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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盛唐挽歌》 · 携剑远行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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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啊,秋防令其他的都还好说,毕竟时间要求不那么紧张,也能够细水长流的解决。

可是朝廷又下了公文催促团结兵的招募,府衙不给钱,总不能摊派到县里吧?”

“附耳过来,我跟你说。”

方重勇沉声说道,对着严庄招招手。

他将黑水国遗址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严庄说了。

严庄本就是心思活络之人,一听这话,当即抚掌大笑道:

“使君妙计,这下甘州不止不用执行秋防令,长安那边反倒是要对甘州本地输入财帛粮食和军队了!

这招反客为主,使君用得妙啊!”

严庄忍不住拍马屁说道,完全出自真心,并非刻意讨好。

他说得一点都不错。

如果黑水国曾经能够冶炼熟铁的事情被坐实,那么这件事,就已经上升到战略高度,以至于基哥不得不与宰相仔细商议了。

装聋作哑是没用的,因为边镇鱼龙混杂,相关消息传出去不过早晚而已。

很久以前张掖这边就能办到的事情,没道理现在的大唐办不到。

更何况,如果大唐不去找黑水国冶炼的秘密,那么将来如果甘州沦陷了,那么这个秘密吐蕃人也会找的。

或者说河西本地势力将来自立后,也一样会找。这种事情,对于大唐中枢来说,结果只会更糟糕!

所以基哥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派出工部的专家,来甘州调查此事,弄明白来龙去脉后,再来判断甘州这里现在还具不具备冶炼的条件。

如果可以冶炼,那么甘州这里就必须建设冶炼作坊,锻造作坊,以及补充相关配套的脱产人口。让河西走廊,拥有自制铁质农具和兵器的能力,并加强对这里的控制!

口子开了,堵是堵不住的,只能尽力掌控。

能够办,但大唐中枢不愿意办的事情,也总有本地人想办并将其落实。与其坐视地方势力乱来,还不如中枢主动参与,全程规划,全程掌控!

在这样的突发情况影响下,什么秋防令啊,团结兵啊,本地加税啊之类的策略,便已经成了不合时宜的恶政,根本没有必要执行下去了。

本来甘州就缺乏脱产人口从事冶炼行业,结果朝廷还给本地加税,生怕这里的人不起来造反一样。

这种事情,只要是脑子没问题的皇帝,都是不会做的。

而且一旦这个消息传到吐蕃那边,那么他们攻略的目标,就极有可能转移到战略意义大增的甘州!

到时候大唐不应战也要应战了!

严庄认为,按照正常逻辑,朝廷现在不但不会对甘州抽血收税,反而会派兵保护这里,甚至给甘州免掉部分税负以安定民心,以防吐蕃人乱中取胜!

不过这件事有一个大前提,就是朝廷派来的“专家”,调查过以后认可方重勇的结论。如果这些人回去以后跟基哥说,甘州要冶炼的话起码得一千年后,那就没戏了。

那时候甘州要加的税一样要加,只不过会推迟几个月而已。但不管怎么说,方重勇这一招已经是救了燃眉之急。

严庄心中的石头落下来了,甘州府衙不催,那地方各县也不会催,大家相安无事,不折腾多好呀。

“山丹县那边,没什么寺庙,所以不提也罢。

而张掖县这里,寺庙众多,僧侣成群。”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说道。

严庄没听明白,他试探问道:

“这里的寺庙,每年都会交一部分钱给府衙,只是使君想做什么呢?河西这边捞钱的办法很多,但很多钱,不是那么好动的。

这一块,使君还是要谨慎啊。”

西域跟河西本身战乱不断,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大战小战乃至抢劫杀人从未断绝。真正的和平岁月,或许连一天都没有。

本地寺庙接受了唐军的保护,那自然要向府衙缴纳“保护费”,这也是个很朴素的道理。事实上,河西的粟特人,也是如此。不同的粟特人,或许是不同的两个聚落,本身并不一定团结,彼此之间互相攻伐也不稀奇。

唐军在这里维持着秩序,并一定程度吸纳他们中的骨干从军,角色有点类似黑涩会中的教父,调和矛盾,利用矛盾,维持河西本地的安定。

但是,这样的保护费,那不是方重勇这个“单车刺史”可以染指的。

边镇诸多势力,在大唐建立的边镇体系内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维持着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寺庙给府衙的孝敬钱,其实也是一样,都是多年来约定俗成下来的。

并不随着刺史的更换而改变。

“我并没有那个打算。”

方重勇轻轻摆手,指了指被另外一只手按在下面的册子说道:“这里写了,每三年,将要举办一次佛教人员考核,不合格的人,必须将其革除僧籍,勒令其还俗回家,不知道可有此事?”

他说了一件在严庄看来不可理喻的事情。

“呃,大体上是如此,不过都只是走***而已。去年就应该考核的,却一直没有举行,朝廷也没有催促。

据我所知,这项考核制度已经停摆了。只是朝廷拉不下脸面示弱,佛寺也不好对官府叫板,所以大家就装作没有这种事情,拖一天是一天,直到拖到所有人都忘记为止。”

严庄面色尴尬的说道。

这也算是大唐官府“不能说的秘密”了。

武周时期,大唐国内佛寺泛滥成灾,已经呈现尾大不掉之势。基哥登基后,有感于佛寺僧侣不事生产,败坏社会风气,影响大唐国力,便采取了种种办法限制佛教的发展。

当然了,这跟他是一个资深道教徒,并且痴迷长生也有关系。

只不过,虽然基哥下达的政令,抑制佛教的力度很大,但强硬打压效果却不佳。

还是那句,任何事物,只要有需求,就必然有其生存土壤,这是不争的事实。受了苦的盼轮回,做了恶的求心安,如此这般,佛教又如何会不火呢?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给基哥出了个歪招:既然不能明着打压,那我们就按科举的那一套来办吧。

你不是说你是得道高僧么?

你不是说得到了佛祖的感召么?

所以我让你背诵十本经书,你应该也是没问题的吧?

要是背不出来的话,那就说明你不适合传播我佛的光辉,这样的话,勒令你还俗,没有问题吧?

此策一出,如同利剑出鞘。那些混在寺庙里面不学无术的“假和尚”,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懒和尚”,顿时无处遁形。实行当年,便有数十万人还俗!

基哥一看效果如此的好,便规定每三年,便在全国范围的佛寺内举行这种“从业资格考核”!

如何出题,如何执行,由地方州府决定,也就是让刺史拍板。

没法子,中央财政已经没钱了,只能把这些杂事交给地方处理。处理政务是有成本的!

然后这件事就跟越来越胡闹的科举制一样,越来越假,越来越多的大寺庙走关系,利用各种手段维持寺庙僧侣的僧籍。

到了开元二十六年的时候,基哥下令,暂停这项制度。

但是不要声张!

朝廷既没有说以后还要不要执行佛教从业人员的资格考试,也没说具体规则有什么变化!

实际情况,其实比严庄说得还要严重。随着均田制的解体,府兵制的名存实亡,佛寺已经成为了逃户们的乐园,各地都有不少失去土地的农民借着“僧侣”的名头寻求庇护。

“作为朝廷的刺史,不执行中枢的制度,成何体统啊!”

方重勇假惺惺的感慨叹息道。

严庄一愣,随即苦笑道:“使君开这个考核,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就一言难尽了。总之,你写一份通告出来,贴在府衙外面就行了。然后在张掖县内,将其宣传到每一个佛寺,一个都不许漏掉!”

方重勇铿锵有力的说道。

想了想,反正也不是自己兜底,严庄叉手行礼道:“如此,那便如使君所言。”

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他又压低声音补充道:“这些寺庙,田产与财帛颇为丰厚,何不借机……”

严庄做了个用手掌劈砍的动作。

“诶,与人为善嘛,不要搞那些打打杀杀的。你去各大寺庙跟那些住持们交涉的时候,记得说话客气点,姿态低一点。就说本府只是例行公事,考题都非常简单。本府会先在西行寺内举办一场,到时候各寺庙可以派人来观摩。”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

这到底是要玩波大的,还是随便搞搞?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严庄一脸疑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过一想到方重勇平日里也是个有主意的人,便连忙应承下来,匆匆离去。

“继续看书,学习使我成长呀!”

方重勇坐到那张太师椅上,一边拿着一本册子,一边脑子里盘算着利弊得失。

……

深夜,方重勇在西行寺的一间禅房内,见到了穿着小号黑色常服的方来鹊。

微微发福的身体,看起来如佛祖雕像那般富态。

又小又无神,不知道在看哪里的小眼睛,显得高深莫测不可揣度。

好吃懒做的无赖气质,在僧衣的衬托下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佛。

无礼又随意的站姿,充分显示了作为佛祖弟子该有的蔑视世俗权贵的姿态。

总之,人靠衣装马靠鞍。人还是那个人,但套上僧侣常服后的方来鹊,天然就像是个和尚,气质完美匹配。

不,应该说僧侣这个职业真的太适合他了!

不过头顶上光秃秃的一片,和从前差别实在太大,却是让这位“圣子”感觉沮丧到了极点。

“郎君,按你的吩咐,我在这里还要装成瞎子。

饭菜里也没有肉,还没有人跟我说话。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见面,方来鹊就忍不住抱怨道。

当和尚也不是不可以,然而装瞎子就太过分了!

“要你装瞎,那是为了维持你高端的人设。你暂且忍耐一下,待你圣子之名传遍河西的时候,便是离开甘州的时候。

等到了长安,你想出家也行,想留在我身边也行,随便怎么都好。总之,现在我需要你在西行寺当圣子!”

“出家是不可能出家的,我还想着以后娶宰相女呢。”

方来鹊倔强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这小傻子怎么想随他去吧,总不能让他连幻想都没有吧,那人生该多可悲啊!

“给他看看。”

方重勇对身边的阿娜耶吩咐道。

阿娜耶忍住笑,将药箱里的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递给方来鹊。

“看一看,背下来吧。”

方重勇肃然说道,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方来鹊最怕他这样的表情,连忙接过佛经的卷轴,左看右看,最后长叹一声,无奈哀求道:“郎君还是别让我看书了,怎么样都看不进去,我连这卷经书的名字都记不住。”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几个字很难记?

方重勇疑惑的接过佛经,递给阿娜耶道:“你把名字背给他听。”

阿娜耶苦着脸,哀怨的看了方重勇一眼,随即将佛经的名字完整背出。

“不就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嘛,我看书记不住,别人念给我听,我听一遍记住就不会忘记!”

方来鹊顿时来了精神!

哦吼,原来是使用方式不对啊!

听到方来鹊的话,方重勇恍然大悟。方来鹊如此神奇,他倒是连作弊的步骤都不需要了!

“三日之后,要进行佛教从业资格考核。这几天我会交代法成住持手把手的教你念经!到时候,你一定要出类拔萃才行!

记住,无论之前如何,考核那一天,你打死都不能睁眼啊!”

“不睁眼嘛,没问题,郎君就放心吧。”

方来鹊拍胸脯打保票保证道。

方重勇疑惑的看着他,总觉得这个小傻子做事不太靠谱。

哪知道正在这时,阿娜耶对方重勇小声嘀咕道:“郎君,我这里有一种眼药膏,涂上以后会暂时让眼睛睁不开……”

这尼玛也不是寻常人啊,忘记她是学医的了。

方重勇懊恼的拍了拍脑门,随即连忙摆了摆手道:“那个倒是不必了,他最终还是要睁眼睛的,不然的话,戏就没法唱下去了。”

“唱戏?”

阿娜耶疑惑问道。

“对,唱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啊!”

方重勇捏了捏拳头,嘿嘿冷笑道。

什么基哥鸭哥的,甘州就只有一个哥,那就是他“勇哥”。既然已经决定开摆了,那就看谁的姿态更妖娆吧!

燥起来吧,基哥!

方重勇在心中咆哮道。

……

方衙内暂时是没了招募团结兵的麻烦,但麻烦本身并没有消失,只是作为皮球被踢到长安中枢这边来了。

黑水国遗址发掘出来的坩埚、铁块、还未燃烧的碎煤块等物,被打包完好了送到大明宫的紫宸殿,送到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面前。

河西走廊五个州,没有一个能冶炼兵器,打造铁质农具,这已经是大唐君臣们脑子里的常识。然而现在,有个十岁孩子告诉他们,你们的常识全都是错误的,短则数百年,长则数千年前,古人就可以在甘州那边冶铁。

这要怎么解释?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哥奴,此事你怎么看?”

李隆基围着出土的这个方形圆凹槽的坩埚转了几圈,面色凝重问道。

“回圣人,此事做不得假。但微臣并无执政地方的经验,还是张相公来说说比较好。

微臣记得张相公从前便是建康军军使,建康军便是屯扎在甘州的,张相公的话,胜过微臣百倍。”

李林甫十分谦逊的说道。

作为老政客,李林甫十分明白,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里,是赚不到功劳的。与其莽撞开口,倒不如谨言慎行。

“回圣人,甘州无冶炼的能力,这个微臣很清楚。至于方刺史送来的东西,似乎是冶炼作坊里的物件,其他的微臣也说不太好。”

张守珪亦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讲。

主要是这件事太诡异了!

“圣人,此事若是地方胡乱上报,则应该严厉惩治。但若是此事为真,则非同小可,要严肃对待才是。”

李林甫冷不丁建议道。

这话倒是说到李隆基心坎里了。

甘州能冶炼,有什么战略意义,他能不知道么?

这件事有两面性,一时间还难说是好是坏。

甘州能产熟铁了,则意味着河西走廊五州自成体系,可以自己打造兵器。

而这里也是产马的地方,说明马匹也不缺。

再加上河西屯田也有百年历史,灌溉体系也很成熟了。

所以换句话说,河西现在不过是人口还不太跟得上,所以威胁还不够大。

一旦人口**,随时有割据自立的可能性!

这是不好的一面。

但是理论上说,任何地方都可能军阀割据,比如说近在咫尺的河北!

比起消极的影响,甘州产熟铁的积极影响,那就大多了!

铁质农具,兵戈,盔甲,都可以自产。

大唐可以用更小的成本去经营河西走廊,连输送武器的庞大运输费都可以省下一大笔,将来只输送弓弩箭杆一类的便可以了!

所以方重勇送来的东西,其实是很有搞头的,甚至可以说至关重要!

光考虑自己还不行,还得考虑吐蕃。如果吐蕃得到了甘州,那么不仅河西走廊被一分为二,而且吐蕃可以借用甘州的熟铁,将河西走廊打造为攻略关中的前进基地和大本营!

这谁受得了啊!

到时候搞不好真要从长安迁都到洛阳了。

所以说这件事对于李隆基来说,就是一件必须要处理的大事,不能有丝毫的侥幸!

“减免甘州一年赋税,调动建康军到张掖城外扎营,调度赤水军一部,屯扎大斗拔谷,防止吐蕃人偷袭。

甘州可以不执行秋防令,让百姓们休养生息。

长安中枢拨款,运十万匹绢帛到甘州,鼓励将士们守土为国。”

李隆基一连下了几道政令。

简单的说,正如方重勇所料,现在甘州不但不是给朝廷交税的对象,反倒成为被补贴的对象了!

目的就是为了给开发甘州的冶炼能力做铺垫,减少民生压力,增加驻军数量。

这些都是李隆基能够拍脑袋决定的,当然,还有一些事情,正如李林甫所说的那样。甘州是不是真的能够冶炼熟铁,这件事,并不是基哥可以拍脑袋决定的。

需要“专业人士”,去当地看一看才能知道答案。

“谁可前往甘州查探此事?”

李隆基语气随意的问道。

李林甫脑子转的极快。他连忙叉手行礼道:

“牛仙客,河西为官数十年。他已经安抚好了六州杂胡,现在在朔方那边,去河西并不远。

与其让牛仙客回长安述职,还不如就近将其派往甘州。他是工部尚书,也懂河西民情,断然不可能被甘州刺史糊弄。

是真是假,一探究竟便知,没有什么阻碍。”

坑人做事两不误,李林甫一句话,就把漂漂亮亮解决完地方杂务,打算回长安述职,并准备在中枢当官的牛仙客给打发走了!

既不算是进献谗言,又排挤了可能上位为宰相的人。

果然,李隆基欣慰点头道:“如此甚好,朕也是这么觉得的。那哥奴便直接拟旨,让工部尚书牛仙客去甘州视察一下情况,再把所见所闻发回长安给朕看看。”

张守珪眼睁睁看着李林甫如此轻易,就把要回长安的牛仙客给打发走了,没引起一点波澜,不由得心中泛起一阵阵寒意!

牛仙客是不是工部尚书?是不是专任其事?

是的,李林甫的建议很科学。

牛仙客是不是河西任职数十年?熟悉甘州民情?

是的,李林甫的推荐很合理。

牛仙客是不是位高权重?能镇得住场子?

是的,李林甫的态度很端正。

李隆基将其全盘接纳,没有提一点改进意见。

李林甫的这一条建议,张守珪竟然找不到一个破绽!好像这趟差事,便是为牛仙客量身定制的一般!

天知道李林甫为此策划了多久啊!

张守珪在边镇军功卓著,见惯了杀人不眨眼的丘八。然而那些丘八们的套路,加起来也比不上,随手出招便能杀人不见血的李林甫!

“张相公怎么看?”

李隆基转过身问道,似乎已经下了决心。

“微臣并无异议,**公的建议甚好。”

张守珪满嘴苦涩的说道。

“那就这么办吧。甘州到底能不能冶炼,这件事一定要弄清楚。”

李隆基肃然说道。

他,可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

吐蕃人不能,方重勇也不能!

……

甘州居然要举行佛教从业资格考试!

这件事就好像晴天霹雳一般,震慑了甘州每一座寺庙里面的每一个和尚!

考核这种事情,说不清的。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总之就是不服不行。

谁敢说自己强无敌,一定经得起考核?

但是这个政令吧,其实大唐官府已经是默认取消了,只是没好意思公开说,怕助长佛寺的嚣张气焰。

方重勇作为甘州刺史,在如今秋收都完结的节骨眼,玩这么个怪异的套路,实在是有点“不讲武德”了。

可是甘州的寺庙,对此貌似又找不出什么破绽来。官府都是公事公办,文书齐全,并上报给了河西节度府!

毕竟,三年一考核,本来就是朝廷授予地方刺史的一项权力!而且朝廷也没有说这项制度被废除了啊!

没有被废除,那么按照“老规矩”执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于是在“行”与“不行”之间,是不是还存在一个“灰色地带”,便成了很多寺庙住持都想搞清楚的事情!

于是这几天,甘州府衙的大门,都快被这些和尚们给踏破了。

方重勇倒是好脾气,显示了他一贯的亲民风格。无论是哪个寺庙,显宗还是密宗,他都来者不拒,一一接待,好话好说。

“放心,朝廷希望边镇安定,不会乱来的,都是按规矩办事。”

“不可能!府衙这边绝对不是来勒索寺庙的,就算住持你要送钱,本官也绝对不收。

谁收了钱,欢迎举报,一经查实立刻革职查办!”

“考核很简单,不会刁难各位的,甘州府不是吃饱撑的看诸位大师们的笑话。”

“以住持那高深的智慧,本官还骗得了你么?您可是佛祖在人间的代行者啊,安心便是。”

……

从早上解释到晚上,搞得方重勇嗓子都哑了。他让阿娜耶准备了一些,来自东南沿海那边运来的胖大海。

泡水喝。

这药材在河西卖得老贵不说,一般药店居然还搞不到。

“我跟你说啊,等这佛教考试考完了,我绝对要把这些秃驴里面揪出来一些打板子,屁股打肿!

看把我嗓子都给说哑了。”

方重勇忍不住对阿娜耶抱怨道。

“唉,当官就没你这么累的,少说两句又不会死。”

阿娜耶想笑又不敢笑,她怕方重勇一怒之下不要她这个凉州土妞了。

她把双手放在方重勇肩膀上揉捏,后者舒服的哼哼了两声。

正在这时,严庄走进书房,看到方重勇在和阿娜耶调笑,很是亲密的模样,一时间愣住,不知道该不该退出去。

贵族圈子里很乱,也有些人只喜欢这种小女孩的,鬼知道方重勇是早熟呢,还是怎么打算玩点花的啊。

“进来吧,什么事?”

方重勇哑着喉咙问道。

“方使君,朝廷要派人到甘州来了,公文在此。”

严庄恭敬的将其递给方重勇,目不斜视,不敢看阿娜耶。他怕看出什么来,这种事情犯忌讳。

接过公文,方重勇忽然又不想看了。管他谁来甘州呢,打铁还要自身硬,自己办的都是阳谋操作,基哥来了也改变不了大势。

“跟凉州府那边说,本官亲自去接。”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严庄离开,不要耽误自己的“按摩服务”。按摩完了以后,他还要去院子里锻炼身体呢。

方衙内忙得很,每一分钟都有事情要做,实在是没有多余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地方。

第107章 方来鹊一战封神

西行寺的大佛堂内,以及佛堂外面的大院子里,都排满了僧人。

作为本地唯一的密宗寺庙,这里的僧人数量不少,比张掖城内任何一座寺庙都要多。

“开始背经书吧。”

方重勇站在佛堂内的一侧,面无表情说道。

然而他的话好像没什么用,一旁主持考核的法成住持,无奈看向面带微笑的牛仙客。

刺史虽然在本地只手遮天权势很大,但依旧大不过朝廷派来的工部尚书啊!更何况牛仙客在河西为官数十年,跟这些地方势力的小头目们都是老熟人了!

当方重勇将牛仙客从凉州接到甘州后,这里就再也不是他方衙内的一言堂了。

甘州虽然只有他勇哥一个“哥”,但河西却是有牛仙客这个“牛爷”啊!

在甘州府衙,牛仙客的话比他的管用。

在河西其他地方,牛仙客的话依旧比他的管用。

某种程度上说,河西这边的人宁可相信牛仙客的话,也不一定会信基哥的话,更别说方重勇这个刺史了。

亲不亲,故乡情;疼不疼,故乡人嘛。甘州这里当然会天然信任,在河西为官数十年的牛仙客了。

方重勇无奈又理解。

乡党情结,不是他这个“外人”依靠自己的智慧就能取代的。

“诶,不要问本官嘛,这些都是方使君的职权。我到甘州可不是为了僧侣考核的事情。这里方使君说了算”

牛仙客摆了摆手说道,明显为方重勇站台。

而不是拆台。

听到这话,法成只好看向方重勇问道:“方使君可以开始了么?”

“那就开始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佛堂内的僧侣五人一组,上前进行抽签。

装着签的盒子里,有“上上、上、中、下、下下”五种签。

对应的考核方法,只有背经书,但抽中不同签的人,要背诵的经文数量不同,嗯,甚至可以说差别很大。

过往的那种“佛教资格考核”,很多州县都是采取的“坐禅对答”的形式。

有点类似方重勇在前世看的古龙式对话。

提问者问:“刀在哪里?”

接受考核者回答:“刀在心中。”

几轮类似对答后便算是通过。

在方重勇看来,这踏马简直儿戏。是和尚,就要对自己狠一点,怎么能靠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通过考核呢?

于是方重勇直接将其恢复到开元初年的规则,什么也不考,就看谁背书背得好!

这样的标准统一,大家都是心服口服。至于说为什么要抽签,那纯粹是方重勇认为有没有被佛祖“眷顾”,也是能不能当僧侣的一个标准。

所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金刚经》只有一卷,共计三十二“品”。其中每一“品”都记录在单独的一个卷轴书上。

接受考核的僧人如果抽到“上上”,则需要完整背诵两百卷类似的卷轴,才算过关!

表面上看,这似乎很难。

只不过考虑到这些和尚又不事生产,整天在寺庙里面“侍奉”佛祖。一年时间将这些经书背下来,其实已经是很宽松了!

一卷轴书少则百余字,多则数百字,花一年时间背下来很难吗?

对于真正的和尚来说,根本不难。但对那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假和尚来说,就是难上加难了!

“抽到‘上上签’者,背诵经书两百卷。其余的人,每降一档,多背诵二十卷!”

方重勇双手背在后面,面无表情大声宣布道。

“使君,这是怎么……”

法成的脸都绿了!

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不是说抽到上上签的人,只背诵五十卷就可以过关了么?

方重勇不做声,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样。法成又看向牛仙客,结果这位朝廷派来的工部尚书兼河西观察处置使,温言安慰道:“法成大师看着便是,这次是方使君在行使职权,并无不可,没有超过朝廷的规定要求。”

“唉!”

法成长叹一声,退到一旁。

不仅是法成的脸绿了,这五个参与考核的僧侣,脸上的表情跟死了爹妈差不多。他们肯定背不出那么多,但又不敢忤逆方重勇这个甘州刺史。

于是这几人便像根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不动,既不背书,也不离开。似乎是在等待方重勇降低要求!

然而他们失望了,方重勇此刻老神在在,像是睁着眼睡着了一样。

“如果背不出的话,便可以退下了,等候甘州府衙这边的处置。

矗在那里做什么,还不退下!”

站在方重勇身边的严庄,对这五人暴喝道!

参与考核的五人退下,接着下一批五人,继续抽签。

牛仙客依旧是在看热闹,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闹剧还在持续,背诵两百卷经书起步的考核,能合格的寥寥无几,一个上午,一百多人的寺庙,也只有不到十人通过。

通过率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自开元以来的佛教从业资格考核,已经越来越懒散,寺庙里面鱼龙混杂,也是什么货色都有,素质比刚刚执行考核的时候拉下了很大一截。

长安那边都是如此,就更别提河西这种偏远边镇了。寺庙里藏污纳垢是常态,没有谁家是干干净净的。

在这边的寺庙里面揪出几个曾经打家劫舍过的盗匪,完全不是啥稀奇事。

终于,西行寺的佛教资格考试结束了,除了有一个刚刚来几天的人没有考核以外,其他僧侣一个没差,全都被方重勇给挂了一遍。

“圣子来了。”

“就是那个瞎子么?”

“他才来几天?能背两百卷经书?”

“嘿嘿,要不怎么说是圣子呢?”

正在这时,佛堂内窃窃私语,有嘲讽之意。

众人便看到闭着眼睛的方来鹊,被一个僧侣扶着,走到抽签的地方。整个西来寺,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参与考核了。

“既然住持说你是圣子,那你便直接算下下签吧。

我佛慈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圣子乃是受到我佛眷顾的人,自然是不怕艰难险阻。

圣子可以开始了。”

方重勇装作不认识方来鹊,语气冷淡的大声说道。

听到方重勇这么说,佛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方来鹊。

平日里方来鹊痴痴颠颠的模样,甚至出门打酱油方重勇都担心他惹祸。但方来鹊今日至少看上去还算靠谱。

听到方重勇的话,方来鹊面色平静开始背诵《金刚经》。

密宗经典有三大部:

第一部称之为集聚招引三外乘,亦是称显教三部。

就是指:声闻乘、独觉乘和菩萨乘这三乘。

密宗经典的第二部称之为苦行明觉三内乘,又称三外部。就是指:事部乘、行部乘和瑜伽乘。

密宗经典的第三部称之为深密随转方便三内乘,也称内三乘。也就是指:瑜伽乘、随类瑜伽乘和最极瑜伽乘或无上瑜伽乘。

此最后三乘部也就是大乘密宗经典的大圆满。

这些东西,方重勇啥也不懂,也根本不明白方来鹊在背诵什么东西。

方来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背诵什么东西,但他就是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甚至法成当初教的时候读错了几个字,他也将其错字原封不动的背出。

不过在场没有人听出来。

不知不觉,方来鹊已经背完三百卷经书,做记录的僧侣刚要示意考核结束,却见方重勇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干扰方来鹊装逼。

三百卷,四百卷,五百卷……记录卷数的僧侣急得满头大汗。

这“瞎子”来寺庙没几天,甭管他是不是装瞎的,这么短时间内把寺庙里的经书背下来,那也不是常人能办到的事情啊!

这种“机械性记忆”,很考验人的记忆能力,比理解性记忆难太多了。

“可以了,不愧是圣子啊,这些经书,果然是佛祖直接告知你的。”

当方来鹊背到第六百卷的时候,方重勇忽然打断他说道。

他的目的已然达到,那就没必要继续做一些无聊的事情了。

“考核未达标的僧侣,暂时不要离开寺庙,等候甘州府衙那边的通知。西行寺的考核已经结束,明日开始对显宗寺庙进行考核,无关人员都散去吧。”

严庄得到方重勇的示意,大声宣布道。

没有人关注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刚才大放异彩的方来鹊身上。

今日方来鹊这一手背书的绝活,可谓是“一战封神”,直接给自己挂上“河西背书王”的称号。

走出西行寺,牛仙客笑眯眯的对方重勇揶揄道:

“老夫陪你演了这出戏,你是不是也该给本官说说打算了。你在河西给将士们写家信,他们都称你为家信刺史,老夫倍感安慰啊。”

听这话就知道,牛仙客是过河西来给方重勇帮忙的,完全没想过找茬。

“请牛尚书府衙书房一叙,某正好有大事要说。”

方重勇对牛仙客恭敬叉手行了一礼。

……

“在朔方接到圣人的诏令后,我便马不停蹄的赶到河西,路上有些话不方便说。你能不能给某交个底,你是不是为了给甘州免除杂税,而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一进府衙内甘州刺史办公的书房,牛仙客便开门见山的问道。

他最怕这些幺蛾子,撒谎容易,圆谎可太难了。

河西的情况,他非常了解,并无冶炼的条件。如果有,他早就办了,何苦几十年为官都在此处毫无建树?

正因为对河西本地民情很熟悉,所以牛仙客很慎重。

方重勇这种玩法,对牛仙客来说并不陌生,只是操作的方式还是略有差别。

以前都是河西这边的地方官员对中枢抱怨一下,或者又说找到了祥瑞什么的,进献到长安以后,多半都可以获得一定程度的税负减免。

也没有谁总是一五一十把中枢那边的政令贯彻到底的。

然而像方重勇这样反客为主,反手要钱的模式,牛仙客还是头一次见到。

“并非如此,山丹县以北的山脉,有铁;山丹县以南的平原,有石炭。某以前听人说起过,只是具体位置不太清楚。”

方重勇很是确定的说道。

山丹县以北以龙首山为主的山脉,是一条铁矿矿脉,离张掖城并不遥远。这条矿带十分绵长,几乎是从山丹县地界延伸到了张掖县地界。

问题只在于:裸露在外面的铁矿位置,在哪里!

这是一个已知的信息和一个未知的问题。

前世的时候,他看过纪录片,有村民在山丹以北的山上某处发现了一种密度很大的石头,当地人称为“重石”。

经过检测后,发现这种石头的含铁量竟然超过了45%!根据这个线索,勘探队才找到了铁矿。

可是这种石头是在哪里捡到的,勘探的具体位置在哪里,方重勇完全不知道。他只能确定,山丹县以北确实有,而且开采点不少。

这些信息没法跟牛仙客说得太具体。

而山丹县以南的煤矿,则是明代以前,很可能是宋代就被西夏人发现了,相信开采难度不大,只是这个并不是方重勇关注的重点。

果不其然,牛仙客感慨叹息道:

“山丹以南马场附近的牧民,确实偶尔能捡到黑色可燃的石炭,这个倒不是空穴来风。若不是因为这个,我现在就不会坐在此地跟你密谈了。

工部里面有工匠研制出了一种叫干石炭的东西,乃是用石炭加工而成,可以用来冶炼铁矿,我便是因此而来。

那个人从长安出发,估计过几天便到了,甘州府可以派人领着他四处找一下出石炭的地方,未必不能找到。

只是,有石炭没有铁,那也是不行的,你能不能告诉我,甘州的铁在哪里?

