨言慎行啊。”
张守珪意味深长的劝诫道。
张倚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讥讽,冷哼了一声,起身行礼便告辞离开。
等他走后,张献诚这才满脸忧虑的对张守珪说道:“父亲,某观这张倚不是成大事的人,跟他们合作,甚为不智啊。”
“你还说别人,你自己那点破事,某都还没来得及教训你呢!”
张守珪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随即他立刻调整情绪问道:“事到如今,你那一招可还能用么?”
“回父亲,这一招现在用起来更好。”
张献诚不以为意的说道,显然不认为他爹的担心有什么必要。
“方重勇现在毕竟是金吾卫中郎将,而且手里还有五百士卒。
你那么做,势必会把他也拖下水。到时候,我们对付的就不止是郑叔清一个人了。
你不是说那个方重勇很厉害么?为什么不避敌锋芒呢?”
张守珪迷惑不解的问道。
“父亲,您难道还看不出,方重勇已经倒向右相了么?”
张献诚急切说道。
张守珪或许还不着急,但他已经很着急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把方重勇得罪死。与对方的仇怨,只怕是很难化解了。
“唉,你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只是圣人那边会怎么想,你有没有考虑过呢?”
张守珪叹息说道。
“父亲,圣人是希望有人能分右相的权。他一定不希望这个人太弱了,完全无法压制右相。
如果父亲不是这样的人,那么圣人就会再去找一个合适的。父亲如果不争,那才是真的输了。”
张献诚耐着性子劝说道。
张守珪想了想,最后还是微微点头。
说得难听一点,圣人就是希望他跟李林甫,如同泥坑里的野狗一般争抢一根肉骨头!如果自己完全不敢争,那么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现在这个时候,当真是一步也退不得。哪怕做的某些事情,或许会让圣人感觉不舒服,该动手也一定不能缩手缩脚。
李林甫在尚书省有着绝对的控制权,所以只有在军务上张守珪才有压倒性的发言权,要不就得联合张倚,以御史台为跳板,找李林甫的茬。
总之只要边镇无事,怎么都是被动。
这些衙门,都是李林甫的主场,他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势力不小。
只有避开六部衙门的争夺,跳出基本框架,才能把两边的实力,拉到同一个维度,在这个局部的战场上争夺大势。其实李隆基的思路也是这样,要不然就不会让郑叔清放了张奭了。
“这样,记得要把事情办干净一点,不要怕花钱。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可以与之切割干净。
如果最后无法挽回大势,那么一定要壮士断腕。”
张守珪决绝的嘱咐道。
张献诚一愣,随即苦笑道:“父亲,为了喂饱那些人,我们可是花了不少钱,到时候真的说放弃就放弃啊。”
“对,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不被圣人抓到痛脚,那便是我们的机会。”
张守珪的语气非常冷酷。
“明白了,父亲请放心。”
张献诚叉手行了一礼。
“去吧。”
张守珪无奈的摆了摆手,心情差到了极点。
这世道,人人都要去争,只有圣人可以不争。
宰相又如何?只要坐上了那这个位置,一切便由不得自己了。
圣人说什么,那就得是什么。李林甫如此,自己也得如此。
他走出书房来到院落,抬头看着天上一轮新月,皎洁如画。
“恶斗要开始了。”
张守珪幽幽一叹,这四年以来,边境无事,圣人也疏于政务。
朝廷里各种沉渣泛起,他与右相李林甫的斗争都是表象,圣人久久都不立太子,才是朝廷乱局的根源。
太子乃国本,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只不过,圣人为什么不立太子呢?他都要过六十大寿了啊,自古以来,多少帝王可以活过六十呢?
张守珪内心有个判断,只是他不敢跟任何人去说。
或许,圣人压根就没考虑过身后事;或许,只有等他快要寿终正寝的时候,才会想到继承人的问题吧。
这个老匹夫诶!
张守珪忍不住在心中暗骂李隆基贪婪又无耻。
……
金吾卫如今的编制不大,但里面的官员却又不少,依旧是从前“大编制”时的配置。可谓是经典的官多兵少,冗官现象极为严重。
就拿左金吾卫来说,就有中郎将一人,长史一人,录事参军事一人,仓曹参军事二人,兵曹参军事二人,骑曹参军事一人,胄曹参军事一人。
还有司阶二人,中候三人,司戈五人,执戟五人。
再把经常不配置在长安官员中,基本上都当做虚职用的金吾卫将军也算上,那就有二十五名军官,却只有五百人编制,平均一下一个军官二十个兵,这还不包括基层的“队正”。
其中很多官位,都已经有名无实,却还是被朝廷安插着权贵子弟到里头混日子,可谓是人浮于事到了极点。
此时此刻,不过刚刚到了上值的时间,方重勇就将这二十多个军官都叫到了自己的签押房里。
“诸位,金吾卫如今的现状,你们心里也应该明白是什么样了。
所以,某想跟你们商量一件大事。”
方重勇大声说道,在那张刷上白漆的大木板上写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搞钱!
第168章 京畿治安大作战(上)
“诸位,你们觉得,现在的金吾卫是什么?或者说,还有什么追求?”
方重勇拿着一根细木棍,指了指涂了白漆的木板上写着的那两个大字:
搞钱!
金吾卫众多军官与文官,都低着头不说话,似乎都在思考着什么。
“这里可以为你们提供什么,面子还是荣耀或者权力?
又或者你们捏着鼻子,就可以在亲朋好友面前吹嘘自己多么有本事么?”
方重勇毫不客气的掀开了金吾卫最后一块遮羞布!
其实他们什么也不是,出去以后若是没有基哥的圣眷,也不会飞黄腾达,更不可能光宗耀祖!
如今的金吾卫,就是专门用来收容官宦之家不要的废物,这样一个辣鸡集中营!
他们这里的人,连纵马在长安朱雀大街上飞驰的五陵年少都不如!
那些纨绔子弟,起码还知道自己受宠,将来吃喝不愁,前途光明。而金吾卫里的这些人,早早的被家里踢到这里混资历。
相当于官宦子弟版本的“穷人孩子早当家”。
这些人很清楚他们将来会面临怎样的生活,那几乎是一眼能望到头。总之,就是不断下行,越混越惨。
“好了,我想你们应该已经明白了。
不说那些题外话,本将军以为,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这个。”
方重勇又用木棍点点白漆板上那两个字强调道:“现在,我们就是要搞钱,不,应该是叫创收。”
“让弟兄们的钱包暖和起来。有了黄灿灿的铜板和柔软细腻的绢帛,弟兄们的腰杆子也就硬朗起来了。
仓禀实则知礼节嘛,你们说是不是这样啊?”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一个一个又一个,在场的金吾卫军官们,脸上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方重勇身旁的张光晟拱手行礼,疑惑问道:“那么方将军,我们要怎么搞钱,哦不,创收呢?”
他们既然从金吾卫这里已经搞不到荣耀,也锻炼不了技能,那么……大家放开手脚捞钱,把自己的小家顾好,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首先,某在这里宣布一件事。”
方重勇站直了身子,昂起头对众人说道:
“以后,金吾卫巡街人员减半,其他不巡街的人,全部脱掉盔甲,换上便服,潜入长安各坊各市当中暗访。
对外,都叫金吾卫。但我们内部,则分为执勤金吾卫与暗访金吾卫。
执勤的人,一切照旧,和现在一样。暗访的,负责搞……创收!
明白了么?”
嗯?
还可以这么玩么?
众人都是一愣,稍加思索之后,随即恍然大悟!
高!果然是高啊!
这位左金吾卫的中郎将,当真是个妙人。不在基层浸淫多年,绝对想不到这种歪招的!
金吾卫在执勤的时间,不穿盔甲四处暗访,那么他们还算不算金吾卫成员呢?
答案是:他们不仅是,甚至还明明白白的写到了条令里面!
但为什么现在大家都不搞了呢?
因为这样做,都是认认真真在基层做事的金吾卫,才会“犯傻”干的事情,等于是把自己的逼格降低到各坊内那些色役征发的小吏一个档次,这又是何苦呢?
难道还真指望金吾卫的人四处破案当神探?
一个月八百块工资,一年下来都存不到钱,还得找家里要钱,连婚都不敢结,怕养不起家。
有必要拼到这个程度么?
当金吾卫唯一的乐趣,或者叫自信来源,不就是穿着那一身明亮耀眼又毫无战斗力的盔甲,雄赳赳气昂昂,耀武扬威一般在长安街头巷尾巡视么?
如果“制服”都不能穿,又不能多拿钱,那这金吾卫早就走得不剩下几个人了!
“穿着金吾卫的盔甲,就是朝廷的脸面,不能充满铜臭。所以,只要是穿着盔甲巡街,绝对不能碰钱,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不得收钱。”
方重勇一脸肃然对众人说道。
“但是,不穿盔甲穿着便服的时候,你们便是长安的执法者。只要自己不违法,那便是百无禁忌。
以后左金吾卫一明一暗,隔日换班。巡街的巡街,暗访的暗访,不但可以互相支援,还可以互为表里,查到平日里不好查的事情。
诸位都想想,若是遇到抢东西的贼,金吾卫士卒们穿着那么重的盔甲,怎么可能还跑得动?所以,你们还需要这个。”
方重勇掏出沙州那边胡人常用的一种陶器哨子,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说道:“以后左金吾卫人手一支,遇事则吹哨,毗邻的金吾卫人员都要速速支援!”
原来如此!
一众金吾卫军官见状皆拜服,看起来这位年轻的方将军,确实不简单啊。
“将军,那具体的,要怎么搞钱呢?”
一个看上去细皮嫩肉的金吾卫司戈询问道。
“嘿嘿,今日召集你们过来,便是要集思广益,大家商量一个章程出来,
怎么搞钱,搞多少钱,怎样操作才不会被中枢追责,怎样不会被御史台的人弹劾,怎样才能让圣人脸上有光。
本将军有一点点不成熟的想法,只当是抛砖引玉,先说与你们听听。”
方重勇面带笑容说道。
闻琴声而知雅意,在场金吾卫军官一齐拱手行礼道:“谨遵将军号令!”
“好,某现在便告知你们要如何去办这些事。”
方重勇哈哈笑道,心中得意极了。
金吾卫是朝廷禁军,又不是他方某人的私军,那么,他有必要为基哥训练出一支能战敢战,英勇无畏,以一当十的强军么?
完全没必要啊!
凭什么呀,方重勇自己本身就是个当兵吃粮的丘八而已!每天上班打卡,下班回家,仅此而已。
在沙州的时候,方重勇把豆卢军的后勤捧到了极致,还经常带兵出击维护商路,那几乎是豆卢军要什么他就提供什么。
做这些难道是为了大唐训练军队,为了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么?
那怎么可能!当然不是了!
方重勇之所以这么勤于兵事,还不是因为吐蕃近在咫尺,稍不留意,沙州就会被吐蕃人给踏平了啊!
他努力训练军队,努力保障后勤,只是因为怕死啊!周围强敌环伺,要是没一支强军傍身,方衙内晚上睡觉都睡不好。
而现在,方重勇作为左金吾卫中郎将,还是个任期几乎可以确定只有一个月的“临时工”,他的任务是帮基哥管好金吾卫这帮又不能打,又不会办事的辣鸡么?
当然不是!至少不是主要目的!
方重勇想得很明白,他的任务,就是混过这一个月任期,不出乱子,不在左相右相的恶斗中被碾碎,不被左相势力给暗算而已!
简简单单,明明白白!
目的决定手段,现在这支士气低迷的队伍,和千疮百孔、漏洞百出的金吾卫体系,在方重勇眼里,简直就是最好的靶子。
比京兆尹衙门还好对付!
他当然要自救!如果不自救,被张守珪那边的人暗算,只是时间问题。
而自救的第一步,就是提高队伍的士气,让大家上班,嗯,上值的时候精神饱满有希望。
除了搞钱以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在最快时间把左金吾卫的人心凝聚起来?
没有了。
当然,搞到了钱,要分一半给基哥,这是策略成功的前提。
方重勇的思路非常简单、直接、粗暴,带着粗犷的河西丘八气息与沙州浓厚的商业氛围。
河西丘八=办事无法无天;敦煌商贾=没说不行的都可以,这二者结合而成的怪物,再加上前世的头脑风暴与广博见识,便是方衙内解决问题的日常思路。
宛若一股浓黑的妖风,从金吾卫衙门开始吹遍长安大街小巷。
……
“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衣着华丽的少年,一边大笑着,一边骑着几匹骏马,奔驰在长安朱雀大街的主干道上,激起了一阵阵的尘土,让过往行人都忍不住一阵阵的咳嗽与皱眉。
但他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能骑马的人,都不会缺钱;敢骑马在长安的大街上奔驰的人,都不会缺了身份。又有钱又有身份,这样的人能不惹最好是不要惹!
“呜呜呜呜呜呜呜!”
尖锐的哨声响起,这些人面前出现了一队十人的金吾卫士卒,列队一排,拦住了这几人的去路。
“倒霉!”
为首的那人,正是王鉷的弟弟王銲。他不得不勒住坐骑的缰绳,翻身下马,跟面前的金吾卫士卒交涉。
长安大街如果要骑马,则必须要有官员的身份才行。
贞观十一年(637年),唐太宗李世民颁发了《唐律·仪制令》,其中有一条内容就是:“凡行路巷街,贱避贵,少避老,轻避重,去避来”。后面又对什么样的官僚可以骑马,做了详细规定。
这是作为官僚阶层的特权之一。而宦官家的子弟,甚至是女子,也可以骑马,只是这个标准是属于“民不举官不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
因为“我家的谁谁谁”,这个标准太过于宽泛,究竟是三代以内,还是不出五服?
家里的仆从算不算,远亲算不算,老婆家的表亲算不算。唐代的法令也无法界定得这么详细。
所以权贵与官僚们确定可以骑马,他们家的人能不能骑马,其实这是一个灰色地带。官府也懒得去管类似的事情,除非是为了故意整人!
但是,就算可以骑马,也不能随便奔驰纵马,那是传令兵的特权。或者给是专门给皇宫内送“活物”的“驿马”才可以如此。
闹事骑马,抓到重罚!
要不然,如果家里稍有地位的人都敢骑马在街上奔驰,那样的话,在没有详细道路交通规则的盛唐,只怕基哥都已经出车祸了!
然而话虽如此,封建时代的法令嘛,懂的都懂。
有人执行的时候,那法就是法。没有人执行,那就啥也不是啥也没有了!
王銲这样的五陵年少,他们才不把国家法度当回事,只要板子没打到自己身上,那就是不存在。
不过看今日这架势,王銲也有点心虚。平日里金吾卫不管,不代表他们不能管。人家围过来,显然不会没事找茬。
“几位官爷,拿去吃酒吧。”
王銲掏出一粒金豆子,递给领头的张光晟。
“都看到了啊,是他在向某行贿。
在长安大街上纵马,笞五十!行贿的事情,带回金吾卫衙门慢慢审!
拿下!
还有他们几个一起拿下!”
所谓笞五十,就是在长安闹市区,把人绑好,拿竹板或藤条抽五十下,打背脊或者大腿屁股这一块。
要脱了衣服打哦!
如果在这里行刑,那么别的不说,王銲他们几个人光背光屁股就得当场社死,以后连贵族宴会都不敢参加了。
听到张光晟这么说,王銲才松了口气。回衙门就好,回衙门起码说明还有转机。
“好!干得好!”
街边有一个围观群众不嫌事大,对着一众金吾卫士卒大声叫好道。
张光晟脑子里回想起当初方重勇训话时的场景。
有个金吾卫官员问道:“长安权贵众多,他们在街上不法,我们也要纠察么?还能在他们身上捞钱?”
方重勇立刻破口大骂道:
“这些权贵给钱你吗?他们不给吧?
既然他们不给,还喜欢行不法之事,那你们为什么不能找他们去拿钱呢?
记住,长安是圣人的长安,不是权贵们的长安。
作为圣人的鹰犬,对那些权贵们狠一点,没问题的。出了事某顶着,让他们来找某的麻烦便是了。
在长安,除了圣人以外,没有金吾卫不能执法的人!”
想到这里,张光晟忍不住冷笑。
希望眼前这些五陵年少们都闹一闹啊,闹得越大越好!这样金吾卫想不出名都难了。
方重勇就是喜欢把事情往大了搞啊,最好御史台都来弹劾都好!那样他就绝对安全了!
因为这些罚款,一半是执法人员自己“创收”,一半是要送到基哥内库的。
闹大了以后看看谁会哭死!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啊!耶耶今日便是要纵马长安,你敢怎样?”
王銲对着张光晟破口大骂道。
没想到此话一出,一旁执法的金吾卫士卒们听到了以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双眼放光!
一个士卒凑到张光晟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张司戈,抗拒执法以钱赎罪,至少得多少钱来着?某没怎么读过书,上次讲的时候打瞌睡没听明白。”
“这个数。”
张光晟不动声色伸出手,做了一个“五”的手势。
“五贯?”
“不,咱们按谋反给他安插罪名,五十贯买他一条腿,五百贯买他一条命。
只要他敢跑,那便是要去终南山行刺圣人的贼人,被我们发现后畏罪潜逃。”
张光晟嘿嘿笑道。
一听这话,那位金吾卫士卒顿时大喜,连忙跟几个同僚耳语了几句。他们一行人都不怀好意盯着王銲,甚至还主动往后面退了一步,示意王銲要跑路请随意。
“某……某跟你们回衙门吧。”
王銲隐约听到“谋反”二字,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他与他兄长王鉷,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自然会以最恶毒的念头去揣摩别人,一想到某些栽赃陷害的戏码,顿时感觉大事不妙!
“跟某回衙门吧,马匹罚没了啊!”
一听到对方服软了,张光晟手下那些金吾卫士卒顿时没了精神。
第169章 京畿治安大作战(下)
瓦赫卜是一个西域来的胡商,当然了,是前胡商,如今已经破产了,成为了沙州商队里面负责送货的车夫。靠着“夹带”一点私货,往返于河西沙州跟长安之间,混点小钱。
这样的小人物一般都是过一天算一天,没有想得太远。
自从沙州商队垄断了西域来的生意以后,他们这些来中原“淘金”的西域小商人,日子越混越惨。一日暴富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繁华的长安城内什么都有,唯独那些东西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这天,他刚刚把商队里的货物交到东市的店铺,又悄悄到西市去,把自己夹带的私货也给卖了。手里一下子有了几十贯“巨款”,存在西市的钱庄里,只拿了一贯放在身上消遣。
出了西市,瓦赫卜走路的时候,铜钱在腰间晃荡的声音,听起来都是无比悦耳!让他腰杆都硬了几分。
瓦赫卜犹豫再三,心里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去平康坊那边,去找个价钱合适的胡姬爽一把。当然了,那地方只有最东面的几个“据点”,是他能消费得起的。
可是那几个位置的胡姬质量又不太行。
而质量好的,他又消费不起。
欲望与能力之间,常常有着难以言喻的鸿沟,可能这就是生活吧!
瓦赫卜有些黯然的想道。
可恶!为什么赚钱的时候感觉赚了好多,要用的时候,却又觉得好少呢!为什么权贵们什么都不做,就能要什么有什么呢!
他还得留一部分钱在长安西市“进货”,然后继续夹带私货,蹭沙州商队的车到敦煌,在那边销售。可不能把钱全部都花在女人肚皮上。
上次去平康坊的时候,他看上的某个胡姬,居然宁可拿不到钱,也要拒绝做他的生意!还嫌弃他身上味道大!
想到生气的地方,瓦赫卜便一口浓痰吐到地上,恨恨的跺了跺脚,抬头看了看人来人往的西市大门。
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三年河东三年河西,莫欺中年穷!他将来一定要飞黄腾达,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骚娘们看看!
然而,瓦赫卜往开远门的方向还没走出几步,就立刻被两个穿着麻布长袍,身材健硕的年轻人给拦住了。
“随地吐痰,罚款十文。”
其中一人将腰间金吾卫的腰牌放到瓦赫卜面前晃了晃,语气平淡的说道。
“什么?”
瓦赫卜一愣,用地道的长安官话问道,感觉莫名其妙。
随地吐痰什么时候要罚款了?
别欺负他是个外地胡人啊!长安城内的情况,他可是非常了解的!别说是吐痰了,就是在长安城内随地拉屎拉尿的人,他都见过不少!什么时候见过要罚款了!
“牌子在这里竖着,你们自己不看。”
另外一个穿着便装的金吾卫士卒,指了指树立在西市坊门不远处的一块木牌。视力甚好的瓦赫卜一眼就看到,那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着:“随地吐痰,罚款十文”。
这踏马也行?
瓦赫卜整个人都不好了。看了看目光不善的金吾卫“便衣”,只得无奈的掏出十文钱,心中暗叫晦气,最后也没啥心思去找平康坊的胡姬消遣了,一个人落寞的前往城外驿站。
类似的故事,这些日子在整个长安城内各处不断上演着。金吾卫全线出击,极为亮眼!
在闹市区骑马的,管你是不是权贵,抓!罚款!马匹罚没!
随地大小便,随地吐痰的,根据情节严重程度的不同,罚款!随便倾倒垃圾的,罚款!
有富贵人家,把屋舍的二层盖到坊墙外面的,罚款!拆除违建!
婚嫁规格超过朝廷定制的,罚款!
居所附近的树木,按律令应该保留结果被砍伐的,也要罚款!
只要是唐律里面写过罪名的,金吾卫不但是积极的管理,而且一切以罚款为主。
然而作为罪魁祸首的方重勇,此刻却是在应付御史台派来巡查的廉察使,当然了,这位廉察使,也是受到张奭父亲张倚的委派,前来金吾卫衙门找茬……公干的。
廉察使不是固定官职,而是有差事了再委派。跟方重勇曾经挂着的“团练使”一样。它既可以挂刺史身上,也可以挂观察处置使身上,非常的灵活。
所以这位中枢官员,其实未必是御史台的人,更不一定是张倚的亲信。所以方重勇也有点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立场的。
打量着眼前这位身材微胖,圆圆脸,看起来人畜无害,正在查阅账目的中枢官员,方重勇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嗯,账目很清楚啊,并没有什么问题。”
那人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金吾卫内部做账做得这么好,每一笔罚款都清清楚楚,真是相当不容易了。
哪怕是假账,那也是很牛逼的假账了。
“回廉察使,虽然是罚款,但每一笔账目都是清楚的。”方重勇小心翼翼的说道,在心中补充了一句:虽然只有一半会交上去给基哥。
“那这些罚款,方将军准备怎么处置呢?以前多半都是刑罚,倒是很少有罚钱的时候。朝廷之前并无定例。”
这位廉察使将账本放下,面色平静问道,语气很是随和。
方重勇环顾左右,轻轻摆手。签押房内闲杂人等,见状都离开了这里,他才将这位叫刘晏的廉察使拉到僻静之处,小声说道:“乃是为圣人内库增加财帛,不得已而为之。此事廉察使知晓便好,勿要声张。”
以官场黑话来说,“勿要声张”那绝不是说这件事不能说,而是在提醒对方“不能乱说”!
该知道的人,必须要让对方知道不能瞒着;不该知道的人,不能节外生枝,把消息走漏。
“明白了,那本官这就回去跟张御史禀告了。”
刘晏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看他的态度,大体上,这次“廉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御史中丞张倚这次出招的角度也很刁钻,为了“避嫌”,特意给一位刑部主事挂了廉察使的差事,让他到金吾卫里面来查账!却是没有派遣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来办差。
显然,这一位也知道,金吾卫办的那些幺蛾子事情,并不好明着来找茬,只能通过查账的手法,一招鲜吃遍天去泼脏水!
不管左金吾卫的人在长安城闹腾得多么牛逼轰轰,哪怕每一次行动都是合乎律令的。只要后台账目对不上的话,那么就是贪腐!
御史台绝对可以一查到底!
到时候不管方重勇前面怎么努力,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一身的麻烦!
可惜,张倚这一招对付别人可能十分有效,百试百灵。但是对方重勇这个在沙州做了四年“阴阳账目”的老会计来说,张倚的道行根本就不够看。
一向都习惯于“刁民害朕”的方重勇,早就料到朝廷会忍不住来查账,私下里早有准备,并没有提前“分赃”。而且他也知道,朝廷再怎么查,也不可能查到基哥那里,也不可能把罚款最后落到基哥手里的事情,宣扬出来到处讲!
这是御史中丞张倚第一次派人来左金吾卫查账,也是最后一次。
张倚在得知金吾卫罚款的钱最后都到了基哥手里,那么该怎么办,他们心里应该有判断的。方重勇觉得这一位肯定不会乱来,除非他真的不想当官了。
正当方重勇心中稍安,想着下一步要如何扩大“创收”的范围时,张光晟急急忙忙的走进签押房,对方重勇拱手行礼道:“将军,大事不好,快随某去西市北门外看一看!”
出事了?
“到底是什么事?”
方重勇面色不虞问道。
张光晟着急得直跺脚,连忙拉着他就往南面的皇城宫门而去,根本来不及解释。
“方将军,一边走一边说吧,这次是真出了大事。”
……
西市北面的坊门外,围了一大圈人,基本上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
好几个穿盔甲的金吾卫士卒,在一旁维持秩序,保护着受害者。地上有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人,已经疼得昏死过去。
还有另外一个人也疼得在地上打滚,哀嚎不止。
围观之人,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去管这件“闲事”的,只是在一旁议论纷纷。
方重勇带着张光晟匆匆赶来,发现躺在地上哀嚎的居然是元结!而那个疼得昏死过去的,自然而然是杜甫了!
“找一辆牛车来,把人搬上去,带到某家里去。”
方重勇在张光晟耳边小声说道。
“金吾卫办事,都散了吧。”
方重勇环顾四周,对着一众吃瓜群众喊道!
顿时,吃瓜吃撑着了的围观人群便作鸟兽散。
张光晟办事麻利,很快便将元结与杜甫搬上牛车。与方重勇二人驾车前往永嘉坊。为了保密,方重勇想让阿娜耶给杜甫与元结二人处理一下伤势,顺便在自家这样的私密地方,好好询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金吾卫赶到现场的时候,殴打元结与杜甫的人已经跑得没影了。左金吾卫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在集中精力“创收”,所以对这样的恶性治安案件,关注得并不多,起码是城内很多人多的热闹节点没有守住。
只要是人,都是会趋利避害的。既然有那么多“项目”可以创收,那金吾卫的这帮丘八们,还不敞开了捞钱啊,谁还会干那些吃力不讨好的破事呢?
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也是无可辩解的失职行为。
一行人来到自己家里,方重勇连忙让阿娜耶帮忙处理杜甫与元结二人的伤势。
元结还算好,身上多处淤青,在涂抹了药膏以后,并无大碍。
不过杜甫就没有那些幸运了,他的右腿被人故意打断了!阿娜耶熟练的给他接了骨头,技艺非常高超,她最擅长便是这种丘八战场上经常有的伤。
只可惜,哪怕接骨的技术再好,也没办法让断掉的骨头马上长好。杜甫这样的情况,看来是没办法参加这次的科举了!
他现在疼得昏过去了,所以才能保持平静。不知道醒来以后得知科举无望,会哭成什么样子!
“次山兄,子美兄是怎么回事?你们又怎么会有这样的遭遇?”
书房里,方重勇看着鼻青脸肿,已经被人打成猪头的元结,疑惑问道。
“某也不知道啊。好像就是有人在西市外面堵我和杜子美。
看到我们出来了,他们便一哄而上,对我们饱以老拳,还拿棍棒,把子美兄的右腿给打断了!
等金吾卫的哨声响起,他们便朝着北面,也就是皇城的方向一路狂奔,最后跑没影了。”
元结心有余悸的说道。
他很庆幸,那些人只是打断了杜甫的腿,没有“顺便”打断他的腿。或许,只是因为金吾卫及时赶到,那帮人来不及下毒手而已。
“也就是说,他们是故意盯着你们然后猝然出手的,对么?”
方重勇托着下巴,有些疑惑的询问道。
元结想了想,最后还是点点头说道:“某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杜甫跟元结,都是后世留名的人物。但问题是,他们在此刻还都是无名之辈,最多一点点诗才出挑,又不存在得罪权贵的问题。
到底是谁,要下如此毒手,专门针对他们呢?
方重勇左思右想,也没发觉二人身上有什么“奇异”的特质,需要那些贼人专门冒险来将他们打一顿的!
正当他陷入沉思的时候,在门外值守的张光晟,将满头大汗的京兆府尹郑叔清引进了书房!
郑叔清一看到鼻青脸肿的元结,还有躺在书房榻上陷入昏迷的杜甫,顿时脸都黑了!
“又有两个?”
老郑脱口而出问道。
“什么叫又有两个?”
方重勇一脸黑人问号,不知道郑叔清到底在问什么。
“刚刚,有个叫薛据的科举考生,前来京兆府衙门报官,说他走在路上,被一伙贼人莫名其妙追着殴打。幸亏他跑得快,躲到民居当中,才逃过一劫,现在人还在衙门呆着呢。
除了他以外,还有两个士子也是被打了。他们都是从外地来的,在长安这里没什么过硬关系的考生!”
郑叔清微微皱眉说道。
糟糕!是科举考生!方重勇恍然大悟。
不管这个去京兆府衙门报案的薛据也好,杜甫与元结也好,还是另外两个倒霉蛋也好!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就是在今年基哥寿辰之后,要在长安参加科举考试的考生!
而且都还是在本地没什么关系,也没什么后台的苦哈哈考生!
杜甫他们的身份,是怎么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勘察到的?
是谁提供了科举考生的名单?
又是谁提供了这些考生的信息?
为什么那些贼人,可以很容易就找到落单的考生,然后一阵老拳伺候?
方重勇脑子里想了很多问题,他感觉,或许很多事情,正在朝着崩坏的方向大踏步迈进。
“这是有些人,已经开始不讲规矩了!”
方重勇看着郑叔清沉声说道。
“哎呀,这个节骨眼,你就别说废话了。这些明摆着都是冲着京兆府衙门跟金吾卫去的。
要是抓不到那伙贼人,圣人一定会怪罪的!你平日里主意最多,现在要怎么办才好?”
郑叔清急得满头大汗,他翘班来这里,便是为了等方重勇回来商议大事,连金吾卫衙门都不敢去。
处理不好这件事,不仅他要倒大霉,方重勇也落不到好!
“现在,只能猫抓老鼠了。他们是老鼠我们是猫。”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现在是处于敌情不明的恶劣状况。只能等下一个受害者出现,然后金吾卫将那些人抓获了。要不然,还是没法去破眼前这个局。
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测,甚至已经可以肯定,这绝对是左相那边玩出来的新戏码。
堪称是一箭双雕!
正在这时,一个金吾卫士卒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凑到方重勇耳边低声说道:“将军,御史台派了一位监察御史过来,说长安城内有人殴打外地参加科举的考生,让我们抓紧时间破案!”
得,这踏马真是做戏做全套!
今日才发生殴打科举考生的恶劣事件,御史台那边就已经把人派到他们金吾卫衙门里面“督战”了。
“去跟那位监察御史说一句,某必在二十天内,科举举行之前破案,让他先回御史台衙门一边凉快待着去!”
方重勇冷着脸的吩咐道。
“原话告知么?”
“对,就说原话。”
方重勇真是被某些不讲武德的人给搞得心头火起!
某些人不干人事,那他也要不当人了!
第170章 规则碾压
深夜,长安城已经宵禁。
作为左金吾卫的实际指挥官,方重勇却还在衙门里面处理公务。经过金吾卫人员在长安城内各处走访的消息看,陆续被殴打的外地赶考考生,一共有七人,其中只有杜甫一人被打断了腿,其他人都是皮外伤。
但是,也有五人是长安本地居民,他们并不是外地来的,也不是今年参加科举!只是穿着打扮比较像读书人。
衙门大堂墙上挂着一副金吾卫专属的长安城布局图,细化到了坊内的每一座大宅。普通民居则是用方框圈了起来。
被殴打人员的事发地,也被方重勇在上面插上了小旗子。
如果不看地图,这些科举考生被殴打似乎毫无关联,也都显得莫名其妙,好像敌人潜伏在整个长安城,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一样。
然而将发生事故的地点都标注出来以后就能发现,这些地点都相当的集中,第一个地段是东市及平康坊附近,第二个地段在延兴门到延平门大街两旁,也就是西市附近。
而第三个地段在永乐坊附近,也就是外地赶考考生居住最集中的一个地方,这里的位置,几乎是在四四方方的长安城最中心!
这三个地段,都是自大唐开国科举逐渐兴盛以来,进长安参加科举的考生扎堆居住的场所。周边各坊开设了大量旅店,以供外地来的考生居住,外来人口极多,可谓是鱼龙混杂,其中各种档位的旅店都有。
很多旅店不仅提供住宿,而且还包吃包洗衣物,与方重勇前世的星级酒店别无二致,几乎是“拎包入住”。
但大多数旅店的住宿条件就不敢恭维了,这一类的地方,主要是为杜甫这样的穷酸落魄考生提供的。
方重勇推测,如果左相那边的人要搞事情,其实并不需要太多复杂的操作,更不需要去礼部那边拿到参加考试的考生名单。整个流程,远比郑叔清等人预计的要简单得多!
程序越简单,过程环节越少,出错的概率就越低,最后就越不好对付!
方重勇以己度人,他觉得张守珪只需要派人去这三个地方周边查一下,看看哪里外地考生最多,然后在那边蹲点。每天派专人指认几个类似考生的人物,再找一些长安城内随处可见的流氓地痞,当黑手套弄一下就行。
整个过程根本不会留下证据,哪怕被抓了,也咬不到左相这里。
准确度重要么?郑叔清觉得很重要,认一个打一个,但方重勇感觉,其实也未必有那么重要!打错了就打错了!
科举考生身上的气质都是差不多的,经过专人指认后,十有八九不会打错人。万一打错了嘛,那就只能怪那些人运气不好了。
所以这个看似复杂的局,或许背后的操作无比简单!
不用礼部那边操作,就不会打草惊蛇。对方的策略并不是按图索骥,而是“见一个打一个”,把声势造起来以后,再来实行下一步操作!
沙州那边的两个城都很小,找什么人就是分分钟的事情。而长安城却很大,不逊于前世的西安市市区。要处理这些破烂事,非得周密部署不可!
方重勇已经有了全盘的安排,他要收网,把那些人一网打尽!
“明日,你带十个弟兄,在西市那边埋伏着。不要穿盔甲,都散开侦查,有事就吹哨支援。
我带人埋伏在东市附近,再派一队弟兄埋伏永乐坊。只要是有这一类事,就绝对跑不掉!
其他的人,在连通开远门与通化门之间的御道布防。这是长安最北面的一条街,某就不信,那些贼人可以飞天遁地!”
方重勇拿着一根细长的小木棍,对张光晟和其他金吾卫中候、司戈与执戟说道。
讲完以后,方重勇便开始跟他们讲述布防细则。除了必须要值班的人员以外(如看守城门的),剩下的人里面,左金吾卫一共抽调出一百六十人,共十六队人一起行动。
分别由两个司阶,三个中候,五个司戈,五个执戟,外加方重勇本人带队。
所有队员全部便衣,每一队配狼烟,遇事则点烟!方便互相支援!
另有专属联络员二十人,每个人都配置马匹,在城内负责联络各队!
“不把这些贼人绳之以法,长安百姓还以为我们金吾卫是泥巴捏的!”
部署完毕后,方重勇恨恨的将头盔砸到地上!
这回他是动了真怒!
……
第二天一大早,方重勇带上了阿娜耶准备的“战场应急包”,方便受伤的时候自救或者救人,又吃完了王韫秀准备的“爱心早餐”,跟她们亲吻告别之后,将疾风幻影刀挂在腰间,昂首阔步的朝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今日,便是他方衙内在长安施展本事的时候!
四年主政沙州,无数次带兵维护商路,盗匪都杀过不少,在河西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任何人在沙州想办点什么事,都要事先经过他这位方使君的批准。
结果来了长安以后,居然被一些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流氓地痞给飞龙骑脸了!
这踏马能忍么?
当然不能!
方重勇昨夜部署作战的时候,就已经下了死命令。只要抓到那些流氓地痞,不问缘由不问对错,直接乱棍打死不留活口!
这种事情,背后的黑手太大,查下去对朝廷的声誉影响也太大,更是在疯狂打脸基哥。
有这些黑手套来顶锅,就可以了。至于真相是什么样的,事后谁被基哥收拾,方重勇不关心,他也不想问什么案情,他更不是基哥,也不把大唐当自己家!
临时工,就要有临时工的觉悟!躺平,摆烂,当混子,就可以了。
然而,当他来到皇城内的金吾卫衙门以后,却发现这里哀鸿遍野,昨夜还雄赳赳想在长安外城大闹一番的左金吾卫军官们,今天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方重勇还来不及细问,就看到一位穿着金吾卫中郎将专有款式盔甲的将军,走到自己面前,掏出一份文书,递给他说道:“某乃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这是换防文书,今日起,右金吾卫负责长安外城巡逻,你部接管皇城!”
还能这么玩么?
方重勇忽然发现他似乎忘记了一条最重要的潜规则,于是疑惑问道:“裴将军,正常的换防时间未到,乃是十九日之后才应该换防,何以今日就突然要执行呢?”
“兵部文书,非我等将校可以质疑的,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至于其间关节,某也是不知。”
裴旻淡然说道,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方重勇将对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
“如今城内贼人四处殴打进京赶考的考生,兹事体大,今日正是要将其一网打尽之时。某已经完备部署,只待雷霆一击。
某若是今日换防入皇城,则裴将军亦是要面对此等棘手之事。裴将军不知内情,但中枢问责依旧,如此岂不是自寻烦恼?
裴将军剑圣之名,岂不是会因此而蒙羞?”
方重勇耐心劝说道。
在沙州为政四年,方重勇经历了很多大事小事麻烦事。所以他一直都相信,所谓的“执政”与“执法”,都是有相当大弹性的。
比如说换防这件事,其中的门道就极多,不在沙场上混几年,根本就是个门外汉,下命令都会闹笑话。
比如说部队换防的时候,假如其中要被换走的那一支部队正在修建营垒,已经快要修好完工了,就差一两天工期。
这时候前来换防的这一支部队,又不知道之前那支部队的具体工程进度怎样,该如何继续修建;而前面那支部队,差一点时间就可以完成工程,然后交付使用了。因为调令,他们就必须得把手里正在干的活停下来,直接走人。
这种吊事对于参与换防的两支部队来说,都是完全没必要的麻烦事。乃是朝廷中枢的兵部办事人员,长期脱离战场,拍脑门而下达的不合理调令。
为了避免自讨苦吃,两支部队当然会私下里推迟换防交接的日期,在工程交付后再换防。
所以换防日期稍微推迟,乃是人之常情。一线部队经常会遇到的事情,也是属于执政执法的合理弹性。
果然,裴旻觉得方重勇的建议很有道理,他微微点头笑道:“某今日因病请假,不在岗位。所以这份调令,明日某再来交与方将军。请方将军今日好好努力,将那一伙贼人抓捕归案。”
“如此,某便在此谢过裴将军了。”
方重勇叉手对着裴旻深深一拜说道。
“好说好说,某也是少了一件糟心事。”
裴旻又从方重勇手里拿回换防调令,直接出了衙门,朝外城走去。他大概也是翘班,不知道去哪里潇洒去了。
别看值守皇城这部分的金吾卫,好像任务很重要,是保护百官办公的地方,是保护皇家财产的安全。但实际上,这里根本没什么鸟事!
皇城可以算作是长安城内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在这里巡逻的金吾卫士卒,都是在混日子,比待在外城的那批人还邋遢!表面上是在巡视皇城,实则跟坐牢放风差不多。
起码在外城的金吾卫士卒,还可以见识一下人间百态。
等裴旻走后,方重勇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左金吾卫所在衙门。
“诸位,点兵,出发,按计划行事!”
方重勇拍了拍巴掌,对着大堂内唉声叹气的金吾卫军官吼道!
……
夕阳西下,耳边响起长安宵禁的鼓声,方重勇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他身后一队金吾卫“便衣”,也都跟斗败了的公鸡差不多。
全员便衣,周密部署,然而,昨天闹得天翻地覆的那一伙贼人,居然连影子都没看到!
没有出动,没有踪影,没有线索!什么都没有!这是安静祥和的一天!
方重勇麾下的金吾卫几乎是倾巢出动,结果对方根本就不接招,不玩了!
走着走着,他们对面来了一队金吾卫便衣,正好是张光晟带队的。
一见面,张光晟就对着方重勇摇了摇头,显然,他那边也是一无所获。事实上,按照昨晚的约定,只要发现有贼人的踪迹,就会立刻点狼烟互相传讯,还有备马的联络兵可以互通消息。
结果等了一天,连一根毛都没有等到!
“收队,先回衙门再说,现在已经进入宵禁,金吾卫要开始巡夜了!”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内心的沮丧与无力,几乎溢于言表。
他耳边似乎有一个嚣张的声音在咆哮:孙贼,你不牛逼么!来,跟兵部试试,看看谁是爹!
左相一派进行降维打击,直接将金吾卫左右两卫换防!
在此之后,直到基哥返回长安,估计左卫右卫都不会换回来了。兵部一张调令,直接把方重勇所有的谋划全部清零!
哪怕方重勇再牛逼,也不可能绕过兵部,将左金吾卫调动到长安外城,执行自己的抓捕计划!
兵部,那可是左相张守珪的基本盘,他去那边理论找补,只会自取其辱!
张守珪就是利用规则搞事情,兵部就是要提前换防,作为金吾卫中郎将的方重勇,也只能接受这样的调令。今日跟裴旻打商量,不过是他孤注一掷赌一把罢了,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明日,他便要接过裴旻的调令,带队进入长安皇城巡视。外城的一切,理论上都跟他无关了!
张守珪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厉害啊!哪怕见惯了骚操作的方重勇,也不得不佩服。
权力的魅力,大概就在这里了,权大一级压死人啊!
而裴旻和他所统帅的右金吾卫,不是方重勇看不起他们,而是张守珪既然已经这样调动了,那么肯定就不会没有后手!裴旻抓不到贼人,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怀疑。
“今夜你在衙门值班,我先回家,累了。”
方重勇对着张光晟叹了口气,转身就走,最近这些吊事真是把他给搞麻了。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王韫秀与阿娜耶都对他嘘寒问暖的,一副小心翼翼侍奉,生怕方重勇生气的可怜模样。他连忙温言劝慰了一番,将两个妹子哄睡了,这才来到杜甫与元结二人在他家中暂住的厢房内探望他们。
一看到方重勇进来,腿断了的杜甫,就想站起身行礼,结果被眼疾手快的元结给按住了。
“方将军,事情不顺利么,是不是贼人很难抓?”
元结一脸关切的问道,只要看方重勇那沮丧又无奈的表情就知道,抓贼人的事情定然是进展得很不顺利。
“兵部下令,让我们跟右金吾卫换防,从明日起,某便只能巡视皇城了。再想干预这件事,基本上已经成了奢望。”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
杜甫与元结二人对视了一眼,都郁闷得没话说了。
连背景深厚的方重勇,都被人“暗算”,整个部曲都被调动到摸不着边的位置,管都不让管了。
他们这次不幸挨的一顿打,估计也算是白挨了!
黑幕重重,深不见底啊!
“朝政黑暗若此,就连方将军这样的……都没办法了么?”
杜甫忍不住一阵阵唏嘘感慨。
“基本上是这样,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方重勇突然想起一件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道。
“计从何来?”
元结压住内心的激动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某还要去现场观摩一下这一伙贼人是怎么办事的。”
方重勇已经收拾好心情,决定明日上班开小差,出皇城到西市外面,看看能不能撞见那伙地痞流氓办事。
打败对手的前提,是分析对手,了解对手,权衡利弊,扬长避短。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不管能不能成,起码要先调查一番再说!
明天晚点更新
接下来两章,有一些隐喻和带有暗示性的氛围,我在看相关的电影和电视去体会场景,所以明天会晚一点更新,今天12点不用等了。近期剧情伏笔也很多,千万别跳章节。
具体情节就不说了,我只能说最近更新的章节,值得反复看一下。
第171章 谁说没枪头就捅不死人
永乐坊西边坊门附近,方重勇穿着一身“士族衣冠”,在坊内进进出出,这几天都住在一间旅店里,一边打探消息,一边“以身为饵”,希望自己被那些流氓盯上。
所谓“士族衣冠”即:幞头袍衫,此外还在幞头中加入一个饰物“巾子”,作为标志性的装饰物。
不过为了暗示落魄身份,他身上穿着袍衫乃是麻布做成的,衣袍不显眼的地方还打上了补丁。不算大鸣大放,但举手抬足也可以让别人看到。
为了装得更像,方重勇还特意在袍衫上涂抹了油污。他可以发毒誓,只是单看衣衫的话,自己绝对是一个标准的“大唐文人士子”。
然而,一连好几天,方重勇都亲眼看到有科考考生被人痛殴,却没有人来故意找他的茬子。有一次那些地痞流氓为了追一个落魄考生,都从方重勇面前经过,却依旧是对他这个“士族衣冠”不屑一顾!
“会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太壮了?”
此时此刻,方重勇靠在永乐坊内一户人家的院墙边上,看着、坊门处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群,若有所思。
哪怕他是个考生(也确实是的),那也是个人高马大身材魁梧的考生啊。
房事的时候都可以双手把王韫秀举起来随意转圈当兵器耍的猛汉子。
这群地痞流氓其实也不过是为了应付差事,拿狗托的钱打人而已。他们当然是选择那些看上去瘦弱,衣着比较落魄,同时还落单的考生下手,哪怕这个选择很可能会搞错。
或者换句话说,方重勇穿着精心准备的“士族衣冠”,哪怕元结跟杜甫二人都能一眼通过这身衣服认定方重勇是“同类”。
但在这些地痞流氓眼里,方重勇也是个另类,是根本不需要去考虑下手的目标。
以这群地痞流氓的见识,他们认得出什么才是地道的“考生服饰”么?
恐怕也不见得吧?
方重勇忽然察觉,他好像进入了一个思维误区,或者说把事情想得复杂了。这件事之所以难办,其实不是太复杂,而是太过于简单,简单到幕后黑手都不必过多操作了!
老虎可以轻易打败山羊,但对付苍蝇蚊子却未必有什么好办法。
现在的情况就有点类似于某些人在方重勇前世住宅小区的人工湖里面丢几条大鳄鱼,然后跑路。
至于鳄鱼是怎么在小区里面兴风作浪,又是怎么伤人的,他们完全不管。
不操作所以没破绽,所以暴露的几率,也就大大减少了。
正在这时,那群最近每天都会出现的地痞流氓又来了,正在追着一个科举考生飞跑。然而,跟以往故事不同的是,这人跑到狭窄巷道口的时候,竟然从袖口里掏出一把两尺长的铁尺!
这群地痞流氓都是欺软怕硬之辈,被那人拿着铁尺一顿好打,在狭窄地段又无法展现人数优势,最后居然被打得抱头鼠窜,被追出坊门往北面跑了!
“这群流氓也会遇到硬茬子啊。”
方重勇在一旁看了个热闹,感觉这群人的战斗力其实并不强,就跟坊内民居中的青壮差不多。
待那些流氓都跑路以后,他走到被袭击那人身边问道:“兄台,你也是准备科考的考生啊,最近这些流氓太烦人了。”
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右相借机打击打压外地考生的下三滥招数而已,那些地痞流氓并非是在无的放矢,随便打人。”
李林甫干这事?为啥啊?
方重勇大惊,他万万没想到,这脏水怎么就泼到李林甫头上了!
虽然大唐右相李林甫并不算什么好人,但是你可以怀疑他的人品,也不能怀疑他的智商啊!人家就算反对科举,也犯不着用这种下三滥的歪招吧?
以李林甫的权势,在六部里面随便操作一下,想怎么整人都可以。
“兄台,议论朝廷要员可是大罪啊!”
方重勇连忙将那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故作急切的说道。
“嘿嘿,又不是某一个人这么说,现在留在长安准备参加科举的考生们都是这么在传。据说这次科举,右相本来是极度反对,是左相力荐推动才得以成行。
如今出这一档事,不是右相在背后推波助澜,那又是为什么呢?”
这人振振有词的说道。
乍一听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但是方重勇很明白,李林甫是指使不动兵部的,更没法干预左右金吾卫的换防。
所以这次事件当中张守珪最大的破绽,其实恰恰是强力干预金吾卫换防,打断他方重勇的周密部署!
如果不换防,那么以方重勇此前的部署,这些地痞流氓早就被抓起来了!
他是准备把那群流氓当军队在收拾的!
正因为这次不正常的换防,才让方重勇笃定背后一定是张守珪所掌控的兵部在后面搞鬼!
正在这时,一队金吾卫士卒这才一路小跑姗姗来迟,看到方重勇跟刚才那位打赢了流氓的“另类”考生在一起说话,连忙上前盘问道:“刚才那群地痞是往哪里去了?”
“往北面去了,要是没看错,应该是沿着大街冲到北内苑里面了。”
方重勇指着北面,一脸淡然说道。
嗯?
领头的金吾卫司戈微微一愣,能说出这种话的,也不是寻常人啊。
“进北内苑了么?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这位右金吾卫司戈压低声音告诫道。
“某盯着他们两三天了,难道还会看错么?这群流氓地痞之所以抓不到,就是因为,他们每次躲藏的地方,就是龙武军驻地,北内苑!”
方重勇斩钉截铁的说道,环顾一众右金吾卫士卒,身上的气势不怒自威!
龙武军!
你踏马为什么要把这三个字说出来啊!
方重勇面前的这位右金吾卫司戈苦笑道:“唉,不提也罢。对了,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左金吾卫中郎将方重勇。”
方重勇将自己的腰牌从袖口里掏出来,在众人面前晃了一下。
一行人面面相觑,他们也是没料到,这位左金吾卫中郎将,不在皇城的衙门里呆着,跑外城的里坊中假扮科举考生。
这是不是太悠闲了点?
“拜见方将军!”
众金吾卫士卒拱手行礼道,诚惶诚恐的模样。听闻这位左金吾卫中郎将做事最是不守常规,屡屡有惊人之举,作为同是金吾卫当中的下级,可别被他抓到把柄了啊。
“去忙吧,某与这位兄台有事情聊一聊。”
方重勇大手一挥,示意右金吾卫的人快滚。
其实不需要他去说,这些右金吾卫的士卒早就想跑路了。他们客套了一番,对方重勇告别之后,便大步离开永乐坊,转眼便不见踪影了。
“去那边坐一坐如何?”
方重勇指了指离这里不远的一家小酒肆说道。
“方将军请,这边请。”
这位“铁尺考生”受宠若惊的说道。
……
“某叫张涉,汉州人,曾在雒县担任县尉,感觉仕途无望,便来长安参加科举,没想到今年的科考这么怪异啊。”
这位叫张涉的考生主动给方重勇倒酒,他们这样在地方上担任过小官的人,才能深深体会到官场的险恶与势利。甭管你是猫还是狗,只要官大一级,明面上就有着高人一等的权力。
当然了,有权是一回事,能不能“合理使用”,将这些权势转换为自己的地位,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张涉跟方重勇一样,都是当过官以后,又回来考科举的。
只不过,偏远州县或者贫困县,户口极少的那种县里出来的县尉,经常都是当地州试过的士子,不想再折腾,自己到县衙里面“应聘”的。这种官位的门槛其实并不高。
县尉本身就是科举中进士授官的最下限,很多时候等待选官的进士,宁可继续在家待选,也要避开坑爹的县尉官职,想来年再捞个“校书郎”当当。
足以见得这个官职有多坑了。
简单概括就是:
官小事多麻烦大!
得利少受气多,出了乱子要顶锅!
尤其是担任下县的县尉,那更是一点油水都没有,搞不好还要倒贴,也不容易出政绩。
雒县不在洛阳周边,更不是南北朝时期河南的奇雒城,而是方重勇后世四川广汉市附近。
而且雒县还是汉州的治所,当然不会是什么穷乡僻壤。不过对于一个本地招募聘请入仕,没有经过科考的县尉而言,这个官职基本上就是人生巅峰了。
再往上走,没有丝毫的可能性,甚至比牛仙客当初当小吏时所面临的阻碍还大。
很显然,张涉离开雒县,前来长安参加科举,说明他不甘心就此碌碌一生。
“兄台,现在是大家都在传右相打压外地考生,科举不公么?”
方重勇半开玩笑的询问道。
张涉想了想,环顾左右,发现没有人注意这里,这才微微点头道:“考生里面都在口口相传是这样,只是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某一家之言,不能作数的。”
当过官的人自然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是右相让某私下里调查这件事的。”
方重勇不动声色说道。
“有这种事么!”
张涉压低声音惊呼道,吓得面色发白。在官场上混过的他,自然是知道,如果方重勇所言不虚,那么这件事黑幕重重,已经是他不能继续打听的了。
“把你知道的,告诉某便可以了。其他的,不必多言,不必有什么猜测。
对你参加科举,没有害处。”
方重勇微微一笑说道,抛出来一个“诱饵”。
害处自然是没有的,但是有没有好处呢?这个张涉慢慢猜就可以了,方重勇感觉自己是个“实诚人”。
张涉吞了口唾沫,最后还是点点头说道:“如此也好,那某就不私藏了。”
于是他们二人便在这家小酒肆里闲聊,多半都是张涉在说,方重勇在听,偶尔问个一两句,无不是不好回答或者张涉平日里不太关注的事情。
差不多闲聊了两个时辰,张涉醉倒在酒肆当中。方重勇结过账后,几乎滴酒未沾的他,回到左金吾卫衙门的签押房,拿炭笔在墙上那张大地图上标注了很多东西,又在一本账册上记下了很多张涉所提到的新东西。
写了很久,他才将其中的所有线索都理清楚了。
方重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几天裴旻的右金吾卫洋相尽出,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也不过是目送着那些贼人跑进北内苑龙武军驻地,憋屈到了极点。
金吾卫是南衙禁军,龙武军是北衙禁军。
金吾卫的人若是搜查北衙禁军驻地,形同谋逆,那是触了基哥的逆鳞,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只是这些流氓地痞,究竟是龙武军的人假扮的,还是……跟龙武军有什么特别关系?按道理说,张守珪也指挥不动龙武军的人啊!
这是方重勇吃不准的地方,不过也无所谓了,他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对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辩驳的办法,来处理这件事。
等到下值以后,方重勇假意要去找胡姬厮混,在平康坊内各家妓院晃了一圈,最后才小心翼翼的从李林甫宅院的后门而入,送上拜帖。
果不其然,门房的奴仆前去通报,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李林甫就亲自迎出院子,将方重勇客客气气的请入书房,商议大事!
依旧是在那个四面都是屏风的书房,不过这一次方重勇没有感觉到上次那种被人偷窥的“注视感”了。
“某前来拜谒右相,实则是为近期科举考生被殴打一事。”
方重勇对着李林甫叉手行礼说道。
“唉,不提也罢。”
李林甫轻轻摆手,无奈笑了笑说道:“某已经亲自前往终南山,将事情跟圣人禀明了。不过圣人对此不置可否,并没有说应该要如何处断。”
嗯?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愣,随即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环节。
此番科举考生被殴一案,看上去李林甫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一直是左相这边在出招。
又是买通和龙武军关系匪浅的流氓地痞当黑手套办事,又是派人在考生圈子里面造谣说李林甫干扰科举,妒贤嫉能。
为了防止方重勇这个“场外因素”坏事,还特意提前将金吾卫换防,让方衙内只能在皇城内干瞪眼。
这些谋划,不能说不精巧,似乎可以说是机关算尽太聪明了!
但李林甫怎么应对的呢?
他没有应对,只是跑终南山去找基哥汇报去了!
这一招看似软弱,实则以退为进。
李林甫很明白,他的权力是来自哪里的。基哥就是他的天,李林甫什么都不想,只要紧紧抱住基哥的大腿就行了。
基哥让他做什么,他就会不遗余力的去做什么,哪怕那些事情非常不合理,也是一样。
开元中后期,大唐财政要开源节流。三个宰相里面,裴耀卿负责“开源”,李林甫就负责“节流”。
他负责的政务,就是不断缩减行政开支,砍官府编制,减少色役人数次数,天知道他因为这些得罪了多少人啊!
如果大唐选宰相是靠投票制度,让大唐官府里面所有官员一人一票选宰相,那么李林甫绝对不可能当得上!哪怕把宰相人数再扩大十倍也是一样的。
但现在李林甫依旧是堂而皇之的当着宰相,地位非常稳固。
这就是李林甫与张守珪、张九龄等人的根本区别所在。
张守珪等人认为自己是“干得好”才当上宰相的,而李林甫的认识就很深刻,他知道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基哥所赐。
不过这次让李林甫为难的事情就是,李隆基没有任何表示,大概就是“知道了”的意思。这位大唐天子,似乎并不打算干预左相右相之间的对决与倾轧。
那么这一方面是说他不会再插入其间拉偏架,另外一方面也是在暗示:既然左相可以耍套路,那么你李林甫作为地位稍高一筹的右相,为什么就不能耍套路呢?
有点“乐见其成”的样子。
“右相不必着急,某已经有办法,可以处理那些人了,只不过还需要右相帮一点点小忙。”
方重勇行了一礼说道。
“噢?是什么忙呢?”
李林甫不动声色问道。
这件事张守珪是打在了他的软肋上,龙武军他无法影响,势力庞大的六部中枢又用不上,或者说大炮打不了蚊子。
“很简单,就是这样这样,再这样就可以了。”
方重勇压低声音给李林甫比划了一番,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了……一半。
“嗯,好像有点意思。”
李林甫面带微笑,点点头表示赞同。至于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方重勇也看不出来,大概还好吧。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
李林甫的动作很快,一天之后,议政堂的一道政令,便送到兵部,以“不执行便要问责”的姿态,要求兵部速速办理。
这道政令很简单,就是鉴于目前长安城规模日趋庞大,来往商贾与行人日趋频繁,所以要在长安城外灞水上的灞桥两岸,修建一系列可供行人商贾休息,方便他们旅行的设施。
比如说扩建现有的渡口,比如说加固灞桥,再比如说修凉亭修商铺以出租给商人们经营各类商铺等等,一系列利国利民也有利于官府收租的综合性措施。
当然了,这些事情,归工部和户部负责,与兵部关系不大。
不过右相李林甫的意思是:现在圣人正在终南山打猎,诸多皇子皇孙们都在。如果有贼人混在修建设施的队伍里面,要找机会去终南山行刺怎么办?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他要求派一队金吾卫驻扎在灞桥,从左金吾卫和右金吾卫里面各抽调部分精干人员,这样便不会影响长安的执勤。
然而张守珪所掌控的兵部,以“皇城要害,不得擅离”为由,修改了这道政令。然后要求只从负责外城的裴旻部抽调人手,盖章签字下发到了金吾卫驻地。
为了防止方重勇偷偷把部曲以“回城路过”为由调到长安城内抓流氓地痞,兵部可谓是煞费苦心,一兵一卒都不许他调动,不给方衙内任何机会翻盘。
吃相如此难看,就连不想管这些破烂事的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都看不下去了。
他亲自跑到兵部去申诉,要求只调动左金吾卫部分人员去城外,而右金吾卫则是全力巡视外城,以维护长安城的治安。
裴旻最近几天被这群流氓地痞疯狂打脸也是被打得脸疼了,急切想找回场子!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裴旻的申诉没有半点作用。
兵部给出的理由很充分,哪怕打官司打到基哥面前,也是同样的说法:整个长安城,本身就是为了皇城而存在的。孰轻孰重,心里有数就行了,别给脸不要脸!
难道长安外城能比皇城更重要么?
不得已,裴旻只得将流动哨的金吾卫全部撤走,又把街面各武侯铺的金吾卫每个留一人值班,城门值守人员减半,其他的全部都调到灞桥附近维持秩序!
与此同时,工部也安排了工匠前往指导修建设施,户部也发动了徭役,调集长安周边州县的百姓来这边修桥补路。
一切看似都井然有序,没有半点波澜。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此次准备参加科举考试的外地考生元结,串联和鼓动许多被流氓地痞殴打迫害过的外地考生,到京兆府门前请愿,让京兆府尹郑叔清出来跟考生对话,给个具体的结案时间,告诉他们何时才能把那些流氓地痞绳之以法!
断了一条腿的杜甫,还坐在轮椅上,来到京兆府衙门前慷慨陈词,痛斥京兆府无所作为,强烈要求朝廷将郑叔清罢官!
而郑叔清则再次发扬狗官本色,以生病为由请假,还关闭了京兆府衙门的大门,只留下一个小窗口接诉状。
总之,他就是厚着脸皮不出来。
案子他是会接的,但开堂审案那是不可能的,抓那些神出鬼没的流氓地痞,就更不可能了!只要基哥不查办他,他就可以苟到天荒地老!
郑叔清的无赖态度,彻底激怒了那些来长安参加科举的外地考生。
这些人在元结、杜甫、张涉、薛据等人的串联组织下,约定好在八月十五这天,集体到位于光德坊的京兆府衙门跟面静坐示威,并递上诉状,状告京兆府尹郑叔清尸位素餐,联合那些流氓地痞迫害外地考生。
到时候集会的规模,会远远超过之前的!
而在京兆府门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右金吾卫的人,每次都是派一个金吾卫执戟过来口头警告一下闹事的科举考生们,然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裴旻不是方重勇,自然也不会给予京兆府衙门特殊的优待。左金吾卫制定的那些“骚操作”罚款规则,裴旻也不屑于执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八月十五这一天,也越来越近。
方重勇在皇城内带着左金吾卫的人到处巡视,一步也没有踏出皇城,似乎已经认命了。
而关于右相利用地痞流氓迫害外地考生的流言,则是愈演愈烈,已经在科举考生圈子以外流转。
不仅长安官宦圈子里面有这个消息,就连民间也是在说李林甫妒贤嫉能,要用下三滥的手段整治“真正的人才”。
换言之,哪个考生要是不去京兆府衙门跟前闹一闹,那就是“李林甫同党”了。
不仅如此,地痞流氓造成的恐怖效应还在持续,现在外地来的考生,基本上都不敢落单出行,每次起码都是三人以上才敢离开旅店。他们每次出门,都不忘记来京兆府衙门跟前吐一口痰,再骂上几句狗官。
八月十四的这天晚上,京兆府破天荒的在衙门内摆“流水宴”,邀请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坊正们来这里参加宴会,感谢他们这一年当中对京兆府衙门的支持。
郑叔清办案的本事没有,公款吃喝的本事还是很厉害的,不仅从衙门的办公经费与公廨田的库房当中调拨了不少钱粮准备宴会,还请来手艺好的大厨做流水席。
然而,衙门前院开着热闹的宴席,衙门后院书房,却又是气氛凝重。
除了西市负责开门的市门监监长和光德坊的坊正以外,光德坊周边延寿坊、延康坊、太平坊、通义坊、兴化坊、怀远坊等地的坊正,也都在此地齐聚一堂,每个人都是面色凝重。
郑叔清站在墙上挂着的那张长安地区坊市地形图跟前,轻咳一声说道:“现在,就让左金吾卫中郎将方将军,来给诸位讲一讲明日的行动!”
随后他退到一旁,让身后一身金吾卫盔甲,人高马大威风凛凛的方重勇站到人前。
“都签生死状,若是走漏了消息,不管是谁,我们都要一起死。”
方重勇面色阴沉环顾众人说道,随即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吧!”
郑叔清也沉声说道,随后在方重勇名字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到这状况,在场那些坊正还有市门监的监长,也不好意思不签了,要不然很容易被某些人栽赃罪名!
待众人都签过“生死状”以后,方重勇这才收起生死状,拿起细木棍,指着地图上的光德坊说道:
“明日午时,来长安科举的考生们,将在京兆府衙门跟前请愿集会,并当众宣读诉状,控告郑府尹,要求朝廷将其罢官。
而城内的金吾卫主力,已经全部部署在城外灞桥和皇城之内,短时间内绝对不会出现在光德坊!
所以,据右相那边的内线消息,明日长安城内所有的贼人都会集中在这里,对参与集会的科举考生进行一次规模空前的殴打迫害!
极有可能要打死人!
所以,某要求,现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在看到狼烟升起后,关闭所有坊门和市门,然后派人堵住光德坊周边所有的要道!
看到有贼人来,无须抓捕,直接杖毙!”
方重勇双目如电,扫过在场众人,厉声问道:“诸位听明白没有!”
书房内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一齐拱手行礼道:“我等皆听从方将军号令!”
“很好,现在某便来安排你们要做的事。在事发前一刻,都不得对外宣传是发生了什么事,至于找什么由头聚拢,你们自己去编。每个坊,至少要组织两百青壮!
到时候,会有金吾卫的联络官与你们联络!”
“方将军,左金吾卫还要在皇城值守,出来会不会……”
西市市门监的监长疑惑问道。
方重勇要办的这个事情,手续上稍稍有一点瑕疵。那些坊正们不知道,他这个朝廷官员还是知道的。
“本官有说是左金吾卫的人当联络官么?”
方重勇对这位监长眨了眨眼暗示道。
妙啊!
众人心中大定,一看方重勇这架势,就知道这件事绝对妥了。
随后,方重勇仔仔细细的安排了每一个细节,除了集合青壮的理由让这些坊正们自己想以外,其他的每一个细节,遇到什么情况要怎么处置,他都事无巨细的说了。
这些细节,都是方重勇在脑中反复模拟过的,几乎可以保证行动万无一失。
等他讲完,这些坊正们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下来。
“对于此次行动,某是很有信心的,也相信诸位可以办好。
但某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留活口,直接杖毙。
如果事后某听说那些贼人还有没咽气的,那对不起了,某一定会追究你们当事人的责任!”
方重勇面色严肃,对在场的坊正与监长说道。
商量完事情,早已是深夜。一行人来到京兆府衙门的院子里,发现宴会早已结束,现场一片狼藉,只剩下残羹冷炙在桌案上摆着。
“这些残羹冷炙不值一提。明日之后,会有很多贼人命丧黄泉。到时候要是吃席,可以让诸位吃到撑。”
方重勇面带微笑,给在场众人讲了一个冷笑话。
只不过众多坊正与官员,包括郑叔清在内,没有一个人认为他是在开玩笑。
……
第二天刚刚过开坊门的时间,就不断有参加科举的考生前往光德坊的京兆府衙门,什么也不做,直接在门口找了个空地方坐下。安安静静的等待着。
不久之后,元结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杜甫来到衙门跟前。他手里拿着一卷纸,似乎是控诉京兆府尹郑叔清的状纸。
“正午时分,某便会在这里宣读状纸。京兆府尹一日不被罢官,某便在这里待一日!”
元结对着众人大吼道。
“好!我们都陪着你一起!”
在场考生都齐声附和道。
京兆府衙门院子里,郑叔清听到外面有人骂他,疑惑的对身边老神在在,智珠在握的方重勇询问道:“这一招能行么?”
“放心,外面都是我们的托,我这一招已经练到没有枪头也可以捅死人了。
要是郑府尹还不放心,可以派人通知一下延平门附近丰邑坊的丧葬铺子,告诉他们可以准备到光德坊附近来收尸,今日他们会有很多生意,估计要从早忙到晚。”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
“诶,这叫什么话,某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你么?”
郑叔清哈哈大笑道。
憋屈了大半个月,能不能翻身,就看今日了!
第172章 我打你死
金顺是浪迹长安的一名混子,据说,祖上也阔过,算是西汉金日磾的后人,不过当年的荣耀早就是老黄历了。
如今的他早已失去土地,几年前成为在长安城里混日子的流民,靠着小偷小摸为生。
后来,他拜了一位“大哥”,这位带头大哥,据说是龙武军将军乌知义家里的部曲。
乌知义虽然是从幽州调动到长安来的,但乌氏的根子却在河西,在河西一带颇有势力。比较出名的除了乌知义外,还有建康军边将乌承玼与其族兄乌承恩。二人骁勇善战,对阵吐蕃军时屡立奇功,号称“辕门二龙”。
不过金顺拜的这位“大哥”没那么牛逼,他也不是乌家的亲戚,更不在龙武军中任职。他只是偶尔帮乌知义干一点脏活的亲信罢了。
然而哪怕是这样,身份也很牛逼了!
龙武军的兵员不是来自府兵,而是李隆基私人招募的武装。因此兵员多半来自长安和周边州县的市井之徒,其中流氓地痞亦是不少,在本地关系盘根错节。
这些人因为军纪约束,不方便在长安各处捞钱,所以他们其中的很多军官,都让自家的兄弟与亲戚,打着龙武军的招牌,在长安各处欺行霸市甚至是招摇撞骗。
靠着收取保护费,敲诈勒索等方式搞钱。近些年长安治安与社会风气大坏,与之有着非常直接的关系。
这些流氓在那位“带头大哥”的带领下,越混越滋润。平日里就住在龙武军大营内,定期“孝敬”龙武军中大佬。因为他们会搞钱,龙武军高层对这些破烂事,也是睁一眼闭一只眼。
陈玄礼只负责伺候基哥,当然顾不上下面那些破烂事。
其实这些说穿了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因为在长安,靠那点俸禄与军饷,谁还过得下去啊?不靠一些“盘外招”创收,日子过得真是一点滋味也没有。
每次遇到硬茬子,“大哥”和他的手下们,就会搬出龙武军的虎皮,对方多半也就给点钱服软了。
而近期,“大哥”接了一桩大生意,并且要办的事情,还特别简单。说穿了,就是在东市和西市,以及永乐坊附近,专门揪着今年来长安准备参加科举的考生殴打。
有个神秘人天天跟“大哥”接触,每次行动都是日结,从不拖欠。金顺虽然隐约感觉这样的事情有点不对劲,但也没想太多。他们都是这样,大哥说打谁,他们就打谁,其他的不问不管。
而昨天晚上,大哥把他们这八九十号人都召集起来,说今日要干一票大的。干完之后可以拿到的钱,足够他们每个人在长安潇洒过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听到这个消息,在场所有人都兴奋得不行,唯独金顺感觉似乎要出大事,右眼皮狂跳不止。
金顺跟“大哥”提了意见,说他们几十个人跑京兆府衙门跟前围殴集会的考生,明摆着是打官府的脸,这么做似乎有点不妥。自古民不与官斗。
但大哥的意见非常坚决,这次就是要把京兆府尹那个狗官的官袍扒下来,不闹大一点,怎么办得到呢?
再说了,金吾卫都已经被调动到城外了,京兆府衙门里面没有几个能打的,自己这边八九十号人,就算出了什么事,打不过难道还不能跑么?
像之前那样盯着考生打,需要经常盯梢不说,还会被金吾卫的士卒们追赶,最后不得不逃回龙武军驻地!赚的都是辛苦钱!
这次的大活,只要办完了,大家便都轻松了,拿着大笔的钱想怎么浪就怎么浪!再也不必风吹日晒的盯着那些穷酸措大!
大哥慷慨激昂的演讲,让在场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金顺只好乖乖闭嘴,但暗暗留了一个心眼,因为他总感觉事情非常不对劲!
今日一大早,大哥就将他们所有人都召集起来,说今日午时,就在明德坊京兆府衙门跟前动手!大哥要求每个人都准备好木棍,最好是铁棍。到时候出手不要留手,最好能打死几个人,把事情闹大。
不一会,前去打探消息的兄弟回来了,跟大哥说,那些考生果然在京兆尹衙门跟前聚集,要求朝廷罢免郑叔清,口号喊得震天响!
听到这个关键的消息,大哥兴奋极了,恨不得马上就冲过去对着那群人一阵拳打脚踢。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临近午时的时候,大哥一声令下,一众地痞流氓分为三队,每一队二十到三十人,走不同的道路前往光德坊,他们要把那群考生堵在京兆府门前的这片空地上围起来打!
金顺借口说自己腹痛难忍,一定要去茅厕,这才脱离了队伍。他左顾右盼,故意等了一会,才慢慢跟在了其中一队人后面,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的观望着。
然而,当这群流氓的队伍全部经过延寿坊,走在最前面的人已经进入光德坊坊门的时候,延寿坊西面坊门内突然走出来数量不下数百人的青壮队伍,人人手持棍棒,这些人把通往光德坊的路堵住了,有专人劝退行人绕路。
而此时光德坊内某处似乎有人在点烟,远看是一道黑色烟柱,极为醒目。
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的金顺,也被这些人呵斥了几句,不敢再靠近了。
金顺感觉大事不妙,什么也没想,朝着离这里最近的金光门亡命奔逃,他知道大哥和他手下那些兄弟中计了,极有可能很快就完蛋了,长安也不能待了。
金顺猜测之前很多被打的考生应该也是见过自己的,留在长安死路一条。还是看看长安周边各州县有没有地方可以落脚吧。
……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京兆府衙门的大门被人打开,里面的皂吏已经全副武装,手持棍棒列队站好了。
“快进衙门!”
元结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他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杜甫,一马当先的冲进衙门,不明所以的其他考生也从众跟着走了进来,看到衙门前院列队森严的衙役,不敢造次。
看到所有考生都已经跟着进来了,一身盔甲的方重勇大声喊道:
“关门!”
四个身强力壮的衙役,将京兆府衙门的大门给合上了。
“诸位稍安勿躁,听某一言!”
郑叔清走到元结跟前,对他身后惊魂未定的考生们大喊道:
“今日乃是京兆府收拾那些地痞流氓的决战之日,请诸位考生在衙门内稍作歇息。本官之前隐忍不发,便是为了今日给那些人好看,诸位睁大眼睛看好了,看看本官是如何为民除害的!”
郑叔清振臂高呼道。
“诸位,之前是我们错怪郑府尹了。现在不妨在京兆府衙门内稍作休整,待会郑府尹收拾完那些流氓地痞,我们再出去看看也不迟!”
元结转身对着身后诸多神色各异的考生大喊道。到现在,他终于不用再演狗托了。
听到郑叔清与元结的话,京兆府衙门前院内的考生这才安静下来,停止了躁动。他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交头接耳,在院子里随便找了个地方呆着,天然就分成了一团又一团的人群。
京兆府衙门外面,那些到明德坊来,想要殴打考生的流氓地痞们都傻眼了!刚才还在这里集会的外地考生们,转眼就不见了。他们三队人马从不同的方向而来,聚集到这里,按道理说,那些考生不可能走脱,无论走哪条路,都会被其中一队人堵上!
除非……这些人被放进了京兆府衙门!
如果说真是这样的话,那就证明,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
“快撤,从北面延寿坊那个方向走!”
带头大哥高呼了一句,转身就朝着坊门的方向拔腿就跑!
他身后的那些流氓地痞小弟们,都是一脸错愣。待他们反应过来,也跟着带头大哥一样,转身就跑!人人都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
然而,这群流氓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不仅仅是延寿坊,就是西市的市门也被关闭了。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大街,来往如梭的人群,一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了,整条街冷冷清清。
带头大哥看着北面将街道堵死的青壮人群,每个人手上都拿着棍棒,感觉那些人似乎正在不怀好意的看着他们。
而这群流氓地痞队伍的南面,同样是被数量惊人的青壮给堵死了,一百多米宽的街道,被这些人堵得严严实实!
这绝对不止是一个坊的人吧?
带头大哥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看到南北两边的队伍里头,有人拿着小旗和锣鼓,似乎是作为指挥之用的,心顿时沉到谷底。
作为乌氏的部曲,他虽然从未从军,也好逸恶劳不敢上战场,但是见识还是不少的。见到这种架势,他就知道,自己这次绝对完蛋了!
“往北面冲出去,跑回龙武军大营就安全了!”
带头大哥高呼了一句,第一个冲向延寿坊那边聚集的人群。这些由坊内青壮组成的人群,确实是不怀好意盯着他们,因为京兆府已经开出了悬赏:
杀一个流氓,赏钱十贯!如果不能确定是谁杀的,那就按队伍平分。
平日里长安百姓色役比较多,都是免费义务劳动。像这次毫无风险就可以拿钱的情况,当真是不多见!
“打死他们!”
各坊正组织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正是方重勇命金吾卫士卒假扮的青壮。
南北两边的队伍都开始缓慢而坚定的朝着这群人数不超过百人的流氓队伍行进,带头大哥想从北面冲出一条路,还没冲进人群,就立刻被数不清的棍棒给顶了回来!
面对如此泰山压顶之势,这群困兽犹斗一般的流氓们,像是发狂了的猛虎,成群结队一般的冲进如同城墙般厚实的青壮队伍,然后他们便像是冲击礁石的浪花一般,被拍碎,被踢倒在地,被围殴,被打得血肉模糊!
然后如同一张废纸,被人踩踏而过。
“京兆府尹呢?我投降啊!抓我啊!快来抓我啊!你们不是正在抓我吗?”
带头大哥毫无征兆的突然跪在地上,面朝着光德坊的方向大喊道!
随着他们这群流氓逃出了光德坊,随后坊门也被人关闭,导致这些地痞流氓组成的队伍,被人堵在一条还算宽阔的街面上,两侧所有的坊门和横街,都被本地青壮队伍堵死了!
带头大哥的哀求没有任何作用,亦是没有任何人同情。
周边坊正组织的青壮队伍,依旧是在缓慢靠近,将所有企图冲破封锁的流氓逼到越来越狭窄的区域内。
然后围起来打,直到打死为止!
“救命啊!”
“不要杀我!”
“是我错了啊!京兆府呢?衙役呢?快来抓我啊!求你们了!”
“啊……不要啊!”
“郑叔清,我日你XX!”
光德坊外,流氓地痞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就连京兆府衙门里面的人,都能听到那些疯狂的叫嚣,可怜的哀嚎与无力的呻吟。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为什么总有人以为自己打不死呢?”
在京兆府衙门前院听到这些惨叫声的方重勇,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做棋子就该有做棋子的觉悟,一旦失去作用,就会变成弃子。偌大的一个长安城,除了基哥以外,谁还有资格做棋手呢?为什么很多棋子,总以为自己跟棋手一样,可以洒脱自如呢?
小小的一群地痞流氓,仗着有龙武军的关系,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被人蛊惑后,居然还敢在京兆府衙门跟前动土。
是谁给他们的勇气?
此刻方重勇才深刻理解,什么叫做“无知者无畏”。
……
“终南山的山泉水,真是一绝啊。”
看着茶壶中翻滚的茶汤,还有扑鼻而来的香气,李隆基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看着高力士熟练的将茶汤倒入茶杯之中,他忍不住赞许点头。
山中的生活,颇为雅静,他都感觉自己的性子因此淡薄了几分,好似那天上的神仙一般,笑看人间喜怒哀乐。
“哥奴现在是要收网了,不知道如果最后攀咬到左相那边,要如何收场呢?”
李隆基似笑非笑的问道。
“回圣人,这些不过是茶杯里做道场的小把戏而已,闹不出什么风浪来。圣人且看两边斗法就好,朝局依旧在您掌控之中。”
高力士将已经茶水温度稍凉的茶杯双手递给李隆基说道。
正在这时,一个随驾的宦官将刚刚从长安城送来的书信,交给高力士,随即退下。
“圣人……已经分出胜负来了。”
高力士将信拆开,一目十行的看完,随即将信交给李隆基,颇为感慨的叹息说道。
“噢?这动作倒是很快啊。”
李隆基不经意的接过信,一页一页的翻看,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郑叔清这条老狗,倒是有些手段,这一局打得漂亮!”
基哥的兴致似乎很高,微微点头对高力士说道:
“方重勇这孩子既然想科举,那就好好备考吧。免掉他的金吾卫中郎将一职,勒令他在朕寿辰之前,不许出门,在家里好好读书备考。朕可是要点他当状元的。”
“喏,那奴这就回一趟长安?”
“嗯,你亲自去一趟吧。”
李隆基面色平静的点点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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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武军内部的混乱也是取自历史大势,没有必要去讨论这些事情是不是编出来的,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我最近存稿外加要进修创作一类的科目,大概就是每日一更到月底爆发了。
第173章 基哥的寿辰(上)
“天宝初,京兆府尹郑叔清惩办长安恶少。叔清先隐忍不发,后调集里坊百姓千人,将恶少地痞围而歼之,长安风气为之一肃,百姓称快也。”
方重勇家的堂屋内,元结手中端着酒杯,一边说一边得意洋洋的摇头晃脑。
“非也非也,多亏方将军运筹帷幄,这才能一举成功。杜某敬方将军一杯!”
腿脚不便的杜甫,端起酒杯,要给方重勇敬酒。
“诶,都是小事,小事,不必介怀。”
方重勇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跟元结与杜甫二人碰杯。
酒过三巡之后,他这才从袖口掏出两张请柬,递给面前二人说道:
“右相很感谢二位此番仗义执言,明日杏花楼有一场宴会,都是官场之人,说不定科举考官也在其中。二位有诗才,可以试着在其间露露脸。”
这……有点牛逼啊!
二人接过请柬,一时间犹疑不定到底要不要去。
李林甫在杏花楼请客,他本人倒是不一定会去,但一定会有亲信前往招待宾客。
而这次去的人,也多半都是达官显贵,方重勇这份人情,价值千金啊!
只是,元结与杜甫二人平日里一直都在喊着朝廷不公,明日却要成为权贵的座上宾,如此一来,岂不是显得攀龙附凤毫无气节?
“嗯,那我二人就跟着方将军同去了。”
元结微微点头说道,并未在所谓“气节”之事上纠缠。
虽然气节很重要,但是……为了将来当官可以为百姓造福,眼前的攀龙附凤,是可以忍受的。
机会难得,宴会的座位也都是有限的。吹捧权贵的事情哪怕他们不去做,也会有别人去做的,为什么要把这样的机会让给别人呢?
将来他们当权贵了,还可以同情一下底层百姓。换了别人,那可能么?
该怎么去选,是明摆着的。
杜甫也是微微点头,他腿都断了,能不能参加科举都是两说。
搞不好明天去露个脸,就能重获科举资格了呢?
这一次,杜甫的态度比元结要坚决,他觉得不仅要去,而且还要好好表现一下自己的“诗才”!
大唐并没有规定残疾人或者受伤了的人就不能参加科举。
但是一方面考试的强度还是很大,受伤的人可能身体吃不消;另外一方面,考官也很嫌弃选拔残疾人或者是杜甫这样断腿断胳膊的,感觉晦气。
更何况考生还有“面圣”环节,被皇帝看到了也不好。
除非你是钢铁般的关系户,否则在可选可不选的情况下,基本上确定会落榜。
“呃,二位可能是有些误会。某明日并不参加这次的宴会。”
方重勇一脸无奈说道。
诶?
杜甫与元结二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方重勇这是玩的哪一出。
就算别人不知道,难道李林甫也不知道这次能搞定那些流氓,都是方重勇亲力亲为在出谋划策与推进执行么?
连他们这样在考生中穿针引线串联的“狗托”都被邀请了,方重勇怎么可能不被邀请呢?
这一位去了,估计不仅不会坐在普通宾客席,而且还会被李林甫邀请到跟自己同坐一桌。
“圣人有命,已经免去了某的左金吾卫中郎将之职,还勒令某在家安心读书备考,从明日起不得出门一步。
再说了,右相也没有邀请某参加,去了也是尴尬。”
方重勇无可奈何的摆了摆手说道。
左金吾卫中郎将不当也无所谓,但是为什么不让我出门啊!
方重勇也是想不通基哥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次是高力士亲自来传旨,对方还透露了一个“不起眼”的消息:张守珪之子张献诚,已经奔赴河西瓜州担任刺史了,属于破格提拔!
表面上看,方重勇被解职,左相之子去河西担任刺史,这一轮是基哥在敲打李林甫。张守珪惹出这么多事情来,还牵扯到龙武军,竟然一点事情都没有,怎么看都像是与李林甫对垒之后大获全胜的模样。
然而,方重勇却是从高力士的态度看得出来,自己很可能被基哥“重用”,只是不知道究竟会怎么安排。换句话说,这一切都是基哥的权术手段而已。
高力士让方重勇在家安安心心的“备考”,哪里都别去,什么事情都别管!科举的时候好好发挥就行了。
如果没有必要,高力士会这么耳提面命的提醒么?
方重勇感觉,左相或许在不久之后就会倒大霉,只看是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而已。张守珪的儿子提前去河西担任刺史,只能说明基哥暂时没有赶尽杀绝的心思而已。
当然了,这些机密之事,不可能跟杜甫与元结他们说。
“唉,圣人不在长安,也看不到方将军的功绩,这也难怪。长安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金吾卫里面总要有一个替罪羊的,方将军不幸被冤枉了。”
元结无奈又愤慨的说道,为方重勇感觉惋惜。
“小事小事,某现在跟你们一样都是准备参加科举的考生,到时候就看科举的情况如何了,哈哈哈哈哈。”
方重勇干笑道,给杜甫与元结二人倒酒。
元结现在还很青涩,想得也不多。不过有一点他倒是说对了,长安城出现一千多青壮,围殴近百流氓地痞,还把他们全部打死的恶劣事件,总要有个人负责的。
不能是刚刚立下“大功”的郑叔清,也不可能是曾经为基哥冲锋陷阵,劳苦功高又名闻天下,还是基哥亲自册封为“剑圣”的裴旻。
那便只能是不久之后就要参加科举,本身就是基哥推出来应急的“临时工”方重勇了。
临时工,不就是用来顶锅的么?这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龙武军那边的高层,也需要一个明面上的交代。
做了事情,却没有立即得到好的结果,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公平。但前世的时候,方重勇对这样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一点都不觉得基哥这样的上位者,做出类似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好奇怪的。
“来来来,今日不谈国事,只说风月。”
方重勇给杜甫元结二人倒酒说道。
第二天,方重勇将执意要离开这里,到别处租房暂住的杜甫二人送出家门,就看到手里拿着戒尺的王韫秀,依靠在门框边上。
她一边用戒尺敲着自己的掌心,一边似笑非笑的对方重勇说道:
“阿郎啊,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去书房读书备考了呀,可不能整天沉迷于美色啊!”
“备考?备什么考?”
方重勇一愣,将绑在胳膊上的沙袋取下来丢在地上,疑惑问道。
“进士科嘛,第一场考诗赋,第二场考帖经,第三场考时务策。三场考试的先后顺序有时是可以调整的,考完以后,还有面圣环节,要在圣人面前加考一场。而且,这三场是淘汰制,一场不合格,便前功尽弃被淘汰了。
面圣的时候,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被刷下来。”
王韫秀没好气的说道。
自家这位郎君,房事的技巧倒是很纯熟,但对于科举的相关知识却几乎等同于文盲!
“这么说,好像考上很困难啊。那算了,不看了,到时候再说吧。”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说道,又把沙袋捡起来,绑在小胳膊上准备继续锻炼。
“阿郎啊,你能不能上点心,能不能把用来锻炼蛮力的那点时间花在读书上?不临阵磨枪应付一下,搞点面子上的花活,有可能被录用么?那些考官们也不是瞎子啊!”
王韫秀感觉自己就是在干着急。
虽说,科举确实是“非权贵者不得入”,考试不糊名,都是靠着走关系。哪怕是大诗人大文豪也不例外,同样是要行卷求笼罩。
但是,也不能太假了吧!
多少也得在卷子上写点什么吧?
难道自家这位官场经历极为“丰富”的方郎君,真的打算完全靠走关系,科举交白卷?
“现在看也迟了。还不如锻炼一下身体,以后上了战场起码多一分保命的实力。”
方重勇叹息说道。王韫秀还不知道很快就要天下大乱,所以有那样的想法很正常。
不过呢,科举啊,真要考上,没个三五年的复习,根本想都别想。古人不比现代人傻,只是知识面没有那么宽而已。
让方重勇花时间去琢磨怎么考试,那还不如直接躺平跪舔基哥得了。
“是,你说得对。”
王韫秀无奈哀叹道。
“是吧。不管怎么折腾,某的前途都只是圣人一句话的事情,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圣人这次寿辰,还不知道会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呢。”
方重勇心中一阵阴霾,有气无力的说道。
王韫秀也想起韦氏被丈夫毒死的事情,脸上不禁一阵黯然。
基哥又玩了儿媳,只可惜这位儿媳没有环环的容貌与才情,基哥玩过后更空虚了,对其弃之如敝履。
这位儿媳的夫君,也就是未来的唐肃宗李亨,同样是个狠角色,居然不动声色将自己的王妃毒死了。
或许在李亨看来,女人如衣服,破了坏了换一件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远远比不上自己的“宏图霸业”。
基哥的诸位子嗣当中,并非所有人都如寿王一样,是那种挨打了不还手,被老爹戴了帽子也不敢叫的孬种。李亨这次的隐忍,将来会不会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来一出“父辞子笑”呢?
不得不说,非常有可能。
李亨是一个,还有没有其他人呢?
这个问题,恐怕基哥都无法回答,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在长安身居高位,不仅仅是荣耀,同样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方重勇感觉,自己还是低调点好。
“过段时间便是圣人的寿辰了,到时候某会说你抱病在家修养,不方便参加宴会,你就不去了吧。”
方重勇握住王韫秀的小手说道。
“明白了,每天晚上被你这样那样的摆弄来摆弄去,那可不得生病么!”
王韫秀揶揄了一句,轻轻将自己的男人抱住。
“要是有机会的话,争取外放吧。现在的长安,是越来越不能待了。
妾身之前听韦三娘说,十王宅里传出有皇子行巫蛊之事。只是她没有说是谁,也可能是谣言。”
王韫秀压低声音说道,韦氏的死,让她感觉到了长安权力场的残酷无情。
十王宅位于长安城东北角,北面紧靠小儿坊,西面为安国寺,其东面紧靠夹城,通过夹城可以直入大明宫或兴庆宫,所谓“就夹城参天子起居”,就是指他们顺着夹城入宫向皇帝问安。
十王宅内聚集了基哥所有的皇子,“十王”跟“九姓”一样,并非代表确切数字,而是“诸多”的意思。
由于这些皇子均同居一处,一人一个院子,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住在各自的王府内,所以极大改变了宗室内部的政治格局。以至于其间内各种小道消息与隐秘私事,在十王宅内部到处流传。
按照唐制,每个王府都应该置有僚属,本应该跟亲王们朝夕相处。比如说阿娜耶的养父李医官,就曾经是信安王李祎的幕僚,关系非常亲密,可以托付大事!
然而自从基哥分出十王宅后,这些原本属于亲王的僚属,又不能住在十王宅内,便只能住在外坊。史书中记载基哥的子嗣“府幕列于外坊”就是这个意思。
由于亲王与其府僚并不能随时相见,只能向各自的主人通名问安,无法管理王府内部事务,于是这些所谓的王府官,全都变成了闲散之职。但凡有点能力的人,都不愿意去当这样的官职。
基哥是皇子起家,通过政变上位的。因此他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后代,也出一位“李隆基”。十王宅制度的实行,就是从源头上扼杀了这样的可能性。
皇子连亲信幕僚都没有,不能时刻在府里商议大事,这些人如何能造反呢?
“又是巫蛊之祸啊,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
方重勇怀里搂着佳人,看着桑树下斑驳的树荫,喃喃自语的说道。
……
九月初,大唐天子李隆基带着诸多皇子皇孙,回到了长安城。
此时已经是金秋时节,今年虽然是农业歉收,田地里的产出不太好,但长安城热闹依旧,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撇开基哥不提,诸多皇子回到十王宅以后,都是各有心事,也各有忙碌。
忠王李亨,忙着给“病故”的旧王妃韦氏办丧事,同时张罗新王妃的婚事。
棣王李琰,关着院门,不许任何奴仆出入,忙着整顿家事。
颍王李沄,忙着逛长安东市,买了好多西域宝刀,宝弓这种装饰性极强,却又没什么实用价值的兵器。
唯有寿王李琩,小别胜新婚,沉浸在与新王妃韦三娘的甜蜜重逢之中,丝毫没有感觉到十王宅的憋闷。
这天夜里,经过了一场畅快而令人沉醉的鱼水之欢,韦三娘脸上带着慵懒的媚笑,卷缩在寿王李琩怀里,二人低声说着私密话。十王宅中皇子与王妃关系最好的,就是他们两人了。
不得不说,寿王没有权力欲望又内心柔软,确实很容易得到无知少女的垂青和怜爱。
“阿郎,忠王妃韦氏被毒杀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韦三娘对李琩小声问道。
“不是病故……的么?”
李琩将韦三娘紧紧抱住,压低声音询问道。
“妾身猜的,她肯定是被毒杀的。因为妾身在她病故前几天还带她去看病了的,当时她的情况还算好。”
韦三娘继续说道:“十王宅内还有巫蛊的传言,只是没说是谁,但好像是诅咒圣人的。”
“以后这样的事情,不要打听,不要管,就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李琩有些紧张的说道,他又想起了某些不好的事情,内心沉到谷底。
李亨的王妃韦氏是怎么死的,十王宅知道的人或许不多。但大差不差,很多明眼人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毕竟这位倒霉的王妃,被自己那位称之为“圣人”的禽兽老爹搞大了肚子,已经不什么一个秘密了。
这禽兽都六十了,怎么还不死啊!
李琩在心中暗暗抱怨道。
关于基哥到底喝不喝酒,转载一篇文章以示参考
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危及长安,唐玄宗携家带眷仓皇逃蜀。当逃亡队伍进入通往成都的斜谷地带时,管伙食的知顿使韦倜从农家给主子弄来熟酒一壶,在马头前跪献了四次,玄宗始终没接,并对他说,我戒酒四十年了,不信你问高力士。
晚唐名相李德裕所著《次柳氏旧闻》,最早记载唐玄宗戒酒一事。据记载,韦倜当时很害怕,以为主子误为酒中有毒不敢喝,就换了一个容器,可唐玄宗还是没接酒,说他刚当皇帝时“尝饮,大醉损一人,吾悼之,因以为戒”。就是说,他曾在酒宴上因喝酒伤人,从此挂杯不喝了。宋代王谠的《唐语林》添油加醋地写韦倜“自引一”,也就是自己先喝了一大杯后,仍然没有把酒献出去,以示玄宗戒酒态度的坚决。
唐玄宗的酒量究竟有多大?《唐语林》记载了他当潞州别驾时的一个酒事件,佐证了玄宗的酒量。有一年的暮春,有好几个豪家弟子游昆明池。正在喝酒时,唐玄宗戎服臂鹰,疾驱至前,几个人都很不高兴。忽一少年持酒船唱到:今日宜以门族官品自言。当酒传到玄宗跟前时,他大声说:曾祖天子,祖天子,父相王,临淄王李某。几个豪家子弟当时就震惊了,唐玄宗连饮三银船,尽一巨馅,乘马而去。这里的银船,不是渡人的船,而是唐代喝酒时使用的银质船形酒器。看当时玄宗喝酒的潇洒场面,这样的酒器不应该比现在的高脚杯容量小。
这个故事也说明,唐玄宗没当皇帝时,他不但会喝酒,而且酒量不在常人之下。那么,他当皇帝后,是否真如本人所说的挂杯了呢?《资治通鉴》在讲述玄宗与诸弟兄友好相处时说:开元二年(公元714年),“诸王每旦朝于侧门,退则相从宴饮”,“于殿中设五幄,与诸王更处其中。或讲论赋诗,间以饮酒、博弈、游猎。”开元八年(720),玄宗禁止诸王与群臣交往,薛王李业的小舅子违犯了纪律,李业及其妃吓得惊恐万状,玄宗不但没责怪,反而“与之宴饮”。此时的玄宗至少与众弟兄喝了不少的酒,说他刚刚执政就戒了酒,似乎没人相信。
唐玄宗所说的喝酒伤人,也许就是期间发生的酒事故。之后的岁月到逃亡成都,他真的滴酒不沾吗?当时,民富国强,财政富裕,一旦节日或有喜事,玄宗就大摆宴席,召来四方官僚,一醉方休。开元二十年(公元732年)的四月,他就曾宴请百官于上阳东洲,把一群人喝得东倒西歪,还对喝醉酒的大臣赐予衾褥,肩舆以归。如此宏大的酒席,众人如此尽兴,他不喝,光让别人喝,似乎不是玄宗的性格。
从李白、杜甫等人的诗句中得知,喜欢喝两杯的人,都爱在写诗时显摆两下,唐玄宗也不例外。《全唐诗》也录有几首唐玄宗的酒诗,但由于水平一般,广泛流传的极少。比如,开元十七年(729年),宋璟、张说、宇文融荣升高位,同日上任。唐玄宗下诏设馔,会百官于尚书省东堂,他赐诗中的“乐聚面宫燕,觞连北斗醇”、张说和诗中的“菊花吹御酒,兰叶捧天词”、宇文融的“飞文瑶札降,赐酒玉杯传”,都是描写的饮酒场景。这至少说明,唐玄宗的日常生活是与酒息息相连的。
《唐语林》记载的一个喝酒行令的场面,则说明唐玄宗真的沾过酒:开元年间,玄宗曾与内臣宴饮,作历日令。至高力士行令,他挟起一大块肉,塞入黄幡绰口中,说:“塞吉穴”,黄幡绰遂取玄宗席前的金叵罗纳入靴内,说:“内财吉”。金叵罗一物,李白在《对酒》中有“蒲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之句,它是唐人喝酒时所用的金制大口扁形酒杯。如果玄宗不喝酒,他面前放这玩意儿干嘛用呢?这则故事说明,唐玄宗不但喝过酒,而且还时不时和高力士等宫内近臣同饮,高力士之流是知道玄宗有酒瘾的。
五代王仁裕所著《开元天宝遗事》也记载不少玄宗喝酒的新鲜事儿。其中的《醒酒花》说,“明皇与贵妃幸华清官,因宿酒初醒,凭妃子肩,同看木芍药”。《风流阵》说,“明皇与贵妃,每至酒酣,使妃子统宫妓百余人,帝统小中贵百余人,排两阵于掖庭中,曰为风流阵”,此外,唐玄宗的内宫中,还有一个他最喜欢的收藏品--自暖杯,这是用来煮酒的酒器具。《开元天宝遗事》虽然是一部笔记体的史料,故事性很强,但与《唐语林》所说玄宗饮酒之事,有着前呼后应的因果关系。
对于唐玄宗的滴酒不沾,白居易同样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他在《长恨歌》中有两句描写玄宗醉酒的诗句:“金屋装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意思是,(杨贵妃)在深宫梳洗打扮好,娇媚动人地去伺候君王。玉楼中宴会完毕,皇上带醉入了寝。如果唐玄宗真的戒酒了,白居易还这样写,的确是一个不小的败笔,作为久居官场的白居易,怎能会让别人贻笑大方?诸多史料说明,唐玄宗当皇帝后不管是否喝死过人,饮酒倒是经常的事,戒酒之说则是一个真实的谎言。
那么,唐玄宗为什么要假装戒酒呢?一是韦倜献酒不是时候。韦倜作为内宫管伙食的干部,他肯定知道主子是喝酒的,不过这次他拍马屁拍错了地方,此时的玄宗,正夹着尾巴拼命地逃,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嫔妃子孙性命难保。逃亡队伍走到咸阳集贤宫时,如果不是杨国忠急忙从集市上买个胡饼献给玄宗,说不定肚子还饿着呢。国破家亡的危局下,过惯好日子的唐玄宗,连一个下酒菜都没有,这酒,真没心情咽。
二是刚刚缢死了杨贵妃。唐玄宗的逃亡队伍先过马嵬坡,再进入斜谷,韦倜献酒时,马嵬坡缢死杨贵妃的场景,依然在玄宗的脑子里不时闪现,这个女人,是他晚年的精神寄托和心肝宝贝,在华清宫,和他小酌对饮的,是这个女人;在沉香亭,和他醉酒嬉戏的,也是这个女人。在杨贵妃面前,他一个堂堂的皇帝,似乎沦落为一个陪吃、陪玩、陪喝的“三陪”男人,如今,这个女人被弄死了,玄宗的心,真如刀削斧砍一般,如果此时再端起酒杯,怎能不想起对饮成双的往事,岂不是伤疤上撒盐、心肝上插刀吗?这酒,真没法儿喝。
当时,唐玄宗编造这个谎言,还不忘耍了一小手儿,显得非常胸有成竹。据《次柳氏旧闻》记载,玄宗向韦倜说明拒喝理由时,指着高力士及近侍者理直气壮的说:“此皆知之。”在玄宗面前,高力士之流不过是一群言听计从的哈巴狗,主子说戒酒了,他们肯定说滴酒不沾、早已挂杯;主子说戒四十年了,他们肯定会掐指佯算,频频点头。如此低级的谎言,李德裕竟然高歌:上孜孜儆戒也如是。富有天下,仅五十载,岂不由斯道乎?
一段戒酒的谎言,隐藏了多少难言之隐,一个动人的故事,留下了多少启示。如果唐玄宗少去几趟华清沲,头天晚上少陪贵妃喝两杯,第二天早朝时,准时开门上班,还用后来得着挖空心思编造谎言?
第174章 基哥的寿辰(中)
李隆基的寿辰在九月十一,既然是朝廷要办寿宴,那宴席肯定是离不开酒的。
大唐管理酿酒的部门,叫“良酝署”。
根据《通典》记载,“良酝署”掌供五斋、三酒,设“令”二人(正八品下),“丞”二人(正九品下),其余人员还有“府”三人、“史”六人、“监事”二人、掌酝”二十人、“酒匠”十三人、“掌固”四人。
由此可见,良酝署机构规模可一点也不小,归到礼部管辖。
九月十日的时候,良酝署里自上而下忙得不可开交,将压箱底的酒水都搬了出来,送到兴庆宫的专门库房,准备在明天的酒宴上使用。
这天夜里,几个宫内宦官,将明日宴会时皇帝那一桌所用的酒,搬到了勤政务本楼的书房里。大唐天子李隆基看着这些尚未开封的美酒,不知为何陷入呆滞当中,看着这些外观平平无奇的酒坛子发愣。
“圣人?圣人?”
高力士在李隆基身边轻声呼唤道。
“开元二年,诸王每旦朝于侧门,退则相从宴饮。朕于殿中设五幄,与诸王更处其中。或讲论赋诗,间以饮酒、博弈、游猎,何其快哉。”
李隆基忍不住叹息说道。
“李白赞不绝口的剑南烧春,圣人要不要尝尝?”
高力士压低声音问道。
“嘿嘿,你这老奴!”
基哥露出坏笑,二人将一坛酒的酒封拆开,顿时一阵难以言喻的酒香弥漫开来,让人就想忍不住马上就把这坛酒全部喝下去!
“明日生辰,过的都是场面,是客套,一点滋味也没有。
朕宁可与力士在此小酌。当真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啊。”
基哥感慨了一番,让高力士倒酒。后者先给李隆基倒满,随后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将其一饮而尽。
“力士太过谨慎,这酒里如果有毒啊,朕只要随便闻一下就知道。”
李隆基嗤笑的摆了摆手,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对高力士询问道:“方全忠回长安了么?让他来一起喝啊。过去的旧人,现在真是不剩下几个了。”
“回圣人,方全忠还在路上,岭南到长安路途遥远,颇有不便。”
高力士慢悠悠的说道,没有再给自己倒酒了。
李隆基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这样吧,把他独子方重勇叫来,陪朕喝酒,反正他不是就住在兴庆宫后门嘛。”
皇帝是任性的,思维也是发散的,想一出是一出。不过这些年大唐一直在开疆拓土,周边蛮夷普遍臣服于基哥,所以这位大唐天子对于身边人,对于身边的大臣都还是比较宽容的。
主要是他觉得没有任何人可以撼动他这个皇帝的权威!
因此,自然不吝啬表现出所谓的“大度”。
深夜把亲信臣子的儿子叫来兴庆宫喝酒,这种事情虽然很不可理喻,但实际上也不过是日常的一件小事。以基哥现在自认为天下无敌的心境,对这些事情并不是很在意。
“那奴这便去一趟永嘉坊。”
高力士对着李隆基行了一礼,随即退下。
等他离开后,李隆基脸上才换上阴霾,低头看着酒坛子深思。
自己所信任的人,全都是外臣,子嗣当中,无论是谁,他内心都是带着深深的戒备。
基哥夜深人静心中寂寞的时候,哪怕他找个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亲信之子套套近乎,也不愿意跟自己那帮孝子贤孙们说一句话。
这,果然就是作为帝王要付出的代价么?
李隆基心中阵阵悲凉,他曾经跟自己的兄弟是多么亲密,可惜那些人,也都一个个的离开人世。
至于为什么他们关系亲切,那当然是因为这些人都无法威胁到他的皇位,也都远离了政务啊!
这些年,基哥已经不想听到“太子”二字。因为他知道,只要立了太子,那么朝中就会有人开始以太子为核心聚拢过来,形成一个新的团体。
这个团体,把太子推上皇位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地方上边镇造反对基哥的威胁。
李隆基明天就整整六十岁了,如果有人将他下毒毒死,收买太医发丧说是病逝,再让太子上位,再封锁消息,朝野沆瀣一气改朝换代……基哥根本不敢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他感觉人人都是贼,都有可能从忠臣变成贼!
太子什么的,等寿终正寝之前再说吧。
李隆基自嘲一笑,他才不管那么多呢。如果这国家强盛,却又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件东西好不好的前提,首先是要看属不属于自己,这才是评价的前提。
正在思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高力士已经把方重勇带到了。
“几年不见,你何以长得如此魁梧?”
李隆基再次见到方重勇,简直快要认不出来了!
如果不是对方的脸型跟方有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都怀疑高力士有没有找错人。
“回圣人,河西那边流汗多,吃得也多,所以长得快了点。”
方重勇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其实他就是被阿娜耶照顾得比较好,营养跟上来了而已。
“来,陪朕喝两杯。”
李隆基让方重勇坐在自己对面。
高力士给方重勇倒了一杯酒,对其不动声色的使了个眼色。
“朕明日寿辰,也给你发了请柬,你有没有什么礼物献给朕啊?”
李隆基笑眯眯的问道。
“那个自然是有的。”
方重勇感激的看了高力士一眼,要不是高力士提醒要带礼物,他还真不记得这件事。
而后者将身边的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有一个酷似方重勇前世“地球仪”的东西。
这玩意用羊皮填充碎布做成。羊皮上用黑色线条勾勒出了一副简陋的地图。海洋的部分,涂上了蓝色的颜料。
“微臣在沙州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据说是从大秦那边来的。
他说他是从广州番禺出海,沿着东边一直航行,到过许多奇异的地方。然后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居然到达了大唐西边很远的大秦(东罗马),又从西域来到沙州。
当时他已经穷困潦倒且身患重病,便将此物典当换钱。结果还是没有治好病,最后死在了沙州。
罗城里做典当生意的掌柜看此物很是不凡似乎是一张地图,便将其献给了沙州府衙。微臣不敢居功,将此物献给圣人祝寿,聊表寸心。”
方重勇恭敬的叉手行礼说道。
“噢?原来我们所在的地方,还真的是圆球啊。”
李隆基顿时来了兴趣,不过却并未像方重勇所预料的那样露出“极度震惊”“不可思议”“跪哭喊爹”之类的失态表情。
“回圣人,那人所说所经历的怪事,微臣感觉不太可信,但细细想来却又有些道理,故而将其献给圣人,也是不知真伪,不敢妄下定论。
圣人看完一乐便好。”
方重勇谦逊的说道。
地球仪这种事情,随便搞搞就好了。
万一基哥心血来潮,让他方衙内领着一千人乘船从广州出来,再从河西回来,那不歇菜了么?
摊子铺大了就没法收场了!
不去,是欺君,是胆怯,甚至可以说居心不良故意哄骗圣人邀宠。
去,以现在的航海条件,基本上环球航行会十死无生。
哪怕排除一切困难,路上有神仙庇佑真的回来了,估计也已经是十年之后,大唐那时候有没有起战乱都要两说!
所以方重勇把“地球仪”上的地图画得很潦草,除了大唐与周边地方,外加西域更西面的西亚、地中海地区看起来还像是那么回事,其他的几乎都是瞎编。
“一行大师就说天圆地方的盖天说大谬,并为朕制定了一部大衍历作为大唐历法,称浑天说为正理。
朕本来还将信将疑。如今见到此物,方知一行大师所言不虚。”
李隆基哈哈大笑道,脸上的表情很是敷衍。显然,已经六十岁的他,对于追求这些知识,已经是兴趣缺缺了。
其实方重勇不知道的是,唐代一行大师在制作《大衍历》时,特意挑选了13个点,来观测北极星的高度。
其最南端在方重勇前世的越南境内,测量出北极星角度约为17.07°;最北端在方重勇前世俄罗斯境内,测出北极星角度为52°,由此发现了纬度。
一行还测量了地球子午线一度的弧长,已经是明确知道地球是圆的了。
事实上,基哥当年命令太史监南宫说等人在黄河南、北两岸的平地上观测太阳的影子和北极星的位置。从而计算出地球的直径,换算过来以后,大约为18333千米。
这个数字虽然误差极大,但数量级却又是正确的。
天文走到这一步,在封建时代可谓是登峰造极,于是基哥的耐心就没有了,因为哪怕再弄下去,这些东西无法给他带来实际的利益和超规格的享受。
收到方重勇这份特别的“礼物”,李隆基是既高兴又失望,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又开始感慨岁月催人老。
“你想不想继续担任金吾卫中郎将呢?朕觉得你这一个多月以来,做得还不错。”
李隆基忽然抛出一个甜蜜的诱饵出来。
“回圣人,微臣就是怕耽误圣人的大事。金吾卫非同小可,微臣这样的人岂能当金吾卫中郎将?”
方重勇诚惶诚恐的说道。
李隆基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事实上,他也就试探一下而已,哪怕方重勇说自己想当金吾卫中郎将,基哥也不可能同意。
临时工的时候用一下得了,如果换正式职务,怎么可能让方重勇领金吾卫呢!
南衙十六卫,是一个非常讲究“按资排辈”的地方,只看看前任左金吾卫中郎将李宓与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就知道,能不能打仗另说,都是老资格!
虽然基哥知道南衙因为府兵制度崩溃的原因已经彻底废了,但这里却是长安权贵圈子镀金的地方,让方重勇在这里身居高位,不合适。
“有道理,难得你这么清醒,果真是年少有为啊。”
李隆基莫名其妙的感慨了一番,随即继续说道:“那这样吧,等科举考完了,你来兴庆宫找高力士,到时候朕会给你安排一个差事。”
看他毫不在意的模样,方重勇也只好拱手行礼道:“谢圣人恩典,圣人保重龙体,微臣不敢打扰圣人休息,这便告退了。”
方重勇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李隆基内心得到了极大满足感。
基哥就是喜欢臣子们在他面前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他老了,也不复当年的雄心壮志了。
礼贤下士什么的,已经没有兴趣去装样子了。上下尊卑有序,这才是基哥心中理想的情况。
一个臣子在基哥面前不知尊卑,会让他感觉难堪,感觉此人不受控制。进而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威胁。
他便会想把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慢着,朕还有件事想问你。”
李隆基抬起手,拦住正想离开的方重勇。
“圣人请问,微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这次围杀长安城的那些流氓地痞之前,你如何知道,他们必定要在京兆府衙门跟前闹事呢?”
李隆基忽然饶有兴致的询问道,他也不说他是怎么知道内情的。
“回圣人,引君入瓮而已。他们不来,那微臣就再设一个套。微臣不断的设套,他们总有来的时候。
多亏圣人庇佑,微臣只试了一次,便成功了。”
方重勇躬身行礼说道,低着头不看李隆基。
“这些人跟龙武军有些关系,你知道这件事么?”
李隆基沉声问道。
“回圣人,微臣眼中,这些人都是无恶不作的长安地痞流氓。
至于他们跟龙武军有没有关系,甚至根本就是龙武军的士卒,那都不是微臣应该考虑的事情。
这些人如今已经伏诛,圣人居住的长安也恢复了太平,当真是可喜可贺。”
方重勇一板一眼的回复说道。
“去吧,说起来还是朕打扰你休息了呢。”
李隆基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方重勇快滚。
等对方离开后,他才若有所思的看着高力士询问道:“力士觉得如何?”
“此人有勇有谋,亦是知道进退,可堪大用。
更重要的是,他是方全忠之子,有其父之风。”
高力士叉手行礼说道。
“对啊,那你明日跟哥奴说一声,点方重勇为状元,不给他官职。让他给朕当三年宿卫吧,反正进士等待吏部选官,不也要三年时间么?”
李隆基很是随意的说道。
“圣人,宿卫会不会起点太低了?”
高力士小声问道。
“不低啊,朕打算从龙武军中抽调精锐,单独成一军,担任兴庆宫的宿卫。”
李隆基抱起双臂,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次长安地痞流氓闹事闹这么大,让他对龙武军的堕落,产生了一丝担忧。
但是现在大唐的盘子太大,龙武军的构成也太复杂,很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改也不太好改了。
反倒是从龙武军中再抽调出一部分,比如说五百人一个营的编制,来负责兴庆宫的安保工作,由信得过,与外朝牵扯较小的人来负责,会更高效,更安全。
这样基哥就可以放心的玩乐了。
第175章 基哥的寿辰(下)
方重勇心中的皇家寿宴,应该是沉闷而压抑的。
一个会场分成若干张桌子,不同的宾客,坐在属于他们的座位上,不得逾矩。
宴会会场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虚伪的笑容,跟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坐在一桌,然后小心翼翼斟酌着到底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要时刻注意有没有人在旁边偷听。
味同嚼蜡一般吃着美味佳肴,喝着各色美酒。然后听基哥训话,胆大的再赋诗一首,阿谀奉承一番。
吃完以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倒头就睡,或者去茅厕里一次吐个够。
然而,当宴会召开的那一天,方重勇见识过基哥的豪奢与艺术家的境界之后,却彻底看傻眼了!
整个兴庆宫,划出四分之一的场地,摆上了流水席,搭起了舞台,整个背景底色,以红色、金色和白色为主。工部派专人,以兴庆宫原有结构为蓝本,在里面架构了新布景,将宴会场地装饰得美轮美奂,充满了道家的飘逸气息,但里面又不缺皇家的奢华。
每天都是晚上开席,清晨散去,灯轮与幕帘交相辉映,烛光与金光绚烂夺目。为什么要说“每天”呢?
因为根据小道消息,基哥笃信道教,讲求“九九归一”,所以这场生日宴会,要足足开上九天!
至于为什么要晚上开宴会,那纯粹是因为夜晚灯火更为耀眼,更有艺术气息,更对基哥的胃口罢了。其他的事情,不在基哥的考量范围之内。
从宫门开启的那一刻开始,就有长安城内各坊中的舞女,穿着样式各异的漂亮衣服,在搭好的台上跳舞。而梨园的乐队分了三班,一班弹唱累了,就换下一班。
各地出名的曲子,都会依次奏响,并且风格多变,几个时辰不重样!
白昼失去光彩,黑夜却被妆点得宛若白昼!
进场内吃饭的勋贵、官员乃至西域胡商,每天都超过了千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好像菜市场一般!
那如如梦似幻的雅致场景,又充满了喧嚣繁华的庸俗气息,两种互相矛盾的气质,竟然完美的融合到了一起。到了这里的人,就像是会被其中美妙而荒诞的氛围感染一样,变得迷乱,放肆,狂妄,本性毕露!
基哥来者不拒,十分大度。只要是有请柬的人,无论身份都可以进入兴庆宫的宴会会场。至于安保工作,基哥根本不相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这个节骨眼暗杀他。
一切都交给了陈玄礼负责,没有什么特别的交待。
来参加宴会的人不仅不畏惧皇家的权势,反而一个个都忍不住要放浪形骸,把酒水泼到别人身上的混球比比皆是,一点都不在乎这些美酒价值千金。更是不缺喝多了酒,一言不合就动手“比划”的浑人。
而这些瞎胡闹的人,最后也不过是被执勤的龙武军士卒赶出兴庆宫而已,根本就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方重勇看到一个穿亲王服饰的年轻人,抱起一位正要离开兴庆宫的妙曼舞女就亲,那位舞女也不客气,跟他打情骂俏,双方在大庭广众之下又亲又摸的,恨不得马上就要燃烧起来,场面不堪入目。
事后打听,这位亲王似乎是李隆基的十六子永王李璘。
然而,就算如此放荡的场面,基哥看到了也只是哈哈大笑,让高力士过去“教训”了永王几句就不再搭理了。
兴庆宫原本有个作为亭台附属物的小水池,长宽各一丈,数尺深。最近也被抽干了水,重新铺上石板,在里头倒入北苑所种植葡萄所酿造的白葡萄酒,老远就能闻到美酒的芬芳。
宾客们想喝酒的,拿着酒壶在里头自己打酒就行了!
李白也在这里,方重勇看到他一边喝酒,一边跟几个文人模样的人吟诗作赋,只是太远了听不清到底是在说什么。单看他们的表情,大概都有点得意忘形,李白连靴子都脱下来了。
“唉!这真是大唐盛世啊!”
看到宾客们沉醉其中,仿若疯癫的一幕,方重勇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朕的寿宴,你为何愁眉不展呀。”
方重勇身边响起基哥的戏谑之音。
“请圣人恕罪。”
方重勇条件反射一般的叉手躬身行礼道。
“诶?这是哪里的话。今日那些把酒水故意泼到别人身上的,朕都不予怪罪,又怎么会怪罪于你呢,哈哈哈哈哈哈!”
李隆基似乎心情极好的样子,故作不悦,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
他刚刚还在舞台上表演了一番,弹奏了一曲《广陵散》,现在正是兴奋的时候。演奏之时,发髻都已经解开,基哥摇头晃脑的沉醉其中,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青春岁月。
普天同庆啊,这才是真正的普天同庆。
李隆基对六十大寿的宴会感觉很满意,让他看到了一幕人间的幻境。
基哥就是想看别人笑,因为,他现在几乎都不会真笑了!
只有看到外人欢乐的时候,他被这种情绪所感染,才会不自觉的感到欢乐。
忽然,方重勇看到李隆基面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住了,肌肉紧绷,面色渐渐阴沉。
不断转动的灯轮,将明暗不同,色彩各异的光芒映照在这位大唐天子脸上,似乎在暗示他内心的挣扎与斗争。
方重勇顺着基哥的目光看去,发现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站在一张条桌前吃东西,相谈甚欢的样子。
“阿郎啊,妾身跟你说呀,整个宴席里头啊,这个樱桃酥酪最好吃了,冰冰凉凉的,甜丝丝的。妾身拿起来就停不住嘴。”
说话的这个年轻女孩,正是新任的寿王妃韦三娘。而她身边的那位男子,正是杨玉环的前夫,寿王李琩。韦三娘身上好像有用不完的活力,她可以用自己的办法,调动已经心如死灰的寿王,让他感受到人间的喜怒哀乐。
说到相貌,韦三娘远不如艳压群芳的杨玉环。但她身上的乐观与活力,还有与生俱来的天真好动,却又是杨玉环不能比的。
被爱情滋润的韦三娘,顾盼生辉,带着谜一般的飞扬神采,一颦一笑都别有魅力,李隆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了。
世间那么多苦难,这样的女子似乎一点都察觉不到,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意,只是用心享受着现在的好日子。
就好像哪怕知道明天穷得要饭了,今天她们也会开开心心的端起饭碗,坐到餐桌边上好好吃饭。
“现在已经入秋了,吃凉的东西对身体不好,容易生病。”
寿王李琩柔声对韦三娘说道。
“虽然的确对身体不好,但是真的很好吃呀。妾身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吃一点,心情就会好起来了。
来,阿郎不要躲,妾身喂你吃呀!不许躲!张开嘴!”
韦三娘笑嘻嘻将白瓷碗的樱桃酥酪挖了满满一勺子,就这样简单粗暴塞到寿王李琩的嘴里。
等他吃完了以后,冻得牙齿都打颤。
两人相视无言,韦三娘眼波流转,对寿王抛了个媚眼,随后二人都哈哈大笑,旁若无人握住彼此的双手,感受到了彼此之间互相拥有的幸福,根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个人正在死死盯着他们。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李隆基的心被深深刺伤了!
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快活!过六十大寿的明明是朕才对啊!
为什么韦三娘脸上的笑容,可以这么美丽而真挚?
李琩这个废物,为什么总可以拥有好的女人?而朕富有天下,为什么就没有呢?
基哥感觉自己下半身好像有火焰在燃烧,在激愤之下,他身体内,那早已失去活力的部分,此刻却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为什么没有女人在朕面前这样笑过?为什么她们都像是妖精一样,只为了榨取而献媚。
为什么没有一个女人真正关心他这个大唐天子过得好不好,活得快不快乐?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李隆基紧紧的握住拳头,死死看着寿王李琩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嫉妒与怨恨。
他想起当年在灵州的时候,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杨玉环在马上奔驰,跑累了二人就在草地里野合,放肆而张狂,充满了野性的生机。
那是多么的潇洒,多么的快活的一段日子啊!
然而比起眼前这一幕,他却感觉那里头又差了一些东西,他也弄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但是基哥知道,在某些方面,他已经输给了这个自己最看不上的儿子:寿王李琩。
千金难买朕快活,究竟什么是快活?后宫那么多后妃,这些女人,莫非都只是生孩子的工具而已么?
一时间,基哥心中充满了妒忌、羡慕、遗憾、悔恨、惆怅等复杂又矛盾的心情,只想放声狂笑后痛哭流涕。
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逐渐淡漠,以至于最后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你说,朕是不是一个孤家寡人呢?”
李隆基忽然叹了口气问道,看都没有看方重勇一眼,只是看着远处高耸又不断转动的灯轮发呆。
“圣人富有四海,何来孤家寡人一说呢?”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拱手答道,他当然知道基哥为什么不高兴了。
因为基哥在寿王与韦三娘身上,看到了一种叫做“真爱”的东西,这是他从来都不曾拥有的,也是所有帝王的奢侈品。
那是当年在河西的时候,阿娜耶一次次满脸纠结,又殷勤的给他方衙内身上披挂皮甲,送君出征送到城门口时的守望相助。
一如当年西汉某位皇帝口中的“故剑情深”!
汉宣帝是幸运的,他起码还有一把“故剑”,不至于迷失在绝对权力的支配之下;而基哥的不幸在于,他的后妃虽然多,却连一把“故剑”都没有。
只是这话不能说,起码不能现在说。两世为人的方重勇,很明白什么时候应该明哲保身。
祸从口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压制自己的表现欲。
“你还年轻,很多事情都不懂。你根本不明白朕心里想什么。”
李隆基有些失落的摆了摆手说道。
“请圣人恕罪,是微臣无能。”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去吧,多吃点多喝点,看上哪个歌姬舞女,直接抱回去玩就行了。在这里,你想怎么快活都行。”
李隆基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转身便走了。
“再老实的人,如果老婆被抢了两次,也会发狂的。
不要逼迫老实人啊。”
方重勇看着基哥的背影,轻叹一声自言自语说道,不知道要怎么吐槽才好。
但愿,这次基哥可以压制自己的欲念,不要玩出火来啊。
……
“妾身听人说,兴庆宫里的灯轮,有几十丈高!还有什么酒池肉林,东西都吃不完,是真的么?”
阿娜耶好奇的睁大眼睛,目光灼灼的看着方重勇问道。那表情好像在说:明天是最后一天,你就带我去看看吧!
“我不止一次看到舞女在里头被人摸屁股脱衣服。你这样姿色的,进去不要一炷香时间,衣服就被人扒光了,还是省省吧。”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将一瓣来自杭州富阳县的贡橘,塞到阿娜耶小嘴中,堵住不让她继续说话。
“这些事情,圣人都不管么?”
王韫秀一边吃橘子,一边皱眉问道。
这次宴会当中出了很多幺蛾子,比如说有人居然在酒池里溺水了!还有舞女被人带出兴庆宫,双方没有谈好嫖资,后来舞女跑到京兆府衙门报案的!
至于宴会当中女人被揩油的那更是比比皆是,在那样疯癫猖狂的宴会氛围下,不少人都在拍手叫好。
“圣人啊……圣人大概很忙吧。”
方重勇叹了口气,从这次的宴会当中,他看到了大唐的亡国之兆,只是现在说出来,估计没什么人会信吧。
“两天后就是科举第一场了,阿郎有信心能过么?”
王韫秀一脸疑惑的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这一位,自从李隆基寿宴开始,就完全没翻过书。
“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写诗根本没什么难的,我张口就来。”
方重勇大言不惭的说道。
“你这盲目自信,当真是……”
王韫秀痛苦的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已经对方重勇无语了。
“对了,你家那个小表哥叫什么来着?”
方重勇忽然问了王韫秀一个奇怪的问题。
“小表哥?李揆么?”
王韫秀想起来是谁了,她这位“小表哥”,当官的瘾可不小,不过自从上次科举因为皇帝放话不许录取而未中后,科举就一直没什么进展。
可谓是年年不中年年考。
“明天请他来吃个饭,我有事情跟他说。”
方重勇微微一笑说道。
第176章 “皆大欢喜”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就一次,就这一次,以后绝对没有了。”
“真的不行,这么做我就不纯洁了,和那些不知羞耻的人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这种事情,也就那么回事。忍一忍就好了。”
自家书房里,方重勇面色古怪看着许久不见的李揆,对这位王韫秀家的“小表哥”,拒绝自己的提议感到很奇怪。
大唐的科举,只能说懂的都懂。没有后台帮忙,那么你是绝对不可能中第的。
但是有后台也不一定可以,因为后台之间也有利益交换,彼此之间如何取舍,是个很大的学问。
这个时候,就要看考生自己的本事了。无论是本身的实力还是盘外招,你都得会一点。
所以这个科举,你说它不公平,那确实从上到下都是套路;只不过从某个角度看,它又特别“公平”,符合封建时代的竞争规则。后台与家世,也是自身实力的一部分。
“其实吧,某这么做,也是帮你的。毕竟,你也是某娘子家的表亲呀。”
方重勇一脸高深莫测的说道。
“妹夫,别玩了。你去参加科举,中第那还不是十拿九稳啊,你都是当过刺史的人了,如果没中,那朝廷的脸都要丢尽了,这科举说不定都要大变革,你这是要把一群人都给玩死啊!”
李揆苦笑哀求道。
方重勇说他能中第,甚至能中状元,李揆都深信不疑。
凭着对方过往的资历,圣眷,背景家世,毫无疑问都是没人能争得过他的。就算他没中,圣人问一句,就能立刻“纠正”过来。
只是,你连考试都不去,还找人代考,是不是太嚣张了点?
“某不是在玩。明日你代替我去考试,只要某能够中状元,那些考官们都会知道你背景厉害,明年科举,你中第就会易如反掌一般了。”
方重勇很是笃定的说道,这话直击李揆这些年科举的痛点:他已经上了科举黑名单的人。在没有被“洗白”之前,永远不可能考上。
至于李揆为什么会上科举黑名单,那自然是当年为基哥“一日杀三子”的那三个倒霉蛋抬棺而导致的。
而这次他作为“枪手”替方重勇去考科举,只要能中状元,那么这些考官和礼部和吏部圈子里面的官员,都会知道此人有圣眷,下次科举中第的机会就很大了。
听到这话,李揆也陷入沉思。他当然知道这几年自己倒霉,并不是因为考不上,而是有人还抱着“老黄历”,认为他是被圣人所厌恶的人,故意不给他机会。
“真的没事?”