我现在最关心的便是铁矿能不能找到。”

牛仙客做事非常务实,接到李隆基的政令后,就将这一切整理得七七八八,感觉方重勇提供的黑水国遗址出土的坩埚等物,确实不是在瞎胡闹。刚才之所以询问一番,不过是确认心中的想法而已。

他在河西当官数十年,其实也偶尔有听到类似的“奇闻异事”,只是心里没把握,又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没往那方面去想。

如果不是这样,牛仙客也不会亲自前来甘州一趟了。以他这个身份,派几个僚属过来完全可以交差。

“铁矿,不太好找,但也不是不能找。

牛尚书可以先给朝廷回复说甘州冶炼之事大有可为,同时派人去找石炭。

找铁矿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大差不差吧。”

方重勇自信满满的说道。

牛仙客将信将疑,但一想到河西若是可以冶炼,则会极大改变本地的民生与战略地位,造福地方,他还是微微点头,算是首肯了方重勇的说法。

“赤水军一部,已经屯扎大斗拔谷了。吐蕃军若是来犯,到时候一定打得他们头破血流。”

牛仙客告诉了方重勇一个好消息。

十多年前,吐蕃军就是强行攻破大斗拔谷,然后在甘州晃了一圈又退走了。基哥下令调度赤水军一部到大斗拔谷,其实也算是吸取了以往的经验教训。

基哥这一手布置并没有什么问题。

“如此,某便安心了。甘州兵马不多,确实经不起吐蕃人折腾。”

方重勇松了口气说道。

牛仙客又说:“凉州那边,已经承诺调动四千丁口到张掖城,给郭子仪训练,所有费用,都由凉州府那边调拨。当然,凉州那边是转运中心嘛,实际上这些财帛,是中枢提供,二十万匹绢帛。

其他两千人,从甘州本地城旁那边招募吧,钱由中枢那边出。”

这……不太可能吧?

方重勇也被基哥的大手笔给吓到了。

“感谢圣人厚爱啊。”

方重勇受宠若惊说道。

“先不忙谢恩。

我只想告诉你,圣人把该给的东西都给了,若是你不能办到圣人想办的事情,我想后果会如何,你自己心里明白的。”

牛仙客语气沉重的说道,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

方重勇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看到他的窘迫模样,牛仙客忍不住揶揄道:

“依我之见,圣人似乎有引诱吐蕃军进大斗拔谷,并将其围歼的计划。便是以甘州为诱饵,只怕甘州可以冶炼铁矿的事情,吐蕃人那边已经知道了。

所以此番是福是祸,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听到这话,方重勇忽然发现好像是自己草率了。

他虽然偶尔不干人事,但基哥那是真的狗啊!

怎么能指望这位拔X无情的渣男,完全按自己的套路走呢?

领证了。。。。

刚刚领了证,算是为过去划上了一个句号吧。

最近跟几个编辑聊了一会,现在网文圈子里面也呈现饭圈化的趋势了。

书的商品化程度变得更严重,更讲求**,营销,上下游IP化,书评区控制,工作室流水线模式化,高更新带动高流量。在短时间内完成作品,捞到钱以后快速进入到下一部。

简单的说,现在的很多作品,从刚刚动笔开始,就是奔着IP化影视化去的,就是在“下大棋”,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称之为书了。

我现在写的这本书,其实是吃力不讨好的,按通俗的话说,叫做:努力的方向错了。

对此不想评价什么,很多趋势的危害性,我说了也没人会听,存在即合理,能存在就有生存土壤。

大部分的读者,辩识能力是不差的,但表达与逻辑还有短板,很多人都是感觉“我隐约觉得不对,但别人都说好,我就不敢发表意见了,只好附和他们”。

在信息茧房里被某些人喂屎,明明想说根本不好吃,却是被周围的信息告知:这就是人间美味,是你的味觉出了问题,是你要提高阅读水平。

我现在也没什么金钱上的追求,这本书也赚不了大钱。

我只想写一本书,作为一个另类挂在那里,告诉读者:屎就是屎,相信自己的感觉,想骂就骂,别管其他人怎么说。

如果我的书你们不喜欢,你们也可以言之有物的骂我,我绝不会让狗托营造“是你不懂得欣赏”的氛围。

没有对比就没有鉴别,这就是现在这本书存在的唯一意义。

第108章 用忽悠打败愚昧,用魔法打败魔法

方重勇这个“少年单车刺史”,就像是山里的天一样,说变就变,让人猜不透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说别的,就说这次的佛教从业资格考试吧。

一开始大家都认为是***,后来发现并非如此,方重勇是要动真格的,背经书背得丧心病狂。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要帮助密宗佛寺对付显宗佛寺,后来发现并非如此,方重勇把二宗佛寺都一起给收拾了。

堪称是“一视同仁”!

按“考试成绩”,张掖的佛寺,被干掉了90%以上的僧侣。方重勇别出心裁的提出了一个“补考上岗”的政策,张贴在城内每一座佛寺门口。

闻琴声而知雅意,在这之后,不管是显宗还是密宗的住持,都不惜放下身段来甘州府衙“求情”。

将90%以上的僧侣还俗,显然不可能是甘州府衙这边的打算,所以这些住持们就想知道,方重勇到底想干啥。

佛教从业资格考核结束后的第二天,张掖城内所有佛寺的住持都齐聚甘州府衙大堂,脸上虽然都还能绷得住平静的表情,但某些细微的肢体动作,还是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

“诸位大师,你们这样,真的让我很难办啊。”

方重勇坐在大堂的主座上,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好像显得很为难一般。

离他最近的法成住持,疑惑的问道:“使君是有什么事情很难办呢?”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某虽年幼,却也是朝廷命官。

僧侣考核之事乃是国家制度,并非在下一言而决,怎么能让国家法制废弛呢?

虽然我很愿意为诸位大师开一下后门,网开一面,却也没有办法破例啊!”

方重勇扼腕叹息,好像继续聊下去,他就要死爹死妈一般。

很多时候,官场上的硬币官僚们在一起聊天,听对方的话常常都要反着听。

方重勇说“食君之禄”,那实际上就是“只是因为我自己的私事”。

方重勇说“朝廷命官”,那就是让这些住持们别把他当朝廷命官!

方重勇说“国家制度”,那就是大家要尊重他本人制定的规矩!

方重勇说“没有办法”,那就是只能从他这里找到“办法”才能渡过难关。

这些住持们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却也是没有料到一个十岁孩童居然就可以跟官场老油条一般奸猾!

巧妙的“依法办事”,几乎毫无破绽!说话滴水不漏!

“唉,这次的佛寺考核啊,搞得张掖城内乌烟瘴气的。百姓们都在观望,心中彷徨,觉得众僧侣居然连佛经都背不明白,他们何以普度众生呢?”

方重勇继续拿捏说道,简直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些住持们若是不拿出真金白银来,他就一定不会松口。

“请方使君务必高抬贵手,凡事好商量,好商量。府衙这边若是有什么差遣,都可以提出来大家商讨一番。”

法成住持拉下脸面哀求道。

表面上看,方重勇这一局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但实际上,很多规则的运转,是复杂和均衡的。

刺史没法一手遮天!

大唐天子李隆基,除了痴迷道教外,对佛教密宗也是相当青睐,这里头有一个爱屋及乌的问题,也是西来寺被选中,用来压制甘州其他佛寺的最重要原因。

当然了,开元二十年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原本,从西域那边传来的摩尼教,在大唐境内传播非常迅速,特别是在西域跟河西走廊的胡人部族与聚落当中,占据了主流。

当时大唐官府对于摩尼教的态度,也比较暧昧。

一方面不阻止摩尼教的教徒四处传教,基哥甚至还在长安接见了摩尼教的首领。

另外一方面,对外来宗教极为敏感的佛教各宗派,对摩尼教普遍采取了敌视的态度,并且还有实质性的针对行动:向基哥建言,取缔摩尼教,并在大唐境内禁止其传播!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基哥听取了密宗高僧的建言,下达了诏令:在大唐境内取缔摩尼教,禁止其传播,驱赶其僧侣信徒。若有违反,地方有司要严格执行禁令,该查办的查办,该查封的查封,该抓捕的抓捕!

官府虽然下了禁令,但摩尼教在河西走廊,依然有一定的信徒基础,只是从公开状态转入了“地下模式”。

这便是甘州佛教各宗所依仗的底气所在。

至少目前为止,河西各州,还少不了他们的存在!正因为有各大佛寺的联手垄断,摩尼教的生存土壤才会不断缩小。

如果方重勇强硬执行佛教从业资格考核的规章制度,那么势必会让甘州各佛寺元气大伤!

真到了那一步,摩尼教会不会趁势兴风作浪,可就难说得很了。

方重勇跟摩尼教非亲非故的,自然没有给对方当“打手”的必要。

所以这件事“点到为止”,对甘州府衙和张掖城内各大佛寺都有好处。

方重勇这个甘州刺史“立了威”,甘州各佛寺“渡了劫”,这个结果算是皆大欢喜了。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一个刺史当四年就要调任,把本地佛寺“收为己用”也没有任何意义,而与之冲突到你死我活,更是吃饱了撑的。

“诸位都误会本官了啊!请听本官肺腑之言。”

方重勇忍不住哀叹道。

看到在场众多寺庙的住持都一脸疑惑,他补充道:

“这次考核的结果,众寺庙皆是一片狼藉,不堪入目。本官建议啊,就在府衙外面的场地召开法会,让各寺精英云集一堂,背诵佛家典籍。

热热闹闹的办一场法会,重铸我佛家威信,再来商议这补考事宜,诸位大师以为如何?”

举办法会背书?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显得比较怪异而已吧?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露出疑惑的表情,最后所有人都对着方重勇躬身合十行礼,那样子显然是默认了。

“既然诸位住持都已经同意,那这便散去,明日天亮后便开始法会吧。”

方重勇干净利落的下达了逐客令!

众人离开后,方重勇将法成大师单独留了下来。

“使君,您这可是把贫僧给害苦了啊!”

法成住持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他只是个精通绘画和壁画的和尚罢了,对于经文的研究也并不精通。就这水平,送出去装大尾巴狼也不合适啊!

参加什么法会啊!

“明日让圣子在法会上大放异彩,本官会补偿你的。”

方重勇笑呵呵的说道。

“使君莫非是想……造神?”

法成一脸惊骇问道。

装神弄鬼,这种事情对于佛寺来说多新鲜啊。当年在洛阳,法成就见过无数的“神迹”!要是每一件都写一个故事,他能将这些故事摆满一个书架还不带重样的!

“这个大师就不必问得太细了。总之,明日推举圣子出马背书就好。具体规则,我明日再宣布。”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

知道自己上了贼船没法下来,法成哀叹一声道:“那便一切如使君所言吧,唉。”

方重勇看他没什么干劲,鼓励道:

“大师整日修佛,可要记住一句佛家禅语才好。”

看到方重勇脸上的笑容神秘莫测,法成下意识问道:“什么禅语。”

“风浪越大,鱼越贵。”

……

“方来鹊那个小傻子,在西来寺没问题吧?”

夜深了,已经躺在床上的阿娜耶疑惑问道。

“什么叫小傻子,那是佛家圣子。你在我身边记得谨言慎行。”

方重勇躺在床上慢悠悠的说道,房间里黑漆漆的,入秋后寒意也慢慢侵袭而来,不似夏日的凉爽。

“郎君,你把方来鹊弄成那个什么圣子,又有什么意思呢?他名声再大,也管理不了佛寺啊?”

阿娜耶小声问道。

她完全不明白方重勇的脑回路,只觉得这一位方衙内做事高深莫测让人看不懂,事后再回头看,又是手段高明,不偷不抢达到目的。

“好好学你的医术吧,这些东西啊,说了你也不懂。”

方重勇没好气的说道。

“哦,好吧。”

阿娜耶一时语塞,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感觉有些沮丧。

“我就是想在甘州当个什么都不管的废人,舒舒服服的躺着就好了,哪里好玩我去哪里也不碍着谁的事。

只是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

方重勇忽然忍不住感慨叹息道。

这甘州刺史当得太踏马累了!

“如果人可以不用长大,那该多好啊。”

阿娜耶也叹了口气,跟着方重勇一起悲春伤秋。

她觉得自从认识方重勇以后,自己的生活就变得面目全非,完全回不到过去了。

“很多事情啊,你规规矩矩的跟某些人去说,他们也不会当回事,最后还会耽误你的事情。

所以,用魔法打败魔法,才是取胜的关键。”

方重勇难得耐心的跟阿娜耶解释了一番,不能更多了。

“魔法打败魔法?”

“你认为是以毒攻毒便好。”

以毒攻毒的中医理论此时已经很成熟了,甚至中医界认为对病人用药,本身就是一种广义的“以毒攻毒”,任何药物都是有毒的,它们只有药性上的差别。

阿娜耶一听就明白了。

方重勇心中却是在想,自己将方来鹊营造为一个化腐朽为神奇的“圣子”,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吧。

毕竟,方来鹊平日里总是自告奋勇的要去做事,每次方重勇都担心对方办不好事情,从而随便找个理由将其打发,老是这样也确实不好。

“长安,会不会也跟郎君现在遇到的事情一样复杂呢?”

阿娜耶小声问道。

长安,在大唐百姓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那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颇有象征意义的符号。

“长安……就是长安吧,我也说不好。”

方重勇有些惆怅的说道。

想起兴庆宫的基哥,想起长安人的醉生梦死,想起迟早都要发生的安史之乱。方重勇忽然不知道要怎么跟阿娜耶去概括长安这两个字的含义。

……

佛教法会的全称,叫“水陆法会”,由禅宗大师六祖慧能门下的弟子南岳怀让、青原行思禅师所创立。

法会的基本作用,是回向功德、消除业障、祈求国泰民安等等,算是佛寺回应“信徒”的一种方式。

张掖城的众多佛寺能够捏着鼻子认下方重勇的套路,也是因为开法会对他们而言本质上没有什么坏处。

第二天一大早,法会正常举行。

不习惯起大早床的方重勇,也勉为其难的起来,在一旁观摩法会的进程。只见府衙门前的那一片空地上,用百余张长条桌围成了法会的场地,看起来颇为壮观。

香炉、斋饭、伞盖、禅房里常见的软垫都已经摆放整齐。

这一刻,本地佛寺展现出自身强大的动员力量!仅仅一个晚上,就已经法会所需的一切全都安排好了。

甚至在会场中央,摆放了两座莲花形状的木制座台,可以同时让两位僧人对坐讲经。

“西行寺圣子,接受显宗寺庙诸位大师的挑战。水陆法会现在开始!”

张掖县县尉严庄,扯着嗓子喊道。

在法成的搀扶下,闭着眼睛,似乎觉还没睡醒的方来鹊,迈着懒散的步伐,走向其中一个莲花座,然后盘坐于地。

“诸位大师,可以轮流上前挑战圣子。

无论这位大师背诵怎样的经文,又有多长,圣子都可以原封不动在其背完后完整复述出来。

这是佛祖赐予圣子的神通!”

西行寺的法成住持大喊道。

看到这荒谬的一幕,一旁观摩的方重勇都不忍心继续待在现场了。

“可以了,走吧。”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对阿娜耶说道,转身便要走。

“别走嘛,看这小……圣子出风头,还挺有意思的。”

阿娜耶拉着方重勇的袖口,矗在原地不肯走。

“真的猛士,从不转身看爆炸。”

方重勇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甩开阿娜耶的拉扯,自顾自的走进了府衙。

这里空空荡荡,府内的僚佐吏员全都去外面看热闹去了。

“就借着圣子的口,来说出我想办的事情吧。”

不久后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惊呼声,方重勇喃喃自语的说道。

第109章 图穷匕首见

张掖城内甘州府衙门前的那场“水陆法会”,着实给本地佛寺找回了不少面子。它再次向甘州本地的信徒展示了:本地佛寺的力量还是强大的,佛法还是精深的,起码背经文还是流畅的。

甘州本地各佛寺都是派遣精英参加,那些个“大师们”,或超凡脱俗,或亲和友爱,不仅卖相好,而且精通佛语,典故信手拈来。

毕竟,各寺庙虽然有不少假和尚,但也确实是有真大师的,要不然也没办法在本地立足下去。

然而这次大放异彩的僧人,还是那位入西行寺才几天时间,近期声名鹊起的“圣子”。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安排的保留节目,诸多显宗高僧上前“挑战”圣子,在圣子面前背经文。背完之后,让圣子复述一遍。

在普通人看来,这其实是难度很高的活计。很多人过目不忘确实不假,但那些都是理解性记忆。不仅如此,这样的行为非常消耗脑力。

就算真的可以“过目不忘”,在长时间疲劳战、车轮战的消磨之下,最后支撑不住崩溃是常有的事情。

然而这位密宗“圣子”,却可以毫不费力的做到这一点,只能用神乎其技来形容。

当然了,这位圣子颇为神秘。有高僧前去用佛语提问,对方都是一直闭着眼睛,显得非常神秘。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如果窗户关了,外人自然不知道这个人心里想什么,也就自然高大而神秘起来。

这位传言是瞎子的圣子总是会对前来提问的僧侣淡然回答道:“佛祖曰:不可说。”

是不可说,而不是我不知道,这样未免有投机取巧的嫌疑。

但其实这么玩也无伤大雅,“佛曰不可说”本身就是高僧们的忽悠套路之一。

有“大神通”傍身,谁也不敢质疑方来鹊的不凡,这便足够了。大家都是神棍圈子里面混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能说,都是约定俗成的,很多时候拆别人的台子就是在拆自己的台子。

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没人会干这种杀敌一百,自损一千的蠢事。

于是在这样肃穆而友好的气氛下,本地原本已经剑拔弩张的显宗与密宗佛寺,竟然联合起来召开了一场堪称是“欢聚一堂”的水陆法会。

甘州本地百姓高高兴兴而来,心满意足而去,可谓是皆大欢喜。

随后,甘州府衙与众佛寺商量好了从业资格考核的补考事宜,即:

依旧是背书定胜负,但不再约定背书的数目,只是要求从非合格者中,淘汰最末尾的两成!

也就是说,那些暂时“下岗”的僧侣,有八成可以“重新上岗”,至于剩下的两成,官府会安排他们的生计,并且很快就会有方案出台。

与方重勇前世那大名鼎鼎的“末位淘汰制”异曲同工。

方重勇既没有敲诈勒索,也没有打压拿捏,这件事办得又公允又敞亮,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种种作为,显示出一番“成熟官僚”的老练手段,令人不敢小觑。

他所做的一切,都被工部尚书牛仙客看在眼里,并详细记录了下来。

……

这天,甘州府衙迎来了朝廷派来支援甘州进行冶炼的一队工匠,领头之人便是工部三位主事之一。

大唐中枢的工部,有尚书一人,侍郎一人,总管各项工程、工匠、屯田、水利、交通等政令的颁布。

其下分四司,为工部、屯田、虞部、水部。

其中工部司有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三人,各有各的职权。这位工部司主事张云扬,便是主管大唐境内锻造冶炼矿产等事业的人。

权力很大,官职却不大,只有九品上而已。

这也反映了大唐官制的特点:官是官,职是职,差使是差使!

官大的未必有权,官位低的未必不管事,有官无职,那就是个纯摆设。

“牛尚书、方使君,属下有礼了。”

张云扬官袍漆黑,像是在煤堆里打滚过一般。事实上,他也确实刚刚从山丹县那边回来。

“山丹以南,是否有产石炭的地方?”

牛仙客笑眯眯的问道。

张云扬不仅是管冶炼,就连矿产的勘探,也是归他管理。当然了,所谓“管理”,其实也是地方州府发现后上报,然后中枢派人去核实。

如果真要把勘探的权力收拢到长安中枢,那工部的规模哪怕再扩大一百倍,人手也一定不够用。

“回尚书,确实如此。根据当地牧民指引,就在一处山坳的某个洞穴里。随便采集一点回来用问题不大,但如果要大规模开采,则必须要开矿井,还是需要一番建设的。”

张云扬叉手行礼道。

“这些石炭,制作干石炭有没有问题?你怎么看?”

牛仙客不动声色问道。

“回尚书,想来问题不大。不过具体行不行,还是需要建设相关的作坊,万事齐备后才能确认。

或者送到长安去也行……总之一切由尚书定夺。”

张云扬十分“乖巧”的说道。

牛仙客轻轻摆手,张云扬缓缓退出府衙的书房。

等他离开后,牛仙客将一份奏折递给方重勇说道:“你在上面署名便是了,我今日便让人送到中枢。”

方重勇接过奏折打开一看,牛仙客在奏折上说:

甘州这边已经找到采集石炭的地点,想来古时用石炭冶炼铁矿的事情并非是无中生有。

微臣会在这里打听一下铁矿的消息,待有眉目后便会返回长安述职。甘州刺史方重勇言已经有铁矿位置的眉目,只是尚未找到具体地点,还在寻找之中,希望朝廷能暂且忍耐一下。

简单的说,就是牛仙客搭了个台子,让方重勇签上字以后,让朝廷批下正式的公文。

而牛仙客的角色,就是“有限担保”。即:我觉得问题不大,但不排除方重勇忽悠人的技术太高,把我也给蒙骗了。

从这封奏折就能看出牛仙客为政既办事又自保,既诚恳又留余地的作风。

哪怕史上留下“庸碌”恶名的人,实际上也很可能是才能卓著之辈,他们的失败,有其时代局限性,更可能是因为古代官场的内卷倾轧,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现代人站在他们的位置,未必能做得更好。

这便是所谓的“太阳下面没有新鲜事”。

方重勇爽快的将自己的名字签上,随即盖上甘州府衙的印信,然后将其交给牛仙客。

“一切就拜托牛尚书了。”

方重勇恭敬的叉手行了一礼。

牛仙客利用自己工部尚书的职权,派出专业班子找到了疑似煤矿开采点的地方,实在是帮了方重勇一个大忙。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牛仙客哪怕到了中枢,他的根依旧在河西,这里遍布了他的亲朋好友和青春岁月。

在职权允许的范围内,牛仙客自然是不介意帮方重勇一个忙。他不是在帮这位方衙内,而是在建设自己的家乡,为家乡添砖加瓦。

“诶,使君这话可就说得客气了,现在不是你拜托我,而是我拜托你才对。

这封奏折递上去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圣人要是没看到甘州找到铁矿,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本官心里也没底呢。

是本官要拜托使君才对。”

牛仙客哈哈大笑的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对他叉手还礼。

本来是一个十分复杂且没有头绪的问题,方重勇剥茧抽丝,将其分解成了一个个小问题,然后将简单的解决,困难的留下,集中力量攻关。

这种能力,便是办大事之人所必须拥有的素质!

牛仙客对此看得明明白白,并对方重勇寄予厚望!

只要冶炼作坊落成,就算这里的铁器质量比不得长安,不能制作兵器。哪怕可以制作农具工具也是好的,如此便能极大改善本地民生,算是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现在的问题仅仅在于:铁矿在哪?

“牛尚书放心,某心中已经有全盘计划,现在差不多也要到最后一段了。”

方重勇收起笑容,很是肯定的说道。

“嗯,如此甚好。”

牛仙客将奏折收好,直接离开了府衙,准备返回凉州府。此番来河西,他除了冶炼铁矿的事情外,还被授予了“观察处置使”的身份。

很显然,来甘州看看这里的冶炼传闻是否属实,并不需要什么观察处置使的职务。牛仙客来河西另有秘密任务,就连李林甫也不一定知道。

开元时期的大唐政务,基本上都是由宰相在管,基哥一般不过问。但他却很忌惮宰相深度参与军务,经常有军务上的事情,并不告知宰相,就直接以秘诏的形式下发。

而观察处置使这个职务表面上看,跟军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但实际上,观察处置使不仅可以带兵,而且还可以插手地方事务,直接跟天子汇报。

在基哥的战略规划中,节度使与观察处置使的管理区域,并不是完全重叠的,只是部分重叠。一般而言,观察处置使管理的州县,要比节度使更多一些。

这种又重叠又互不干扰的制度,本身便是为了约束节度使在边镇滥用职权。到目前为止,这些制度都还在正常运转,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牛仙客被授予河西观察处置使,直接从朔方到凉州,谁也看不懂他到底要做什么。

等牛仙客离开后,方重勇把严庄找来,沉声问道:“山丹县那边寻找铁矿的事情,还是没有眉目吗?”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就差这一锤子了!

方重勇表面上信心满满,实际上内心还是很焦急的。

“回使君,已经派了几波人到龙首山那边去寻找,但目前为止还是没什么进展,不,应该说连一根毛都没有摸到,什么线索也没有。”

严庄十分沮丧的说道。

古代勘探矿点难不难?

这个问题要看是什么样的情况,不可一概而论。

如果有本地村民或者山民见过,那找到基本上就是三个指头抓田螺,十拿九稳!

然而在没有“黑科技”加持的情况下,古代找矿,却多半都是“高手在民间”,所谓“专业人士”,其实未必比当地人的搜寻能力更强。

在只知道大概,没有精细的线索的情况下,找矿的难度便会直线上升!

好比说已经确定了矿点的位置在方圆十里以内,这已经算是很确定的消息,很小的范围了吧?

但实际上,哪怕信息具体到这样的程度,也很可能因为矿点在勘探者百米外的复杂地形之中,而勘探者却对此视而不见!

再说很多铁矿石看起来便是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形成的原因不同,导致矿石的色泽与形态各异。唯有拿起来掂量一下,会感觉密度明显大于普通的石头。

也就是说,拿着石头掂量,比仅仅依赖眼睛看要靠谱多了。

简单点说,如果没有线索,这种找法跟大海捞针差不多!严庄其实也有点搞不懂方重勇的自信心到底是怎么来的!

“行了,我知道了。你附耳过来,我有件大事要你去办一下。”

方重勇压低声音,对着严庄招了招手。

他对着把耳朵凑过来的严庄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很久之后,严庄这才击节叫好道:“妙啊,使君这一招太妙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怪不得使君要围绕着圣子做文章呢!”

严庄心中感慨,方重勇这脑子,长大了以后当宰相都有多的了。

“去办事吧,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方重勇淡然摆了摆手,一副高人姿态。

……

这几天,张掖城内爆出一件神奇的事情,虽然不大,却足够吸引人眼球!

那位在西行寺内修行的“圣子”,以前传言他眼睛都已经瞎了!

然而,前几天他忽然毫无征兆的睁开眼睛,并对着西行寺住持说:山丹县城以南二十里有洞,产黑金,点燃可取暖过冬。百姓可自取之,此乃佛祖普照众生!

昨日就传来消息,山丹以南二十里真的发现有一个矿洞,里面好多石炭,层层叠叠的数不清!已经有山丹县的牧民前去拾取了,现在那里已经被官府的人封锁,能确认此消息的人多到数不清,绝不可能作假!

果不其然,今日便有很多人守在西行寺外,等着圣子再“开眼”!

以前就有小道消息说,这位圣子原本是现在甘州刺史的随从,当初在长安的时候,乞讨时拦住了刺史大人,见面就说他很快就会去河西担任刺史。

十岁的刺史,离奇不离奇?

方刺史见他可怜,便带在身边,随后果真被任命为甘州刺史。

后来圣子又说佛祖梦中告知要去西行寺修行,便来到了西行寺出家。传说他只要睁眼就会有必然会实现的“大预言”!

众人本来以为这些都是编出来的故事,没想到这位圣子是真的“佛祖显圣”啊!

“请圣子出来显圣吧!民生困苦,求佛祖普度众生啊!”

西行寺院门外,严庄安排的狗托大声喊道,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身后是一群本地不明真相但喜欢凑热闹的吃瓜群众,也有样学样的一起跟着行礼,场面蔚为壮观。

看热闹不怕事大,不管佛祖要不要“显圣”,只要有乐子就可以了!

不一会,坐在轮椅上的方来鹊,被人推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依旧没什么精气神,身上的气质慵懒,像是整天吃太饱一般。

“佛祖曰:山丹以北龙首山有重石!得之可冶金!一块石,四成金!”

方来鹊大喊道,随即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然后他就被面无表情的法成住持推进了西行寺内,再也没有出来。

吃瓜群众三拜九叩一般的散去,谁也不知道这个消息会怎么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今年甘州的秋天,不会平静了。

不远处的寺院墙角处,在一旁躲起来看热闹的方重勇,对身后已经笑成虾米一样,弯下腰直不起身子的阿娜耶抱怨道:“方来鹊真不是个演戏的料,这么演一看就知道在玩套路。

唉,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不不不,郎君,不是这样的。

我是在笑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说得跟真的一样。要不是昨晚郎君已经跟我说过真相,我刚才都差点信了。”

阿娜耶止住笑解释道,小脸都是红扑扑的。

“是么?原来还真有人吃这一套啊。”

方重勇心中将信将疑,抱起双臂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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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 章 被吐蕃人疯狂打脸的基哥

牛仙客潇潇洒洒的回凉州去了,奏折也递上去了,不过寻找铁矿的事情,却依旧是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在“圣子”的预言提示下,张掖县这边不少已经进入农闲状态的人,都背着箩筐到山丹县龙首山附近去寻找所谓的“重石”。方重勇也是没有料到,方来鹊这张牌居然如此好用,如此有感召力。

简单点说,比官府直接下令好用多了。

而基哥的政令在河西诸州执行得很通达,牛仙客来到凉州后,便亲自督办,向甘州输送了两千汉民,两千粟特胡的团结兵兵员。甘州这边的府衙,只需要负责团结兵训练的日常开销即可。

与之配套的补贴,第一批两万匹绢帛已经配给到位。

这年秋天,河西走廊格外的平静,预料之中的吐蕃人大举进犯,根本没有发生。

那么吐蕃人的进攻方向到底在哪里呢?

其实现在结论已经很明确了,吐蕃人正在派兵狂攻陇右,压根就没想在河西跟唐军纠缠。

此前吐蕃军拿下位于高原地区的西沧州后,便重兵攻打洮州(甘肃临潭)。

基哥命陇右主力临洮军南下救援,让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差点吐血!

理论上说,基哥的办法是好办法,陇右各军各守其地,由机动兵力,编制最大的临洮军负责支援。可问题是,陇右的道路,比河西的道路难走了许多,大片地区都是山路!