李揆疑惑问道。
他现在就好像一个快被拖下水的良家妇女,已经坐到床边了,还在问奸夫有没有什么传染病一样。
“真的不能再真,圣人金口玉言,说某必中。”
方重勇压低声音说道。
李揆大喜,这一波真是稳得不能再稳了!
“那……被考官问起来怎么办?”李揆依旧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方重勇哈哈大笑说道。
李揆点点头,算是接了这一趟“差事”,他很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不给别人办事,别人凭什么在科举的时候推你一把呢?
不管方重勇是怎么打算的,他担任过刺史,很得圣人青睐,父亲方有德是节度使,这些暂时都不会改变。利用这一层关系,快速的往上爬,才是正理。
“放心,安安稳稳的去考试就行,相信考生里面认识某的人并不多。”
方重勇忽然想起他当左金吾卫中郎将的时候,似乎在一大群科举考生面前露过脸。不过那些人应该也想不到前任刺史,前任左金吾卫中郎将也要去考科举吧?
“放心,都是小事,小事。”
方重勇轻轻拍了拍李揆的肩膀说道。
……
科举考试的地点,唐代前期是在尚书省,发榜在皇城的端门。而自开元二十四年以后,为加强科举考试管理,朝廷始设贡院于礼部,掌管有关科举报名、考试、发榜事务,设有专门印信。
算是加强了科举的制度。
贡院位于长安皇城东北尚书省南面,坐北朝南,外有棘篱围护。
这天早晨,位于皇城南面正中,面对朱雀大街的朱雀门缓缓打开。所有身份核验通过的考生,安安静静的依次入内。半个时辰后,贡院的大门将会开启,今年加考的一场“非定制科举”,也会在此举行。
“奇怪,为什么没有看到方……”
坐在轮椅上的杜甫,说了一半竟然卡壳,不知道应该称呼方重勇叫什么才好。
方使君?
方重勇现在已经不是刺史。
方将军?
方重勇现在也不是金吾卫中郎将。
方贤弟?
好像略有些套近乎的轻佻,不太尊重人。
“是方贵人。”
元结补充说道。
“对对对,确实是方贵人。”
杜甫脸上出现激动的潮红,一想起那天右相举办的宴会上,自己的诗作“惊艳当场”,他就感觉这次科举绝对是万无一失!
右相李林甫甚至亲自来他们这一桌敬酒,还鼓励杜甫与元结二人要“好好考”,这是什么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如今,他们也是有权贵笼罩的考生了,跟其他走后门的人,处于同一起跑线。
不,甚至还稍稍领先了一个身位。
“嗯,方重勇对吧?身份已核验,进考场吧。”
一个穿着红色官袍的中年考官,对穿着锦袍的李揆说道,这位考官已经看过对方递过来的,记载个人信息的“家状”,并将其仔细查“核查”了一遍。
“家状”是礼部审查完考生个人情况后开具的,其中包含考生姓名、年龄、籍贯、父祖姓名、父祖官职、举数、场第、相貌特征等内容。
等同于“准考证”。
此人是方重勇?
杜甫和元结二人对视一眼,贡院门前这人比方重勇矮了一头不止,其他的差异就更大了。
这踏马玩笑开大了啊!
难道是有人冒名顶替?多大的胆子敢顶替方重勇啊?
二人心中疑惑,却又不动声色在一旁观察。
然而,他们很快就看到另一位身穿红色官袍的官员,将“方重勇”拦住,然后板着脸说道:“站住,你不是方重勇,你是李揆,去年参加过春闱,本官认得你。”
“颜真卿!你不要乱搞事情,这里不是你御史台的衙门,你也管不到这里的事情!”
那位科举考官急了,连忙上前把颜真卿拉到一边呵斥道。
“苗晋卿,谁给你的胆子,有考生冒名顶替你都不管?”
颜真卿一脸肃然问道。
他去年是监察御史,负责监管科举考试,恰好就认识这个李揆。
不过今年颜真卿升官了,已经是殿中侍御史,负责监察朝会时候的各种不法与不合规之事。
比如说皇帝上朝迟到,不到,早退;官员穿的朝服不对,衣冠有不符合规制的地方,上朝后交头接耳乱讲话等等。看似责任重大,实则权柄被砍了不少!
也根本管不到贡院的事情了。
“本官凭良心办事,你管不到,速速离去,否则本官将以干扰科举之罪参你一本!”
苗晋卿开口威胁颜真卿道。
“好,好好!你确实有能耐,那就等着瞧吧。”
一肚子火的颜真卿,甩了甩衣袖,转身便走!
圣人寿宴,他在里面足足待了九天,每晚上都去,愣是没找到机会跟圣人说话,那样的气氛也不方便弹劾安禄山在河北胡作非为!
自张九龄后,中枢已经无人能站出来指出圣人的错误,朝纲日益败坏。
内无张九龄,外无方有德,这大唐官场的堕落,已经是肉眼可见。无论内外,皆为蝇营狗苟之辈。
现在竟然有权贵子弟公然让枪手替考!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大唐开国一百多年以来,当真是闻所未闻!
这是一个极端恶劣,且从根子上破坏科举规则的大事,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颜真卿发誓,他绝不会姑息养奸!
方有德写信给颜真卿,说自己大概会在十月或者十一月才能回到长安。
在信中,方有德告诉颜真卿,说扬州一带爆发民乱,当地官府欺上瞒下,以至于如今民乱已经有扩大之势。
而大唐境内兵马,皆在边镇,内地武备空虚,不修兵戈,也无兵可调。各级官员估计都没有将事情上报,还等着民乱自己平息。
等他处理完这些事,再回长安跟圣人汇报。
方有德强调自己正在平乱,也在同时收集证据,坐镇扬州城。
希望颜真卿暂时不要将事情透出来,到时候他要弄掉一大批朝廷的蛀虫。
扬州自古富庶,为什么会爆发民乱呢?
这个问题颜真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而且在长安,也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大概,那些人跟方有德也暂时达成了共识。
方有德组织编练团结兵平乱,他们将事情瞒住不报。
“盛世之下,居然有如此古怪之事,扬州鱼米之乡又不缺吃穿,走在路上都能捡钱,又怎么会有乱民呢?”
颜真卿一边感慨,一边叹息不止。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个名字。
“方重勇!”
颜真卿急急忙忙的折返回贡院门口,就看到贡院墙上密密麻麻贴着很多张纸,上面写着此番参与考试的考生名字。他找了半天,终于在末尾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方重勇”三个字。
“这这这!这是!”
一向都沉稳有度的颜真卿,脸上的淡定表情瞬间绷不住了!
他当然知道,方重勇乃是方节帅之子,颇有才干,年纪轻轻便担任过甘州刺史,还在河西沙州担任了四年沙州刺史,回长安又担任了金吾卫中郎将。
此人前途何止是不可限量啊!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贡院的科举名单里面啊!
颜真卿都被吓到了。
一个年纪轻轻,官场经历就如此丰富,已经做到四品刺史和金吾卫中郎将的人,居然跑回来考科举!
更可恶的是,他竟然让人替考!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操作啊?
如果这样一个官场资历丰富的人,科举居然没考上,那么是不是说明,科举这种制度,本身就是不公平也不合理的,也根本选拔不出适合做官的人?
颜真卿走着走着,想到了这一层。他忽然发现,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去找皇帝告状了!
作为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登进士第的官员,无论是从自己出身看,还是从自身的想法看,颜真卿都应该坚决维护科举制度!
一旦方重勇这次科举没有中第,那么门荫出身的官员,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大肆攻击科举制度!
这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颜真卿有点明白方重勇为什么要找一个科举考了很多年的考生来替考了。这层遮羞布,还真是不能掀开!
科举考的东西,跟做官的本事没什么必然联系。这种事情,他们这些进士出身的人,都是心照不宣的。
历史上一直到中晚唐李德裕为相的时候,才公然大骂科举制度是废柴,根本没法选拔人才,考的那些内容,只要考过了就再也不会用。
明明知道这一位是找枪手替考,明明知道这是公然的作弊,可于情于理于法,却又不得不为其遮掩!
颜真卿想明白了这一茬后,顿时感觉日月颠倒,三观碎裂!
“唉,何至于此啊。”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方重勇这人或许有做官的本事,但他只要参加科举,考试的本事完全没有的底色,必定暴露。而他又是一定会中的人,到时候别人把他的卷子拿出来比较,会产生怎样的效果?
这么一想,颜真卿突然发现方重勇这个人还挺“懂事”的。李揆这人颜真卿知道,确实有些才华,起码把他的试卷点为第一名,不会引起任何争议。
朝廷没有争议,考生没有争议,他又不动声色的中了第成为了进士,这个结局岂不是“皆大欢喜”?
“罢了。”
颜真卿失望的摇了摇头,当初中进士时的雄心壮志,都被风雨吹去。如今的他,也学会了在某些时候不去做那些没有用的事情。
第177章 大块头有大智慧
“方重勇!老娘不干了!和离!老娘不伺候你了!
我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方家宅院堂屋内,王韫秀已经收拾好包袱,准备回华县老家了。只是她吵吵嚷嚷着要走,骂骂咧咧了一个多时辰都没走。
阿娜耶像只猫一样蹲在一张桌案上,一脸无语的看着王韫秀“表演”,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王韫秀跟方重勇一连吵架吵了三天,今日是科举的最后一场,方重勇还是雷打不动的样子,连门都不肯出,更别说去考试了。
他这懒散态度可把王韫秀给气炸了!
“可是,你们好像并没有成亲啊。”
阿娜耶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王韫秀一愣,随即看着方重勇反问道:“是这样么?”
“把包袱放下,过来给某煮茶,让你家阿郎给你上一课。”
方重勇一脸淡然的坐在桌案前,敲了敲桌面说道。
王韫秀瞪着他不说话,最后还是是哀叹一声,乖乖的去拿那一套郑叔清当礼物送来的精美茶具,放入夔州那边特产的龙缸云雾贡茶。
看到王韫秀熟练的煮茶,已经服软了,方重勇这才感慨说道:“龙潭虎穴,不去才是最安全的,可不能以为自己有武艺傍身,就贸然去闯祸啊。”
嗯?
听到这话,不仅王韫秀停下手中的茶匙,就连一旁看热闹的阿娜耶也跳下桌案,走过来疑惑问道:“那是因为什么呢?”
“这次科举,是必定要出大事的。某如果去考试了,以肚子里那点货,丢人现眼是小,留下证据是大。
如果某中了状元,却在试卷上写下:大海啊你全是水,蛤蟆啊你四条腿,这一类的诗句,你们认为最后会怎么样?”
方重勇盯着王韫秀询问道。
“大概……会很难看吧。”
王韫秀心有不甘的说道,却也不得不承认,方重勇这种水平的人到了科举考场上,大概也跟文盲学写字差不多,估计写诗连韵脚都压不住。
不管怎么说,这位爷起码是科举需要的知识,一窍不通。还真不如让王韫秀本人去考,或许成绩还会好一点。
任何一个考官,看到方重勇的试卷,都会知道这个人“不学无术”,根本不可能在正常情况下中进士。
所以要么将卷子当做垃圾一样扔掉(未被录取的考生试卷在贡院是不存档的),要么迫于权贵的压力,捏着鼻子将其录用。
如果是后者,某些情况下科举舞弊被揭开盖子,那么这份考卷就是定性量刑的证据。
无论是对考官,还是对考生,都是如此!
“对啊,这就是将活生生的把柄,留给了某些人,成为某的一个隐患。
你觉得你家阿郎,会犯这样的错么?”
方重勇沉声说道。
科考中第的试卷,那都是要封起来在礼部贡院存档的。里面的一些“笑料”,则一定会传出去,在民间广为流传!他这个“文盲”去参加科举考试,就是把自己最弱的一个点,摊开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别人围殴。
“所以,是替考破绽更少对么?毕竟妾身那位小表哥,也算是文采斐然了。”
王韫秀若有所思的问道,她有点明白方重勇的思路了。
“没错,李揆确实是替考了,可是,他不说,我不说,知情的考官不说,谁会知道?
有谁看到了?又有谁能证明?谁会没事找我的茬?”
方重勇有恃无恐的反问道。
封建时代最大的bug,就是没有照相机,没有录像机,没有手机,没有一切电子设备!没有任何可以还原考场环境的手段!
如果有人说李揆是代考之人,方重勇没参加考试,那么他的证据呢?有证据么?他凭什么说这话?
乱说话可是要付政治责任的,尤其是方重勇那时候很可能已经是官员了,谁敢说这个话?
如果真的要启动调查,那么相关的门槛极高!高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高到基哥都不坐在龙椅上了,才可能有这么一个调查。
然而现在只要启动调查,就必然会惊动基哥。然后为了自己的面子,为了让给出的承诺不至于成为屁话,基哥便会只手遮天,将调查压下来,再反手将想调查这件事的官员打发得远远的。
这个破绽,可比贡院内随便哪个礼部官员,甚至中枢六部的官员都能看到考生试卷的破绽要小多了!
方重勇考试留下的试卷,就是未来政敌攻击他的最好证据!而且这个白字黑字的东西,查看的门槛又非常之低,到时候还不好抵赖。某些居心叵测的人拿到证据后,就可以马上开始做文章,给方重勇戴上一个科举舞弊的帽子。
而李揆做的试卷,四平八稳,中进士毫无问题。到时候纠缠起来,这便是属于“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范畴,没什么好争论的。这种程度的“拉偏架”,也是大唐科举所允许的“潜规则”。
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这份卷子说不出什么来,“方重勇”会考试,又有背景,被点为状元很正常。
而知道内情的人,又不会无缘无故的“自爆”,基哥也不许他们自爆!
这个套路,便是只要不揭开盖子,那么别人就永远不知道盖子下面藏着的是什么。
可能是一锅粥,也可能里头躺着一个凯蒂猫的布偶,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说明白这些道理之后,王韫秀这才大为叹服,一个劲的夸赞方重勇深谋远虑,早就把之前的不愉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就说你不用白操心吧,你是不知道阿郎在沙州多厉害,那些一个个腰缠万贯的西域大胡商,在他面前就老实得跟鹌鹑一样。
区区一个科举算什么。”
阿娜耶在旁边阴阳怪气的附和道。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
方重勇怼了阿娜耶一句,转过头看着王韫秀说道:
“不过你的担心也不是多余的,只是和你想的情况不太一样。
这次科举绝对要出大事。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张奭,必定会中进士,而且,可能还是甲等!
为了把张倚搞下去,此事很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在考生群体中闹开。
到时候圣人一定会在大明宫内举办一场最终考试,亲自来考量被录用考生的水平。
终究,某还是少不了这一场大考。”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如果张奭那边不出事自然好,连这一波折腾都省了。
但他认为,张奭的事情,一定瞒不住,一定会有人大做文章!方重勇从来不把成功的希望寄托在敌人的疏忽上,从来不认为别人一定得按自己预设的方案去走。
方重勇之前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张奭当初不就在杏花楼里大言不惭说他一定会中进士嘛,估计最后的结果也是这样。
所以说,既然这次科举里面已经出现了一个张奭,那么还会不会有更多的“张奭”呢?
不得不说,可能性非常大。从杜甫与元结的抱怨当中,方重勇总结出了一个很可怕的信息:大唐的科举,已经烂到不改不行的地步了。现在大概就只有基哥,才觉得这玩意还能继续用。
自开元以来,大唐的科举就日渐废弛,关系户比比皆是,考场已经成为了比拼后台的战场。
从前也不是没有问题,只不过是盖子没有揭开罢了,不知道里头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或许在基哥眼里,科举选士都是八二开:有本事的八成,混子二成。
不过这次揭开盖子以后,他或许会得到相反的结论:有本事的只有二成,其余八成都是混子!
相信那时候基哥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唉,找个机会离开长安吧,一个科举都有这么多门道,这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王韫秀忍不住抱怨道。李揆替考的事情,一直让她心里不舒服。
“哪有那么容易走啊,科举完了以后,某还得去兴庆宫报到,不知道圣人会有什么安排。”
方重勇叹了口气。
天宝年间,长安的政治斗争,一定会激化。
以后在这里,他就像是一叶小舟,在大浪中翻滚挣扎一样,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偏偏现在还不能跑!
现在的基哥,如同一个任性的熊孩子,他作出什么选择都是有可能的,并不一定会按别人的设想去走。
破坏力极大,不负责还任性,或许就是基哥的本色了。
这,恐怕就是人们常说的“伴君如伴虎”吧。
“来,都来抱抱。”
方重勇将王韫秀和阿娜耶都叫了过来,用雄健的臂膀将二人抱在怀里,亲吻着她们的脸颊。
“将来一旦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我带着你们杀出长安,浪迹天涯,一起逍遥快活。”
方重勇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你就吹牛吧。”
王韫秀翻了个白眼,嘴上不以为然,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
不知道是不是方重勇的乌鸦嘴开了光,又或者是张奭的大嘴巴真的很欠揍,又或者是张奭之父张倚的官位真的让很多人眼红。
这次科举的最终结果还未出来,张奭中进士甲等的风声,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以至于长安街头巷尾几乎随处可以听到好事者们议论纷纷。
到了放榜的那一天,果然如众人所说的那样,被授予了进士甲等的人,除了传闻中“必中”的张奭外,还有方重勇和一个叫岑参的人。
其中方重勇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岑参其次,张奭排在最后!岑参也是当过官的人,跟方重勇一样,同样的辞官回来考试的。
根据科举规则默认的,这便是进士科(补录)的第一名、第二名和第三名了!
至于其他的,元结与杜甫二人的名字赫然在列!只不过他们位列第三档,仅仅代表中了进士而已!
这些人里头,岑参是走了方有德的门路,而元结与杜甫则是李林甫保举的,至于方重勇和张奭那更不必说,懂的都懂。
而其他考生,都是高官子弟,家世颇为不凡,家里至少也是四品官起步了。
甚至可以这样说,元结与杜甫二人才是阴差阳错挤进这次科考圈子里的人,其他的,几乎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在考试没开始之前,谁会中谁不会中,大致上就已经有个范围了,只需要细节调整。
今年的科举可不算简单,比如说第一场“写诗”,题目是《湘灵鼓瑟诗》,要求只能用五言,写满十二句。这到底是写啥的,不是文化圈的人都搞不明白。
如果让方重勇去考试,估计他什么句子都写不出来,甚至都读不懂命题是要写什么。
同样的,很多考生也跟方重勇一样,连这最简单的五言诗都写不明白,其他的更不需要说,所以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于是,科举舞弊的流言,在考生群体中开始蔓延开来。不管是本来就觉得自己没希望中的,还是那些觉得自己应该中第却没有中的考生,都不约而同的串联起来,似乎,其中还有人在推波助澜,不怕把事情搞大。
这天,已经是放榜三日之后了。
元结和坐在轮椅上的杜甫,二人春风满面的来到方重勇家贺喜,庆祝方衙内科举中第甲等第一。
他们在家中堂屋内吃饭,酒过三巡之后,元结这才不动声色的询问道:“方贵人可知最近舆情汹涌,都在谈论科举舞弊之事呢?”
杜甫将筷子放下,竖起耳朵聆听方重勇的回答。
“某并不知道,怎么了?”
方重勇故作惊讶反问道。
“方贵人有所不知,张奭是长安有名的不学无术之辈,甚至可以说百无一用!
然而,他现在居然是进士科甲等,好多人都说考官是借此献媚于御史中丞张倚!等待张倚拜相后,他们便可以得到提拔。”
元结有些担忧的说道。
“二位才华过人,应该不必担心这样的问题。”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
“方贵人有所不知啊!”
杜甫轻叹一声说道:“若是圣人在大明宫再开一场考试,考核中第的考生。只怕,会横生枝节。”
他与元结,都是靠着李林甫的关系才中第的。实际上如果大家都没有贵人帮助,公平竞争,或许在科举的规则之下,杜甫与元结还未必能考上。
或者说他们二人心里都很有数,不相信完全靠自己的实力,就可以如此顺利的拿下科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方重勇哈哈大笑说道,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然而方重勇等人不知道的是,如今基哥所在的勤政务本楼,几个朝廷重臣已经吵成一团,对于这次科举的结果,产生了严重分歧。
第178章 外行?不,我才是专家。
勤政务本楼的书房里,李隆基面色阴沉看着面前的右相李林甫、左相张守珪、御史中丞张倚、吏部侍郎苗晋卿等人,手里拿着的,是这次被列入“甲等”的张奭的卷子。
“这就是朕选拔出来的前三名么?还有多少人是这样的?”
基哥愤怒的将试卷扔到地上,忍住想上去踩两脚的冲动。
“圣人,是微臣教子无方。请朝廷秉公处断,微臣毫无异议。”
张倚将官帽放到地上,然后跪下来给李隆基磕了一个头。
他儿子出的事情,无论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无论是他张倚指使苗晋卿办的,还是苗晋卿这个考官为了阿谀奉承,而“不懂事”办的,他都免不了要丢官。
其实科举当中具体有什么幺蛾子,基哥是不太清楚的,他一向都是不太关注那么细节的东西。但是科举里头有没有套路,以及套路有多深,他这个大唐天子可谓是心知肚明。
盖子不能揭开,揭开后,里面都是烂疮!
“罢了,先起来吧,这件事还没完。该如何处置,等事情完结了再说。”
李隆基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这次科举本来是为他“祝寿”的,结果却出了这么多幺蛾子。不仅朝廷的信誉扫地,他脸上也没什么光彩。
张奭的卷子上写着狗屁不通的五言诗,居然还被点为进士甲等!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隆基看到张奭的卷子后,还以为这位考生是在故意嘲讽他。
“圣人,现在的问题,还不是怎么处置张奭,而是平息风波。
科举虽然有些问题,可贸然废除也是不妥。”
李林甫叉手行礼说道。
“哥奴说对了。”
李隆基微微点头表示赞同,继续说道:
“这样吧,在皇城外贴告示,三日之后,此次所有被点中的进士,到大明宫紫宸殿来。
前面如何,朕都既往不咎了,以这次的考核结果为准。”
基哥出了个“馊主意”,那就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张奭不是瞎写么?
可以,没关系,三天后见分晓。如果能通过考核,那么就没问题。朝廷不追究,也一样可以平息外面的议论。
然而三天后若是考试考不好,明显的不学无术,那么对不起了,无论是像张奭这样之前被发现了的,还是没有被发现的,抓到一个是一个,全部取消进士资格!
不得不说,基哥的这个方案,除了“谁来出题”这个问题没有解决外。
其他方面,可谓是自开元以来几十年,难得的公平公正了!
“谨遵圣人之命!”
李林甫等人都一齐向李隆基叉手行礼说道。话都说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好讲了,按规则来就行。
“此番殿试,出什么题目,朕会在考试当天,当面告知参考的考生,诸位爱卿都退下吧。”
基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
等李林甫等人离开后,李隆基这才对身后的高力士问道:“苗晋卿等考官,力士觉得应该如何处置呢?”
宣布罪责的时间或许会推迟,但判刑的时间,却在一开始就定好了。
“回圣人,谁在这个位置上,都会出点状况。
从前不过是没有被发现,不能说明没有问题。奴以为小惩大诫即可。”
高力士叉手行礼说道,态度谦恭。
随着李隆基步入老年岁月,他的思维和反应都比从前老化了很多,也迟钝了很多。
现在许多朝廷细碎政务,那些必须要处理的,基本上都交给了高力士。
“嗯,那便将其贬为宋州刺史吧。其他的涉案官员,也一并贬官,外放为中州刺史。”
李隆基轻轻摆手说道。
宋州是大唐“十望州”之一,人口将近百万,非常富庶。
“贬为”宋州刺史,实际上也是罚酒三杯,换句话说,基哥并不认为苗晋卿点张奭为进士甲等有什么大问题。
因为张倚凭借自己的权势,也能把自己的儿子推上去,状元出身,也不代表可以将来官路亨通。
大唐权贵阶层,进圈子的玩法很多,但是进了圈子以后,还是得按内部的规矩办事。
张奭被点为进士甲等并不是大问题,问题只在于被“爆破”了,影响了“政治正确”。
“此番殿试出题目,你觉得考什么为好呢?”
李隆基疑惑问道,他怠政已久,对于科举的问题,感觉也很陌生了。
“回圣人,不如考时政。科举选出的进士,毕竟还是要做官的呀。”
高力士没有直接回答要出什么题目,但他点出来了一个大概方向。
“言之有理!”
李隆基抚掌大笑,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只是并没有对高力士说。
……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是三天之后。
圣人决定亲自开殿试,考核中进士考生的真实水平。这个消息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在长安城内扩散开来。
大部分人都是赞颂天子圣明,只有极少一部分人,如张奭这样没有才学又通过权势中第的权贵子弟,惶惶不可终日,担心考试那天出洋相。
这天一大早,王韫秀就起床张罗,又是准备好方重勇入宫考试的新衣服,又是准备早饭,跟阿娜耶二人忙得不停。
反倒是方重勇这个当事人,一点都不着急,和平日里起床时间一样,做完身体锻炼后吃粥吃胡饼吃肉,一如往常。
看到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王韫秀疑惑问道:“阿郎真的准备好了么?这回可是真考试啊!”
“放心。”
方重勇简略的回答了两个字!
王韫秀怎么可能放心,她只是没办法做什么而已!
“你越说放心我越不放心,要是实在是没什么好写,那就随便写两句在纸上,可千万别交白卷啊!”
她耳提面命,把方重勇当孩子一般关照,恨不得自己代替对方去考试。
“放心。”
方重勇又说了一遍。
“唉,真是前世欠你的。”
王韫秀捂住额头,心中暗暗担心:昨夜他们柔情蜜意的亲热了一遍又一遍,玩到大半夜才睡,不会影响这家伙今天的发挥吧?
她越看方重勇就越感觉对方是个纯粹的丘八体格,跟那些文人墨客的形象完全对不上号。
这种人,能打胜仗王韫秀一点不怀疑,但是上场考试并不是他们的强项啊!
“我去大明宫了。”
方重勇站起身,便往院门外走去。
“考完了帮我去买点曼陀罗的花回来啊,去义宁坊的大秦庙买,别去西市啊,那边店铺卖得贵死。
大秦庙里面卖货的都是沙州熟人,阿郎去买,只怕靠脸就能拿货。”
身后阿娜耶喊了一句。
方重勇一脸古怪的转过头,疑惑问道:“你要那玩意干嘛?”
“这不是给人看病嘛。
王娘子的闺中好友韦三娘最近有点咳,大概是圣人寿宴的时候凉东西吃多了,找我开些药。
曼陀罗花治咳喘的,看病的事情你不懂,就别操那份闲心了。”
阿娜耶不耐烦的抱怨说道。
家里的医书都看完了,她要去太医署看新医书,甚至想去上课,但一直都没有机会,所以最近心情也很差。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方重勇找了李林甫的路子,对方说是可以让阿娜耶跟着自己的一个女儿,一起去太医署上课。那边听课的都是官宦家的女子,上课的也是宫里的女医官,没有男人在。
但这件事也得等考试考完了,基哥那边的事情交代完了以后再说。
“知道了知道了,我考完了去一趟义宁坊的大秦庙就行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直接出了院门,往大明宫的方向去了。
大明宫离永嘉坊并不远,出门后一路向北就可以到。方重勇穿过大明宫丹凤门的时候,发现此时值守的金吾卫队伍,领头之人正好是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
自己上个月同部门同级别的同僚。
裴旻查验完方重勇的身份信息后,似笑非笑的说道:
“方将军倒是很有志气的人啊,嗯,不但有志气,还挺有本事的。金吾卫中郎将可以当,状元居然也可以当。
当真是文武双全,前途不可限量。”
被人当面内涵自己那点不可说的小计谋,方重勇嘿嘿笑道:“都是给圣人做事,圣人说行,那就行,不行也行。裴将军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哈哈哈哈哈,方将军这话说对了,快去紫宸殿吧。”
裴旻哈哈大笑,连搜身的步骤都省了,直接摆摆手,示意方重勇快去大明宫紫宸殿考试。
紫宸殿是大明宫中的第三大殿,原本是内朝殿堂,群臣在这里朝见皇帝,称为“入阁”,地位次于其南的外朝正衙含元殿和常朝宣政殿。
但是,自从开元以来,长安的政治核心,便转到了兴庆宫。只有开大朝会的时候,基哥才会来紫宸殿召集群臣商议大事。
然而哪怕是这样,什么含元殿和宣政殿这些,也几乎被废弃不用,每年使用的频率,大概也就上元节祭祀大典的时候,召集中枢群臣们参加祭典。
到了天宝之后,大唐的政务更是连紫宸殿都不用了。大事在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内,天子与群臣商议;小事便在皇城的议政堂内由宰相商议,如果不是为了举办殿试,只怕紫宸殿会继续空着。
紫宸殿内摆着很多张桌案,但是桌案跟前没有椅子!也没有凳子!
每一个考生为了书写试卷,都必须站着,弯腰,躬身!
倒是坐在轮椅上的杜甫,正好可以坐着写。
而大殿的龙椅上,坐着一位穿着龙袍的老人,正是基哥无疑。他身边除了高力士以外,还有几位红色官袍的官员,方重勇一个也不认识。
他猜测这些人就是本次科举的考官。
不一会,这里所有的桌案跟前都站了人,也就是说,所有参加殿试的考生都到齐了。
“此次殿试,由圣人现在亲自出题。”
高力士大喊了一句。
紫宸殿内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聆听。
李隆基在高力士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后者点点头,扯着嗓子大喊道:
“今日题材为策论,格式不限,内容为:大唐要如何经略西域。
这个就是题目,诸位考生可以开始了,写完了便可以随时交卷。”
说完之后,高力士便在紫宸殿内巡视,一次又一次走过每一个考生的身旁。
经略西域?
方重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是考吟诗作赋,他是外行中的外行,要是谈怎么经略西域,他这个当了四年的沙州刺史,可是当仁不让的专业人士啊!
不打引号的那种!
整个大唐,这方面比他还专业的人,都找不出多少来了!
他这样的一个专业人士,来跟大殿内这些外行考生们同台竞技,会不会太欺负人了啊?
沙州刺史这四年,方重勇不仅仅是参与了维护西域商路的军事行动,而且还策划了一系列的新政策,比如说高昌草棉的推广与商品化。很多政策都已经在当地被推广开来了。
要是谈这方面的学识,基哥当学生,他当老师出考题还差不多!
想了想,方重勇提笔在纸上写道:
“大唐如要治理西域,则要巩固河西;要巩固河西,则要遏制吐蕃;要遏制吐蕃,则要以石堡城为核心构建防线,重兵枕戈待旦。
河西为剑柄,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为剑锋,则可以横扫西域之不平。欲让西域长治久安,则须团结各小国一致抵御吐蕃,以利诱之,以兵胁之,以官治之……”
方重勇一写就进入状态,好像自己又回到了沙州的府衙,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吩咐严庄写政令的旧时光。
不一会,他就把桌案上的大纸写满了,才刚刚起了个头。
抬头一看,却发现高力士已经在自己跟前,似乎站了很久的样子。
“嘿嘿,好好写,写不完圣人可以等的。”
高力士笑眯眯的说道,将桌案上写满字的那张纸取走,又放上了一张新纸。然后将那张写满字的纸,交给远处闲得无聊的基哥查看。
这种题目,就是开放性极强,也完全没什么标准答案。
懂的人洋洋洒洒写几万字都不够,不懂的人抠抠搜搜写几百字都感觉无话可说。方重勇专心的写字没有在意旁人如何。只不过,现在的情况,他是鹤立鸡群,那不是想隐藏就能隐藏得住的。
不久之后,整个大殿内就只有方重勇一人还在写,其他考生都已经交卷,然后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写了八张大纸后,方重勇感觉吹牛吹到这种程度,应该可以交差了。
于是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环顾四周,却发现几十个考生都在围观他一人,众人脸上各种表情都有,震惊、迷惑、钦佩、嫉妒等等不一而足。
方重勇在他们脸上,好像看到了世间百态一般。
“好!好!方重勇状元之名,当真是实至名归啊!做一个上州刺史绰绰有余了!
朕现在就想给你授予官职!”
远处传来基哥的兴奋叫好声。
听到这话,方重勇心中一松,暗暗庆幸。
果然,键政喷子就是人类的本能,基哥也不例外。
如果写那些实际颁布的政策,基哥不见得会欣赏。然而条理清晰的高谈阔论,却又是这些键政喷子们所热衷酷爱的。
这一把真是赌对了。
“圣人谬赞了。”
方重勇叉手对着基哥所在的方向行礼道。
“但是除了方重勇以外,这里好多人,都令朕非常失望!”
远处传来基哥冰冷的呵斥声。
第179章 龙武军执戟郎
“此次科举考试,进士甲等三人,分别是:方重勇、岑参、张涉。
其余中进士者有:元结、杜甫、薛据三人。
以上六人留下面圣,其余二十四人,不符合朝廷中第要求,予以淘汰!请你们立刻离开紫宸殿!
之前录取的名单作废。”
站在李隆基身边的高力士,扯着嗓子大喊道。
三十个进士,参加一场附加的殿试,被淘汰了二十四个,只剩下六人,这尼玛玩笑开大了!
紫宸殿内的科举考生们全都面面相觑,震惊、疑惑、恐惧、庆幸、后怕等表情不一而足,甚至有人低声抽泣起来。
“金吾卫何在!”
高力士看到没人愿意离开,对着殿门的方向大喊道。很快,十多个盔明甲亮的金吾卫士卒冲进紫宸殿内准备动手。
方重勇等殿试后被点为进士的考生,自觉的躲到了一边,站到高力士不远的地方。其他人则是被那些五大三粗的金吾卫士卒驱赶着,狼狈离开了大殿。
“写得好,朕就是这么想的。”
李隆基走到方重勇面前,用拳头打击着他的肩膀,兴奋的说道:“朕就是想好好教训教训吐蕃人。以后你要是再去河西,替朕敲打敲打吐蕃人。”
说完,他又走到岑参面前,感慨了一番鼓励道:“听闻你曾经在安西都护府任职半年,果然是有见地不枉千里为官,进士甲等乃是实至名归。”
最后,李隆基又走到张涉面前,微微点头道:“你对于政务很熟悉,今日写的都是些真知灼见,非常好。
虽然你不熟悉西域民情,但那不是你的错。”
对这三个进士甲等的考生,李隆基是真的满意,并没有一点“人情鼓励”在里头。
当然了,他出这个题,本身就是给方重勇放水的,如果对方答不上来,那才是真见鬼。
随后,李隆基又走到元结与薛据面前,只是稍稍客套了一番,态度比之前冷淡了许多。
最后,基哥来到坐在轮椅上的杜甫面前,发现对方的腿似乎断了,微微皱眉,沉默不语。
“听闻你有诗才,但此番你能中第,实在是非常勉强。”
李隆基开口说道,杜甫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恭敬叉手行礼道:“请圣人恕罪,草民无法行礼周全。”
“朕不怪你。”
基哥叹了口气说道:“但朕还是要取消你的进士资格。”
诶?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不知道李隆基这是要玩哪一出。就连高力士都走过来,在李隆基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圣人,科举大事,朝令夕改不可为啊。”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高力士不要多话。
“若是此次点你为进士,那明年科举的时候,会不会有人认为,把腿打断再进考场的考生,被朝廷录取的可能性更大些呢?”
李隆基一脸惋惜的反问道。
还可以这么理解么?
方重勇愣住了。
这话乍一听好像是在无理取闹,可是细细想来,也未尝没有它自己的合理逻辑。
六个被录取的人里头,就有今年唯一的那个断腿考生。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朝廷对那些“残疾”或者“突发意外”的考生,会稍微给一点点同情分呢?
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大,纯属想多了想太美,可是万一呢?
万一有用,万一有那么一点点用,然后就改变了最终结果呢?
不得不说,世上总是不缺铤而走险,投机取巧之人。明年科举的时候,要是出现了一大堆故意断腿的考生,企图模仿杜甫中第的“人设”企图碰运气,到时候也会把朝廷弄得尴尬不已的。
被人揶揄为“瘸子科举”,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然了,这只是基哥的说辞,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反正明面上基哥就是这么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嗯,金吾卫,把这位有进士之才,但时运不济的考生送出皇城吧。”
李隆基指着轮椅上的杜甫说道。
杜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唐天子已经开了口,那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没法挽回的地步了。
不远处走来一个金吾卫的士卒,推着杜甫的轮椅就往外走,不曾有丝毫停留。
方重勇想了想,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杜甫这次是因为站了李林甫的队,被权贵们拉了一把,才会出现在三十人大名单之中!他也是,元结也是。
但是,这不代表凭杜甫自己的本事,就能在没有任何外来干扰的情况下杀出重围。写诗只是科举的一部分,甚至只占三分之一都不到。
杜甫科考的实力,也只是跟那些混子们比,要强一些,不代表他真的就有治国理政的水平,甚至是潜力都不见得有。
现在的杜甫,连“朱门酒肉臭”的残酷性都没有领悟到,心中还残留着盛唐千秋万代的幻想,没有体会到多少民间疾苦。
基哥的做法虽然奇怪,倒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起码,打掉杜甫这一个进士,可以让将来参加科举的考生好好保护自己的双腿,不会去动那些不该有的歪心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功德呢?
方重勇压住了想帮杜甫求情的冲动,老老实实的等在一旁不说话。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常常悲喜无常,习惯就好了。
方重勇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
……
“什么?”
王韫秀说话的调子高了八度,一脸惊骇看着兴庆宫里派宦官送来的黑色军服,整个人都不好了。
“考中了状元,还在殿试的时候露脸了,风光了一把,结果就这?”
她指着放在桌案上的军服,看着方重勇的脸质问道:“圣人就赏赐这个,然后让你套上这身狗皮,去兴庆宫当个九品下的执戟郎?”
如果结果,让王韫秀实在搞不懂,方重勇这两个多月前前后后折腾这么多有何意义。
要知道方重勇当年在沙州也当了四年实权刺史啊!
就算前一段时间,那也做到了左金吾卫中郎将之职!现在跑兴庆宫里头去当个执戟郎,有意思么?
唐代没有执戟郎这个官职,只有九品下的执戟长,通常也称“执戟”。跟它的前身执戟郎,职权完全重合,所以也经常被人戏称为“执戟郎”,略有贬义。
“不是执戟郎,而是龙武军在兴庆宫里,守在圣人身边的执戟郎!”
方重勇纠正了王韫秀的说辞。
“这……有区别么?反正还不都是执戟郎嘛!”
王韫秀一脸无语的反问道,对于方重勇脸上的淡然无法理解。
“你不懂,这就是政治。”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看了看宫里派人送来的龙武军军服,果然面料与上面的花纹都很考究,比金吾卫的红色军服强了一大截!
“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找个乡村隐居三年,然后再去吏部选官呢!”
王韫秀没好气的说道。
“诶,这回你可说对了,确实不如现在就找个村子隐居三年。
可是,有时候就算你想隐居,圣人也不许啊。”
一边说,方重勇一边开始换上这身龙武军的军服,也不避讳王韫秀在场。
“对了,下值以后,顺便去一趟十王宅,把这包药给寿王啊,是韦三娘要用的。”
刚刚从院子里进来的阿娜耶,将手里的一个大纸包塞到方重勇怀里。
“这么大一包药,吃死人了怎么办?你以为曼陀罗花磨成粉是闹着玩的么?”
方重勇一脸无语的问道。
“哦,对哦,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那行,阿郎分一点出来,分装一下给他们一小包,按妾身的方法服用就行了。
本来想着他们吃不完以后可以留着吃的,倒是没想到说不定有人吃药会不过脑子。
哈哈哈哈哈,主要是妾身懒得分装了,再说家里也没有药铺的工具,不好定分量。
疏忽了,疏忽了。”
阿娜耶摸摸头,装作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看是你偷懒摆烂不过脑子才对!
方重勇无奈摇头,阿娜耶哪里是忘记了,其实她就是不想跟十王宅里的那些人扯上关系,所以哪怕被王韫秀委托办事,也不肯尽心尽力,就想着随便敷衍敷衍得了。
这次办事办不好,下次人家就不来求了,多省事啊!
这么大一包曼陀罗花磨成的粉,都可以迷晕大象了,万一韦三娘不小心吃过量了,估计就再也醒不过来。
到时候乐子可就大了!
“以后做事长点心啊。”
方重勇虎着脸教训道,来到书房,将那一大包粉末分了又分,最后弄了一小包,用纸包好贴身放置。
这种小事,他下值之后直接去一趟十王宅就行了,不是多大的事情。阿娜耶现在的心思,都在学医上面了,并不是很热衷于给人看病,那点敷衍办事的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心情忐忑的来到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前,方重勇就看到穿着龙武军士卒军服的张光晟,已经在值班站岗了!
见到方重勇,张光晟心中的疑问似乎也得到了解答,他不动声色的对方重勇使了个眼色,他今日被紧急调动,直接从左金吾卫司戈变成了龙武军士卒,还前来值守勤政务本楼。
整个过程太过于迅速,以至于他懵懵懂懂的办完调职手续,都还是一头雾水。
方重勇给了张光晟一个“OK”的手势,来到勤政务本楼二楼的御书房。
此时基哥正在书房内来回走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圣人,末将前来龙武军报到,请圣人安排军务。”
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怎么样,这身军服穿得还习惯么?”
李隆基背对着方重勇,站在围栏边眺望楼下的景物询问道。
“回圣人,这些都是在为圣人办事,没有习惯和不习惯的说法。”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说道。
“龙武军的九品官,那不是朝廷的官,而是只属于朕的官,你明白这个道理么?”
李隆基意味深长的说道,只是背对着方重勇,看不到他的表情。
基哥并没有吹牛,因为龙武军本就是他的“私人卫队”,其人员任免皆由他一人决定,朝臣无法干涉。所以基哥说方重勇的官职是“圣人的官”,还真不是乱讲话。
“末将明白,圣人有什么吩咐,末将便有什么行动,不会听他人指挥。”
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嗯,就是这么回事。
去楼下执勤吧,今后朕走到哪里,你便带着这一队龙武军亲卫跟到哪里。你这一队包含你在内,也就十个人,去熟悉一下你那些新手下吧。”
李隆基头也不回,抬起手轻轻摆了摆说道。
“喏!”
方重勇不敢多问,领命而去。心中暗想,连他在内一共十个卫士,也算是“基哥十勇士”了。
其中槽点太多,他都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第二天一大早,刚刚下值,开小差开了一晚上的方重勇,来到位于长安城东北处的十王宅门前。
对门外值守的龙武军同僚说明来意之后,便从十王宅里头出来一位白白胖胖的宦官,看着方重勇,趾高气昂的询问道:“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啊?”
“你还不配知道。”
方重勇淡然说道,一脸傲慢。
没想到这位白胖宦官不但不生气,反而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将方重勇拉到四下无人处询问道:“是圣人有什么吩咐么?”
“对,你把寿王妃喊出来就行了,此事一定不要声张,否则……”
方重勇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见那位宦官没动,方重勇怒喝道:“给圣人办事,你还想收钱?”
听到这话,眼前的白胖宦官这才跪下哀求道:“没有没有,千万不要告诉圣人!这件事某一定把嘴巴封得死死的!”
“嗯,去吧。”
方重勇故作不满的冷淡说道。
很快,他就看到韦三娘独自走出来,对自己行了一礼说道:
“忘记跟王娘子说了,有些药是不能带进十王宅的,将军替妾身谢谢王娘子啊。”
韦三娘轻咳了两声,她确实是得了咳嗽病,不过身体看起来还挺正常的,面色也没有那种病入膏肓的蜡黄。
“嗯,此事记得要保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行了一礼后转身便走。
“等等等等。”
韦三娘急急忙忙的跟上来,将一个香包塞到方重勇手里说道:“祝你们早生贵子啦,什么时候成亲一定要请我去捧场呀。”
说完,她又风风火火的离开,消失在十王宅的大门入口处。
“原来,十王宅的监视,也不是密不透风的啊。”
方重勇转过身,远远看着十王宅的轮廓,若有所思的说道。
今天稍稍试探,他便察觉到,十王宅看似守卫森严,实则里面的宦官甚至守卫,很多人应该都被基哥的那些孝子贤孙们给收买了。平日里门禁很松,检查物品也是属于那种“可查可不查”的情况。
如此看来,基哥对于他那些子嗣们的防范,倒也不完全是无理取闹和空穴来风。
皇子的能量之大,天然就克制官僚集团。对皇帝再忠心的大臣们,在太子甚至皇子们面前,恐怕都难以一直坚持自己的立场。
“总觉得这里要出大事。”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基哥把皇子们圈禁起来当猪养,可是,谁又甘心变成一头猪被圈养起来呢?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必然有反抗!
第180章 梦醒时分
这几天,方重勇都感觉日子过得异常无聊。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是闲不下来的人,但基哥却完全不是这样。
基哥真的很闲,心思很多,又感觉生活很无趣。
隔了老远,方重勇都能感觉到基哥身上的无所事事的颓废气质。
“唉!”
勤政务本楼门前,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等待有人替班。这样无所事事虚度光阴的日子,简直就是在慢性自杀!
昨夜房事的时候,他不过是“稍微”玩得疯狂了点,结果早上王韫秀就大骂他不务正业,每天就是兴庆宫与兴庆宫后门来回跑,无所事事心思都花在女人身上了。
方重勇也很无奈,他在兴庆宫内值班确实没啥事,一身精力无处释放,又不能整训手下的士卒。
晚上闲了一天回家不跟老婆玩羞羞游戏,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呢?
就算现在要看兵书什么的,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大用了,只是在混时间而已。
方重勇现在只能在战场上提高自己带兵的水平。
在大唐军队中领兵所需要的基础知识,他当沙州刺史的时候就已经滚瓜烂熟而且实操过了。
方重勇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废,但他没有太多的办法去破局。基哥让他站岗,他就必须站岗,一步也离不开。没有空闲时间,一切操作都是镜中花水中月而已。
正当他心中碎碎念的时候,高力士急急忙忙的从勤政务本楼里出来了,看到方重勇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微微笑道:
“陈玄礼站了几十年的岗,长了一身肥肉,可是让他外放,他反而不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末将不知,请高将军示下。”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嘿嘿,你随某来便是了,一去便知。”
高力士轻轻招手,让方重勇去准备马车,二人从兴庆宫的北门出去后,直奔长安城东北面的十王宅而来。
“十王宅里每位亲王所居住的院落内,都有宦官与宫女编制四百人。整座宅院,设十王宅使,管理各种大小事务。
而亲王以下,诸事皆要看十王宅使的脸色,很多时候,哪怕是王妃,被穿小鞋,也是常有的事情。
长安便是这样,离圣人越近,权力就越大。一如高某,一如十王宅众亲王。”
高力士万分感慨的跟正在驾车的方重勇说道。
“谢高将军教诲。”
方重勇头也不回的说道。
“记住,在长安圣人就是天,其他的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
高力士像是在跟方重勇扯家常,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其实十王宅的很多事情,方重勇是听王韫秀说过的。简单概括的说,这些亲王现在的处境,那便是形同坐牢,待遇甚至还不如李氏宗室的远支。
像信安王李祎这样的宗室远支,尚且还可以外出为刺史,甚至领兵打仗,开府建衙更不必说。他们的后代,也可以在府里自由快活的过日子,出入皆不受限制。还有属于朝廷编制的幕僚,比如阿娜耶的养父之类的亲信。
但基哥的那些孝子贤孙们,却只能在十王宅内蜗居。
“忘记说了,十王宅南面,跟兴庆宫正对着的便是百孙院,圣人的孙儿辈都住在那边,每个馆院,只有宫人三十多人。
日子过得甚至还不如七品官。
出生在帝王之家,有时候也未必是幸运啊。”
高力士又补了一刀。
听到这话,方重勇其实很想问一句,基哥的那些儿子们,真的不想给他们的父亲来一刀么?恐怕每天做梦都会想吧?
然而每次主动请求面圣,每次基哥召见或者有什么活动,这些人还要装出一副笑脸,绝不能让外人看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样确实也是真的累!
心中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马车很快便到了十王宅府邸的大门前了。之前见过的那位圆圆脸太监,看到高力士,便十分殷勤的上前,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示意高力士踩着他的背下来。
“李静忠,不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只有圣人可以享受此等礼遇。”
高力士语气不善的呵斥李静忠说道。
一旁观摩的方重勇恍然大悟,怪不得高力士可以在基哥身边屹立不倒呢,就凭这份小心翼翼的劲头,那就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拟的。
要是他踩着李静忠的背下马车,基哥听人添油加醋说了以后会作何感想?
要知道,三人成虎,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而伴君如伴虎,能不时刻小心么?
“去,把寿王妃叫出来。”
高力士毫不客气的对李静忠说道。
看到对方似乎还想说话,高力士立刻怒道:“不该问的事情,就不要开口,你这狗奴这么久了,还改不了这毛病么?”
“高将军教训得好,是奴刚刚发愣了,这便去,这便去。”
李静忠点头哈腰的离去,转身以后,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
等他走远了以后,方重勇小声问道:“高将军,这么骂十王宅使没问题么?他以后会不会报复你呀?”
“呵呵!”
高力士冷笑一声,没有回答方重勇的问题,显然答案不言自明。
不一会,韦三娘被喊了出来,一起陪同的还有寿王李琩。
“圣人想寿王妃服侍吃饭,请随某入兴庆宫吧。”
高力士看着韦三娘,面无表情的说道。
“高将军,圣人身边有那么多宫女,真就找不出一个服侍吃饭的人了么?”
寿王李琩上前,拦住高力士问道。
“圣人最近心情都不太好,所以某就当刚才殿下什么也没说。
寿王妃,请吧。”
高力士根本懒得跟李琩说废话,直接对韦三娘开口。
“本王不许,我要面圣!”
李琩咬牙切齿的说道。
“圣人已经说了,如果寿王一定要跟来的话,那就打断这个不肖子的腿。”
高力士冷冰冰的说道。
“阿郎,圣人的话,不能拒绝的吧?”
韦三娘忽然站到李琩前面,看着高力士,面色平静的说道:“高将军带路吧。”
她的镇定态度,让高力士啧啧称奇,不禁对这个十多岁的小娘子心生好感。
高力士扭过头对方重勇说道:“拦住寿王,如果他跟来,打断腿。这是圣人金口玉言,绝不是开玩笑。”
正在这时,李静忠死死拉着寿王的胳膊,不让他继续前进。
“抱歉了,职责所在。”
方重勇站到寿王李琩面前,将他与韦三娘隔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条鹰犬走狗,明明知道是非对错是怎样的,却不得不因为现实的压力而屈服。
因为他也有王韫秀和阿娜耶这两个女人。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他是渺小的,无力的,没有那么多余力拉李琩一把。
随着韦三娘上了马车,方重勇也跟了上去,驾车返回兴庆宫。寿王李琩再次无能为力的看着爱人离开。
这次好像有了一些不同,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此时的天空,是那样的阴沉,乌云密布。
……
“等会,圣人无论做什么,你都不要反抗。”
进入勤政务本楼之前,高力士拉住韦三娘的胳膊,小声告诫道。
“跟当年的杨玉环一样么?”
韦三娘忽然扭过头来,问了一句让高力士头皮发麻的问题。
“糊涂!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为韦氏想一想吧,你家富贵百年,顶得住圣人雷霆一怒么……”
高力士有些急了,一边上楼,一边追着韦三娘劝说道。
不过这位小娘子虽然没有回答,脚步却一点都没有停下来。今日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袍子,看上去优雅而大方,和往日一样,言行举止都充满了活力。
方重勇站在楼下,就这样目送着韦三娘上楼,心中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怎么也搬不开。
勤政务本楼书房里,基哥看到落落大方的韦三娘,不知怎么的,下半身就立刻活跃起来了,心中还有一股无法发泄的怒气!
高力士很是机敏的退出了书房,并关上了房门。
“把衣服脱了,到朕这里来,一件衣服都不许留下!”
李隆基双目赤红,看着韦三娘窈窕的身子,沉声嘶吼道,好似要捕食的野兽一般。
他甚至已经拉开了自己腰带。
“圣人,妾身是您的儿媳,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韦三娘非常冷静,恭恭敬敬的给基哥叉手行了一礼。
“不,今日开始你便不是儿媳了。只要你脱衣服过来,你就是贵妃,朕可以让你跟寿王和离,然后封你为贵妃!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满足!”
基哥一边解开袍子的扣带,一边缓慢而坚定的朝着韦三娘走去。
“圣人,请你自重!”
韦三娘对着李隆基大喊道。
“朕哪里不好了!你就不能听朕的么!来,到朕怀里来!”
李隆基一步步前进,韦三娘便在书房里一步步后退,已经退到了书房围栏旁边,无路可退了!
“圣人,不要以为每一个女人,都是杨玉环!都是你可以随便染指的!
妾身本来就只想当一个本分的女人,妾身又有什么错呢?”
韦三娘义正言辞的呵斥基哥道。
可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基哥哪里听得进什么忠孝节义!他只想要占有这个美丽的女人,把她撕碎,彻底毁掉她跟寿王之间的幸福美好!
只要这个女人像条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那他心里就舒坦了。
什么狗屁爱情,朕都没有,寿王那个龟孙怎么可以有!他就是要把这份美好踩在地上,疯狂践踏!
“贱人!你最好想清楚!你要是不从,朕会灭了你家满门!对,朕就说你趁机行刺朕,不仅是你,就是寿王也要死!
快点,把衣服脱了!朕不想再说第三次!
寿王有什么好的,哪里比得上朕,朕富有四海,朕无所不能!哪里比不上寿王?”
李隆基已经来到韦三娘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只要一个猛扑就能把这个有些瘦弱的美人抱在怀里宠幸!
“寿王是人,你不是人!”
韦三娘含着热泪骂道。
“对,朕不是人,朕是天神!
这大唐疆域何止万里,物产无数,都是朕的,朕想要什么就可以要什么。朕看上你,那是你的荣幸,你为什么还不到朕怀里来。”
李隆基喘着粗气,梗着脖子的质问道。
他双手握拳,已经准备扑上去了。
“妾身的先人,乃是当年坚守玉壁城的韦叔裕,字孝宽。
领兵数千守城数月,不惧高欢二十万精兵,保护了关中的安全。
妾身今日前来,已经抱着必死之心,以全节义,不会丢祖先的颜面。
也是让你这个昏君、独夫、废物好好看看,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如你心意的!
你就是个老不死的狗皇帝!还说自己是什么天神无所不能!我呸!
妾身就先走一步,在黄泉渡口等你的好下场!”
韦三娘对着基哥啐了一口,随后纵身一跃,翻过仅有腰间高度的围栏,跳下了楼!
砰!
一声闷响,正在楼下执勤的方重勇,已经是用最快的速度扑过去接人,但终究还是慢了两步,连韦三娘的衣袖都没有抓到!
他抬头看向勤政务本楼书房围栏的位置,此刻正好与基哥对视。那道阴沉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扫到自己身上,方重勇连忙对其叉手行礼,低着头不敢看处于暴怒状态的基哥!
很快,高力士连跑带喘的过来,对着方重勇招了招手,等他走到身边后,压低声音问道:“人死透了么?”
方重勇回头看了看不知是死是活的韦三娘,缓缓摇了摇头。并未直接说这摇头究竟是说“快不行了”还是“没有死”。
好在高力士也没打算深究,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继续吩咐道:
“驾车把人送回十王宅,就说寿王妃不知礼仪不知轻重,在兴庆宫内好动无形,不慎从楼上摔下来了。
寿王管教无方,勒令其在十王宅内面壁思过,一个月不许离开宅院!”
说完,他便急急忙忙的上楼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急着安抚基哥。
方重勇只好抱起神志异常清醒,但明显气若游丝,脉搏衰弱的韦三娘上了马车,朝着十王宅而去。
……
“妾身,没有……做对不起阿郎的事情。”
十王宅大门前,寿王李琩将韦三娘抱在怀里,听到怀里的傻女人还在说无聊的话,连忙泣不成声的安慰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会好起来的,你不会有事的。”
“好想再陪你去踏青啊……和你在一起一直都好开心,只可惜没时间了。”
韦三娘呢喃着说完生命中最后一句话,软软的倒在李琩怀里,彻底没了声息。
寿王李琩好像忘记了时间一样,抱着韦三娘的尸体抱了很久。大概是作出了什么决定,他将韦三娘放在地上,走到一直没有离开的方重勇面前,沉声问道:
“方将军,能不能告诉我,王妃是怎么死的。”
“无知无畏,爬楼不慎摔下来死的。”
方重勇面无表情的说道。
“连你也变得如此无耻了么!”
李琩一把揪住方重勇胸前的衣服质问道。
“职责所在,某只能这么说。王妃如何,圣人如何,难道寿王不比在下更清楚么?
公务在身,告辞。”
方重勇对着李琩拱手行礼,随即转身离去,架着马车离开了。
“三娘,先等我几天吧。”
李琩抱起韦三娘的尸体,喃喃自语的说道,声音微不可查。
第181章 谁搞我我杀谁
这天下值回家,王韫秀与阿娜耶就发现方重勇阴沉着脸,说话几乎都是用最短最少的语句来完成,不问问题,回答问题也是能省就省。
看上去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入夜之后,他便一人在书房里发呆,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一愣半个时辰。
“其实吧,昨天妾身说话也有点过分。
我也不是不喜欢和你在一起,每次你亲我的时候,我也都心中窃喜,只是有时候真的伺候不好你。
平时你说话做事规规矩矩的,怎么在床上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王韫秀在那支支吾吾的红着脸辩解,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
“韦三娘死了。”
王韫秀说了一大堆,方重勇就说了五个字。
“死了?不会吧?怎么死的呢?”
王韫秀心中一惊,不久前她才跟韦三娘见过面,对方那活蹦乱跳的模样,不太像是得了重病啊。
“圣人要她当第二个杨玉环,她不肯,从勤政务本楼的书房跳下来……就没了。”
方重勇沉声说道。
“当真是……”
王韫秀被这件事震撼得语无伦次,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评价才好了。
“我就在楼下,差几尺就能接到她,就差几尺。”
方重勇双手微微颤抖,紧握拳头,压住语气中的愤慨,尽量保持平静说道。
虽然是这样说,但他知道,其实韦三娘必死无疑。她要是不死,寿王和她家的族人就危险了。人死债销,韦三娘只有一跃而下,才能保护寿王,保护家族,让基哥没办法再揪着这件事做文章。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成为了权力的牺牲品。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人生,就是这么无奈。
“圣人,现在好像变成无道的昏君一样了。”
王韫秀忍不住感慨道。
她自幼接受的都是“忠君爱国”的教育,长大后就要“相夫教子”,属于非常传统的封建贵族女子。
然而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让她三观碎裂,对过往的很多说法都产生了严重怀疑。
科举考试变成了比拼权势的战场。
龙武军成了地痞流氓的后台与保护伞。
就连大唐天子,也成了盯上儿媳的另类怪物。
大唐到底怎么了,这还是不是盛世?
王韫秀之前也会偶尔去怀疑现在的世道,是不是已经越来越坏了。
今日韦三娘的陨落,似乎明明白白的告诉她,确实是这样的。
世道已经越来越乱了。
“如果我们也遇到韦三娘遇到的状况,那时候会有勇气跟她一样,宁愿玉碎不为瓦全么?”
方重勇忽然开口问道。
王韫秀没有回答,只是幽幽一叹。
没发生的事情,无法假设。
发生了以后,又无法后悔。
“如果圣人,或者某位权贵,向某讨要你或者阿娜耶,怎么办?”
方重勇继续问道。
王韫秀苦笑摇头,轻轻摆手,示意自己的男人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当然了,虽然这种事情还不至于,但其他的事情就不太好说了。人生当中总有软弱无力,或者有力气也使不上的时候。
“所以,我今日回来并没有生气,或者难过,或者感慨抒情。我只是在想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而已。”
方重勇一本正经的说道,就好像他刚才是真的在思考生死存亡的大事一样。
“那么,阿郎想到什么办法了呢?”
王韫秀没好气的反问道,坐到方重勇的对面,用手指绕着长发在玩耍,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方重勇抓起身边的“疾风幻影刀”,将其连刀鞘一起,放到桌案上,轻轻拍了拍刀柄说道:
“解决复杂问题的手段,往往很简单。所谓大道至简,不外如是。”
“嗯,这话不错,那么到底是什么办法呢?”
王韫秀打了个哈欠问道。
“谁搞我,我杀谁。把想搞我的人都杀完了,就没人敢搞我了。
如果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产生问题的人。
我应该不太习惯于跟某些人利益交换。
所以只要把他们杀了,那么他们的东西都是我的,也就不用费神去想到底要怎么去跟这些人做交易了。”
方重勇嘴里说着“歪理邪说”,让王韫秀感觉一阵阵无语。
你都是当过刺史的人了,怎么想法还如此幼稚!官场的事情,是靠打打杀杀能解决的吗?
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去评价了。
“你这想法,跟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有什么区别?你现在好歹也是龙武军的军官了啊!”
王韫秀轻抚额头反问道,她感觉对方的思维已经进入了一个误区。
虽然方重勇被韦三娘的事情刺激了一下,想“上进”是对的。
但是他“上进”的路子,却又不那么对头,有点过于粗暴了。
“官军,可不就是穿着军服的土匪么?脱了那一身狗皮,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方重勇一脸莫名其妙的疑惑表情,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反问道。很显然,他内心就是这么想的,完全是下意识的发问,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对啊,在沙州,豆卢军穿上军服就是唐军,脱下军服就是马匪。阿郎这个沙州刺史,脱下官袍就是最大的匪首,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门口传来阿娜耶的慵懒声音。
她走到王韫秀身边坐下,对着方重勇抛媚眼说道:
“什么狗皇帝啊,要是以后得罪了我们阿郎,那就上去直接一刀子捅死得了。难道他还有几条命?还是说他身子金贵砍不死?
寿王要是有这勇气,有这魄力,韦三娘至于被逼得自尽么?
别看这些人一个个好像人五人六挺高贵的,被宰了以后也就是地上的一滩肉,是个人都能上去踩一脚。
妾身跟阿郎在沙州的时候,什么西域大胡商富可敌国,手下护卫数千之类的,被阿郎宰了还不是死得透透的,都不知道埋在哪个沙丘下面呢。”
“诶,你少说两句,长安不比沙州,规矩还是略有些不同的。”
方重勇摆了摆手让阿娜耶闭嘴。
什么狗皇帝啊,那是你家亲戚!
要是王韫秀不在,方重勇都想揪起阿娜耶的耳朵骂娘。
“阿娜耶的话偏激了点,但是道理是不错的。
某现在算是看出来了,长安城,就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如果将来遇到有人不讲道理,那么某也只能用刀去跟他们讲道理了。”
方重勇很是肯定的对王韫秀说道。
韦三娘的事情给他提了个醒。
如果将来遇到所谓谋略解决不了的事情,那么直接上刀子搞吧。
堂堂八尺男儿,总不会连韦三娘这个女流之辈都不如吧。
……
大概是脑子恢复了理智,又或者是做贼心虚。基哥给寿王下达的“禁足令”,才一天时间就被取消了。
不仅如此,基哥还派人送去了很多金银财帛等物安慰寿王,并为他安排了新的结婚对象!
下一任新娘是赞善大夫杜有邻的次女杜氏,婚期将在十五天之后举行。
不过,结婚的地点,却不是常规的十王宅,也不是基哥所居住的兴庆宫。
而是在兴庆宫西边挨着的胜业坊……中的甘露尼寺!
婚礼在寺庙里举行,倒是一件稀奇事。有好事之人猜测,寿王连续两任妻子都“意外殒命”,会不会是结婚的时候祈福不够引起的。
所以把婚礼的地点选在胜业坊的甘露尼寺,一方面此地就挨着兴庆宫,另外一方面,也未尝没有“驱邪”的意思。
当然了,圣旨上肯定不会说这些无聊的事情。反正十五日之后,便是良辰吉日,寿王在胜业坊内的甘露尼寺举办婚礼,这个确定无误!
无论寿王接受或者不接受,都不会改变这件事的结果。所以寿王的院落里一边准备办喜事,一边正在办丧事,也变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勤政务本楼,因为刚刚死了人,基哥认为不吉利,已经将楼封住了。他办公的地方,则变成了兴庆宫内原本用于玩耍的花萼相辉楼。
而此时此刻,花萼相辉楼的某个卧房内,李隆基一边被高力士伺候着洗脚,一边漫不经心的询问着近期的政务。
韦三娘死后,基哥就一直陷入沉默寡言的状态,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偶尔跟高力士说点话,其他时候,就像是得了“失语症”一般。
“前些日子被打杀的流氓地痞,他们在龙武军中的后台,都找到了么?”
李隆基有些目光呆滞,但说话的条理却又异常清晰。
“回圣人,那些流氓一死,线索就断了。现在只知道龙武军将军乌知义难逃干系。”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说道。
“让乌知义自查,查到一个惩治一个,绝不姑息。龙武军,不能乱。”
李隆基恨恨说道,语气大为不悦。
连一个十几岁的小娘,都敢在他这个大唐天子面前“坚贞不屈”了,看来,还是皇权的威慑不够!
现在李隆基内心非常愤怒,而且找不到发泄的对象。
总不能把韦三娘的尸体拉出来鞭尸泄愤吧?
“对了,寿王这几日在做什么呢?”
李隆基故作随意的问道,很希望听到寿王准备谋反的行迹,然后他便可以找个由头将其剿灭了。
“回圣人,寿王这两日去长安西市买了药!”
高力士轻声说道。
“是毒药吗?他是不是打算对朕下毒?”
基哥脸上出现兴奋的潮红,似乎对此一点都不感觉意外。
“回圣人,只是那药是……五石散。”
高力士无奈答道。
“五石散?”
基哥一愣,随即失望的问道:“寿王这个废物,他就这样自暴自弃了?”
“回圣人,不仅如此,寿王现在每日都会去大秦庙,在里面服用五石散。奴派去的人亲眼所见寿王放浪形骸,服用五石散后与那些西域来的胡人称兄道弟。”
“这样啊。”
基哥喃喃自语说道,失望的摇了摇头。
寿王就是这样,哪怕他骑在对方头上拉屎,那一位也会笑着张嘴。
可恶!你怎么就没有一点男儿血性,准备谋反然后让我把你搞死啊!
基哥在心中呐喊着,他把对于韦三娘的恨意,都转移到寿王李琩身上了。
但是这个李琩,宁可自暴自弃服用五石散,却也没有一点要报复他这个父亲的行为。
甚至对于新安排的婚礼,都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什么都没提!
李隆基都不知道要怎么去收拾这个“滚刀肉”了。
“圣人,奴觉得吧,寿王跟外朝没有联系,又是武惠妃的后人,天然就不受待见。
他就是想造反,也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跟随他。
寿王除了在家里搞巫蛊之事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呢?”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建议道。其实他觉得这件事完全是基哥在瞎搞,可惜已经到这一步,时间也不可能倒回去了。
让李琩这个不受宠的娃自生自灭得了,何苦折腾呢?
折腾李琩,又能折腾出什么意义来呢?
或许是高力士这句话说到基哥心坎里了,后者微微点头叹息道:“寿王不自爱,下旨斥责他一番,让他迷途知返吧。”
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显然是不想再提寿王的事情。
这话表面上是斥责寿王,实际上就是放任自流了。你爱吃五石散就吃五石散,爱吃颤声娇就吃颤声娇,以后没有人管你!
“扬州府,好像有一些日子没有送供奉到内库了,派人去催一下杨钊,看看怎么回事。”
李隆基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有些疑惑的提了一嘴。
“圣人,杨钊前日送信过来,说扬州府附近有民乱,导致河道阻塞了。他正在组织人手清理这些乱民,等河道通畅后便好了。”
高力士小声说道。他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已经让杨钊好生处置了。只是现在李隆基正在气头上,没必要把这种“小事”说出来。
有方有德坐镇扬州府,又能出什么大事呢?
“扬州一向富庶,那边满地都能捡钱,又怎么会有民乱呢?”
基哥迷惑不解的问道。
“大概,是去年向扬州府摊派的供奉数目太大了。杨钊又一个劲的硬收不讲人情,所以才让扬州那边的人不满吧。”
高力士感慨说道。
杨钊为什么要拼了命的压榨扬州府,那还不是为了眼前这位大唐圣人嘛。
他怎么能讲杨钊的坏话呢。
“唉,他这些年也辛苦了,明年考核给一个上上,然后把他从扬州府调回来吧。”
基哥无奈叹息说道。
把杨钊这条听话又肯拼命捞钱的“好官”弄死了,谁去顶他的缺呢。
基哥心目中“好官”的标准,其实非常统一,从来都不曾双标过。
谁能帮他搞钱,谁就是好官。至于把地方上弄得如何狼藉遍地,不是他这个大唐天子担心的事情。
要不然,中枢这么多朝臣,养着他们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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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暗涌
花萼相辉楼是一个建筑群,由双层廊庑环绕,空间构思新奇活泼,建筑富丽堂皇。
主楼是一座工字形的三层高楼,外面建有回廊。
具体说来,回廊是个“日”字形状,楼就建在上面那个口中。下面那个口是个中庭,廊高两层。
整个外型如同花与它的萼片。
现在已经是落叶时节,花萼相辉楼的中庭,地上满是红透了的霜叶,看上去有些莫名的壮丽与悲怆。
此时此刻,李隆基就在中庭院落内踱步,听高力士将近期长安的各种重要消息汇报给他。
可以这么说,高力士便是李隆基耳目的延伸,如果没有高力士在,那么现在的李隆基可以说什么都做不到。更别提掌控长安的政局了。
“哼,那个孽子倒是很有意思啊。”
李隆基冷哼一声说道。
听到这话,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说道:
“圣人,奴以为寿王的要求,倒是合情合理。这不过是要求在婚礼的时候,屏退外人,让圣人和诸皇子们一起吃个饭而已。此乃人之常情,圣人拒绝的话传出去难免会落人口实。
十王宅内传得很厉害,都说寿王对圣人怀有怨恨,要在新婚婚礼上发难。只是奴感觉很奇怪,既然很多人都知道寿王要闹事,为何对他会如何闹事却一点不知道呢?
既然不知道寿王要怎么闹事,那又如何推断出他对圣人怀有怨恨呢?”
高力士对李隆基说起了自己的分析。
从十王宅那边传出的流言看,很明显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而寿王身边的人传来的消息则表示,寿王除了去大秦庙跟那些西域胡人鬼混,吃五石散乱搞外。
倒是很安分,不曾接触什么文臣武将,也没有接触宫里的宦官。
“呵呵,寿王要对付朕,他能有什么好处?他在朝中又有什么人?他在军中又有什么亲信?
杀了朕他就能登基**么?
十王宅里,可不止是一个寿王有复杂心思呐。”
李隆基面色阴冷,意有所指的说道。
他那些好儿子们,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别的不说,起码李亨就对他这个父亲怀着恨意!
那么多人都说寿王要谋反,从某个角度看,反而能证明寿王的清白。
一个人怀着愤怒是一回事,他有没有能力作妖,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甚至可以这样说,寿王现在是对自己威胁最小的一个儿子了。继承帝位的可能性是零!
只看寿王母亲是武惠妃,且已经去世就知道,朝中不可能有人会支持他。
“可以,不过就是吃一顿家宴嘛,朕就想看看他能耍什么花样。寿王要是有本事,那就当着他那些兄弟的面弑君!
朕保证不在身边留一个护卫!”
李隆基咬牙切齿的说道。
他不仅要大大方方的吃这个饭,还要罩得住现场,让这个婚宴正常开下去,向那些皇子们与朝中重臣们显示自己依旧牢牢掌控着长安的一切!
“圣人,到时候哪怕是寿王,也要搜身的,请圣人勿虑。”
高力士吓得连忙躬身行礼。
“嗯,寿王婚礼那天,把金吾卫、监门卫、千牛卫等南衙禁军,全部调离长安,到长安郊外参加演武!
哪怕寿王在南衙禁军里面有内应,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此外负责十王宅治安的禁卫,一律不许出现在胜业坊!
这样某些人收买的亲信就没法出现在婚礼现场了!”
李隆基沉声说道。
“喏,奴一定办好。”
高力士叉手行礼说道。
寿王的母亲毕竟是武惠妃,也不能完全排除寿王可能跟南衙禁军中的某些人有联系,到时候铤而走险。
婚礼那天,把这些军队都调动到长安城外演武,釜底抽薪解决隐患,可谓是万全之策。充分显示了基哥老硬币的权谋水平!
那么寿王再怎么闹腾也翻不出浪来了。
“还有,龙武军领兵的那几个人,包括陈玄礼和乌知义,都要到场,守在甘露尼寺外面。
其他不参加婚礼戍卫的龙武军士卒,当天必须待在大营内不许妄动。
没有调令就离开北苑驻地的,以谋反论处!”
李隆基继续强调道。
他是政变起家的,对于这些要害事务非常敏感。
南衙禁军鱼龙混杂,里面的关系盘根错节。比方说这次殒命的韦三娘,她家里就有亲眷在南衙禁军里面当军官,这样的军队能够保证忠诚度么?
基哥根本不认为他们可以在关键时刻,发挥重要作用。
“明白了,这次也不请朝臣对吧。”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问道。
“对,不请了。朕就是想看看,这次谁会弄出花样来,外人多了不好处理。”
基哥忽然站住不动,想了想,又压低声音说道:
“尚食局的人不可信,有被皇子收买的可能,在饭菜里下毒。
还有酿酒的良酝署,也不一定可信,他们也很方便在酒水里下毒。
这么办吧,婚礼前一天,秘密在长安出名的酒坊采买酒水,然后婚礼开始前,再让宫里的宦官试酒后分装,确保酒水无毒。
婚宴的饭菜,也在当天去长安城内上好的酒楼里去买,不要宫里做出来的。记得随意选一家店,婚礼当天再去找!”
听到这话,高力士几乎无言以对。
谁会没事花这样的闲工夫搞事情啊!
天子所在这一桌的酒水,都是随机取壶,随机分装后才上桌的。如果下毒的人要在这一批酒水中下毒,那得需要多少毒药?
这么大的用量,能不被察觉么?寿王哪里有本事搞这么大动静?
至于买外面酒楼里的吃食就更离谱了。
基哥都想得这样的仔细,真不愧是政变起家的,果然是小心到了极致!甚至可以说是小心到连皇家的脸面都不顾了!
高力士在心中暗暗吐槽,面上却是恭敬行礼。
李隆基觉得该考虑的事情已经考虑得差不多了,于是微微点头说道:
“就这么办吧,寿王想闹,随他去便是了。
其他皇子如果也想闹,那也随他们去。
到时候,朕必定可以一口气收拾!”
……
这天方重勇白天不上值在家休息,结果一大清早,家里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位客人,是沙州商队里的某个重要管理者,负责河西到长安这边走私品的运输与货物分配。
他化名叫“安条克”,波斯人,也是掌管义宁坊内大秦庙的庙祝。
虽然方重勇已经卸任了商队的所有职务,不再接手任何事务,但安条克依然经常派人来他家里询问一些商队的事情要怎么处置。
只是这次,安条克这个在长安吃得脑满肠肥的胖子,居然会亲自前来,倒是有些令人疑惑。
“方使君,你走以后,商队里的事情简直要乱套了,你真的不管这些了么?”
眼前穿着长安富商常有的华丽锦袍,除了头发与面部特征以外,安条克的言行举止与汉人已经没有任何区别,包括说话的方式与口音。
“不当沙州刺史,说的话没人听啦。”
方重勇微微一笑自嘲说道,拿出“炒茶”招待安条克,二人会面的礼节非常随意。
“说得也是,只是现在那位新上任的瓜州刺史,咬着商路不放,让我们很为难呐。他父亲是朝廷左相,我们也不能直接把他给宰了。
今日某便是来询问一下方使君,怎么对付此人为好呢?”
安条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很显然,他们根本没把一个普通的边镇刺史放在眼里,挡了财路的人,都要死。
哪怕他这个胖子好说话,河西边镇丘八的刀也不好说话,这不是谁在找麻烦的问题。
“让他疯狂,最后必定自取灭亡,不必理会就是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道。
“可是,他的要价真的很高,连方使君那份也要。
那些钱,是沙州豆卢军用来抚恤孤寡的。
如果动了,不止是沙州,甚至河西其他几个军,除了赤水军外,都可能会兵变!”
安条克皱眉说道,很多事情,并不是方重勇说的那样轻松。
如果方重勇留下那一份“基金”被刺史吞了,这就会开一个非常不好的先例。
既然新任的瓜州刺史张献诚要吃一份,那河西其他刺史要不要多吃?
当初是方重勇作为表率,所以各州才会从商队收益里面拿一部分出来抚恤军户中的孤寡。张献诚开了这个先例,早就虎视眈眈的各州军政高层,也会忍不住伸手去动这份钱。
那么河西军务的基本面,就无法稳定下来了。鬼知道后面会出什么事情。
而一旦出事,倒霉的是他们所有人,甚至包括不做事却能拿钱的基哥!
“哈哈,随他去吧,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某现在,已经是兴庆宫里的一个执戟郎,替圣人看大门而已。”
方重勇哈哈大笑,显然是不打算接茬。
“说到兴庆宫,最近倒是有一件机密之事。”
安条克压低声音,在方重勇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寿王买那件西域来的重宝,又学习那玩意如何使用,只怕是……必有所图啊。”
安条克对方重勇使了个眼色说道。
“这件事还有人知道么?”
方重勇轻声问道,语气非常平静,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没有人了。为了避嫌,某已经亲自出手,抹去了东西上印记。
再说了这东西是古董,谁都可以拿到。”
安条克笑眯眯的说道。
他越说方重勇越是迷糊。
很久之后,方重勇露出不太相信的疑惑表情反问道:“寿王能给你多少钱,让你冒这么大风险给他做事?”
钱财固然很重要,但是一旦出了事,那是要掉脑袋的。什么事情还能比脑袋重要?
“寿王给的,不过是金银珠宝而已,某当然不放在眼里。
但是,忠王给的,就远远不是金钱可以买到的了。方使君再清楚不过的吧,圣人已经六十岁,没多少年了。”
安条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忠王!”
方重勇霍然起身,却是被安条克连忙拉住。
“虽然来的那个人遮遮掩掩的,但某去过十王宅卖东西,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某一眼就看出那个人是十王宅使李静忠!他背叛了当今天子,投靠了忠王!
某今日便要离开长安了,这里的水太深,现在又是剧变在即,方使君要好自为之啊。”
安条克重重的拍了拍方重勇的大手说道。
“你怕被人灭口,就把秘密告诉我。如果你出了意外,某还得为你正名,告诉你的家人冤有头债有主。
你可真够坑的,亏我们在沙州还是朋友一场。”
方重勇无奈苦笑道。
“这还不是因为方使君出了名的讲信义嘛,如果换了别人,某怎么敢像现在这样和盘托出呢。
某推测,寿王大婚那天,长安一定会出大事!确切的说就是办婚礼的地方,有人会行刺圣人,混从龙之功。
这个消息对方使君来说很值钱吧,甚至可以说救命的消息了。
某将来要是出事了,使君把真相告诉某在河西的家人,这不算过分吧?”
安条克终于说出了自己今日前来的最真实意图。
无论方重勇将其告诉李隆基,或者仅仅只是做自保的准备,那都不关他这个西域商人的事情了!
他们这样的人,参与到大唐高层博弈当中,处境是极为危险的。
做了人情可能会被灭口,出了乱子也可能被灭口,还不如不玩了彻底摆烂,先跑路再说。
“明白了,那你一路保重。忠王可是连……”
方重勇想起李亨辣手杀妻,派人下毒可一点没含糊,有心提醒安条克一句,最后还是乖乖的闭上了嘴。
“没什么,你先离开长安再说吧。”
方重勇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
几天后就是寿王的婚礼了,只怕,这会是一场父子君臣们都心知肚明的复杂博弈。
最近本来就不太平,比如说基哥所仰仗的龙武军,其内部变化动静很大。乌知义的亲信,很多人都被关进了龙武军所在北苑的“北衙监牢”,在里头被审查。
这里可是大唐最早的“军事法庭”了,李渊当年太原起兵后占领长安,便在北衙这里安置了那些太原老兵,建设了衙门和监牢,以正军法。
这些军官为什么会倒霉,其实也是明摆着的。
他们当长安城内那些流氓地痞的后台,后者在长安欺行霸市收取保护费,偷窃抢劫甚至拐卖人口。
这些缺德事做多了,基哥总要清理一下的。
毕竟,这些破事,基哥一分钱好处没拿到,还被人戳脊梁骨骂治理不好长安。
再加上韦三娘那档事,基哥心中的不满会爆发,是显而易见的。
龙武军内部不稳,外面又有某些亲王蠢蠢欲动,寿王的婚礼,真不会出事么?
方重勇揣摩了一下,感觉安条克带来的消息,自己悄悄做准备就行了,没有必要跟基哥去说。
既然基哥和他那些孝子贤孙们都不是省油的灯,那就看看他们谁会烧得更旺吧。
方重勇怀着复杂的心情,将安条克送到门口。
然而他看不到的是,没过半个时辰,安条克这个异常低调的大胖子,走在春明门到金光门之间的那条横街,也就是长安最长一条横街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一辆失控马车撞飞!
送到最近的一家医馆之时,已经彻底断了气。
第183章 扑朔迷离
胜业坊内聚集了很多的佛寺,隋朝时建立的总化寺、净住寺,唐朝时建立的胜业寺、甘露尼寺等等,都聚居于此。而对于安保工作来说,首要的任务,便是“踩点”。也就是考察实际地形,准备撤退预案,在关键时刻发挥“救命稻草”的作用。
离寿王婚宴召开的日期仅剩下三天,趁着换防的空档,方重勇带着张光晟,二人来到胜业坊内观察地形。
长安一百零八坊,大小其实是不太一样的。
有“小坊”,四面坊墙各有一个坊门。这些坊主要集中在皇城正南面的区域。
有“大坊”,四面坊墙长的一边有两个坊门,短的一边只有一个坊门。这些坊主要集中在皇城以南两侧。
在皇城东西两侧的地方,坐落着一些“巨坊”,面积几乎是小坊的两倍,坊门数量则是与大坊一致。按照常规布局,这些巨坊里,必定会有皇亲国戚的大宅。
而胜业坊,就是巨坊之一,位置还异常要害,毗邻兴庆宫。
此坊之中不仅寺庙众多,更是有基哥的弟弟薛王李业一家所居住的薛王宅,坐落于西北角!
而让皇帝李宪一家的宅院,则坐落于胜业坊东南角。
“这里的情况可复杂了呢。”
方重勇喃喃自语的说道。
“方将军,这可咋办啊。”
身旁的张光晟疑惑问道。
胜业坊的核心是胜业寺,其他佛寺也分布其中。而甘露尼寺,则靠近坊的西北角,跟薛王宅挨着。坊内普通民居极少,要不就是大宅,要不就是佛寺,往来香客众多。
这里的定位有点像是长安城的景区和高端住宅区(王府)。
婚礼召开当日,寺庙里面的僧侣当然可以安排,让他们到坊外去“化缘”,宵禁了再回坊即可。那时候宴会也早就结束了。
可是薛王一家,让皇帝一家的人,要如何安排呢?
如果要求他们不要外出,似乎影响圣人跟宗室之间的关系,显得圣人好像很不信任他们一样。
如果什么都不做,又会留下一个极大的隐患!
这些亲王家里,都有很多看家护院的人。盔甲或许找不到多少,但弓弩刀剑这些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
长安城内设有武库署,其中储存有来自全国各州送过来的兵器,库存以万为单位计量!
有专人负责管理,有令一员、丞二员,另有监事、典事等从属。
可以这么说,武库署内的库存,如果敞开供应,那么让长安城内人手一件兵器,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更不必提,每年都有大量“老化”的兵器被裁汰下来,流向不明。
鬼知道这些亲王家里的府库内藏有多少兵器!这些人家大业大,看家护院的数量多了点又如何?
因为基哥跟他那几个兄弟感情都很好,堪称是“兄友弟恭”的典范。所以对岐王、薛王等王,都非常放纵。只要不谋反,这些人随便怎么乱搞,基哥都是不问的。
甚至连谋反都在“看情况”处置。
比如说开元十三年的时候,基哥曾经大病一场,甚至到了随时可能驾崩的境地。
当时薛王李业的小舅子,内直郎韦宾,就与殿中监皇甫恂私议休咎。说白了,就是密谋拥立一位皇子继位,基哥咽气后就动手。
事情败露后,基哥下令杖杀韦宾,贬皇甫恂为锦州刺史。李业王妃韦氏恐惧,李业本人亦是不敢入宫见基哥。不过等基哥病好了以后,就赦免了李业一家人,恩宠如初。
出这么大的事情都轻轻放下了,所以薛王岐王宅院里面会有什么怪物都不足为奇。
基哥不管这些破烂事,但方重勇却不能不考虑。
“对了,薛王的夫人韦氏……她弟弟是不是韦坚?”
方重勇忽然想起这一茬,疑惑问道。
张光晟也是个爱学习的人,来长安不久就把皇族内部的联姻关系差不多捋清楚了。他微微点头说道:
“确实如此,韦坚乃是薛王的小舅子。而前些时日病死的那位忠王太子妃,乃是薛王李业的小姨子。薛王在开元二十二年病故,现在的新薛王,是三子李琄,母亲正是韦氏。”
薛王、韦妃、韦坚、忠王……一条清晰可见的线条慢慢连了起来。忠王李亨如何,方重勇非常清楚。那么薛王是什么态度,韦氏又是什么态度呢?
方重勇眯着眼睛,看着院墙比坊墙还高的薛王宅,里面三层楼高的亭台,视力稍好的人站在上面,便可以将整个胜业坊的景物看得一清二楚。
李亨确实没有军队,甚至连“王府”里应该有的官员,都是虚设。
但若是在基哥“不幸”因变乱身亡的情况下,又有薛王出来站台,再加上韦氏的力量。
李亨究竟有没有办法把继承皇位的事情办成呢?
要知道,韦坚还跟李林甫有亲戚关系呢!关键时刻,大唐右相会不会也有偏向性呢?
越想越是感觉后背发凉,方重勇额头上的冷汗都滴下来了。张光晟见他这幅模样,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将军感觉这里不妥么?”
“不,并不是不妥。”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这里何止是不妥,简直就是要山崩地裂的绝地啊!
他都能想到李亨脑中的剧本应该如何推演。
寿王先杀基哥,然后有人来甘露尼寺“勤王”。因为基哥死了,所以龙武军失去指挥,只能在一旁看戏。最后李亨在宗室薛王一脉的见证下,被拥立为新的大唐天子。
随后便是控制在场的其他皇子,假传圣旨,让南衙禁军各部都从城外返回驻地,最后再派亲信一个一个的去安抚拉拢各军主将,最后入主大明宫!
不得不说,只要能干完第一步,后面的事情,几乎是水到渠成。凭借李亨的人脉,他确实有很大机会办完这件事。
为什么说成功的机会很大呢?
因为弑君的人是寿王,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皇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李亨也摆脱了嫌疑,顺理成章的继位,完全没有什么疑问。
反之,如果寿王没有弑君,或者弑君失败,那……就没得玩了,勤王拥立的性质就会变成叛乱。
基哥究竟会不会死在寿王手上,这是此番斗争的一个关键变量!
“几天后,这里很可能有一场大乱。
如果你眷顾家乡,不如现在就请辞离开长安吧。”
方重勇拍了拍张光晟的胳膊说道。
一听就知道这是在“以退为进”,张光晟连忙叉手行礼说道:“将军放心,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大丈夫临阵岂有退缩不前的道理!”
“好!到时候你听我吩咐便是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再废话。安条克被马车撞死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这必然是李亨派人做的。
而李亨之所以不对他方衙内下手,那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还太敏感,远不是一个西域胡商可以比的。一旦身亡,基哥那边必然会追查到底,这样对忠王府的大事不利!
李亨就像是一条隐忍的毒蛇,他绝对会找到最好的机会出手,一击必杀!让寿王杀基哥,乃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方重勇相信以李亨的权谋手段,绝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
然而,一旦李亨夺得皇位,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那简直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
方重勇最好的下场,大概,也是事后全家死光吧,被随便安插一个弑君同谋的罪名。
而最坏的结果,则是几天后当场死于乱军之中,以寿王同党的身份。
“抱歉了,我不得不阻止你了。虽然韦三娘很可怜,你也很可怜,但我不能因为你的私怨,就把自己搭进去。”
方重勇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其实他很想看到寿王吊打基哥的,只不过,基哥现在还真不能死。基哥要是现在死了,忠王李亨继位,那么自己绝对要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还好,既然知道了寿王的计划,那问题就不大了。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这天一大早,方重勇就带着他那一队龙武军士卒,守在甘露尼寺的某个佛堂门前,目光如炬的扫过每一个进入这里的皇子,搜身搜得无比仔细。
在方重勇眼里,这些人都是贼都是来给他添乱子的“坏人”。
令他大跌眼镜的是,这些皇子不被搜身还好,一搜身,真被方重勇给搜出问题来了。
棣王李琰随身携带了一把做工精美的小刀,刀鞘上镶嵌了宝石。按他自己的话说,这是送给寿王李琩作为结婚礼物的。
甄王李琬也了带了一把精巧的手弩,只是上面没有弩箭。他也说这是送给寿王李琩作为婚礼的礼物,用来打猎的。因为没有弩箭,所以不具备危害性。
仪王李遂带了一把蒲扇,看起来似乎没有问题,但这把蒲扇却是精铁打造而成的,放在手里很沉。蒲扇上有长安名家所绘制的仕女图,这玩意用来砸死人问题不大。
方重勇懒得跟这些皇子们讲客气,直接将这些东西全部没收,才肯放他们进去。
轮到忠王李亨被搜身的时候,只见他落落大方的抬起衣袖,示意方重勇可以随意搜身。
他那沉稳的目光当中,隐约带着一股挑衅似的傲慢,若隐若现。
“张光晟,带忠王到一旁去搜身,搜仔细是必须的,但别怠慢了。”
方重勇轻轻摆手,他已经知道“剧本”的走向,自然不担心李亨在这里玩什么花样。
前面那几个“带礼物”的,都是知道要出事所以带一件东西“防身”。说明这些人并无后手,也没有多大的野心。
而李亨并不需要防身,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他的图谋最大,也最危险!
正在这时,穿着大红色锦袍的寿王李琩走了过来。今日他脸上带着淡然自信的笑容,一点都没有要搞大事之前的那种紧张与扭捏。
“方将军请随便搜身,虽然今日是本王大婚,但规矩还是要的。无论方将军要怎么查,本王都会全力配合。”
李琩落落大方的对方重勇说道。
他的神态,看上去跟之前判若两人!
“那就得罪了,职责所在。”
方重勇微微点头,此时此刻,他不能给寿王任何机会。
方重勇什么也不找,直接把手伸向寿王李琩的腰部位置。在这里,他会找到一把来自西域的宝剑!名字叫什么不知道,但那是一把十分奇特的腰间软剑!
曾经暗杀过波斯的大贵族,很有些来头!
这把剑卷起来的时候,插到腰间皮带里,皮带就是剑鞘。
需要用的时候,皮带上有一个锁扣,用力按一下,软剑就会脱出,使用者可以借软剑由紧到松的那股力道,使出“拔刀斩”!
寿王在大秦庙里跟那些西域胡人“鬼混”,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真实目的,就是在安条克的指导下,熟练掌握软剑“拔刀斩”的精髓。安条克已经将这件事跟方重勇说过了。
寿王会用这个“拔刀斩”,一刀将毫无防备的基哥斩杀!今日婚宴,就是他的复仇之日!
只可惜,秘密泄露了以后,寿王却连东西都带不进去了。
这便是生活的无奈。有杀贼的心没用,还得有回天的力。
忽然,方重勇的手握住了一条柔软的丝绸腰带!
他压住内心的骇然,反复检查寿王身上的口袋,却失望的发现:寿王身上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属于“违禁品”的。甚至比刚才那几个亲王,还要来得“光明磊落”,身上连一枚玉佩都没有!
这踏马才是真见鬼!你不会事到临头“缩回去”了吧?
方重勇一脸错愣的看着寿王李琩,就差没开口问对方将那把“腰间软剑”去哪里了。
“方将军还要搜么?本王可以发毒誓,今日没有带任何不该有的东西进来。”
寿王李琩微笑问道。
“确实如此。”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他连寿王的袜子都检查过了。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刀剑、匕首、香囊、毒药等物,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没有!
难道赤手空拳上去打死基哥?
方重勇讪讪退后,叉手行了一礼之后,让寿王李琩进入了佛堂。那里面现在已经摆好了婚宴用的酒菜,都由专人交叉试毒。每一道菜,每一壶酒,都至少有两个人试吃过。
皇子们一个接一个的入内,最后基哥在陈玄礼和高力士的护卫下,也来到佛堂外。
基哥的心情十分愉悦,今日严密的安保工作,以及从皇子们身上搜出来不该有物件的事情,他都已经听说了。
现在看方重勇是越看越顺眼。
“要不要搜朕的身啊。”
李隆基看着方重勇,平静问道。
“岂敢岂敢,圣人里面请。”
方重勇拱手行礼告罪道。
“做的不错。”
基哥微微点头,刚刚要进入佛堂,却是被方重勇拦住了。
“圣人,等会没有护卫在,还是带一把刀防身吧。”
方重勇将藏在袖口里的匕首,连刀鞘一起递给李隆基。
“放肆!”
看到这把匕首,基哥仿佛受到了极大侮辱一样,对着方重勇破口大骂道:
“马上是朕的家宴,参与宴会者都是朕的亲儿子!没有任何外人在场。
这样的场合,朕还要在身上带把刀防身,要是让朝臣们知道了,会怎样看待朕这个天子?
嗯?”
基哥目光不善的盯着方重勇,故作不悦,一时间佛堂门前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呃,是末将无礼了,请圣人恕罪,恕罪。”
方重勇一脸尴尬说道。
高力士笑眯眯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道:“拍马屁也不是这么拍的,你就在门外好好的看着吧。”
听到这话,基哥这才转怒为喜对方重勇说道:“你在用心办差不假,但还是要多学点经验。在门外好好值守吧,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喏。”
方重勇叉手行礼,看到基哥走进佛堂,随后佛堂的大门被关上,谁也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事情。
“要来了啊,最后会怎么样呢?”
方重勇自言自语的小声说道。
“今日你这队怎么少了个人?”
高力士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
“回高将军,他今日腹泻不止,请假治病去了。”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回复道。
“嗯。”
高力士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他问这个问题不为别的,而是今日龙武军好多人因为各种理由请假。
是不是太巧合了点?
第184章 勇气传说
甘露尼寺的佛堂,具有非常典型的唐代佛寺特征。
正对着门的,是一群泥铸镀金的佛像,大小各异。与大多数寺庙一样,在甘露尼寺的正殿之中,供奉的依然是大乘佛教的主要崇敬对象“三世佛”。
没错,甘露尼寺是一座“尼姑庵”,也是胜业坊中唯一的一座尼姑庵。遵循着“尼姑庵旁必有佛寺”的传统,胜业坊中佛寺云集,甚至包含不同流派的佛寺。
基哥选中这里,也是担心普通佛寺内“有坏人”,所以只有女人的尼姑庵更安全。
甘露尼寺佛堂四面的墙壁上,刻画着叙事性极强的壁画。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都感觉四周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好像来自那些大小不一的佛像,又好像来自壁画中的人物。
将婚礼宴会的举办地点选在这里,而且只有直系皇族成员才能参加,就连新娘子都不能来,这本身就是一件怪异的事情。
当然了,如果把这当做是一场“引蛇出洞”的政治秀,那便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分桌而坐,分餐而食,佛堂内没有一点家庭的温馨亲密,反倒是带着无限的疏离与防范。
李隆基还未开口说话,就看到离他最近的寿王李琩,端着一个茶杯,走到跟前。李琩跪在地上,双手托着盛放茶杯的盘子,大声说道:“孩儿给父亲敬茶!”
喝茶!下毒!
在场所有皇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知道,精彩的节目就要来了!
这……这实在是太好了!
按正常的情况来说,每个人桌上都有一杯茶。
而寿王这杯茶,也是出自同一个茶壶,绝不可能有毒。然而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说寿王可能在婚宴上毒杀天子,如果对方真要动手,那必然就是现在了。
“朕不喝。”
李隆基轻轻摆手说道。
“父亲,今天是孩儿的大喜之日。按习俗,孩儿应该给父亲敬茶,父亲必须喝。”
寿王装作心有不甘的说道,跪在地上不起来。
“朕说了,朕不想喝,朕是天子。”
李隆基漠然说道。
今天他进来,就不会吃这里的任何菜肴,不会喝这里的任何酒水。
基哥不会让自己陷入任何风险当中!
只要不被下毒,那么这一局,他就是无敌的。
飞龙骑脸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怎么可能会输?
“父亲。”
寿王李琩缓缓站起身,对李隆基喊了一声。
“你可以退下了,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也不代表你可以对朕提出无礼的要求。”
李隆基不耐烦的说道。
“今天这茶,您是自己喝,还是我喂你喝?”
寿王李琩冷冷说道,随即将手中的茶水泼出,直接泼到了李隆基身上!
在场众多皇子们惊呆了,就连李隆基本人,也惊呆了!被人泼了一身茶水的他,样子极为狼狈,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呼喊。
“别动!”
李琩忽然冲上前,一把揪住李隆基的头发,然后拔下自己头上的发簪!他将铜制发簪的尖头抵住李隆基的喉咙,对着已经起身,想冲上前的几个皇子高喊道:“退后!再动一步,某与天子一起血溅五步!”
大堂内的气氛顿时凝固住了,李琩手里的发簪,已经扎进李隆基的皮肤,从尖锐处渗出血来!
“退!都退下!谁都不许起身!
妄动的人,按谋逆论处!”
李隆基指着坐在座位上想起身又不敢动的众多皇子们说道。
无论是毒药的传闻也好,还是软剑也好,都是寿王的障眼法而已,都是他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
李琩压根就没想过这些花里胡哨又不实用的东西。容易暴露不说,一旦失效,反而会让自己提前陷入万劫不复当中。
杀人而已,有手就能办,何须那些外物?
头上的发簪,谁都有,谁每天都要用,甚至不少女子作为自尽之物在使用。
既然能自杀,那当然可以杀人!
“李琩,你杀了朕,你一样活不了……把发簪放下,朕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李隆基一边颤抖着,一边断断续续的说道,这一刻,他是真的怕了!
寿王李琩,看起来就没想过要全须全尾的走出这间佛堂。
“父亲啊,你就没有想过,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很希望我把这根发簪扎下去么?”
李琩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环顾在场所有皇子说道。
“李琩,你住口!你自己想弑君篡位,不要把别人带进去!”
位置比较靠后颖王李沄对着寿王李琩破口大骂道。
哦,他刚刚改名字不久,现在已经不叫李沄,而要叫“李璬”了。
“哎呦呦,李沄啊李沄,你不会因为改名叫李璬,就把从前的事情给忘记了吧?
我看你这忘性有点大啊,要不要我帮你提提神回忆一下?”
李琩面带嘲讽,然后用手拍了拍李隆基的脸说道:“父亲啊,你看看我说得对不对啊。”
“哼!”
基哥冷哼一声,没有接茬。
“我们的这位好父亲,当年一日杀三子的时候,他找了个什么由头这样做呢?
那是因为他有个好儿子,没错,就是了你李沄。
你向他告发,当年的太子李瑛找你借盔甲两千,想行不轨之事。
可是,你区区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又怎么会有两千盔甲呢?
还证据确凿?”
说完以后,李琩微微一顿,不屑的冷哼一声说道:
“那是因为,我们的好父亲,他对你承诺,只要你诬告,其他的事情他来办好。
事成之后,他便许诺你太子之位。
可是当你昧着良心告发后,他对你如何?
他后来立你当太子了么?你是不是傻眼了?你是不是想报复?你心里有没有怨恨?就算他不守信,你又能把他这位大唐天子怎么样?”
听到这话,李璬脸一黑,讪讪坐下不吭声了。
因为李琩说的确实是事实!
然而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那破坏力就太大了!
狗X的,这死人如此大放厥词,以后大家还怎么混!某些遮羞布是不能扯下来的啊!
李沄在心中大骂李琩不讲规矩!
“寿王,虽然今日是你的婚礼,但是你这么闹就太过分了!放开圣人!”
棣王李琰站起身呵斥道。
“不是吧,你自己都麻烦一大堆了,还敢在这里出头?
你以为现在你站出来装英雄,事后圣人就会封你为太子么?”
寿王李琩故作惊讶的嘲讽了一句。
随即他叹了口气,对被自己挟持的李隆基说道:“我现在就来告诉你,你的这位好儿子在做什么。”
李琩抬起头,看着李琰笑道:
“你每天都在卧房里,拿着半尺长的铁钉扎小人!上面写着我们这位好父亲的生辰八字,小人身上还绑着他的头发,你扎得很过瘾吧?
但是你觉得这种自欺欺人的方法有用么?我们的好父亲还不是每天都活蹦乱跳的,你觉得好玩么?”
“你住口!我没有啊!”
棣王李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连忙矢口否认,声音都高了几个调子。
“啧啧啧,敢做不敢认,一点骨气都没有。”
李琩啧啧感慨,摇了摇头说道。
“我杀了你!”
李琰起身冲出来一步,李琩都没开口,结果李隆基却大声呵斥道:“站住!孽畜!你想弑君么!”
李琰被这句话惊醒,悻悻的退回原位。
“你这样挑拨朕与众王之间的父子之情,很有意思吗?”
李隆基对寿王李琩沉声质问道。
“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我挑拨离间了吗?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李琩狠狠的给了李隆基一耳光,眼珠赤红的对其大吼道:
“你是不是没有搞明白现在的状况?这里每一个人都想你快点死,你还敢在我面前摆谱?信不信我直接送你上路,成全我那些好兄长!”
挨了一巴掌,李隆基无奈叹了口气,闭口不言了。
“忠王,看戏看得很痛快吧?是不是在心里盼着我快点把我们的好父亲给扎死啊?
你看我按照你的吩咐,把我们的好父亲挟持了,等会你的人马攻占甘露尼寺,我再把他给宰了,成全你荣登大宝,将来你会给我上坟的吧?
你在心里有没有好好的感谢我?”
寿王李琩一脸冷笑看着坐在不远处一动不动,面色淡然的忠王李亨说道。
“你在胡说什么?本王为什么要跟你合谋?”
李亨面露怪异之色,不明所以的反问道。
“不得不说,这么多兄弟姐妹当中,就你最会装了!”
李琩哈哈大笑,脸上带着一股难言的癫狂。
“你的前任王妃韦氏,在广运潭参加庆典的时候,被我们的好父亲玷污了。
得知此事之后,你居然愣是装作不知道!我真是佩服你啊,要是论这装孝子贤孙的能力,我是拍马也比不上你!
你说是吧,我的好父亲。”
李琩拍了拍李隆基的脸,只可惜现在基哥已经懒得搭理他了。
李亨阴沉着脸没说话,坐在位置上感觉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
虽然这件事已经是“不算秘密的秘密”了,但李琩当众爆出来,还是让他感觉颜面无光。
“事情还没完呢,还有更精彩的!
谁知道我们的父亲就这么厉害,虽然才玩弄了韦王妃一次,但王妃竟然怀孕了!
天知道这肚子里的孩儿,到底是天子的呢,还是他儿子忠王的呢?
你知道,我们的好父亲也知道,但你们一个丈夫一个公公,就是硬挺着装作不知道。最后还是韦王妃自己把孩子拿掉。
啧啧啧,真是父慈子孝啊,父亲体贴关怀,儿子孝顺懂事。”
李琩一边说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李隆基痛苦的闭上眼睛,不想去争辩什么了。
以后只要他还活着,一定要把寿王李琩挫骨扬灰!现在倒是不必逞强一时!
“圣人啊,某今天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韦王妃不是病死的,而是她的丈夫,也就是面前这位,你的孝顺儿子给毒死的!
你看他多么贴心啊,这件事某要是不说的话,秘密就永远埋藏在地下了。
他是不是很孝顺?明媒正娶的王妃,说毒死就毒死,这手腕某可是自愧不如的啊。”
李琩一边嘲讽,一边用手抓住李隆基的肩膀,狠狠的掐着,指甲都深深嵌入到对方的肉里。
“李琩,你不用猖狂,今日你必死无疑了。”
忠王李亨似乎也不想装了,他站起身,指着寿王李琩淡然说道。
“对啊,因为你的勤王大军,应该不久后,就会攻破胜业坊,攻破甘露尼寺,冲进这间佛堂。
然后把……”
李琩指了指在座各人,又指了指身旁的李隆基说道:
“把我们全部都杀死。
对外就宣称:寿王李琩丧心病狂,谋逆弑君。诸皇子与圣人皆死在其刀下,唯有忠王幸免。
长安各军诛杀寿王党羽,忠王登基**,这出戏可还精彩?
你们一定很好奇,为什么别人就会相信李亨的说辞。某告诉你们吧,因为薛王一脉会最先赶到,然后为他作证,确实是寿王在谋逆。”
“不可能的!薛王绝对不可能背叛朕的!
朕与兄弟可是情同手足,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们,薛王不可能背叛朕!”
大堂内诸王还未说什么,李隆基最先开始反驳,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陷入极度恐惧之中。
他选择薛王府旁边的甘露尼寺来办寿王婚宴,就是想引蛇出洞。他坚信与自己感情和睦的众兄弟,一定不会背叛自己。
基哥不敢说他对自己的儿子们很好,但他对自己的兄弟确实是很够意思的!
“我的好父亲啊,你还是醒醒吧。与你情同手足的那个薛王,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啊!
你和他情同手足不假,难道你与他儿子也情同手足么?
他儿子是韦王妃的子嗣,而那位韦王妃,是忠王前妻的亲姐姐啊!
你说薛王一脉对你忠心耿耿,难道他们扶持忠王当新皇帝不好么?那可是地地道道的自家人啊!
而你,已经六十岁了,你还能保护薛王一脉几年?他们就不能找个新靠山吗?”
寿王李琩的话,如同凶猛的毒蛇在撕咬心脏一般,让这里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与疼痛!
这踏马玩笑开大了啊!
“李亨,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隆基睁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离自己不远的忠王李亨说道。
“回圣人,那些都是李琩的无稽之谈而已。”
李亨面色淡然的摆了摆手。
“圣人,兄长仁厚孝悌,不是这样的人。”
永王李璘站起身为李亨打抱不平说道。
“你这么说也难怪,毕竟你母亲早亡,是李亨一手把你带大的嘛。
佛堂内这么多人,大概也就你能作为证人活下去了,你替他说话不奇怪。
听闻你的王妃侯莫陈氏风华绝代,不知道她被我们的好父亲染指过没有。
多半,还是没逃过圣人的魔爪吧。”
李琩叹息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
“李琩,你血口喷人!”
李璘破口大骂道,年轻气盛的他,直接被李琩给整破防了!
“那你告诉他,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李琩拍了拍李隆基的脸说道。
“朕没做过这种事。”
李隆基对李璘叹息说道。
“他说他没有,你信不信?”
李琩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看着李璘询问道。
李璘缓缓坐下,陷入沉默当中。
“算算时间,勤王的人马,也该来了吧。”
李琩喃喃自语的说道。
似乎听到了他的感召,佛堂的窗户外面,传来了一声爆喝。
“寿王李琩弑君夺位,圣人已经遇难,诸位随我杀进甘露寺勤王!”
包括李隆基在内,除了寿王李琩与忠王李亨外,在场所有人都面色大变!
“你看,我就是说吧。李亨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琩将手里的铜制发簪扔到地上,随后懒洋洋的走到佛堂的墙角,很是随意的坐了下来。
“你们继续玩吧,我等着乱军进来把我砍死,反正我也活够了。”
寿王李琩对着李隆基与佛堂内众皇子大喊了一句。
第185章 甘露寺之变
“都不许动,不要去开门!”
李隆基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同样陷入震惊当中的李亨。
此刻李隆基的内心充满了后悔与侥幸,还有对未来的迷茫。
然而,虽然他没下令开门,但大门却自己开了。
在众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一把刀从对开门之间的门缝伸入,用力朝下一劈,便将木质的门栓给劈开了。
大殿门外,高力士一脸疑惑看着拿刀劈门栓的方重勇问道:“门栓应该是铜包木的,为何你一劈就开了呢?”
将疾风幻影刀入鞘,方重勇装作很焦急的说道:“大概是某的刀比较快吧。高将军快进去看看圣人如何了,外面叛军这么喊,只怕还真不是寿王在闹事。”
多亏他昨日特意去把这里铜包木门栓给换了个“腐木”的,要不然开门都费劲。
高力士与方重勇二人进入佛堂,就看到寿王坐在墙角,披头散发。坐在主座的李隆基,身上的龙袍都湿了,一身茶水。其他各皇子表情各异,但面色都不太好看。
场面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古怪。
“圣人,乌知义与薛王谋反,正在率领亲信攻打甘露尼寺!之前他带着人在寺内猝然发难,我们吃了大亏,死了很多人。
陈将军正在带兵抵抗,请圣人在此等候,末将……”
方重勇还没说完,一个龙武军司戈,满身是血的冲进来,背上还插了两支箭。
“圣人快撤吧……陈将军战死,乌知义那狗贼已经快要冲进来了!”
不是吧!
不仅是大堂内的众人,就连方重勇与高力士也惊呆了!
之前陈玄礼还雄赳赳的拍胸脯说挡住乱军不在话下,怎么就这么一会功夫,半注香都不到,就顶不住了?
“朕出去看看,朕就不相信,龙武军会造反!”
李隆基站起身,朝着佛堂外走去,却是被方重勇给拉住了。
这个时候,那些叛军已经杀红眼了。只要宰了基哥,这一局他们就全盘大胜,以后吃香喝辣不在话下,反正锅都是寿王的!哪怕基哥出去证实自己还活着,那些叛军也会说他是假的。
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圣人,那些叛军已经如禽兽一般发狂,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的。末将有退路,这边走!”
方重勇二话不说,直接把李隆基背起来,然后对高力士说道:“某先带圣人躲一躲,其他的,就靠高将军和龙武军了。”
见高力士还要说话,方重勇大吼道:“忠君报国就在今日,大丈夫岂可婆婆妈妈!”
说完,背着李隆基便朝着东南面一路飞奔!
从甘露尼寺出胜业坊的最佳路线,是往西北走,翻越坊墙便能到长安主干道上,然后向东一直走,便可以抵达兴庆宫西门!
如果一路向北,那便可以抵达大明宫!
这里是逃出生天的最近路线,叛军数量如果没有多到几千人,那么绝对没办法彻底封锁所有的逃生路线。所以这条路,是明面上的“求生之路”。
当然了,既然是“明面上”的,那么自己人知道,敌人当然也知道。如果乌知义,或者别的什么人,在这条主干道上布置几十个骑兵,甚至十几个骑兵,就足够把任何“闲杂人等”捕杀了!
所以当初在规划逃跑路线的时候,这条路首先就被方重勇给pass了。
事实上,现在乌知义的叛军,以及薛王宅里跑出来的私军及武士,都是集中在胜业坊的西北角这里。其他地方,也只是守住大门和小街路口而已。
高力士一脸无奈的看着方重勇背着李隆基跑远了,轻轻叹了口气。他当然也很担心李隆基,但是高力士知道,只要自己在这里,那么不明所以的人,就会认为大唐天子也在,只不过脱下了龙袍混入人群了而已。
他留在这里,基哥逃跑的可能性就大了一些,这便是高力士决定不阻拦方重勇的主要原因。
“诸位,都跟奴去拿刀吧,现在是你们对圣人表忠心的时候了。”
高力士看着一众皇子,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
“到了!”
方重勇背着李隆基来到甘露尼寺东南的一处墙角,他把基哥放下,三下五除二脱掉了对方身上的龙袍,然后把墙角无人搭理的一个不起眼布包打开,里面有一件灰色的旧道袍。
“圣人,换衣服吧!”
他也不理会错愣的李隆基,直接把那件脱下来的龙袍,丢到离这里不远的一个水井内。等跑回来的时候,基哥已经换好道袍了,看上去跟一个糟老头子差不多。
“没想到朕今日还能遇到忠臣……”
基哥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
“圣人,爬梯子过墙吧!”
方重勇将放在墙角的木梯子架好,推着基哥就往上走!
“这里为什么会有个梯子呢?”
李隆基一脸疑惑的问道。
道袍,梯子,还有那个不该被一刀劈开的门栓,今日的怪事可谓是一件接一件。
“那是末将早上放在那里备用的。”
方重勇将水井附近的一个火盆点燃,瞬间便有狼烟冲天而起。
随后他三下两下爬上院墙,将墙内的梯子单手拎起来,放到墙外,直接跳下院墙。然后对着基哥喊道:“圣人,快下来,没时间了!”
“唉!”
李隆基叹了口气,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下了木梯子。
方重勇扛着梯子就搭到隔壁的院墙上,然后对基哥喊道:“圣人,快翻过去,到里面就安全了!”
就这?
李隆基大吃一惊,完全不敢相信方重勇的逃跑路线,居然如此儿戏。
这踏马就躲到隔壁,会不会太草率了啊?
其实方重勇前两天在规划逃跑路线的时候,就在反复揣摩如果有人要封锁甘露尼寺,会采用怎样的办法。然后他就发现,用梯子翻墙,直接翻到隔壁的胜业寺,乃是出错概率最小的撤退路线了!
在胜业寺内躲避,便可以争取被敌人找到的时间。而政变,打的就是时间差。只要基哥不被敌人找到并杀掉,那么自己这边的胜算就会越来越大!
根据灯下黑的原则,往往藏在这样的地方,可以争取更多的时间!
“圣人,翻过去就是胜业寺啊,到里面就暂时安全了!”
方重勇看到基哥还在那发呆,急得都要跳脚了。
他连忙跑过去,连拉带拽,将基哥推上了爬梯。等二人翻过墙落地的时候,却发现一群穿着黑衣,胳膊上绑着白色布条的私军,单膝跪地,黑压压一片!
“圣人,下官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为首的一人,胡须早已花白,但说话声音洪亮,身材魁梧依旧。他居然是早就被李隆基罢官,赋闲在家多年的信安王李祎!
“你怎么……”
李隆基一脸骇然,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的脑子根本不够用。
“圣人,此事说来话长,还请随某入佛堂歇息,援兵就在路上。”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听到这话,李隆基大喜。他一把抓住方重勇的胳膊,激动问道:“还有援兵?”
“正是,龙武军士卒张光晟,就是去搬救兵了。请圣人在此稍后片刻,现在若是出去,必定十死无生。”
方重勇恳切请求道。
“嗯,同去吧。”
基哥此时总算是恢复了气度威严,带着众人来到胜业寺的佛堂。只见这里聚集了百余人,不少人都已经胡须花白,让李隆基心中唏嘘不已。
这些人应该都是当年随着信安王李祎征战河西的老卒,如今他们作为看家护院的家丁,蜗居长安,大部分人就在信安王府安的家,显然日子过得不太舒心。
然而当年免除信安王李祎职务的任命,又是基哥自己亲自下的。如果今日他殁于乱军之中,那么只能说天道好轮回。
自己当年造的孽,今日尝到苦果而已。
“朕待乌知义不薄,他竟然会背叛朕,就连薛王也反了,唉……”
李隆基感慨叹息说道,他万万没想到,乌知义竟然带着部分龙武军反水了,而且薛王竟然也反了。
乌知义是个外人,反了还可以理解;但薛王为什么要反呢?
“圣人,韦坚之弟韦兰,乃是兵部员外郎。所以南衙六军,几乎不可能来救驾,兵部一纸文书就可以让他们待在长安城外。
而乌知义既然敢反,那么他对龙武军大营必然也会有一番部署。龙武军,大概也指望不上了。”
方重勇有些无奈的说道。
现在这个节骨眼,要控制军队如臂指使的调动他们很难,但想要让某支军队按兵不动,却是再容易不过。有心人只要传讯圣人已遇难,便足够了。
那样的话,所有人都会停下来观望,不会贸然出手。
“那援军从何而来?”
李隆基疑惑问道。
“圣人,疾风知劲草,现在就只能看谁还是忠臣了!”
方重勇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说道。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为此他还不惜暴露阿娜耶与信安王李祎之间的关系。狼烟也点了,援兵也叫了,基哥也被带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了。
至于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信安王这一百多老兵,又没有披甲,真打起来未必可以撑很久,这一道保险可以说是聊胜于无。
陈玄礼这个不中用的,果然是比不过在幽州边镇历练多年,杀伐果断的乌知义!
方重勇在心中,将那个被乌知义一刀爆头的陈玄礼,骂了个半死。
……
“圣人,请速速前往位于北苑的龙武军大营,然后控制皇城,并召集百官,召开登基大典!”
甘露尼寺佛堂前,一身是血的乌知义走上前去,对着惊魂未定的忠王李亨叉手行礼道。
其他皇子,还有高力士都自觉与李亨隔开了距离,面色清冷的站到一旁,似乎在与李亨彻底划清界限。
“找到李隆基了么?”
李亨走到乌知义跟前压低声音问道。
“未曾找到,已经派人在找了,我们人手不太够,现在没法面面俱到。”
乌知义同样是不动声色的压低了声音,别看他刚才说得铿锵有力好像政变成功了一样。只要不找到李隆基,不控制龙武军,局面随时可能会翻转过来。
“喂,你们随便来个人,给我一刀吧。我去黄泉看着你们闹就行了。”
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玩世不恭的叫嚷声,那正是此次的“罪魁祸首”:寿王李琩。
“把他捆起来,看管好了,千万别让他自尽了。”
李亨对着乌知义身边的一个叛军士卒吩咐道。
寿王李琩怎么能死呢,他死了,那不就“死无对证”了么?
真正该死的是李隆基啊!
这一刻,忠王李亨心中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要找到基哥,然后把他给宰了,那么就完成了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
寿王杀基哥,然后忠王领着大军“平叛”,众多皇子死于寿王亲信之手。事后,寿王在大理寺受审,将犯罪事实和盘托出,罪大恶极,处以极刑!
最后忠王在宗室与外朝的拥戴下登基**!
多么完美的“变乱”啊。
“可是,李隆基还没有被找到,我们就去龙武军大营,会不会……”
李亨有些疑惑的询问道,他其实并没有料到寿王没有杀基哥的情况。
听到这话,乌知义差点骂娘,这踏马是什么狗脑子啊!
他连忙将李亨拉到一旁,悄悄说道:
“陈玄礼勾结寿王谋反,已经被我们诛杀。圣人已经遇难,所以暂时由忠王殿下掌控兵权,由末将暂代龙武军将军一职,这样就可以了。
只要掌控了龙武军,掌控了皇城,那么哪怕是真的圣人出现,那也是寿王找来的替身与傀儡,直接杀了便是。”
听到这话,李亨这才冷静下来。
现在一边派人寻找李隆基的下落;另外一边,直接掌控住龙武军,再用龙武军掌控住外朝,这件事就办成了!
到时候哪怕基哥再出现,那些害怕被清算的人,也会坚定的支持自己!
“你说得对,嗯,把他们也带着。”
李亨指了指众皇子说道。
此刻他也不再顾忌吃相难看了。反正,这些皇子都会死于“寿王”刀下,何必在乎死人怎么想呢?
“那高力士,要不要现在就……”
乌知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呵呵,他还要作为证人留下来呢。”
李亨面露冷笑说道。
“走,去见见薛王的人。”
李亨走在最前面,他微微皱眉看着满地都是的龙武军士卒尸体,心中异常后怕。
若不是乌知义突然在寺庙内发难,外面薛王的人马又吸引了守军的注意力,这次政变还真是难。
以后怎么封赏乌知义才好呢?
这泼天大功赏无可赏,那就只能……送他一场风光大葬了。
李亨在心中悄悄盘算着,自己坐上龙椅之后要如何收尾,以及这次参与政变的人,要如何处置。
第186章 基哥十二时辰(上)
时间回到一天之前。
大唐中枢官员,都有“值夜班”的传统,并且还有按天算的“加班费”。白居易年轻时,在长安中枢当小官的时候,就经常彻夜值班摸鱼混加班费。
这天刚刚入夜,京兆府尹郑叔清,正在光德坊内的京兆府衙门值夜班。
他打算一边躺着摸鱼,一边喝酒,却是没想到,有个不速之客来访,邀请他去一趟永嘉坊的方氏宅院!
刚刚喝了两杯的郑叔清,听到这个邀请,立马就醒酒了,跟着前来传话的张光晟一起,避过巡夜的金吾卫士卒,悄悄来到方重勇家的宅院。
在大堂内与方重勇寒暄落座后,王韫秀与阿娜耶就轮番上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随即退出了堂屋,留下空间给二人密谈。
“娇妻美妾,真是羡煞旁人啊。”
看着一脸神秘笑容的方重勇,郑叔清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对,某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她们一个是河东节度使嫡女,一个是信安王私生女,身份也不一般。”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这个河西胡姬如此大的来头么?”
郑叔清刚刚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方重勇爆出来这么个大瓜。
“对啊,信安王当年攻克石堡城后,在凉州留下的私生女。”
郑叔清微微点头,类似的事情其实不算少,凉州那边很多这样身份的人,都是父为名人,母为胡姬。
方重勇面色淡然的继续说道:
“不过明日,她们很可能就会沦为叛军的玩物了,何去何从,只看郑府尹能不能力挽狂澜。
如果办不到,将来河东节度使和信安王要是怪罪起来,那就……”
方重勇欲言又止,好像很为难的模样。
“啊?”
郑叔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日,忠王要谋反。”
方重勇继续补刀说道。
“谋……谋反么?”
郑叔清端起来的酒杯都掉到了桌案上,酒水洒到了他的官袍上,显得略有些狼狈。
“那那那那……那你还不赶紧去跟圣人说?或者去跟右相说啊!你你你你……拖我下水做什么呢?”
郑叔清语无伦次的说道,急得冷汗都出来了。
你踏马晚上请我喝酒也就罢了,怎么能把忠王谋反这样的事情告诉我呢?
“如果圣人有准备了,那忠王还会谋反么?他们会不知道这件事是我捅出来的么?最后所有人皆大欢喜,而我事后被人给整死,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
方重勇理直气壮的反问道。
郑叔清沉默了,他实在是太知道当今大唐天子是什么鸟玩意,也太明白当今大唐右相是何等阴险毒辣,翻脸无情了。
在忠王的刀没有架在基哥脖子上的时候,基哥都会认为自己一切尽在掌控,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而一旦基哥有所准备,忠王也会察觉到不对劲,从而放弃计划,再挑时间动手。
到时候大伙都没动,往前多走了几步的方重勇,就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傻子。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郑叔清小声问道,他到现在,都是迷糊着的,根本不知道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是这样的,龙武军左将军乌知义,很可能明日作为内应叛乱。参与其中的还有薛王,他们大概……”
方重勇将自己所猜测的东西都告诉了郑叔清,一点都没保留。除了隐瞒了这些都是他自己估计的以外,其他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证人就是那个被灭口的安条克。
一句话,这些都是安条克为了自保,而告诉他这个老熟人的。
正好安条克的案子目前就在京兆府衙门的案头摆着,郑叔清也知道这件事。安条克的死,从侧面反证了方重勇的话是真的,由不得他郑府尹不信。
这种谋反,麻烦就麻烦在,一旦李隆基有那么一点点跟计划不同的部署,乌知义很可能就“看碟下菜”,选择暂时隐忍。他不动手,薛王的人同样也不会动手。
所以把事情提前说出去告诉基哥,不过是延长了“千日防贼”的时间而已。
防了这一次,那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再说了,就算事后处置了乌知义,甚至把薛王也干死了,甚至还刁民害朕一样的把忠王也给收拾了,又能如何呢?
这不过是消除了基哥身边的隐患,方便基哥从此以后继续花天酒地作大死而已。
到头来,对于方重勇本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郑叔清立刻就明白了方重勇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基哥如何,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从这件事当中可以获得什么好处!
至于基哥要承担什么风险,方重勇根本不在乎!
“御史中丞张倚,目前地位非常不稳固,很可能立刻就会被罢官。
这个官职,如果这次郑府尹可以好好运作,那么顶替张倚简直不在话下。
这毕竟是救驾的功劳啊!”
方重勇压低声音说道。
听到这话,郑叔清陷入了沉默,心里反复权衡着利弊。
有个要命的情况是:郑叔清跟李亨完全没有任何交情,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如果李亨篡位成功,那对他这个京兆府尹,又有什么好处呢?
李亨现在也有自己的所谓班底,只是没有公开。
已故王妃韦氏一家的人,韦坚、韦兰、韦芝皆为朝廷高官,在外还有亲信皇甫惟明为边将。就算他郑某人现在就不顾身份跑去跪舔,估计李亨身边也没他的位置了。
搞不好连京兆府尹这个不太受人待见的官位都保不住。
冒着巨大风险投靠过去也没意思啊!
“这件事,危不危险?”
郑叔清小声问道。
“这件事本身很危险,但是郑府尹要做的事情,却不危险。”
方重勇微笑说道。
那你早说啊!
郑叔清松了口气,拍拍胸脯保证道:“说吧,是什么事。”
“明日,只要看见胜业坊方向狼烟起,就立刻调入驻灞桥的金吾卫进长安,清理胜业坊内的叛军。
如有不从,你便当场将金吾卫中郎将免官,某的亲信张光晟将护卫郑府尹左右。
同时郑府尹可以向监门卫下令,命他们返回皇城,坚守各自岗位。当然了,这不是你的职权范围,他们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的话就算了。
只不过等圣人安全了,解决完忠王以后,肯定要秋后算账。
到时候,自然有你郑府尹的一份功劳。而当初不听你话的人,则会以忠王李亨同党论处,事前你跟他们说清楚就行了。”
方重勇十分冷静的说出了郑叔清要做的事情:那便是以京兆府尹的身份,在长安发生重大变乱的时候,紧急动用手里的调兵权,调动中枢可以指挥的金吾卫,返回长安平叛。
“呃,京兆府尹,还有这个权力么?”
郑叔清疑惑问道。
他会这么问,主要是当了四五年的孙子,逢人便叫干爹,从来不知道京兆府尹这个职务原来这么牛逼!
“在沙州的时候,某没事就会去府衙里面翻阅各种文案律令。京兆府尹的权力,律令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的。
只是平时的时候,天子脚下百官云集,京兆府尹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没法用这个权力罢了!
要是平时用,京兆府头上还有宰相,宰相头上还有天子,哪一个都能踩一脚。就算京兆府衙门有调兵权,圣人一句话就给你打回去了!宰相也可以给你穿小鞋,那还怎么玩?
然而明天狼烟升起的时候,左相右相的人都被困在皇城的议政堂了,圣人到时候估计也是被叛军围困。
这个时候,可不就剩下京兆府是最大的那个么?
只要郑府尹可以用项上人头对金吾卫的人担保,出了事以命抵命。相信到时候很多人都愿意跟着郑府尹走的,说不定千牛卫都会动起来。”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蛊惑道。
京兆府是大唐权力设计当中的一道“奇特”保险丝,理论上拥有调动京畿地区(包含长安周边州县)所有军队的权力,并且还有军队的部署权!