河西赤水军可以一军当大哥打遍河西五州,临洮军却没法及时增援陇右边境各军。

果不其然,在吐蕃人的围攻之下洮州府城临潭被攻陷,莫门军撤退到洮州东面的崆峒山脚下,守住通往岷州(甘肃定西市岷县)的咽喉要道。

基哥震怒,下令临洮军加快速度南下救援。杜希望不得不抛弃辎重,亲自带兵走山间小道南下,累死在山道上的骡马不计其数。

然而,正当唐军的兵力向洮州聚集,打算将入侵的吐蕃军合围在洮州的时候,吐蕃人又虚晃一枪,将洮州大肆劫掠后分兵!

吐蕃军一部撤回高原,屯守西沧州,运走了劫掠来的财货;一部走山路,舍弃盔甲辎重,翻过雪山,从北面攻打叠州!

同时吐蕃国内又从西面,过境党项人控制的玛曲地区,出兵吸引唐军的注意,然后利用北面的兵马偷袭。

唐军在叠州的防守很薄弱,只有一个合川守捉作为预警之用,兵马不过一千人而已。

腹背受敌之下,合川守捉军队被打散,残兵狼狈退到东面的常芬县。吐蕃军再攻常芬,拿下守备空虚的常芬县,随即孤军深入,拿下宕州(甘肃舟曲),兵锋直指陇右重镇武州(甘肃陇南市武都区)!

吐蕃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把陇右的大唐边军给打懵了。

唐军原本的计划,是跟吐蕃争夺吐谷浑故地,打算在青海湖一线,跟吐蕃人较量。只是没想到的是,吐蕃人根本就不按基哥的设想出牌。他们放弃了跟唐军在兵力雄厚的河湟(西宁市及周边)地区争夺,在北线按兵不动,却是把突破口放在了陇南一线!

陇右节度使麾下可以调动的野战军,基本上都已经被调动到了陇右节度使防区以北的河湟一线,导致陇南兵力空虚,被吐蕃军趁虚而入,一线边镇失守!

武州已经是陇右节度使防区的二线,要是再守不住,让吐蕃人攻占了,则大唐西南面将出现一个巨大的防守黑洞。

吐蕃人占据武州,东可以攻汉中,南可以攻蜀地,实在不行,向西还可以撤回高原!大唐边防局势将会进入“短板效应”的模式。

无论河西这边防守得有多好,吐蕃人都可以从陇南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而避免在唐军兵力充沛的地区用兵。

当杜希望带着临洮军“不负众望”赶到叠州时,一路劫掠的吐蕃人早已逃之夭夭,并将抢来的辎重财货分了一部分给玛曲地区的党项人之后,施施然离开了党项人的地盘。

没错,吐蕃人今年压根就没想攻占武州,他们这一战的战略目标很明确:抢了就跑。因此出兵的时间,比往年要早一些。

而党项人在大唐与吐蕃人的战争中谁也不愿意得罪,经常干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

这次不过是杜希望大意了没有闪,没有料到玛曲的党项人居然会允许吐蕃军过境。

这种死无对证的事情,大唐又不好明着找党项人的麻烦,并且还担心对方在大唐与吐蕃人的战争中彻底倒向吐蕃人。于是只好忍气吞声,期待以后能跟党项人慢慢算账。

被一连串战报恶心得吃不下饭的基哥,只能无奈接受了这个损失不算大,但侮辱性却封顶的苦果。

那感觉像是被人骑着骏马迎面扇了一耳光,回过神想去找回场子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已经躲到老巢里,身边都是小弟不好下手。

基哥心中憋屈得要死,决定此战过后,便将杜希望撤职。

……

“怎么这么小?”

看着眼前的大石头,方重勇不满的问道。

此刻府衙门前围满了人,众人都在围观这块费了老大力气才运进张掖城的巨石。

虽然形状不规则,但这块长一丈,宽半丈,高半丈的石头,确实不算小了。

河西山多不假,但是这么重的石头要运到城里,确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回使君,这块石头已经不小了啊。”

严庄一脸尴尬说道。

方重勇这个人,大部分时候都是聪明得不像话,做什么都是智珠在握。但也有些时候,问的问题跟他的年龄非常相称,就是极度缺乏常识。

“小是小了点诶,只能将就这样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将心中的不以为然压了下去。

“使君,这块石头,当神道碑已经绰绰有余啦!”

严庄不动声色的劝说道。

方重勇一愣,随即反问道:“是那个什么碑来着?”

“神道碑啊,指的是立于墓道前记载逝者生平事迹的石碑。多记录死者生平年月,所作贡献等。神道即墓道,碑,指的是立在墓道上的碑。

使君难道不是要给自家先祖立一个神道碑么?”

严庄一脸无语的解释道。

他听闻方重勇之父,幽州节度使方有德便是出生在河西沙州(敦煌),在甘州这里立一个神道碑,为其祖父彰显威名,杜撰一些“丰功伟绩”,也并无不可。

官场很多人都是这么玩的!

“唉,我不是要立神道碑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他本来想玩个惊喜的,没想到却玩成了惊吓,搞得府衙的人都知道他要为其祖父立神道碑了。

“你去请张掖城内最好的石匠,将这块石头好好修整打磨一下,然后让人将《千金方》与《本草》的常用药,雕刻在这块石头上。

嗯,走府衙的账目,条目要写得明明白白,不要发徭役,不要扰民。”

方重勇大包大揽的说道。

严庄略有迟疑,随即小声问道:“使君,最近府衙的账目花了不少钱。虽然都是公务,虽然属下也知道使君想造福地方,可是这么花钱,明年怎么办呢?”

他不是平白无故发问,而是方重勇最近可办了不少大事,也花了不少钱。

其一是在张掖城外专门划出一块空地,四周用栅栏围好,并细分了其中的区域,在入口处设置告示牌。

此地便是以后甘州城外市集的地点,每个月上中下旬各选一天开市。

这里无论胡汉,无论有无甘州户籍,无论是不是商贾,皆可以将自己想卖的东西拿到这里来卖,有张掖守捉的军士维持秩序。

除了不许买卖人口外,其他货物百无禁忌,府衙皆不过问出处。

哪怕是销赃,甘州府衙也不管。

但只要敢在集市里闹事,则按照劫掠杀人罪处置,发配为罪囚,送去山丹以南新开发出来的石炭矿里面采集石炭。

官府只抽交易税,每三十文抽一文钱,不足三十文的部分抽一文,东西卖完后不得在集市逗留,商家不许在集市内采购。

其二,便是在城内选一处专门的地方,称重收购城内居民用不上的旧线头、旧绳子、破布、麻絮等物。

然后在弱水边建一个专门的造纸作坊,利用这些旧物,制造办公所需的纸张,并在城内平价出售,用来补贴府衙的办公开销。

最后一个,便是这块石碑了。

方重勇想将常见病的症状与药方,都刻在石碑上,让寻常人也能看到。

唐代一个超过十万户人口的上州,州府最多也不过有医官二十人,这还是理论上的配置。

一个人口数万的下州,州府最多不过有医官十二人。比如说甘州,就不到十二人,很多“医官”的实际操作水平连阿娜耶都不如。

在大唐看病,民间有俗语叫“无医为中医”,即:得病了不去看病硬扛着,也就等于请了个水平一般的医官看病。

把药方刻在石碑上,等于是让百姓有症状自己抓药了。看起来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有时候能起到的作用,却是不能低估的。

这每一项都要府衙来出钱,方重勇也没吝啬,大手一挥,该办的事情就必须得办。

此外,他还将历年来拖欠的办公费用全部核销了,拖欠本地商贾与百姓的钱,也都悉数奉上,大批量的核销白条。

有钱不用过期作废,基哥给了二十万匹绢帛给甘州府衙,方重勇一点也没客气,该花的钱就要花,用这个来填坑,将甘州府从前弄出来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一股脑的全部解决了。

“这个,不能跟你说太细,反正我心里是有数的,你明白么?”

方重勇悄悄对严庄说道。

看到对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方重勇强调道:“本官若是离开河西,肯定会想办法调动你一起走,所以你不需要想太多了,好好办事就行。”

一听这话,严庄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话说这个份上,要是再不明白,那他就是一头蠢驴了!

方重勇为什么现在在甘州疯狂捞政绩,疯狂填补过往的窟窿?

因为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呀。

如今甘州这个情况,又是找到了石炭,又是在大力气寻找铁矿,还要建冶铁作坊。

所以方重勇这个“单车刺史”,是当不长的。他很可能明年就会被调走,唯一不知道的是会被调动到哪里,以什么由头调走。

或者回长安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已经保不住自己最大的“政绩”,那么现在拼了命的刷声望,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相信这也是某些人所默许的。

方重勇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卖甘州本地各方势力的好,就光结清往年欠款的事情,便不是普通刺史可以办到的。

“属下明白了,这便去安排。”

严庄叉手行礼,随即悄然离去。

等他走后,阿娜耶凑过来,抓住方重勇的袖口压低声音问道:

“郎君,你挪用府衙公款给我置办了一套州府才有的医书,会不会出事啊?”

听到这话,方重勇哈哈大笑道:“你也是学医的嘛,拿着那套书也算是造福百姓了,怎么能叫公款私用呢。”

老子政绩被抢了都不抱怨呢,那帮人抱怨个毛啊!用公款给贴身保姆买套教科书怎么了。

方重勇在心中骂道。

他已经从牛仙客那边得知,李林甫打算派人来接手甘州的事情,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不要想太多了。

无欲则刚,方重勇知道自己的行为,恐怕会引起很多人的忌惮。

不如学普通少年一样放开一点,借机揩油,雁过拔毛才是官场常态。

什么都不要,别人还担心你事后报复呢!

“可是,你还给我置办了好多长成大人才能穿的锦袍……”

阿娜耶一脸纠结,不知道要怎么说。方重勇什么意思她明白,只是现在他们都太小了,就是有心想做点郎情妾意的事情也办不到啊。

这衣服她拿得战战兢兢的。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我给自己的女人置办几套衣服碍着谁的事情了?”

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

不自污,怎么给李林甫借口,怎么让其名正言顺的将自己拿下贬官?

天知道这厮会想出什么馊主意呢!

一想到这事方重勇就有气。

正在这时,刚刚匆匆离去的严庄,又折返回来,急得满头大汗!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

方重勇一脸不悦的呵斥道。

“使君,大事不好,西行寺被围了,很多信徒要见圣子,已经跟法成住持的人冲突上了。”

嗯?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脸疑惑。

方来鹊的戏不是演完了么,现在又出什么幺蛾子?

“带本官去看看!”

也不顾严庄的阻拦,方重勇便直接朝着离府衙不远的西行寺而去。

第111章 方衙内的自画像

西来寺的院门外,聚集了好多衣衫褴褛的信徒,全都匍匐在地上,场面看起来蔚为壮观,不过却并没有出现严庄口中说的所谓“冲突”。

“刚才还在闹腾,圣子出来以后说了句:佛祖曰不可说。这些人就开始匍匐在地上磕头了。

他们是在恳求圣子展示佛祖恩泽呢。”

严庄留在西行寺外的一位吏员凑过来小声说道,语气非常鄙夷。

“等人群散去后,找个人来问一下。晚上来府衙书房找我。”

方重勇撂下一句话,就自顾自的往府衙方向走去,心中越来越觉得事态好像超过了自己的控制!

他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严庄命人带来了两个衣服都破破烂烂,身上还有不少皮外伤的穷鬼,穿搭是胡汉混合,似乎是有什么穿什么。

这两人一看就是河西走廊那种常见的破产小商人,狡黠的眼睛里透着圆滑与市侩。

这种人的身份通常很复杂,他们可能是某一战之后的逃兵,也可能是从长安那边来讨生活的良家子,甚至还可能是吐蕃人的间谍。

类似这样的人,通常干的事情就是找官府借贷本金后做点小买卖,或者来往于西域和长安之间给商贾当护卫,顺便倒卖一下各地商品弄点酒钱什么的。

西域到长安的驿道上来一次沙尘暴埋掉十个人,起码四五个是这样失去土地来河西淘金的倒霉蛋。

“怎么回事?”

方重勇沉声对严庄询问道。

“这两人,到处跟人说他们在龙首山附近捡到了金豆子,附近一定有金矿。

今日匍匐在西行寺外面的那些人,都是希望圣子告知他们金矿具体位置在哪里!

这群见钱眼开的死鬼!”

严庄忍不住痛骂道。

这两人打的什么主意其实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说穿了就是投石问路呗。

金矿?

方重勇一愣,完全没想到这一茬。龙首山那边有铁矿差不多吧?哪里变个金矿出来呢?

“使君使君,我们是真的在龙首山脚下的山泉边捡到了这种金豆子。”

其中一人从袖口里掏出一颗金豆,递给方重勇供其观摩。

后者接过金豆,放在手里仔细查看了一番。

只见豆子被水流冲刷得很圆润,不太像是路边捡到,反倒是一看就觉得像是从山泉的上游冲下来的。

类似的金矿,方重勇前世听说在云贵那边偶尔有发现。储量虽然都不大,但很多都是裸露在靠近小河的石缝中,被水长期冲击后就顺着水流到了矿脉的下游。

所以这枚金豆如果不是有人爬上龙首山,恰好将这些金豆掉到山泉里。然后很长时间没被山泉冲下去,以至于豆子外观明显如鹅卵石一般有水流冲刷的痕迹。

那么就是山泉上游必然有金矿的开采点!而且开采条件非常便利!

这两人贪婪得很啊!

方重勇不由得心中感慨。河西走廊就是冒险家的园地,这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所以你们就把消息放出去,就是希望有人能找到金矿,然后你们再来个黄雀在后,杀人夺宝?”

方重勇一脸无语的询问道,这两人长得不咋地,想得倒是挺美啊。

他们想当黄雀,又怎么能确定别人不把他们当螳螂呢?

黄雀后面都还有猎人呢!

“回使君,我们这不是穷嘛,也就写捞一笔……至于杀人夺宝,那是不敢做的。”

另外一人满脸委屈的辩解了一句,至于是不是“肺腑之言”,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然后你们也没料到,居然有人联合起来,到西行寺门外跪求圣子对吧?”

方重勇觉得这件事变成了出口转内销,应该属于典型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是他嘱咐方来鹊,说山丹县以北龙首山附近有金可以捡,目的就是吸引河西走廊某些有时间折腾的人去折腾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搞不好就能发现铁矿,毕竟人多力量大嘛!

没想到现在被人钻了空子,那些人反而向方来鹊这个“消息源”,跪求更具体的位置。

如果方重勇知道那个位置,还犯得着告诉这群卢瑟么,他直接自己去找不就好了么?

再说了,方重勇要找的是铁矿啊!是铁矿!

金矿虽然也很好,但撂在河西这里,作用却远不如铁矿。

金矿只能带来浮财,铁矿却能支撑起军备,这两者对于河西来说意义当然截然不同!

“找辛守捉(辛云京)借一队人,让这两位引路,沿着那条山泉上游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金矿的线索。”

方重勇疲惫的摆了摆手,示意严庄盯着这件事。

等严庄带着人离开后,方重勇这才无力的靠在太师椅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很多时候,他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这样的事情。

一般来说,找到金矿确实是一件大好事。但在甘州,但在这个年代,这个节骨眼,找到金矿却又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一来这件事会分散寻找铁矿的力量。

二来则是会让某些好事者从中作梗。

比如说李林甫,比如说基哥,比如说河西节度使……又比如说吐蕃人。

毕竟对于许多人来说,能不能冶铁不重要,他们又不住在甘州。只要能把金子捞到自己手里,那便爽到想要引吭高歌,对他们来说,管甘州地方死活没有太大意义。

一个可以持续不断挖掘金子的金矿,其本身就带着令人疯狂的魔力。

方重勇不觉得基哥知道这件事以后还能淡定得起来。

这时候,阿娜耶悄悄的来到他身后,双手熟练的在方重勇太阳穴上轻轻揉捏起来。

让方衙内感觉非常放松。

“太医署的医科细分,有药理、按摩、针灸等科目,你父亲一定是专长于按摩这一科的。”

方重勇闭着眼睛叹息道。光这一手绝活,以后就不能把阿娜耶放跑了。

“既然你这些都知道,怎么会用长安运到府衙的绢帛,来给我置办医书和衣服呢。

要不那些我都不要了吧,你把亏空补上再说。”

阿娜耶很是肉疼的说道。

医书就不说了,她父亲念想了很久都凑不齐一套。至于那些好衣服,阿娜耶别说是穿了,就是摸都没有摸过。

本来这些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东西,现在又要送出去,那种得而复失的心情,只能说糟糕到了极点。

阿娜耶今天犹豫了一天,对于要不要“退还礼物”,内心一直在做着激烈的挣扎。

可以说处于极度患得患失的状态。

她又怕方重勇生气,又担心对方出事。

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要把话说明白。

“非丞相在梦中,乃汝在梦中啊。”

方重勇伸出手抚摸着阿娜耶的俏脸,说了一句《三国演义》中的名言,让这位凉州土妞听得莫名其妙,顿时察觉到自己学识被碾压。

于是她不耐烦的反问道:“有什么话就直说,绕弯子把我绕晕了呀!”

“其实吧,这件事除了你这个拿到好处的局中人不明白外。我也好,宰相也好,基哥也好,乃至有可能举报我的监察御史也好,心里都是明明白白的。”

方重勇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

考虑到阿娜耶对政治一点也不了解,方重勇耐心解释道:

“唐律对于贪腐渎职,纠察极为严苛。

诸受财者,杖六十;受钱者,加一等;受物者,加二等。

我给你置办的书籍与锦袍,按刑律杀头或许还差点,但流放三千里那是绰绰有余了。

所以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方重勇提出了一个让阿娜耶无法回答的问题。

事实上,方重勇的本事,阿娜耶是知道的。他如果想捞钱,多的是办法,可以规避朝廷的法令。

比如说在张掖城外开“野集”这件事,只要稍微运作一下,多的是西域胡商愿意给予方重勇大量的“供奉”。几十贯的书籍,一百多贯的女式锦袍,那都是小场面了。

当初阿娜耶跟着方重勇去粟特人城旁当“翻译”(实际上没用得上,粟特人首领康居仁的长安话比阿娜耶说得还标准),那边的人便是让她随便挑粟特风格的女装,想拿多少拿多少!

就算是阿娜耶这样的女孩都知道,大唐的各级官员如果只靠俸禄为生,有一个是一个,只怕全家都要饿死了。

比如说颜真卿这样的“清官”,他确实是没有贪腐没有渎职。但是听闻颜真卿特别喜欢给圈子里的人写墓志铭,写祭文。

不说做这些事情有没有直接的经济收入。

就算是对方不给钱,难道就没有利益输送?

难道没有人情往来?

难道没有政治上的莫大好处?

只要政治地位够了,自然不缺舔狗送钱,又何苦吃相难看去贪腐呢?

这些事情,都是看破不说破的官场潜规则。

阿娜耶都知道他父亲给刺史、节度使看病,家里可以免除租庸调和苛捐杂税,更何况别人呢!

“那你是为了什么多此一举呢?”

阿娜耶疑惑问道。

“当你有用的时候,圣人便会好好的用你。

只不过,圣人在用人的时候,不喜欢那些太跳脱的人,脱离掌控的人。

他喜欢栓根狗绳子。没有栓狗绳的狗啊,容易反咬主人和桀骜不驯。

与其让圣人往我脖子上套一根莫须有的狗绳,还不如我自己做一根无伤大雅的狗绳交给圣人。

这个道理不是很难懂吧?”

方重勇叹了口气,给阿娜耶解释了一番。阿娜耶未必真能明白这个道理,方重勇只是锦衣夜行,想找个听众而已。

郑叔清说得对,当官就是当狗,圣人是不需要“人”的,有他这么一个主人就可以了。

方重勇知道来甘州当刺史,本身就是基哥丢过来制约渣爹方有德的。

现在方重勇在甘州不但没犯错,反倒是干得风生水起。

基哥听说了以后,他会怎么想?

一棍子没打死不说,还过得挺滋润,对我露出嘲讽微笑?

那多打几棍子,把脊梁骨打断再说吧,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方重勇完全能想象到时候基哥看到他在甘州的“政绩”后有多暴怒与不甘。

所以就必须自污。

宠爱一个十岁的西域胡姬,说明心性差,好色,且做事不知轻重。

把府衙欠款还清说明官场经验差,还需要打磨。

开野集,立医书碑文说明还想在地方上干出点政绩。

贪污中枢送来的绢帛,说明没眼色,手脚不干净,搞灰色收入的手段拙劣。

但是甘州本地的事情还是办得漂漂亮亮,没有出现跟本地势力勾结的迹象,没有在边军中招揽人手。这说明还是有些能力,也说明是个可造之材。

关键是年轻,可以长期培养。

年幼好色,心性不定,贪小便宜,有些能力,可塑性强,便于控制。

这样的人设,是方重勇主动交给基哥的自画像。

他可以拍胸脯说,就算监察御史将自己的“贪腐罪行”详细写成奏折,送到基哥案头。这位大唐天子估计也是随便看看,然后扔到一边不管了。

因为类似的事情实在太多,基哥都已经看不过来,方重勇这吃相都算是顶尖的。

大唐官僚若是每个都是兢兢业业,那别说是一个安禄山了,就是一群安禄山聚在一起,也动摇不了大唐根基的分毫!

如果方重勇真要用各种方法转移财富路径,虚报公款来抠钱,那反而会让基哥震怒与警惕。

方重勇将这些弯弯绕绕的告诉阿娜耶,这位西域小土妞吓得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本来就白皙的面庞更是吓得一片惨白,被方重勇握住的粗糙小手都在颤抖。

“听郎君这么一说,长安真是龙潭虎穴啊。”

良久之后,阿娜耶才后怕的说道,勉强一笑,毫无神采可言。

“谁说不是呢。”

方重勇随口接了一句,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加了一句:

“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

“看他什么?”

“看他楼塌了。”

方重勇说完最后一句,阿娜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岁月沧桑,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原因来。

此时此刻,握住她双手的人,刚才那个她一直在用心按摩推拿的孩子,并非懵懂无知的同龄人,而是如同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一般。

看透了世情!

……

甘州可能有金矿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河西走廊五州,甚至传到了更东边的兰州、廓州,和更西边的西域各城。

一时间,平日里安静祥和的山丹县城开始热闹起来,各类人群在山丹县城北面的龙首山附近探寻,似乎都是冲着金矿而来的。

鉴于搜寻金矿的人太多,方重勇不得不请求郭子仪派出一支一千人的团结兵屯扎于山丹县,对龙首山脚下的闲杂人等进行排查。维持本地秩序。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么多人在龙首山附近晃悠淘金,终于……把所谓的“重石”给找到了!

立功的不是别人,正是朝廷派出对“勘探队”!

工部主事张云扬带人在山里寻找金矿的时候(朝廷绕过甘州府衙直接下达的政令),发现身上携带的“指南”,居然到处乱晃,失去了指向能力。

这个“指南”,是大唐天子李隆基的御用工匠马待封设计的。“指南”只有手掌大小,却非常精美好用,便于携带。

张云扬这才知道他们之前勘探铁矿的时候,位置都没找对。总以为矿脉在山丹与张掖之间,却是没想到,这处铁矿居然在山丹县东北方向。

在一番仔细探寻后发现,这里某一处断裂的山脉,底部的夹层,全是清晰可辨的赤铁矿,颜色赤红,研磨后可以作为朱砂使用。

这块铁矿有很大一片露在外面,简单准备一下便可以开采!

张云扬连忙将这个惊人的消息告知了方重勇!让他派人将这里隔离保护起来,别让闲杂人等搞破坏。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淘金热”的一番折腾,金矿完全没影子,倒是让长安中枢派出来的“专业人士”,把铁矿给找到了!

采集石炭的地方与开发方法,张云扬早就确认无误。

如今又找到了方便开采的赤铁矿。

工部主事张云扬连忙带上在甘州采集的石炭与赤铁矿样品,乘坐驿站的马车,马不停蹄的赶回长安面圣。

铁矿在河西被发现的战略意义,那是金矿远远不能比的。张云扬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不能做决断,他要第一时间报告给中枢朝臣们知道。

至于在凉州执行公务的工部尚书牛仙客,那只能说句对不起了。

张云扬写了封信给牛仙客汇报了一下自己的行程,这已经很够意思了。

差事不同,哪怕是同一个衙署的上级,也不必对他告知自己在做什么。这便是大唐权力运作中“差事”的奥妙所在,也是皇权制衡文官集团的手段之一。

在报告河西是否有铁矿这件事上,张云扬完全可以不鸟牛仙客。

随着张云扬马不停蹄的赶到长安,长安中枢的新一轮博弈,缓缓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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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就像是一块擦脚布

深秋的长安,风中已经带着一丝寒意。不过大明宫内梨园禁苑里的人,是感受不到的。

烧木炭的地暖,会让这里四季如春,而且不必担忧排烟的问题。

此时此刻,大唐天子李隆基正在观看杨玉环新排练的“霓裳羽衣舞”。杨玉环精通音律,在这方面跟李隆基很有共同语言。她对基哥表示:霓裳羽衣曲现有的伴舞,还配不上这曲子,有很多地方需要精修。

于是近期基哥每天都带着这位“太真修士”入大明宫,在梨园内排练歌舞。

公孙大娘的徒弟跟着杨玉环一起伴舞,雷海青、李龟年等人伴奏,基哥在一旁作为“艺术指导”,这个配置阵容之豪华,大唐再也找不到第二家了。

李隆基看着舞台上翩翩起舞的杨玉环,喝了一口顺气锁阳茶,心满意足的眯着眼睛,脸上的笑容有点绷不住,看上去略有些意味深长。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刺激神经,让人欲罢不能的好事情。

“圣人,监察御史王鉷,从凉州那边送来的奏折,弹劾甘州刺史方重勇贪墨朝廷调拨的财帛。”

高力士凑过来,在李隆基耳边小声说道。

“朕知道了。”

基哥摆了摆手说道,对高力士递过来的奏折看都不想看一下。现在他的心思都在霓裳羽衣舞上面,确切的说是在杨玉环妙曼扭动的身姿上面,还顾不上其他。

“圣人,甘州铁矿的事情……”

高力士又问道。

“罢了,晚上让二位宰相来兴庆宫议事吧。”

李隆基终于转过身,叹了口气接过高力士递来的奏折,一目十行的看完,随即将其还给对方。

李隆基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和高力士预料的一模一样。

“让王鉷回京述职。

这个人啊,一点眼色都没有。回京以后,免了他的监察御史之职,让他去吏部等待选官吧。”

李隆基颇有些失望的摆了摆手。

这批新上任的中枢官员,都是些什么狗东西啊,连个十岁孩子的智商都不如。

李隆基对王鉷失望透顶了。

这厮嗷嗷叫的想立功,迫切的冲在第一线,连一些官场基本套路都没看出来。

杨慎矜与王鉷父亲王晋是表兄弟,王鉷就是他举荐的。

之前杨慎矜举荐王鉷的时候,说他有治理之才,家学渊源。李隆基稍加调查过后,便赏了个监察御史给王鉷,对其寄予厚望,让他去河西那边查一查账目。

当然了,查账是次要的,揪住方重勇的小辫子才是主要的。

结果这厮查到了啥?

方重勇挪用公款,给身边一个河西土妞买医书,置办衣服,一共花了一百多贯。至于其他的问题,王鉷就没去查了,主要是河西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一个初来乍到的监察御史也不好查。

王鉷就是急于往上爬,急于立功,很多事情没往更深的地方去想!

基哥虽然是想揪住方重勇的错处,最后再特赦,以展现其“皇恩浩荡”。

但他不是要找这种侮辱智商的小辫子啊!

这件事情传出去,谁都会说是他这个天子不能容人,故意栽赃,连个十岁孩童都不放过。

王鉷居然连一份泼脏水的奏折都不会写,这个人太没用了,当狗都当不好,不值得培养。

于是李隆基对杨慎矜的印象也恶了几分。只不过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暂时也没有别的好人选,他也只能暂时忍耐,再对其观察一番了。

反倒是方重勇这个孩童,很有觉悟嘛!

知道甘州现在地位暴涨,朝廷各方势力都在争夺甘州的控制权,他这个刺史根本当不长。

所以这才主动把小辫子交出来,便是希望能顺利且正当的退出甘州。

李隆基心中忍不住对这位“神童”产生了几分欣赏之意。

方重勇到了河西之后,就办了不少大事,参与攻取吐蕃新城的谋划,参与镇守白亭堡,谋划甘州冶炼与开矿等等。

别的不说,就说这家伙刚刚来河西,就深入到边军士卒中给丘八们写家信,就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据说前前后后一共写了一千多封家书!

基哥觉得,就算方重勇没有别的捞钱手段,光靠写家书赚钱,都能买不少东西了,犯得着去贪墨朝廷特意支援甘州的军资么?

再说不过是身边一个女奴而已,犯得着贪墨朝廷的军资来讨其欢心么?

种种不合理,让基哥不得不认真思考,方重勇这么做的深层次原因。

因为在他印象里,那个孩童,貌似聪明过人!

节度使之子如果想收钱,多的是狗腿子愿意供奉。而西域那边的胡商,以粟特人为首的群体,尤其喜欢干类似的事情。于情于理,方重勇想搞钱的话,都有更多更安全更隐蔽的渠道。

至于王鉷奏折中说的“年幼好色,仿若禽兽”,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一个身子还未长开的河西土妞有什么意思?基哥在心中暗暗嘲讽王鉷没见过世面。

这封奏折,就应该揪方重勇的一些不起眼,却又没有多少细节的错处。比如说懒政怠政,比如说言行无状,比如说言辞粗鄙,傲慢偏执之类的。

反正随便揪出点莫须有的东西,朝廷的板子打方重勇屁股上,让他滚蛋就完事了!这才是监察御史的真正玩法啊。

想到这里,基哥的兴致全被败坏了,起身对高力士点点头道:“回兴庆宫,让太真修士也一起随驾。”

……

李林甫等人来到勤政务本楼书房的时候,就看到李隆基正背对着门,目不转睛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

那是河西地区的局部图,非常详细,就连唐军的每一个驻地和据点,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其中大斗拔谷所在的大斗军,更是被人特意用朱笔标注了出来。

“甘州有铁矿的消息,都传出去了么?事情办得怎么样?”

李隆基转过身来,对躬身行礼的张守珪询问道。

他面色肃然,一身君王霸气,与下午在兴庆宫另一栋楼内,和杨玉环在床上颠鸾倒凤时的急色表情判若两人!

“回圣人,微臣已经派密谍到吐蕃境内散布消息了,相信吐蕃军高层已经知晓此事。只是吐蕃人会如何行动,还不太好说。微臣正在密切关注此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张守珪十分谨慎的说道。

至于详细的兵马调度,就没必要在这里讲了。反正李林甫在军务上也是个门外汉,这便是他这个左相唯一保有的优势所在。

张守珪这个回答不出意料,李隆基微微点头,询问他旁边的李林甫道:“哥奴,牛仙客在凉州负责调度军资,他还有没有什么困难?”