并且,这个权力是不需要通过宰相点头的,京兆府尹本人,就可以单独去办。
然而,画饼虽然美,但京兆府却没有权力的执行渠道,本身也缺乏编制内的应急部队去处理这些事情。
连编制内的办事员都没有,如何能办事?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而且长安周边的军队,就集中在长安!周边地区要兵是没有的,甚至连府兵的军府都空了。
理论上的东西之所以只是看着美,就是因为缺乏了具体的执行渠道,至少,在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的。
但是在特殊情况下,调兵能不能行,往往看这个京兆府尹是谁,有多大权威,以及有多大魄力,多大胆子!
“就这么简单?”
郑叔清难以置信的反问道。
“对呀,真就是这么简单。调动金吾卫回来平叛就可以了。就算乌知义临时暴起,某相信他调动不了多少人,龙武军大部都在皇城以北的驻地,没有离开玄武门。
明日我会亲自前往龙武军大营,所以金吾卫的人,绝不会跟龙武军遭遇。只需要清理掉乌知义围困胜业坊的叛军,然后清理掉薛王的私军就行了。
让皇帝李宪家的人,跟韦氏交情不深,更与李亨没什么直接联系。他们不会参与到叛乱中来的。”
方重勇耐心解释了一番。
“明白了,某这便回衙门准备准备。”
郑叔清起身就要走,却是被方重勇拉住了袖子。
“明日,直接从春明门出发就行了。今夜,我们就把酒言欢。
夜长啊,梦就多,胡思乱想了不好。”
方重勇对着郑叔清眨了眨眼。
“嘿嘿,嘿嘿,好,好,那就把酒言欢,言欢。”
郑叔清讪讪坐下,面色尴尬的说道。他想去找李林甫商议此事,才刚刚有这个念头,就被方重勇看穿了。
这家伙真是一点破绽都不留的!
……
“呃,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叛军,我们要如何出去呢?”
李隆基面带疑惑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由于灯下黑的关系,再加上逃跑路线没有暴露,而且坊内寺庙都关着门,胜业坊内的和尚们,也愿意保护李隆基,帮忙遮掩。
所以乌知义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很难一个寺庙一个寺庙挨家挨户的搜查。他们应该首要目标就是去龙武军大营,将军队控制住,再把皇城控制住,这一局基本上就尘埃落定了。
这一点李隆基也想到了。
毕竟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现大队叛军围攻胜业寺的情况,只是有人敲门问了一下,被寺庙住持不动声色的搪塞了过去。
这就足以说明,现在的局面陷入了暂时的稳定。
下一步的胜负手,便是谁能控制住龙武军,谁就会是赢家。
方重勇明白,李亨明白,李隆基自然也明白。
基哥很清楚,蜗居在这胜业寺里,不过是等死罢了。
“圣人,某这便去平康坊联络右相,然后再带着右相去龙武军驻地,控制住龙武军,让他们两不相帮。”
方重勇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道。
“两不相帮?难道他们不应该来救驾么?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李隆基一听这话就火大,破口大骂了一句!
一听这话,方重勇就知道基哥从来就没带过兵,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刀口舔血的丘八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权力的运转渠道,一旦被切断,再接上去,可不是皇帝露个面就能搞定的。
人心崩溃之下,一旦被人蛊惑,一旦龙武军士卒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局面的时候,铤而走险之下,便会全员主动参与叛乱!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并不是让更多的军队参与进来,而是让龙武军主力拥有不参加政变,就能“躺赢”的权力。
只要他们不动就能赢,那么等于废掉了李亨所有的后招!
“圣人,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请圣人下一道圣旨,让龙武军将士谨守之前的军令,待在大营内,任何人调动都不得出大营。那么无论李亨怎么折腾,都没有人会站出来帮他。
只要不动就能稳赢,那么便没有人会主动参与叛乱。
只要李亨无法掌控龙武军,那么他败亡只是迟早,此乃不败求胜之策。”
方重勇单膝跪下恳求道。
李隆基这个渣渣,居然这时候还敢相信其他龙武军会来救驾,真是迷之自信!军队一旦出了大营,他们会听谁的就难说了!
到时候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被李亨威逼利诱呢?
“如此也好吧。”
基哥叹了口气,这种生死被他人操纵的感觉,让他非常难受!
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说什么也迟了,只能等平叛之后再来清算了。
方重勇站起身,跟胜业寺的住持交代了几句。很快,他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任由着寺庙内负责剃头的僧侣,给自己剃了个闪亮亮的光头。
随后方重勇接过一个僧人递来的“三衣”,他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换衣服,等再次出现在李隆基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如假包换”的长安和尚了。
“请圣人稍候,末将这就去求援。”
方重勇大大方方的双手合十,对着李隆基行了个大礼。
为了演戏演全套,胜业寺主持,还给他戴上了一串长长的佛珠!
“这样出去……能行么?”
李隆基一脸疑惑问道。
“为圣人办事,生死置之度外,岂有不行之理?”
方重勇面色坚定的说道。
“好,好!你父子二人皆是智勇兼备,忠不可言!
你还未起表字吧?
你父表字全忠,那朕就赐你表字:国忠!
以后,你便可自称方国忠了,朕说的!”
李隆基激动的抓住方重勇的胳膊摇晃着说道!
国忠么?
方重勇满头黑线,讪讪行礼告退,不动声色爬梯子的翻墙而出,消失在了众人视野当中。
第187章 基哥十二时辰(下)
龙武军大将军是陈玄礼,他是龙武军的最高首领。
而左将军是乌知义,那么那个存在感极低,平日里几乎都不怎么吭声,也很少执行重要任务的右将军是谁呢?
他的名字叫章令信,有据可查的章邯直系后人,出生在白鹿原,家里自汉代开始就是地地道道的关中本地人,如今已经快六十岁了。此人武周时候从军,便开始在禁军当中厮混。
现在却依然被基哥委以重任,足见其根基深厚。
龙武军虽然都是通过招募长安各色“勇壮”而成军的,而非像是从前那样选自关中地区的府兵精锐,但它也一样要代表关陇圈子的利益。
基哥想摆脱关陇势力的掣肘,又无法完全摆脱。
于是章令信这样的人物,就成为龙武军的定海神针。也正因为有他这样的人在,才能确保龙武军不会成为基哥清洗关陇势力的屠刀。
平日里他不去干涉陈玄礼的军务,基哥也不把他拿掉,双方相安无事合作愉快,这其实就是基哥与某些关中势力互相妥协的折中方案。
此时此刻,皇城后面的玄武门城头签押房内,章令信将昨夜某人送来的那封“匿名信”看了又看,心中七上八下直打鼓的。
没有将这封信上报,通常来说已经是大罪了!
如果没有出事还好,把信烧掉就没事了。
如果出事了……那全家人的人头还在不在脖子上,可就要看后面事态如何发展了。
总之,情况有一点点不妙!
“章将军,左将军乌知义带着一些人要进大营。他们看起来……不太对劲。”
一个亲兵跑到章令信跟前小声说道。
“带某去看看。”
章令信微微点头说道,将那封匿名信折叠好,不动声色放入袖口。
他来到城头,就看到玄武门下,有一百多龙武军士卒,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干涸的血迹,军服破损更是不在话下,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一般。
“乌将军,你们不是护卫圣人参加寿王婚礼嘛,怎么一个个身上都带着血呢?”
章令信命亲兵扯着嗓子喊道。
“诶?那说来就话长了,还不是倒霉遇到几个蟊贼。
我说,怎么把西苑的门给关了呢,兄弟们执勤完了要回来大营喝酒吃肉啊。”
乌知义装作满不在乎的喊道,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平日的时候,玄武门的大门不会开,但是会开一个小门,只能够单人鱼贯而入。
这是为了方便龙武军进出办事的!
默认状态下,这个小门会有几名龙武军士卒看守,但不会关闭。
五人以上的队伍,需要左右龙武军将军这个级别军官批示。如果只是单个人进出,只要是熟人,有个司阶或者中候级别的军官的批条,然后再盘问一两句就行了。
可是今日,这个小门居然关了!乌知义原本是打算带着李亨混进去的!
“某有圣命在此,玄武门戒严,龙武军上下未有圣人旨意,不得进入,不得外出,得罪了。
当然了,若是陈玄礼将军在的话,让他出来说话也可以吧。”
章令信公事公办,面色冷淡的说道,随即让亲兵对着城下喊话!
昨晚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上说,如果今日胜业坊方向有狼烟升起,那必定是圣人出事了,有人叛乱。
龙武军只要守住军营,不让外人进来,不让龙武军士卒出去,那便是在勤王,无须做多余的事情。
等平叛结束,自然是大功一件。
因为原本天子下的命令就是让你龙武军主力待在军营里不要乱动!
现在看来,那封匿名信说得实在是太正确了!
只怕叛乱的人,就是左龙武军将军乌知义!
章令信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章将军,开门吧!圣人与陈玄礼将军都遇害了,寿王已经在城内叛乱,现在急需龙武军站出来平息叛乱!时间真的很紧张!”
李亨摘下头盔,对着城头高喊道。他装成乌知义的亲兵,看到现在没法骗开玄武门,于是不得不提前站出来。
“圣旨你有么?”
章令信慢悠悠的问道。
因为昨天那封信先入为主,他现在第一个就不相信李亨的话。
“章将军,圣旨是有的,就在本王手里。圣人在临终前,指定本王为太子。其他兄弟,皆死于寿王之手,唉!
你看,本王身后的薛王,可以作证。”
骑在马上的李亨,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转身指了指侧后方一脸焦急的薛王李琄。
“可以啊,那忠王一个人进来,其他人,就在外面候着吧。”
章令信让亲兵对下面喊话道。
玄武门城头下面,李亨与乌知义、李琄等人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想到,章令信居然玩这么一出!
李亨单枪匹马的上去,能有什么用呢?
但是如果不上去,那不就前功尽弃了么?
上?还是不上?章令信可是给众人出了个难题!
“好,章将军把吊篮放下来吧。”
李亨对着城头大喊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
乌知义急了,拉住李亨的胳膊,压低声音大吼道。
“放心,某会说服他们的。”
李亨自信的说道,实际上他现在也没有路可走了。
趁着信息不对称的窗口期,把龙武军将校们都拉下水,顺势控制住皇城,这一局还可以翻盘。要不然,怎么折腾都是在瞎掰,完全没戏!
踏马的,本来很顺利的一局,全被寿王给耍了!
这厮为什么不给李隆基一刀?他不是恨他恨得要死么?为什么不杀?
这一刻,李亨的心其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要是知道寿王李琩根本不会杀李隆基,那自己为什么要兵变啊!
既然不杀,那你这狗娘养的怎么还去大秦寺买软剑呢?你怎么还去那边买那种吃了就全身没力气的曼陀罗花粉呢?
李亨也搞不懂寿王李琩到底是怎么想,但是他知道,这次他自己冲得太靠前,已经退不回来了。
这一次,谁的消息更灵通,谁就会更容易落入寿王的陷阱!他这位羽翼最丰满的忠王,不幸中计!
而且寿王这么一闹,李隆基跟所有的皇子都会互相猜忌,不会再有任何明面上的信任!
从此以后,那就是你死我活了!
为什么事情会闹到这一步啊!
李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城头的吊篮已经放下来了。
“都去胜业坊找找那个老不死的,说不定他还在某个佛寺里面藏着。
找到他,把他给宰了,这一盘就赢了!”
李亨小声对乌知义与薛王李琄说道。
“也请陛下谨慎从事。”
乌知义与李琄叉手行礼,与李亨告别,随即带着一百多人,杀气腾腾的朝着南面去了。
李亨被章令信的亲兵,用吊篮吊到了玄武门城头。李亨将手中黄色的绢帛递给对方,叉手行礼道:“章老将军,如今国家安危,都在您一念之间,还请老将军以国家为重……”
他还没说完,章令信看都不看那份“圣旨”,直接摆了摆手道:“来人,带忠王下去好生看管,莫要怠慢了。”
嗯?
李亨一愣,他还想开口,却听章令信说道:
“圣人或许遇难了,或许没有。寿王或许叛乱了,或许并没有。
这些老朽现在都判断不出来。
但这并不是多难查清的事情。
若是寿王拿着圣旨来诈玄武门,那老朽自然会将他拿下问罪。他带兵来攻城,老朽舍了这条命也要护卫忠王周全。殿下也必然对得起自己的封号!
可若是寿王发动叛乱,却又不带兵攻打玄武门,也不来诈城。
那么老朽或许就得想想,刚才忠王和乌知义在城下的一番表演,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带走,单独看管起来。
门锁好后,任何人不得在门外看守,不得与其交谈,违者以谋反论处,斩立决!”
说到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章令信几乎是咬牙切齿。
这踏马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李亨的心沉到谷底,毫无抵抗的被章令信的亲兵押走了。
等他离开后,章令信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将,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现在他几乎可以判断,这次就是忠王李亨谋反,圣人生死未卜。
不过话虽如此,这一局最后鹿死谁手,依然是未知之数。
在旁边观望站队,没有圣人的调令,坚决不出军营,这才是最优解。
如果圣人真的死了,那么章令信回头就会将李亨奉为座上宾,并交出龙武军兵权,命麾下部曲听从李亨的指挥,平定长安的各种乱局。
如果圣人没死的话,那……扣住李亨,就是大功一件了,并不需要他这个六旬老人去站队。
这个应对,简直就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最佳方案。
想起昨晚那封没有署名,却是负责戍卫兴庆宫的龙武军士卒张光晟送来的匿名信,章令信暗自庆幸自己多留了个心眼。
要是没有这封“匿名举报信”打底,今日他会如何应对,还真要两说。
指不定,就放乌知义一行人进来了。
而那些人进了玄武门,会发生什么就难说了。搞不好乌知义带着人夺权,杀了他和那些不愿意归顺的龙武军将校也未可知。
那时候,谁会是长安的天子,就更难说了。
好险!
章令信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
“圣人现在被困胜业坊,请右相随某一同进入龙武军大营,并稳住一众丘八们,让他们不要被忠王的人蛊惑了。”
平康坊的李林甫大宅内,方重勇见到了正在大堂内踱步的李林甫,开口就让对方一起去军营。
“你是说乌知义谋反,薛王谋反?”
李林甫微微皱眉问道。
他在龙武军中没什么消息渠道,也没什么亲信。
只不过近期南衙禁军竟然被圣人全部调动出了长安城,这让政治嗅觉灵敏的李林甫感觉到一丝不妙。
所以他今日没有去议政堂,就是担心被人一锅端了!
“对,正是如此。”
穿着僧侣“三衣”的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闪亮的光头格外醒目。
李林甫微微点头,心中在反复权衡,要不要去龙武军大营。
“现在长安守备空虚,薛王的人,与龙武军中数量不多的叛军,也可能会占领皇城,控制六部,然后利用右相给李亨背书,提前登基,最后再用官位收买龙武军高层,反过来让龙武军宣誓效忠,进而全面掌控长安。
右相只要去了龙武军,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让李亨的阴谋破灭。时不我待啊右相!”
方重勇躬身行礼请求道。
去那边,不但不是要“救驾”,反而是“什么都不做”!
这其中的奥妙,李林甫稍稍揣摩一番就明白了。不得不说,方重勇是考虑周全,进退有度!
平叛的事情,谁都可以做,唯独李林甫不能。
如果李林甫带兵平叛了,事后,基哥会怎么想?
李林甫已经在政务上有着极大的发言权,并且朝中党羽不少。
他已经这么牛逼了,如果再加个可以控制龙武军,想必基哥也会很开心更放心,最后下旨把皇位“禅让”给李林甫,然后开开心心的当一个“被自杀”的皇帝吧。
这种事想想也不可能啊!
只有李林甫到了龙武军军营,并且利用自己的权威,稳住了龙武军,使其保持中立,等待其他人平叛,这才是大唐宰相该有的姿态。
“好,本相这就和你一起去龙武军大营。
需要准备什么吗?”
李林甫好奇的问道。得知李隆基现在安然无恙,他也不怎么慌了。
“请右相写一份手书,下令让六部和政事堂放假休沐三日就行!”
方重勇补充了一句。
“说得好,妙计!”
李林甫从谏如流,写了一封信,交给仆从吩咐了一番。
方重勇这一招很绝,让百官放假,李亨就是想叛乱,提前登基,也找不到足够的官员为他撑场子。
“走吧,给本相带路!”
李林甫甩了甩袖口就朝门外走去。
二人骑着马,轻车简从,一路向北进了皇城。不知为何,负责看守皇城各门的监门卫,本应该留守在岗位上的士卒却一个都没看见。
“你说得对,情况确实不太对劲。”
李林甫骑着马,若有所思的对方重勇说道。
二人来到玄武门城楼下,就看到城楼上的龙武军如临大敌,似乎非常紧张的样子。全副武装,跟平日里的懒散大不相同。
“章将军,这位是右相,某乃是看守兴庆宫的龙武军执戟方重勇,我们想入大营,有要事与章将军商议!”
方重勇在城楼下扯着嗓子喊道。
章令信二话不说,连喊话都没有,便直接下令放下吊篮,将方重勇与李林甫二人拉上了玄武门城楼。
“本相得圣人旨意,已经下令让六部与议政堂休沐三日。圣旨还说,让龙武军待在大营不得妄动,不许闲杂人等入内,不许士卒外出。
现在索性闲来无事,本相也想待在这大营内,章将军没有意见吧?”
李林甫皮笑肉不笑的对章令信说道。
听到这话,章令信这才彻底放下心了。
要是他一个人撑场面,还真怕居心叵测军士哗变,被李亨收买,绑了他邀功。
现在这里多一个宗室出身的右相李林甫,而且还是继续执行躺平装死的命令,不必主动站出来表态,这个绝对可以跟对方PY交易!
将来有事还可以跟李林甫互相证明,出了事可以一起背锅互相打掩护,简直不要太爽了!
章令信脸上立刻露出真诚的笑容,摸了摸花白胡须哈哈大笑道:
“右相来得好啊,某正想与右相把酒言欢。正好这军营无事,朝廷也休沐三日,那咱们得好好说说话。”
“本相也是这么想的,章将军请。”
李林甫微笑说道。
“右相这边请。”
章令信不动声色的看了方重勇一眼,见他对自己微微点头,顿时恍然大悟。
第188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唐代的灞桥,始建于隋文帝开皇三年(公元583年),处于长安城通往潼关路、蒲津关路、蓝田关路的要冲,战略地位非常重要。灞桥本来只是长安城外灞水上一座“普通”的桥梁。
桥本身很普通,但它却是多条驿道的必经之路,又因为是官员出入长安,迎来送往的“打卡点”。
所以“灞桥”二字出现在文人墨客的诗句中的频率非常高,全唐诗中有133首提到过灞桥,种种因素,让这里显得很是不凡。
官府在灞桥设有驿站,不仅为来往官员提供住宿服务,同时也为囤积在这里的军队提供必要的补给。
此刻尚未过午时,灞桥驿附近便有不少旅客聚集,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看着长安城内某处燃起的狼烟,一个个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狼烟起,必有难,这是铁律。
狼烟并非是随便烧什么就可以用的,它的材料和配方都是独一无二的,燃起的浓烟,也是独一无二并且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
长安城内起狼烟,这是多少年没有见过类似的场景了啊!
“长安这是出了什么事呢?”
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站在临时大营中搭建起来的一个箭楼上,远眺长安方向的狼烟。
初步判断,应该是位于皇城附近!甚至离兴庆宫不远!
他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心已经沉到谷底了。
让南衙禁军全部都待在长安城外,本身就是一道极为怪异的圣旨。如果再考虑到如今南衙禁军的尴尬地位,就更是如此了。
和后世大部分人所估计的不同,长安的南衙禁军十六卫中,除了“左右金吾卫”“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是有固定编制的以外。
其他十卫,是没有固定编制的,或者说得简单粗暴点,叫“任意编制”。
说它有它就有,说没有就没有,具体多大规模,只看长安周边各地军府能不能交出府兵到长安来“番上”。
有点类似方重勇前世以色列国防军的预备役制度。南衙里头挂个牌子,有兵来长安番上了就往里面塞人,加个行军总管就是一支军队然后拉出去打仗,仅此而已。
至于军队的装备、补给这些,那都不是南衙操心的事情,得归兵部管理。
唐代前期,这十卫里头,一卫一万人不算多,经常打出唐国边境,参与外线作战,乃是一等一的精锐;中后期府兵制破坏以后,一卫一百人也未必凑得齐。有时候整个仪仗队,都要招募市井街头的地痞流氓凑数。
很遗憾的是,如今这十卫,就是后面那种情况,基本上已经成了“纸面数据”,不作为固定军队存在了。
这是唐初便定下来的制度,也是“关中府兵精锐即南衙十卫”的传统;原本的制度设计是不错的,但成也府兵败也府兵,府兵制解体了,南衙禁军自然也只保留最基本的存在,也就是俗称中的“南衙六军”。
比起被限制在宫城(非皇城)内的监门卫,规模小又不受基哥待见的千牛卫,金吾卫的编制是最大的,活动范围是最广的,也是南衙禁军当中烂得最慢的。
对此,裴旻心知肚明,自己责任重大!
这次长安起狼烟,看上去好像有很多人可以一起顶锅,但如果真的出事了,他和那位新上任不久的左金吾卫中郎将王思敬,绝对是最先倒霉的一批人!
“裴将军,京兆府尹郑叔清求见,就在营门外。”
亲兵凑过来小声禀告道。
“郑叔清?”
裴旻一愣,心中暗暗疑惑:这个节骨眼,京兆府尹跑军营来做什么?
作为一个在军中厮混了几十年的老丘八,他对于金吾卫的职权,可是非常熟悉的。京兆府衙门,对于南衙禁军的管辖,很多情况下都是理论上的,发布的命令就是一纸空文。
但是,对于专门负责长安外城治安的金吾卫来说,却不是这样。郑叔清的话,南衙禁军其他统领不听没多大事;然而左右金吾卫中郎将,却是不能不当回事。
“你觉得郑叔清其人如何?”
裴旻小声询问身旁的亲兵道。
“回将军,坊间讥讽说:郑府尹逢人便叫干阿爷。
应该……不是什么好人吧。”
这位亲兵用朴实的语言告诉了裴旻,他印象中的郑叔清是怎样的。
“明白了。”
裴旻微微点头,看来民间对郑叔清的印象,跟自己的想法高度雷同。
于是他叫上了左金吾卫中郎将王思敬,又将监门卫的两个将军一起叫上,四人一同去见郑叔清。至于千牛卫,裴旻知道李隆基对其厌恶防范甚深,所以干脆就没喊千牛卫的人过来。
“你不是张光晟么?”
一行人刚刚到营门外,他们就看到郑叔清身边站了个魁梧的汉子。裴旻一眼就认出来,这位就是曾经在金吾卫中任职过的张光晟。
“诸位将军,现在长安城内有人叛乱,狼烟都点起来了,圣人十分危险。现在,诸位随某一同入城勤王吧!”
郑叔清对裴旻等人说道。
“郑府尹,圣旨上说,不许我等入城。现在听你一面之词,就带兵入长安,这不妥吧?”
裴旻面色平静的拒绝道,其他几个中郎将,也跟着一起附和了几句,显然是没把郑叔清放在眼里。
万一是有人点狼烟点着玩呢?
“诸位,现在圣人确实非常危险,忠王作乱,正要控制长安城。去晚了,圣人就危险了。”
见郑叔清说话根本就没人搭理,张光晟连忙叉手行礼说道。
“有圣旨没有,我们只要看圣旨。”
王思敬一副文人打扮,但说话却更直接,一点缝隙都不留。
此刻,他们都是在大唐长安讨生活的打工人,该躺平时就躺平,该摸鱼时就摸鱼!
多余的事情,能不做就不做!
“诸位将军,事急从权,本官这里怎么可能有圣旨呢?本官也不知道忠王会谋反啊!”
郑叔清焦急的辩解道。
“京兆府虽然有调动南衙军队的权力,但权限不会比圣人给的圣旨更大。
圣人已经说了,让我们待在这里不动。
现在郑府尹又要我们跟你一起入城勤王,这实在是有些不合规矩。
若是出了事,哪怕将你郑府尹一家都砍了,也不够填这个大坑的。
所以,我们只能说抱歉了,圣人的圣旨为大。别说是你了,就算是忠王什么的,来这里调兵,我们同样是这个回答。
没有圣旨,我们就不动!”
裴旻义正言辞的说道。
郑叔清看了看,发现两位监门卫的将军似乎有所动摇,并不像裴旻那样坚决。于是他转过头对二人说道:“监门卫职责重大,现在你们带着监门卫的人返回皇城、大明宫等地驻守,没有问题吧?”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
要是换个人,说不定他们真就听了。可是现在说话的人,那是在京兆府当了四年府尹的郑叔清啊!
这家伙毫无节操,脊梁骨比汤饼还软,谁知道对方是不是受了某人的指使,把大家都往大坑里带呢?
说不定圣人压根就没出什么事情呢?
“本官跟你们说,如果真出了大事,你们百死莫辞!你们要是不去,本官现在就回衙门,召集京兆府的人去救驾!”
郑叔清急红眼了,口不择言的叫嚣道。
为什么这些人就是不听劝呢!
“郑叔清,本将军不是吓大的。南衙禁军屯扎于灞桥,这是圣人亲自下的旨意,你什么身份,竟然抗旨?”
王思敬上前一步,与郑叔清面对面,吹胡子瞪眼,就是不让步!
在一旁看情况的裴旻,一副若有所思却不吭声的模样。他听闻王思敬跟忠王有些关系,此人又是刚刚上任左金吾卫担任金吾卫中郎将。
现在他冲得这么靠前,是不是想“反向勤王”?不是勤王圣人,而是想勤王忠王李亨?
裴旻决定看看情况再说。
王思敬这话一出,现场气氛顿时凝固住了。
正在这时,远处有两人骑着马飞奔而来。营门守卫顿时都举起弓弩瞄准他们,只听主官下令便将那两人射成刺猬。
见状裴旻连忙对他们摆了摆手,示意营门守卫不要紧张。现在这样的情况,不可能有人单枪匹马闯大营闹事的!
等那两人靠近后翻身下马,众人才看清他们的样貌。
其中一人身披红色大氅,看上去气势逼人,不怒自威。此人正是方重勇的老爹,岭南经略使方有德。另外一人似乎是护卫,身材极为魁梧,看上去就是孔武有力之辈。
两人都未披甲。
“长安城内有狼烟,南衙禁军,何故在此驻足不前?”
一见面,方有德劈头盖脸的就询问站在最前面的王思敬询问道。
“圣人命我等在此等候,不得入城。”
王思敬有些心虚的说道。
其实对于南衙六军来说,此时进不进城虽然要两说,但最起码派些斥候到狼烟燃起的地方去看看,这是没什么问题的吧?
结果这些人就是“机械的”执行条令,本着“不做不错”的心思在城外摸鱼。
用一句“其心可诛”来形容,也不算过分了。
当然了,基哥对南衙禁军本身就不好,又是在不断砍编制。他能做初一,当然不能怪南衙禁军做十五了。
“你怎么在这里?”
方有德扭过头看着郑叔清,语气不善的问道。
“忠王谋反,圣人现在很危险。某以京兆府府尹调兵入城平叛,他们几个不听号令。”
郑叔清一脸无奈说道,企图将方有德当做救命稻草。
“忠王怎么会谋反呢?”
方有德疑惑问道,一脸不可思议。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事实就是这样,这又不是什么很难查清的事情!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调兵入城平叛!”
郑叔清气急败坏的抱怨道,看得一旁的张光晟直摇头。
这位郑府尹,在书房里商议大事没问题,真要他执行,实在是漏洞太多,属于烂泥扶不上墙的典型!
“是这样么?刚才郑府尹是这么说的么?”
方有德看着王思敬问道。
“对,确实是这样。但昨日圣旨就是让我们在城外,郑叔清没有圣旨,我们怎么能入城?”
王思敬理直气壮的怼了一句,随即,他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面前之人,顿时大怒道:“你是什么人,我乃是左金吾卫中郎将王思敬,你凭什么对我问话?”
“我乃岭南经略使方有德,奉命回京述职,途经此地而已。”
方有德面色冷淡的说道。
“噢,这样啊,那就不关你的事了,请速速离开这里。”
王思敬一脸不耐烦的说道。
他当然知道方有德是谁,但现在,王思敬有自己的苦衷。
忠王的吩咐,他一刻都不敢忘,只要能拖住南衙禁军返回长安,就是大功一件。眼看事情就要办成了,怎么能让人破坏成果呢!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如今长安已经起狼烟了,圣人此前并不能预料到现在的情况,可能被困又无法下圣旨。
带兵去起狼烟的地方执勤,看看情况,这是南衙禁军的职责。
尔等这是要逃避责任么?”
方有德面色不善的反问道,不动声色对身旁那位壮汉使了个眼色。
“某说不行,除非你有圣旨,否则南衙诸军,绝不会进长安。
无诏书带兵入长安,就是谋反!”
王思敬一板一眼的说道,寸步不让。
噗嗤!
王思敬的人头瞬间飞上天,随后如皮球一般滚到旁边!
方有德身边那位壮汉,猝然发难,直接势大力沉的一刀,将王思敬斩首。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射了方有德一身!
裴旻等三人都看呆了,一言不合就杀大将,你踏马才是真要谋反啊!
“现在,某就要带南衙禁军,去长安勤王,救圣人!
法令什么的,某不管了,某就是要报圣人的知遇之恩。君恩大于法令,当今的圣人,就只有一个!
你们有谁愿意跟某一起进城的?
你们的官位是圣人给的,你们的部曲是圣人的部曲,而不是哪个反王的部曲!
你们更不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懒和尚!
既然圣人有难,那现在就是对圣人尽忠的时候。你们,到底是跟我走,还是不跟!
事后有什么责任,都推到我方某人身上就行了!但是现在,你们只要说,去,还是不去!
扪心自问,你们还有没有忠诚!
对圣人的忠诚!你们有还是没有!”
方有德拔出佩剑,冷冰冰的指着裴旻,用另外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胸脯,对众人怒吼道。
“我等愿听方节帅调度!”
人的名树的影,如果说郑叔清是个声名狼藉的狗官,那方有德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唐柱石,威震边疆,同时还是李隆基潜龙时的旧臣。
不仅智勇双全,而且忠不可言。
跟着方有德,当然比跟着郑叔清这狗官要强多了!
“很好,那某现在便暂代左金吾卫中郎将,直接指挥左金吾卫。
郑府尹,把调令拿出来吧。”
方有德十分轻蔑的看了郑叔清一眼,伸出手说道。
“好好好,麻烦了。”
郑叔清赶忙将怀中早已写好的京兆府政令递给方有德。
“都看到了吧,事急从权,有京兆府调令在此,我等入城不是兵变,而是勤王。
要是出了事,将来先砍我方有德,再砍这位郑府尹,不关诸位的事情。
现在就去传令吧!”
方有德大手一挥,裴旻等人便直接回军营,召集众将准备开拔,返回长安。
“方节帅,真是好久不见啦。”
郑叔清搓搓手,一脸尴尬的寒暄道。
“行了行了,等会跟着大军一起,某不想跟你多废话。”
方有德不耐烦的摇摇头,随即转过身,对身边那位年轻的魁梧亲随说道:“何昌期,等会你打头阵杀敌,某会向圣人建言给你封官的。”
“好嘞方节帅,等会您就看某的好了。不过是群谋反的杂碎罢了。”
这位叫何昌期的年轻壮汉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捏了捏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第189章 痛打落水狗
章令信并不是傻子,虽然他是按兵不动,但也并不是装聋作哑一般,什么也不做。
比如说,方重勇就提出,不如派几个斥候,到胜业坊看看。到时候忠王李亨所说的话如何,真假一目了然。章令信从谏如流,派人去胜业坊转了一圈,回来禀告说,乌知义带着残兵和薛王的人马一路,正在挨家挨户的搜查,好像是在找人。
这下子,章令信才彻底相信,此番确实是忠王叛乱,乌知义作为内应,薛王作为外援,利用南衙禁军到城外,龙武军主力被圣人勒令不许出大营的机会发难。
虽然章令信有点不敢相信,平日里向来稳重得跟乌龟差不多的忠王会如此鲁莽。但事实摆在眼前,忠王李亨所说的“寿王谋反作乱”,没有任何证据,基本上就是信口开河。
反倒是这位皇子在背后兴风作浪的证据,那是一茬又一茬的,比长安郊外的野草还多!
于是现在,又多了个新问题:既然已经查明情况,那么龙武军要不要去救驾呢?
玄武门城楼的签押房内,压根不敢休息的章令信与李林甫,大眼瞪小眼陷入了极端纠结当中。反倒是方重勇像个透明人一样,坐在墙角闭着眼睛养神。
救驾这种事情,很多时候,按兵不动就已经代表了自己的态度,属于一种保守的表态。
出现皇位之争的时候,禁军不表态,很多时候是一件好事而不是一件坏事。
毕竟,李林甫这个右相,章令信这个龙武军右将军,并没有站到李亨一边,为李亨的叛乱提供资源。
这何尝又不是一种表态呢?
可问题在于:禁军与宰相安分守己是应该的,积极勤王也是应该的。这两种差别极大的态度,其本质上都是合乎“规矩”的。众人所担忧的,只是李隆基会怎么想而已!
李林甫吃不准,章令信同样吃不准。
“右相觉得,抽调龙武军一部,去胜业坊那边清场如何?”
章令信有些不太确定的询问道,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会搬家。而且不是死一个人,而是全家一起上路。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都在颤抖。
“这件事,本相也在犹豫。”
李林甫叹了口气说道。
相比宗室成员,基哥其实更信任潜龙时的旧臣。只要不是自己作死的蠢货,那批人现在基本上都是圣眷不衰。
李林甫得到基哥的信任确实不假,然而也要看情况,看场合。谋反这种事情上,基哥就不见得很信任李林甫。
之前李林甫来到龙武军“避难”,防止李亨利用外朝名分掌控军队,这确实没什么问题,属于自保之策。
但参与龙武军接下来的行动,就很不妥当了。如果章令信派龙武军的兵马去胜业坊清场,那么无论李林甫开不开口,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当然会认为这是李林甫做的决定啊!
事后李隆基发现李林甫居然可以调动龙武军救驾,心中是感激还是后怕,那就两说了!
“京兆府衙门,已经调动南衙的金吾卫前往胜业坊平叛,相信他们可以办到吧。”
李林甫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拒绝了章令信的建议。现在这个时候,不动比动要好。
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他家里大几十口人呢。以李林甫当官这些年得罪的人来看,一旦他失势,下场绝不会很美妙。
李林甫相信方重勇也害怕,只不过方重勇之前已经把李亨得罪死了,所以现在他只能站李亨一家的对面,根本没得选。
要不然,没有哪个傻子,会主动参与到这样的事情当中,上蹿下跳的。
“如今天下太平,忠王为什么要谋反呢?”
拿不定主意,章令信转换了话题,有些疑惑的问道。
在他看来,李隆基的统治基础完全没有被动摇,大唐周边,除了吐蕃外,也没有哪个打得赢唐军,更何况现在与吐蕃处于相对和平的时期。
这个时候站出来谋反,简直离大谱。
其实在章令信的印象里,诸皇子中李亨是属于比较本分的。
“章将军,不妨直接叫他李亨。忠王之称,李亨已经不配了,再这么称呼,似乎有同情叛乱的嫌疑。”
李林甫不动声色建议道。
“哈哈,也对啊,确实是这样的。李亨谋反,可真是该死啊。”
章令信干笑了一声说道,他与李林甫二人都各怀心事,也无法完全信任对方。现在与其说他们是在一起商量大事,倒不如说是在互相监督,互相证明清白来得干脆。
正在这时,外面匆匆忙忙走进来一个龙武军将领,此人正好是章令信的长子章俊。
对方还没开口,章令信就爽朗笑道:“有什么事,当着右相的面说就行了。”
“父亲,金吾卫等南衙禁军已经进城,开始在胜业坊清场了!看人数浩浩荡荡不下两千!
他们现在已经跟乌知义和薛王的人厮杀起来,气势如虹。薛王他们败亡只是迟早罢了。”
章俊激动说道。
不激动不行,因为局势已经明朗,他们这些人终于可以不用做选择题了。
章令信跟李林甫二人也同时松了口气。
“右相,现在不用犹豫了。处置忠王,刻不容缓。”
章令信面色肃然对李林甫说道。
哪怕尘埃落定,他们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的!比如说,好好的展示一下站队的技术!
“你亲自带队,去把李亨绑起来,捆在西苑校场的旗杆上。”
章令信用尽量平静的语气下令道。
之前没分出胜负来,李亨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获胜机会,比如说乌知义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了李隆基并杀掉,再推到寿王李琩身上。
那么龙武军就可以就坡下驴的扶持李亨上位。所以那时候还不能对这位理论上还有上位机会的“新君”太刻薄了。
至于现在嘛,大局已定,那当然不能对李亨客气了。
这时候对李亨客气,那可是在“包庇”犯人啊!性质可严重了!
“对了。”
章令信叫住章俊,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派几个下手知道分寸的,把李亨好好揍一顿,至少要打得鼻青脸肿,只要不打死就行。”
这踏马也行?
章俊一愣,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要这么交代。谋反就谋反,到时候一刀切了就行,打李亨一顿又有什么意思呢?
“去吧,按我吩咐的去做就行了。”
章令信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
等章俊离开以后,一直在这里装透明人。明明可以提建议,却非要装作不会说话一样的方重勇,忽然开口说道:
“章将军,现在可以派一队人马去十王宅,将李亨的子嗣家眷都抓起来。
亦是大功一件。
不过章将军和右相不方便亲自前往,你们还是得坐镇玄武门。”
对哦!
章令信与李林甫二人都“恍然大悟”,差点击节叫好起来。
痛打落水狗,这一招实在是太妙了!而且方重勇也已经很露骨的暗示,谁带队会比较妥当。
就是他这个前前后后跑腿快跑断了的假和尚!
“事急从权,某就让你暂代龙武军司阶,领兵五百去十王宅抓人吧。”
章令信看着方重勇说道。
事实上,他跟李林甫二人,一直到现在,都还得“互相监视”,不能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要不然后面基哥追究起来,不好自证清白。
救驾是一个功劳;而不让李亨的谋划得逞,同样也是一个功劳,不能说章令信与李林甫他们没有派人去救基哥,就说他们在这次平息叛乱的过程中毫无作为!
“请章将军给龙武军印信,请右相写政令盖章。带着印信与手令,某才能去十王宅,并说服十王宅的守军帮忙搜捕。”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他要了一份双保险。
章令信给龙武军印信是应该的,毕竟这是证明身份的东西。但以李亨老硬币的本质,想来已经收买了十王宅的官吏和守军!甚至极有可能十王宅使早已投靠了李亨!光靠龙武军的印信,不见得可以让某些红了眼的人放下抵抗。
要是没有李林甫写的政令,方重勇觉得此行还真有点“底气不足”的感觉。
“本相管十王宅的事情,会不会管得太宽了些啊?”
李林甫面带微笑,意味深长的反问道。
“某以为,圣人多半还是会喜欢出事了以后,能够有所作为的宰相。派龙武军去救驾,容易误伤圣人,自然是采用其他的办法比较好。
但去十王宅抄家,则一点都不会让圣人为难。
右相还是应该表明一下态度。
左相不管事,但是右相管事,那左相右相在圣人心中的分量,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方重勇不紧不慢的说道。
李林甫当然管不到十王宅,但他代表了中枢外朝的态度!这份手令足以影响很多中立观望之人的态度了。
十王宅很大,每个亲王,都编制有五百宫人和宫女,守卫也不少。有这些人主动配合,那事情会好办很多。
没有李林甫背书,方重勇去“抄家”,还真有点放不开手脚。
“嗯,确实有理。本相这就写一道政令,盖上中枢的印信。”
李林甫微微点头,要来纸笔,以中枢外朝的名义,直接写了一份查封忠王宅院,全城通缉忠王子嗣家眷的政令,将其交给方重勇。
“那某这便去办事了。”
方重勇叉手行礼后转身便走。
等他走后,李林甫这才面带微笑对章令信说道:“我们也准备一下,可能等会就要面圣了。”
“是啊,希望圣人不要怪罪才好。”
章令信叹息说道。
这龙武军的番号啊,只怕已经保不住了。
第190章 斩草要除根
十王宅就在皇城的东面,位于永福坊。
而宗室孙子辈所居住的“百孙院”,则位于永福坊南面的兴宁坊。
这两个坊占地面积颇大,属于“超大坊”的建制。要是抄家的话,人少了还真不好办。
在沙州当刺史的时候,方重勇就干过不少抄家的事情。不过那边的宅院都不算大,被抄家之人的身份也都是些胡商什么的。抄这种人的家,事后的东西都拿去“充公”了,方重勇没有任何感觉。
但很明显,这次抄李亨的家,是完全不一样的。
“方将军,你看这次抄家,要怎么玩才好呀?”
方重勇身边这位中年将军压低声音问道,二人骑在马上并排而行,身后跟着五百龙武军锐卒,皆是披坚执锐。今日长安大街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消息灵通的长安人,把这次叛乱传得神乎其神的。
连东西两市都关门了,没事谁会出来瞎晃悠啊。
说话这人乃是章令信的次子章丰。章氏五子,皆在龙武军中,可谓是十足的“上阵父子兵”了。
抄家这种事情,章令信也会担心方重勇“公报私仇”,或者玩出什么大乱子。所以便让自己的次子跟随,一方面是帮忙约束军士,毕竟方重勇跟派去的龙武军部众不太熟悉,另外一方面也有监视此人的意思。
“怎么玩?这又怎么说?还有这个说法么?”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十王宅人多眼杂,我们抄家的时候,有些人在里头浑水摸鱼,那也是大有可能的。
所以我们万一没收住手,把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人给宰了。
或者十王宅里面谁家丢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谁家的女眷跟着奴仆私奔了没找到,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章丰很是露骨的暗示道。
他这个说法已经不是暗示,而是红果果的“明示”了。
不管什么年代,抄家都是优差中的优差。很多时候皇帝没钱打赏功臣的时候,常常就让功臣去抄罪臣的家,该拿多少拿多少,顺便有仇报仇。
去抄家十王宅,难道就只有李亨家的东西可以拿么?
那显然不是啊。
只要胆子大,十王宅里的东西,随便拿什么都可以!
连章丰都看出来了,这次李亨造反后,所有的皇子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他们上位的几率,已经被无限压缩了!
就算府里被龙武军抢了什么东西,他们敢叫唤么?敢么?
这样的落水狗不趁机打上两杆子,那对得起自己身上龙武军的军服么?
“原来抄家是可以为所欲为啊。”
方重勇在马上一颠一颠的,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说李亨长子李豫的正室沈氏还有妾室独孤氏,都是风姿卓绝的大美人呐。
可惜,这些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很多猛人出事,都是因为下半身那点事,方重勇才懒得搞这些无聊的事情。
“可不是为所欲为嘛。”
章丰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说道。
“忠王家的家眷,特别是女眷,不能怠慢了。
抄家完以后,这些人都要送到圣人那边,让圣人劝解她们一番再说。
总之圣人怎么吩咐,就怎么处理比较好。”
方重勇小声对章丰说道。
“这……方将军难道不带几个回去自己好好玩玩?
十王宅内的女眷,那可是出了名的水灵滋润啊!”
章丰一脸错愣反问道。
他就知道对方可以听懂自己想说什么。
然而章丰愣是没想到,方重勇会说把李亨家的女眷都送到兴庆宫啊!
方重勇不要,他这个跟着一起来的怎么好意思要?
方重勇不要,这件事可就不好操作了呀!
“方将军,美人难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章丰有些不甘心的建议道。
他现在就是下半身很痒,很想找个水灵的王妃什么的办个事!
“圣人才是长安的主人,我们这些人,都是给圣人跑腿的,可不能本末倒置啊。
圣人都没挑,我们怎么能挑呢?
诶,不是那个意思啊,千万别误会。
你不明白,圣人也是人,更是缺乏亲情,可怜生在帝王家呀。
让那些本该下狱流放的儿媳、孙媳们跟圣人聊聊家长里短的,有何不可呢。
某家中娇妻美妾又不缺,凑这份热闹做什么?没必要,完全没必要。”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虎父犬子啊,这章氏一族的人,不能深交。
搞不好以后就被他们拖下水了!
方重勇心中暗暗作了判断。
一众人马来到十王宅大门前,就看到这里的守军如临大敌,还在门口设置了路障。方重勇之前见过的那位叫“李静忠”的宦官,正在指挥军士布防。
也不知道他们是在防乌知义的乱军呢,还是在防朝廷的兵马。
“龙武军办事,撤掉路障!”
方重勇翻身下马,对着李静忠大吼道。
“慢慢慢……慢着啊。”
李静忠挡住方重勇说道:
“某乃十王宅使李静忠,无圣人之命,尔等何故出现在此?
有没有圣旨,拿来给某看看?”
他有点色厉内荏,完全是在硬撑场面。
目前局势如何,李静忠大概也猜到了。只是他知道自己大概率要死,现在不甘心,还想垂死挣扎而已。
“李亨谋反,证据确凿。我们奉命抄家,抓捕李亨家眷,识相的就让路,否则以叛党论处!”
方重勇大声喊道,这话不是喊给李静忠听的,而是喊给十王宅外列阵防守的十王宅守卫听的。
“圣旨有没有!把圣旨拿出来!不拿圣旨,某绝对不让你们进十王宅!”
李静忠扯着公鸭嗓子大喊道。
“聒噪!某看你就是李亨的同党!”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对着李静忠的脖子就是一刀!
噗嗤,鲜血四溅,染红了他身上的龙武军黑袍。
“十王宅使李静忠,协助李亨谋反,证据确凿。他现在还阻挠龙武军抄家,罪无可赦,某为了圣人,只能将其斩杀,以儆效尤。
你们当中,还有谁是同党的,站出来说话。”
方重勇用刀指着一众十王宅守军问道。
无人应答,那些守卫们都自觉的让开一条路,默默的搬开路障,选择在一旁看热闹。
十王宅使都被杀了,要不然这个动手的家伙事后会被打死,要不就会升官发财。
但无论如何,这种事情,都不是他们这些一个月才四石的咸鱼可以干涉的。
一个月四石米,能干啥啊,需要拼命么?
“方将军,那是十王宅使啊,你说杀就杀了?”
章丰看着浑身是血的方重勇,压低声音惊呼道。他在龙武军中多年,见过不少狠人,但真的很少见到像方重勇这样血腥果断又不讲道理的丘八。
更别说像他一样活蹦乱跳,过得很滋润的丘八了。
“一条狗而已,杀了也就杀了,有什么了不得呢?
李亨叛乱了,李静忠这个十王宅使难道什么都不知道?他必定是同党!
他以为他还能活?某不过是帮圣人提前清理门户而已。”
方重勇朝着李静忠的尸体上吐了一口痰,不屑说道。
都什么节骨眼了,居然还有人跳出来挡路,还是个宦官,这种人不杀留着过年么?
方重勇很清楚,他不在十王宅门前杀人立威,十王宅内有将近一万宫人和侍卫。这些人要是心怀不轨,很容易闹出乱子来!
一万人啊,如果**协力,他们这五百抄家的都不够看,手腕不狠,镇不住场子!
很多时候,人命如纸。失去了大势,随便一个浪扑过来就能将你淹没。不去追求大势,反而揪着这些细枝末节,李静忠死得可不冤枉。
“都规矩一点,前忠王的宅院,里面的财货都是圣人的财货。
那些家眷,也会是圣人的奴仆!
不该碰的不要去碰!否则不要怪某不讲情面!”
带队来到忠王宅院门前,方重勇扯着嗓子大喊道,自己并不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着,让章丰带队进去搜。
抄家嘛,下手都黑得很。
见到漂亮妹子,虽然不能带走,但找个无人的地方尝尝鲜来一发,那都不是潜规则而是明规则了,带队之人的福利。再不济,亲亲摸摸的这种,只怕但凡参与抄家的士卒都要过过瘾。
方重勇可不想没吃到肉还惹一身骚!
院子里头很快传出哭喊与打骂声。
李亨的几个儿子,按道理都是住在百孙院,身边几十个仆人服侍。不过方重勇猜测,如今这个节骨眼,长安渐乱。李亨叛乱是早就预谋好的事情,他不可能对后宅没有布置。
所以很显然的,他的子嗣现在应该全部都待在防卫森严的十王宅里面。而百孙院那边的守备很差,几十个贼都能洗劫一波,李亨不可能放着自己几个成年的儿子不管!
不一会,章丰面色凝重的走出来,凑到方重勇身边低声说道:
“李亨所有家眷都在,唯独缺了长子李俶的王妃沈氏,还有……仅一岁的嫡长孙李适。
根据下人交代,李亨家所有人都在这里了,百孙院那边空了。”
章丰也是一肚子火,本来可以一网打尽,居然跑了一个!
“沈氏的父亲是谁?”
方重勇沉声问道。
这我哪里知道?
章丰想辩解,又看到方重勇脸上乌云密布,顿时把话吞进肚子里。
“那,我找李亨家的下人问一下。”
章丰讪讪说道。
“嗯,问到了,分一百龙武军士卒给我。
沈氏一介女流,若是没有可靠之人保护,只怕护送的下仆起了歹心都能将她连皮带骨的吞了!就算勉强上路,在路上也很容易遭人觊觎。
能靠得住的,只有沈氏自家人!快去问,迟则有变!”
方重勇急切说道。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沈氏,就是前世历史上的睿真皇后。而那位只有一岁大的婴儿,则是后来的唐德宗李适!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现在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
这样的人物,还是嫡长孙,方重勇绝不可能放过。
正在想这些乱糟糟的事情时,章丰就急匆匆的从院子里走出来,对他叉手行礼道:
“问到了,沈氏的父亲乃是大理寺正(即廷尉)沈易直。
其家就在平康坊南面的宣阳坊!现在朝廷中枢已经放假休沐了,沈易直应该也在家中。”
“好,你把李亨的家眷全部都带到龙武军驻地,暂时不要处置,某现在就带兵去沈家抓人。”
说完这话,方重勇转身就走!
沈氏和一岁大的李适在不在沈家,方重勇也不知道,他只是赌一把而已。
这件事从人性角度看,确实是很残忍的。
但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么: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妇人之仁可要不得。
方重勇可不会因为孤儿寡母可怜,就犯下“妇人之仁”的错误。方重勇若是可怜沈氏和李适,将来要是他自己出事了,谁来可怜他呢?
第191章 如同被误诊的癌症晚期患者
胜业坊胜业寺的佛堂内,大唐天子李隆基安安静静的跪坐在一张软垫上,他脑子里正在回忆着过往的很多片段。
佛堂外面的厮杀声正在持续不断的传来,乌知义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不断通过梯子翻过院墙,企图袭击佛堂。不止是李祎的私军部曲投入了战斗,就连胜业寺里的武僧,也跑过来帮忙了。
要是顶不住,那就只能说天命在李亨身上,李隆基也无话可说。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异常平静,回想起了从前的很多事情。
潜龙在渊的时候,他智珠在握,和兄弟们和睦相处,兄友弟恭是多么快意。
处理国政举重若轻,戏耍那些外朝老硬币,如鱼得水,创造了开元盛世!
他是多么厉害,多么的无所不能!然而事情是怎么闹到现在这一步的?
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一个两个,都站出来反对他。
前有太子李瑛,后有忠王李亨,至于寿王这种不叫的狗,就更不必说了。寿王不过是因为自己不想活了提前跳出来的,还有很多没有跳出来的,那些嘴里喊着圣人万岁的儿子孙子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会不会都跟寿王一样,心里盘算着找机会搞事情呢?
不得不说,这种可能非常大,甚至已经成为了必然。
有势力的就如忠王李亨,想投机取巧的就如寿王李琩。基哥猛然发现,他那些孝子贤孙里面,好像就两种人!
一种是正在或者已经谋反的反贼!
另一种是尚未谋反,但时刻准备谋反的预备反贼!
心真的好累啊!
李隆基轻轻叹了口气,他真的累了,什么都不想管了。这次他倒是对寿王李琩没什么反感,毕竟,在他意料之中,李琩就应该要谋反的。
可是自己这个好儿子,干的事情却比谋反还严重百倍,他是想拖着所有李姓宗室一起死!
而忠王李亨的反叛,却是有些出乎基哥意料。不是说这个儿子不可能谋反,而是忠王李亨调动的资源,引起的风浪,已经远远超乎了基哥的预料!
已经强大到基哥害怕的地步!
李隆基这几个时辰就一直在纳闷,李亨哪来那么多的人脉呢?他是什么时候拉上了这么多关系的?
这个孽子,不简单啊。
“圣人,外面来了另外一支军队,正在跟乌知义的残兵搏斗。
为了防止误伤,微臣已经让手下退到佛堂外围了。现在还不能断定那支军队是什么人,看服装应该是金吾卫的人。”
浑身是血的信安王李祎,进入到佛堂内,对着跪坐在地上的李隆基躬身叉手行礼说道。
他给李隆基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好的消息!
好消息是乌知义快要顶不住了,被杀散甚至全军覆没也只是时间问题,至于薛王的人已经退到薛王宅以内防守了,不提也罢。
而让人不确定的是,来的那一支军队,究竟是什么人,或者说他们抱有怎样的意图。
历朝历代政变的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那可是演过很多次的。
“随朕出去看看。”
李隆基轻叹一声说道,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无欲无求了。谁当皇帝什么的,随便吧,真的好累。
然而,当他走出佛堂的时候,却是看到佛堂外面,李祎亲信圈子以外的地方,跪了一地的人,都是穿着金吾卫军服的丘八!
“微臣方有德,救驾来迟,请圣人恕罪!”
又高又瘦的方有德,手里拿着郑叔清给他的调令文书,双手呈上跪在地上。
“全忠!你终于来了啊全忠!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还是有忠臣的!”
基哥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亲卫,冲上前去把方有德拉起来,顿时顾不得形象,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反贼!外面都是反贼!只有你们是忠臣啊!朕终于等来忠臣救驾了!
朕……朕不知道要怎么说,全忠,你能来太好了,快,快带朕回兴庆宫!”
基哥激动的低声嘶吼道,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昏厥过去。
“圣人,现在还不能排除李亨的党羽兴风作浪。请圣人随微臣先去龙武军驻地西苑,在玄武门静候佳音。
请授予微臣全权处置之权,微臣必将还陛下一个太平的长安!”
方有德双手用力抱拳,行了一个军中常见的抱拳礼。
“好好好,朕现在就任命你为龙武军大将军,统领所有龙武军!
同时负责调度南衙禁军各部,现在你就随朕就去玄武门。”
李隆基热泪盈眶的下达了一道重量级的任命,并将自己的私人印章交与方有德。
“圣人,您忘了说暂代二字。”
方有德小声提醒道。
“跟朕讲什么客套,快带兵去把那些反贼都宰了!
朕今日,不会留情!该死的,一个都不要留!”
李隆基杀气腾腾的说道,让在场众人心中一寒。
这得亏是站队没站错,要是站队站错了,那得多惨?只怕是全家一起上路吧!
好多人都是冷汗打湿了后背,政变这种事情,很多时候常常胜负一瞬间,谁能说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太惨了!
忽然,李隆基想起一件事,将方有德的衣袖拉住询问道:“全忠怎么会带领金吾卫来救驾呢?你不是之前就在扬州那边么?”
“处理完扬州的事情,末将就马不停蹄,舟不停歇的往长安赶路了,正好碰见京兆府尹郑叔清在灞桥调度南衙禁军无果,末将救驾心切,只得出此下策,越权指挥金吾卫平叛,还望圣人恕罪。”
方有德叉手行礼,一五一十的说道。
“不罪不罪,要是没有你带兵救驾,朕今日会如何还要两说,这次真是危险,危险啊!”
李隆基有些后怕的说道,压根就没想这里头的细节。
“快去办差吧,等收拾完这些烂摊子,朕要与你在花萼相辉楼喝三天三夜的酒,不醉不归!”
看到方有德还在愣神,基哥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道。此刻的他已经将刚才在佛堂内的想法完全抛诸脑后!
不当皇帝,那怎么可能!除非他快死了还差不多!
癌症晚期患者,将毕生横财捐出当然无所谓。
然而一旦发现是误诊,他们还会保留刚刚听到得了绝症命不久矣时的想法么?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方有德领着金吾卫大军,保护着基哥,浩浩荡荡朝着龙武军驻地而去。
……
沈氏乃是江南吴兴的高门大户,南北朝的时候渡江就定居在北方了。族谱里面,带“过江”二字的,就是北方沈氏,不带“过江”二字的,就是没有到北方的吴兴沈氏。
沈氏的父亲沈易直,为东汉海昏侯沈戎的十九代孙,家中富贵不受政权轮替的影响,可谓是底蕴深厚。
不过嘛,县官不如现管。
沈氏的牛逼哪怕顶破天,此刻也是远水不解近渴。而方重勇所带的一百龙武军士卒,已经杀到了沈易直家门口。哪怕沈氏请来天师现场作法撒豆成兵都来不及渡劫了。
“去叫门吧。如果不开门,则以窝藏反贼论处,冲进去抓人。”
方重勇对身边的一个龙武军执戟说道。
朱门上厚重的铜环,传来沉闷的敲击声,咚咚咚响了三下。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大门便被人打开。出来的居然是一个穿着红色官袍的中年人,年近五旬,看起来很是儒雅。
“把沈珍珠和她的孩子带出来,我们拿了人便走。”
方重勇面色沉静的对来人说道。
“真要赶尽杀绝么?何至于此啊!”
出来的这人正是沈易直,他摇头叹息,内心非常悲痛。
李适可是他的外孙,才一岁,就要被杀死,于心何忍啊!
“圣人如果知道你们用其他人的孩童顶替李适的话,会非常生气。
希望沈理正不要自误。”
沈易直是大理寺大理正,朝廷高官之一,方重勇也不想跟对方轻易撕破脸。点到为止就行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算盘,还是不要打的比较好。
不过说实在的,沈易直之前确实是想了一出孙子替外孙的戏码,力保李适!
并在关键时刻耍出来。
没想到他那点小心思,方重勇早就准备好了杀招。
“欺君的事情,沈氏之人是不会做的,不会的。”
沈易直讪讪说道,脸上充实着苦涩的笑容。他已然明白,别人已经给了面子,如果沈氏的人不识时务,对方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不会就最好了。李亨一系的所有人,不久之后,都会被圣人审查,看他们有没有参与到叛乱中。
沈氏现在并没有完全上岸,还在水里挣扎呢。圣人也没有说将来不追究沈氏的责任,所以还请沈理正好自为之吧。”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威胁道。
他是先礼后兵,先不要让龙武军士卒进去翻箱倒柜的找人。沈家的人如果识趣,就应该把沈珍珠交出来,免得大家脸上难看。
要不然,丘八们进去找人,可就没现在这么客气了。
“沈氏又有什么责任?”
沈易直一听方重勇这话就不乐意了。
他女儿是沈珍珠是王妃不错,但是沈氏之前对于李亨政变的事情没有一点了解,现在李亨谋反被抓,他们沈氏又有什么责任呢?
“有没有责任,那不是某说了算,更不是沈理正说了算,而是圣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氏是心有不服么?
你们是自己交人,还是我们进去搜,还是想搪塞一句沈珍珠这个妇道人家没有来这里躲避?”
方重勇拍了拍腰间的疾风幻影刀的刀鞘问道,随即抱起双臂,等待着沈易直的回答。
此时此刻,他的心比钢铁还硬,比冰雪还冷。
以方重勇的能力,保护自己亲近的人尚且要全力以赴,又哪里能照拂毫不相干的人,甚至是仇人的子嗣?
只有强者才有怜悯弱者的资格!不是谁都有怜悯他人资格的!
特别是那些本身就在泥坑里打滚的人!
“明白了。”
沈易直叹了口气,不一会,他带出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满脸泪痕,怀里还抱着个熟睡的孩童。
“是这一位么?”
方重勇询问身旁某位李亨家的宦官道。
“对,就是这位。”
这个叫鱼朝恩的年轻太监指着沈珍珠说道。
“孩童呢,你也确认一下。”
方重勇微微皱眉说道。
“嗯,孩童也是。这个就是李适。”
鱼朝恩很是肯定的说道。
“那就打扰沈理正了,末将公务在身,告辞。”
方重勇对着沈易直叉手行了一礼,也顾不上沈珍珠哀怨的目光,轻轻摆手招呼龙武军收队回玄武门。
收网了,一条鱼都没有走脱,终于结束了。
基哥累不累不知道,方重勇真的感觉好累!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来,他深刻感受到了大唐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长期在这里厮混,只会养出城府深如海,却又身无长物的老硬币。以后有机会,还是寻求外放吧。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要尽快尽早的外调出长安。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长安实在是太危险了。
第192章 二龙相见
“圣人驾临玄武门,请右龙武军大将军章令信打开城门,迎圣人入营!”
玄武门外,方有德用洪亮的嗓子对着城头大喊道。身后是一众穿着红色军服的金吾卫士卒。
不同人不同命,乌知义叫不开的玄武门,方有德说了“圣人”二字,章令信便毫不犹豫的命人开城,并与李林甫亲自迎出。
宽大的玄武门被打开,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右龙武军将军章令信与右相李林甫,二人一齐出现在满身疲惫的李隆基面前,随即跪下行礼道:“恭迎圣人入营!”
“嗯,起来吧,不必多礼。”
基哥淡定的摆了摆手,章令信与李林甫二人起身后,李林甫便对李隆基禀告道:
“叛贼李亨已经被我等擒获,此刻正被关押在军营内。李亨的家眷,也已经被我等全部擒获,请圣人发落。”
李林甫经典话术,丝毫没提李亨是在哪里被抓的。
只可惜,他与章令信急吼吼的邀功,李隆基却是兴趣缺缺的摇了摇头说道:“朕乏了,先入西苑再说。”
李林甫顿时感觉心中一沉,他从未见过基哥如此冷淡,心里暗暗叫苦。
众人进入西内苑大殿,落座之后,李隆基对身边的方有德吩咐道:“全忠,剩下的事情你处理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皆大惊失色。特别是章令信,他还以为是自己来收拾局面,没想到李隆基居然委托了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
发现大殿内很多人态度不太对头,基哥冷哼一声道:
“朕现在任命方有德为龙武军大将军,统领左右两军,其他南衙禁军皆听从其调配,协助平叛,抓捕李亨党羽。
朕意已决,无须多言。”
李隆基直接把话说死了!
这次叛乱,暴露出了长安禁军安保的大问题,即:缺了一支精干高效,规模不大但反应迅速,以一当十,忠诚度极高不会被人收买的核心贴身戍卫部队。
在长安这样的地形当中,这支军队不需要有很多人,兵员五百一个营即可。在关键时刻,便足以保护李隆基进入北衙禁军驻地了。
龙武军在建军的过程中,不断的**编制,反倒是骨干不断被稀释,混进来一些战力低下的裙带关系户。这些人战斗不顶用,狗屁倒灶的破事倒是一茬又一茬的。
李隆基此刻下令的时候,同时也在心中盘算着,究竟要如何改革禁军编制才好。
主要是他自己身边的安保,要如何改进。
“我等遵循圣人号令!”
大殿内众人齐声说道。
“全忠,靠你了。”
李隆基拍了拍身边方有德的胳膊殷切说道。
“请圣人放心,末将这便去收拾局面。”
方有德接过李隆基的私人印信,拱手行礼告辞,大步走出西苑大殿。其实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只是现在身边闲杂人等太多,不好表露而已。
李亨居然谋反了,李亨居然没有被封为太子!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方有德发现,他原本的计划,完全跟不上时局的变化。自从张巡私自杀杨玉环后,整个历史的走向,跟他印象里的完全不同了!