“回圣人,上次牛尚书写了奏章,说河西辎重粮秣充足,以供军需无碍。

他坐镇凉州调度,想来无碍。”

李林甫叉手行礼道。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朔方军如今并无重要军务,可以调朔方军来河西。”

听到这话,李隆基摆了摆手道:“在其位谋其事,这些哥奴就不必过问了,朕心里有数。”

李林甫被怼了一句,悻悻退到一旁不说话了。李隆基似乎并不希望他这个大唐右相参与到具体军务的讨论当中。

“大批财帛辎重被调拨到甘州的事情,吐蕃人知道么?”

李隆基又问。

“回圣人,这些必然瞒不过吐蕃人的眼线。我们在装运的时候,并没有保密。”

张守珪躬身行礼道。

这一次大唐与吐蕃人的大较量,可谓是一波三折,互有斩获。

第一次交锋是吐蕃人联合后突厥汗国一部,打算攻克凉州,斩断西域跟大唐边境的联系。

具体计划,是由后突厥汗国派兵攻白亭海,试探与吸引大批唐军河西边军主力,集中到河西走廊最东面,后续再持续用兵,形成对峙。

吐蕃军再从河湟地区杀出,攻克唐军之前占领的吐蕃新城(唐军在此仅仅驻军一千人)后,再强攻大斗拔谷,切断河西走廊,从甘州方向,夹攻集中于凉州的唐军侧后。

这个计划不能说不好,但却被一件大事给打断了。

幽州节度使方有德带兵来到朔方军防区,河套以北的碛口,策动铁勒九姓起义,齐攻突厥牙帐!

最近一段时间,北方草原乱成一锅粥,后突厥汗国正在对河西用兵,因为后方空虚,被方有德这一闷棍打得吐血,只能回师牙帐自保,撤走了河西以北的兵马。

没有突厥人的配合,吐蕃这出戏唱不下去,所以只能悻悻取消攻打凉州的计划,悄悄将兵马转移到了陇南。

这次交锋唐军胜了大势,却没有将胜势转化为胜果,后突厥汗国替吐蕃人挡了一刀。

第二次交锋,则是唐军高层误判吐蕃人的战略进攻方向,依旧是刻舟求剑一般,以为吐蕃的目标还是河西。

岂不知,吸取教训的吐蕃人,早就已经将精兵布置在陇南一线,并不打算跟唐军在河湟地区争雄。

这次交锋,吐蕃人完全掌握住了战略主动,在陇南边境收买党项人过境,让他们坐山观虎斗。

吐蕃军几路进军,分进合击,在陇南一路攻城略地,抢完一波就跑,自身损失微乎其微。

在基哥的延迟指挥下,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带兵一路被吐蕃人牵着鼻子走。马匹牲畜累死了不少,却连一个吐蕃人的首级都没拿到。

两次交锋,唐军与吐蕃军在大势上算是一胜一负,不过彼此间都没有什么伤筋动骨的损失。

所以这次基哥为了找回场子,便在河西给吐蕃人设下了一个不得不去钻的陷阱:甘州!

甘州,乃是河西走廊为数不多的水源充沛之地。

河西走廊除了凉州外,也只有甘州可以对外支援粮秣,而本身可以自给自足。

现在这里发现了铁矿,又发现了可以开采石炭的地方,而且山丹县南面还有唐国最大的马场!

占据了这里以后,就意味着吐蕃最起码可以获得稳定的粮食、马匹、铁料甚至是兵器。

只要能占据甘州,并在这里站住脚跟的话,那么吐蕃军辐射的范围,可以进一步延伸到河西走廊各地,并且从侧翼威胁陇右节度使所在地鄯州(西宁以东地区)。

吐蕃人刷陇南的副本刷一百次,收益也比不上对甘州用兵用一次。

基哥很有信心,这次吐蕃人一定会来。

“对了,放出消息,就说甘州的金矿已经找到了,再让工部派一队人马去山丹县那边找找看,无论能不能找到,都要让吐蕃人认为甘州一定有金矿。”

李隆基嘴角露出冷笑,眼中寒意闪现,对张守珪嘱咐道。

之前在陇南,他被吐蕃人给打了耳光,现在一定要还回去!他要给吐蕃人一个大大的教训!

“谨遵圣人旨意。”

张守珪很是顺从的说道。

他没法拒绝基哥的命令,更何况,这个计划有其合理性,因为甘州正好在吐蕃人的兵锋之下,对方并不需要劳师远征。

吐蕃人从前不动手,是因为没有动手的意义。出兵规模小了,打不过唐军;规模大了,从甘州捞到的收获与军费不成正比。

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甘州已经值得吐蕃人动手了。

“对了,如今甘州非同小可,还是让欧阳琟担任甘州刺史兼建康军使吧。

至于方重勇嘛……”

李隆基把话说了一半,居然卡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安排。

他沉思片刻,然后对李林甫说道:

“哥奴,全忠当初是从敦煌千里而来入长安的。不如,就给方重勇安排一个舒服点的职位,让他回故乡看看吧。”

李隆基忽然又想起来当年的青春岁月,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

……

“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

方重勇骑在专门给他准备的坐骑,那匹小红马上。一边唱歌,一边甩动着手里的乌朵,他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现在比刚刚来河西的时候长高了一大截。

小泥丸被乌朵甩出,准确的砸中了那只正在黑水岸边喝水的山羊!

那只羊被泥弹砸中,好像根本没受伤,吓得瞬间撒腿就跑。

不一会它就跑没影了,警觉性异常之高,看得方重勇目瞪口呆的。

“你确实可以的,我还想今天的晚饭吃羊肉呢。”

方重勇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买了一只羊,然后将其放走,最后模仿吐蕃人打猎,用乌朵射山羊。射了一早上,就打中了刚才那一次。

难道是没有天赋么?

方重勇心中疑惑,并不打算放弃练习。

果然,骑在马上用乌朵打石弹的难度还是好大,然而吐蕃骑兵却几乎人人都可以做到,足以见得他们的技战术强大了。

方重勇牵着马往回走,很快就看到刚才骑着马去追山羊的阿段回来了,挂在马背上的那只倒霉山羊,眼睛上还插着一支箭,死得不能再死了!

“你说你跑个什么劲,还不如被我用石弹打死呢。”

方重勇对着那头山羊……的尸体吐槽了一句。

走到张掖城门处的时候,他忽然看到方大福牵着马出来,正是来找他和阿段。

方大福看到他们二人后,一脸焦急的对方重勇说道:“朝廷派人来了,现在正在府衙,郎君快回府衙接圣旨!”

总算是来了啊!

方重勇心中松了口气,对阿段说道:“总算可以回长安了。这甘州被吐蕃人盯着,我每天都睡不好觉。”

第113章 槽点满满的下一站

甘州府衙大堂内,方重勇一脸古怪看着前来传旨的太监,搞不懂这厮过来是干啥的。

之前他被授予甘州刺史的时候,有太监来传旨很正常,因为甘州是中州,刺史官阶是四品上。六品官以上的,必须皇帝亲自任命,不发圣旨任命是无效的。

但现在方重勇很明白自己到底做过什么事情,这次的官职调动,百分百是贬官!

贬官嘛,随便搞搞不就好了,还需要宫里专门派人,从长安一路走到甘州,一千多里路么?

真的不嫌麻烦?

“方使君,您这圣眷,真是无人可比啊。在下牛仙童,内侍省内谒者监,给方使君问声好。”

这位叫牛仙童的中年宦官不动声色的说道,对着方重勇悄悄伸了伸手。

红包不到手,保你命没有。开元年间的太监,外放传旨的时候,吃拿卡要是常态。

地方官员不好好伺候,就等着被穿小鞋穿到死吧!

“呃,你跟牛仙客牛尚书是亲戚么?”

方重勇看着牛仙童,口气略有些轻佻的反问道。对牛仙童伸出的那只手,视而不见。

“呃……这个,几百年应该是一家吧,哈哈,哈哈哈哈。”

牛仙童面色僵硬的打哈哈说道,又悄悄把手伸了回去,尴尬到想立刻转身离开!

“既然没关系……那没事了,牛内侍宣圣旨吧。”

方重勇并不想跟这位明显想套近乎的牛仙童多说什么,他前世看过一本怪书,恰好记录了这位牛仙童宦官是怎么死的。

这位倒霉的太监好像是因为什么事激怒了基哥,然后基哥下令严办。

于是牛仙童先是被打了几百棍,然后又被挖心,最后被一个战功卓著,叫杨思勖的老宦官把挖出来的心给生吃了!

这种限制级的剧情不该出现在历史书当中,志怪小说才是它的归宿才对。

唐朝的宦官方重勇基本上就知道高力士那些人,但这个下场悲惨的牛仙童,让人想忘记都不行,实在是死得太过于“行为艺术”了。

方重勇可不想跟这位倒霉蛋有什么瓜葛。

“去甘州刺史,迁礼部祠部司员外郎,赴沙州公干。另授沙州团练使,豆卢军支度使,驻地药泉,不必赴沙州小城办差。”

牛仙童的公鸭嗓子宣读圣旨,听得方重勇一脸懵逼。

其中槽点实在太多,他都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作为一个拼命学习,每日读书不辍的“学霸”,方重勇已经把大唐官场的那些事情里里外外都摸明白了。

这份缺了大德的官员任命,也不知道是哪位人才想出来的。

跟叠buff差不多,简直离了个大谱!方重勇都想当面问问,是哪位大神能把这三个“废物”官职揉捏在一起,还看起来毫无违和的。

礼部的祠部司,是专门管理佛寺的,给和尚加度牒什么的,就属于日常事务。主持国家级别的佛教庆典等活动,也是其管辖范围内的事情。

员外郎是祠部司的二把手,看起来还有点权力。

不过,中枢部门的权力,那得在任官员回到衙门才能发挥作用啊!在外地的中枢官员,连衙门的印信都没有呢!

脱离了水的鱼,就一步都游不动了,这种现象也适用于大唐官场。

把一个中枢的官员,派遣到两千里外的敦煌,又是管理佛教事业,方重勇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这是要出差为基哥修“功德碑”了!

当然了,具体工作不是修,而是“盯着”!也就是说,啥也不用做,真正负责工程进度的人,是工部的相关官员。

比如说开元时期修建的乐山大佛,朝廷就安排了专人前去监督,类似的事情也不是孤例。

敦煌那边依山而建的石佛数不胜数,自北魏开始就独树一帜,敦煌莫高窟天下闻名。祠部司员外郎去那边公干,说白了就是公费旅游的。只要看看修的佛像壁画,符不符合基哥所要求的“主旋律”即可。

如果不符合要求,那就要整改,甚至是重做。这些事情,就由礼部祠部司员外郎盯着。

简单点说,啥事都不用干,只不过出事了你来扛。

能在这里埋坑的,一定是个超级老硬币!

方重勇在心中大骂基哥无耻。

至于沙州团练使就好说了,团练使是负责训练团结兵的,却没有兵权,无法调动军队,也无法招募兵员。

不过有一点耐人寻味的是:因为沙州粮食不足,所以沙州的豆卢军一直在严控兵员,缺了马上补。当地农业人口比例比河西走廊其他各州要低不少,有很多适合当兵的脱产人口。

方重勇之前当甘州刺史,就审批了不少公文,都是往沙州那边转运粮秣的。

所以说沙州那边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养半脱产的团结兵,本地民风彪悍也没必要养团结兵。

这个职务在沙州本地大概只能哄小孩,啥事也办不了。

而最坑爹的职务就是豆卢军支度使了。

因为河西诸军当中,唯有兵员三万三的赤水军,是有单独的支度使,财政上有一些独立性。而兵员仅4300的豆卢军,此前根本没有设“支度使”这个职务!

这个事情也很好理解,一个人有一百亿的财产肯定要找“财务助理”帮忙管钱,而只有一万块的话,那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将来的生计比较好!

兵员都没超过五千的豆卢军,后勤压力要比赤水军小得多,当然没必要专门去设一个“支度使”的职务了。

凉州节度府下面本身就有支度使,负责麾下各军的财政支出。

也就是说,这个什么“豆卢军支度使”的职务,是朝廷最近才“发明”出来的,方衙内就是豆卢军的第一任支度使……极有可能也是最后一任了。

所以说担任这个官职的人,需要做什么,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完全没有参考,也完全没有明确说法。

如果方重勇愿意,他啥也不做都没什么关系,因为河西节度府和豆卢军之间的固有系统本身就运行顺畅,而且类似官职并不在李林甫此刻还在编撰的《唐六典》里面。

洋洋洒洒的三个官职,看上去很唬人。然而仔细分析以后却发现……貌似什么也不用做。

方重勇面无表情的双手接过圣旨,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牛内侍可以回去复命了。”

他现在连客套都懒得跟对方客套了。

看到方重勇如此不识趣,牛仙童真想甩袖子就闪人。但是他的事情还没办法,只能憋着内心的恶气,言语不善对着方重勇说道:“圣人还有一封亲笔信交给使君的……哦,现在已经不是使君,而是员外了。”

他不情不愿的从袖口的拿出一封信,心中暗骂方重勇这个毛孩子不懂礼数。

按照“正常”的情况,方重勇应该对他好言恭维客套一番,随后献上“跑路钱”。然后牛仙童再“礼尚往来”的将圣人的亲笔信给方重勇。

套路应该这么走才对呀!

牛仙童搞不懂方重勇到底是怎么在想,也搞不懂对方为什么当了京官却一点都不高兴,反正对方不讨好自己就是不对,等回到长安后,有这一位好看的!

他在心中暗暗发狠,却是对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叉手行了一礼,随即转身便走,离开了甘州府衙。

拿着这份内容复杂,套路深厚的圣旨,方重勇看了又看,忽然想起刚才牛仙童对自己的称呼。

现在他已经不是方使君,而是方员外了!

脑子里出现前世电视剧中那些富态又挺着大肚子的“员外”,方重勇感觉略有些微妙。

好像自己已经进入了大唐官场这个光怪陆离的奇葩圈子,并成为这个圈子里面的一个难以描述的另类。

“使君,这……”

严庄一脸苦笑的凑过来询问道,现在甘州府衙基本上都知道方重勇被调职这件事了。

唐代官员一般任期都是四年,四年后轮转等待选官。这个等待的时间有长有短,长的可以是几十年,短的立刻就走马上任。但像方重勇这样频繁调职的人,还真不多见。

足以见得前途远大。

根据后来白居易在史书中的吐槽,大唐官员要是不轮换个二十次以上,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官运亨通”。一辈子轮换三四次就没声息,后面苦等几十年的官场卢瑟大有人在。

换官职换得勤快不但不是倒霉蛋,反倒是潜力巨大的象征。

“我在那边站稳脚跟以后,就想办法调度你过去。或者你现在就辞官,作为我的僚属一同前往?”

方重勇将严庄拉到一边问道。

“当然是跟着使君……员外一起了!这鸟县尉谁想干谁去干就得了!”

严庄咬了咬牙说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略有些意外,随后想了想也就释然了。

县尉通常是不得志,没有后台的科举中举之人的第一个官职。但凡有点后台的明经科都是不愿意去的,更别提进士了。

这个官职概括就是:权小事多麻烦大!

虽然“理论上”的职能主要是司法捕盗、审理案件、判决文书、征收赋税等,但实际上县里芝麻绿豆的事情都归县尉管。比如说张掖县这边,要跟张掖城外的城旁沟通,那能县令出马么?肯定是县尉去公事公办,公事办不了以后再来想别的办法啊!

这是“入流官”中的底层存在,严庄其实一点也不稀罕。

在方重勇身边可以当个“不入流”的佐事官,说白了就是类似师爷一般的人物,却又带编制,只不过是方重勇给他发俸禄而已。

“方员外,到偏远地方赴任的中枢官员,一般都有自己的厨子、舞女、医官、僚佐、护卫。员外何不在甘州本地请一些人?”

严庄压低声音问道。

方重勇一愣,随即暗搓搓的想:

方大福会做饭,算是厨子,跟阿段一起都是护卫。

阿娜耶是正牌医官家庭出身的,懂医术,又是西域胡女的后代,勉强也算是个医官和舞女了。

严庄当僚佐处理一些日常小事务,身边还有方来鹊这位佛门“圣子”。

这个阵容虽然低配了点,倒也挺齐整的。

“不用了,人多了麻烦,现在身边人都是信得过的。真正需要人手的话,以后再说。”

方重勇摆了摆手,无可奈何的说道。

一路向东变成了一路向西。敦煌是大唐兵马可以完全实控的最后一站,看似更西边还有广袤的西域,实则敦煌才是大唐力量持续投射的边缘。

再往西,大唐的国力也好,军力也好,便无法面面俱到,四处都是漏洞。

基哥给他的这个安排,还真是……挺微妙的。

“狗X的,快入冬了在沙漠里面赶路,基哥真是平日里不积德啊!”

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方重勇感受着风中的阵阵寒意,忍不住开口骂了一句。这要是不能按期到达沙州,又是一堆麻烦事。

而在冬天的沙漠中赶路,会让人酸爽到浑身抽搐。前世有过糟糕体验的方重勇,实在是不想大冬天的顶着风雪去沙州。

……

九姓铁勒逐渐形成于突厥称雄的时期,并臣服于突厥,保持了自身部落的独立性。

这便是草原帝国的组织模式,它没法维持太大的编制,只能以小部落构成大部落,一级一级往上凑成一个“帝国”。

九姓铁勒逐渐形成了回纥、仆固、同罗、拔野(也)古、思结、契苾、浑、拔悉蜜、葛逻禄等,这里的“九”其实也不是定数,而是多的意思。

开元时期,九姓铁勒中的回纥最为强大。

开元二十七年秋,在幽州节度使方有德的谋划下,李隆基下达密旨,与九姓铁勒结盟,并依照方有德之策,将草原划分为大小不同的九块。

约定待消灭突厥,瓜分其地后,各部便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地盘迁徙。

至于后续有什么矛盾要扯皮的,可以再商议。将消灭突厥定为最紧要事件。

与大唐边境接壤的拔野古部率先发难,契苾、仆固、葛逻禄等部也依次起兵,合攻突厥牙帐。

屯兵碛口的方有德按兵不动,只是命朔方节度使提供粮秣。

一直在这场乱局中观摩的回纥诸部,终于按捺不住,南下攻打后突厥汗国的牙帐。以回纥入局为标志,大唐北方草原再次进入乱局时代!

突厥人阵脚大乱,连忙从河西以北的峡口山退兵,但却为时已晚。

等他们回到突厥牙帐的时候,正好遇到因为下场晚了,什么都没捞到的回纥骑兵。

双方在突厥汗国牙帐以北的毗伽可汗碑附近爆发了激战!突厥人大败,被回纥骑兵打得溃不成军!

自此,突厥汗国覆灭,被九姓铁勒取代。这时候的方有德,正带着五千精骑前往铁勒各部,带兵展示军威,每到一处,便要求该部酋长前往朔方军驻地灵州开会,等待大唐皇帝李隆基的接见!

不得不说,这一幕相当的讽刺。

因为就在开元二十三年的时候,为了专心应付吐蕃,突厥与大唐的关系转好,突厥毗伽可汗尊唐玄宗为父。于是在牙帐附近树立了毗伽可汗碑。碑文里大量记录了(及吹嘘)了毗伽可汗的“丰功伟绩”。

比如说今天干掉了哪一支铁勒,明天又殴打了契丹人什么的,连开元初劫掠山丹马场的事情都有记载。

没想到他没过多久就被毒死了,后突厥汗国也四分五裂,最后灭亡。

明天晚点更新

哈,今天又下载了一百多篇关于唐代敦煌那边的论文,我要好好梳理一下。

敦煌的历史积淀深厚,懂的都懂,写个热闹出来没啥意思。

我可不敢乱写,贻笑大方。

还是那句,宁可少更新甚至请假,也不写辣鸡出来应付。

第114章 任性而随意的方节帅

后突厥牙帐已经被毁,呼号的北风之中,燃烧过后的残骸,在雪地里随处可见。不知生前有何事迹的无名之辈,尸体已经冻成冰雕一般,被回纥人随意堆在一起,看起来甚是可怖。

毗伽可汗碑前,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此驻足。他穿着唐军中常见的皮甲,内有棉袄,身后披着红色大氅。

手里拿着骆驼皮革制成的头盔,眼睛盯着石碑上清晰可见的古粟特文字母,如同鬼画符一样。

根本没法看懂!

“来人啊,把这座石碑,给本节帅把上面的字都给刮了!

一个不留!”

说话的人,正是大唐幽州节度使方有德。他从碛口出发,沿途已经收服了仆固部、拔悉蜜(即阿部思部)、契苾、拔野古等部。这些部落,都答应将来派人到灵州城参与会盟,尊大唐皇帝李隆基为“天可汗”。

仆固部更是派遣以仆固怀恩为首的一支骑兵队伍,给唐军助拳,给方有德打杂,帮助唐军收编后突厥汗国的残部。

唯独九姓铁勒中的回纥,势力强大桀骜不驯,暂时还未表态。当然了,他们也没翻脸。

如今,方有德便是在毗伽可汗碑这里扎营,等着回纥使者前来商议会盟之事。

为什么要会盟?

当然是为了联合起来对付吐蕃了,起码不能拖大唐的后腿。

这些草原部落在必要的时候,必须作为大唐的“雇佣兵”,参与到对吐蕃的战争中。

这便是外交的力量所在。

它依托于自身实力,将力量投射的距离延长到极限。

这次会盟,李隆基会亲自携礼部尚书及礼部相关人等到灵州,仿照当年太宗的事迹,在灵州立碑盟誓。

大唐贞观二十年(646年)九至十月,太宗整合漠北,邀请草原部落使节数千隆重会盟。

于是分布在宁夏北部及青海、内蒙古各处的铁勒诸部族首领,得知唐王要亲自到灵州会见受降,都亲自带队赶往灵州,或派使节到达。

会盟之际,太宗兴致高昂,便即兴挥毫,赋五言诗一首,并令石匠将诗刻在石碑上,以记其事,史称“太宗灵州勒石”。

这便是贞观的巅峰高光时刻,李隆基时刻以此事为榜样,心里想着重建当年之荣耀。

这次方有德写信劝说李隆基在灭后突厥汗国后,亲临朔方军控制下的灵州城(也叫受降城)参与会盟。好大喜功的基哥,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答应了。

李林甫等人苦劝无果,最后只能同意基哥在明年合适的时候前往灵州。

但是基哥是皇帝,那些扫尾的事情,不可能交给他去办。所以方有德现在做的事情,便是把灭后突厥汗国后,还没搞定的事情迅速搞定。

无论大事小事!

“节帅,这碑矗立在此,颇为醒目。若是将上面的碑文抹去,难免将来有好事者胡言乱语。不若……直接推倒石碑将其粉碎,一劳永逸。”

身边的张巡不动声色建议道。

“这石碑是圣人与突厥会盟的证物,岂可随意毁坏?突厥人背盟在先,我们反击在后,这便是有理有据。

将石碑毁坏,难免落人口实,不可取。”

腰杆挺立的方有德摆了摆手,显然不同意张巡的馊主意。

爽是够爽,就是太粗暴了。

“命工匠在石碑上写:大唐圣人李隆基,灭后突厥汗国于此。”

方有德淡然吩咐道。

“喏,属下这便去办。”

“嗯,去吧。”

方有德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亲兵全部退到一旁。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方有德这才上前用手抚摸着这块当年会盟的石碑。

“都是儿可汗了,还出来作妖,真是不知死活。”

他脸上露出有些病态的笑容,继续喃喃自语道:“是啊,接下来,就剩下安禄山了吧。等解决了安禄山,我便可以告老还乡了。”

一时间,方有德的内心被一种莫名的空虚填满。他已经不知道解决完这些事情以后,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正在这时,身后有脚步声。方有德转过身,就看到颜杲卿小心翼翼的走过来禀告道:“回纥使者来了,态度甚为不善。”

“带我去帅帐!”

方有德微微皱眉道,面色阴沉下来。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很快,回纥使者就被带到唐军的中军大帐,跟方有德见了面。

此位使者头戴扇形冠、红色圆领长袍只到膝盖,对躬身行礼。

行礼的样子是有了,只是态度有些敷衍。

“使者前来,可是商议会盟之事?”

方有德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将双腿放在另外一张高脚凳上,语气不耐的询问道。

“回方节帅,我主骨力裴罗还要亲自率部追击突厥残部,时间紧张。可否将会盟地点改在碛口?

灵州城途遥路远,我主担心会耽误军国大事。”

回纥使者语气平静的询问道。

这个要求极为无理,回纥那边也知道。不过话说回来,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不就是这种规矩么?

“如果本节帅不同意呢?”

方有德眯着眼睛反问道。

哪知道回纥使者听到这话,便毫不客气的回怼道:

“我听闻唐国君臣各行其事,皇帝定策,而百官与诸将共执行之。

方节帅披坚执锐自然是不在话下,可这等军国大事,节帅是不是写信回去请示一下唐国皇帝比较好呢?

万一节帅同意,皇帝又不同意,那方节帅岂不是左右为难?

快马去长安,一去一回也用不了几天。鄙人可以等,又或者回去禀告我主亦可。”

回纥使者的态度很明确:你不就是个带兵的将领么?会盟的事情,还轮不到你发话!

回纥人有恃无恐,并不是没有依仗的。

回纥人的势力已经深入到沙州以北乃至西域一带,若是与吐蕃人联合,则大唐西域将会面临极大压力。

虽然回纥人这样做也是吃力不讨好的鱼死网破之举,但也说明回纥人并非待宰羔羊。

他们是有能力有手段反戈一击的。

帅帐内众将都对这位回纥使者怒目而视,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在方有德开口前,他们什么都不会做,这便是方节帅治军的严苛所在。

“你说得很对。”

方有德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位回纥使者面前,盯着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回纥人。

这位回纥使者也是胆大,与方有德对视,竟然毫不示弱。

这次他并非无脑,而是要试探大唐对于会盟的态度。如果大唐对这次草原会盟势在必行,那么是不会在意回纥使者的一点点“无礼”的。

毕竟,这点面子比起真金白银的牛羊牲畜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然而,就在回纥使者愣神的一刹那,方有德猛的从腰间拔出短刀,直接捅进了这位回纥使者的腹部!

随后刀柄转动,十死无生!

这位回纥使者面容扭曲,万万没想到指挥打仗颇有水平的方节帅,居然如此不讲武德!

使用这般的下流手段袭杀使者!

很快,他双目圆睁的倒下,似乎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来人啊,回纥使者行刺本帅,但学艺不精,被本帅反杀。将刺客尸首送到回纥牙帐,转告骨力裴罗:大唐皇帝乃九五之尊,行刺本帅就是对大唐不敬,对皇帝不敬。

不过这可能并非是他的本意,而是下面的人在仇视大唐,意图不轨。

为了会盟的大义,本帅就不计较这点小事了。如果骨力裴罗给我军赔偿九百五十匹骏马以示对大唐圣人的尊崇,并且立刻去办。

那么此事本帅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下不为例。

如若不然,此次会盟大唐还会不会邀请回纥,可就两说了。”

方有德指着回纥使者的尸体睁眼说瞎话,帅帐内的颜杲卿、张巡等人,全都是见怪不怪,一点意见都没有。

在军队里面,只要谁能带领三军将士们打胜仗,最后能落实战功赏赐,那他就是神一样的人物,说话比皇帝的话管用。

而跟着方节帅混,总结一句话就是:打仗死得慢,战时立功多,封赏不拖欠,当兵有尊严!

等尸体被拖走后,方有德这才环顾众人,若无其事一样的辩解道:“这些回纥人就是欠收拾,你们说是不是啊?收拾一下,他们就会老实一段时间了。”

“节帅英明!”

众将一齐行礼道。

“嗯,今日拔营,目标回纥牙帐,先沿着河流行军五十里,看看骨力裴罗到底识相不识相。”

方有德随口下令道。

于是众将便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好像对这样“任性”的军令已经麻木了。毕竟,再大的事情,也大不过跨防区用兵不知会隔壁藩镇。

连这种事情都做了,张巡等人相信,方有德其他的事情,除了谋反外,他都干得出来。

……

开元二十七年冬,吐蕃出兵攻鄯州,与唐军最前线的安人军交手。安人军兵力过万,乃是开元七年,鄯州都督,陇右节度大使郭知运所设的王牌军。

吐蕃人来势凶猛,安人军且战且退,短暂击退吐蕃人后,便回撤到了东面不远的绥戎城(青海省西宁市湟源县)。这里是鄯城(西宁市)以西,青海湖之东,北临祁连山,南连拉脊山,境内山高水长,坡陡崖峭,地势险要,屹如关隘。

安人军堵着这里,一连十几天,吐蕃人也没有寸进,只得讪讪退回青海湖以东。

不久后,吐蕃继续在鄯州南面的区域发力。

开元年间,唐军在鄯州以南的廓州西面高原有所斩获,把兵力延续到了高原地区,并在那里建立了几个小军镇以为前哨。

分别是:镇守黄河洪济桥的金天军、镇守百谷城的武宁军、镇守宛秀城的威胜军等。

这里是大非川东部的边缘,是陇右节度使面对吐蕃的第一道防线。

吐蕃人再度发力,三座军镇在短时间内再次失守,残兵退到廓州境内的积石军驻地。

随后吐蕃军兵锋直指廓州,与镇守廓州的积石军交手。

积石军共计七千兵员,比安人军稍微少一点,但镇守的位置却是自古以来雪区进入天水的交通要道,十分险要。

聚集了陇右精锐的万余大唐边军,跟吐蕃人血战五日后,吐蕃军终于退去。

吐蕃人不寻常的举动,让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寝食难安,他向朝廷写了一封奏折,言明吐蕃人在陇右节度使的防区内蠢蠢欲动,似乎是在试探防守弱点,这个举动很是怪异。

杜希望预言吐蕃人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当年被信安王李祎用计谋所占领的石堡城(吐蕃人称之为铁刃城)!

希望唐军可以增兵陇右,加强石堡城外围的防御。

不过因为之前的事情,基哥对“毫无主见”的杜希望产生了成见,因此恨屋及乌,对杜希望写的奏折也没当回事。如今他的心思,都在灵州那边。

与草原铁勒各部会盟,再现当年太宗的光辉,这才是基哥目前最想做的事情。

……

虽然有阿娜耶一路细心照料,但方重勇在路上还是因为风雪交加而偶感风寒,不得不暂时停留肃州州府酒泉城,暂住养病。

等病好了以后,再去沙州敦煌赴任。为了不给人抓到痛脚,方重勇让严庄带着自己的印信去沙州那边报道,并禀明生病不能赶路的情况。要不然,官员赴任异地,逾期可是重罪!

因为老爹方有德的关系,方重勇得到了肃州刺史史继先的殷勤关照,养病的住所,在城内最大的一户人家中最好的别院。吃的用的,无一不是精挑细选。

如果不是方重勇不太信得过不认识的人,只怕身边服侍的下人都不止十个了。

老实说,比方重勇在甘州时的待遇要好不少。堪称是“殷勤备至”,有求必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方重勇虽然生病,但脑子还是清醒的,越待在肃州,就越感觉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正在方重勇缓慢养病,同时又心怀犹疑的时候,朝廷那边居然送信过来了!

这位驿站系统传递公文的驿卒,从敦煌而来,寻方重勇不得,得到严庄的提醒后,一路辗转,终于在甘州隔壁的肃州府城酒泉城找到了方重勇一行人。

病床前,方重勇有气无力的对身旁照顾的阿娜耶说道:“念一下公文吧。”

“沙州刺史王怀亮因罪免职,由礼部员外郎方重勇暂代其职,并处置其事。待朝廷补缺后另有任命。

这是什么意思呢?”

阿娜耶疑惑问道。

“没什么意思,我先睡一觉,基哥来了都别叫醒我。”

方重勇都懒得抱怨了,现在请病假,先让自己清静清静。

基哥的那些破烂事,后面再说吧。

第115章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全忠曾住

骨力裴罗并没有玩出什么幺蛾子,得知他的使者被唐军主帅方有德杀死后,他立刻准备好了九千五百匹骏马,派出使者前来唐军大营请罪!

足足是方有德所提要求的十倍!

至于跟大唐翻脸,骨力裴罗完全没想过。试探归试探,真要翻脸的话,需要付出极大利益,而且未必能讨到好。

大唐通过灭突厥,已经造出了“大势”,会盟便是大势所趋,任何人都无法阻挡。大唐非常机敏的抓住了这个机会,趁着草原势力还未形成新霸主之前,抢先会盟。

这其中的眼光与手段,不可小觑!

方有德的魄力,是骨力裴罗没有料到的,正因为如此,骨力裴罗才感觉大唐的决心很大,准备也很充分,自己必须要认真对待,不能再耍小聪明了。

回纥人决定认怂,向大唐传递了愿意会盟之意。

然而方有德的表现,再次出乎骨力裴罗意料。

唐军只是接收了事先开出条件所说的九百五十匹马,至于骨力裴罗因为各种原因而“十倍奉还”的多余,则一匹也没有要,全部退还给了回纥这边。

这个消息传到九姓铁勒其他部落当中,所有人都对方有德办事的公道与信义推崇备至。

就连尚未表态要参加会盟的葛逻禄等部,立刻派使者前来唐军大营,表示自己愿意参加会盟。

只要大唐皇帝亲临,则他们的酋长一定会到灵州捧场。

方有德十分亲切的接待了葛逻禄的使者,并向他们保证:所谓会盟,便是冲着草原的长治久安而来。他日若是有人不守规矩,背叛盟誓,那么大唐一定会帮他们讨回公道。

葛逻禄与回纥的关系向来都是九姓铁勒当中最差的,而现在回纥强盛,隐隐有在突厥之后一统北方的趋势。

所以方有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就差没直接说“回纥打你的话,你直接找大唐给你撑腰便好”。

当然了,三姓家奴葛逻禄也不是什么好鸟,黑历史一抓一大把。

不过话说回来,外交上的事情不就是这样的么。拉拢一个二五仔去收拾另外一个二五仔,这才是政治的常态啊!

现在方有德犯难的并不是这些杂事,而是大营附近的阙特勤碑要怎么处置。

阙特勤与毗伽可汗为兄弟,碑正面及左右侧刻突厥文,背面为中国唐代玄宗皇帝亲书的汉文,汉文内容为唐玄宗悼念已故突厥可汗阙特勤的悼文。

这座石碑的诡异之处在于:背面是基哥所书文字,内容表达了强调双方自玄宗朝确定父子关系后,呈现了新的和平稳定,基哥在碑文结尾以诗为颂:“沙塞之国,丁零之乡,雄武郁起,于尔先王,尔君克长,载赫殊方,尔道克顺,谋亲我唐,孰谓若人,网保延长,高碑山立,垂裕无疆。“

明显的亲善之意,浩浩荡荡的大国之风。

但突厥文刻着的却不是那么回事了,里面大量文字都叙述着对大唐及汉人的怨毒诅咒和刻骨仇恨。

大唐礼部多的是人才,自然不可能看不懂突厥人到底写了什么。然而基哥还是把字题上去了,究竟是什么心思,其实也不难揣度。

活人对于死人,或者对于将死之人,总是会有几分包容心的。既然别人都要死了,难道还不许他们骂两句?

或许在基哥看来,后突厥汗国周边强敌环伺,哪怕没有大唐,它也是长久不了的。

突厥人的时代,早就已经过去了!

如果基哥不题字,那么方有德会命人将这块石碑带回长安,让专人将突厥文翻译成汉文,以供长安百姓“瞻仰”一番。

可是基哥既然题字了,那就不能随意处置了,随意处置便是对圣人不敬,后果很严重。

“军司马,这座石碑,你以为要如何处置才好?”

阙特勤碑前,方有德对担任行军司马的颜杲卿询问道。

“突厥人心怀怨恨,这不正好衬托我大唐才是正义的一方么?节帅不必去理会这碑文便是了。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是非功过,让后人去评说吧。”

颜杲卿叉手行礼说道。

“如此也好。”

方有德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道:“那就在石碑正面最上方加一句:背大唐誓约者,虽远必诛!”

有这必要?

颜杲卿一脸懵逼,随即还是点点头,他也不是反对这么做,只是觉得完全没必要而已。

“节帅,大军出河套已经数月,如今后突厥汗国已灭,是否应该班师回驻地了?

幽州边镇精锐全都出塞,万一契丹人不讲信义偷袭幽州,要如何处置呢?”

颜杲卿忧心忡忡的询问道。

这次歼灭突厥人的行动中,契丹人也是在一旁敲了边鼓的。唐军在前面打,他们就在后面抢,可谓是捞够本了。

等这些吃得脑满肠肥的契丹人回去,心态**南下幽州是必然。

“你说得很有道理,去把仆固怀恩叫来,我要对他面授机宜。”

方有德拍了拍颜杲卿的肩膀说道,很显然早就有了全盘的计划。

不一会,仆固怀恩被颜杲卿带到了阙特勤碑前,周围的亲兵与僚佐都被方有德屏退。

仆固怀恩自幼从军,久经战阵,三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很显老。脸上的皮肤呈现风吹日晒后的红黑,若是不穿盔甲,跟放牧的老牧民别无二致。

“方节帅有何吩咐?”

仆固怀恩是直肠子,一见面便开门见山的询问道。

“现在有件事,需要你带兵去办一下,本节帅不好出手。”

一直背对着仆固怀恩的方有德忽然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看着对方说道。

“有什么事情,节帅吩咐便是,末将一定办妥。”

仆固怀恩心中一紧,面上缺是不动声色的抱拳行礼问道。

“如今契丹人正在返回幽州以北,携带了很多从突厥人那边抢来的金银财帛。

本节帅需要你打着回纥人的旗号,去偷袭返回幽州的契丹人。抢来的金银财帛,你部直接分了便是,不必报备。

记得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做得手段干净一点,不要让本节帅失望。

这也是圣人的意思。”

方有德伸出手指,对着天指了指,意味深长的说道。

听到这话,本来还跃跃欲试的仆固怀恩,忽然有些犹疑了。

他这才明白,想获得别人的信任,顺风仗的时候出来赶场子,恐怕分量还不太够!

只有将把柄交给对方,才能获得绝对的信任!

这个活接还是不接,是个大问题。

接了,自然就上了大唐的船,成为大唐所承认的“城旁”部落。有了这根粗大腿,立足于草原不在话下。

但契丹人不好惹,偷袭也有风险。事情败露后,大唐很可能翻脸说并非自己指使,都是仆固部看契丹人的财帛眼红才动手劫掠的!

这件事可谓是风险与机遇并存!

那么不接这差事会怎样呢?

不接的话,方有德固然短时间内不可能把仆固部怎么样,但长远看,仆固部在草原上就很难立足了。大唐皇帝知道这件事以后,也会心存芥蒂,找机会给仆固部穿小鞋。

看似可以拒绝,实则选无可选。

脑子转得很快,仆固怀恩抱拳行礼道:“这件事就交给末将处理了!”

“好,你去吧,一定要办得隐秘,干净利落。

事成之后,本节帅会为你向圣人请功。无论是你还是仆固部,朝廷都不会吝啬。当然了,这件事不会对外透露。”

方有德一脸殷切期盼,抛出了杀手锏,把饼画得大大的。

等仆固怀恩领命而去,方有德这才松了口气,脸色并非在别人面前那样欣喜而自信。

这些草原民族,他们建立的政权,通常都是上限很低,存在的时间也不长,里面的领袖更是如走马灯一般的换,让人应接不暇。

但是,这种部落制度的结构,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堪比野草。

北方是突厥人的时候,大唐就在这里。

如今北方是铁勒诸部的天下,大唐还在这里。

只不过,草原依旧是草原人的草原,而并非是大唐的草原。

大唐只不过是采用羁縻制度,暂时稳住这一块而已。

草原的混乱与桀骜不驯是常态,相安无事才是需要强力人为干预。

就算大唐圣人来灵州与草原铁勒诸部会盟,又能如何呢,又能安稳多少年呢?

草原人是杀不完的!

“罢了,只要没有安禄山,后面就没我操心的事情了。”

方有德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的说道。

……

长安已经下起了大雪,住在平康坊的李林甫,正在书房里改《唐六典》的稿子。

前任编撰张九龄等人,写得实在是太概括,除了专业人士外,其他人根本看不懂。

李林甫做的事情,并不是扩大官职的记录范围,绝大部分的“流外官”,都没有被记录在《唐六典》里面。

不过李林甫也不是没有建树,他的主要工作,便是给《唐六典》加注释。

这个工作量还真不小,因为所谓“注释”,就是告诉查阅典籍的人,某一个官职,它的来历如何,要做什么事情,有什么权责等等。其实这才是《唐六典》的精髓所在。

很繁琐的工作,因为注释的工作量,起码是原文的三倍以上!

“唉,方有德若是入朝为相,我便没有立锥之地了啊。”

李林甫放下笔,忍不住感慨叹息了一句。

方有德这两年如彗星一般窜起,可谓是从龙旧臣里面起来得最晚,爬得又最快的人,堪称是厚积薄发!

之前,李林甫也没把方有德当回事,因为对方的成就,多半都是军事上的。

而现在,李林甫在方有德身上,看到了张说的影子。

灵州会盟这件事,由方有德一手促成,李隆基到时候直接去摘桃子。这件事,李林甫没法忍了。

方有德太懂得基哥的心思,让李林甫都有些害怕!

如今灵州会盟已成定局,礼部官员都在准备了。没有意外的话,春暖花开的时候,大唐天子李隆基便会领着部分朝臣前往灵州主持会盟。

这是自开元以来未有的荣耀时刻,李林甫很清楚,基哥除了女人以外,现在就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了!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李隆基现在就是喜欢有人对他歌功颂德。

朝臣们的奉承话他已经听腻了,现在他想听听草原上的铁勒诸部来吹嘘大唐的文治武功!

这一招要怎么破?

无解!

李林甫知道,现在的方有德圣眷只怕还在自己之上,处于“无敌”的状态。他不入朝,什么都好说。只要入朝,那肯定会影响自己的权势,要怎么破?

“只能徐徐图之了。”

李林甫叹了口气,对时局有一种无力感。

无论使用什么硬币套路,其实最后都绕不过李隆基这一环。

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没有任何作用,最后都要看皇帝是怎么想的。

皇帝说不行,那就是不行,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余地。

做基哥喜欢的事,不做基哥厌烦的事,顺着基哥的意思办事,就是在宰相的位置上待着的不二法门。

“不如以退为进好了。”

李林甫忽然想到了一个妙招。

……

“这就是小城啊?”

看着眼前由沙土垒起来的城池,方重勇感觉它确实挺小的。

虽然城墙高得离谱。

这座城目测一公里长,宽连一公里都不到,四四方方的,坐落在一条河边,叫它“小城”名副其实。

沙州敦煌县有两座城,离得非常近,在河两岸,堪称是双子城。

小的那个就叫“小城”,不是形容它小,而是它就叫这个名字。沙州府衙、本地大户都在这里。

公文里面说让方重勇去“小城”报到,又说他不用在小城办公,实际上是说得明明白白,根本不是类似“小镇”一类的泛指。

河对岸,还有一座城墙低矮的大城,叫“罗城”。是由本地繁荣的贸易集市慢慢发展起来的,城池很大,住着的都是本地居民和西域商贾。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身份背景各异。

沙州本地汉人,吐谷浑遗民,各族胡商,长安来的良家子甚至是吐蕃僧侣都有。

最关键的是,那里是豆卢军的驻地。

现在有个问题摆在方重勇一行人面前:他们应该先去府衙“报到”呢,还是先回故乡家宅看看?

“郎君,我们家在罗城,并不在小城内。现在宅子归豆卢军掌控,想要拿回宅子,还要去一趟豆卢军。”

方大福凑过来小声问道。

河西乃至西域,土地所有制虽然还是老规矩,但城内的宅院,很多却是“公家地”,由地方官府统一分配的。特别是敦煌这边,故意将本地大户与普通居民隔开,便是如此。

大户土地宅院代代相传,普通居民人走茶凉,房屋会被收回再重新分配。这里的人口流动频率极高,那种在此居住几十年没有挪地方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

“先回家看看吧。”

方重勇面无表情说道。

一路颠簸,他真想早点回去。

不必担心那里有没有其他人居住,如果连方节帅的故居都有外人居住,那豆卢军的人也太没眼色了,活生生把香火情浓厚的大佬往死里得罪。就算以前有,方有德崛起后恐怕屋子也会空出来。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行人穿过一言难尽的复杂“商业街”,来到罗城南面的一处普通民居前。方大福指着上了锁的院门说道:“就是这里了。”

方重勇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没有青砖乌瓦,只有夯土的院墙,周围连棵树都没有,一看就不是什么高门大户。

他忍不住感慨道:“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全忠曾住。”

渣爹以前混得那是真惨啊!

“你们几个,做什么的?为何在方节帅故居外停留不去?”

远处两个刚刚开始巡夜的士卒指着方重勇一行人问道,语气不善。

第116章 天华地宝

去年秋,关中大丰收,朝廷在关中实行和籴之法,以高于市场价两三成的市价收购关中之粮,以供皇宫用度及西北诸州边防之用。

大量来自江南的绢帛,以和籴的方式,派发到关中百姓手里。

财富的形式稍微转换了一下,便造成了暂时的繁荣。今年的新年,来长安城里采办年货的百姓格外多,生意也格外红火。

和籴的一个作用,就是加大社会层面的流动货币数量。手里拿着绢帛的百姓,便会到周边市集去购买生活所需品。对于盘活经济有好处。

当然了,如果只看好的一面,确实是这样。

鉴于马上要去灵州会盟,需要一个好彩头,也让长安百姓也高兴一下。故而大唐天子李隆基,宣布开大酺三日,他难得发了一回善心:这次大酺的费用,全部由内库支出,没有摊派给京畿的地方官府。

普天同庆的大酺并不是白给的,李隆基有自己的深刻考量。

与草原铁勒诸部会盟,这是可以与当年太宗媲美的大功业。

基哥认为自己的文治武功,已经可以比肩太宗,没什么缺憾了。

趁着这次会盟,把自己的声望抬到一个空前绝后的程度,是很必要的。以后别人谈起大唐,太宗第一他第二,美得很,此生无憾。

在长安大酺三日,也是为了造势,这个钱花得值得,都是花在了自己身上,所以基哥一点都不觉得心疼。

百官休沐前的最后一日,基哥下了一道圣旨,很长,大致上的意思也很明确:

王勃《滕王阁序》中有“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虚”的说法,朕以为如今的大唐,已经配得上这句话。值此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万邦来朝之际。改年号“开元”为“天宝”,愿我大唐世世代代天华地宝,万世不朽。

明年上元节后,即为天宝元年,开元二十八年,便是开元时代的最后一年。

这道圣旨一下,长安城内的中枢百官们,便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受,却又不好在这种小事上跟皇帝“硬顶”。

有李林甫在,基哥的诏书基本上不会被打回来。

李隆基在中枢休沐放年假前的最后一天颁布诏书,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还需要说么?

那嘴脸恨不得已经画在诏书上了!

嗅觉灵敏的朝臣们,都从这个年号中,闻到了意味深长的信息。

所谓“开元”,即开辟新纪元,象征着励精图治。

那时候大唐正从一系列的高层剧烈倾轧变动中挣脱出来,如同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一般。

如何重回轨道,如何纠正武周以来种种离经叛道的事物和社会思潮,好像一座大山摆在李隆基面前。

那时候,他立志要开创一个打着自己深刻烙印的新时代。

某种程度上说,基哥确实做到了,甚至做得还算不错。

而现在改年号为“天宝”,也很好够理解。

说穿了,不就是基哥认为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现在是时候享受一下呗?

辛苦了大半辈子,难道还不能听一听唱歌,看一看跳舞?

满朝文武全都闭嘴,默认了这道诏书的“无礼”。

这时候,谁跳出来反对,谁就会被打死。

还是沉默是金,少说为妙的好。

……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王将军的女婿啊,方使君真是年少有为啊!”

沙州敦煌县罗城正中央的豆卢军军府大堂内,方重勇面前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壮汉,正漫不经心看着他递过去的委任状,不以为意的哈哈大笑。

“王将军也认识我岳父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

王忠嗣的人脉也太踏马广了!

“那当然了,某便是王思礼,得王将军提携担任豆卢军军使一职。这次王将军来河西,便是带着某一起来的,随后某就被安置在豆卢军。

前任沙州刺史兼豆卢军军使王怀亮因罪下狱,某便接替了他担任军使。”

王思礼摸摸头说道,有点不好意思。

这军使来得太容易,他当得心里都不踏实!

“王怀亮还真是个妙人啊。”

方重勇苦笑一声,叹了口气。这个人获罪,引起了一连串的破烂事。

方重勇现在是“代沙州刺史”,却并未“去礼部员外郎”。

也就是说,方重勇现在当刺史只是客串一下,他不管事问题也不大,因为本地刺史下面还有司马跟长史。在刺史因为各种原因不能理事的紧急情况下,实际上是由这两位其中之一来代理的。

无须朝廷指派,任命自动生效。

而且在边镇的话,豆卢军军使,也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客串”沙州刺史,很多时候,二者也常常由一个人兼任。

方重勇怀疑,基哥或许是怕自己在边镇被人欺负,所以故意加了一大堆有事没事都能插一杆子的鸡肋职务。

不过话说回来,“代职”可以糊弄,但正儿八经任命的职务却不能。

方重勇猜测豆卢军支度使估计是朝廷刚刚“发明”出来的,不过朝廷一旦任命,便有它的严肃性,不可等闲视之。

这也是他想都没想,第二天率先去豆卢军军府报到的原因。

当然了,这只是他的第一站。

接下来方重勇还要去小城城内的沙州府衙,以及位于药泉的佛寺,那里已经有一位礼部主事,方重勇要过去跟对方办交接。从此以后,至少是四年之内,在朝廷没派人来接替他之前,他都要兼顾着莫高窟内的石佛和壁画。

起码这四年不能打“报告”返回长安了。

忽然,一直没说话的王思礼微微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妥的事情。

看到他这个表情,方重勇心中一紧,小心翼翼的问道:“王军使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在下弱冠之年便担任军职,实乃心中惴惴,有什么事情,请王军使务必言明,某一定不耽误王军使日常军务。”

看到方重勇如此谦卑的模样,王思礼哭笑不得,摆了摆手,面带疑惑的解释道:

“问题倒不是方使君,而是某在疑惑,两天前某才向朝廷上书请示,要给豆卢军中加一位支度使,为何今日方使君就拿出了朝廷的文书。

这……有点不合常理啊。

从前的军务,都是豆卢军使王怀亮在办,某也不知道使君来这里居然是为了这个。”

呃,方重勇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豆卢军不过四千三百人而已,应该不需要支度使吧?”

方重勇有些心虚的问道。

王思礼环顾左右,将方重勇拉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小声抱怨道:

“方使君是有所不知啊,豆卢军的支度使,那是跟别处的支度使不太一样的,其实这也不过是个比较好听的说法。”

“那不好听的呢?”

方重勇面色平静,心中已经着急得像是烧开了的水壶一样。

“呃,不好听的就多了,什么京债、折子钱之类的都行,反正就是把布匹放出去的,收粮食或者布匹回来,借一还二……差不多这样了。”

王思礼偏过头,不敢看方重勇。

让这么大一个孩子去放高利贷……属于丧尽天良的行为了!王思礼这个堂堂七尺男儿,都感觉羞耻。

但是这是朝廷任命的,不能更改,只是朝廷为什么会这样任命呢?

“豆卢军支度使难道不是一个虚职?”

方重勇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怎么能是虚职呢,以前都是豆卢军中司曹在办,我瞧着司曹官职太小,还是流外官,本地大户也多,只怕不会卖面子,所以就向朝廷请示设立专门的支度使。

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

王思礼满脸歉意的对方重勇说道。

好消息,本地军使是岳父的嫡系。

坏消息,自己被任命为官方高利贷兼地下钱庄的掌门人。

今日之行的收获,还真是让人感觉微妙啊。

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方重勇对王思礼小声问道:“豆卢军这么玩,朝廷就不管了?”

听到这话,王思礼一愣,随即摊开手询问道:“有西域而来的重货奇珍,敦煌本地人想买又苦无现钱,他们要不要找人借贷?然后将这些货转卖到长安?”

“那确实是必要的。”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既然是借贷,那肯定是得找小城内的大户。

所以左右都是要借,为什么不找豆卢军来借呢?

本地大户也害怕有人欠款不还,豆卢军可不怕谁欠钱呢。我们手里的刀快得很。”

王思礼嘿嘿笑道。

既然高利贷有其市场,甚至还异常活跃,那为什么不能找本地驻军借呢?非得把豆卢军逼到伪装马匪去沙漠里截杀商队是吧?

方重勇有点理解王思礼为什么要在豆卢军中单独设置支度使了。

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这个具有敦煌特色的“支度使”,应该跟本地的“营田使”对应,叫“营钱使”才准确。

把钱“种”到敦煌本地人当中,然后像韭菜一样割人头。

没有好不好的说法,觉得不好的人可以不借。

这只是沙州本地的一种生存策略而已。西域而来的奇珍异宝,贩卖到长安利润十倍以上的比比皆是,这里有的是见钱眼开的人。

下赌桌的就别怕输,借高利贷的就别嫌利息高,都是愿者上钩的事情!

朝廷给方重勇安插这个“支度使”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这些破事,只不过是把赤水军的支度使“移植过来”,想着豆卢军规模太小,估计也没啥鸟事。

没想到王思礼那封奏折一旦递上去,万一基哥不开眼,那就把他方衙内坑到姥姥家了!

“方使君身上这个团练使,倒是多此一举了,沙州本地虽然民风彪悍,但确实没有团结兵。”

王思礼总算是告诉了方重勇一个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

现在方衙内已经是草木皆兵的状态,生怕基哥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不过豆卢军编制太小,常常不够使用,所以本地豆卢军常备军,现在已经在七千五百人以上了。

不足用的粮秣都需要我们自己想办法。

方使君身上这个支度使虽然是顺应需求,却也真是一座大山。如果使君实在为难,某上一份奏折,让朝廷换人来当,也是无妨的。只是会影响使君的风评。”

王思礼安慰方重勇说道。

超编七成以上?

本来已经松口气的方重勇猛然抬头看着王思礼,心中震惊不已,一脸疑惑不解。

“超编这么多么?”

方重勇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说,他只能先听听王思礼的解释。

朝廷只给四千三的编制,其他超编的三千二百人,都需要本地府衙和驻军想办法。这人吃马嚼的,光军粮一项,就不是个小数目。

“豆卢军,要维护西域商路啊。护卫大商队也是日常军务之一。若是不能维护敦煌本地的秩序,那谁还把大唐当回事呢?

河西五州东重西轻,兵马主要集中在凉州。但若是论起日常杂务,还是豆卢军承担得最多。四千多的编制又要守城,又要日常巡逻,还要护送大商队出关,实在是不太够用。”

王思礼一脸无奈的说道。

类似的破烂事朝廷知道还是不知道?这个问题不好说。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知道也就罢了。

就算知道,朝廷对此也一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大略不追究细节的。

能保住敦煌,保住沙州在大唐的牢牢掌控之中,保证丝绸之路的顺畅,那么地方上的需求,自己搞定就行了!

大唐中枢兵部户部的账册是一本账,而地方上的账册又是另外一本账。这些都是潜规则,看破不说破。

既然有超编制的,那自然也有吃空饷的,这些都要根据地方需要,由边镇自行调整。

封建时代的朝廷中枢,永远不要对他们期待太高!

方重勇不无恶意的想道。

“对了,支度使办公的地方也在药泉,倒是省了你很多麻烦。”

王思礼多提了一句。

方重勇心思细密,疑惑问道:“为何不在罗城?”

“罗城鱼龙混杂,堆太多军粮和绢帛,库房容易被盗贼光顾。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

药泉那边就一个大湖,周边有些田地和粮仓,其他三面环山皆是沙土,只有一面有路。就算有人不开眼来盗窃,跑都没法跑,这也是防止豆卢军内部监守自盗。

反正那里离罗城不到十里路,也是无妨的。”

“如此也好吧。”

方重勇点点头,等接手这个放高利贷的活计再说吧。

基哥真踏马任性。

“对了,我这便安排五百骑兵屯扎药泉附近吧,给你打下手。

借贷的人当中,大户借粮数百硕的比比皆是,每次押运的人都是百人以上。豆卢军要是不派人盯着,难免那些亡命之徒想些歪心思。”

方重勇木然点头,心里还在想“硕”这个单位是什么意思,好像就敦煌本地常用,他猜测应该是跟“石”差不多。

方重勇和王思礼不知道的是,为了打击吐蕃人嚣张气焰,就在这寒冬腊月,对唐军最不利的气候条件下,河西节度使萧炅与陇右节度使杜希望,二人联手,集中了将近十万的兵力,从两个方向,对河湟谷地的吐蕃人发起了大规模反击!

河西走廊最西端的敦煌,反而成为了周边最平静的地方。

第117章 疾走的基哥

天宝元年初春的青海湖,依然是天寒地冻,气候严苛。这里的春天,比长安要晚一个多月,而入冬的时间却更早。

然而就在这个所有人都认为不会发生战争的日子里,河西节度使萧炅,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分别从北面和东面两个方向出兵,目标就是吐蕃占据的青海湖沿岸。

吐蕃人首尾不能相顾,只能大军北上抵抗河西军的入侵,在原新城以南谷地,跟王忠嗣所率赤水军遭遇,二者爆发激战。养精蓄锐几个月的赤水军如猛虎下山一般锐不可当。

而吐蕃军这几个月都是转战各地,并未好好休整,体力上出现明显弱势。

此战吐蕃军大败,被斩首千余,其余的退走。只因突然天降大雪,王忠嗣担心唐军很可能在山间迷路,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所以并未追击。

只得沿着来时的路线,退回了大斗拔谷扎营,防备吐蕃人的反扑。

但廓州出发的杜希望,却屡有斩获。

在廓州前线积石军的配合下,杜希望带着陇右边军主力临洮军,连续突破了吐蕃人的三道防线,并夺回了金天军、威盛军、武宁军的原驻地。

当初三个驻军皆为一千人的小城,在吐蕃人的突袭下,几乎支撑不到一天。

如今被夺回的时候,也没引起什么波澜,吐蕃人的稀烂防守,显然是没料到唐军会从这里反击。

杜希望继续率部西进,趁着严冬黄河封冻期,带兵攻克了吐蕃在黄河对岸的石桥城!

猝不及防之下,这座武周时期被吐蕃攻占的战略要地被唐军攻占,吐蕃又再次进入战略守势!

胜利的战报雪片般飞到长安,然而这个时候,李隆基却已经带着礼部尚书与诸多朝臣离开了长安,在五千龙武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朝着朔方而去,直奔灵州城!

基哥为了有人给自己写诗拍马屁,不仅让贺知章一直跟随左右,就连李白都给带上了!他哪里顾得上其他国事啊,现在基哥眼里只有“天可汗”的荣耀!

所有对吐蕃胜利的战报,都被李林甫留在了长安,并未派人在第一时间告知李隆基。

李林甫决定先拖几天,等基哥在灵州会盟的那天,再把消息送到。这样可以让基哥在同一天收到两份惊喜。

双倍的快乐,岂不美哉?

……

皇帝出巡的队伍,自然是不可能走得很快。队伍出长安城当天,可谓是盛况空前,长安百姓皆在道路两旁观摩,还有不少好事者高呼万岁。基哥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竟然下车步行,与沿途百姓握手寒暄。

基哥感受到了做主人的满足感与荣耀感,长安就是他的家,这里就是他的地盘。在这里,他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并且百无禁忌。

怀着兴奋到几乎无法控制的心情,基哥出了长安以后一路向西,心里想着的,便是草原铁勒诸部在灵州城对自己俯首称臣的场景。

四个字概括:美不可言。

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了离长安不远的马嵬驿,这里早就被清场。

之前所有居住在这里的闲杂人等,无论是多大的官,都被“请”了出去,就连驿卒都被换成了宫里的宦官。

在长安,基哥的威望是没有尽头的,没有谁敢对他怎么样。然而出了长安,可就未必如此了。

龙武军将军陈玄礼非常谨慎,那些细小不起眼的保卫工作,他也做得很到位。

马嵬驿大堂的墙壁上,挂着很多木板,那些木板上面写着的,是大唐各路诗人们留下的作品。

此刻还未天黑,基哥颇有兴致,带着贺知章,李白等人在欣赏这些作品,顺便点评。

不得不说,基哥的文学修养还是很高的,身边又不缺贺知章、李白这样的诗词大家,自然是对墙上挂着的那些木板不太看得上。

基哥什么好诗没见过?

比如说张说的那首,基哥就觉得不怎么样。张说是宰相不假,但写诗的水平确实很一般。

“玉颜虽掩马嵬尘,冤气和烟锁渭津。蝉鬓不随銮驾去,至今空感往来人。

这是谁写的诗,牛唇不对马嘴,这样的作品怎么也能挂墙上?”

基哥终于发现了当初方重勇离开长安去河西时留下的那首诗,可惜落款是“无名氏”,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是谁写的。

基哥隐约觉得这首诗是在暗讽自己,但是他没有证据。

仅凭“銮驾”二字,还不能说明啥。没法说是本朝的皇帝,更没办法说是在指代自己。

但就是没由来的,他一看到这诗,心中就特别不舒服!

“来人啊,给朕将这块木板摘下来。”

李隆基语气不悦,对身边不远处的高力士吩咐道。

正在这时,李白站出来叉手行礼,对李隆基说道:“圣人,此诗郁气太重,挂在这里不雅。不如微臣作诗一首,压一压它的郁气!”

一听这话,贺知章也附和道:“世人不知此诗冲撞了圣人。留在这里让他们品鉴,所谓公道自在人心。

若是将其拿掉,不知真相的人恐怕会非议圣人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基哥一听两位诗词大佬都这么说,气也消了一半。他半开玩笑看着李白“威胁”道:“李太白,好好写,要是写得不好,朕可是要治罪的!”