这让他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他引以为傲的底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完全不顶用了!
“先收拾烂摊子吧。”
方有德长叹一声,无论如何大唐的盛世都是要维持下去的。既然旧路走不通,只好试试换一条新路走了。
……
“用水泼醒他!”
哗啦一声,冰冷刺骨的水淋到头上,牵动着疼痛的伤口。
李亨缓缓睁开眼睛,然后就看到他的“好父亲”李隆基正坐在一张高脚椅子上,用戏谑的目光看着自己。
“上路之前,朕想问问你,为什么要谋反。”
李隆基看着李亨沉声说道。
“寿王不是都说完了么,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亨脸上带着讥讽,一脸不屑的反刺了一句。
“你们,实在是让朕寒心。”
李隆基缓缓摇头说道,面色冰冷。
“寒心?父亲,您可真是会说呢!”
这一刻,李亨心中的怒火被点燃了。
“说到寒心,还有哪个父亲像您一样,让我们这些子女寒心的!
寿王两任王妃,一个被你霸占,一个被你逼死。我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料到寿王竟然不杀你!
我好恨啊!我恨自己没看清寿王的仇恨居然那么深,他对你这个禽兽居然可以恨到这样的程度!
如果寿王当时杀了你,现在我已经坐在龙椅上,变成下一任大唐天子了!
你问我做错什么了?那么我告诉你,我就是错算了这一步而已!
父亲,赶紧的动手吧,当年一日就杀了三个,我看今天,不杀十个,只怕很难让你消气吧。
我就先下去等着,反正黄泉路上热热闹闹,有的是同伴。”
李亨对着李隆基破口大骂道!
那似颠似狂,又笑又哭,配合他那张被打得到处是淤青的脸,看起来跟地狱里的恶鬼也差不了多少了。
“孽子!你住口!”
李亨的话,直接让李隆基破防了!这位“好大儿”,死到临头,居然都丝毫不觉得谋反做错了,他只是在后悔谋反的某些细节没做好导致功败垂成!
简直岂有此理!
李隆基冲上去揪住李亨胸前沾血的衣衫,抬手就给了他两耳光。
啪!啪!
这两耳光打下来,李亨疼不疼不知道,反正基哥是感觉他的手好疼。
“来人啊!将朕的这个逆子……”
李隆基气得浑身发抖,用手指着李亨,对章令信吩咐了半句,又忽然停了下来。
“带下去,关监牢里好生伺候。待朕上朝后,再转到大理寺狱。”
基哥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要脸啊!父亲,你可真是没用!”
李亨似乎对李隆基没有当场下令处死自己感觉很失望,不断的出言挑衅。只可惜基哥现在心冷如铁,压根就不想听李亨继续在那聒噪了。
等李亨被人带下去之后,李隆基这才痛苦的闭上眼睛。
一个李亨倒下去了,然而剩下的那么多皇子里头,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个“李亨”?
把李亨一家送上黄泉路,杀了也就杀了。但那么多皇子,李隆基能一个个都杀了么?
杀了皇子,斩草除根的话,那么皇孙自然也要杀。
那简直是要血流成河啊!
李隆基瞬间便将把这次参与寿王“婚宴”的那些皇子斩尽杀绝的念头,压了下去。
不服不行,如果真把这些不肖子杀了,那么要么李唐王朝崩溃,要么就会出现“小宗并大宗”的戏码。
此番同样参与谋反的薛王一脉便是如此。
李隆基很明白,如果自己的子嗣不兴旺,那么他那几个兄弟的子嗣,群起争夺皇室正统,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李琩,你真是够狠,是朕小看你了。”
基哥喃喃自语的说道,心里有点后悔,当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一点。
寿王李琩性格本来十分懦弱,这是他看得很清楚的。基哥以为反正是性格懦弱,随便怎么欺负都无所谓的。
没想到,正是自己的无情压迫,把原本绵羊一样的李琩,逼成了隐忍的恶犬。
会咬人的狗不叫,李琩咬的这一口,真是疼啊!
“圣人,这里通风不好,请圣人移驾西苑厢房歇息。”
章令信已经派人“安顿”好了李亨,折返回来,见李隆基在发呆,便小声提醒道。
“嗯,走吧。”
李隆基站起身,木然点头。此刻的他,看上去像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
天宝五年秋,忠王李亨谋反,联合左龙武军大将军乌知义,薛王李琄,御史中丞韦坚等人,几乎将大唐天子李隆基逼入绝境。
幸得回京述职的岭南经略使方有德,临时夺南衙禁军军权,领兵勤王扫清长安污秽,圣人遂转危为安。
至于保护李隆基脱险的方重勇,按兵不动稳住龙武军的章令信与李林甫,调动南衙禁军入城未果的郑叔清,以及在关键时刻顶上的信安王李祎,官府发的公文里面,一个字都没有提。
寿王在婚宴上挟持基哥这样的丑事,那就更不可能提了。
表面上看,李隆基只是下旨,将忠王李亨一脉男丁全部赐死,女眷发配教坊司。而十王宅内其他各王,包括寿王李琩在内,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惩处。
甚至连薛王一脉,基哥也只是命李琄自尽,薛王宅内其他宗室成员面壁思过,一年内不得出薛王宅而已。
但实际上,李亨人脉非常广,水面下的势力不可小觑,此案被牵连者甚重。
叛乱“罪首”乌知义已经在冲突中身死,被一个叫何其昌的将领斩首。韦坚等人配合李亨作乱,全家流放岭南。
这等惩戒,按照以往的“规矩”,实在是不值一提。所以只能保守的认为,李隆基的大招还没来,这位大唐天子,应该还是在盘算着什么人该杀,什么人该罢官流放,又有什么人该提拔而已。
把这些事情办完了以后,还不会影响朝政的运作。
然而,这些事情,跟方重勇已经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了。他这个龙武军执戟郎,再次恢复到了咸鱼状态,每天上班打卡,下班回家,晚上玩老婆。
而方重勇这次的“救驾大功”,基哥仿佛忘记了一般,不仅是他,就连跑腿跑满全场,送出很多关键信件的张光晟,也是半点赏赐都没有。搞得张光晟每天下班都会到方重勇宅院内跟他一起喝酒抱怨,说李隆基“刻薄寡恩”。
至于方有德,方重勇虽然知道老爹回了长安,但却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天,方重勇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位于永嘉坊的家门前,隔着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女人的笑声。
叫开院门后,他发现不仅方大福和方来鹊回来了,大堂内还有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人,在和王韫秀聊天,阿娜耶在一旁殷勤的伺候煮茶,二女都是面带笑容,跟那人闲聊,很是惬意的模样。
一时间,方重勇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既然人都住家里了,怎么婚事还不办?”
那人一看到方重勇,劈头盖脸的就质问道。
“父亲,这不是忙么……”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一进门他就认出来了,这位就是每次进兴庆宫就装作没看到他的方有德!自己这具身体的便宜渣爹!
“胡闹!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三日后办婚礼,嗯,低调办一下就可以了,不要张扬,也不要请圣人来。
日子过得好不好自己知道,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方有德若有所思的说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这才松了口气,他还真怕把基哥请来。
“还有你这位妾室,你要好好对待,明白么?”
方有德指了指阿娜耶说道。
“明白了父亲。”
方重勇木然点头。
“那你随我来书房一下,我有大事与你商议。”
方有德站起身,便往书房的方向走去,他回过头看到方重勇并未跟来,微微皱眉问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
方重勇心中打鼓,只得缓缓跟在对方身后,一同进了书房。
二人落座之后,方有德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一直坐着没说话。
“你自幼愚笨,五岁了还不会说话。我认为乱世可能会到来,到时你必定不能自保。
而我想做的事情,注定是要断子绝孙的,所以当年设局,便是想借郑叔清之手除掉你,免得你在人间受苦,唉!”
方有德感慨叹息道。
“父亲真是够狠的。”
方重勇面无表情的说道,其实他早就察觉到了,方有德在下意识的躲着他这个独子。
“也不算狠吧,毕竟你落水后就昏迷不醒。结果醒来后,居然如神童一般无所不能。
所以我就知道,我那个傻儿子早就死了,现在面前的,不过是一个顶着我儿子躯壳的怪物而已。”
方有德看着方重勇,目光灼灼的说道。
“说我是怪物,父亲何尝又不是怪物呢?”
方重勇毫不示弱的与之对视,反怼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说得好!骂得好!我们就是一对怪物父子!”
方有德拍着书案大笑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黄粱一梦,当年我亲眼看着大唐覆灭,而无能为力,遂与大唐共存亡。
醒来便在那敦煌的洞窟内,半身被埋,应该是殉葬的奴仆。出了洞窟,便是盛唐,上天对我不薄。
你可知道,百年后,便会有个叫朱温的人,灭了大唐得了天下。
因为他表字全忠,某便以全忠为表字自省。
这一世,某便要让这大唐盛世永远不失华彩!”
方有德脸上带着病态的笑容,仿佛大唐才是他的亲儿子一样。
“朱温?”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对,出身小门小户,名不见经传。你怎么也想不到,那样一个人,会灭了大唐吧。”
方有德满是遗憾的说道,这些话他憋了很多年,今天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倾诉,他是真的高兴。
“你这个版本有点旧啊。”
方重勇忍不住小声吐槽道。
“嗯?”
陷入兴奋之中的方有德没听清楚方重勇刚才说什么,疑惑的哼了一声。
“我是说,还真是世事无常啊。”
第193章 银枪孝节(上)
那一天,方有德跟方重勇关起门来谈了很久,也谈了很多事情。
之后,二人都没有再提那天的事情,但是外人很明显能看得出来,方有德对方重勇十分欣赏,并且开始手把手的教授其兵法要义。
因为大婚,基哥特意给了方重勇三天假。这三天里,方有德每天都会以练刀对打的形式,一边跟方重勇切磋技艺,一边以对练的方式来讲解兵法。
不得不说,方有德的兵法,跟方重勇所知道的唐代兵法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说是“建军思路”截然相反。
这天下午,二人又在院子里对练。方有德拿着木刀,双手紧握,眼睛直视方重勇,慢慢挪动步子,如同一只警惕的猎豹。
而方重勇还是老一套,将木刀插到刀鞘里,弓着身子,准备腰间发力拔刀。
“两军对垒的时候,大多数士卒,都是用得到,却又无大用的,不必太把他们当回事。你需要的,是手里有一支杀手锏。”
方有德一边说,一边猛的向前作出要劈砍的动作。
方重勇果然上当,直接用尽全身的气力拔刀,使出实战时足以切断敌人脖子的凶猛力道。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方有德小腿发力,急刹车一般猛然后退一步!轻轻松松避过方重勇的杀招,趁着他力道用老来不及回转的机会,方有德狠狠一刀劈在方重勇胸口!
“父子”二人对打,压根就不讲究什么点到为止,都是下的死手!要真是身手弱了,被打死也是寻常。
咔!
木刀断为两截,顺便在方重勇胸前的竹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迹!
方重勇虽然壮如黑熊,也是吃不下这一击,狼狈的倒在地上滚了两圈。
艹,那个假动作,还真尼玛阴险。
方重勇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捡起地上的木刀,随手插刀鞘里,对着方有德叉手行了一礼说道:“父亲,又是我输了。”
“这不稀奇,因为你就只会拔刀斩那一招,我防着你这一招就行了。
几年时间而已,还要忙很多其他的事情,你能把这一招练到可以轻松杀人,已经很不错了。”
方有德微笑点头,将断成两截的木刀捡起来,看着方重勇继续说道:
“攻城如何且不说,两军野战时,你手里若是有一百到两百精锐士卒,只要能用在关键的地方,就足以扭转数万人,甚至十万人交战的战局了。
用兵切不可贪多,所统帅的兵马越多,越容易失败,因为你根本就与那些士卒们不熟!能有一百人以上战术娴熟的锐卒,可以以点破面,斩将夺旗。”
“选悍勇锐卒以成军?”
方重勇疑惑问道。
“对,不过还要加一个字,是选最悍勇锐卒以成军。不能以一当百,勇冠三军者,不足以入选。
对于这支亲军,不拖欠军饷只是基本,要厚赏重罚,还要让他们跟普通士卒的待遇区别开来,以互相制约。”
方有德一边说一边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千里为官,只为吃穿。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么?”
方重勇继续询问道。
“那是自然。你可知道,某前些时日,就是靠着何其昌一人,只在扬州城内组织了勇壮,就剿灭了扬州府周围的叛乱。
都是临时训练的,最好的也不过是多年前从军过。
一人之勇,可以抵得上百人千人,只看你怎么用。”
方有德唏嘘感慨的说道,他忍不住跟方重勇介绍了当时的战况。
“父亲是说,派人偷偷藏在乱民队伍里,然后对着城头喊话,说狗官杨钊不死,他们绝不退却?”
听完方有德的介绍,方重勇傻了,他头一次听闻,打仗可以这么打的。
“民乱皆因杨钊而起,某便派人在他们队伍中对着城头喊话。而城头之上,某便借机直接将杨钊斩杀,随后便将人头扔下护城河。
心愿达成,乱民队伍当中大部分人必定会产生大仇得报,又害怕朝廷追究的心思,从而士气动摇。
趁着乱民队伍一阵骚动,不知真伪反复犹疑的时候,某再点狼烟,让临时编练的守军,通过水网运兵到乱民队伍后方厮杀。同时扬州城门打开,何其昌勇冠三军可以搏虎。他带城内不多的守军,直冲乱民队伍,一战而定,仅此而已。”
其实当时的情况更有戏剧性,城下狗托大喊“杨钊不死,我们死不瞑目,死战不退”,而方有德则立即将身边的杨钊斩首,然后对城下大喊道“杨钊已死,现在你们可以瞑目了!”。
随即发动三脚猫功夫的临时组编大军凶猛突袭!
“父亲平乱还真是……”
方重勇简直无言以对。
找机会把杨钊给宰了,顺便平一下乱,方有德下手还真是黑,不愧是在唐末混过的人,这一石二鸟玩得无比纯熟,满满都是唐末五代丘八气息。
只不过,扬州那边好像没听说闹出什么乱子来,难道……方重勇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结果。
“对,那一战后还有很多乱民活着,某下令把他们都宰了,人头挂扬州城十日,以儆效尤。如若不然,扬州将来还要乱。
杨钊该死不假,这些乱民同样该死。”
似乎猜到了方重勇的想法,方有德冷冰冰的说道。
方重勇顿时陷入沉默之中,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这个话。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如果天下人都开始造反,那是靠杀就能杀干净的么?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历史局限性”是什么意思了。
……
“唉!”
这天下午,秋高气爽正是出游的好时节。然而花萼相辉楼的二楼回廊,大唐圣人李隆基正在眺望远方,繁华的长安一如往昔,却让他不再感受到安宁祥和。忍不住唉声叹气。
在他看来,这座城内某些阴暗的地方,藏着很多要他老命的猛兽,随时都可能伸出獠牙来。
这些人包括但不限于:他那些成年的皇子们,他兄弟的儿子们,关陇权贵们等等。
“力士,朕那些好儿子们,一个个都想朕死。
你说,朕要怎么处理他们呢?是杀了,还是放任自流?”
李隆基慢悠悠的开口,询问身边的高力士说道。
这次寿王撕下了皇家最后的遮羞布,让他跟他那些心怀叵测的儿子们,彻底撕破脸。再加上李亨造反被镇压,全家死光光,导致剩下的儿子与李隆基之间的所有沟通都断绝。
只要李隆基不去找他们,他们就像是死狗一样赖在十王宅里面,不到兴庆宫来请安。
毕竟,现在这个时候,可是谁开口谁就可能死。
这样的日子,过个一两天还是可以,但时间一长,刁民害朕的李隆基,心里就越发不踏实,总感觉这些“好大儿”们会随时随地的搞事情。
寿王与忠王的例子在前,基哥没办法不多想,恐怕他那些子嗣们也是如此。
“圣人,此番薛王意外谋反,或许随着陛下的兄弟故去,他们的子嗣,对陛下已经没有多少感恩之心了。所以圣人的子嗣,也是圣人的根基,否则世家中常见的小宗并大宗之事,搞不好要重演啊。”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提醒李隆基说道,不能对于自己的那些儿子们太苛刻了。政治操作当中,最重要的两个字,是“平衡”。
只有平衡不极端,政局才能稳固。
“力士说得不错,朕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是举棋不定啊。”
李隆基叹息说道。
把自己那些不肖子们都给宰了,一来杀的人太多,史书上名声太差;二来此举纯粹是便宜薛王这样的宗室,让他们产生不该有的野心。
这次薛王一脉参与叛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你去把哥奴叫来,对了,把全忠也叫来。至于张守珪就别叫了……去把李适之叫来吧。”
犹豫了一番后,李隆基有些犹疑的说道。
“奴这便去办。”
高力士领命而去。
李隆基始终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不舒服的,突然看到在楼下执勤的方重勇,恍然大悟,连忙叫人将他叫上花萼相辉楼的回廊问话。
“不必多礼,上次你救驾之功,朕还未赏赐,今日便来问问你,想要什么东西。”
见方重勇诚惶诚恐的模样,李隆基很是和蔼的说道。
“回圣人,保护圣人乃是末将职责,无须奖赏。”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叉手行礼说道。
“嗯,好,好。”
李隆基微笑点头,他本就是随口一说罢了,方重勇如果真要点什么,他虽然也会给,但心中肯定会非常不爽。
不得不说,方全忠有个好儿子啊!
“国忠啊,这次的救驾,你全程都在参与。你觉得,今后要如何做,才能杜绝类似的事情呢?”
李隆基不动声色的问道。
“回圣人……这些问题,应该是宰相考虑的吧。”
方重勇面露难色说道。
“诶,哥奴这次救驾的表现,比你差远了,在这方面,你更有发言权。”
基哥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很是随和的说道,那微笑的模样就好像前世的祖父一般。
如果不是方重勇深知这位帝王刻薄寡恩的性子,说不定还真会被对方那和蔼慈祥的面孔所迷惑。
“那末将就斗胆说两句?”
“再顾左右而言他,欺君之罪!”
基哥故作不悦的吓唬说道。
“圣人,是这样的。其实龙武军当中呢,大部分人都是效忠圣人的,只是乌知义权力太大,龙武军构架太臃肿不堪,所以关键时刻,有力气也使不上。
某以为,在保护圣人这件事上面,圣人随驾的护卫编制不用太大了,一个营五百人足够,人多了,碍事不说,在长安这样的地方,也施展不开。
从边镇各地甄选五百勇士,要求其锐不可当,勇冠三军,再行厚赏重罚。
这些人与龙武军来源不同,这支军队,也只从边军中选人,防止他们被长安的权贵所收买。
圣人以为如何?”
方重勇不动声色问道。
“好,好!妙极!朕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隆基抚掌大笑道。
缩小贴身亲卫的编制,去粗取精,他也想到这点了。
然而,一来缩小编制仍然不能保证其人员绝对忠诚;二来嘛,就算忠心可嘉,在长安和周边地区选兵,选不出多少“勇冠三军”之辈。
现在大唐的情况,明摆着的都是精锐在边军。不说别人,就是这次掀起风浪的乌知义,救驾的方重勇,张光晟,都是出自边军,至少也是在那边历练多时的。
他们的战斗力与临机决断的能力,比龙武军的人强了一大截。所以说方重勇刚刚那番话,才是真正说到点子上了。
要组建一支精干高效,人数不超过五百,人员轮替不在长安地区的新军,随驾左右。这支军队,与龙武军和南衙禁军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这些兵员来自五湖四海,也不存在结党的可能。
“方国忠啊,你果然是足智多谋。
现在朕考考你,如果让你去编练这支新军,你打算起一个怎样的名字啊?”
李隆基笑眯眯的问道,这就算是考校了。如果方重勇的回答让他满意,基本上这件事就交给方重勇去办,事成之后,他就是这支禁军的第一任统领,算是打赏了。
方重勇面露古怪之色,随即恢复平静。他想了想说道:
“末将在河西当刺史的时候,听闻军中善使枪者,被称为银枪,以示武勇过人。
忠孝节义四个字,把忠义献给圣人,把孝节留给自己,所以这支军队,就叫银枪孝节军吧。”
方重勇拱手叉手行礼建议道。
“银枪孝节么……”
李隆基口中喃喃自语道,越想越是感觉这个名字起得好。把忠义献给他这个圣人,孝节那些丘八们自己留着,多好的名字啊!
“好,好,你回去以后,写个奏折,私下里给朕。这支军队需要什么装备,开多少军饷,你都告诉朕。
如果这个计划合适的话,那朕就委任你为……募勇使,去边镇招募勇壮到长安从军,加入银枪孝节吧。”
李隆基一脸兴奋的说道,他终于找到了克制长安权贵们侵蚀的办法。当然了,这件事也不是长久之计,随着兵员的轮替,银枪孝节里面也会出问题,会有人被长安各路权贵收买。
但怎么说呢,基哥压根就没想太远以后的事情。好多人的计划都考虑到百年之后,但他们常常第二年就病死了。人生无常,想太远没有什么用。
基哥的想法很朴实,还是那句:如果大唐是人间天国,最后却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圣人,养这支军队,可能要花很多钱……”
方重勇小声说道,提前给基哥打了个预防针。
“没事,缺钱,让杨钊再去捞钱就行了。”
李隆基大手一挥说道,他忽然想起什么来,有点疑惑的自言自语道:“杨钊这是多久没有给朕送供奉了啊?”
“圣人……如果这个杨钊是指扬州刺史的话,那他已经死了。”
方重勇无可奈何的小声提醒基哥道。
“死了?怎么可能呢,地方上没有上报这件事啊?”
李隆基吃惊得无以复加,这么大的事情,扬州府的刺史死了,居然没有人告诉他!
其实基哥想不到的是,扬州那边出了民乱,各级官员有一个算一个,被贬官都是轻的。要不是方有德力挽狂澜,江南的民乱只怕会发展到几十万反贼的规模!
这种事情,遮掩还来不及,谁会主动去提啊。江南军备废弛,兵力空虚的事情,张守珪也不会去提啊,就是他管着兵部。
“他们,他们都瞒着朕啊,扬州刺史死了,连你都知道了,朕却不知道!”
李隆基紧紧握拳,恨恨说道。这一刻,他内心的危机感越发的严重。
他已经六十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走两步都会喘气。现在,就连朝廷的官员也开始蒙蔽他了。
要怎么破局呢?
这一刻,基哥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第194章 银枪孝节(下)
“哥奴!你竟敢欺骗朕!”
李林甫一来,基哥劈头盖脸的就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此时此刻,花萼相辉楼的二楼回廊,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李隆基身边的方有德、高力士、李适之等人都不说话,等待着李林甫的回答。
“回圣人,微臣不知有何事欺君,还请圣人告知微臣。若真的确有其事,微臣请圣人责罚。”
李林甫将官帽摘下来放在地上,躬身叉手行礼,态度谦恭到了极点。
“朕问你,扬州民乱,漕工及织户攻打县城,杀官造反之事,你可知晓?”
李隆基冷冰冰的问道。
“回圣人,此事略有耳闻。但扬州府那边,并未上报有民乱,请圣人明察。”
李林甫慢悠悠的说道。
“扬州刺史杨钊都被杀了,你这个宰相竟然不知道!哥奴,你是怎么当的大唐右相!”
基哥今天的脾气似乎很大,但更像是在“借题发挥”。
“回圣人,扬州刺史被杀之事,微臣正要上报,但此事或许与圣人想的不太一样,微臣觉得,还是让方节帅来说比较好。”
李林甫一边说一边看着边上老神在在的方有德,再次对李隆基躬身行礼。
“全忠,你也知道这件事么?”
李隆基转过头询问身边的方有德道。
“回圣人,杨钊鱼肉百姓,为害一方。此次扬州民乱皆因他而起,乱民们喊的口号便是活剐杨钊。微臣从岭南返回长安,途经扬州,恰好遇到民乱,便入扬州城编练团结兵平乱。
微臣手里无兵,不得已在乱民当面杀杨钊,趁机总攻,一举平定叛乱。
回长安后,又遇到李亨谋反,微臣不得已又劝说南衙禁军平乱。
诸多事务接踵而来,让微臣目不暇接,来不及向圣人禀告,请圣人恕罪。”
方有德叉手行礼说道,三言两语,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老子一定扬州,二定长安,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要杀杨钊?
不杀这逼,我肯定要在扬州停留平叛,肯定来不了长安。我不来长安,你个狗皇帝都凉了,还在这说个鸡?
方有德的话虽然含蓄,却也让李隆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杨钊死了就死了,大家不提就完事了,面子上都好看。方有德前面杀杨钊,后面长安平叛,这得亏是行动迅速啊!
慢了一步,他这个大唐圣人还能不能笑到最后都要两说。
“杀得好,真是杀得好!
之前杨钊一直在跟朕吹嘘,说他理财有道,朕是被这个狗贼蒙蔽了。
全忠是为国家,为朕办了一件好事啊。”
李隆基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话语中对杨钊几乎是咬牙切齿。
这位大唐天子,已经选择性忘记了在两个月前,杨钊派人给他送来了最后一笔供奉,价值三百万贯。说是送来给圣人祝寿的,在当地几乎是刮地三尺。
正是这一次毫无底线的搜刮,才彻底逼反了在当地组织程度很高的织户和漕工。
对于基哥来说,杨钊就像是一条会办事的好狗,活着当然好,但万一因为意外死了,那……再养一条新的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都死了啊,还想怎么样?哭给谁看呢?
这一刻,基哥的内心非常诚实,他对于杨钊之死的哀痛,就好像听说禁苑内养的宫犬死了一条差不多,几乎聊胜于无。
“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实在是有件要紧事,要跟诸位商议一下。”
李隆基轻叹一声,继续说道:“李亨谋逆,已经全家伏诛。虽然如此,但朕心异常哀痛。”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带着忧愁,就好像真的很心痛一般。
看到这一幕,在场众人皆十分配合的行礼道:“请圣人节哀,保重龙体要紧。”
“罢了。”
李隆基无奈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李亨谋逆,罪大恶极,只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十王宅如何管理,朕的这些儿孙们如何管理,诸位可有什么看法呢?”
来了!
李林甫等人心中都是一紧,下意识的捏住了拳头。
这个问题,不但没有出乎他们意料,反而众人在来之前,就知道李隆基今日来会问什么问题。
毕竟,李亨谋反,薛王谋反,外戚韦氏参与其中,外加小道消息说寿王在婚宴挟持圣人。这些里里外外的破事,要是基哥没有应对,事后没有补救措施,那他就白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了。
但凡脑子还没彻底坏掉的,都会在这个时候向重臣寻求对策。
“圣人,微臣以为,可以加强宗正寺的管理,加强对十王宅的监视,以杜绝类似事件发生。”
李林甫对李隆基叉手行礼说道。
其实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随便说说而已。皇帝和皇子们的矛盾,李林甫作为一个宗室远亲,他能说什么?他又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这种事情,是他这个“小人物”可以干涉的么?
“哥奴这是在胡说什么!”
李隆基站起身,指着李林甫怒斥道。
“请圣人恕罪。”
李林甫吓得连忙伏跪在地上。
“罢了,你那些老生常谈,不提也罢。
当李亨谋反的时候,十王宅做什么事情了,宗正寺又做什么事情了?
朕当不当天子,对他们又没有什么影响!以后这些话,不必再提了!”
李隆基语气冰冷的呵斥了李林甫一番,随即板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没有任何惩罚措施。
十王宅是皇子们居住的地方,但形同软禁,没有任何人身自由。
然而,这样是不是就完全杜绝了造反呢?从这次李亨的谋划看,并非如此。皇子们不能动,但是长安的权贵们可以动啊!这些活动起来能量极大,皇子们就在皇宫旁边,政变简直连距离的障碍都直接跨越了。
大唐是李隆基的大唐,但更是权贵们的大唐,特别是关陇贵族。
把皇子们留在长安,对于基哥来说有一个最大的害处,就是让权贵们的造反成本,降低到了但凡有点实力都可以来一锤子的程度。
第一步短暂控制住基哥。
第二步扶持一个住在长安的皇子。
第三步发布退位诏书和登基诏书,收服长安各路禁军。
这已经成了标准流程。
只要皇子们都还在长安城,那么他们将来变成权贵们造反的旗帜,几乎就是必然会发生的情况。
北魏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孝文帝元宏之后,到尔朱荣河阴之变以前,住在洛阳的宗室们,一个个都不安分,勾结权臣叛乱已经成了常态,最后才让胡太后这个无能女流之辈上位。
离北魏的故事过去,到此刻也不过两百年而已。
“圣人,历朝历代,皇亲的管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般来说,皇子们要么外放一地;要么集中于京城。两者各有利弊,不可一概而论。”
忽然,方有德对基哥叉手行礼说道。
“全忠言之有理。”
李隆基微微点头说道。
方有德的话,算是老成持重之言,基哥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很多话李林甫不方便说,因为他也是宗室。但方有德这种亲信说起来就没什么阻碍了,毕竟,皇子外放与否,对方有德来说,直接影响几乎没有。
基哥心里清楚,很多事情就是客观规律,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发生根本性改变。历朝历代,皇帝与皇子的关系都很难相处,管理宗室的模式,大体上也就分为两种。
第一种就是自汉代以来的皇子与宗室分封制度,成年后的皇子,就必须外放出京城,防止他们留在京城对皇帝本人产生威胁。
第二种反其道而行之,就是把皇子与五服以内的宗室都约束在京城,交由宗正寺管理其一般事务,并且基本上不会外放。
那么,到底哪一种更好呢?
唐代前期实行的是第一种,而自武周开始,实行的便是第二种,开元以来,基哥强化了第二种,对皇子和亲近支宗室的管理越发严格。
本以为一切都很美,但显而易见的是,从这次李亨与薛王谋反的事情看,任何制度都不能保证皇子们不会造反,也不存在什么完美无缺的制度。
“那全忠以为,哪一种比较好呢?”
李隆基目光灼灼看着方有德询问道。
“回圣人,某以为,还是将皇子外放为好。”
方有德叉手行礼说道。
李隆基还没说话,脾气暴烈的李适之立刻插嘴怒斥道:“一派胡言!若是把皇子们都放出长安,岂不是在鼓励他们谋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了!”
李适之本身就是个急性子,一听方有德这话,就知道事情要糟糕!
现在皇子们被圈禁在十王宅里面,这些人尚且对李隆基怀有不满之心,取而代之的心思显而易见。那么将这些人外放出长安,在各地开府建衙以后,形成了新的地方势力,那举兵谋反肯定是迟早的事情啊!
“圣人,方有德之言,不可听信!皇子们在长安,还可以压制,若是外放,则如鱼入大海,纵虎归山啊!”
李适之连忙跪下给李隆基磕头,恳求基哥不要听信方有德的“谗言”。
“朕自有主张。”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李适之站起身。然后他看着方有德问道:“全忠怎么说呢?”
“回圣人,让皇子们迁居出长安,但不走远,只在长安周边州县安置。
同时限制他们的权力,不得担任刺史、节度使等官职,非奉诏不得入长安即可。要进京,首先要得到圣人的首肯,才能入长安,且不得携亲信部曲入城。”
方有德言简意赅的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直白点说,就是把皇子们都如皮球一样踢出长安,但是不踢太远,就在长安附近周边落户,并且不给他们担任官职的机会。
人不在长安,那就不可能被权贵们利用,找机会谋反。要知道,李隆基一个老人,万一出了点什么状况进入昏迷不能理事的状态,是很容易被近在咫尺的皇子们找机会搞事情的。
而且这个门槛非常低,甚至低到寿王这种失去权势的皇子,都可以冒险操作的地步。
这便是将皇子们踢出长安的好处,当然了,此举仅仅只是对基哥有利,对于大唐有没有好处那就另说了。
然后,将皇子们安排在长安周边,可以最大限度的降低皇子们兴兵作乱的危险。要谋反,他们连能打的边将都找不到!更没办法在基哥眼皮底下聚集足够的武力。
毕竟,他们在长安城外,很多事情都不方便操作。长安外城本身就是一道门槛很高的“天险”了,这会大幅增加皇子们的造反成本。
当然了,若是将这些皇子其外放到幽州、凉州这种地方,那就不太好说了。
可以说方有德的建议,确实有实施的可能性,并不像是李适之所说的那样“妖言惑众”。
大唐前面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只是,现在开了皇子外放的口子,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谁又能预料到呢?
李适之担心的,是将来的远虑,而不是即将到来的近忧。
“三日之后,此事放到朝会上商议一下吧。”
李隆基摆了摆手说道,并没有说这两种办法,哪一种好,哪一种不好。
众臣都离开后,方有德被李隆基单独留了下来,二人来到新装修好的御书房里商议。
“全忠,今日的建议,不太像是你往日的风格啊。可是有什么内情么?”
二人落座之后,李隆基就满身疲惫的说道。
“圣人,微臣之见,乃是为大唐百年计,而非单单为了圣人。”
方有德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说道。
“朕知道你忠义,只是此话怎讲呢?”
“回圣人,十王宅之策,管理固然轻松些,似乎也能看管住诸王的那些蠢蠢欲动之心。
然而从长远看来,太子未必不能废除,皇子们也需要竞争,激励向上。倘若一直将他们养在十王宅内,未来只怕……他们会连普通权贵之家的不肖子弟都不如。”
方有德壮着胆子说道,这话算是很犯忌讳了。不过他跟方重勇二人对此商议了很久,方重勇非常确信,李隆基现在就是想把他那些不肖子搞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或者将他们都宰了。
只是后面一种可能性比较小。
“全忠之言,深得朕心。朕也是这么认为的,将皇子外放,或有祸起萧墙之事,但……不至于把他们都养成猪犬。
只是,朕老了,应付他们也应付不过来了。全忠可有良策应对?”
李隆基一脸疲惫的询问道。
方有德想了想,最后叉手行礼说道:“坊间传言,圣人与寿王不和,所以请圣人立寿王为太子。”
“寿王么……”
李隆基想了想,忽然愣住了,发现这一招实在是太妙了!
先把寿王立起来当靶子,让自己那些儿子们都盯着寿王!因为这次的事情,所有皇子基本上都恨寿王入骨,绝不可能有人投靠他。
再加上寿王在朝中也没什么势力,他母亲是武惠妃,会让朝臣们想起被武则天支配的那段扭曲岁月。
总之,现在寿王是朝中势力最为薄弱,而且也是最不受待见的皇子!
不管是谁继承大统,那个人一定不会是寿王李琩!
先把这个靶子立着,然后慢慢的培养更小的皇子。这一招,似乎……很有搞头!
“你先回去想想吧,三日之后朝会再说。”
李隆基不置可否的说道。虽然他在心中已经确认首肯了方有德的建议,但他还是想朝会之后再来决定,先看看朝中大臣们怎么说。
“那微臣告退,请陛下保重龙体。”
方有德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一礼,缓缓退下。等走出兴庆宫,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方重勇这混账,出的什么馊主意,居然提出要立寿王!”
四下无人,方有德忍不住低语了一句,在心中把背后“面授机宜”的方重勇给骂了个半死。
第195章 替罪羊
回到家中,方有德立刻把正在舞刀弄棒的方重勇找来。
结果方重勇还在换衣服的时候,方来鹊却扭扭捏捏的拉着方有德的袖子,不好意思的问道:“阿郎阿郎,小郎君(方重勇)都成亲了,我是不是也要成亲了呢?”
看了一眼头发被剃光,前段时间经历颇为“传奇”,已经是寺庙正经和尚的方来鹊。方有德目光变得柔和下来,哈哈大笑道:“可以啊,你想找什么样的,某给你张罗张罗。”
“小郎君说以后给我安排宰相女成亲的,是宰相女就可以了。”
方来鹊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起来。
“宰相女啊……”
方有德沉吟片刻,随即哑然失笑道:“宰相女怎么配得上你。”
“是这样吗?”方来鹊一脸困惑问道。
“那当然,娶妻当然要娶五姓女的大房大枝,区区一个宰相女算什么。”
方有德言不由衷的说道。
看到方来鹊在一边捣乱,方大福连忙将其拉到一旁,低声呵斥道:“滚一边去,不长眼的东西!”
发现方大福有话欲言又止,方有德摆了摆手说道:“以后再说吧,我现在有大事要跟那个不肖子商议。”
“郎君聪慧异常,能人所不能,并不是什么不肖子啊。”
方大福叉手行礼笑道。
“你不懂,就是这种人才让人害怕。长安城内的不肖子,他能排第一。”
方有德满脸疲惫的说道,他摆了摆手,示意方大福退下。
他一个人在这狭小的庭院内看着秋风落叶,满地黄霜。哪怕是内心极为矛盾,此刻方有德也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盛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
甚至是在加速衰落。
“你锻炼身体倒是很勤勉啊。”
看到方重勇一边揉着胳膊一边走过来,方有德冷哼一声说道。
“那是自然的,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某在河西四年,只相信手里的刀。文弱书生,别人眨眼间就能把他捏死,这种人活着还不如死了。”
方重勇平静的回怼道,不甘示弱的看着方有德,微微昂起头。
“哼,去书房再说。”
方有德转身就走,二人来到书房落座之后,他就忍不住叹息道:“果然如你所说,圣人对于将皇子外放颇有些意动。”
“那是自然,基哥那点小心思,明摆着的。”
方重勇满脸不屑说道。
“基哥?”
方有德有些不明所以。
“你爱称圣人就叫圣人吧,这种口头上的事情,没什么好纠结的。”
方重勇没好气的说道。
“哥有兄长之意,亦是有父亲之意,用法很多。你以这个叫法称呼圣人,还真是让人无所适从。”
方有德长长的出了口气,随即无奈摇头。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好大儿”,对于皇家,对于李隆基,没有半点尊敬。但是这其实也并不奇怪,就像他自己也把除了李隆基以外的李唐宗室当狗一样,同样是没什么尊敬的意思。
“圣人年纪大了,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他现在,就是不想管理政务,不想那些身后事。所以对于圣人来说,自己过得好不好是第一位的,国家如何,反倒是其次。
再说了,把皇子外放,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方重勇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好处?”方有德一脸疑惑,他完全想不出来,把皇子外放能有什么好处。
“百战称王者,远胜生而为王之辈,就这么简单。
哪个皇子能杀得血流成河,登基上位,那么他自然可以治理好国家。
这个道理很难懂么?”
方重勇目光灼灼看着方有德的说道。
听完这话,方有德陷入沉思之中,半天都没有开口,也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不得不说,方重勇的话很有道理。结合方有德自己在唐末的所见所闻看,那些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唐末帝王,之所以无所作为,除了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外,本身素质堪忧也是个大问题。
他们不明白,人世间最基本的规则,就是“暴力规则”,而不是什么条条框框的东西。
你打不过我,那就我说了算,这便是放之天下皆准的最大规矩。没有名分,没有地位,那就用手里的刀杀出一条通天之路,这就是最显而易见的规矩。
黄巢、朱全忠等人,莫不是如此。
“你现在就能看透这一点,确实是目光如炬,我不如也。”
方有德叹了口气说道。
“父亲想让大唐千秋万代,我可以理解。既然这样的话,那不如促成皇子外放,让他们激烈竞争,或许可以诞生王者也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父亲做到这一步,就算是对大唐尽忠了。
现在的情况明摆着,盛唐过不了十年就会大乱,皇子外放或许还能救一救。”
方重勇看上去心不在焉的说道,他嘴上这样说不过是在安慰老方而已。
实际上,大唐坐在一个火山口下面,那是积累了数百年的各种矛盾,处在一个影响千年的历史十字路口上。除非可以让两千万人凭空消失,进而改变人多地少,分配不均的现象,重新开启府兵模式。
否则王朝周期律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条件齐备了就要爆发。
大唐在安史之乱后的“割据和平”,其实也是因为战乱,前前后后的“消失”了至少一千多万人。暂时缓解了土地矛盾,并破坏了原有的土地流转模式。
要不然大唐就只有一百五十年的命,来一个类似安史之乱的大招就要亡国。
“我不信!我不信有我在,盛唐就只剩下十年!”
方有德双目赤红,狠狠拍打着桌案说道,他很少有这样失态的表现。但自从李亨被杀后,他这样感觉恐慌的情绪却是越来越多了!
“爱信不信吧,反正你是方节帅,要是能救那你就去救呗。”
方重勇抱起双臂,懒得再说下去了。
他与方有德二人血缘上是父子,但实质上则是心智成熟的合作者关系,不讲究父子君臣这一套。
“罢了。”
方有德摆了摆手,随即正色问道:“三日后朝会,某作为御史大夫也会参加。到时候是一言不发的好,还是上奏为好?”
“当然要上奏,与文官们划清界限。否则圣人必定猜忌于你,毕竟,节度使挂的御史大夫,那可不算是真的御史大夫。”
方重勇一脸肃然说道。
他感觉,老方千万别在这种事情上犯浑,把自身定位为文官集团的一员了!事实上,天子近臣,只要跟文官走得近,下场就是死!
方有德微微点头,此番政变后,他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边军将领了。
“那要如何说?这些事情,也是某可以参与的么?”
方有德一脸懵逼问道,他的强项是打仗,是披坚执锐,而不是跟那些文官们斗心眼子。
“此番圣人被李亨逼迫到东躲西藏的地步,请问长安县令,万年县令,当时在做什么?
长安十二个县尉,一个县有六个,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管这件事,连通风报信都没有。父亲倒是说说看,他们是不是该杀头?”
方重勇冷笑说道。
谋反这样的……也关长安县令的事情么?
“此话怎讲呢?”
方有德有些迷惑的询问道。
“如果是在幽州的清河县,有人造反差点成功,县令县尉在整个谋反的过程中,对此都是一无所知的,那么他们该不该杀头?”
方重勇反问道。
“那必然是斩立决,甚至还可能祸及家小。”
方有德微微点头说道。
“这不就是了嘛。现在长安有人造反差点成功了,县令县尉这些不该杀么?父亲与某都是亲历者,你看到县令县尉在平叛当中做什么了么?”
方重勇理直气壮问道。
方有德彻底无语了。
虽然方重勇是在诡辩,但是……这些人被杀头,却又是大概率事件,这一点别说是李隆基这样刻薄寡恩的帝王,就算是换了一个皇帝,也大概率会痛下杀手。
因为李亨谋反这么大的事情,难道文官集团就一点错都没有么?为什么对李亨的阴谋毫无察觉?
总要有人出来顶锅的,要不然,将来文官集团碰到类似的事情,还是会坦然的在一旁看戏,甚至还会开几坛子好酒边喝边看!
县令流放岭南,县尉杀头,这都是起步价了。真正轮到基哥的板子打下来,只会更疼!
哪怕在某种程度上说,县令县尉这些人是无辜的,他们也依然逃脱不了厄运。
“这些其实并未参与谋逆之事。”
方有德喃喃自语说道。
“那些在扬州活不下去的百姓,也不是所有人都参与了杀官造反攻打县城啊。
那父亲为什么下令把他们都宰了?”
方重勇看着方有德,理直气壮的反问道。
沉默良久,方有德沉重点头说道。
“是啊,终唐一代,长安县尉出来顶锅,也是惯例了。”
在他的潜意识中,大唐自开国到灭亡,文官的锅是不多的。至于那些造反的“暴民”,在他眼中就是彻彻底底的暴民,不值得同情。
当然了,长安县令不说,长安城的县尉,出事了被推出去当替死鬼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特别是从玄宗朝开始,长安县尉就是高危职业。
方有德记得曾经有个官员送行的排场太大,沿路有很多百姓在那指指点点,不断喧哗影响了市容。然后这件事被皇帝知道了以后,某个长安县尉就被推出去顶锅了。
其实那个县尉别说压根就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啥都做不了。成百上千的百姓喧哗聒噪,那是他这个连手下打杂都没几个的基层官员能阻止的么?
这个时候,讲道理就没有什么用,你弱就该你倒霉而已,朝廷和官场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长安县尉,就是中枢最坑爹的官职,没有之一。
唐代历史上,长安城的县尉(包含万年县),不仅经常被拉出来顶锅,甚至叛军攻占长安的时候,不想亲自动手杀宗室成员,都是“委托”长安县尉带着人动手杀李姓皇族的人!
叛军们的思路很清奇也很直接:反正朝廷的人回来后,也是要把你们这些县尉都噶了的,所以你们为什么不先把十王宅,百孙院里的宗室成员先噶一批陪葬呢?
中晚唐所盛行的荒谬逻辑,在县尉这个官职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父亲只要上书一封,追究长安城内县令与县尉的罪责就行了。其他事务,便在一旁看戏就好。
当然了,这么做会把文官们得罪死,但这或许也正是圣人希望看到的。
就算父亲不提这一茬,也同样会有人去提的。”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说道。
做人啊,切忌什么都想要。
有得必有失,才是人生常态。想受到皇帝的信任,又想与百官们亲近,还想在军中有无上威信。
这人咋不上天呢!
皇子们外放后,朝中就会开始划分势力,互相争斗不休,然后等待基哥的裁决。
这,其实也是李隆基希望看到的场面。这个时候与文官们打好关系,无异于往自己脖子上套绳索!
“对了,某观圣人态度,似乎对立寿王为太子颇有意动。
寿王……也能成为下一任天子么?”
方有德压低声音问道。自从李亨一家被送上黄泉路后,他就失去了对于未来的把控,变得诚惶诚恐起来。
寿王为天子,这戏没演过啊!
“不可能的,圣人只想自己过得好,压根没想过将来的事情。如果真有皇子是圣人属意的话,那或许是现在才几岁的那几位吧。”
方重勇断然说道,根本不给方有德任何幻想的空间。
“父亲还是早点外放吧。”
方重勇忍不住劝说道。
“外放……唉,内忧外患,在长安与外放边镇,又有多大区别呢?”
方有德失望的摇了摇头,吐蕃人休息了几年,想必也恢复了一些元气。天宝年间的强势打压吐蕃,应该也快开始了,到时候大唐又要花费大量财帛粮秣,填到这个无底洞里面。
想挽救大唐盛世,真的好难啊!
第196章 什么叫公平?
朝会制度,是用以彰显国力强威,皇权至高无上,展示隆重礼仪为主的政治制度,在中国古代政治生活中颇具特色。
商议大事本身,反倒是其次,往往只是走***。
而唐代是朝会制度(又叫朝贺)的集大成时期,其仪式制度已经相当完备。
《大唐开元礼》及《通典》均将大朝会划分为嘉礼,属于五礼中的嘉礼部分。
唐代的朝贺包括:元旦朝贺、冬至朝贺、千秋节诞辰朝贺以及五月朔朝贺一共五个。
不过,基哥口中的“朝会”,只是俗称,并不是大唐的正式朝会,或者说朝贺。
而是皇帝本人会出席,在大明宫紫宸殿内举行的朝堂高官会议,算是“私会”。
没法子,大唐的朝会都是不办公的,纯粹的庆典。基哥哪怕想在朝会上搞事情,朝会流程也不允许。
开元时期大唐中枢的运转模式,跟前朝,甚至跟太宗时期相比,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普通事务由议政堂处理,左相右相都在那边办公,汇聚了中书门下的精华。大事就报给皇帝,走完一系列流程后再以政令的形式颁布。
小事议政堂内部就处理了,就这些李林甫等人的日常。
当有事需要商议处置的时候,一般是在宰相或者同中书门下三品,以及与事件紧密相关的官员,聚集到兴庆宫勤政务本楼的书房,与基哥商议。
如果遇到至关重要的大事需要处理,则是会在大明宫紫宸殿解决,参与的朝臣数量也会变多。
太极宫,也就是长安皇城的核心区域,基哥一般是不去的,除非是开朝会,也就是一年只开五次的那种朝贺。
这天清晨,紫宸殿内就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
有龙武军那边的将领,如刚刚被任命为龙武军大将军的方有德,右龙武军大将军章令信;也有有南衙禁军的主要将领,比如说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还有朝廷中枢的大官,比如说御史中丞张倚,京兆府尹郑叔清,六部尚书,侍郎等等。
至于左相右相那更是不可能不在。
这次朝会,谁都不许请假,不许迟到!
而方重勇被晋升为龙武军司阶(掌管五百兵力,一个营编制),专门负责基哥身边的安保工作,走到哪里跟到哪里。此刻他也是守在大明宫内巡视布防,没有资格进入紫宸殿。
“有什么事情,都说说吧。”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平静的对众臣子说道。
这里不必讲究太多形式上的礼仪,主要作用还是商量事情,或者叫宣布大事。
基哥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地方,因此也要求众臣子有话就说,不要务虚。
“圣人,微臣有本奏。”
方有德站出来叉手行礼说道。
“爱卿有何要事啊?”
李隆基一脸疑惑的问道。在他看来,现在方有德不该站出来说话。
“回圣人,李亨作乱,绝非临时起意。
长安县县令,万年县县令,对此居然毫无察觉。长安城内,有十二县尉,更是无一人上报此事。
微臣来到长安郊外的时候,还是京兆府尹郑叔清在向南衙禁军求救调兵。
所以微臣建议,斩长安、万年两县县令,及长安城内十二县尉以儆效尤。
让中枢朝廷的官员知道自己尽忠职守的本分,请圣人明察!”
方有德躬身行礼,长揖不起说道。
石破天惊!
这是有多少年没有听到类似的脑残提议了啊!
两个京城县令,十二个县尉,一口气全斩了,这踏马是真的会玩啊!
在场众人,包括李林甫在内,所有人都被方有德的狂妄提议惊出一身冷汗!
见过犯浑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如果真的斩了两县令十二县尉,那可以算是自开元以来最大的政治变故了!
“圣人,此事万万不可啊。”
李林甫还没吭声,御史中丞张倚率先出列,对着李隆基行礼说道。
方有德这一招为什么狠呢?为什么让张倚这种御史台官员都按捺不住了呢?
不就是两个县令,十二个县尉么?
大唐鼎盛时期,一共有1607个县。哪怕是此时此刻,超过一千五百个县也是铁板钉钉没有任何疑问的。
如果把长安这样需要十二个县尉的京城,以及河南洛阳、凉州武威这样需要四个以上县尉的超级州府也算进来,那么最起码需要两千四百多个县尉才能补齐编制。
一口气杀十二个,县尉总数的百分之一都不到,好像也不太多啊。
不懂大唐政治的外人,肯定是这么看的。
然而,长安城的县尉与县令,还有个说法,叫“中枢高官预备队”!
在这里当县令的,很多时候,下一步升迁就是六部司曹甚至是六部侍郎。而在这里当县尉的,下一步升迁就是监察御史或者殿中侍御史!
把这十四个人杀了,等于是把现有政治势力的后备团给杀干净了!会极大影响今后三到五年的朝廷中枢政治格局!
方重勇出的这一招,让方有德与文官集团划清界限,打的就是一个出手快准狠!他没事研究大唐官场的各种体制和潜规则,已经研究了五年以上,在这方面,可以说方有德完全是个“弟弟”。
现在这个提议,可谓是“动静小”,不过是杀几个七品官八品官;“效果好”,把文官整体得罪得死死的,起码明面上是这样。
长安县令就不说了,算是“半步六部大员”,那长安县尉为什么也不好动呢?
因为长安城的县尉,是一个很诡异的职位。不仅是职位本身很坑,还存在着“六个和尚没水喝”的问题。
用简单明了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干苦力得不到升迁的倒霉蛋,外加五个不干事又青云直上关系户,这样的关系。
长安县里面,只有管治安与兵事方面的长安县尉,又叫“贼曹尉”,是真正干实事的。其他五个县尉,全部都是混子。这些人将来是要当宰相的。他们这样的清流官,由于出身与受教育的不同,也没有什么什么实际能力去当好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县尉。
万年县也是如此。
然而更可怕的是,贼曹尉一般是无法得到升迁的,朝廷中枢也没有他们位置,乃是真正的“干事没好处”。
这就好比张九龄去当县尉,他当然有能力写诗,有能力写文章,甚至还有能力给皇帝出主意。
但是他肯定没能力去断案,去跟基层百姓打交道,去收税,也不屑于此。
所以张九龄若是在长安县尉这个位置上,也会是“透明人”,说难听点就是混子。
这次李亨造反,长安万年两县居然毫无反应,还不如提前得到消息的郑叔清,其实关键原因也在于此。不是他们不想动,而是“大唐自有国情在”。
这些关系户们都把长安县尉当跳板,此职位乃是众多官僚眼中的“清贵官”。
有鉴于此,又有谁会真正办事呢?
而那个真正办事的,又因为长期得不到升迁,所以破罐子破摔,干脆躺平不怎么管事了!
事实上长安城内权贵众多,连京兆府尹郑叔清都要逢人喊“干爹”。那长安县尉和万年县尉这样小小的一个基层官员,又能做什么呢?
薛王一家要造反,管辖范围内的万年县尉,也就是那个贼曹尉哪怕听到了一点风声,他敢去查吗?他敢上报吗?
万一是假的,杀他一家人都不够填坑的,那还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所以方有德所说的“杀一儆百”,从这个角度看,倒也没冤枉那些人。
类似这种“混子官”,在长安中枢有很多,比如说人人羡慕的“校书郎”,白居易就曾经自嘲他当这个官的时候就是个很专业的混子,鸟事不干白拿钱。
对于大唐官场种种体制性的弊端,基哥已经没有心力去管了,所以他听到方有德这话,也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长安万年两县县令,罢官。”
李隆基慢悠悠的继续说道:
“那十二个县尉里面,很多人就是管理库房的,李亨造反,也不关他们的事情,将这些人罢官好了。
剩下那两个负责缉捕的贼曹尉,直接斩了以儆效尤便可以。
其他十个县尉,罢官,五年内不再续用。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基哥的板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只斩了两个一线办事,又没有后台贼曹尉。
“哥奴,你有什么就直接说吧。”
看到李林甫对着自己叉手躬身行礼,李隆基慢悠悠的说道。
“微臣,请废十王宅,将皇子外放至长安周边州县,以防变生肘腋!“
李林甫对着基哥深深一拜说道。
外放皇子!
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平静之中。
这个话题,是一个禁忌。
曾经,在基哥还未站稳脚跟的时候,宗室内部近支,比如基哥的那些兄弟,就曾经外放为刺史。然而当基哥彻底将权势巩固后,先后修了花萼相辉楼、岐王薛王等宅院、“十王宅”、“百孙院”等等,将宗室近支“圈养”在长安。
待遇甚至还不如宗室远支。
比如信安王李祎,比如说李适之甚至是李林甫,这些宗室远支,都远比那些顶着“王号”的皇子们逍遥快活。
所以说李林甫的提议,某种程度上说,算是一种“拨乱反正”。
但这话很犯忌讳,除非基哥本身就是这么想的。此时此刻,紫宸殿内众人除了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以外,其他人都是在等待着基哥的回答。
“你们以为如何?”
基哥回顾众人询问道。
“圣人,十王宅乃是定制,若是废除的话,将来那些皇子们举兵造反怎么办?”
左相张守珪站出来说道。
他为什么要反对呢?
因为,凡是李林甫赞成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他就要坚决反对!再说了,将十王宅内皇子外放,确实有些不合适!首先一点就是,对现有制度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此事非同小可,朕觉得可以容后再议。”
李隆基微微点头说道。
听到这话,张守珪瞳孔骤然一缩!
很多时候,“容后再议”本身就是一种妥协的态度。要不然,随便呵斥李林甫一句就可以了,如果不是本身就想将皇子们外放,李隆基干嘛说这么多废话呢?
皇子居然要外放!
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信啊!
张守珪缓缓的退回原位,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亨谋反,朕深为痛心。但思前想后,这多少是因为太子之位长期悬空所致,乃是朕的过失。
所以朕想立太子了,诸位爱卿以为如何?谁可为太子?”
李隆基抛出了自己的第二个议题,也是让人惊掉下巴的那种。
谁可为太子呢?
好像诸多皇子里面,很多人都有机会当太子啊!
因为李隆基的正室王皇后已经被废了,之后便没有再立新皇后,所以也不存在所谓的“嫡子”。
既然没有嫡子,那所有的庶子都是可以的吧?
棣王李琰,荣王李琬,仪王李璲,颖王李璬,永王李璘,寿王李琩,延王李玢,盛王李琦等人,都已经成年,究竟谁当太子好呢?
其实基哥的子嗣绝大多数都成年了,最小的幼子汴王李滔,也有十多岁了。
这些人,理论上都可以成为太子,但太子却只能选一人。
那么选谁好呢?
今天朝会的信息量太大,张守珪发现包括自己在内,好多人都把握不住啊!
“圣人,微臣建议,立寿王李琩为太子!”
又是李林甫站出来,率先提议!
嗯,是了是了,好多年前,当时武惠妃还在,李林甫就在提议让寿王当太子。现在李林甫站在寿王这边,好像也不稀奇?
一时间,紫宸殿内很多人都陷入疑惑与思索当中,他们在脑中急速盘算着,究竟选谁比较好。
从前,那肯定是李亨的条件最好,人脉也最广。
可是现在李亨已经谋反死了啊!
“选寿王当太子是个不错的提议,诸位爱卿可还有别的人选么?”
李隆基笑眯眯的问道。
紫宸殿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当中。
今天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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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长安能源危机
关于立谁为太子的问题,那次小朝会并未开出个什么明确结果来。反对立寿王为太子的人不在少数。
而关于皇子是不是要外放,更是没有定论,甚至在此后都没有更大范围的讨论。
不过,就在小朝会结束的第二天,寿王李琩就被李隆基正式册封为太子,并勒令即日起搬出十王宅,入主东宫。
这一下,长安的政治格局出现了结构性的变化!从混沌走向分明。
太子可不仅仅是该一个称号,而是赐予了一整套“半神器”!也就是东宫相关的一切机构!
唐朝时期东宫属官在前朝基础上得到了极大完善。
此前,西晋愍怀太子时始设六傅,也就是后来的三师三少,即: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
而自唐代开始,三师三少成为赠官,不再常置,转而以詹士府负责掌管东宫事务。
詹士府掌东宫家令、率更、仆三寺及左右卫、左右司御、左右清道、左右监门、左右内十率府之政等等,下面的分支机构更是不少,主要负责管理东宫行政事务,可以说是朝廷尚书省的微缩版。
而隋朝时给太子标配的门下坊,此时改称左春坊;而原来的殿书坊改称右春坊,它们都是詹士府的内部机构,职能类似朝廷中书省、门下省的微缩版。
东宫所属还有很多“打杂”的机构,堪称是“小朝廷”,该有的配置一样不少,就连太子的伙食都有典膳局专门负责。
这些机构僚属极多,加起来数量不下数百人。
然而,除了极个别的职务外,其他东宫属官的权力几乎为零,而且平日里非常悠闲,待遇也很差。
既然太子无权,那么为什么要设立这么多机构给太子呢?
答案就是:方便太子继位后,用詹士府的人手迅速接管朝政,不至于被权臣轻而易举架空。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最先便是来自于这里。
然而,太子是一个任期不定的职业,其中变数极大。
当太子的人,有的当天就能继位,而当了四十年却依旧是太子的,历史上也不乏其人。当四十年太子那是没得选,可詹士府里配属的官僚,也能安安分分,当四十年什么权力都没有的“预备大佬”么?
这便是詹士府设置的微妙与矛盾所在。
这些僚属官进了东宫,就好像进入了官场的牢笼,他们只能靠着一心一意的辅佐太子,盼着现在的皇帝快点退位,自己才能飞上枝头变成孔雀。
所以比起将皇子外迁出长安以外的风险,立寿王当太子也就那么回事,不值一提了。太子虽然被称为“国本”,但又不是不能换!寿王今天是太子,不代表他永远都是太子!在他之前,都有两个倒霉蛋了。
除了寿王被立为太子,并搬迁住进东宫以外。
此前李亨谋反造成的余波,也“如期而至”,比预料中的还猛烈许多。
御史中丞张倚,因教子无方,被罢免,外放为上州刺史。
他的职务由郑叔清接任,与此同时,郑叔清还被授予黜陟使,负责督查长安周边百官,算是彻底摆脱了“逢人叫干爹”的窘境。
这个官职可以直接罢免六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也就是说,郑叔清在“巡查”的时候,可以不上报宰相,而直接处置一些他认为违法犯忌的官员。
这种“处置”,可以是罢官,可以是入狱,甚至可以直接处决,然后再将结果报上去就行了。
当然了,朝廷的官职如何且不说,给的差事,绝对是有好有坏,不会让一个人把好事都占尽了。
郑叔清因为“救驾有功”,虽然手里握着一个“黜陟使”的差事,但他手里还有几个常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恶差事”。
首先便是“木炭使”。
天气渐寒,长安城内皇城及官署对于木柴、木炭等物的需求急剧上升!而且缺口数目巨大,需要专人负责组织民夫去砍树,运输,烧炭,然后将木柴和木炭装入库房以输送皇宫和下发给百官。
其次是“采市银使”。因为扬州漕运停摆,导致长安物价暴涨,所以朝廷急需向河北等地采购“重货”,即:不太方便运输的货物。此类重货多半都是粮食、木柴等物。
而朝廷当然不能直接去河北抢粮食抢木柴,所以就需要使用“和市银”发到当地州府和县衙,让当地官府想办法,用“和市银”这样的“轻货”去购买当地“重货”。
简单说,就是对外输出通货**。
采市银使就是负责从岭南地区产银区收取银子当赋税,然后将这些碎银子熔炼成银饼,刻字入库,然后再下发到各地,主要是河北地区,再将当地重货运到长安,管理一条龙的相关事务。
这个差事看起来再简单不过,但把郑叔清身上三个差事加起来放一起仔细看看,稍加思索就知道事情很难搞了。
允许罢免不听话的官员,为皇宫和官署及百官提供薪柴,将府库里的轻货换成可以吃可以用的“重货”,郑叔清所面临的困难,几乎是肉眼可见!
这次风波之中,倒霉的并不只是前御史中丞张倚一人,左相张守珪也倒了大霉。
因为张守珪在叛乱发生后无所作为,而且他所兼管的兵部,更是向城外的南衙禁军发布了不利于救驾的军令。因此李隆基将其免职,不再担任侍中,也不再兼任兵部尚书的职务,而是改为没有实权的“御史大夫”。
同时给了张守珪一个“岭南经略使”的差使,接替回京述职的方有德,外放为节度使。
官场中人普遍认为,张守珪之所以被罢相,并不是因为这次“救驾无功”,而是因为很多事情不断累积,最后压垮了雄壮的骆驼。不管怎么说吧,两位宰相对垒恶斗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更懂圣人心思的李林甫获胜。
李适之接替了张守珪的侍中之职,同时还拿到了原本属于韦坚的“转运使”差事,坐镇洛阳,主持漕运修复工作,并不干扰李林甫在长安城内施政。
没错,自从扬州民乱后,江淮运河已经彻底停摆。扬州是江淮地区手工业中心和粮食转运中心,而参与叛乱的大头,又是运河沿岸漕工与负责纺织的织工,以及各行各业手工业的色役户!
一阵闹腾一阵镇压,前面有杨钊刮地三尺鸡犬不留,后面有方有德辣手无情痛下杀手。双鬼拍门之下,把商贾云集,鱼米之乡的扬州给搞废了!连带江淮运河运输也搞废了一大半。
李适之接了差事,将要奔赴洛阳公干。他会从北方的运河开始清理,一路南下清理到扬州,疏通整条路线,保证沿运河州县的渡口都有人接应,货运不停。
至于剩下的就没什么好说了,参与救驾的人,皆有封赏;救驾不利的人,一个不少,该杀头的杀头,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韦坚一家人及临近旁支更是一个没跑,全都流放岭南!