“请圣人放心。”

李白躬身行了一礼,随即拿起毛笔,在一块空白的木板上写下了一首诗。

“长安白日照春空,绿杨结烟垂袅风。

披香殿前花始红,流芳发色绣户中。

绣户中,相经过。

飞燕皇后轻身舞,紫宫夫人绝世歌。

圣君三万六千日,岁岁年年奈乐何。”

标题是“马嵬驿忆长安阳春”。

这气氛可比什么“至今空感往来人”要欢快多了,又是毫不掩饰的拍基哥的马屁。

虽然我们现在在马嵬驿,但脑子里想着的可都是长安的美景!想着的都是君王的快乐无边啊!

“不错,就把这首诗留在此地,让世人都看看。”

李隆基哈哈大笑,心满意足的离开大堂,前往自己的临时行馆休息了。

杨玉环这次也作为“祈福”的道士,一同前往朔方。舟车劳顿,娇柔的杨玉环,出长安没多久就感觉身体不适,现在已经睡了。

当然,李隆基是不会让她休息的。今天夜里,他们会非常忙。

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基哥,现在好像年轻了二十岁一般!

第二天,在杨玉环身上折腾了一夜的基哥,坐在马车里打盹,一点精神也没有了。下一站是泾原,还未出关中,不可能出什么事情,他也完全不担心。

昨夜的疯狂,透支了基哥的身体,让他脑子里空空荡荡的。那些将要在灵州城内获得的荣耀,好像也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基哥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的睡一觉。

……

黄河还未解封的时候,方有德便带着五千幽州精兵,以及部分铁勒部使者,南下到河套地区,进入了灵州地界。

说起灵州,就不得不说一说灵洲。

多三点水,意思便大不相同了。

灵洲是古代宁夏黄河上的一个洲渚,四面环水,地理条件优越。唐代颜师古注释曰:“水中可居者曰洲。此地在河之洲,随水高下,未尝沦没,故号灵洲,又曰河奇也。”

因此灵洲是个地理单位,早在西汉以前就已存在。这是一个南北长约90公里,东西宽约30公里,其面积几近3000平方公里的洲渚!

只不过,“灵洲”在北魏以前是存在的,但是北魏时,因“东枝”(也称“枝津”)断流,这个硕大无朋的洲渚已与河东鄂尔多斯台地连成一片,地形地理意义上的灵洲已不复存在。

简单说,在灵洲范围内的灵州城,现在就在河套地区“几字形”的左下角那边,黄河与安乐川的交汇处,位于黄河东南岸,过黄河后西北面便是草原。

由此便可知道,灵州城的战略地位极为重要,而且周边水源丰沛,适合发展农业……以及畜牧业。

方有德名声在外,哪怕同为节度使,也没有谁敢跟他争锋。

新任朔方节度使张齐丘,特意命人在灵州段黄河某处搭建了坚固的木桥,并亲自守在黄河对岸,带着灵州城内朔方军中的高级将领及州刺史迎接。

场面不可谓不宏大!

灵州会盟的事情,他们已经通过朝廷的邸报得知了。可以想象,现在方有德在大唐天子心目中是怎样的地位。用红得发紫来形容,只怕一点都不夸张。

朔方军本身就没有参与这次行动,连前任节度使韦光乘都被解职了,这些糟心事对朔方节度府的人来说,简直是一言难尽。

本应该是自己防区的事情,被幽州节度使给抢了,但自己这边居然还无话可说!

基哥只想听谁立功,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关心。所以朔方军内部,恐惧的气息正在蔓延,认为可能被秋后算账。

灵州城内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张齐丘是刚刚“空降”过来的,他倒是无所谓,只要做好接待与保卫工作就好了。

接待铁勒各部使节,接待大唐天子李隆基,以及,接待得胜归来的幽州军。尽快让这件对朔方军名声极为不利的事情过去,不出什么乱子就好了。

“节帅,幽州军的人过来送公函了。”

一个亲兵走到张齐丘身边,将一份封好的公函递给对方。

唐军过境,交接防务,一同御敌等事务,都需要公函作为书面联络方式,并存档。

以便于在战后追溯,到底是立功还是有过,全都有白纸黑字的证据,绝不是空口无凭一般的打嘴仗。

“方节帅倒是很客气啊。”

看完公函,张齐丘心中感慨,忍不住叹息一声。

方有德在公函中说,幽州军将在黄河对岸扎营,不会进入灵州城。如果幽州军中有随员要进入的话,一切按规矩走就行了。

张齐丘感觉方有德似乎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跋扈与任性。

听闻这位爷好像关键时刻不怎么把朝廷的军令当回事,一般都是先把事情办了再说。

要不是方有德能力强没有办砸过事情,他那个节度使早就当不下去了!

“传令下去,让段秀实在本节帅站着的这个地方扎营,守好木桥。安排幽州军驻扎在灵州城郊外,并允许方节帅带五百人入灵州城。”

张齐丘沉声下令道。

亲兵领命而去,他这才无奈松了口气。

所谓礼尚往来嘛,方有德说让幽州军屯扎在黄河对岸,这是客套。若是真这么做,朔方军以后在大唐就抬不起头来了!

此番方有德一手促成草原铁勒诸部会盟,班师回朝居然被撂在河对岸,传出去成何体统?

张齐丘情商超高,知道很多大事,往往都是因为小事引起的。朔方军现在处境不妙,皇帝还要来灵州城,一点小矛盾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不一会,传令兵又跑来,气喘吁吁的对张齐丘说道:“幽州军那边方节帅很坚持,就是不过黄河。他还说,这个态度也是给铁勒部的诸多使节看的,请张节帅展示一下大唐边军的军纪严明。”

听到这话,张齐丘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

“那也行吧,不过带五百幽州军入灵州城的事情,就不必多争执了,进出城门的手续,一个个去批示也很麻烦。圣人要来灵州城了,作为地方节度使,自然是要以圣人为主,总不能全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把本节帅的话带到,你再回来复命。”

张齐丘面色不悦的对那位亲兵说道。

“得令……”

这位亲兵一脸不高兴,又不敢反抗,完全搞不懂这两位节度使来来回回到底在搞什么鬼!

只有张齐丘明白,很快灵州城便会成为全大唐最瞩目的舞台。而舞台上唱戏的主角将是大唐天子李隆基,还有很多配角,比如说方有德,比如说自己,又比如说那些铁勒部的使节等等。

在这个节骨眼,他也是和方有德暗暗较劲,谁也不想落了面子。

如果可以的话。

终于,方有德答应了张齐丘的条件,又让颜杲卿起草了一份公函,送到张齐丘手中。待确认无误后,张齐丘也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盖上了自己的印信。

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张齐丘隐隐有些担忧。

幽州还未入城,就显示出方有德那格格不入的强硬性格。等他入了灵州城,会不会……搞出什么大事来?

正在这时,视野内出现了一队骑兵,其中一个人至少牵着三匹马,远远看去,队伍里马比人多了不少,看得朔方军这边的士卒是又气又妒。

“前面可是方节帅当面?”

张齐丘对着幽州军的队伍喊了一声。

很快,队伍里走出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男子,气势逼人,不怒自威。他走过来,握住张齐丘的手沉稳说道:“正是在下,请张节帅派人引路入城吧,我只带幽州军将领及亲兵百人即可,人多了儿郎们不好管理,胡作非为我必砍他们祭旗,有些于心不忍。”

方有德微微点头说道。

“如此也好,这边请。”

张齐丘没有多说什么,李隆基不来,他和方有德谁也不会给谁难堪。两军之间的“暗战”,等皇帝来了才够热闹。

他完全可以料到,自己手下那些人,肯定会站出来争功。

今天是基哥的生辰

下午还有一章,基哥有荒诞表演。

第118章 厉不厉害你的基哥

如果以出发的时间来看,李隆基出巡的时间,其实比方有德带兵折返到朔方的时候要早不少。

但队伍走的速度却不快,甚至可以说跟乌龟在爬差不多。

李隆基这一生除了开元中期的时候去过泰山那边封禅过,其他的时间,基本上都在长安和洛阳,主要是长安和周边活动。

出了关中以后的景色,对于李隆基来说,很新奇,也很刺激!

一望无际的草原,那是基哥从未见过的风景!

气温一天天的转暖,李隆基根本不忙着前往灵州城。这一路他就像是在跟杨玉环度蜜月一样。

特别是出了萧关以后,队伍沿着蔚如水(葫芦河)一路北上,走走停停之间,基哥就时常带着杨玉环悄悄离开,二人骑着马在附近的草原上策马狂奔,好不快活。

当然了,基哥想玩是真的,却也不完全是因为要玩才故意拖慢行程的。

所谓会盟,那自然有盟主。这个盟主,只能是他李隆基。

既然他是盟主,那必然只有草原上的铁勒诸部使者来等他来,而不是相反!倘若基哥来朔方的时间太早了,铁勒诸部的使者肯定没到齐,那么这会盟的仪式还要不要举行呢?

如果举行,人没到齐,等于是某些部落没有参加会盟,这样会留下极大的政治隐患。

如果不举行,而是等人到齐了再办,那么李隆基这个大唐天子的面子还要不要?

在基哥看来,大唐天子必须要有牌面!这一点,永远都不可能改变!

无论多么迫切想落实这次的会盟,李隆基心中都有一个原则,那便是:他必须最后一个到灵州城!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行军,包括五千龙武军精骑在内的队伍,终于抵达了灵州……以南不远的鸣沙城!李隆基下令龙武军就在这里屯扎,只派一百精兵跟随自己去灵州就行了。

作为大唐的皇帝,无论是禁军还是边军,都是自己的打手。无论内部有何尊卑等级,但在北方铁勒诸部面前,应该是没有间隙和优劣之分的。

如果带五千龙武军到灵州,会显得大唐国内矛盾重重,皇帝根本不敢出行,必须重兵防护才敢出长安。这样会让一向服从强者,畏威不怀德的草原部落生出不臣之心!

轻车简从而去,才能显得灵州也在自己的完全掌控之中,这种从容不迫,就好像当年的太宗一样,金戈铁马指挥若定,根本不担心下面的将领会造反。

随行的贺知章等人都苦劝李隆基,说圣人关乎国家社稷,不可轻易弄险。不过基哥根本不把这些话当回事,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三天之后,盼星星盼月亮的幽州节度使方有德和朔方节度使张齐丘,终于等来了集万千光环于一身的大唐圣人李隆基。

而基哥,也带着“皇妃”杨玉环和龙武军将军陈玄礼等少数亲信,进入了忠于他的灵州城。

……

灵州城内的朔方节度府前,方有德等一众唐军高级将领都站成一排,躬身对志得意满的李隆基行礼,场面颇为壮观。

李隆基谁也没理会,直接走到方有德面前,扶住他的双手说道:“全忠不必客气,你是朕的卫青啊!”

“微臣倍感荣幸。”

方有德小心谨慎的说道。

“诶,没外人的时候,你称呼朕三郎,朕叫你全忠就好了,何必那么见外呢。”

李隆基拉着方有德的袖口,凑过来小声揶揄道。

“不可,君臣之礼不可废啊。”

方有德沉声说道,一丝不苟。

听到这话,李隆基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随即对众人说道:“诸位辛苦了,一同参加会盟吧,朕之后会论功行赏。”

“谢圣人!”

一众将领齐声答道。

“走,随朕去见见那些铁勒部的使节们!”

意气风发的李隆基满面红光,大步迈进朔方节度府,贺知章等人都矗在一旁不动,直到那些武将都进入了以后,才慢慢朝里面走。

“等会不要说话,也不要写诗,这是圣人的舞台,你只要静静地在一旁看圣人表演就好了。

李太白啊,你千万不要喧宾夺主了。”

贺知章拉住李白的袖口,看着对方兴奋的面孔告诫道。

如同一盆冷水浇到头上,李白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对贺知章告罪道:“季真(贺知章表字)放心便是,某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个数个鬼!

李白本来打算等会在李隆基面前装个逼,卖弄一下诗文的。现在得贺知章提醒,这才明白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李隆基为了会盟的事情,花费了多少心思,有多少期待,李白心中多少也有点数。不说别的,光打服这些草原部落,重建当年太宗时建立的盟誓体系,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是李隆基一人的舞台,还容不得其他人喧宾夺主!

会盟对大唐有没有好处?

那自然是有的。

在工业化开启前,草原永远是草原人的,大唐帝国是一个以中原农耕文明为主的国家,注定无法有效统治草原。

既然要使用“羁縻”之策,那么通过册封的方式,与草原部落会盟,保持一定政治经济联系,此为性价比最高的策略。

在漠北建立“羁縻州”,采取“因俗而治”的手段,达成治理成本最低,战略收益最大的目的,无可厚非,乃是时代的呼唤。

方有德之前无论是收拾契丹也好,收拾渤海国也好,那都是小打小闹,属于边军的“日常操作”。而此次通过政治军事手段,灭亡突厥,会盟铁勒诸部,则是将大唐推上了一个更高的新台阶!

战略意义不可同日而语。

基哥虽然经常不干人事,但这次来灵州参与会盟,却是在办事关乎国家兴旺的大事。

铁勒部落的那些酋长与使节们,都被安置在灵州城内,此刻并不在朔方节度府。此时节度府大堂有两位特殊的“客人”,其中一位是七八岁的孩童,正是后突厥汗国已故毗伽可汗幼子登利。还有一位很是显老的中年妇人,乃是登利的母亲婆匐。

他们被仆固部的人抓获后,得方有德之命,便直接送到灵州城来了,这件事铁勒诸部内知道的人并不多。

“圣人,这位便是已故毗伽可汗幼子登利及其母婆匐。

微臣建议让铁勒诸部将他们俘获的突厥奴仆,交出一部分,给登利掌管,将他们安置在河套以北的区域,设立羁縻州,以显示我大唐胸怀宽广,既往不咎。”

方有德凑到李隆基耳边,小声嘀咕了一番。

“全忠之策甚妙。”

李隆基微微点头笑道,随即对登利母子说道:“朕允许你们内迁到河套以北,作为我大唐的臣子,世世代代臣服大唐,侍奉大唐。”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登利如同小狼崽子一般,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李隆基,不知道是听不懂汉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言不发。

只是那刻骨的恨意,怨毒的眼神,都有如实质,像是要从眼睛里面射出来一样。

没有听到歌功颂德的谢恩,反而得到了仇恨的白眼。基哥一时间也有些错愣,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场面顿时尴尬住了。

我都放你们一马了,你们为什么不谢恩?基哥搞不懂这到底是什么逻辑。

其实这种反应很正常,只是基哥已经习惯了唯我独尊,从来没想过他人也有仇恨的权力。

登利母子也是权贵,不过是突厥人中的权贵。骨子里跟李隆基是一类人。

全世界权贵们,他们思维模式都是高度一致的,出现雷同的情况不在少数。

侵犯别人的时候如泥沙入海,无论有多过分都不以为意,事后便忘记得干干净净;而被人侵害的时候反倒是锱铢必较,一分一毫都记得清清楚楚,生怕少算漏算了。

唐军牵头,联合铁勒九姓灭亡了突厥,这份滔天的仇恨,突厥牧民们或许可以忘记,但是后突厥汗国的贵族们显然不可能忘记。

具体的就反映在胸无城府的登利可汗这里了。

当然了,作为加害的一方,不仅是基哥,在场的文臣武将们感到惊讶的也不在少数。

狄夷者,禽兽也。这种思想在大唐也是有广阔市场的。

正在这尴尬时刻,方有德走上前去,左手一把抓住登利的发辫,右手抽出短刀扎进对方的脖子,随后抽出。带着温度的鲜血顿时喷洒了他一脸!

登利眼中带着惊恐与迷惑,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

他似乎没料到在大唐天子面前,居然有人敢直接动手杀人!

方有德一脚将登利的尸体踹到一旁,然后对着他母亲婆匐冷眼呵斥道:

“登利企图行刺大唐天子,罪不可赦,已经被某当场格杀!

你若是有其他子嗣,选一个作为头领。若是没有,收养一个作为义子当头领,有没有问题?

实在不行,那便将你们卖给铁勒一部当奴仆吧。”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奴还有一个儿子……”

婆匐吓得语无伦次,战战兢兢的说道。

“对大唐天子不敬者,死!”

方有德将短刀入鞘,撂下一句狠话,对李隆基叉手行礼道:“微臣要下去洗洗脸了,请圣人稍候。”

李隆基摇头叹息道:“去吧。以后如果没必要,就不要杀人嘛,当年你就是……唉!”

他虽然嘴上念叨,心里却是很受用的,方有德这马屁拍得实在是舒服透了。

一想起当年政变的时候,就是方有德第一个冲进太平公主的府邸,李隆基就心中感慨:

有些人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改变,但有些人则不会。无论多少年过去,他们还是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独具特色。

朔方节度府大堂的一众将领都看傻眼了,朔方军的那些将领们更是肠子都悔青了。这么好一个跪舔的机会,自己为什么就是没有那个眼力劲呢!

看看人家方节帅多会舔啊!

不但舔得气势十足,还不显谄媚!

角度刁钻,出手精准,传出去都是佳话!

安置后突厥汗国余部的闹剧,被这么一糊弄,反倒是不胫而走。众将都统一口径,对外宣称是登利可汗刺杀大唐天子未遂,被方节帅当场格杀!

世人都说突厥人果然狼子野心,被灭不冤。大唐虚怀若谷,既往不咎,以德报怨,乃是浩浩荡荡的大国之风。

李隆基下令三日后在灵州城内专设石碑前举行会盟仪式。

百年前,便是太宗皇帝在此与铁勒诸部会盟,立下石碑。而这块石碑百年来太过孤单了,基哥想给它添个伴。

第二天阳光明媚,灵州城东南面,河套平原的草场上,全都开满了各色各样的野花,看得人迷醉其中。

基哥命方有德领百人卫队护驾以示恩宠,他本人则是带着宫中妃嫔打扮的杨玉环,在绿草茵茵,开满鲜花的大草原上纵马奔驰。

……

李隆基带着杨玉环,二人来到一处空旷而平坦的草地上,四周的牛羊都被驱赶走了。阳光明媚却不刺眼,照在身上温暖和煦。

方有德带着一百精骑,在很远以外的地方驻留,并不上前打扰李隆基的“雅兴”。

现在是基哥的私人空间,私人时间。

“环环啊,朕今日想玩个刺激的。”

李隆基面露坏笑说道。

杨玉环妩媚一笑,纤纤玉手掩着嘴小声问道:“是什么呢,三郎?”

“嘿嘿,你就看着好了,朕当年可是很擅长这个呢。”

基哥意味深长的说道,随即翻身上马,伸出手,要拉杨玉环上来。

“妾身要和三郎坐一匹马么?”

杨玉环疑惑问道。

女人在前面坐着,男人在后面拉着缰绳,二人一同骑马。这种事情……长安郊外时不时就能看到,好像没什么稀奇的啊。

李隆基不由分说,让杨玉环一只脚踩着马镫,将她拉上了马。

二人居然不是全部朝前,而是面对面坐着的!杨玉环是背对着马头!

杨玉环吓坏了,吵着要下马。基哥心领神会,马鞭抽打马屁股,开始“飙车”起来。

二人一马,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在草原上奔驰着。

不远处,方有德已经翻身下马,静静地看着骑在马上的李隆基,娴熟的将杨玉环身上穿着的轻纱扯下来扔到地上,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位大名响彻天下的方节帅,右手紧紧握着佩剑的剑柄,几次拔出来一寸,又不甘心的将其插了回去。

“妖女祸国,我大唐将来也要跟殷商一般……毁在妖女手里了。”

方有德仰天长叹,无可奈何的坐到草地上。

很久之后,张巡有些急切指着不远处草地上不堪入目的场景询问道:

“节帅,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啊?”

“你们自去吧,本帅有些累了。”

方有德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

“节帅,如果妖女没了,那是不是就天下太平了?”

张巡不动声色的问道?

方有德一愣,随即苦笑道:“你不要想太多了,这位妖女……她的圣眷,十个我加上都比不得,不要去想让圣人远女色之类的事情了。圣人在这件事上,是听不进劝的。”

张巡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叉手行礼告辞,将那些护卫都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很多猎奇的画面,那不是他们可以欣赏的。

第119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当年太宗勒石,写下五言诗记录会盟的地方,并不在灵州城内,而是在灵州郊外不远处,贺兰山脚下一处显眼的山丘上。

这里原本什么景致都没有,太宗灵州会盟后,当地官府在此修建了祭坛,以及亭台庙宇,每年都会祭祀供奉。

此时此刻,站在高处的祭坛上,李隆基看着山丘下密密麻麻,人数超过千人的铁勒诸部头领与使节们,心中感受到了太宗皇帝当年的豪情壮志!

今日,他终于登上了太宗当年的舞台,创造了与之不相上下的功业。

不,将来他还要超越太宗!达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

现在李隆基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

“昔日,太宗与铁勒诸部会盟于此,自此混元已降,殊未前闻;无疆之业,永贻来裔。古人所不能致,今既吞之。前王所不能屈,今咸灭之。斯实书契所未有,古今之壮观。

如今突厥小丑已灭,草原诸部,须各守其地,以子之礼侍奉大唐,我大唐则以父之礼待之。歃血为盟,立碑为证,永不相背……”

高力士扯着嗓子宣读着诏书,李隆基一言不发,昂着头眺望远处蜿蜒的黄河,只觉得瑰丽壮阔,美不可言。

这便是天下,这便是江山啊!

李隆基在心中暗暗感慨,随即黯然。

人生苦短,对酒当歌,好日子是怎么样也过不够的,如果可以,他宁愿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到头。

李太白都说“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如果人可以多活两百年而不老不死,那该多好啊!

李隆基忍不住幻想世间有长生不老之法,他一定要得到。

那些享受不尽的珍馐美味,享受不尽的红粉佳人,享受不尽的歌功颂德,全都属于他。

丹青将会铭记他的丰功伟业。

大唐的江山,何止万里;从古至今,谁能有此功业?

此刻李隆基就想对着空旷的远方大喊一句:还!有!谁!

“饮血酒!”

高力士扯着嗓子大喊道,打破了基哥的幻想。

随即高力士接过宦官递过来的酒杯,送到李隆基面前跪下,将酒杯双手呈上。

基哥端起酒杯,将杯中带着淡淡血腥的美酒一饮而尽,随即豪情万丈的将其抛掷到一旁。

“我等愿执子之礼侍奉大唐,世代恭顺,永世不背。”

山丘下方的铁勒诸部使者躬身行礼齐声喊道,将早已准备好的血酒饮下。

看到这令人震撼的一幕,李隆基在得意之余,心中亦是暗暗警惕。

铁勒诸部四分五裂确实可以揉捏。而且如果没有外力压迫,如果没有强大的外敌,那么他们很难形成一股合力。

但是,这些分裂的势力,如果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那将会是一支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足以威胁大唐边防!

李隆基当然不会相信什么“世代恭顺,永不相背”的鬼话,事实上,类似的盟约没有任何实质上的约束力,对草原各部的约束,那都是通过大唐的种种政令来实现的,跟盟约这种东西完全无关。

反倒是跟边镇的商贸往来异常密切。

对于基哥来说,草原诸部将来反叛,是大概率事件。根据以往的经验看,盟约后第二年就造反的草原部落都大有人在,就更不要说其他的了。

治理大唐,光靠他这个皇帝是不够的,还需要很多听话、好用、能干的狗。这些狗是用来为他打理国家,看家护院,撕咬猎物的。

所以基哥觉得自己要拽紧这些狗脖子上的套索,不能让他们如脱缰野马一般的乱窜。

可是,这些不同类型的狗,他们在办事的时候,也会闹情绪闹场子,胡乱办事或者办不好事。不会如主人心想的那样安分。

主人要驾驭这些狗,需要适当的安抚,合规的敲打,必要时还需要将某些刺头烹杀,以儆效尤。

这样便会消耗大量的时间精力,使得李隆基这个大唐天子的生活质量下降。人生本来就已经苦短了,又怎么能把精力都消耗在这样无聊的地方呢?

李隆基在心中默默的作出了一个决定,他要“适当的”改变一下自己。

国家当然要管,但基哥觉得他的关注重点,也该稍稍转移一下了。

苦心经营数十年,今日终于达成了太宗当年的成就,将大唐带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这样的花花世界,他这个大唐圣人不享受,难道……将其留给自己那几个不肖子享受?

他们这些猪犬般的东西也配么?

想到这里,基哥心中忍不住泛起一丝恨意来。

这荣耀的一刻,来得太迟了,以至于让他感受到“夕阳无限好”的无奈酸楚。

……

会盟仪式结束的当晚,李隆基以铁勒人的习俗,在灵州以北的黄河对岸,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并亲自下场,与铁勒各部的头领们载歌载舞,现场气氛可谓是融洽到了极点!

就好像大唐从未与铁勒部产生过矛盾一样。

但这繁花似锦,荣耀瞩目的一幕,却与杨玉环无关。

她现在还是一个不能出现在正式场合的人,还只能以“道士”的身份存在,是李隆基力排众议将她安插在前来会盟的队伍里面。

换言之,杨玉环现在只是队伍里面的一个“普通”道士,理论上说,她没有任何身份,随便哪个丘八将她杀了,李隆基都不好在明面上动手报复!

虽然众所周知的潜规则里,大家都知道杨玉环是李隆基的女人,将来很可能就是皇后,最起码也是贵妃起步!

但这件事就是不能摆到台面上去说!

如果杨玉环参加现在正在举办的宴会,那么以她的容貌,极有可能会被那些美色晃晕了眼睛的铁勒部头领们索要。基哥到底是给还是不给呢?

不给的话就是不给铁勒部面子,会盟效果打折,影响极坏;给的话……凭什么呀?基哥又没有绿帽癖!

到时候李隆基只能公开彼此的关系,以绝铁勒人的心思。这样自然可以“自圆其说”,可也把一直在隐瞒的丑事公之于众了!

如若不然,李隆基如何跟那些头领说明,为什么大唐连一个没什么身份,只是个道士的女人都不肯赏赐?难道大唐与铁勒诸部的友谊,还比不上一个啥身份地位都没有的“普通女人”?

今日李隆基将杨玉环安置在灵州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内,也就是防着这件事。

只是,杨玉环很不甘心,想起这一年多以来发生的事情,她觉得自己亏大了!

杨玉环一直就希望自己在醒目的舞台上成为最核心的那个人,她本身也是一个外表柔媚,内心却向往张扬的女人。

越是地位高,越是在大场合,越是被万人瞩目,她的内心就越满足!

而寿王,本身就是很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的人,杨玉环觉得自己很可能就是太子妃,将来的皇后!

躺着就能赢的局,为什么现在要变成一个不能见光的禁脔呢?

以寿王对她的宠爱,等寿王登基**后,她要什么没有呢?现在拥有的一切,到时候一样也是唾手可得!

还没有现在恶臭的名声!

小院的厢房内,杨玉环把门反锁了,一个人在生闷气。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太真修士,圣人有口谕。”

听到这话,杨玉环激动的打开房门,眼前却是一个见过但是并不熟悉的人。她只知道是幽州节度使方有德身边的亲信,连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将军有什么事情吗?圣人有何口谕?”

杨玉环柔声问道,院子里那几个负责照顾她的宦官和宫女也是一脸懵逼,因为如果真的传口谕,那一定是高力士亲自前来!

高力士不来,这个陌生人却来了,到底什么意思?

他们隐约记得这个人是门外负责值守边军头目。

“圣人让末将带太真修士去河对岸的篝火宴会,他要在铁勒诸部头领面前当众册封您为贵妃。这件事务必要保密,事关太真修士册封能不能成功!”

听到对方这么说,杨玉环心花怒放,也来不及细想其中的蹊跷之处,甚至连妆都不想补一下,连忙对这人说道:“请将军速速带我去,迟了只怕宴会就结束了。”

“正是如此,贵妃这边请。”

那人不动声色的说道。

杨玉环没想太多,对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耳语了几句。

今日数量不多的龙武军全被调到黄河对岸去保护天子了,杨玉环宅院的护卫工作,是由幽州军方有德部接手的。

这其实也很好理解。

比起鱼龙混杂,出身三教九流,见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平日里风评就不太好的龙武军,基哥还是更信任方有德麾下铁军的军纪。基哥不是对杨玉环不好,而是对她太好,把最好的护卫力量都留给了她。

幽州军是朔方这边的“客军”,不是地头蛇,没有那么多利益纠葛,基哥对此很放心。

然而当杨玉环离开宅院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门外就冲进来几个幽州军锐卒,将服侍杨玉环的宫女及宦官一个不剩,全都敲晕了!

很快,文士打扮的许远走进院子,对那几个士卒说道:“把这些人丢入黄河,动作要快。将来若是被发现,你们就咬死说是张十将(张巡)指使威胁你们这么做的。”

另外一边,杨玉环跟着这位并不熟悉的将军出了城,越走越是感觉不对劲。因为他们一直都在沿着黄河的河岸在往西南方向走。而不是如对方所说的过河参加宴会!

杨玉环停下脚步疑惑问道:“将军,我们不是要过木桥去对岸么?”

火把照耀下,她那精致雍容的面孔上写满了忧虑。杨玉环隐隐察觉出对方似乎是在欺骗她,但她心中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她太想当贵妃了!

“没错,嗯,到这里差不多也可以了吧。”

举着火把的张巡,突然一把揪住杨玉环的手臂,钢铁一般的大手,将其拉扯到不远处的河岸边,随即狠狠的用力一推!

扑通一声,杨玉环跌入离地面几米之下的黄河之中,在黑暗中不见了踪影!

“为天下除了一大害,没有这妖女祸国,天下便可长治久安了。

太真修士啊,你不要怨我,我也是为了天下人。红颜薄命,要怨就怨你长得太美吧。”

张巡冷冰冰对着杨玉环落水的方向说了一番话,随即转身就走。

皇帝发现心爱的妃子不见了,定然会一查到底。但是没关系,张巡已经做好了舍生取义的准备。这件事若是最后瞒不过去,便是他身死之时!绝不会牵连任何人!

为了天下,总要有人能够站出来!

前面有方节帅,今日便有他张巡。

大唐的神圣火焰,永远都不会熄灭!

……

因为开元年号要改为天宝,所以,敦煌州府里面凡是带着“开元”二字的印章,全都作废,成为了地地道道的“文物”。

重新置办新印章,就需要花费不少钱!

更可怕的是,李林甫的政绩之一的“长行旨”,也得动一次大刀子!

开元二十四年的时候,当时为宰相之一的李林甫,以为计帐年年如此编造,劳民伤财,遂规定各地将常年稳定的收支部分编定以后,即年年遵照执行,不再改动,也不再编报,此一定不变的财政收支计帐即称长行旨。

简单点说,就是将常规报表雕版印刷好以后,作为固定项目,只是少量涂改。而多余的新进项,再重新编排即可。

报表上都是有时间记录的,比如“开元XX”年。

现在换天宝年了,难道需要把每一张印有开元字样的表都替换掉么?

嗯,确实是的,替换完了以后,天宝二年就不必再走这个程序了,但今年必须要走程序。

不算不知道,一算下来,所需新纸张居然都达到二十万张以上!虽然毛笔字确实比较大,一张纸办公用的纸,又被裁得很小,写不了几个字。

但二十万张纸的数目,也太夸张了点啊!

刚刚到这里当代理刺史,就遇到类似的鬼事情,气得方重勇直骂娘。他想了很多骚操作,最后还是觉得老老实实走程序是代价最小的。因此不得不多花了大量绢帛去置办府衙所需的新公章、新报表等物。

方重勇忽然觉得李林甫**公上任以后,确实还是办了点人事的。毕竟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嘛,要是没有发明长行旨,鬼知道地方官府还要向百姓多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想到这里,变成了“签字机器”的方重勇,批准了小城这边的大户,申请新开一条漕渠的公文,官府每年都会对漕渠收税,这也算是本地府衙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了。

敦煌这边年蒸发量是降雨量是几百倍,完全靠着祁连山雪水与地下水维持绿洲生态,本地居民生存完全依赖于坎儿井和引水渠来灌溉农田。

地里的收成很让人捉急。

一般情况下,粮食很大一部分都是依赖于凉州那边输入,本地农耕没法自给自足。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兴。农业没办法了,那得在其他两个方向想想办法才行。”

把弄着手里的毛笔,方重勇自言自语的说道。

等理顺了沙州的政务,他就让严庄日常理事。青春期是长身体的时候,方重勇觉得,自己要花大力气去打熬身体,去军营里面学学武艺和战术了。

天宝都来了啊,大乱也不远了吧。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叹息了一声,他隐约觉得,开元是不是少了两年。按说,应该没这么快进天宝吧?

正在这时,严庄小心翼翼的走过来,对方重勇拱手行礼说道:“使君,今天要去药泉那边接替礼部的那位主事了。这开佛像与刻壁画,里头不少忌讳的东西,使君还是小心为妙的好。”

严庄意有所指,已经被人坑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方重勇心领神会,他点点头道:“如此也好,这便出发!”

明天晚点更新哈(求全订)

看了最新章节的应该都能猜到我明天为什么要晚点更新。就不讨论剧情了哈,其实这本书伏笔太多了,仔细看前面都有暗示,并不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这本书的大纲很严谨的。

历史唯物主义与历史英雄主义的交错,产生火花。对历史人物产生共情,揣摩他们的立场与思维,剧情符合他们应该有的言行,这本书还是有侧重点的。

有些人注定无法被救赎,他们有自己的宿命,无论怎么折腾,归宿都大同小异。

就好像你无法给公交车上锁,无法让人尽可夫的荡妇从良,无法让习惯躺着赚钱的人辛苦做事一样。

历史人物的轨迹或许容易改变,但他们“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作风,则永远保持如一。

分析他们,理解他们,与他们共情后,将他们的形象升华就好了。这本书的配角,特别是历史人物,并不会围着主角转,被主角脑控。

翩翩美少年,就注定扛不动刀,拉不开弓,披不了甲也上不了战场,注定控制不住骄兵悍将,这个是历史规律。

我是尊重客观规律的人,不会认为我说让大家从明天开始都倒着走路说文言文,大家都会照办。

作者是作品的创造者与记录者,但并不是创世神,历史小说要讲基本法则的。

所以主角长大后很精壮,俊美是没有的。我是老实人,现在就直接告诉你们了。

那些历史名人,在短暂相逢与主角相逢之后,便会因为各自的轨迹不同而离开,没有谁会跪下来无缘无故跪舔主角,主动自带狗粮鞍前马后。

这或许不太符合传统爽文的规律,但符合现实逻辑。

至于说主角现在想干什么大事,我可以确定的说,他什么大事也不想干,也不认为自己能干得成,他就是想生存下去而已。

顺便观察这个世界,学习这里的一切。

很多历史小说里的主角,还是白身的时候,就在收服刺史当小弟;还是士兵的时候就在谋划收将军当手下;出身来历都是谜的时候,就可以成为宰相和皇帝的心腹。

哪怕自身一无所有,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们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这就是爽点所在。

大部分的读者,平日里受的气太多了。小说里的主角可以替他们出口气。

毕竟大家平时都不敢这么作嘛,因为这么跳的人在现实中经常第一集就死了,新手村都出不去。

爽的时候少,不爽的时候特别多。

虽然我写不出这种精神鸦片,但其实还挺理解类似思维的。离婚后共情能力提高了不少,什么叫过得惨我是略懂的。

那些小白文设置,我也是明白套路的,也真会写,只是不想写而已,那些套路我都明白。开车的技术也不错,只要起点允许,我每一章都能开车,更能修车。

这些不带脑子的剧情不仅好写,而且还写得快,比我现在折腾要轻松不少。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的。作品的斤两,有人会去称,时间会对作品进行审判。很多人,很多作品,将来会被定在网文历史的耻辱柱上,如果将来网文也将历史的话。

这也是我不请水军刷评论区,不在评论区搞一言堂的原因。套路,经费,玩法,都是现成的,除了需要作者不要脸外,其实付出的代价并不高。

还是那句,读者不把我当傻子,我也不把读者当傻子,咱们互相尊重就行了。

现在均订2800+了,正在冲精品。有条件全订支持一下的,都支持一下吧。

第120章 帝王之怒,心证即可

参与会盟铁勒各部的首领与使节,都在两天之内陆陆续续离开了灵州,前往草原。

总体上说,李隆基对这次会盟的成果是相当满意的,他完成了当年太宗才有的功绩。大唐帝王之中,太宗第一他第二,现在看应该是没什么争议了。

李隆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是一次几乎没有瑕疵的会盟仪式!

如果不把杨玉环失踪算在内的话。

当日负责值守的幽州边军十将张巡及以下五十人,如今已经全部下狱。虽然这些人众口一词的说是杨玉环执意要参加黄河以北草原上的宴会而离开,他们并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无法阻拦。

但是基哥需要的并不是解释,他也根本不想去深究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

基哥只要结果!

结果满意,他就不追究,结果不满意,那就对不起了。

至于这些丘八们是不是无辜的,基哥不太看得上,他觉得无所谓,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杨玉环回来了,那么这些人随便处置一下就行了,甚至轻轻放过也可以。

如果杨玉环回不来了,那么这些人陪葬是必然的。

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无论是渎职或者阴谋,都无所谓,基哥不想费心思深究。张巡他们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基哥甚至都没好好去听,更没有花费力气去审问侦破。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杨玉环一行人,应该是过桥的时候落水了。那座临时搭建的木桥,在宴会召开的当晚无故垮塌!杨玉环一行人极有可能就是在过桥的时候遭遇不测的。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这座临时桥梁,本就是一次性耗材,而且还留了“一键毁灭”的暗门。打仗的时候,敌人骑兵追击,断后的队伍是可以在顷刻之间毁灭这座桥的。

方重勇前世的桥梁,也多半有这样的功能,方便拆除。

而当地黄河上正儿八经的石桥,则是在更远的地方。真要说起来,基哥也是罪魁祸首之一,是他把宴会地点定在木桥以北的空旷草原上的。这里并不是经常走的道路。

这座桥最近太多人走了,光铁勒诸部的首领与使节就有两千人以上,这还不包括幽州边军。木桥的质量本身就很一般,李隆基在过桥的时候就感觉脚下一阵木料摩擦的声音。

负责修建木桥的朔方军边将段秀实,这次也被殃及池鱼,一同被拿下审问。不过他的待遇还是要比张巡他们好了不少。

三天之后,第一个坏消息传来。

在黄河下游的某一段,当地渔民下网捕鱼的时候,捞起来一具穿着宦官服饰的人,正是当初服侍杨玉环的宦官之一。

尸体很快就被送到灵州城,由本地最好的仵作负责勘验。

仵作并不是官职,它只是民间负责丧葬,经常跟尸体打交道的那些人的统称。这些人偶尔在官府需要时协助验伤、勘验尸体,这一行被称为“仵作行”。

参与验尸的老仵作得到了一个十分确定的结论:溺水而死!

当李隆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就沉下去一大半!

猜测中的截杀,仇杀,阴谋暗杀,或许全都不存在,很可能环环他们就是桥断的时候正好在上面,落水而死的。

似乎是在印证基哥的猜想一般,后续这些尸体被陆续找到,几个宦官和宫女的尸体一个不差。也全部都是溺水身亡。

唯独没有杨玉环的尸体!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基哥心中期盼着奇迹,但是他也明白,希望很渺茫。

春天的黄河,凌汛其实刚刚过去,只是河水里的那些碎冰已经没了。白天还好说,夜里的水温却依然低得吓人。夜里掉进河里,除非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捞人上来,然后烤火取暖,姜茶热身去寒。

否则就算不溺死,冻也被冻死了。

基哥现在所面临的情况,就像是楼上的一只靴子落地,在等另外一只也落地罢了。

朔方节度府的大堂内,李隆基焦急不安的走来走去。幽州节度使方有德,朔方节度使张齐丘及灵州刺史等人,全都一言不发,低着头看地,谁也不愿意触霉头。

正在这时,此番出征的幽州边军行军长史颜杲卿,满头大汗的走了进来。他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李隆基,又看了看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方有德等人,在肚子里酝酿了许久的话,此刻却不知道要怎么去说了。

“有消息了么?”

李隆基激动的走上前来,一把拉住颜杲卿的衣袖问道。

“回圣人,确实有消息……”

颜杲卿低下头,不敢跟李隆基炙热的目光对视。

一看对方这神态表情,李隆基的心就沉到谷底了。

他慢慢的松开颜杲卿的袖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龙袍,随即沉声呵斥道:“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回圣人,太真修士被找到了,遗体已经被清洗干净……”

颜杲卿已经快要说不下去了。

“都走,让朕静一静。”

李隆基颓丧的坐到地上,对着众人摆了摆手说道。

无人敢动,谁也不知道李隆基这句话想表达什么意思。

高力士上前低声问道:“圣人,要不要见太真最后一面呢……”

“滚啊!”

李隆基对着高力士怒吼道!

这下众人都听明白了!

张齐丘、方有德等人皆鱼贯而出,府衙大堂内的随从与亲兵等也悄然而退,就剩下李隆基一人枯坐在地上。

形如孤家寡人!

只有高力士在大堂内的一处角落里,随时等候着李隆基的吩咐。

好痛,真的心好痛啊!

一时间,李隆基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自己的心情。

空虚与哀痛,来回循环。想起这一年多与杨玉环在一起的激情与刺激,让他心如刀割。

在那里哀叹枯坐了很久之后,李隆基对着墙角处的“透明人”高力士招了招手。

“找人给环环化个妆,画得好看点,朕想见她最后一面……”

李隆基哀叹了一声说道。

黄河里捞起来的人,那样子一定是不堪入目的,身上全是黄色的泥沙。杨玉环的遗体,自然需要人去收敛,化妆,才能让李隆基见到。

“奴这就去办,请圣人节哀。

太真修士不在了,圣人可以对她的家人好一点。把太真修士的家人接到长安来,也能时常祭拜一下她。

更是让外人知道圣人重情重义。

特别是太真修士的那几位姐姐,圣人可以册封她们一下,以示对太真修士的恩义。”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建议道。

李隆基眼睛一亮,瞬间回想起几个月前的杨家寿宴上,杨玉环那三位姐姐的绝美容姿。

只能说各有千秋,与杨玉环不相上下。

他心中的悲痛,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这件事可以早些去办,不必等朕回长安。”

李隆基收起脸上的哀叹,面色淡然说道。

“奴明白,圣人放心便是了。

请圣人不要哀伤,太真修士这样的女人,大唐还有千千万万。

可大唐的圣人,却只有您一个。如果圣人因为哀伤,损害了龙体,那才是大唐万千百姓的不幸啊。”

高力士苦劝道。

李隆基长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高力士的手,摇了摇头说道:“朕明白,你不必多说了,去办事吧。”

他已经从极度的悲伤中缓过劲来了,现在心中所充实的,不再是伤感,而是愤怒!

堂堂帝王,居然连自己最宠爱的女人都保护不好!杨玉环身死是小,他这个帝王被人打脸才是大!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呵呵,这些人就等着他的怒火吧!

……

上好檀香木制成的灵柩里,已经死去多时的杨玉环,安静的躺在里面。她身上已经换上了贵妃才能穿的宫装,脸上画好了贵妃才能画上的浓妆,尸体也被处理过,可以长期存放而不会腐坏。

李隆基不会将她埋在灵州,他要带杨玉环回长安,将她埋在长安。

看着躺在灵柩里的杨玉环,依然是那么美丽,好像睡着了一样安详。从某个角度看,她从这一段乱伦的虐恋之中解脱了,不用再去想自己应该是寿王妃而不应该是帝王的禁脔。

这对她而言,或许只是摆脱了一场欲望与恶念交织的虚幻梦境罢了。她也不必再去承担青史的骂名,不必去忍受来自各方面的诅咒与非议。

或许,这对杨玉环而言真不是一件坏事。

她还是杨玉环,但已经不会成为杨贵妃。

“环环!环环啊!”

毫无征兆的,李隆基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无力的捶打着棺木。

“环环,你别走啊环环!你走了朕要怎么办啊!”

此刻灵堂内只有他一个人,就连高力士都出去了。

李隆基扶住棺木大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他上一次这样悲伤,还是自己还年幼,母亲无缘无故被杀的时候。

武周长寿二年(公元693年),皇嗣李旦的两个妃子刘氏、窦氏被武则天召入宫中,最终竟然被杖杀,尸体被随便埋葬。其中窦氏便是李隆基的生母。

那一次,李隆基的悲伤逆流成河,却根本不敢哭出来,身边都是武则天派出的密探。

很久之后,李隆基终于哭够了,他对杨玉环所有的温情,都随着眼泪流走了,整颗心剩下的,便只有冷硬。

李隆基走出灵堂,门外高力士与边军将领们已经等候许久了,谁都不愿意主动上前进言。

按照行程,李隆基在灵州已经多呆了十天,他是时候要返回长安了。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李隆基心中那口气还没出,该惩办的人还没有惩办,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的!

谁提这一茬,必死无疑!

“去节度府议事,朕有话要说。”

李隆基撂下一句话便走,众人小心翼翼的跟上,生怕圣人的怒火会发到自己头上。

一行人来到府衙大堂,李隆基坐在主座上,环顾众人,此刻的他,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方爱卿,身为护卫,却让被保护的对象死亡,在军中该当何罪?”

李隆基沉声问道。

“回圣人,按军法,当枭首。”

方有德叉手行礼说道,面色平静。

“嗯,那自张巡以下,当夜值守的卫士,统统按军法处理了吧。”

李隆基面无表情说道。

就像是在杀五十只鸡。

“圣人,张巡等虽有大错,但罪不至死啊。留他们一命,让他们上战场立功吧!”

方有德跪下恳求道。

随后张齐丘等人,包括朔方军边军,全都跪了一地!

现在可不是看笑话的时候,兔死狐悲啊!处理完幽州军,下一波就是朔方军了!

这个恶劣先例开了,那皇帝找借口杀边将的口子就开了!将来因为后宫的女人不高兴,皇帝岂不是可以随意杀害边军大将?

“你们这是都不把朕放在眼里了么?”

李隆基猛的一拍桌案,站起身怒斥道。

环环都死了,张巡这些人怎么可以还活着!他们也必须陪葬!无论有没有直接关系!

“微臣,愿意放弃一切职务,解甲归田,只求圣人饶过张巡等人的性命。请圣人成全。”

方有德摘下头盔,放在地上,伏跪着不起身。

“你这是在威胁朕么?”

李隆基气急败坏的走上前去,一脚将方有德踢倒在地,指着他痛骂道:

“朕那么信任你,将环环托付给你的部曲看护,你是怎么报答朕的信任的?啊!

朕哪里对不起你了!啊!

你的儿子十岁就当刺史,谁家有这个待遇,啊?

朕对你们家的恩义,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李隆基一边骂,一边对着方有德一阵踢打,后者毫不反抗,甚至都不曾用手去抵挡。

“你把环环赔给朕,你把朕的环环送回来啊!朕要你的官帽做什么,那本来就是朕给你的东西啊!”

李隆基对着方有德咆哮道。

整个大堂内噤若寒蝉,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臣有罪,请陛下惩处。人死不能复生,恕微臣无能为力,请圣人节哀。”

很久之后,嘴角都被打出血的方有德跪在地上恳求道。

“滚去岭南!你给朕滚到岭南去!朕不要你辞官,朕要你到那边给朕看着边疆,好好反省你的过错!你欠朕的,一辈子还不完!

朕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了!你永远都不要回长安!”

李隆基对着大声嘶吼,如同发怒的雄狮一般。

“张齐丘!你暂代幽州节度使一职,将张巡以下当值军士全部枭首!

你麾下段秀实,革除一切军职,面刺字发配边疆,永!不!叙!用!”

李隆基扭过头对新上任没多久的朔方节度使张齐丘下令道,语气森然!

“末将这便去办。”

张齐丘叉手行礼说道,人情世故老练的他很明白,方有德只是开了个头而已,自己暂代幽州节度使,不过是李隆基担心边镇军务无人打理而已。

杨玉环身死灵州,自己这个朔方节度使还跑得掉?

只不过是李隆基现在还不方便动手罢了。他可以肯定,参与修桥的军士,只怕一个都跑不掉,段秀实只是第一个倒霉蛋罢了。

“力士,准备回长安吧。带着环环的灵柩一起上路。”

李隆基疲惫的对身旁的高力士说道。

……

后面发生的事情,果然没有超出张齐丘的预料。

李隆基回到长安后,就立刻将其贬职,调到河东为刺史,并且一直不得升迁,在河东的几个下州之间轮换。

修建木桥的段秀实,被刺配到西域从军,后面没有听到他有什么消息了。

参与修桥的数百军士,无论官阶大小,都被兵部集体调动到了最危险的陇右前线,归陇右节度使调配。参与对阵吐蕃人的第一线,这些人多年后十不存一,消失得悄无声息。

此番打了胜仗的幽州边军,全军上下不但没有任何赏赐,而且军中大将基本上都被贬职调用。除了个别人跟随方有德去了岭南节度府当边将外,其他的都倒了大霉。

张巡等人自不必说,被李隆基亲自监斩。出事那天负责值守的士卒也一并被斩,基哥没有给他们任何解释的机会,甚至连问都懒得过问了。

颜杲卿被调到了河北当县尉,许远变成了不入流的文官,依旧在幽州地区基层当差。这次但凡可以被李隆基迁怒的人,一个没跑,不死的全部被收拾。

北方一连被干掉两个节度使,其中一个还是打遍北方的名将,大唐北方的格局,也迎来了剧变。

随着方有德被处理,幽州边军的人心,也在悄然发生着潜移默化的改变。

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那就是:大家都不相信爱情了!

再抛一个深度测试

经历了玄宗天宝末期开始的动荡,然后是肃宗、代宗、德宗三朝那一言难尽的折腾。

到了唐宪宗元和年间,大唐明面上的重大改革已经完成,进入相对稳定的新平衡时期,人口经济军事力量也开始有限度的恢复。

现在有一个新问题,为什么元和年的短暂复兴,唐庭却依旧不能解决藩镇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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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剧情结束后,大唐中枢的朝政也开始进入一个新时代了。

第121章 钱!钱!钱!

“开元二十七年十月,关中开和籴,向扬州府宣索绢帛三百五十万匹换粮。

开元二十七年十一月,扩建华清宫,向扬州府宣索绢帛五十万匹。

开元二十七年十二月末,陇右对吐蕃用兵,向扬州府宣索绢帛一百万匹犒赏三军。

天宝元年一月初,吐蕃来犯,西北军需,向扬州府宣索绢帛一百万匹犒赏三军。

天宝元年一月末,充实内库以供宫中用度,向扬州府宣索绢帛五十万匹。

天宝元年二月末,圣人出巡灵州及赏赐铁勒诸部,向扬州府宣索绢帛两百万匹。

……”

扬州刺史郑叔清面前,摆着一张汇总了的朝廷政令,没别的事,就是要钱。

他双目无神的呆坐着,已经不想朝廷去年到底要了多少钱。

这里的所谓“绢帛”,其实都是折算后的价格,并不是说一定要扬州府提供这么多绢帛。

扬州要往关中输送的东西,远不止绢帛这种可以直接作为货币使用的东西。

而是包括了大量手工业制品,其中包括了服饰衣帽、金银铜器、兵器、漆器、玉器、纸张等等。

比如说扬州毡帽,一顶三千文左右,畅销长安,官员普遍购买;又比如说扬州铜镜,官宦之家女子的必备之物。本地都要卖五千文,更别说运到长安去卖了。

扬州的丝绸也很不简单,有人记载形容其:“薄惭蝉翼,轻愧鸿毛,然而舒张则冻雪交光,叠积则馀霞斗彩。”

江南因为气候原因,特别适合桑蚕养殖,在丝织品方面有着天然的优势。

旧唐书说扬州是“江淮之间,广陵大镇,富甲天下”。就富裕这块来说,那是一等一的豪横。

然而,穷有穷的艰辛,富有富的麻烦。

因为扬州实在是太富有了,所以在唐代,扬州历来都是每一任皇帝进行“宣索”的首选指定地点。

所谓宣索,就是皇帝下旨向地方索要财货、特产等。这些都属于额外的税负,至于平日里的租庸调,那是一点也不能少的。

郑叔清担任扬州刺史,主要就是为了这个。朝廷中枢也不指望他来治理地方,事实上扬州这地方商贾云集,又处于运河南面的枢纽,根本不需要费力去折腾,本地风土民情与长安也大不相同。

普通官员若是没有朝廷的政策,那是很难在扬州折腾出个所以然来的。

大唐每当有大事要用钱的时候,都会在第一时间想起扬州府。只有在扬州府不合适继续“宣索”的时候,才会考虑别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所以哪怕明面上扬州府商税收得很少,“入埠”的费用也不高,但本地依旧会想方设法的盘剥商人与百姓,以供养国家。

该交的钱,一个子也不能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然而郑叔清却不明白,朝廷最近“请款”也太踏马多了!这该不会是有人故意在整他吧?

习惯刁民害朕思维的郑叔清,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这一连串的请款,可谓是把扬州府积累多年的府库给搬空了。什么兵器啊,铜镜啊,纸张啊,这些玩意一个不剩的全搬上了漕运的货船。

和籴所需绢帛,那不给是不行的,不能让圣人在长安挨饿。

扩建华清宫,那也是不给不行的,不能让圣人没有地方洗澡泡温泉。

充实内库,还是不给不行。

再穷不能穷内苑,再苦不能苦圣人。要是圣人没钱用了,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多丢人啊。

圣人出巡灵州,那一批加急的绢帛早就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估计是给那些草原蛮子。

还是先缓缓吧。

至于边军,反正拖欠春衣冬衣也不是一两回了,先欠着吧。

桌案前的郑叔清在心中盘算着,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一肚子苦水不知道跟谁去说。

本以为来扬州府是优差,结果这里的花花世界没享受着,反倒是拼死给圣人捞钱把人累了个半死。

而且事情还没整利索!

朝廷用钱如江海,而地方筹钱如锱铢。用得多赚得少,铁打的也顶不住。

边军的粮食基本上都是所在地自己解决,但是军饷这一块,都是以“春衣”和“冬衣”的形式发放的,很少直接给绢帛或者铜钱。

边镇造血能力不足,哪里有那么多绢帛发放?只能靠中原持续输入。

而所谓的“春衣”和“冬衣”,也并非都是军装,甚至都不是成品衣物。很多时候都是发一些半成品的布料,直接给裁缝就能做成衣服。而“冬衣一套”这种军饷,其中包括的不仅仅是衣服,还包括鞋子帽子。

也不保证是全新的,旧衣服就按折旧的价格算,自成体系。

如果要发军饷,那么就要提供专门的货物,尤其是扬州府比较畅销的绢帛、织锦等物。这些确实比较难搞,因为扬州府虽然有很多规模不小的纺织工坊,但一直都是被朝廷这么持续索要,府库里的存量并不多。

这些工坊属于国家不假,不过其中的织工很多都是为了“学技术”而来服色役的,人员流动性极大!生产效率并不高。

朝廷不给工钱,这些人的劳动积极性也不高,很多时候就是一两年换一批人。

而民间的作坊,规模越来越大,郑叔清却也不能带兵去别人库房里面抢劫啊!除了收“市税”外,依然需要用别的东西去民间交易,最多压压价罢了。

商品是劳动的结晶,这也就意味着,无论绢帛也好,铜镜也好,纸张也好,都需要劳动来创造,它们是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唉!”

郑叔清长叹一声,他在等着朝廷清算自己的公文下达,然后就可以脱离苦海了。

至于筹集不到的军饷,呵呵,谁有本事谁去搞吧,反正他已经躺平摆烂了。

郑叔清已经摸到了李隆基办事的风格,只要谁把他的私事放在公事之前办了,那么事后哪怕被惩治,也一定不会被一棍子打死。前面几个月朝廷虽然请款很多,根本无法完成。

但是郑叔清一直是“急基哥之所急”,基哥的事情排第一位!国事排第二,能做就做,不能做那只能放着。

“郑使君,朝廷派使者来了。”

郑叔清的一个佐官,小心翼翼的说道。府衙的书房里,安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还是来了啊。”

郑叔清微微点头,朝廷两次催要军费,扬州府都只给了十分之一都不到。中枢下令收拾自己才是正常的,要是“不收拾”,那就是将来要旧账新账一起算了!

那后果不是他可以承受的!

郑叔清毕恭毕敬的来到府衙大堂,就看到经常外派到各地宣旨的内给事牛仙童,正昂着头,面色倨傲的看着房梁。

郑叔清心中一沉,只要看牛仙童的模样,就能猜到这份圣旨的内容如何了。

可以肯定不是升官。

“郑使君,接旨吧。”

牛仙童冷冷说道,一只手拿着圣旨递过去,却死死抓着不松手!

你这样我踏马怎么接旨?

看到这一幕,郑叔清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自古公公好威名,这一位大概是觉得不收钱面子过不去吧?

郑叔清心中暗暗揣摩,这钱到底是给呢,还是不给呢?

他家境殷实,为官多年颇有家资。出钱打发一个死太监,完全不是什么问题,洒洒水一样。

只是很多钱可以给,很多钱却不能给。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为了给自己脱罪,郑叔清是打算将来回长安以后,上书为自己哭穷的!

如果“打赏”宫里派来传旨的太监,那基哥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不会认为他郑某人在扬州这个花花世界里玩得不亦乐乎,指甲缝里漏一点出来都是金山银山?所以不吝啬打赏宦官?

想到这里,郑叔清换了一副面孔,义正言辞的呵斥牛仙童道:“大胆内侍!竟然敢向刺史索贿!本官回长安定然要参你一本!”

听从这话,牛仙童一阵错愣,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郑叔清要说这话。

听闻这一位也不是什么为官清廉之辈啊!你在这是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不识好歹,你就等着发配岭南吧!”

牛仙童将圣旨塞到郑叔清怀里,转身便走!

等他离开了很久之后,郑叔清身边的佐官小声问道:“使君,这宦官最是心胸狭隘,万一他回去对圣人说坏话可如何是好啊。”

这种小事还需要你这个没用的狗东西提醒?

郑叔清想起足智多谋,能人所不能的方重勇。那家伙在自己身边出主意的时候,简直是神乎其技。

结果现在小方不在,身边这些僚佐,普通的杂务办得好,但遇到大事则完全不顶用。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啊。方重勇人小鬼大,肚子里的馊主意那是一套一套的,这些寻常幕僚真是拍马也比不上。

“行了行了,本官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郑叔清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心中腻歪透顶。

如果只是调任,那么走驿站的公文系统,便能以公函调令的形式拿到手,根本不需要宫里的太监特意跑一趟。反过来说,如果是宫里来人,那么这份调令,极有可能是圣人的意思,绕过了李林甫。

约等于“先上车,后补票”。

郑叔清一脸古怪的打开这份绢帛,随即便看到了令他疑惑的命令。

“回京述职,等待选官。另外,将府库账册与杨钊亲自交接。”

郑叔清自言自语的说道。

杨钊这个名字,很陌生啊,也没有说这个人之前是什么官职。

如果这个人很重要,那么不可能之前自己这个官场老油条没有听过。

如果这个人不重要,那么也不必强调让自己这个前任刺史亲自交接账册。按以往官场的路子走便可以了。

圣人这个命令,有点让人看不懂啊。

“等着杨钊来好了。”

郑叔清无奈的摇摇头。

宦海沉浮,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表面上看起来风光,但实际上背后的种种风险,当真是一言难尽,不小心应对都不行。

真要说起来,当官是一件很烦的事情。

可是,他却必须要当这个官!一步都不能退!

郑叔清家在荥阳当地,有大量土地,还开了埠口,沿着运河岸边不少的商铺,可谓是家资巨万。这些利益都需要官场上的郑氏子弟保驾护航。如若不然,不出十年,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就会被新权贵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这是一个不进则退的故事,当事之人,别无选择。

郑叔清虽然“两袖清风”,但生活上却是奢侈豪放,从来不操心用钱的事情。

因为那些钱都是家中供奉给他花销的,并不需要他向朝廷公款伸手,那样既愚蠢又危险。

当官嘛,自然有利益输送,有官场应酬,没有钱怎么可以呢!

跟同僚们出去喝酒要钱,举办文会要钱,衣食住行要维持官场的体面,每一样都要钱!当然了,这些钱,不能去拿朝廷的。拿了就是“贪官”了。

“做官难啊。”

郑叔清感慨叹息了一声,随即将官府给本地富户打的欠条装到了一个盒子里,然后准备私自带走,送到长安交给李隆基。

这是当时基哥催促他改建华清宫,他以官府的名义向本地富户借贷的欠条。

把这个给圣人,证明自己已经尽力了。至于下一任刺史,嘿嘿,给他找点乐子。

郑叔清嘿嘿冷笑了一声。

他很想知道下一任刺史向圣人告状的时候,圣人是什么表情。

既然当官是受苦,那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扛呢?给下一任也加点担子吧!

……

药泉这个名字很陌生,但是它在后世还有个名字,便是大名鼎鼎的“月牙泉”!

这里三面环山,是为鸣沙山。

月牙形的潭水位于其间,潭水底部有活泉,清可见底,还有鱼儿。

乃是敦煌这里为数不多的休闲度假之地。

中枢来的官员,把监造莫高窟的“招待所”也选在这里,只能说这帮官僚真踏马会享受,再怎么艰苦的环境,也绝不委屈自己。

“在药泉这里行舟,真是惬意啊!”

月牙形的深潭之上,方重勇正在划船。

而豆卢军军使王思礼,正坐在他对面,皱着眉头,无暇欣赏美景。

方重勇竟然被朝廷正式任命为沙州刺史,这是王思礼怎么也没想到的。当然了,木已成舟,此事没有更改的可能。不过方重勇心里非常有数,他并不是当刺史的料。

所以方重勇很“识趣”的将沙州的政务,分成了三块。

军政这一块,比如说归刺史管的兵员、军粮补给之类的活计,让王思礼派专人来对接。方重勇只当一个“盖章机器”。

本地民政这一块,由州司马处理,方重勇依然是“盖章机器”。

本地贸易与商业这一块,由沙州长史处理,只是每一件大事方重勇都会亲自过问并参与。

他几乎变成了一个甩手掌柜。

没办法,如果自己不懂,就要知道逼数,不要强行上去装逼。方重勇很明白自己的斤两,本地纷繁复杂的民政和军务,他是搞不定的。

不过,既然是刺史,而且已经转正了,那必然要处理大事。特别是地方与朝廷关联的大事。

比如说现在,他与王思礼便在商议一件事关豆卢军存亡的大事。

“朝廷没有供给今年的春衣,而豆卢军还超编了三千二百人。为之奈何?”