救驾过程中腿都跑断了的张光晟一步登天,变成了左金吾卫中郎将,这是方有德手下何其昌为他一刀斩出来的空位;
信安王李祎年纪大了不想当官,身上的爵位与职务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其子李峘被封为赵国公,刑部刑部司员外郎,另有大量财帛赏赐。
就连给方重勇带路抄家的那个小太监鱼朝恩,都被任命为新的“十王宅使”。
而方重勇本人,却只是被授予了监察御史之职,正八品官而已,按官位算,还被降职了。
不过他身上还挂着基哥“发明”的新差事“募勇使”,负责在全国范围里招募勇壮以备禁军所用。嗯,为了方便他办事,基哥还授予方重勇担任西北地区的“监军使”,也就是负责河西与陇右两个节度府的部分军务。
具体来说,就是“监视刑赏,奏察违谬”。方重勇待在京城长安,遥领两个节度府的“监军”。人不去边镇,那就啥权力都没了,一旦去了,就可以“纠察不法”,方便他挑选勇壮。
基哥为了他自己的安全,可谓是煞费苦心为方重勇安排了一系列怪异官职。
……
咚咚咚!
这天清晨,宵禁解除的大鼓声还未落下多久,方家宅院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睡眼惺忪的方来鹊走到门口将院门打开,就看到一身厚厚锦袍的郑叔清,正搓着手在门外等候。
“你们家方郎君在不在啊,某说的是方御史。”
郑叔清笑眯眯的问道。
“你是谁呀?”
方来鹊用那双无神又蠢萌的眼睛盯着郑叔清询问道。
“咳咳咳,某乃是御史中丞郑叔清,乃是你家方郎君的上司呢。”
郑叔清得意洋洋的说道。
“哦,这样啊,那我看看啊。”
方来鹊走进门房,拿出一个用麻绳穿起来的小册子,在上面不断翻找。
“你在找什么呢?”
郑叔清疑惑问道。
“嗯,看到名字了。你在名单里面,我家阿郎(方有德)说了,名单里面的人恕不接待,不能进院门,你请回吧。”
方来鹊抬起头,面无表情说道,随即不等郑叔清回话,直接把院门给关上了!
搞啥啊!
郑叔清被这一出整得无语了!
“开门啊,我找你家郎君有大事!真的有大事啊!”
郑叔清焦急的拍打着院门喊道。
“一大早就吵吵的,是不是又是那些来送薪柴的啊?不是说了我们不要么?”
院门又被人打开,头发都没梳理,蓬头垢面毫无形象的阿娜耶,懒洋洋走出来,看到郑叔清后微微一愣道:“郑御史来我家做什么,我家阿翁交待了,你来要把你打出去的。”
“某找你家郎君有大事,是大事。今日杏花楼二楼包间,让他一定来一趟,会死人的!”
郑叔清双手合十哀求说道。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他回来我就让他去杏花楼找你吧。”
阿娜耶摆了摆手说道。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事来,然后压低声音,指着方来鹊问道:“你看他怎么样?”
这家伙小傻子一个呗,还能怎么样!
郑叔清面色平静回答道:“此人骨骼清奇,一看就是可造之材。”
“你看,我就说吧!”
阿娜耶用力拍了拍方来鹊的脑袋,一脸殷切看着郑叔清询问道:“你家有女儿没,嫁给他,以后你跟我家郎君就是一家人了,不错吧?”
“嗯,某没有女儿,某之弟有两女,等有机会某问问他。”
郑叔清苦笑说道。
要不是因为这河西土妞的父亲是信安王李祎,他早就甩袖子走人了!方重勇这种绝顶聪明之人,为什么妾室和奴仆都这么智力低下呢?
郑叔清虽然完全搞不明白状况,但大为震撼。
“好了好了,郑御史去忙吧。”
阿娜耶随意的招呼了一声,就把院门关上了,郑叔清还听到她对方来鹊那个“小傻子”在说什么:“你看,我就说你娶宰相女没问题吧。这位郑御史以后要当宰相的,你娶他兄弟的女儿,也差不多是娶宰相女了。”
“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郑叔清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发现他的官场之路,好像就是在螺旋形转圈,好不容易跳出一个小圈,又会进入一个更大的圈,似乎没有什么时候是可以消停的。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事。
“长安旁边的树都被砍秃了,还哪里去找薪柴!”
郑叔清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抱怨说道。
……
整整一个上午,方重勇都在长安城外的军营里面,观看那些所谓的“勇壮之士”进行项目测试。方有德特意派他的亲信手下何其昌,来给方重勇打下手。
方重勇的考核很简单,第一关就是:接何其昌三招,不被打倒在地就算合格。
结果两个时辰过去,应聘者当中居然没有一个合格的。其实这也不奇怪,因为居住在长安和周边地区的人,肯定没经受过边镇那样的战火磨砺,想他们能跟何其昌走几个回合,那是真不容易。
盛唐时期,那些孔武有力的武夫,在社会上已经渐渐不吃香了。小白脸,会写文,出口成章,涂脂抹粉的俊俏少年郎,才是人们的最爱。在这样的风气熏陶之下,长安和周边找不到那种以一当百的猛士,也就不足为奇了。
满心失望的回到家,阿娜耶就说郑叔清来过了,有急事。方重勇又不得不前往杏花楼,然后在二楼包厢里面,看到了焦急等待似乎要发狂的郑叔清。
“郑御史职位炙手可热,最近可是大红大紫,要当宰相的人了。有什么事找我这个闲人呢?”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询问道。
“快点,救命啊,真的不行了。”
郑叔清抓住方重勇的袖口,压低声音激动的说道。
“诶,有事说事啊,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你都是要当宰相的人了。”
方重勇把袖子抽回来,不满的说道。
“某现在不是在当那个木炭使嘛。”
“嗯,给宫里送木炭的嘛,然后呢?”方重勇打了个哈欠问道。
“然后长安周边没有树可以砍了。”
郑叔清一脸无奈的说道。
“哈?”
方重勇一脸黑人问号,不明白对方这是玩的哪一出。
第198章 多少也贪一点吧
“长安会缺木柴烧么?”
杏花楼二楼的雅间内,方重勇一脸疑惑的问道。
长安这么大,周边水系发达,难道还会没有树木?有树木又怎么会没办法砍柴呢?
那句诗怎么说来着,“回望长安绣成堆”,这就是在说长安周边树多啊!
方重勇有点不明白,怎么长安人还会缺木柴烧的。
“别的不说,驿道两旁郁郁葱葱都是树木啊,都不能砍么?”
“唉,你看到长安驿道两旁都种着柳树桑树,这些都是不能砍伐的。
而且关中农户家中种植的桑树,也不能砍伐,包括自家人也不能砍。
把这些都除开,长安旁边就没多少树可以砍了,所有林林总总的,朝廷对此早有禁令。”
郑叔清一脸无奈的说道。
方重勇这才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他只是不知道长安缺木柴缺到这个程度了,但是官府颁布的条条框框还是大概知道的。
官府有条令,规定长安百姓不得到处乱砍树,而且这个规定颁布得很早,也很详细,在贞观年间就说得明明白白了。
如果普通人为了图方便,砍了别人家的桑树当木柴回来烧,一旦被抓到,砍几棵树就要判死刑。以前没人这么搞,是因为长安周边的树木还算多的,所以矛盾并不突出。现在已经有很多人铤而走险偷伐树木了,京兆府抓都抓不完。
更何况,当时郊外很多树林,都是“无主之地”,而现在,这些树林已经是属于世家大户和皇族的自留地,一般人是不能去砍伐的。如果实在要去,那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只要交钱就行,类似抽税。
不过这个税抽得很重,基本上就是帮权贵们伐木了。
那么,长安的普通百姓用什么生火呢,用什么取暖呢?
答案就是:稍微有点钱的在西市买木柴,没钱的去郊外找人买茅草、秸秆、树枝之类的“附属品”。更穷的,买些边角料专注于生火做饭,取暖就只能靠抖了。
“所以,你这个木炭使,已经在长安周边弄不到木柴了对吧?”
方重勇轻叹一声询问道。
郑叔清微微点头,其实此事还有些复杂,并不是他说的那样简单随意。
朝廷有一个专门的机构来管理木柴,也就是司农寺下面的钩盾署,这个算是中枢机构的对口单位。
那么钩盾署的木炭是从哪里来的呢?
答案是,要么民间收购,要么来自木炭使。
而木炭使的木炭来源,则是要么请人去指定地点砍伐后烧炭,要么也从民间收购。
二者其实是有一定竞争关系的。
请人伐木烧炭,就必须要发动色役,需要色役使那边的配合,也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
现在的情况就是,今年的徭役已经发完了,再发动徭役,就属于纯粹摊派,地方上比较难于执行。而花钱收购的话,现在木柴价格暴涨,这东西放着又不会坏掉,还挺适合囤积居奇的。
长安似乎有奸商在不断收购木柴,推高木柴的价格。如果木炭使不顾价格因素去强行收购,只会让木柴价格更高。
而且花了大钱,也买不到数量足够的木柴,就更别说用木柴烧成的木炭了。
宫里的贵人们,怎么可能用木柴生火取暖呢,就连木炭取暖,他们都要想办法弄到最高档次的!
所以绕了一圈后,这个木炭使的麻烦,最后还是变成了“天灾+人祸”的模式。
因为本来就缺,所以在市场稀缺的导向之下,有人囤积居奇,导致缺的东西更缺。
而木柴涨价,就会导致其他生活物资跟着一起涨价。宫里与百官需要的木炭(他们不用木柴),来自木炭使与钩盾署两个不同的渠道。
两个和尚抬水吃的情况下,扯皮也是在所难免。
郑叔清刚刚上位不久,在跟钩盾署的扯皮斗争中落于下风。
毕竟,钩盾署没有发动徭役的能力,外人会认为长安缺木柴的主要责任还是在木炭使这边。
然而抛开这些都不提,就算郑叔清与钩盾署之间可以团结协作了,也没办法完全解决长安缺木柴的境况。
这就好像一家人就靠田里那点收成过生活,就算家长可以把每个人的那一份都分得很公平,遇到歉收的情况,所有人也要饿肚子,不可能根本上解决饥饿问题。
这是一样的道理。
“冬天,需要木柴的量很大。但是运河反而结冰了,木柴没法子从外地从水路而来,所以这件事挺难办的吧?
等到夏天的时候,反而又不需要专门去管木柴这个事了。那时候郑御史只怕已经被罢官了。”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说道,喝了一口杏花楼里专供的“冬饮子”。
顿时一股熟悉的味道充实着口腔!
他又喝了一口,面色古怪,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郑叔清以为他品出门道来了,连忙压低声音,露出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说道:“宫里的方子,壮阳的。你家那两个小妖精,不好好补一补,我看难收拾啊。”
“原来是宫里的方子啊。”
方重勇长叹一声,这尼玛出口转内销,简直生草了!难怪满嘴都是那股“顺气锁阳茶”的怪味,原来源头在这呢!
“是的啊,你说得对。冬天就是树木凋敝,反倒还用得多,能不缺么?越是缺,越是有人搞怪。”
“就好比说这个钱,对吧?”
方重勇从袖口里掏出几枚做工低劣的铜钱,摆到郑叔清面前继续说道:
“长安市面上的好钱,似乎都被人收走了。他们把好钱收起来,重新熔铸后,变成坏钱、劣钱,再放到市面上流通。
我猜,很多木柴被收集起来,搞不好就是用来干这个事情了。”
方重勇嘿嘿冷笑,将铜钱推到郑叔清面前。
“你说这个啊……好多皇亲国戚们都在弄。”
郑叔清无奈摇头,他家里资财颇丰,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但很多穷人家要是收到了恶钱,就会蒙受损失。
“民间私铸的减重钱,有鹅眼、铁锡、偏炉钱、时钱、棱钱等等。你看这种就是最常见的鹅眼钱,中间孔大,比好钱要轻不少。
它虽然制作粗糙,多有毛边,一眼就能辨认出来。但是用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官府发行的正规开元通宝又太少了,自然会让劣钱横行无忌。富商们把收到的好钱收起来换成劣钱用出去,以至于市面上劣钱越来越多。
这些都是趋利避害的人性使然。”
郑叔清跟方重勇解释了一番劣钱是怎么回事。
别看劣钱好像跟木柴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实际上,市面上越来越多的劣钱,都是靠着不断私铸,慢慢稀释到交易过程中的。如果能控制木柴的用量和用途,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私铸的行为。
当然了,参与私铸的富商,他们背后站着的都是高官权贵,乃至皇亲国戚。
如果没有必要,郑叔清是不会去管类似鸟事的。
“明白了,我想想办法吧。这件事不太好处理。”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听到他这么说,郑叔清这才松了口气。如果方重勇说他一定可以解决,很简单三下两下就搞定了,那郑叔清可不敢相信这样的鬼话。
正因为对方说得很保守,所以反过来说,才有机会解决此事。
郑叔清从袖口中摸出一个信封,推到方重勇面前说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方重勇接过信封,拿出里面的纸张看了看,这是长安某个钱庄的一张单据,也就是所谓的“飞钱”,荥阳那边的郑氏,已经把钱支付了。郑叔清可以在长安的连号钱庄取钱。
类似的“金融机构”,此刻在长安已经非常流行。但真正成为唐代大宗交易的标准模式,那还要等到节度使张狂,丘八行为艺术盛行的唐末五代时期。
这一张纸,就价值一万绢。方重勇家的那个小院子,都不见得能堆得下。当然了,他可以将其换成值钱的布匹,数量就没那么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重勇面色不悦问道。
“嘿嘿,某就是意思意思。”
“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方重勇将信封递给郑叔清,叹了口气说道:“就当是为长安百姓做点事吧,收钱就不必了。”
“哪怕是圣人,也要花钱的。啊,某说的可不是长安那位圣人。
就是你不花,难道你家里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不买胭脂水粉?不买绫罗绸缎?不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你看?
将来你有了子嗣,难道他们不用读书不用拜师学艺?哪里不需要用钱呢?
收着并无不可。”
郑叔清一脸正色说道。
“身外之物,没什么用。人生如浮萍一般,搞不好哪天说没了就没了,在乎这些,只会让手里的刀变慢。
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肯定给你想个好办法。”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起身告辞。
郑叔清的钱当然可以拿,但是与其拿他的钱,还不如去拿基哥的,以免落人口实。
方重勇心中盘算得很清楚,老郑的地位也是今时不同往日,利益往来必须非常慎重才是。
未来大乱一起,家中的浮财就好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吸引着无数眼红之人。
何必无故给自己增加祸端呢?
……
深夜,方重勇的卧房床上,三个人在一张大被子里拱来拱去的,像三条虫子一样。
“快睡觉吧,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身边两个妹子,赤条条的把他紧紧抱着,冰凉而光滑柔软的触感持续传来,让他连动都不能动了。
“真的好冷啊,不许动,阿郎就是妾身专门用来取暖的。”
阿娜耶小声说道。
“呵呵,难道阿郎不知道以前的岐王么。以前岐王每到冬天,都不愿意用木炭取暖,觉得憋闷。他先让府里的宫女把身体弄暖和了,然后把衣服都脱了,抱在一起取暖。
等宫女的身体冷了以后,就再换一个。
现在妾身抱着阿郎取暖,不过是效仿岐王而已嘛。”
王韫秀一边调笑一边说道。她知道不少宫闱秘闻,只能说皇家之中丑恶之事实在是太多,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全都是肮脏龌龊的破事。
“不得不说,这位岐王还真是很会玩啊,你们也很会玩。”
方重勇无可奈何的说道。
上半夜三人已经把下流的房事游戏玩了个遍,现在大家都玩累了不想动了以后,两个妹子就把自己当取暖器。
呵呵,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吐槽道,双臂却是把二女抱得更紧了。
“阿郎啊,现在长安的木炭越来越贵了。你上个月的俸禄,已经不发木炭,改为发木柴了。别看数量好多,但根本不经烧,烟气还大。
现在每天都有商人要给我们家送木炭,真的不要么?好可惜哦!在沙州的时候,别人送什么,阿郎可都是照单全收的,除了女人不要以外。”
阿娜耶小声问道。
这两个女人不穿衣服死死抱着方重勇取暖,那还不是因为家里根本烧不起地暖!
要是烧得起地暖,现在三人身上估计早已经大汗淋漓,挨在一起黏糊糊的。彼此间碰到都会互相嫌弃,又怎么会紧紧抱着呢。
“在长安为官,要是不贪腐的话,那是真用不起木炭烧地暖啊。咱们屋子下面那个地暖炉,自入冬以来就没有开过。包铁的门上都是灰尘呢。类似的话就不必说了,没什么意思。”
方重勇无奈摇头说道。在基哥眼皮底下,这位任性又无情的天子不来他家里抢女人他就要偷笑了,哪里敢随便乱花钱啊!
巨额收入来历不明,基哥要是真问起来,方重勇还不好回答。
刚才方重勇只是说出了一个长安八品官的可悲待遇而已。
开元以来,朝廷的俸禄分为两部分:月俸和禄米,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
并不好衡量到底有多少,一般都喜欢折算成多少石米。
基本上,如果工资不发木炭,那么八品官肯定不会去主动买木炭,因为靠自己的工资,根本买不起,也根本用不起。
连方重勇不花费“灰色收入”都烧不起地暖,那普通官员如果不贪腐,要如何过冬?
只有天知道了。
“如果可以挖石炭就好了。”
方重勇喃喃自语的说道。
“对啊,河东那边,好多石炭,军营里面都在用呢。
前两天父亲写信回来问我们婚后生活如何,还说起河东军营之事。
河东那边取暖可太方便了。”
王韫秀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长安,这里什么都贵,规矩还多,还有个好色的皇帝天天乱搞。
“河东么?有点远了,而且远水不解近渴。”
方重勇像是撸猫一样,将两只手放在两个妹子的头上,将她们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心里却是想着别的事情。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其实发生这种事情,有一个很大的锅就是长安木柴价格爆表,而且穷人砍不到柴,只能被冻死。
如果能把某个地方的石炭引到长安来用,应该会少冻死一点人吧。
……
第二天,方重勇来到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向基哥汇报招募关中勇壮的情况,其考核结果让基哥大失所望。
偌大一个长安,居然没有一个应聘者合格!
“圣人,天气渐渐严寒,微臣俸禄少,买不起木炭,还请圣人赐予木炭过冬。”
看着李隆基陷入沉思,方重勇叉手行礼请求道。
“想来现在很多人往你家里送钱送木炭的,那爱卿多少也贪一点吧,朕只当不知道。”
李隆基失笑摇头,继续说道:“朕的内库也没有多的存货了。”
“现在木炭已经这么紧张了么?”
方重勇故作“惊讶”的问道。
“是啊,郑叔清办事不力,朕真是看错人了。”
李隆基很是失望的说道。
第199章 松绑
基哥虽说让方重勇“贪一点也无妨”,但对于这位故人之后坚决保持“清廉”的态度还是很欣赏的,随手便赏赐了一点木炭。
当时方重勇对这件事还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他的目的,也只是为老郑后面的行动打个前站,让基哥有个大概的印象,先入为主的认为长安缺木炭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假如像方重勇这样的人脉,这样的地位,不贪污都烧不起木炭;那么整个长安那么多基层官员,他们的生活又会如何?
其实想想也就知道了,长安众多官员不贪污都过不了冬,这简直是官不聊生啊!
相信基哥也会有所触动的。
方重勇想得很好,然而等他从兴庆宫离开后去御史台上班打卡,回来以后就尴尬的发现:他想象的“一点”,跟基哥印象中的“一点”,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基哥派宫里的宦官一口气送来二十车木炭,他家那个小院子,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库房去装!
柴房里装不下的,只好都堆在院子里,已经占了大半个院子的面积,连散步都不方便了。
方有德常驻龙武军军营不回来,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方重勇这两天从御史台下值,回家以后看到满院子无处安放的木炭,只感觉一阵阵的头大。
到底是基哥给木炭给多了,还是他的住宅规模跟不上身份?或者是个人思维跟不上权贵们享受的“档次”?
这一刻,方重勇陷入深深的疑惑当中。
对于基哥来说,什么事情都不如面子大,他给臣子的赏赐,经常就是大手一挥就随便给,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数字的概念。
一车有多大,能装多少斤木炭,可以用多久,基哥对此一点概念也没有,也不关心这些琐事,他赏赐臣子只看心情。
“长安皇宫里的这位圣人,真的很任性啊。”
这天刚刚下值回家,方重勇就看到穿着厚袄子的王韫秀,盯着满院子的木炭在那唉声叹气的。
“那可不是任性么?圣人既不伐木,又不种地,还不烧炭。在他眼里,这些事情都是很简单的,就好像把种子扔到地里,粮食就自己会长出来,整个过程完全不需要人去处理。”
方重勇将王韫秀揽在怀里,感慨叹息道。
历朝历代“肉食者”们的臭毛病,在李唐帝王和宗室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岐王抱妹子取暖都叫“雅事”,还有更过分的宗室,养着大量的仆人,冬天让他们背对着自己,站成一排成为挡风的“人体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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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重勇听王韫秀说起这件事,都大呼卧槽,只能说这些娇生惯养的权贵们是真的会玩。在享受生活这方面来说,方重勇连个弟弟都不算!
炭火取暖,会很热,也不舒服,只有人体取暖才是最合适的!仅仅从取暖这方面来说,方重勇跟那些人比就差了十几个档次!
“圣人赏赐的木炭,不能卖,不能送人,只能自己用。咱们家里人不多,这些木炭我看足够用十年了。”
王韫秀失望摇头叹息说道。
圣人如此赏赐,当然是说明方重勇圣眷正隆。可皇帝如此不惜民力,赏赐无度,对于国家来说是好事么?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今天你们先睡,我在书房里办点事。”
方重勇摆了摆手,径直朝着书房而去。
王韫秀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最后轻叹一声什么话也没说。男人忙起来,那真是脚尖不着地,每天都要到三更半夜才睡。
不是都说监察御史很清闲,在长安的时候就像是放假一样么?
他到底是在忙什么?
……
“石炭,难顶诶!”
书房里,方重勇拿着烛台,在墙上挂着的几张地图上标注着位置。
长安以北的雍州同官县(陕西铜川市西北),有件“奇怪事”。
那边的山民,冬天取暖并不砍柴取暖,而是把砍了的上好木料就地在山中烧成木炭(并不是随便什么烂木头都可以烧炭的),然后将木炭运送到长安来卖,换取生活所需的物品。
比如说铁制农具如镰刀一类的东西。
那么这些山民自己怎么过冬呢?
答案是,他们去山里捡石炭,然后烧地暖过冬,日子比长安城内的百姓还滋润。
陕北的地形,以台地和山地为主,讲究的就是一个“望山跑死马”。屋舍在山间台地上一层一层的延绵,夹杂着梯田。
有些人家,便直接在台地的侧面开洞,居住在里面,也就是方重勇前世经常听到的“窑洞”。
雍州同官县是有石炭的,山民们自己都在用,而且有着成熟的使用方法。问题不在于能不能找到,而是这玩意要怎么运到长安来,还要长安的普通百姓都能买得起!
同官县的山民不肯架着牛车运煤到长安,那是因为煤炭的比重,比木炭高很多。一车煤炭卖不出一车木炭的价格不说,还要把牛累个半死。
与此同时,长安权贵们也看不起石炭,认为这玩意味道很大不说,还很沉不好搬运,使用起来的效果,跟木炭比并无优势。
就算价格能便宜不少,那又如何?权贵们缺的是钱么?
他们缺的是生活质量啊!
这些人对于生活质量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钱财,不过是追求生活质量过程中,所需要的工具罢了。
而以长安普通百姓的购买力,他们也烧不起价格不上不下的石炭,还缺乏成熟的使用方法。烧炭方法不当会死人,烧煤不当同样会死人,二者没有本质区别,并且各有各的使用方法。
石炭如果没有大规模开采,成体系的运输,那么它的价格也不会很便宜。
同官县的山民们捡石炭用,只是因为方便,作为木炭的替代品,它燃烧的时间比木柴要长得多,而且比烧柴的味道小很多。
木炭他们舍不得用,因为那是可以运到长安换钱的。
而随着长安木炭价格的水涨船高,距离长安三百里的同官县,都开始烧制木炭运送到长安贩卖了,形成了一条新的产业链。
离长安最近的点木炭供应点,是长安西南面的终南山。
只不过这个地方很大一片地区是皇家禁苑,李唐宗室的人经常来这里打猎,所以那一片的树木是不允许砍伐的。
因此终南山能为长安提供的木炭数量,也是有限的。仅仅这一处,并不能完全供给长安所需的木炭。
“雍州同官县的煤炭,还是不能运到长安来,运费太贵不说,还要去寻找零星的开采点。”
方重勇摇了摇头,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叉叉。
那么还有没有地方可以为长安提供来源稳定的石炭呢?
答案是有的。
方重勇的目光转向墙上的另外一张地图。这张地图非常新,是昨天郑叔清派人送来的,刚刚临摹完毕。
地图上标记的这个地方,位于长安西北,在泾水边上的邠州更北面的郊外。
泾水在这个年代还不是单纯的“灌溉河”,而是可以走漕运,并且还有渡口,可以走小船,用平底船运煤,问题不大。
更重要的是,水路的终点就是长安郊外渡口,不需要长距离陆运。
然而,这里虽然交通便捷,但是煤炭开采条件并不好,当地也根本没什么村民山民之类的在使用石炭。更没有什么关于煤炭的“江湖传说”。
不过好就好在,民间虽然没有消息,官府这边却有记录!
这个地方的石炭,是埋在地下的,普通百姓根本就捡不到,甚至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多了!
但是在太宗的时候,工部虞部司的官员,曾经奉命在附近勘探过,发现此地有一处十丈深的石炭坑。
以当时的技术条件,可以扩大矿洞后进行零星开采,只是当时并没有开采价值。
因为花那个成本跟心思,得到的石炭价格定然不菲,远超木炭不说,还很难找到矿工下去挖矿。
除了花大价钱建立矿井,使用机械和人力结合的办法采矿,才能可能大幅降低煤矿价格。
这需要官府投入巨资,前期纯亏损。
如果不修矿井直接开采,那么开采者下矿洞后,有可能矿洞塌方的时候,就再没办法上来了。
因为当时是贞观年间,长安不过数十万人,缺木炭还没有现在缺得这么厉害,没人把“缺柴烧”当回事。
再加上贞观时候的大唐是典型的“小政府”,官员数量比开元时期小一个数量级,属于杂事能不管就不管的状态,所以这件事就只是在工部挂了个号,一百年多没下文了!
明摆着的,需求决定生产,民间与权贵们没有那个需求,朝廷也就没有心思去瞎折腾。
这百年来,大唐采矿的技术提升了不少。当年不能办的事情,现在能不能办,需要看看再说,不能随随便便就否定了。
方重勇感觉,有必要亲自去当地观察一下,看看结果如何再做定夺。
郑叔清几乎是将黜陟使纠察不法,处置官员的“大刀”,架在工部相关人员的脖子上,才把这份“失传已久”的文档找到。纸张过了这么多年都算是文物了,找到的时候已经快成碎片状态。
老郑又请来专人临摹过以后,才送到方重勇手里。这一系列折腾可谓是山路十八弯,不知道闪断了多少人的腰。
如果已经推进到这一步,都不去现场看看,那就太丢穿越者的脸了。
“邠州这里可以去看看,明天就要动身了。”
方重勇抱起双臂观摩良久,随即在这张地图上煤炭矿坑的位置画了个圈。
至于这里的运输条件,他还特意去打听了一下泾水的“古怪脾气”。
泾水冬天是既结冰,又不结冰。
它的水流,很多都是来自泾水沿岸的山泉,而山泉水往往比河水温度要高一截。有时候河面上看着好像结冰了,实际上只有薄薄的一层,人马踩踏上去就要掉河里。
一年当中只有最冷的那几天结冰是结的死死的可以跑马,其他时候,用棍子敲一下就碎了。
民间有传说,当年李二与敌战于泾水两岸,李二便求龙王使力,让泾水结冰的那几天提前,军队顺利过河,方重勇也不知道真假。
如今,在泾水岸边还有祭祀龙王的庙宇,想来这件事的源头应该就在太宗这里了,也是为其歌功颂德的一部分。
“邠州煤矿这条线要是能打通,不知道能不能让长安百姓好过点。
不过远水终究是不解近渴,这一招最快也要到明年了,老郑靠着煤矿过冬,大概是没指望了。”
方重勇又瞥了一眼工部提供的河东石炭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到处都有标注。据工部的某个官员介绍,那边好多煤场都是露天的,广泛供应周边州县。
只是,山西的煤,在交通不便的封建时代,也没办法大规模运到陕西来解燃眉之急啊。
从资源利用效率的角度看,建都长安应该算是所有选择里面排倒数的了。方重勇也很无奈,因为哪怕脑子里有再多的馊主意,也没办法把长安建设成洛阳那样四通八达。
没有交通的便利,那发展经济,解决民生问题就无从谈起,总不能跟基哥说现在就迁都吧?
“大唐已经把定都长安的利好都吃完了,现在便要开始要还债了。”
方重勇喃喃自语的说道,他发现当自己难得发一回善心不再躺平,想要拉盛唐一把的时候,竟然拉不动!
当个老硬币争权夺利,从别人口中抢吃的,那很是容易的。
然而一旦你想把蛋糕做大的时候,却发现本应该站出来办事的人,一个两个全都躺平了,只有你一个人在努力。
毕竟,从百姓手里抢东西,比自己去开荒,要容易多了。
这一刻,他有点体会到汉高祖刘邦当年的无奈了。
“算了,大唐也不是我家的,关我鸟事。我操这份闲心已经是对得起大唐了,我踏马又不是工部的官员。”
方重勇随手把炭笔一丢,不想再去折腾了。
“还是老老实实的玩老婆去吧,明天就要去邠州找煤矿,好久都玩不到了。”
方重勇推门而出,往卧房的方向走去。
长安的夜,真的好冷,他站在院子里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
十王宅大门外,站了十几个穿着大唐皇子锦袍的人。他们一言不发,安静的等待着新任十王宅使鱼朝恩,宣读李隆基派人送来的圣旨。
身份贵为皇子,却要看一个宦官的脸色。这一刻,众人心中的悲哀是无以言表的,他们更是不敢表达出来。
因为十王宅使权力极大,有很多办法可以给他们这些人穿小鞋。
而且李隆基现在与这些皇子们的关系,怎么说呢,用势成水火来形容可能不是很恰当,但差不多也跟形同陌路差不多了。
甚至彼此之间恶意更多!起码路人对他们不会有杀意,但李隆基就难说了。
“颖王李璬,棣王李琰,永王李璘,外放长安。即刻动身,三日之内,必须离开十王宅!
颖王赴云阳(长安以北),棣王赴醴泉(长安以西),永王赴蓝田(长安以南),各自开府,且府中奴仆下人不得超过三百。
此三王,非奉诏不得入长安。如要面圣,必须先向宗正寺报备,圣人同意之后方可动身。
入长安后身边随从不得超过五人,行动要听从宗正寺安排,无圣人手谕不得入宫。”
鱼朝恩用太监独有的公鸭嗓子喊道,听到这份圣旨内容的诸多皇子们,一个个脸上都露出诧异的表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之中。
好消息是:皇子终于可以外放了!
坏消息是:不是完全彻底的外放!
一来,此次外放的人,只有三人而已,数量并不多。
二来,外放的地点,都在长安周边。
三来,外放的只有皇子本人,可不包含皇孙和皇孙女!
最后,其他的皇子怎么安排,圣旨里面完全没说。什么样的皇子可以外放,什么样的不能,也同样没有说!
这踏马算什么?
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迷惑,错愣,窃喜,平静,不一而足。只是这些人究竟是把心情写在脸上,还是故意演出来给外人看,那就不太好说了。
但不管怎么样,十王宅圈禁制度,就这样“毫无征兆”,在没有中枢群臣同意的情况下,悄悄的打开了一条裂缝。
多选题
兽王反杀这一波,很多读者跟我说好看。
后面还会整大活,下面有几个选项,多选题哈,你们选一选,我后面会考虑写一些。
A、大唐版本的侯景之乱
B、大唐版本的王八之乱(八王之乱)
C、大唐版本的沙丘之乱
D、无杨国忠版本的“安史之乱”
E、甘露之变第二季
F、大唐版本的七国之乱
G、大唐版本的黄巾之乱
活不够多的话你们自己补吧。留言区见。
第200章 册封大典
在唐代,册立太子,是一件很庄重的事情,最起码,从仪式上说很庄重。
其礼仪排场之大,仅次于太子登基**。由此可知,皇权的分量,是通过一次又一次隆重的礼仪,对其进行强化。
以便达到号令天下的目的!
礼仪看起来无用,但实际上对于世人的心理暗示,是不可低估的。
既然重用,那自然讲究细节。
比如说册立太子的日期,就不是皇帝随意开口定下来的,必须要请礼部的相关人员“册定吉日”,群臣商议过后才能决定。这个流程一定要走,否则太子的册立就不合乎“基本法”。
起码在文官集团当中是这样看待的。
等册封大典的日期确定后,礼部便要开始准备各种礼仪所需人员物件,并着手在太极殿举行册封大典。
哪怕武则天与后面的唐代帝王都非常厌恶太极殿,也不敢轻易变更册立太子的场所。
据记载,册封仪式的场地,必须“御设御幄坐太极殿的北壁之下,朝南而立。”
就在方重勇离开长安,前往邠州的第三天,册立太子的仪式如期召开。
唐代注重坐北朝南作为尊位,册封仪式上,这个位置依旧是给皇帝在坐。因此不难猜到,这么安排是为了强调此时的太子依旧是太子,不能越俎代庖挑战皇权。
那么太子李琩的位置在哪里呢?
答案就是:礼部会在太极殿东朝堂北面设位,面朝西方,这是给将要受封的太子所立的“专座”,到时候寿王李琩便会坐在专门设立的“太子专座”上。
册封大典对群臣们也有安排,他们到时候会处于东、西方两个朝堂的位置,地位明显低于太子。
从群臣的地位设置上看,帝王已隐隐地提高太子的地位,凌驾于群臣之上,而座次安排中,坐北朝南的帝王依旧是处于至高无上的地位,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
当然了,仅仅是典章的规定,不代表基哥本人的想法。
除此以外,册封大典前一天朝臣官员的位置、地点、仪仗、鼓乐等设施便已经准备就绪,并有史官在场,做详细的记载。礼部还有专人在特殊情况下进行补救应对。
册封当日,太子亦不可随意直抵会场,必须遵守系列仪式,并由专官负责。
可以说,这是一整套政治动物参与的政治流程,每个参与者,包括帝王和太子在内,都不过是执行命令的机器而已。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都是礼部早就安排好了的。
如果皇帝或者太子应对不当,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那么在场的史官,则会毫不留情的记载,成为丑闻之一。
册封仪式启动后,就需按之前朝臣协商后制定的程序顺序举行各项仪式,由于册封太子是国之大事,所以事先必须要正式通知中枢各级官僚参加。
等皇帝、太子全部坐定后,到了对应时辰后,宫廷诸卫才能宣布百官入内,此时朝中供职的大小官吏都要按制度入内。
群臣毕到,举行大典,亦是大唐的最高礼仪。全部人到齐后,由侍中主持典礼开始。
“帝服衮冕,御舆以出之,曲直、华盖、警跸、护卫照旧。”
太极殿大门前,担任仪仗官的韦青,用他那洪亮的嗓子大声喊道。
他话音刚落,来自太乐署的乐队,开始奏乐,敲钟打鼓,各种礼仪乐器依次奏响。
大唐天子李隆基,在高力士的陪同下走进太极殿正殿,太子册封仪式正式开始。
紧接着,寿王李琩也走入太极殿正殿,随后是李林甫跟刚刚担任左相的李适之,他们身后跟着参加太子册封大典的中枢群臣。除了有急事“出差”(如方重勇)的人以外,其他中枢六品以上的官员基本上都到了。
看到最后一个臣子走进大殿,仪仗官韦青大喊了一声:“拜”。
这时,太子候选人,寿王李琩按照典章的要求,机械麻木的向大唐天子李隆基行跪拜礼;
韦青按照典章流程继续大声说道:“再拜”。
群臣包括李林甫和李适之在内,与新太子李琩一起向李隆基行跪拜礼,太子与众臣们起身后,中书令李适之手捧册案、中书侍郎裴宽执玺绶立。二人验明册案后,李林甫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说道:“有制”。
李隆基微微点头道:“册封太子吧。”
这时,按照典章的流程,新任太子李琩站起身,来到李林甫面前,当面领受案册、玉玺。
从此刻开始,他就是被朝廷所承认,被大唐帝国上上下下所公认的太子了!
仪仗官韦青当即号令群臣行跪拜之礼,这已经是册封仪式的最后流程。
中书令李适之出列,从李隆基手中接过太子册命诏书,代天子宣读诏书。
这份诏书,大体内容都是千篇一律的东西,并不是李隆基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而是“典章”早就规定死了,根本没法做什么手脚。
其内容无非是褒扬太子的良好品行,鼓励他之后的表现等等这样的大话套话,并以大唐天子的名义,正式把玺绶送达太子李琩手中,这样总算是完成了册封仪式的全部过程。
太子脸上无悲无喜的接过诏书,按照典章的标准礼仪,对着李隆基行了一礼。
随即韦青大喊道:“太子册封完毕。”
这时候鼓乐声再次响起,太子李琩用标准却不带任何情绪的动作,在庄严的礼乐声中转身出了太极殿,当他出了正门鼓乐就停了。
随即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安静之中。
这是整个太子册封过程中最容易出幺蛾子的关键节点。此时太子必须转身,对着坐南朝北,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大唐天子,行跪拜之礼!
要是这时候太子什么也不做,或者礼仪不得体,那么整个太子册封仪式就被废掉了!后续有什么灾难性的政治影响,谁也说不好,毕竟大唐一百多年历史上,貌似还没在这里出过什么状况。
不过令群臣们松了一口气的是,太子李琩平静而标准的对李隆基行了一个跪拜之礼,以这个动作为标志,作为代表册封之礼的终结,为今日的太子册封划上了一个句点。
整个太子的册封大典,从开始到结束,都是无趣、无聊,却又意义重大。它代表了看不见摸不着的皇权,进行了“半次”交接。自此,朝中另外一个政治核心会逐渐形成,与皇权分庭抗礼。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只让寿王李琩感觉到浪费时间。
嗯,现在要叫太子李琩了。
完成了太子册封大典的他,跟在中书令李林甫身后,只觉得今日发生的一切,是那样的荒诞不经,又无比真实!
曾经,他母亲武惠妃是李隆基最宠爱的妃子,连李林甫都来示好。
他所拥有的一切,规格都远超当时的太子李瑛。好多人都说,圣人会废掉太子李瑛,立他李琩为太子。
从现在回过头看,那些人说得倒也不错。
李瑛确实被废被杀,圣人一日杀三子,震惊朝野。
而现在,李琩这个等了好多年,传闻中似乎马上就能被册封的皇子,也确实被封为太子了。
从结果上看,当时那些人所预测的简直神准!
然而,李琩觉得这一切都已经没什么意思了。走到太子这一步的过程太过于曲折,失去了太多生命中难以割舍的东西。
如果可以许愿,李琩情愿上天把他的韦三娘还回来。
这太子之位,要着又有何用?
结果他刚刚走出太极殿,还没来得及“回到”太极殿隔壁的东宫,李琩就被高力士给拦住了。
“太子,圣人在花萼相辉楼等你,应该往这边走才是。”
高力士皮笑肉不笑的对李琩微微点头说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在前面引路的李林甫一愣,转过头看了看面带神秘笑容的高力士,又看了看“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李琩,默不作声的领着其他人离开了。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今日的职责,就是给新任太子引路,引对方进东宫一样。
虽然几天前,寿王李琩就已经住进了东宫,这些庞大又耗资不菲的礼仪,纯粹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请高将军带路。”
李琩微微点头说道,脸上无悲无喜。
高力士心中一惊,发现他现在真的有点看不懂李琩这个人了。
此人从前有没有能力不好说,但真是懦弱到了极点。如今“破而后立”,自从婚宴上发难之后,似乎已经把所有名利得失都看开了!
这气度沉稳的喜怒不形于色……难道他是真的有能力可以接过大唐帝国的“真龙”么?
高力士压住内心的惊讶,不动声色在前面引路,独自带着李琩回到兴庆宫,来到花萼相辉楼的回廊处。此时此刻,李隆基已经搬了一个软垫,自顾自在回廊的栏杆处看落叶看了许久。
“坐吧。”
李隆基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对着高力士摆了摆手。后者很有眼色的退到十多丈以外。这里的视野既可以看到基哥,又不会听到基哥与李琩之间的谈话。
“圣人,这里没有座位。”
听到这话,李琩心里感觉好笑,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以前他还不觉得,现在越来越感觉李隆基就是个迷信自恋的废物,翻来覆去就那么点权术招数。
一旦你已经看破生死,那么任何关于生死的威胁,就变得无足轻重,从前被蒙蔽的视野,反而无限开阔起来。
所谓无欲则刚,即是如此。
就好像现在,他心中的李隆基,就是个穿着龙袍,又被所有子女所厌恶憎恨的老不死和可怜虫。
“那你便站着吧。”
听到李琩的回答,李隆基沉声说道,微微皱眉,心中不喜。
“微臣听从圣人吩咐。”
李琩淡然叉手行礼说道,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很是随意的站在一旁。
他的态度确实不好,但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他的礼仪都无可挑剔。
只是,基哥想要的,并不是礼仪规范,而是诚惶诚恐,是像狗一样匍匐在自己面前!
看到李琩这样的态度,李隆基心中的火气瞬间就窜起来了!
“你可知道,朕曾经跟高力士说,将来必定将你挫骨扬灰!”
李隆基面色阴沉,扭过头死死盯着李琩说道。
李琩当了太子,他难道不想当皇帝?只要他想当皇帝,那现在就必须要服软!
他为什么还不服软?
这一刻,李隆基心中有点慌乱。对方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基哥发现,他好像已经制不住这个看破生死,看破名利的儿子了。如果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那还有什么事情能压制住他的?
除非是废太子,再玩一次“杀子游戏”。
可是李隆基把李琩推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制约其他皇子。如果把李琩杀了,对自己的权威打击大不说,还得再从皇子里面再选一个!
那些人里面,已经没有比李琩更招人恨的角色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基哥需要李琩站在自己面前当靶子当挡箭牌,当一条看门犬跟其他皇子搏斗。
而不是李琩求着基哥把他立为太子。
这两人之间的需求关系,已经彻底翻转过来了。
“圣人可以动手,儿绝对不反抗。”
李琩平静的对李隆基行礼说道,似乎一点都不怕基哥把他怎么样。
说破天,也不过是一刀而已,还能怎么样呢?
“孽子!朕册立你为太子,你就没有半点感恩之心么!”
李隆基破口大骂道。
“圣人,儿不过是从十王宅这个监牢,转到东宫这个监牢罢了。对某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让圣人失望了。”
李琩平静的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说道。
听到这话,基哥死死的握住拳头,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了,结果李琩却依旧没什么“悔意”。
“滚吧!滚回东宫去!”
李隆基一甩袖子,气得转过身,背对着李琩!
“微臣告退。”
李琩依旧是平静的行礼,随即转身离去,只剩下李隆基一个人在风中凌乱,那狼狈的姿态,就好像被秋风吹落的枯黄树叶一般。
最后只会无声的落到庭院内的泥土之上。
不一会,高力士走了过来,对李隆基行礼说道:“太子已经离开兴庆宫了。”
“立李琩为太子,是朕做错了么?”
李隆基叹息问道。
“圣人可以适当的提拔重用一位皇子,制衡太子。”
高力士小声建议道。
“说得好。”
李隆基微微点头,随即追问道:“选谁呢?”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会给圣人添堵。”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李隆基微微点头,不置可否,似乎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今天继续去医院看病
有时间就晚上更新,没时间就明天双更吧。
第201章 “高尚”不高尚
邠州这个名字,比较陌生,那是因为它是开元十三年才改的名。
而原来的名字叫豳州,自西魏的时候就一直沿用,可谓是大名鼎鼎,先秦时代就有记录。
《诗经》中“十五国风”的《豳风》,就是说的豳州这里,描写了古豳先民的生产生活状况。
这里自古便是长安通往陇西的要道。
邠州南面的门户叫豳门,是个村落更像是集镇。这里设有朝廷管理的驿站,负责接待来往官员。这个驿站起名随地名,就叫“豳门驿”。
方重勇作为“位低权重”的监察御史,还是中枢京官,来到豳门驿自然不会没有驿站的驿卒接待。
吃是吃的最好的饭食,住是住的最好的客房,豳门驿规模虽然不大,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伺候方重勇这个监察御史。
旅途劳顿住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方重勇来到驿站的大厅吃饭时,便将驿卒叫来问话。
“方御史有什么差遣呀?”
面前干瘦的狱卒,将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搓了搓,脸上堆满了笑容,热情的询问道。
“不着急,坐下陪某吃饼,边吃边聊。”
方重勇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说道。
“使不得使不得,方御史是何等身份,某这……不合适。”
这位驿卒受宠若惊,似乎是被惊吓到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勉强,抓起桌上盘子里的一个“面饼”,递给驿卒说道:“某请你吃的,拿着便是了。”
“诶?好,好。”
这位方重勇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驿卒,诚惶诚恐的站到身边,接过饼子低声说道:“方御史有什么要问的,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豳门驿的位置,在邠州新平县,县城也是邠州的州治。而传说中有煤矿的地方,还不在新平县,而是在泾水以北的三水县城南面,两地隔着一条泾水。
昨日到这里稍加打听后,方重勇就感觉开煤矿的事情并不会如想象中那样简单。
“驿站的白吉馍,方御史可还喜欢?”
驿卒小声问道,手里的那一枚白吉馍,只是拿着,并不敢在方重勇面前吃。
唐代上下尊卑有别,等级森严。任何场合的会面,都会分一个高下出来,不会含糊。上下级之间的相处,同僚之间的相处,根据身份差别的大小,有一套不成文,但却运行通畅的“潜规则”。
非流官在流官面前不如狗,外放官员比京官矮一截,同等级官员里,门荫入仕的又比科举考中的矮半截。
而监察御史在地方上,可以拳打刺史,脚踩县令。收拾驿卒,往往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不仅死死掐着县官,而且还是“现管”。驿站的运作,同样是在监察御史的“监察”范围,所以这位驿卒在方重勇面前战战兢兢,也就不难理解了。
方重勇前世本子社会里的文化糟粕,很多都是从大唐这边带过去的,经过本子那边本地化后,作为“传家宝”一代代往下传。
比如说这种随便两个人在一起,都要比较一下身份地位高下的规矩,本子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白吉馍非常不错,哪怕是在长安开店售卖也是绰绰有余。你吃吧,本官不喜欢拘谨。”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看这驿卒骨瘦如柴,就知道他平日里伙食不太好。自己刚刚吃的白吉馍外脆内酥,唇齿留香,非常不错。
但这不代表做饭的人,也能吃到类似的东西,就更别提扫地喂马的驿卒了。
“方御史只管问便是了。”
这位驿卒感激的点点头,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邠州这里,有人用石炭烧火取暖么?”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询问道。
一听这话,驿卒将嘴里的白吉馍吞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碎末道:
“石炭?
不瞒方御史,别处不好说,邠州南面就是大山,山里的树木那是郁郁葱葱。泾水对岸亦是大山,把木柴弄到渡口也不费劲,自家烧火绰绰有余了。
邠州本身没多少人,就算是卖炭的樵夫,也就把砍的木头烧成碳以后送长安贩卖了,又有谁会去找什么石炭啊。”
看到方重勇很是随和没什么官架子,驿卒也是侃侃而谈起来,很显然对“石炭”这两个字不以为然。
新平县城,也就是邠州州治,就是建立在泾水南面山脉凹进去的一块平地上,有很多峡谷道通往南面的永寿县,是一片山谷包围起来的平原地形。
总体而言,这附近的地形就是小平原+山谷峡谷,附近的村民不管走哪里,在山上砍点柴烧就搞定了,根本没有寻找替代能源的紧迫性!
换句话说,木柴在这里完全不值钱,这里缺的也不是木柴,而是把木柴运走的手段!
看到方重勇不说话,那驿卒又不动声色说道:“方御史要是想在附近游玩一番,倒是有个好去处。”
“噢?这可是有什么讲究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
“当年太宗皇帝在浅水源击败薛举大军,浅水源战场就在这里的渡口沿着泾水向西北走几十里地。
而太宗皇帝当年屯兵的地方,就在邠州。
豳门驿北面西边不远的山脚下有个应福寺,乃是太宗皇帝为了纪念浅水原大战中的阵亡将士而建。
方御史可以去祭拜一下。”
驿卒小声建议道。
京官在地方上随便乱晃叫“不务公事”,而京官在地方上祭拜太宗遗迹,那叫“精神文明建设”!
方重勇心领神会,失笑摇头道:“某有空自然会去的。话说回来,邠州真没有人用石炭么?”
“确实没有啊,至少新平县这里没有。”
驿卒十分确定的点点头说道。
“明白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他摆了摆手,示意驿卒离开。
刚才一番打听,他其实就是想确认一下那个煤矿矿洞是不是已经被当地村民盗挖了。只要本地缺燃料,那么这种事情就一定会发生,而挖出来的煤,也一定会在周边流转消费。
驿卒如此确定的回答,让方重勇不由得松了口气。矿洞没有人盗挖就好,就怕被盗挖把矿洞附近的地质结构搞坏了,到时候又要花大力气去修补。
吃完白吉馍、碎羊肉、菹菜和小米粥搭配的早饭,方重勇独自启程前往离这里不远的应福寺。
找石炭当然很重要,但在大唐,政治正确是第一位的!
京官来浅水源附近的州县公干,居然不去祭拜当年太宗率部血战后牺牲的将士纪念碑,居然不去瞻仰一下太宗皇帝的“丰功伟绩”,这在政治上是很失分的举动!
轻车简从来到这座依山而建的寺庙,方重勇就被眼前的雄奇壮阔给震撼了。石窟依山凿窟,雕石成像,密密麻麻一百多个石窟,错落有致地分布于约数百米长的立体崖面上。
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只怕会当场昏厥!
唐代的建筑格局,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点的话,那总结一下就是“大”!
宫殿大,屋舍大,街道宽,石窟更是有多大凿多大,总之什么都往大了去建!
根据应福寺住持介绍,这里分为大佛窟、千佛洞、罗汉洞、丈八佛窟、僧房窟这五个部分。
进入到其中最大的一个洞窟,方重勇就看到窟中雕刻一尊高十丈的巨型阿弥陀佛坐像。大佛背光处刻有“大唐贞观二年十一月十三日造”的题记。
表面上看,这是太宗皇帝在战后多年建立佛寺,纪念浅水原大战中的阵亡将士。
但方重勇心中暗暗揣度,以李二凤好大喜功的心思,只怕这座耗资不菲的佛寺,多半还是为了彰显他自己建立大唐的功勋而建。
武德元年李二凤或许很怀念浅水源阵亡的将士,可建立佛寺的时间都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心中还有多少感怀?多少愧疚?
两次浅水源之战,先败后胜,第一次惨败阵亡了三万将士,远不能说是战无不胜。
唐太宗,也是需要遮羞布这种东西的。
再说了,武德年间的太子是李建成,浅水源之战则是发生在武德元年,而建立佛寺的时候是贞观二年。那时候李二凤当皇帝不过两年,他急需“彰显功绩”以彰显其继位名正言顺。
李二凤在财政极为紧张的贞观初年,兴建这么大规模的佛寺,还以纪念阵亡将士的名义来收买军心。
其政治手腕之高,确实当得起雄主二字。
至于更多的,方重勇没有想到还有什么。任何人只要上了那个位置,就会变成一架冷酷的政治机器,身不由己。
“祭奠死者之物,其实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啊。
高宗扩建应福寺,武后扩建应福寺,基哥同样扩建了应福寺,主打的就是一个政治正确。”
看着高大巍峨的石佛,四下无人时方重勇忍不住小声感慨道。
唐代政治的森严规整,远远比自己前世看过的那些唐代历史小说来得可怕,身在其中,就不得不遵循唐代封建政治的运转规律。
连李隆基这个不怎么信佛的人,为了彰显功绩,都要扩建应福寺。足以见得他们此举不为了佛,而是为了太宗这面宗室的旗帜!
方重勇虽然对这样不顾民生的大兴土木很反感,但他心中也理解封建统治者们的初衷。好多烂俗的事情,哪怕是他前世,也是屡见不鲜,实在是不能对古人有太多的苛求了。
刚刚走到佛寺门口,方重勇就发现一众僧侣用莫名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又时不时看着门口放着的“功德箱”。
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就这么一毛不拔的走了?
想了又想,方重勇将他救驾时基哥赏赐的那块玉佩从腰间解下,递给寺庙住持说道:“圣人御赐之物,献给佛祖。”
“使不得!施主使不得啊!”
寺庙住持大惊失色,连忙推拒,让两个和尚把功德箱搬到方重勇看不到的地方,免得碍眼。
“怎么,住持是看不起当今圣人么?”
方重勇面色不虞的质问道。
“非也非也,施主莫要说笑,请速速离开吧。”
应福寺住持一脸苦笑道,将找茬的方重勇送出应福寺。
佛祖在天上,寺庙在地上。
佛祖是精神上的,寺庙是世俗中的。
佛祖可以不吃不喝不睡,寺庙和尚却依然要吃喝拉撒。
功德箱里的钱,多半还是会由这些和尚支配。御赐之物,方重勇敢送,他们却是不敢接,接了也不能卖给别人,更不能转赠。一旦事情败露,就是很大的麻烦!
方重勇扔出来的这个烫手山芋,他们还真不能接。
“对了,你们寺庙里面,有没有游手好闲的和尚呢?”
走出应福寺的时候,方重勇不经意的询问身边应福寺住持说道。
“施主说有那就有,施主若是觉得没有,那就没有。”
住持打哑谜一样的答道。
“嗯,很好,我记住这句话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双手合十对着应福寺住持行了一礼,随即转身便走。
马不停蹄来到邠州府衙,出示了告身文书和工部提供的地图。邠州刺史李齐物很是热情的接待了方重勇,设宴款待他。
“快快快,给方御史敬酒。”
宴席上,已经喝大了的李齐物对身边一个年轻人说道。
“卑职高尚,敬方御史一杯,为方御史接风洗尘。”
高尚走到方重勇面前,恭恭敬敬的端起酒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高尚?”
方重勇托起下巴若有所思,总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很大胆啊!
人不见得很高尚,但可以先把名字起高尚了。
想到这里,方重勇笑道:“李使君乃是宗室出身,尚且不能为你推荐个一官半职。某不过是一个八品小官,你为何如此殷勤敬酒呢?”
方重勇似笑非笑看着对方,压根就没有端起酒杯的意思。
看到高尚受到刁难,李齐物大大咧咧的为其解围说道:
“诶,方御史此言差矣。现在谁不知道方御史乃是圣人身边的红人啊,救驾有功前途远大。他日封侯拜相不在话下,监察御史不过是方御史的一个跳板而已,哪里容得下您这尊大神啊。
这位高参军现在担任州府司曹,他这个人本事了得,当个司曹实在是埋没了。方御史若是有路子,何不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
原来是看人下菜求官啊!
方重勇瞬间明白这里跟河西有啥区别了,他还在奇怪为什么李齐物要搞这么大排场呢。
与地处偏远,消息闭塞的沙州不同,邠州乃是长安周边州郡,消息实在是再灵通不过。长安城内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这边立马就能感受到,快马一日可往返!
方氏父子救驾,忠王李亨谋反,张守珪罢相,寿王李琩被立为太子等等。最近一系列的重大政治事件,效果炸裂,让那些闻到味道的政治动物们都兴奋了起来。
有人落难,那就自然有人要得利。在朝中势力大洗牌之下,当然会有人可以趁势而起。
李齐物作为外放为刺史的宗室,又是门荫入仕,他当然会举荐自己的人到中枢里面,从而为自己重返中枢做铺垫。
这些不过是官场上的“人之常情”罢了,说白了都是基操。
发现高尚在对自己使眼色,方重勇哈哈大笑道:
“现在是在吃饭,咱们只谈风月。
等宴席散了,你再单独来见我,带着你的诗文来。”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高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种事情嘛,都是“入乡随俗”。
忽然,方重勇想起来多年前官场上的一个笑话。
这件事是说一个叫令狐潮的官员,跟他那个寄居在自家叫高尚的朋友,二人一起跟某个小妾玩花活,还把小妾的肚子搞大了不知道爹是谁。
结果这事被自己老爹方有德用奏折的形式爆料出来了,导致那个叫高尚的士子倒了大霉,连科举也不能考。
那个高尚,该不会就是眼前这位吧?
方重勇一时间心中大为好奇。
唐代的官僚们,真的很会玩啊!
第202章 草根の野望
在李齐物安排的高档卧房内,一名貌美的侍女,正在给方重勇洗脚。
柔软的小手,在方重勇那散发着汗臭味的大脚上揉搓着,额头上的汗珠滴到水盆里,也丝毫顾不得擦一擦。
哪怕白天服侍李齐物已经很累了,晚上也不得不强打精神服侍这位长安来的年轻御史。
“方御史,奴这手艺您可还满意?”
侍女用娇滴滴的语气询问道。
看了看这位无论是外貌还是按摩手法,都是阿娜耶减配版的侍女。方重勇哈哈一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这位本来还想着晚上服侍一下这位前途无量的御史,可以飞上枝头变孔雀的侍女,在听到方重勇这话时稍稍愣神,随即一言不发将方重勇脚上的水擦干。
在告罪之后,端起水盆讪讪退出了卧房。
只留下高尚一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美人在前,该被屏蔽的应该是自己才对啊!
高尚一时间搞不懂方重勇的想法是什么。
刚才方重勇就在他面前毫不避讳的洗脚,又把那位洗完脚后差不多就是在求欢爱的貌美侍女赶走,真不知道这位监察御史为什么能如此的不解风情。
“你的事迹,某也是略有所闻。
不用拐弯抹角了,直接说吧,你有什么可以教我的呢?”
方重勇把脚放在可以取暖的软垫内,看着高尚,目光灼灼的询问道。
高尚咬了咬牙,当年他那件丑事,在官场上自然是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但知道是一回事,如此公然说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对方如此无礼,如此高姿态的傲慢,充分说明了……自己的求官的机会就在眼前!
如果真有权贵低三下四的跟自己交谈,哪怕是平辈相交,那么高尚也会害怕对方哪一天把自己给卖了!
权贵嘛,傲慢是正常的,折节下交反而很危险!
“不知道方御史,对于如今的朝局是怎么看的?”
高尚悄悄的关上房门,然后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大唐如日中天,威服四海。某乃是圣人之鹰犬,还能怎么看?当然是认为我大唐万寿无疆。”
方重勇一脸淡然说道。
“嘿嘿,方御史不必谦虚。某与方御史交心,自然会说一些方御史感兴趣的事情。
方御史来邠州找石炭,不就是因为小小的一个木炭,都把长安百官给弄得焦头烂额嘛。”
高尚很是隐晦的炫耀了一下他的消息很灵通。
方重勇收起笑容,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其实李齐物作为宗室子弟,自然有他的消息渠道。而高尚作为李齐物的心腹,知道一些地方官员并不知道的事情,一点也不奇怪。
再说了,方重勇来邠州之前,工部也给府衙发了公文,让邠州地方无条件全力配合方重勇勘探石炭坑。高尚作为“州府司曹参军”,可以看做是“州郡工部尚书”,他知道方重勇的来意,一点也不奇怪。
高尚真正让人佩服的,是从方重勇来邠州,就联想到长安能源危机!联想到朝廷机构的臃肿与无能!
这就不是普通人可以办到的了。
“刚才不过是戏言。你现在可以说了,如今的朝局到底怎么样。”
方重勇正色说道。
“回方御史,某以为,如今大唐,已经是大乱在即。恐怕最多不过十年,天下大乱就无可避免的要爆发。”
高尚危言耸听一般的说道。
这种话,其实跟街头行骗的人,拉住一个路人,说他印堂发黑,大难在即一个样。
如果不说得严重一点,那怎么能唬到人呢?
然而方重勇前世的记忆却告诉他,高尚这话,绝非是危言耸听!
“有点意思,那你继续说吧,某听着呢。”
方重勇从袖口里拿出一把精巧的锉刀,假模假样的在一旁修理指甲,竖起耳朵聆听高尚的“高论”。
看到方重勇这样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高尚咬了咬牙,犹豫要不要把所想的说出来。
高尚已然明白,对这位有过救驾之功,还担任过四年沙州刺史的方御史耍手腕,不会起到任何正面效果。
要是不上一点“干货”,自己“上进”的目标完全不可能达到。
“以某观察,朝廷对河北百姓压迫太甚,又防范河北世家子弟进入中枢高层为政。长此以往下来,河北自上而下,必定恨朝廷入骨。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率先发难!
而朝廷要应对这样的情况,则必定会优先给予幽州节度使与平卢节度使各种军政大权,让他们强力弹压河北,这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若不扩大河北那几个节度使手中的权力,则无法弹压民乱,一如当年的契丹李尽忠反唐。
而一旦增加河北几个节度使手中的权力,则他们尾大不掉,甚至与河北世家暗自勾结,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节度使一个一个的轮换,总会出现胆子大的铤而走险之辈。
总之,河北是一定会出事的,只看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
此其一。”
高尚沉声说道。
“有点意思,继续说,某洗耳恭听呢。”
方重勇装作很有兴趣的鼓励道。实际上这些老生常谈,他早就知道了。
“其二,圣人已经年过六旬,刚刚册立的太子,在朝中没有任何势力。
不仅如此,圣人还将几位皇子调出了长安。未来弱势的太子,与强势的皇子,必定互相争斗不休。
朝臣们也会各自站队,拥护他们看中的皇子上位。圣人驾崩之日,就是他们互相发难之时。”
高尚言之凿凿的说道。
“放肆!圣人的事情,也是你可以说的么!”
方重勇怒斥道。
“请方御史恕罪,某也是口不择言了。”
高尚对着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说道,脸上却并无愧色。
“那你继续说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的怒气也是装出来的。
“再有,别处如何且不说,就看这关中。
富者土地阡陌交通,一眼望不到头;贫者无立锥之地,一年下来,温饱尚且为难。
普通农户家的靴子,祖父穿了阿爷穿,阿爷穿了子辈穿,一双靴子要穿三代人。
他们不仅要交税,还要承担各种额外的色役。
长此以往,能不出问题么?”
高尚面带冷笑询问道。
长安作为都城,给关中带来的人口压力与环境压力就不多说了。
一下子多了几十万“不事生产”的人口,为了养活他们,周边百姓所承担的各种劳役可谓是数不胜数。
大唐给长安中枢官员发的“工资”,其中一项就是“力役”。换句话说,就是让服色役的百姓,到官员家中免费当劳动力,当做是给官员的一部分工资。
这个力役,可以在官田里面劳作,也可以是帮忙打扫清洁,搬运货物等等,具体就看官老爷们需要什么了。
长安中枢的官员规模这么大,每个月所需要的“力役”也是数量可观的。那么到底是谁去服“力役”呢?答案就是长安普通百姓,长安周边各州县的百姓。
这些事情,由“色役使”来统筹安排。
与河西相比,长安的情况,要复杂得多。
“确实,某观豳门驿驿卒,骨瘦如柴面有饥色,确实如此。”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何止是面有饥色,豳门驿是小驿站,都是本州薄有田地的人来承担,自负盈亏。
州府缺钱,已经拖欠他们的运营款很久了,这件事就是某在办的。
豳门驿此前已经逼走了这里的好几家富户,一年一换甚至是一年换几次都是常事。”
高尚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朝廷中枢的官员们还以为四海升平呢,殊不知地方上早就难以为继了。
运营驿站的钱,本应该是从“地税”中拨款,专款专用。
但是很显然,随着大唐官员数量的增加,往来的频繁程度提高,官员的排场越来越大,地税的征收不及时等等因素。
导致很多地方的小驿站,都是由地方州府在负责。
可是地方州府也没钱呀!
所以他们想出来的办法,就是通过“私人承包”,将包袱甩出去。然后通过财政补贴与免税的方式来降低运营成本。
这种事情,其实在武周时期就司空见惯了。开元初的时候,曾经改善过一阵的。但是很显然,现在似乎又“故态复萌”,甚至是变本加厉起来。
“某知道,方御史是圣人的亲信。
可是圣人已经年纪大了,一旦圣人不在了,方御史何去何从呢?”
高尚不动声色的问道。
“有点意思,然后呢,你有什么想法?”
方重勇装作漫不经心的询问道。
“圣人为了让太子当挡箭牌,为了太子不威慑到自己的权势,必定会扶持一个强势的皇子。
只要方御史将某推荐给那位皇子就行了。
若是那位皇子得势,将来新皇登基后必定不会亏待方御史。
而那位皇子若是没有得势,则某也不过是石沉大海而已,伤不到方御史分毫。”
“原来你是想玩屠龙术啊。”
方重勇恍然大悟说道。
高尚这种人野心极大,一般的小官根本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只有当大官才是他毕生所求。所以这个人哪怕有科举的路可以走,也不会轻易去走,甚至,他心里可能谁都看不起!
包括李齐物,包括他方重勇。
帮,等于是多一份投资。
不帮,其实也没什么。高尚难道还能把方重勇怎么样么?
不过这种小人做事没有底线,被他盯上,并不是一件好事。
“诸王之中,你最看好谁?”
方重勇小声问道。
“永王李璘。”
高尚说出了四个字。
“永王?”
方重勇一脸古怪,要知道,基哥六十大寿的时候,永王可是当众把一个貌美舞女拖进小树林上下其手的冲动人物。高尚为什么会看好这样一个人?
“永王,有什么特别的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
“永王年轻冲动,容易暴怒。圣人要是想找人跟太子李琩打擂台,那非得是永王不可。
其他皇子不够冲动,要是一旁看戏,那圣人不就白操作了么?”
高尚侃侃而谈说道,这番见地,实在是比方重勇的认识要深刻。
方重勇毕竟心里还想着办实事,而高尚脑子里,就只剩下屠龙术了!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不置可否。
其实在他看来,太子李琩也好,永王李璘也罢,都不过是基哥手里的提线木偶。他们的区别不过是:有人能意识到自己是提线木偶,有人则是完全意识不到。
但不管怎么说,高尚走的这条路,是一条逆天之路,稍有不慎,就会身死族灭。
不过对于这种人来说,在底层苦熬,或许还真不如赌一把屠龙术。只要赌赢了,自古功大莫过于从龙,到时候不就要什么都有了么?
只是,方重勇把高尚介绍给李璘有什么好处呢?
答案是明摆着:在未来的朝局中插入一根钉子!
高尚这个人可以用,但不是像他本人计划的那样用!
“某这几日要去三水县勘测石炭坑,你就随某一同去吧。
某看看你办事到底是不是勤勉,然后再来定夺。”
方重勇喜怒不形于色,微微点头说道,对于高尚的要求不置可否。
“谢过方御史,谢方御史提携!”
高尚激动得跪在地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去吧,某要歇着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很是冷漠的说道。
高尚连忙退出屋舍,顺带关上了房门,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呵呵,一个方重勇算啥,等圣人驾崩了以后,方家父子屁都不是了。
这年头,能做什么事情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去捞权!只要能摄取到权力,就能掌控一切!
那才叫生活!
高尚在心中默默念叨了一番,暗暗鄙夷方重勇有这么好的条件居然不懂得去捞权,还要去找那个什么没啥鸟用的石炭坑。
不过他心里虽然非常鄙夷方重勇居然不知道利用机会捞权,但他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将自己放在了等同于“仆从”的位置。
高尚默默的待在院子的门房里,躺在那张又冷又硬的木板床上,为方重勇看门不肯离开。
第203章 穷山恶水出刁民
一大清早,方重勇就走出卧房来到院子里锻炼,他就看到高尚已经在门房候着,等待差遣了。
“哟,高参军起得挺早的嘛。”
方重勇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回方御史,属下不敢耽误您的大事,故而只能在门房等候了。”
高尚异常谦卑的行礼说道。
“走吧,一同去三水县。”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的说道。
高尚这个人有点看不上他方衙内,这一点,其实昨晚在交谈中,方重勇就感觉出来了。
这种鄙夷,或许就是来自“羡慕嫉妒恨”。高尚是嫉妒方重勇的身份背景,又恨对方没有自己的聪明才智却可以顺风顺水。
不过呢,鄙夷归鄙夷,高尚的身体却无比诚实,当狗当得连官场尊严都不顾了,居然如同一个仆从那样看门房!为了就是不错过跟着他方衙内第二天一起外出公干!
方重勇有点明白为什么非亲非故的,李齐物这个宗室出身的刺史,要大力推荐高尚了。
实在是因为这一位平日里太会舔了,而且高尚是实实在在的舔,不仅仅是拍马屁,更是身体力行的在为“上级”服务,有事都做在前面。
“请方御史跟随下官直接去石炭坑的地点吧。
这样比较快一点,而三水县城在矿坑更北面的地方,去了以后还得折返回来,绕了不少冤枉路。”
高尚叉手行礼说道,低着头不敢看方重勇。昨夜他复盘了一下跟方重勇之间的“闲聊”,发现自己喝了点酒,话说得太大,太过张狂了。
高尚在门房里冻了一夜之后,人也清醒了很多,现在丝毫不敢提昨晚那一茬了。
“不错,你办事很勤勉,这便走吧。”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看着高尚,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
“好,下官这便去牵马。已经喂好了马,方御史骑着便可以直接去渡口。现在泾水正好结冰,正好不需要用小舟渡河。”
高尚满脸殷勤的说道,一点也不见昨夜偶尔展露出来的倨傲。
二人骑着马,一路沿着驿道来到泾水岸边的渡口。
果不其然,河面已经结冰。在太阳光照射下,光滑对冰面如同镜子一样反射着光芒,把周围一片照得透亮。
高尚用马鞭指着河对岸说道:
“对面全是山脉,只有沿河有一条路,沿着这条路向西北走,会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往矿坑。如果不走这条路,那么就要先往南面走,那里是一条当地官府修的官道,直通三水县城。
之后我们再从县城往西南走,才能到矿坑。”
高尚对方重勇解释了一番矿坑位置的“刁难”之处。
抄近道只有小路,但是不走冤枉路。走官道的话得先去更北面的三水县城,然后再走土路到矿坑。毕竟,那个矿坑就是山间野地,又不是什么集镇,之所以有路可以到,不过是因为当地有一个村落而已!
听到这话,方重勇的心哇凉哇凉的。不过他脸上还能保持淡定,只是用马鞭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说道:“那事不宜迟,现在便渡河吧。”
二人骑着马踩在泾水的冰面上,方重勇眼睛死死盯着马蹄,生怕这一人一马太重,让冰面承受不住而掉进冰河。真要掉河里,那样乐子可就大了!
不过好在泾水的冰面足够结实,完全不存在任何问题。二人有惊无险过河之后,都是长舒一口气。如果不是着急赶路,方重勇才不会干这样又危险又不能装逼的事情呢。
“方御史,走这边,下官在前面引路。”
高尚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嗯,带路吧。”
看着自己在空气中吐出的白气,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这几天长安周边气温骤降,今年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不知道在这样的气候之下,有多少穷苦百姓烧不起柴,用不起炭。
骑着马沿着泾水一路向北,两个时辰之后,二人来到一座小山坡跟前,这里隐约能看到一条用脚踩出来的山间小道。
“方御史,就是这里了。”
高尚翻身下马,对着骑在马上的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就这?
方重勇一脸错愣看着眼前的山坡,他怎么就没看到有“路”呢?
“路在哪里呢?”
“就在这里啊,翻过小山坡,穿过树林就到了,并不是很远,大概几里路。”
高尚一本正经的说道,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呃……看来某心目中的路,和高参军心中的路,确实不是一个东西。”
方重勇一语双关的说道,他不确定高尚有没有听出话里的言外之意。
“方御史找的路,是怎样的呢?”
高尚疑惑问道。
“那自然是可以把石炭运到河边的路。”
方重勇正色说道。
煤矿找到了,然后居然要绕很大一个弯,才能运到泾水边的渡口,然后才能从这个渡口装船运到长安郊外的渡口……这么整的话,那还真不如去找雍州的煤矿呢!
“行吧,咱们翻个山再说。”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此刻他发现办点实事那是真不容易,官场整人反倒是不难。
只是大家都去互相整人了,那谁又会真心去办事呢?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甚至不能回答。
高尚把马拴在河边的一棵树旁边,这里大庭广众之下,不会有人偷马的,都是官府的马,身上都被人用烙铁打上了官印,也犯不着去偷。
方重勇跟着高尚的脚步,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平心而论,这座山只能算是“山坡”,路很是平整,而且并不高,爬起来也不费劲。只不过有个问题,那就是这条路的长度,似乎比高尚说的距离要远不少!
果不其然,开阔地形后又进入一个两山之间的夹缝,只有成人张开双臂那么宽。难怪高尚没有选择骑马,原来是有这样的一个地方要过,骑马实在是非常不方便。
方重勇默默跟着高尚身后,不得不说,他前面这一位办事,确实是用心,把事情都考虑到前面了。办政务的能力,比普通官吏要强不少。
比如说,现在高尚身上背着一个木箱子,里面就装了下矿坑的麻绳。
二人走了不下五六里的山路,终于面前开阔起来。
虽然秋收早就过去,田地里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了。但是方重勇还是可以轻松的看出来,这里就是村落外围的农田,本地人赖以生活的关键。
他们之前走的那条山路,就是这里的村民去泾水边的近道。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这条近道,那么村落也不会分布在这里。
进入到一片田间的小树林,高尚指了指前方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一个深坑说道:“就是这里了。”
方重勇想了想工部的那份文案,上面明明写着“四周开阔皆为草地”,可为什么眼前的是一片树林啊!
“真的没有找错地方么?”
方重勇一脸疑惑,继续追问道:“工部的文书上明明写着发现矿坑的地方是草地。”
“那份文案,是一百多年前贞观时的东西。当时这里还算是荒地,四周开阔也就不稀奇了。到后面兴修水利后水源多了,便种下了桑树,此乃沧海桑田是也。”
高尚叹息说道。
工部那些废物,他们懂个屁。都一百多年过去了,文档也不去更新一下。当官的便是这样,对于升官没好处的事情,那就不会有人去做。
以前贞观时候是这样,现在天宝了还是这样!
愤世嫉俗的高尚,认为这些人都是尸位素餐的废物。
“行吧,要不要下去看看?你在上面帮我拉绳子吧。”
方重勇询问道。
一听这话,高尚立马激动说道:
“矿坑向来危险,岂可让方御史下坑!
让下官来下坑探路,待探明白里面的状况后再说!”
高尚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
“既然你如此坚持,那就这么安排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和高尚还没有熟悉到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程度。刚刚出言试探,也是为了检测高尚这个人的做事态度。
不得不说,高尚真是个当舔狗的料。
二人合力将麻绳绑在了矿坑附近一棵粗壮的桑树树根处,方重勇又将麻绳绑在了高尚身上,叮嘱道:“坑里面可能有水,实在不行就喊一声,我把你拉上来。”
“下官明白。”
高尚吞了一口唾沫,压住内心的恐慌,慢慢朝着矿坑走去,然后转过身来抓着地面,慢慢的往下探路。
他很清楚,这次跳坑,就是自己能不能被方重勇举荐的分水岭。事情办成了,想来这件事是不难的;但如果事情办砸了,那后面的事情,就自求多福吧。
苦哈哈出身的高尚同样很清楚,他的人生,机会可能不多,甚至很可能上天只会给他一次机会。
抓住了,那就飞黄腾达。
抓不住,这辈子吃菜啃草啃到老。
每一个不经意冒险,都很可能是改变命运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一定要抓住,哪怕这会有很大风险。
看着高尚大胆的下到矿坑里面,方重勇忍不住微微点头,心里由衷的佩服这种豁得出去的狠人。
高尚这样的草根们没有好爹好爷爷好叔父,为了出人头地,他们就必须比别人更狠。
在没有主角光环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是主角,也可以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也可以抓住上天的垂青。
他们只有拼了命去争,才能成为人上人!
方重勇虽然并不认同这种“上进”,但他还是可以理解类似的奋斗是为了什么。
他的前世,很多人喜欢说什么“清贫乐”。当时如何且不去评价,可是在这人吃人的大唐,只要某个人清贫了,那就一定会受苦,甚至一直苦到死。
哪怕是乐,也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当在田地里劳作了一年,最后却只能混一个温饱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对这样的清贫感觉到厌恶乃至憎恨了,又何来快乐呢?
王图霸业不过是统治阶级所画下的大饼;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才是世道的真实。
方重勇轻轻的叹了口气,心中幻想着,要是现在可以点根烟抽一抽就好了,一抽解千愁。
忽然,他发现自己双手抓住的绳子,之前还是紧绷着的,现在居然已经软了!
要么是绳子断了高尚掉坑里了,要么是……高尚已经踩到矿坑底部了!
“方御史,我到矿坑底部了,有点积水,不过不深!”
已经下到矿坑最深处的高尚扯着嗓子大喊道。
“有没有石炭,抓一点上来!”
方重勇亦是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不一会,高尚在下面大喊道:“方御史,拉我上去,已经采到石炭了!”
听到这话,方重勇连忙将其拉到矿坑上面来。高尚解下背上的木箱,里面装着很多沾着水渍的石炭。
“下官对这个不是很懂,但这东西应该就是石炭,矿坑里也不可能有木炭。”
高尚指着木箱里的东西说道。
这个矿坑,会慢慢的往地下渗水,要不然,这个矿洞存在了一百年,里面早就变成深潭了。正因为渗水快,所以才能采集到石炭。当然了,如果要开矿井,那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所谓矿井,就是在这个矿洞周围架上木制支撑结构,并且留出人员上下的通道。
然后开采石炭的时候,是在这个矿坑的周边某些截面处开洞,不断深挖,一边挖一边做支撑结构。类似的技术,其实工部虞部司有非常成熟的方案,虽然他们开的是铁矿。
当然了,这里只是说发现了煤矿以及开采手段。
但是要真的将其开采出来,然后运输到长安,还是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前期需要做很多基础设施的建设。
要不然,没法整。
所以,方重勇现在迈出的一小步,说有意义那确实是意义重大。说没意义,就跟所有健身计划不去执行一样,那就毫无意义。
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方重勇有些庆幸的说道:“四周都是平的,没有山川阻挡,总算是个好消息吧。”
这是个好消息,不过也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回邠州府城的路上,方重勇就在想解决方案。然而当他们来到泾水边的时候,却发现:马被人偷了!
两根绳子孤零零的挂在树干上,好像在嘲讽方重勇一般。身为京官到地方公干,反而因为丢了马要报官,这件事好羞耻啊!
“邠州的治安,真的好差啊,看来是不整顿不行了。”
方重勇忍不住长叹一声。
“方御史,其实邠州的治安并不差,差的只是三水县而已。
这件事,三水县县令必须要给一个交代,要不然,方御史的面子往哪放啊。
请方御史回府衙歇着,下官这便去三水县县衙,与县令交涉。”
高尚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对了,盗窃马匹是什么罪?”
方重勇忽然好奇的问了一句,因为以前完全没遇到这种鸟事,所以这方面的刑罚他也没怎么关注。
“盗牛者枷,盗马者死。”
高尚森然说道。
“明白了,你这便去三水县县衙吧,本官自己回邠州府衙就行了。”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说道,找个煤矿居然遇到这种鸟事,史书不是讲盛唐夜不闭户的么,自己就怎么白天被人偷了官府的马呢?
他的内心略有些崩溃。
更新通知
最近更新速度会慢下来,主要是剧情又到了一个比较关键的时期了。
好多读者可能也看出来了,这本书大概是起点独一份,敢把盛唐主要政治格局颠覆,把那几个关键历史人物扬了,然后突破传统桎梏的书了。
这样的做的后果也很明确:要么后期暴死,要么就会作为一本独一无二的书存在。
前面没有人敢写,后面大概也不会有模仿者了。
说实话,现在网文的潮流其实也很明确了,赚快钱,大数据化,饭圈化的趋势十分明显,已经不是潮流将至,而是很多人都已经在海里冲浪了。
像我现在这样的,逆潮流而动算不上,只能说是那种不愿意坐注定会坠毁的航班,而是自己在家打造小飞机跨越海洋的顽固之辈。
自己造的小飞机想飞跃大洋自然很难,风险也极高,但是,它毕竟还是有成功机会的。而现在的大航班虽然飞得高飞得快,但我认为将来必定坠毁,所以,它的票我不买也罢。
好多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反正懂的人明白就好。
现在好多读者都在那喊,排行榜前面五十的,一大半都不能看,简直不知道在写什么。
其实,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读者,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书?答案是清晰明了的,有的人装作看不见,有的人装作不知道,有的人装作一切还好。
到底是读者的眼睛不行了,还是书的质量不行了,还是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我想每个人心中都有答案,各位把答案留在心里,不要说出来。
这本书的同期成绩已经比我上本书好很多了,没啥好遗憾的,只有慢慢打磨作品。没有流量的加持,可以让我更加专注于作品,对作品的好坏有着更清醒的认识。
不要催更,我保证质量保证不断更,这本书写快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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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在大唐,如果马匹丢了,将其寻回,到底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还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呢?
这得看马在哪里丢了,又是谁丢的马,以及这匹马的所属如何。
如果是私人的马匹,丢了就丢了,官府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给你留个档就算是尽责了。
而府衙的马,在本州境内丢了,那么一般都是可以找回来的,甚至可以很快就找回来。因为马匹身上都有烙铁打上了州府独有的马印。
而且马匹又不是老鼠那样不起眼的小动物,还是属于“军备”的一种,尤其的敏感。
在本地,谁家若是多出来一匹马,在本地人眼中那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即使要销赃也肯定得找马贩子,而不管是哪里的马贩子,在当地官府那边都是挂了号的,按图索骥不是什么难事。
事实上此事的严重性远远超过方重勇的想象。
当高尚来到三水县县衙报案的时候,这件事就瞬间就上升到了“有歹徒企图行刺中枢要员”的政治高度,让三水县县令杨遗名紧张得要爆炸!
中枢来邠州公干的监察御史,他使用的,州府所属的马匹,居然在三水县管辖范围内被人偷盗!
往小了说,这是三水县治理不利,民风恶劣,盗匪成群。
往大了说,这是行刺天子宠臣的前奏,只是后续阴谋还未被揭发而已!
有鉴于此,那必须要查啊,而且狠狠的查!
杨遗名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县令,他的官虽然很小,但那是因为他一路被贬,才担任这么小的官!
而事实上,哪怕他出道的官职,也比三水县令这个中州的县令要大。
从县令到县令,多年来一直在流转,多年来未得升迁,其间酸楚,只有杨遗名自己知道。
杨遗名是弘农杨氏出身,开元五年,凭借门荫,补崇文馆学生。崇文馆哦,那可不是普通人可以进去上课的,什么国子监之流跟崇文馆比都是弟中弟。
他起家门槛很高,担任右监门率府胄曹,专门负责保卫前太子……李瑛。
所以显而易见的是,基哥当年一日杀三子,杨遗名也倒了大霉,从政坛的明日之星,变成了过街老鼠。
先是降职为右骁卫府胄曹,在右骁卫这个南衙禁军“无编制”部门里干活,杨遗名的任务就是看管府库,权力连一个长安负责收税的普通小吏都不如。
很快他又被外放为盩厔县丞,一撸到底。然后又平迁新平县令,再平迁三水县令至今,可谓是官路坎坷。
如无意外,他的下一站,应该还是担任某个县的县令,然后再换一个地方当县令,最后死于任上。
杨遗名当年也是阔过的,如果不是李瑛被废被杀,他大概率在对方继位后,担任六部尚书之类的职务,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规矩。
深知政治斗争残酷性的杨遗名,在得知方重勇马匹被盗后,第一时间就派出县衙所有可以活动的人,在各村各里张贴告示,两个县尉挨家挨户的敲门查问,各里的里长都被召集起来下达搜捕令,务必要抓到窃贼,还杨县令的清白。
没错,如果找不到窃贼,杨遗名就是惹了大祸!嗯,用摊上大事来形容更加贴切一些。因为他本来就是前任太子李瑛的亲信,一直得不到升迁也是因为这个。
失势官员的抗风险能力,比一个毫无背景的官员还要低!
一天之后,三水县的县衙大堂内,跪着三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就是他们顺手牵羊,在泾水边“顺走”了方重勇和高尚的马匹。
在三水县官府全体总动员“找马”的情况下,“偷马贼”很快就被找到,隶属于府衙的马匹也被找到……不过已经变成煮熟的马肉在锅里煮着了!
这个案子的案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三水县某个村落,具体说来,就是方重勇在煤矿坑勘探的那个村落里,有三个游手好闲的退伍丘八,说得好听点叫“游侠儿”,说得不好听就是地痞流氓,他们去泾水边准备凿冰捕鱼的时候,看到了有两匹“无主”的马。
既然是无主的,那牵回去再找马贩子卖掉,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于是三人牵着马就走,也没看这马到底是谁的,能不能偷。反正他们做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结果三人还没走到家,其中一个夯货就发现马屁股附近,好像有个模糊不清的官印!
看仔细之后,发现两匹马都是隶属于邠州府衙的!这下可把他们三人给吓坏了!
这三个夯货本来还想卖了马去换点酒钱,到县城里的酒肆去潇洒一番,没想到这马居然是邠州府衙的马。那没办法了,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把马给宰了,吃点马肉回本了。
要不然,可不就白忙活了么?就算他们现在把马匹送回去,也是犯了罪,没吃到肉还惹一身骚。还不如把马肉吃了,马骨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埋了。时间一长,谁还会去查这些破事呢?
结果等县尉找到他们三人的时候,马肉正在家中的大锅里煮着呢。他们三个都是退伍的老兵,都找不到媳妇,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除了不会轻易杀人,其他的事情,没有不敢做的,也没什么顾忌。
这三人本身就是在三水县衙门里挂了号的人物,平日里偷鸡摸狗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件事把方重勇闹得有点骑虎难下,他本来是低调来邠州办事,没想到居然被三个毫无权势与身份的地痞给飞龙骑脸了!
唐代的官制很魔幻,同一种官职,用在不同的人身上,会根据那个人身上其他官职的搭配,而有所变化,甚至效果大相径庭。
比如说“御史大夫”这个职务,本来朝廷中枢御史台的大佬是御史大夫,但是在很多节度使身上,也带着“御史大夫”这个官职。
这并不是说他们就可以行使御史大夫的职权,而是说无品级的节度使,身份权重等同于中枢的“御史大夫”。
同一个官职,不同的职权,非常的典型。
监察御史也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方重勇身上有监察御史这个职务,但实际上能不能用,具体要看他的“差使”是要去“监察”谁,这里头有一个“神器”到底拿在手上没有的问题。
具体到现在这件事上,就是说方重勇到邠州“公干”,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同时地方官员,需要对此有一个基本判断。
而这个官场潜规则,就是看方重勇身边,有没有朝廷给监察御史配置的“僚属官”。
一个监察御史,起码有二十多个僚属官!真正动起来,那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如果方重勇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来到邠州府衙找刺史公干,那么他的立场,就是纠察邠州官场不法。
说白了,就是到这里来搞事情的!弹劾官员的!
如此一来,非但邠州府衙不会配合他的工作,反而会“公事公办”,处处给他穿小鞋。
那个时候,方重勇别说是勘探煤矿了,就是出门都要担心脖子安全不安全。
但是方重勇如果孤身前来,那么就明摆着不是为了纠察地方官员不法。
所以邠州刺史李齐物见了方重勇就好像老友相见一般热情接待,给予了最大程度的配合,还推荐亲信高尚给方重勇打下手,就是因为:对方来这里没有恶意,反而是一个跟中枢方面沟通联络拉靠山的好机会。
这是属于对双方都有利,而且彼此都默契的双赢。没想到几个盗马贼,打破了邠州官场的平静。
“方御史,人已经抓到了,马匹是邠州府衙那边的,您看这件事怎么处理比较好呢?”
县衙后堂,四十多岁的三水县令杨遗名,小心翼翼的叉手行礼,对年龄当他儿子都嫌小的方重勇询问道。官场之上,年龄越大,利用价值和潜力就越小。快五十岁的杨遗名对十多岁的方重勇谦卑,只是官场常态而已。
莫欺少年穷,如果少年已经不穷了,你要更客气才是,因为他将来不仅继续富有,甚至还可能有权!
“那盗马是什么罪名呢?”
方重勇佯作不知,有些迷惑的询问道。
杨遗名干笑一声说道:“盗马者死,唐律明明白白写着呢。”
其实这句话并不完全正确,因为唐代的刑律判罚,实际上也要分情况。比如说犯人是因为什么盗马,是因为公事,还是见财起意?
盗了马以后,最后是归还了,还是贩卖或者杀马吃肉了?
这里头不同的情况,判罚的尺度也不同。罪犯的“主观性”,占了很大比例。
最轻的只是笞五十,然后重一点的还有流放三千里、砍双手等刑罚套餐,最重的就是斩立决了。
杨遗名之所以要说盗马者死,那是因为,这些人本来就该死啊!按正常的唐律来判,这些人就是死罪!更何况他们还是不事生产的游侠儿!
“兵募或府兵退役的士卒,到了乡里之后无法务农,只能成为游侠儿,整日偷鸡摸狗。这种事情,三水县多不多?”
方重勇笑着问道,只是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有些意味深长。
杨遗名把他当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却不知道方衙内有事没事就研究大唐官场的明规则和潜规则,现在已经是一个十分熟练的“老官僚”了。
杨遗名心中一惊,但看这句话,就知道方重勇绝非浪得虚名之辈,跟丘八们打交道的经验很丰富啊!
事实上,从前府兵退伍归乡,本身就会在当地引起极大的社会问题,这已经不是什么江湖传说,而是当年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基哥下令废除府兵制,有这样一部分原因在里头。
不仅是因为服役番上的时间经常是五六年为限,长期脱离耕种生产,已经失去了农耕技能;更是因为这些人习惯了军中刀口舔血的生活,已经不愿意再归于平凡,任人宰割命运了。
所以这些退役的府兵乃至兵募,在乡里聚众闹事都不是什么新闻,更不要说只是偷鸡摸狗了!
“不瞒方御史,这种事情……其实还挺多的。”
杨遗名讪讪说道,被方重勇压制得抬不起头来,他也只能这么说。
“那么现在以盗马的罪名将他们三人杀了,就能震慑住那些因为肚子饿,从而铤而走险犯事的人么?”
方重勇无奈叹息反问道。
杨遗名想了想,压低声音说道:
“圣人下令关中和籴,关中各州县百姓们的粮秣都送到长安了,家家没有余粮。这些游侠儿不盗官仓,就已经算是安分守己了。平日里偷鸡摸狗,实在是禁无可禁,县衙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去缉捕盗匪啊。”
听到这话,方重勇顿时明白,长安的“通胀输出”,果然是影响到了关中周边。
和籴法,是“取粮于本地”,归根到底还是“轻货换重货”,用江南的布匹换粮食。长安的粮食便宜了,长安周边的粮价就会涨,那些无家可归的游侠儿们,日子也会更难过。
一路走来,方重勇发现邠州百姓,从驿卒到那三个盗马贼,明显都是营养不良的样子。比起长安百姓来说,差了可不是一点半点!
这些人没有行路的文书,不能随意去长安,在本地苦熬日子过得如何,那就只能靠个人想象了。
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偷马的人不是生来就偷马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现实“教育”了他们。
邠州缺粮不奇怪,因为长安不缺粮,并不代表关中不缺粮。
和籴之法,方重勇理解深刻,甚至是在沙州当做“金融信贷”使用。“籴”字即为民间粮秣入官仓,这个字前面的定语,才是政策的关键所在。
官府是怎么从民间弄粮食的,目的又是什么,这是必须要回答的关键问题。
是为了抑平物价,还是为了战备,又或者是为了支援首都,这里面有大学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目前而言,长安的“和籴使”应该是从民间强买粮食,把份额分摊到每个县。
至于分摊的份额到底公平与否,县衙又是用什么样的手段在征收粮食,实际上,参考封建时代中枢与地方官僚们的素质与机构配置就知道,必定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情发生。
不能对这些人有着过高的期望。
盗马的盗匪固然该死,但更大的“盗匪”,却是在长安,在朝堂上,在皇宫里啊!
盗马贼该杀,那这些更大的“盗匪”们该不该杀?
方重勇心中无声叹息,决定放那三个盗马贼一马。
“既然他们盗马吃马,那么流放到河西那边去养马,应该也是符合唐律的吧?
本官认为,让吃马的人养马赎罪服刑,这比简单粗暴的杀掉他们,要好一些。
杨县令以为如何?”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询问道。
杨遗名想了想说道:“确实如此。”
大唐刑律的弹性,方重勇掌握得很熟练,典型的官字两个口,是死是活就靠这张嘴操控。对方官更大权更重还如此的熟练使用,杨遗名真的已经无言以对了。
“哈哈哈哈,那就这么办吧。本官来三水县,是为了勘探石炭坑,将来,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杨县令配合的。”
方重勇拍了拍杨遗名的肩膀大笑道,显然已经不再计较马匹被盗的事情。
“方御史真是宽宏大量,有宰相的肚量啊。”
杨遗名忍不住叉手行礼恭维道,心里松了口气。
之前高尚来县衙的时候,借着虎皮扯大旗,弄得县里鸡飞狗跳的,好像他这个县令办不好事情就会被罢官一样。
没想到方重勇的板子高高举起,就这么轻轻放下,就连盗马贼都从轻发落了。果然,年纪轻轻能成为天子身边的红人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行了,本官现在返回长安。关于马匹赔偿的事情,你跟李刺史交接吧。
犯人的刑罚已经判了,如何赔偿损失,那也要定一个章程出来,让这些人服徭役还债之后,再去边疆养马服刑吧。”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小案子就往小了处理,不要节外生枝,这是方重勇在沙州当刺史的时候磨练出来的经验,现在刚好用得上。
“诶,好好,某送送方御史。”
杨遗名殷勤说道。
“不必了,某自去便是。”
方重勇说完转身便走,一刻也不想停留。这次邠州之行,看到的林林总总乱象,让他大失所望。
关中州县都是如此,关中之外,就更不敢想了。
第205章 很有意思,也很没意思
方重勇并没有在三水县长期逗留的理由。
在处理完“官马丢失案件”,确认那三名退役丘八出身的盗马贼被判处流放后,方重勇就马不停蹄的赶回了长安。
嗯,除了听说寿王变成了太子,手握“半神器”的消息之外,长安城一切如常,歌舞升平不逊往日。
回到家匆匆忙忙的洗漱了一番,还来不及跟王韫秀和阿娜耶在床上“锻炼”一下,方重勇就跟打仗一样,在书房里整理好关于邠州煤矿坑的相关资料,然后马不停蹄的来到平康坊李林甫家宅院。
此时已然宵禁,方重勇还找巡逻的金吾卫办了一张临时的“通行证”才得以进入平康坊。等见到李林甫的时候,他却发现这位大唐右相好像有什么事情很苦恼一样,半天都没有开口说话。
“右相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林甫家那个狭窄而压抑的小书房里,方重勇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诶?没有没有,你多虑了。这次你来找本相,是为了什么事情呀。”
李林甫笑眯眯的问道。
“经过下官考察,长安烧柴的困难,有办法解决,不过要在邠州开采石炭。”
方重勇对着李林甫叉手行礼说道,随即将带在身上的那份文案递给对方查看。
没想到李林甫看都没看,就随手放到身旁,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笑着询问道:“这么殷勤的办事,你想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呀。本相记得,这好像并非你的本职工作。”
好处?
方重勇一愣,随即叉手行礼道:“此事不过顺手为之而已,并未想过要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此事后续还要右相主持推进,属下哪里有什么功劳可言。”
听到这话,李林甫也是一脸不可思议,随即反问道:“你该不会认为,你促成了邠州的石炭开采,可以将石炭供输长安,京城的百姓就会感激你吧?”
“回右相,下官没有这么想过。”
方重勇老老实实的说道。
李林甫微微点头,随即叹了口气说道:
“没有这么想就好啊。
你以为本相就不知道邠州石炭坑的事情么,本相早就知道。只是此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即使做了也是得不偿失。
邠州石炭输送长安,肯定可以缓解京城薪炭不足的情况。可是这种东西,圣人和达官贵人们不会去用,而普通百姓,也未必用得起。
就算百姓们真的用得起了,也只会担心有没有足够的财帛用以购买石炭,而不会去想石炭是从哪里来的。
石炭生意,也不是你可以操持的,圣人,宗室,权贵们,都要插一脚赚钱,也没有你的份。
更有甚者,石炭多了就会让木炭价格降低。
很多以砍柴烧炭为生的樵夫,因为木炭卖得更便宜了,生活反而会更差,搞不好就家破人亡了。
他们私下里绝对会咒骂你不得好死,绝不会感激你在邠州找到了石炭。
就算是这样,你也想推进这件事么?”
李林甫拍了拍手边那一份方重勇写的文案询问道。
“回右相,长安周边的树木肯定是不够砍的。推进长安百姓烧石炭,乃是大势所趋,请右相明察。”
方重勇恭敬对李林甫行了一礼说道。
“嗯,本相明白了,那你有什么计划呢?”
李林甫饶有兴致的询问道。
“回右相,下官是这么想的。
冬季泾水结冰无法运输。而春夏秋三季,泾水没有结冰,可以在邠州采集石炭,在长安设立常平仓,大量囤积石炭。
春夏秋三季,长安普通百姓尚无取暖的需要,长安周边木柴已经够用。
等到冬季的时候,朝廷再将常平仓内的石炭放出,抑平长安木炭的物价,这样一来,就可以填平所需缺口。”
听完方重勇一番介绍,李林甫微微点头,心中已然是认同了对方的建议。直接拿石炭替换木炭木柴肯定不行,但用常平仓的方式,春夏秋开采,冬天放出来抑平物价,这个确实是对现有体系冲击较小。
也方便掌控。
“嗯,不错。既然是这样,那这件事还有什么困难没有呀。”
李林甫捏了捏自己的肩膀询问道。
“回右相,最大的困难是要修路。
石炭开采点,到泾水边渡口,有一座小山坡挡着,需要开一条专门运输石炭的路线到泾水边的渡口,再水运到长安郊外渡口。
此外,这个矿坑要开采,还需要修矿井,这些都需要大量的人力。”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人力啊,有点难办……圣人明年要扩建兴庆宫,要再次扩建华清宫,还要扩大织户服色役的规模,多产良布以为你宫中用度。只怕没有多少色役可以用来修路开矿井了。
这……有点捉襟见肘啊。”
说完,李林甫沉吟不语,感觉这件事颇为棘手。
对于他来说,只要是办的事情不碍着基哥的事,那就顺利执行。
如果碍着基哥的需求了,那么这件事就必须要靠后,以基哥为优先事项。
“这样吧,幽州那边要往长安送五千契丹俘虏,让这些俘虏去修路挑土吧。
本相听说挖石炭也是件辛苦活,等路修好了,就让这些人去挖石炭吧。”
李林甫一边说,一边一目十行的将方重勇写的文案看完,随即在上面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信。
“送到工部,让虞部司的人看看这个矿井到底能不能开。如果可以的话,户部会出钱办这件事,剩下的就跟你无关了。
天色不早,本相要休息了。”
李林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下官告辞。”
方重勇恭恭敬敬的叉手行了一礼,随即离开了李林甫家的宅院。
等出了平康坊,他抬起头看着头顶上月明星稀的夜色,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石炭坑的事情,李林甫是知道的。
挖石炭供输长安的计划,李林甫也是考虑过的。
方重勇之前就在想,为什么这么明显的一个办法,居然偌大的长安,都没有一个官员提出来。
果不其然,官府不作为,还是有其深刻内因的。
这件事虽然可以解决长安能源危机,但却不一定对李林甫这个大唐右相有好处。强行推进此事,对李林甫的官场利益没有任何帮助。
朝廷高官又不缺那一篮子木炭,他们为什么要去做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归根到底,为长安引进石炭,打通石炭的商路,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思,却也“很没意思”的事情。
对于办事官员本人而言,这件事做了还不如不做。
既不可能得到普通百姓的感激,也不可能掌控这一条影响长安民生的大生意。名与利都不沾的事情,自愿去办的人,才是地地道道的傻子!
吃猪肉的人,难道还会感激屠夫为其杀猪么?
肉铺里买猪肉的人,难道会感激屠夫为其杀猪么?
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做了是为啥?
罢了,问心无愧便好吧。
“人生在世,总是会做几件傻事的。”
方重勇喃喃自语了一句,朝着永嘉坊的自家宅院走去。
有两个洗得香喷喷的妙龄女子,正在床上等待着他的抚慰。
外面忙累了,回家玩老婆放松放松,才是人生的常态啊。
……
长安的天气越来越冷,高尚的心也越来越冷。
自从跟着方重勇来长安后,他就被对方安排跟一个叫杨炎的落魄官员住在一个院子。他们住的屋舍,是朝廷大员,御史中丞郑叔清安排的。每天都有人送饭送菜,伙食有菜有肉,不算好也不寒酸。
可是高尚却连郑叔清的面都见不到,也不愿意跟整日板着脸的杨炎说话。
几乎每天都在帮郑叔清算账的杨炎,也懒得跟高尚这个看上去很英俊,甚至有些油头粉面的家伙说话,两人属于见面就看不惯对方的类型。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十天之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方重勇就来到高尚所居住的宅院,领着他出了门。
“等会如果要面圣,记得多看少说。”
方重勇对高尚沉声说道。
“面圣?”
高尚大惊失色,不是说好了推荐到永王那边的么?怎么一下子就去见天子?
他发现方重勇所承诺的,跟现在要做的,完全是两码事。
“对,我们现在就去兴庆宫。”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好吧。”
高尚一脸忐忑,只好紧跟在方重勇身后,很是担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来到兴庆宫门前,方重勇只是很简单的跟执勤的卫士打了个招呼,就带着高尚进了宫门,此情此景不由得让高尚惊奇不已。
这可是圣人居住的兴庆宫啊!打个招呼就随便进来,足以见得圣眷正隆啊!
高尚心中满是不安与兴奋,一边担忧自己被方重勇推荐入宫当宦官,一边又对接下来面圣的环节会发生什么好事而隐隐期待。
花萼相辉楼外,执勤的宦官已经进去通传很久了。不一会,高力士才不紧不慢的下来,看到方重勇之后,将他领到了已经解封,但是基哥平日里根本就不去的勤政务本楼的一楼大厅内谈话。
至于高尚,他只能在外面等着,根本就没有获得入内的资格。
“你要给某推荐人才?不至于此吧?”
二人在大厅内落座之后,高力士满脸怪异之色,看着方重勇,有点不明所以的询问道。
“对,听闻高将军要随时候驾,家中宅院无人打理,管理混乱。这次下官去邠州,看到此人机敏,又学识过人,还与高将军同姓。
所以将他推荐给高将军看家护院,打理家务。如果高将军用不上的话,安排到十王宅内任事也不错。”
方重勇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高力士陷入沉思,随即轻轻摆手,示意方重勇将高尚带到大厅内。
等高尚进来后,方重勇随即退到外面,将门关好。
“你叫高尚?”
高力士沉声询问道。
“回高将军,某便是高尚。”
“嗯,倒是与我同姓。”
高力士想了想,决定考校一下高尚。
“有个大户人家,主人已经年迈,但还没有决定哪个儿子继承家业。
后来,他决定好了某个儿子未来继承家业,却也不想现在就把家业交给这个儿子。
如果你是这位主人,你要怎么处理这件家事呢?”
高力士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询问道。
“回高将军,如果某是那家大户的主人,只需要跟另外一个儿子说,自己觉得未来将家业交给他也不错,然后将家里的一些小事交给这个儿子来打理。
然后家中的下仆,必定无法联合起来架空主人,而是会以两个儿子为首各自成一派,明争暗斗。
主人便可以从中调解矛盾,稳坐钓鱼台。直到寿终正寝之前,再将家业托付给其中一人。”
高尚不动声色的说道。
“那岂不是仿先帝玄武门故事?”
高力士冷着脸反问道。
听到这话,高尚小心翼翼的解释道:“主人平日里教育子嗣要兄友弟恭,又怎么会有玄武门故事呢?”
“嗯,言之有理,让方御史带着你回去吧,本将军还要侍奉圣人。”
高力士直接站起身,便朝着门外走去,丝毫没有给高尚任何面子,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去做一下!
高尚死死盯着高力士的背影,狠狠捏着拳头,最后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恶气压下。
他暗暗发誓,将来若是可以飞黄腾达,一定会让这条老狗好看!
不过现在的要务是蛰伏起来,大丈夫能忍方能成就大业!
高尚面色平静的走出勤政务本楼的一楼大厅,看到方重勇,便叉手行礼道:“高将军说某可以回家等消息了。”
“就这样?”
方重勇一脸不信。
高尚无奈回答道:“确实就是这样。”
“那行吧。”
方重勇不置可否微微点头,带着高尚离开了兴庆宫。
等他们离开之后,花萼相辉楼的回廊处,李隆基手里拿着装着木炭的暖炉,看着大街上方重勇和高尚离去的背影问高力士道:“此人说什么了么?”
“奴拐弯抹角的问了一下,那人说,二子相斗,其父居中调解,谁弱就帮谁。”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说道。
听到这话,李隆基微微点头,想了想说道:“可以将此人招募过来,送到……谁那里,然后让此人挑动他跟太子的矛盾。先在你宅院里任事,观察一下。”
“谁?”
高力士疑惑问道。
“嗯,永王吧。”
李隆基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并没有当回事看待。
只要从儿子里面挑一个出来跟太子李琩打擂台就行了,别的无所谓,是谁都可以。只不过,平日里永王行为最为轻浮,脾气暴躁又相对单纯,最容易被蛊惑被操纵。
自然是选他最合适。
“奴这便去办。”
高力士叉手行礼说道。
“慢,国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找石炭的。”
基哥忽然想起这一茬询问道。
“回圣人,右相汇报过此事,正在推进,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冬天,长安百姓大概可以用上石炭。”
高力士实话实说道。
“嗯,国忠还是勤勉办事的,那便册封他的正室为诰命夫人,就封个郡君吧,反正他也当过四品官了。”
李隆基轻描淡写说道。反正头衔又不值钱,要多少有多少。
在这方面,他向来都是很大方的。
第206章 狗官雄起
方重勇回长安没过几天,王韫秀被册封为四品诰命夫人,也就是郡君的诏书,送到了挨着兴庆宫的方重勇家中。除此以外,基哥连一匹绢都没有多给,这次的册封可谓是十分纯粹。
等送诏书的宦官走后,王韫秀把手中这个不能吃不能穿,上厕所擦屁股都嫌小的绢帛看了又看,然后一脸无语的质问方重勇道:“忙前忙后那么久,就封了你一个四品诰命?”
“不是封了我一个四品诰命,而是封了你一个四品诰命。
这下好了,以后在你那个风骚表妹面前,你可以昂着头说话了,这还不好么?”
方重勇没好气的说道,他也是被基哥的小气给震惊了。但是不能说圣人的坏话啊,这位长安的圣人,是很小气的。
王韫秀那个陇西李氏出身的表妹可不是省油的灯,第一次来家里做客,就私下里问方重勇愿不愿意跟她发展一下超友谊的关系。并表示可以先让他“尝尝鲜”,不需要任何承诺保证。
世家出身的女人,果然是政治嗅觉敏锐,为了更好的出路,脱光了衣服躺床上勾引男人也只是寻常而已。
方重勇当即问王韫秀表妹家里有几个师。
在得到她父兄都只是州郡上地方文官的答案后,方重勇立刻严词拒绝了王韫秀表妹的勾引,并在对方走后,将这件事告知了王韫秀。
“是啊,不比较不知道,比一下才发现我们家那个骚狐狸是难得的好人。”
王韫秀一边叹气,一边将四品诰命的诏书收好,这东西可是巩固她在家中地位的杀手锏。连表妹都来挖墙脚,以后这样的女人还不知道有多少。
自从公公方有德担任龙武军大将军之后,类似的破烂事开始多了起来,甚至还有直接上门送女,要给方重勇当妾室暖床的。
“郎君,那个烦人的郑叔清又来找你了,还说什么是你的上官,不能把他拦在门外。”
方重勇正在跟王韫秀说话的时候,方来鹊走进来禀告道。
“郑叔清现在是御史中丞,阿郎还是要去见一下才是,这可是官场的人脉。”
王韫秀劝说道,随即瞪了方来鹊一眼。后者像是没看到她威胁的眼神一样,冷哼了一声就出去了。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他找我肯定没好事,更何况现在是顶头上司!”
方重勇无奈叹息道。
本来,他这个“监察御史”的官位,只是一个挂“募勇使”差事的挂钩而已。方重勇本人在没有差遣的时候,是没有行使监察御史权力资格的。
但这架不住郑叔清这个老官僚拿着鸡毛当令箭啊!
只要是挂着监察御史的职务,那就必须要受到御史台的管辖,虽然不必遵照御史台的命令办事,但起码得随叫随到吧?
天宝时期唐朝的官僚制度,那真是如同一团乱麻的丝线一样,剪不断理还乱。
无奈将郑叔清接到书房,二人落座之后,老郑就一脸神秘的对方重勇说道:“今夜有大事!”
“是什么大事啊?匈奴人打到长安了么?”
方重勇给郑叔清倒了一杯浊酒,有气无力的问道。
“今晚,杀人,放火,金腰带。”
郑叔清一边说,还一边得意洋洋拍了拍自己的腰带。
“哈?”
方重勇不明所以的摸摸头,搞不懂郑叔清这是在玩哪一出。
“说话能不能痛快点?”
方重勇不满的问道。
郑叔清咳嗽了一声,随即正色说道:“你说的那个石炭矿,不是工部已经在办了嘛。”
“对,但是把石炭送来,最快也明年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不想再嘲讽老郑了。
“所以啊,既然远水不解近渴,那本官就决定重拳出击,打击某些人的嚣张气焰。”
郑叔清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方重勇,后者打开一看,里面长长的一份名单,写满了姓名和在长安的具体地址。
“这是……”
“都是些私铸劣钱该杀头的,某让杨炎统计各坊每日买进木炭的量,算出大概位置,然后派人核验出来的名单。”
郑叔清略有些得意,随即面色忽然狰狞一闪,紧紧握拳继续说道:“今夜,某会调集金吾卫杀到这些人家里,然后来个人赃并获!”
听到这话,方重勇被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郑叔清这个人就是在极度懦弱和极度猖狂之间来回摇摆,让他有些把握不住。
方重勇疑惑问道:“然后呢?”
“然后等着圣人的奖励啊!”
郑叔清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笑道。
“把长安的这些硕鼠们一网打尽,一方面可以缓解市面上劣钱横行的情况,一方面可以省出更多的木柴在市场上交易。
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郑叔清拍了一下巴掌,然后摊开双手在方重勇面前显摆说道。
果不其然啊,才当了几天的御史中丞,郑老爷就抖起来了,方重勇都不知道要怎么评价才好。
你说他是个狗官吧,他心里还想着做点事。
你说他是个好官吧,他又搞不成什么事情,经常把事情搞砸,比如说这件打击私铸钱币的事情。
最后还是百姓眼中的狗官!
“所以,郑御史来找某是为了什么呢?”
方重勇一脸无奈询问道。
“这不是缺个人压阵嘛,同为御史台官员,你不会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郑叔清搓着手问道。
“如果,某是说如果,郑御史抄家之后发现,背后操控私铸钱币的人,是玉真公主,怎么办?”
方重勇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或者,是岐王,是长安城内的某些勋贵,怎么办?比如说韦氏的,裴氏的人在背后操控,怎么办?”
“这些人知道你查出了他们的秘密,他们会做什么?联合起来打击报复你怎么办?”
方重勇连番追问道。
郑叔清吓得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小声问道:“这些铸私钱的人背后,来头真有这么大吗?”
“那不然呢?背后没人,谁敢做这种生意!”
方重勇气得拍桌子。
老郑办事太毛糙了,一直想办大事摘了狗官的帽子,结果只把事情越弄越糟。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该不会金吾卫的人都知道了吧?”
方重勇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想着这件事会不会闹到无法收拾。
“没有没有,某就是跟左金吾卫中郎将张光晟说了。他新官上任正想立功,便直接应承了下来。”
郑叔清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着头搓手,小声辩解不敢顶嘴。
“那今晚在金吾卫的衙门见面吧,到时候再商议解决办法。郑御史先回衙门,莫要节外生枝,保密为第一要务。
我先想想办法。”
方重勇生怕郑叔清大嘴巴把这件事告诉御史台的其他人,真要那样的话,事情就大条了。
“好……”
郑叔清把想说的话吞进肚子里,他忽然发现,这次要办的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郑叔清也算是吸取了过往的很多教训,但是,他所面临的困难,总是超出他能力的极限。
“对了。”
郑叔清刚刚起身,方重勇忽然叫住他说道:
“貌似,御史台并无直接指使金吾卫办事的职权。所以今晚必须邀约新上任的京兆府尹裴宽,来金吾卫府衙商议大事。
没有裴宽的参与,这件事可就不好操控了。”
“是这样么?”
听到这话郑叔清微微愣神,他猛然发现自己当了四年多的京兆尹,如今虽然当了御史中丞,脑子里却依旧还保留着当京兆尹时的思维。
御史台,只能纠察“官员不法”与“权贵不法”,可没有资格纠察“民间不法”啊。这里头乍一看似乎问题不大,然而在出事后,却很容易被人抓到小辫子。
应该是先揪出私铸的商人,再将其关联到背后的保护伞上面;而不是先调查背后的保护伞,然后反过来查私铸的事情。
郑叔清办这件事的初衷,是因为他是基哥任命的“木炭使”,并不是因为他是御史台的官员。现在等于说他是在用御史台的资源,去办自己木炭使的差事,算是某种程度的“公器私用”。
当然了,这也是基哥如此任命的初衷。在唐代这个官场规则扭曲的时代里,手里要是没点其他的职权,又怎么办得成正经事呢?
而京兆府尹的权限,正好是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郑叔清以木炭使的身份向京兆府尹“求助”,再以御史中丞的身份“关切”京兆府尹这件事有没有办好。这样就把新任的京兆府尹给“控住”了。
然后通过京兆府的名义调动金吾卫,最后用金吾卫去抄家!一切流程合法且合乎官场规则,没有越权。
这才是正常而且正确的逻辑链条。
方重勇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老郑当狗官的技术一流,但是办正经事的技术还是差了点,喜欢眉毛胡子一把抓,认为官职大就可以横着走,不太讲究明面上的流程。
郑叔清在听完方重勇的解释以后恍然大悟,十分庆幸这次没有绕过对方单独行动,要不然出了大事,后面就很难收场了。
正要告别的时候,郑叔清忍不住询问道:“打击私铸钱币,对你好像没有什么好处啊,还容易得罪人,你为什么要加进来呢?”
他问了一个关乎动机的重要问题。
很显然,方重勇在里头插一脚,很容易得罪某些长安的权贵。
“那些人,给郑御史送钱了么?”
方重勇反问道。
“并没有。”
郑叔清摇摇头说道,如果真有私铸钱币的人孝敬他这个狗官,那要不要出手对付这些人,他心里反而要权衡一下利弊了。
“对啊,他们没给郑御史送钱,却也没有给我送钱啊。那我为什么不能行使一个正常监察御史的职权,纠察一下不法呢?”
方重勇摊开双手继续解释道:“一边在长安大肆捞钱,一边还抠抠搜搜的不肯给我们任何好处。这种人,直接把狗头打爆了就好了,还跟他们客气什么?”
很多长安权贵们就是有类似的想法:我捞好处是应该的,你碍着我的事了你就是敌人等着我的报复,如果没碍着事就滚一边凉快去。
对于这样的人,方重勇的态度很明确,那就是只要有机会,就把这种人往死里整,捅死再说。然后再看看躺在地上的死人,会不会开口骂娘。
了解了方重勇坚决的态度,郑叔清压低声音说道:
“事成之后,某让家中一个侄女嫁与你家那个方来鹊,你赶紧的去长安县,把他的部曲户籍给撤了,单独立户。
屋舍郑氏会出的,作为嫁妆之一。”
唐代良贱不通婚,方来鹊的户籍还是方重勇家的部曲,必须得先让他成为“良家子”,郑叔清才能把侄女下嫁给他。
诶?
听到这话,方重勇大为好奇,不明白为什么郑叔清会有此一说。
他满脸疑惑问道:“那也不必,多委屈人啊。”
“不委屈啊,反正也不是某的女儿。”
郑叔清哈哈大笑,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就走出了书房。
二人一出门就看到阿娜耶拿着一个扫把,跟着健步如飞的方来鹊在院子里疯跑追打。方来鹊被打得嗷嗷叫,嘴上还不停骂骂咧咧的。
瞥见这一幕,郑叔清微微皱眉,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推侄女入虎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她是生在荥阳郑氏呢?自己的官位保不住,家族也会倒大霉,只能委屈她嫁给一个傻子了。现在方家炙手可热,显然不能让自家侄女给方重勇做妾,那样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反而是让方家的家仆明媒正娶,更低调,更隐秘,也更加合乎郑氏的官场需要。
把郑叔清送出门,方重勇来到书房,将方来鹊也叫了进来。
然后方重勇就看到方来鹊身上都是被院子里堆满的那些木炭,所擦碰到的黑色痕迹,整个人头发乱蓬蓬的,呆滞木讷的小眼睛就这样看着自己。
“说说安史之乱吧。”
“逆贼安禄山、史思明在幽州发动的叛乱,历时八年之久。起初安禄山担任三镇节度使,私下里……”
方来鹊一板一眼的介绍着,一直说了半个时辰才停下来。
方有德已经告诉了方重勇,关于方来鹊身上的秘密,以及“使用方法”。
简单来说,方来鹊就是方有德在世上留下的一道“保险”,在自己遭遇不测的时候,把他所知道的东西,通过方来鹊的嘴告诉“有缘人”。
“你不是想娶宰相女嘛,现在机会来了。”
方重勇笑眯眯的对方来鹊说道。
“真的吗?郎君可不要再骗我了,你说让我娶宰相女说了这么多年,结果你都成亲了,我还没见过宰相女长什么样。”
方来鹊一脸委屈抱怨道。
“这叫什么话,现在就只差一点点了。”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做了个“小小的”手势。
第207章 长安不眠夜
按职务的划分,方重勇现在其实并无进入金吾卫衙门的资格。
当然,郑叔清也一样。
不过谁让金吾卫衙门离御史台衙门不远呢,刚刚入夜的时候,方重勇就从中书省以南,大明宫西区的御史台衙门,转到皇城区域的金吾卫衙门,找郑叔清商议大事。
结果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
除了御史中丞郑叔清及金吾卫中郎将张光晟外,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京兆府尹裴宽,太府尹杨慎矜居然也在场。狭小的签押房内,居然挤满了人!
一看到方重勇来了,郑叔清就指着杨慎矜说道:“这位是太府尹杨慎矜,我们抄家以后,他负责派人清点铜料和坏钱,并将其充实太府。”
听到这话,方重勇很是矜持的叉手对杨慎矜行礼。
他跟此人不熟,但也听说过这个人的某些“先进事迹”。据说此人将基哥的内库打理得井井有条,堪称是皇帝的专属“账房管事”。
杨慎矜都出现在这里了,那么起码可以证明一件事:这次行动,不仅是动用了很多官府的力量,而且基哥也知道此事,还默许了郑叔清的行为。
难怪老郑上午的时候得意洋洋呢。
方重勇心领神会,经过上次李亨谋反事变后,李隆基明显对当时明确表态,并参与护驾的功臣们多了几分信任。而当时不作为甚至乱作为的臣子,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贬职。
甚至还有人被下狱。
只是,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居然也参与这次行动当中,倒是有些出乎方重勇意料之外。在他印象里,裴旻一向做事低调,不喜欢掺和类似的杂事。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让方御史来说一下这次的行动吧。由他全权负责,本官只是在御史台衙门内压阵,安排好人手支援你们。”
郑叔清微笑着对众人说道。
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索性躺平不玩了!听到这话,方重勇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推脱才好,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众人中间,然后将袖口里藏着的那张长安城内里坊布局图摊开,钉在墙上挂着的木板上。
这张地图,已经按照郑叔清名单上的名录,将其一一标注了出来。
“这次行动,一共有十五家。分布于长安城内十五个坊内,为防止打草惊蛇,今夜必须同时行动,任何人都不能脱队,以防走漏风声。
左金吾卫负责西市附近的七家,右金吾卫负责城南附近的七家,京兆府负责东市附近的一家。每一家五队人马去抄家,一队人马十人。”
方重勇拿着一根细木棍,对在场众人讲述了行进路线。遇到突发状况的话,彼此之间应该如何增援,等等细节全都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了。
等他讲完,很是知情识趣的将这根木棍交给郑叔清,然后退到一旁不说话了。
“咳咳咳……”
郑叔清假咳了几声,随即环顾众人说道:
“这些私铸铜钱的人,大肆焚烧木柴与木炭,还推高了京畿的粮价,也让百姓们烧不起炭,以至长安街头巷尾怨声载道,实在是罪大恶极。
因此,这次行动,本官提议,不留活口,直接乱棒打杀。诸位以为如何?”
郑叔清看上去面色森然,一身煞气,不怒自威。
“兹事体大,某还是建议先请示一下圣人为好。”
一阵沉默过后,杨慎矜站出来唱反调,然而他刚刚说完,已经胡须花白的裴宽,却坚定的站在郑叔清这边,铿锵有力的说道:
“郑御史所言不虚。按唐律:诸私铸钱者,流三千里;作具已备,而未铸者,徒二年;作具尚未备者,杖一百。
现在发现的这十五家,不仅已经铸钱了,而且铸钱数量极大,仅仅流放三千里,恐无法震慑宵小之辈。本官同意郑御史的说法,这些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人都没抓,连审都没审,就已经把罪都定好了。封建时代的规矩,只能说懂的都懂,别问太多。
方重勇装作自己是聋子瞎子,此刻神游天外一言不发。
张光晟与裴旻都是金吾卫的将领,在这种事情上自然也没什么发言权,很是知情识趣的沉默着不说话。众人都把目光看向方重勇,似乎他的意见很重要似的。
看到方重勇沉默良久不说话,郑叔清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这些人就算抓起来了,也是要送到大理寺审问的,原本这些也是应有之义。只是到最后,他们也一定会被判处死刑,或绞或斩,反正都是个死,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在审问的过程中,若是某些犯人胡乱攀咬,弄得人声鼎沸,民间种种非议,那场面就很难看了,圣人也会不喜。
早几天死而已,却省了很多麻烦事,方御史切莫妇人之仁,最后弄得场面无法收拾啊。”
郑叔清已经说得很露骨了,方重勇这才微微点头道:“是啊,这样的败类,确实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听到他如此“知情识趣”,在场众人脸上的凝重才舒展开来。
谁让方氏父子有救驾大功,在圣人面前能说得上话呢?
方重勇的官虽然不大,但身上的圣眷却很隆重。要是这位背地里在基哥面前说他们的坏话,那还真是件很是麻烦的事情。
现在方重勇如此表态,他们也放下心来,可以专心办事了。
“天色不早了,那这便开始吧。”
郑叔清对张光晟与裴旻二人说道。
两个金吾卫的将领随即走出衙门,带着亲卫便去点兵了。裴宽与杨慎矜也拱手行礼告别,他们也要组织人手去办事,不可能待在金吾卫衙门里面摸鱼。
等其他人全都走了,方重勇这才将郑叔清拉到一旁询问道:“这次是不是要死很多人?”
“对,确实会死很多人。”
郑叔清微微点头说道。
“让他们挖石炭挖到死,不行么,非得现在就打死么?”
方重勇有些不满的反问道。
“这不是某可以决定的,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郑叔清指了指头顶的方向,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有私铸商人的背后,都站着可以说或者不可以说的大佬,这些人,都是基哥的挚爱亲朋,朝廷显贵,甚至是大唐的“基石”。
现在的问题是,这些私铸商人一边不断大量收购木炭木柴,一边用这些木炭木柴私铸铜钱,然后把这些劣质的铜钱,悄悄发放到长安的集市上流通,形成了一个地下产业。
双倍的收割,双倍的快乐,只能说他们太会玩了!
然而这些人虽然快乐了,长安的百姓们却倒了大霉!现在甚至到了连普通官员,都到了买不起木炭的地步,只能等待朝廷发工资的时候能多发一点木炭木柴。
前有方重勇去邠州勘探煤矿,后有郑叔清处理私铸商人,所有的举动都是一个目的:保证长安地区的能源供给平衡。
方重勇是在“开源”,郑叔清是在“节流”,本质上,二人是在用不同的手段做同样的一件事。
这些私铸商人的步子迈得太大,侵害到了广大长安中枢官员的利益,也间接侵害到了基哥的利益,所以他们被处理是必然。只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能有人站出来“治标”,就已经是百姓之福,指望有人来“治本”,不太现实。
不顾主人的颜面把狗打了,这已经是可以容忍的极限,断然不能让棍子打到“主人”脸上!那便是把规矩给破坏了。
郑叔清虽然在执行层面问题很大,应变能力也很捉急,但他这次策划的行动,本身却没有多大毛病。
“某明白了。”
想到这一茬,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明白就好啊。
那些私铸商人,很多都是身不由己,确实很无辜。
他们所依附的权贵要他们私铸,他们不能不照办,要是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也会被清理门户。
他们确实很可怜了。
但是你我二人,又何尝是可以自己说了算呢?我们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呢?
所以既然大家都是如此,那也别怪某心狠了。
上午你提醒了一句,某便入宫跟圣人禀告过了。圣人说不希望听到长安城内传来一些不好的事情。
你问要怎么处置,某现在只能这么处置。”
郑叔清感慨叹息说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白天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催促郑叔清赶忙去处理私铸铜钱的事情。方重勇认为这种非市场行为,动静可能会闹很大,但从以往的例子看,效果并不好,也不可能很好。
有压力就会有更大的反弹,说不定后面会弄得私铸的情况更加普遍!
方重勇的意思,简单说就是“既然幕后黑手无法斩断也得罪不起,那就得想别的办法”。
没想到郑叔清居然理解成了“要怎样才能既办事,又让那些幕后黑手保持隐身状态不干涉”!
很显然,将权贵们推到前台的黑手套白手套们灭口,就是最简单的办法,也是郑叔清的个人选择。
他并不是此法的开创者,事实上,百年之前,隋文帝杨坚为了避免民间私铸钱币流入市场,就严格规定如果是有人敢私铸钱币,就会立即诛杀。
没错,根本不用审问,当场就宰了。说到底,郑叔清也不过是在模仿隋文帝当年的“杀手锏”。至于效果行还是不行,郑叔清都得试试,要不然他这个“木炭使”就白当了,最后基哥饶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