王思礼皱眉问道。

打仗他行,搞钱他不行!不发军饷,豆卢军要哗变的!

“朝廷这么任性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这件事他刚刚听说。

天可怜见啊,这么对边镇丘八,以后中枢那些人,被打死真别怪人家新账旧账一起算。

“使君有所不知,边镇虽然从不拖欠粮秣,但拖延军饷发放乃是惯例了。现在这次,是……补去年的冬衣啊!”

王思礼苦笑道。

卧槽!

方重勇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怪不得前任王怀亮要挪用府库发军饷被收拾呢,原来是拖欠得太多,搞得边军都要哗变了!

他去看望王怀亮的时候,对方虽然在坐牢,却是面带笑容,精神极好,丝毫不觉得倒霉。

原来埋伏在这里呢!

这家伙是解脱了,填坑的是下一任!

方重勇长叹一声,要钱这种事情,就跟企业找银行贷款一样。你不需要钱的时候银行拼命想贷款给你,当你正好需要用钱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都借不到钱。

还是别指望朝廷了。

“放心,王军使直接跟将士们说。弄不到春衣,来药泉这里拆了我这骨头架子都行,先稳住军心!”

方重勇大包大揽说道。能不能弄到钱不好说,但是……如果豆卢军将士忍不住哗变,那乐子就大了。

“方使君真不愧是方节帅之子啊!”

王思礼感慨叹息道,心中石头落地了。

为了保密,二人特意在药泉的潭水上泛舟密谈,就是怕消息走漏导致豆卢军哗变。如今有方重勇拍胸脯打包票,王思礼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不用担心夜里被愤怒的丘八们大卸八块了。

“只是,军饷所需不少,使君要如何操作?”

在心安之余,王思礼疑惑问道。

方重勇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道:“都是些小事而已,王军使回去好生安抚将士们便是。”

第122章 搞不定就带着小姨子跑路!

并不宽阔的街道两旁,全都是形态各异的商铺,空气中弥漫着骆驼粪的刺鼻味道,非常酸爽。

来自西亚和西域的香料,河西本地的牲畜,中原的笔墨纸砚,丝绸,茶叶等等,街面上都能看到对应的简陋店铺。不过唯独最畅销的丝绸,却没有摆出来。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正因为太畅销,属于无可比拟的硬通货,所以根本不需要抛头露面,完成交易后,自然可以去对应的取货点取货。

这跟方重勇前世的手机体验店里,常常摆出手机模具作为外观展示的道理是一样的。

阿娜耶披着斗篷,用丝巾遮住面容,紧紧跟在方重勇身后。她无法抛头露面,因为在这里,胡姬并不是“人”,而是商品的一种。刚刚他们就路过了一个“人贩子”开的店铺。

所有的奴隶都像是牲口一般,给潜在的顾客挑选。不过很显然,看的人不多,买的人更少。

沙州在大唐户部账册上就有汉人三万多,接近七千户,实际上更多。

再把本地大户那数量庞大的藏匿人口,与城旁部落的胡人和来往的胡商也算上的话,敦煌这地方少说二十万总人口是有的。

这么多人口,无可避免对本地自然环境造成了极大压力,也使得本地人对资源的使用规则,达到了苛刻认真与事无巨细到了强迫症的程度。

以至于市面上什么生活用品都缺都贵。

缺水、缺粮食、缺丝绸、缺棉麻,甚至连烧火用的白刺和柽柳都缺,就是不缺人!

在敦煌,人口是最不值钱的!

“小子,你身后这个胡姬卖不卖,我出二十匹联珠对孔雀纹锦,你愿意卖我现在就派人去取。”

街道另一侧有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年轻人,指着方重勇身后的阿娜耶对他说道。

“不要钱,送你了!”

方重勇将阿娜耶拉到自己面前,却没有将她推过去。

那人显然没料到方重勇会这么说,随即拱手恭敬行礼道:

“鄙人阎朝,见过方使君。家父及沙州本地大户,想给闻名天下的方节帅后人接风洗尘,还请方使君万勿推辞。宴会在三日之后。”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拜帖,双手呈上,交给方重勇。

“三日之后,某必去小城一叙。”

看完拜帖,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脸上看不出喜怒来。

敦煌大姓,以张氏、索氏、宋氏、阴氏为主,还有一些不太出名的,比如说阎氏。这些大姓比中原的地方豪强们还是要好打交道一点,因为他们面临的战争环境,比中原要严苛太多,所以在本地行事也比较低调。

特意搬到“小城”居住,也是避免与普通百姓与胡商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方重勇在罗城的“商业街”上闲逛,都能被这些本地大户们找到,足以见得敦煌本地民情要比甘州复杂多了。

“郎君,刚才你是真想把我送出去啊!”

阿娜耶摘下面纱,一脸哀怨看着方重勇问道。

“一匹联珠对孔雀纹锦,大概可以换取三十到五十匹普通的布匹,换成铜钱,也是二十贯起步了,乃是中原那边而来的最上乘织锦。

别人用二十匹联珠对孔雀纹锦换你这个河西土妞,不是想打劫就是找我有话要谈,又怎么可能真的出这笔钱。

他在试探我,我何尝不是在试探他呢?”

方重勇哀叹了一声,阿娜耶大概真是信安王李祎的私生女吧,对金钱毫无概念。

人家花几百贯去买你这个河西土妞,还不如留着这个钱,在本地找那些丰胸翘臀的胡姬,都可以找十个了。

难道不润,难道不爽?

多稀罕啊!

“哦,吓死我了。”

阿娜耶心有余悸的说道,赶紧戴上面纱,生怕又有人找方重勇索要她。

“看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方重勇意兴阑珊的说道。

一行人骑着马回到了距离罗城十里路不到的药泉,方重勇好好给自己洗了个澡,然后在狭小的书房里,思考豆卢军的问题。

变钱出来的办法,他是没有的。沙州这里的情况很特殊,光靠蛮力是没用的,更不能耍嘴皮子讲情怀。

这次“逛街”,可谓是有喜有忧。

喜的是本地经济活跃,捞钱大有可为。

忧的是……没办法赚快钱,除非让豆卢军集体出动,去打劫千人以上的胡商队伍。但是这样搞的话,等于是把敦煌本地的各方势力都给得罪死了。

方重勇的鞋子上沾着骆驼粪,身上也一股怪味,回来不洗澡不行,在这里洗一次澡,成本可不低!

罗城里的商业环境就是这样,沙漠中千里来回,人命如纸,没有那么多讲究。

没有十年以上的生意,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到处都是埋骨之地。

既然是这样的环境,何苦太折腾呢?怎么便捷怎么来好了!

方重勇虽然是刺史,却并未着急下令整顿罗城这边肮脏的街道。

存在即合理,既然这里的人之前都这么玩,必然有其深刻原因。就好比这里的佛教远比甘州那边兴盛一样。

很多东西,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豆卢军的情况,也是一样的道理。

方重勇把阿娜耶叫了过来,这位河西土妞刚才还在药泉边洗衣服!

“这次要是玩砸了,我带你私奔到西域去吧,咱们不回大唐了。”

方重勇忽然开口询问道。

“真有这么严重?”

阿娜耶疑惑问道,她很少见方重勇这么慎重的,居然连退路都想好了。

“嗯,只是被基哥搞得有点烦了,什么狗皇帝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骂道,把胳膊肘压在了阿娜耶的肩膀上。他也只敢跟阿娜耶说这话,因为他们的命运是一体的。

马德!实在不行,在敦煌这边放把火,带着小姨子跑路吧。

方重勇脑中已经有了一个不是计划的计划。

他又不是古人,又不是给李隆基当狗,他又有什么不敢搞的?

不把老子当人,老子直接不当人了!

方重勇顿时下了决心!

……

就在敦煌本地大族宴请方重勇的前一天,罗城自开城门起,气氛就凝重到了爆炸!

一直在罗城存在感极低,平日里都不怎么出面管事的豆卢军,几乎是能出动的都出动了,在罗城最主要的商业街进行“清场行动”!

所有商贾,旅客,行人,一律不得出现在大街范围十步以内的地方!违者杀无赦!

形同戒严!

城门口,王思礼带着一众豆卢军精兵,庄严整齐的列队迎接。

而方重勇,则是走在入城队伍的最前列,他身后,是一车又一车满载绢帛的马车。同样是豆卢军中精兵押运,这气派大概也只有基哥驾临敦煌可比了。

“王军使,本官说到做到,去年的冬衣,今年的春衣,一次性给豆卢军补齐!”

方重勇对着王思礼抱拳行礼!

此刻他那略有些矮小的身高,在豆卢军兵将眼中,显得无比高大!

“豆卢军诸将士听命!

现在去大营,本官来发军饷!

一个子都不拖欠,都跟着本官走!”

方重勇对着不远处的豆卢军士卒大喊道!

咚!咚!咚!咚!咚!咚!

不知道是谁起头,豆卢军众将士都兴奋得将兵戈另一头捶地,像是在敲鼓一样,热烈欢迎方重勇带着辎重入城。

不愧是名震天下的方节帅之子啊,真踏马够意思!比朝廷那些狗官们强了十万八千里了!

以前罗城这样大的阵仗,那都是超规格的胡商商队入城时候才有的,不过那时候闹出动静的并不是豆卢军,而是抢购商品的本地商贾。

现场常常混乱不堪。

那些胡商们的钱,豆卢军连一匹布都拿不到,他们才不管会不会现场发生什么抢劫踩踏之类的事故呢。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入城的马车上,装着的踏马都是豆卢军的军饷啊!

每一片布都是他们这帮人的。

要是有哪个蟊贼不开眼要出来行窃,都不用沙州府衙派人缉捕,愤怒的豆卢军丘八们,都会把盗贼的团伙给端掉。

无需审判,就像是杀鸡一样杀掉!

王思礼走到方重勇并排的位置,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方使君,没什么问题吧?”

“放心,某作为豆卢军的支度使,总要做点事情吧。”

方重勇满不在乎的说道。

这次他玩得太大,万一罩不住,那就带着阿娜耶跑路去西域吧。到时候打下一个大大的后宫,生几千个娃出来!

方重勇已经豁出去了,他很明白,如果惜身不玩命,这一关是过不去的。

运送绢帛的车队进入军营,方重勇就看到刚才还在大街上维持秩序的豆卢军士卒们,居然已经在校场上列队完毕,等待他们发放去年的冬衣和今年的春衣了!

要是干啥都有这种积极性,方重勇觉得他能带着这支队伍打遍河西无敌手!

“方使君,给将士们说两句吧。”

王思礼恭敬的对方重勇插手行礼说道。

今天是方重勇的主场,不管对方是用什么手段搞到这么多绢帛,反正丘八们只看结果。

方重勇给他们带来了军饷,这位十岁少年就是爷爷,即使毫无礼数,满口脏话,在丘八们眼中也是“义气豪爽,不拘小节”。

要是没钱啊,那就算是河西节度使来了,也得是孙子,老老实实的一边凉快去!

“之前,不管是什么原因拖欠军饷,反正那时候本官不在沙州,我管不了。

但是现在本官是沙州刺史,那春衣冬衣,战功奖励,一样都不能少,是多少就发多少,一文钱都不会欠着!

只要本官当一天的沙州刺史,这话就管用!如果本官答应了的不作数,你们拆了我这把骨头就行!

不多说,现在开始发饷!”

方重勇大手一挥,招呼严庄领着一帮府衙的僚佐官们给豆卢军士卒发去年的冬衣和今年的春衣!

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做到无可挑剔!

方重勇很担心豆卢军拿不到军饷而哗变,那样吐蕃人会趁虚而入,局面要崩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饮鸩止渴也得把军饷补上,砸锅卖铁也不能亏待这些与吐蕃人在第一线拼杀的丘八们。

“使君,补齐去年的冬衣,将士们就很满足了,毕竟是常例啊。连春衣也按时发放,府衙这边只怕……”

王思礼压低声音对方重勇小声询问道。

“将士们心里有怨气。做到应该做的,只能让他们不哗变而已。如今我大唐与吐蕃正处于激烈交锋之中,将士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不哗变混日子,而是要立功杀敌啊!

把今年的春衣补齐,才算是尽到了朝廷和官府的义务。”

方重勇对着王思礼感慨说道。

既然已经下场了,那豆卢军军务这块,自然要做到极致。

反正发一半留一半也是于事无补,为什么不梭哈呢?

丘八们要的是惊喜啊!双倍的快乐才能让他们兴奋起来!

只发冬衣,那不是证明他方衙内也跟过去那些走马灯一般轮换的沙州刺史一样?

方重勇已经想明白了。

“谢谢方使君,家里有救了。”

一个领了军饷的豆卢军士卒,忽然上前感激涕零的躬身行礼道。

“去吧,不要婆婆妈妈的。”

方重勇豪迈的一只手叉着腰,另外一只手随意的摆了摆。

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在豆卢军将士眼中,却又是接地气讲义气的好汉子!

在本地丘八们眼中,方使君年龄虽然小,却比某些尸位素餐的朝廷官员强了百倍千倍。

……

发军饷的事情,一直忙到傍晚才停。之前一直不愿意派人前往药泉护卫方重勇一行人的豆卢军,特意精挑细选了一百个最会办事,又最能打的精兵,一路护送方重勇到了药泉,并在此地屯扎,不再返回驻地。

回到朝廷指定的“招待所”,已经要累趴下的方重勇,躺在太师椅上享受着阿娜耶的按摩服务,身心俱疲。

“郎君今天的事情还顺利么?”

阿娜耶小声问道。

“那有什么不顺利的,不就是发军饷呗。”

方重勇没好气的说道。

今天白天就是纯装逼,而且他也确实有装逼的本钱。

当然了,风光的好日子仅仅只有今天一天而已。

装逼一时爽,后续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军饷发了,豆卢军将士应该对郎君感激涕零吧,郎君又是在担心什么呢?”

阿娜耶疑惑问道,她完全搞不懂方重勇为什么今天看上去比前几天更颓废了。

“唉,那些都是些没用的,来来来,这里这里,给我捏捏脸,我今天假笑太多都面部抽筋了。”

方重勇不耐烦的说道。

这位河西土妞,就不问问这些军饷是从哪里来的吗?

好个屁啊,准备收拾东西跑路才是真的!

方重勇已经打算好了。

如果实在兜不住,那就收拾细软跑路去西域,绝对不给基哥“添麻烦”。

第123章 满嘴跑火车

方重勇给豆卢军发的军饷,其实是挪用了自沙州府衙实施“和籴法”所需的准备金。

这个模式运作起来很灵活,但准备金乃是基础中的基础,所以方衙内这一波玩法,实在是把自己的后路给彻底堵死了。

沙州地区的“和籴法”,更多的是一种超越时代的金融体系,是本地因地制宜的产物,并非牛仙客所发明,也跟现在关中实施的和籴完全不一样。

敦煌这边的和籴法,和关中本地的和籴法,有个最大的区别就是:敦煌本地丝绸产量极小!

原因很简单,没有原料,敦煌这边的气候长不好桑树,更养不好蚕宝宝。

敦煌本地的纺织业并不算弱,但产出占绝大多数的是麻布。以及和麻相关的一系列副产品,比如:食用油、灯油等等。

而非丝绸。

丝织品,基本上都是关中那边输入。

关中的丝绸则来自大唐全国各地,以蜀地和扬州府的为主。敦煌是河西走廊离西域最近的地方,不管是什么来历的丝绸产品,在这里的畅销度都是排在第一位,没有任何手工业产品可以与之相媲美!

这样就使得丝绸成为了当地最紧俏的货币,良币中的良币!

关中的丝绸只是丝绸而已,敦煌的丝绸,却堪比黄金。本地普通人家根本不拿来消费,都是当货币在使用!

沙州府衙维持本地军政民政的核心,便是和籴系统。所有政策,都是围绕着和籴展开的。

长安来的丝绸都是“轻货”,价值高,运费相对低。沙州府衙通过“放贷款”的形式,与胡商和本地商人交易粮食,以弥补本地府库存粮的不足。

商人先拿一定价值的其他物品做抵押,这些东西常常是粮食,油料,麻布,甚至是郊外砍伐来烧火的白刺与柽柳。拿到丝绸后去贩卖,沙州府衙不管销售渠道,哪怕卖给吐蕃人他们也不管。

然后在约定时间之后,借款人就必须用粮食核销欠条,拿回抵押物。

必须是粮食,或者是可以食用可以长期保存的东西,而不是宝石、黄金这种易于携带的物品。

而普通百姓,也喜欢用粮食换丝绸。

先小额借贷,再把拿到手的丝绸卖给西域商人赚差价,最后用田地里产出的粮食,交给沙州府衙以核销借条。这样在客观上减小了经济负担。

和籴系统,担负着本地丝绸与粮食之间的“价格调节器”,杜绝了西域商人囤积居奇的可能。

当然了,这些“小额贷款”,在方重勇眼中都是地地道道的“高利贷”。

方重勇把本该用来和籴,也就是本该拿来做“高利贷”的本金,用掉了一大部分给豆卢军补了军费的窟窿,不得不说,这真是艺高人胆大!

或者叫无知者无畏。

如果长安那边的绢帛不能按时供给给沙州。那么悄悄带着阿娜耶跑路,去西域隐姓埋名的生活,依靠自己后世的见识当个商人,貌似也不错!

如果到时候还留在沙州的话,估计死都不知道会怎么死。和籴不成,豆卢军就会在今年冬天断粮,到时候那些丘八们不哗变才怪!

就不谈其他恶劣后果了。

沙州本地收的租庸调,是没办法养活七千五百豆卢军的。

这些税负,连豆卢军的日常口粮都没法保证。

不过,方重勇也不是没有希望。因为豆卢军的冬衣和春衣那笔款子,朝廷那边终究还是要补上的,不可能一直拖欠着。只要那边的钱到位了,方重勇也就自然解套了。

大规模和籴的时间,在今年秋收前后,现在愿意和籴的人很少,府库里剩下的绢帛也还可以应付。

也就是说,方重勇饮鸩止渴,唱空城计为自己争取了半年时间。要是没有长安那边的支持,今年敦煌秋收之日,就是他带妹亡命天涯之时。

当然了,深知基哥不当人作风的方重勇,自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日渐腐败的朝廷身上,他正在想办法积极自救。

……

“使君,此事非同小可啊!这是谎报军情,按律当斩的!”

药泉旁边某个寺庙的禅房内,严庄压低声音惊呼道。

方重勇将要做的事情不能说非常大胆,只能说连命都不想要了。

方重勇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怂得不得了,一到关键时刻,该果断处置的时候,就可以把朝廷法度看做无物。

既然做都做了,那再过分一点也没关系吧?杀头杀一次跟杀十次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就是方衙内的思维。

但是在外人看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严庄觉得方重勇自从挪用和籴本金后,就已经陷入了暴走模式,这个人做事已经不讲后果了。只要是不会立刻暴亡的事情,方重勇都不介意去试试,只要能有效果就可以搞。

“请问,大唐是本官的么?”

方重勇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严庄反问道。

严庄顿时语塞,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哀叹一声道:“大唐是圣人的,当然不是使君的。”

“所以,我就算搞出来大事,让沙州局势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不是还有圣人扛着么,这样的话,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方重勇理直气壮的说道。

这踏马是个怪物啊,他将来不会造反吧?

严庄心中感叹,方重勇刚刚要他做的事情,那真是一言难尽。把流官那种不负责任,草菅人命,肆意妄为的风格发扬到了极致。

“这件事你悄悄的做,找几个口风紧的人来办。我给你一百绢的活动经费,要在敦煌这里大力宣传,就说吐蕃人下一步就要强攻沙州,将这里扫荡一番,人畜不留,抢来的东西作为军费。

嗯,夸张点,就说吐蕃人有四十万兵马吧。”

方重勇沉吟片刻说道。

听到这话严庄顿时无语了。

吐蕃才多少人,你满嘴跑火车说吐蕃四十万人攻沙州,把其他人都当傻子么?

“使君,吐蕃与我大唐在大非川决战时,倾国之力也不过出动了四十万人,而且具体有多少人参战也不好说。

现在就算在敦煌宣称吐蕃人四十万攻沙州,也没人愿意信啊!吐蕃大军都在河湟一带跟唐军对峙呢。”

严庄哀叹询道:“使君还是想点别的办法吧。”

“不不不,你就这么宣传,没问题的。本官要的是声势啊,吐蕃怎么可能打沙州,用屁股去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方重勇嗤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说道。

别人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要让整个沙州境内都流传着这样的“小道消息”,以造成人心惶惶的局面,就达到目的了。

吐蕃人会不会打沙州?

那肯定不可能啊。

但是在造声势的时候,可以一个劲的叠buff,说得越危险越好,怎么夸张怎么说。

比如说有人质疑说吐蕃人习惯秋冬入侵,现在春天不太可能出动,沙州还是很安全的。

那就可以回答说:难道吐蕃人就不会打破常规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兵法没听过?

比如又有人质疑说吐蕃军主力都在河湟一线跟唐军对峙,根本没有余力攻打沙州。

那就可以回答说:难道吐蕃人就不懂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道理么?

方重勇到时候还可以吹嘘一番:我作为大唐双花红棍方有德方节帅之子,一岁开始就在学兵法,难道没你懂得多?

把这些争议炒作起来以后,方重勇便可以直接跟沙州本地大户们说:诸位土豪们,你们也不想吐蕃人来沙州抄你们的家吧?

大唐最多拿走你们十分之一的财富,吐蕃那是……方重勇记得张义潮起义的时候,河西本地的吐蕃人都造吐蕃的反了。

这得有多遭人恨,才能把自己人逼到造反的那边啊。反正吐蕃的农奴制政策不当人根本不需要怀疑,在沙州本地有普遍共识,就连吐蕃自己人都忍不下去的鬼玩意,在西域可谓是臭名远扬。

所以不管大唐有多坏多烂,吐蕃都是更坏的那个。只要有这个原则在,方衙内的戏就可以一直唱下去。

“如此,那属下便去张罗了。”

严庄微微点头说道。

“嗯,去吧。明天我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见一见本地的大户。”

方重勇漫不经心的说道,心里盘算着将来跑路的时候,走哪条路比较好,似乎西域也不安全啊,难道真要去岭南?

听到这话,严庄心中一紧,压低声音说道:“本地大户,很多家族延续比大唐存在的时间还久,这些人不好打交道的。”

“豆卢军中都有他们的人,所以不用说这些。相信相关消息,那些人已经知道了。”

方重勇摆摆手,觉得严庄这个人是大惊小怪了。

实际上,沙州是本地人的沙州,大唐来了,他们才与大唐合作。河西走廊,本身就是在大唐建国之初那些人商议好了投靠过来的,并未经历大的战乱。

所以说,这里的地方势力,有着相当大的自主性。府衙各处都有他们的人。

使用“无中生有”的套路给他们压力是一方面,真金白银的甜枣则是另外一方面。

今夜,便是试探他们这些人的时候。

可以说,这是方重勇第一次独立面对如此复杂的大场面。

不过因为他已经是摆烂的心态,在做跑路的准备,实际上倒也不怎么紧张。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嘛。

“去吧,晚上记得一定要去,跟那些人混个脸熟,以后有什么事情,就直接你跟他们联络了。你处理不了的,再来跟我说。”

方重勇耐心嘱咐了一句。

……

小城,当地人约定俗成的称呼,与鱼龙混杂的罗城相对。这座城一开始起的名字已经无人知晓,但在敦煌屹立了数百年,自汉代开始便存在于此,乃是铁一般的事实。

换言之,罗城不过是因为商贸的繁荣而兴起的一座“自由港”,小城才是敦煌的政治中心!本地大户皆聚居于此,世代通婚,势力盘根错节。除了吐蕃这样“不讲武德”的势力以外,谁统治敦煌,他们就跟谁合作。

大唐每一任沙州刺史,都免不掉要跟这些人打交道,方重勇也不例外。他被授予临时沙州刺史的时候,根本没人搭理,而“转正”后没几天,那边便派出阎朝来试探,嗅觉不可谓不灵敏。

这天刚刚入夜,方重勇便带着方来鹊和严庄,阿段等人,来到小城内张氏的大宅内。

张氏乃敦煌大姓中首屈一指的一家,当年张氏在西凉政治中地位就比较重要。

张宝曾在西凉政权中任太傅、丞相、中书监等要职,是西凉政治中的核心人物。西凉被大唐兵不血刃接管,这个过程中张氏与盘踞在凉州的安氏一样,也是出了大力气的。

事后论功行赏,张氏子弟在河西走廊各州为官者比比皆是,其势力并不是一个小小的沙州刺史可以拿捏的。

当然了,刺史背后是大唐朝廷。所以敦煌本地大姓,也没想着拿捏方重勇。

只不过是因为这位方衙内太过于年轻,其父方有德又太有名望,而且还是敦煌本地人,便想与方重勇结交一番。

最少双方能混个脸熟。

花花轿子人抬人嘛,这些都是官场老规矩了。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张氏张罗了颇有西域风格的盛宴,席间各家与方刺史互相吹捧,友好气氛到爆炸,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一代张氏的家主叫张悛,已经年过五旬。他看到方重勇在宴席上一直不吃不喝,只顾着跟他们热络寒暄,于是好奇的问道:

“可是这些饭食不合方使君的口味?那便将宴席撤掉,换方使君喜欢的吧。方使君以为如何呢?”

听到这话,方重勇长叹一声道:“非也非也,珍馐佳肴世间难得,只可惜,某心忧国事,食不下咽,唉……”

他又是摇头叹息,众人顿时都将目光聚集过来,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等待着他的回答。

“方使君有话不妨直言,我等在沙州本地多年,有些事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看到方重勇不说话,张悛很是露骨的暗示道,就差没直接开口说让本地大户筹集粮草,填补官府亏空了。

这里所有人看方重勇的目光,可谓是百感交集。

有尊敬,有惋惜,有钦佩,唯独没有蔑视与轻视。

能一次性给豆卢军补齐冬衣和春衣的刺史,哪怕是个半大孩子,也是不可小觑的。

这等魄力,非常人可及,更别提只是个当四年便换人的州刺史了。

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今日也不可能如此盛情的款待。

“不瞒诸位,本官食不下咽,实在是有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又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事关机密啊。”

方重勇轻轻的敲打着面前的桌案,一旁的严庄连忙拉住他的袖口,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使君所虑之事,便是和籴的本金,被挪用到豆卢军军饷一事吧?

其实此事不难处理,我等在沙州本地还有些余粮,可以借给府衙,不收利息。待朝廷的绢帛送到沙州后,将借条核销即可,到时候便等于完成和籴。所以使君不必忧虑,吃菜,吃菜!”

张悛哈哈大笑说道。

借给官府的粮食,其实等同于提前和籴了。

朝廷不可能不给豆卢军发军饷,这笔钱铁板钉钉能拿回来。

所以为什么不拿这个卖本地刺史一个人情呢?

粮食堆府库里,除了喂老鼠和可能的霉变外,还有什么别的好处么?晚一点拿到在敦煌完全不愁销路的中原丝绸,他们一点都不亏!

这些人算盘打得很精,人情卖了,好人做了,以后有什么事情,本地刺史还不好意思与他们为难了。

“不是这件事啊,这只是一件小事,需要诸位帮忙的话,本官肯定会开口的。只是目前来说完全不需要。

本官所虑者,乃是另外一件大事,非得告知诸位不可。

事关朝廷军机,不告诉各位是军法所限,但不说好像又对不起各位。这件事真是让谋寝食难安啊。”

“方使君但讲无妨,我等皆是口风严谨之人,断然不会胡言乱语的。”

张悛信誓旦旦的打包票道。

“既然如此,那某便说了。

其实,是边军内部的绝密消息,吐蕃人要攻沙州,就在今年春季。只怕离现在已经不剩下多少日子了!”

方重勇压低声音,危言耸听一般放了个超大卫星。

一向长袖善舞,能言善辩的张悛,听到这番话竟然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偌大的堂屋内,本地各家大户,如张氏、索氏、宋氏、令狐氏、氾氏、阴氏、阎氏的代表,也同样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这个消息太过惊人,而是……太踏马扯淡了!

没错,吐蕃在开元年间确实攻下过挨着沙州的瓜州(酒泉市下属瓜州县),也确实打算攻沙州。但因为后续一系列战略失误,没有成行。

现在方重勇言之凿凿说吐蕃要攻沙州……这话谁信啊!

“方使君,我等在沙州也算人脉广泛。吐蕃欲攻沙州之事,没有半点风声,又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张悛面色犹疑的说道。

这位毛没长齐的半大孩子,真是信口开河,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啊!

张悛在心中暗骂,碍于方重勇身上的刺史官职,才没有发作。

“哼,朝廷的军机,某冒着生命危险透露给你们。

竖子不足与谋!”

方重勇拍案而起,转身便走!

张悛吓得连忙起身将方重勇拉住,好生安抚。

正在这时,之前有过一面之缘,此番作为随从入席的阎朝,对着方重勇说道:“使君,吐蕃人现在不占天时地利也没有人和,他们凭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攻沙州呢?”

听到这话,方重勇心中大喜过望,面上却是依旧不动声色。

他坐回自己的主座,唉声叹气道:

“我父方节帅,便是敦煌本地人,一直以吐蕃人为心腹大患。实不相瞒,父亲在某小时候,便让某学习吐蕃人的作战之法,以求克敌制胜之道。

就连我身边这随从,都对吐蕃军法倒背如流。”

方重勇拍了拍身边方来鹊的肩膀道:“给在场诸位背一段吐蕃军军法。”

“好好好。”

一直在这里胡吃海喝的方来鹊顿时来了精神。

第124章 纸上谈兵

张氏宅院大堂内,那些本地显赫一时的豪强大户们,全都面露惊骇之色,听着方来鹊将一条又一条吐蕃军军法背出。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吐蕃那边的军法是怎样的,这些都是军事机密,但是唐军这边的军法,他们却是知之甚详。

毕竟家中子弟从军者比比皆是。

两部军法,有共通之处,甚至可以说是殊途同归。

总之,方来鹊背出来的东西,绝不可能是胡编乱造的。

这么说来,方重勇刚才那番话,便有了几分可信度了!

随从都能背出吐蕃军法的人,那能是简单角色么?这是一个很容易便能作出的判断。

“好了,可以了。”

方重勇一抬手,示意方来鹊闭嘴。背书背得正起劲的方来鹊瞬间不说了,非常听话。

现在这位“人形背书机”,已经成了大堂内最靓的仔,抢了自己的风头。

当然了,光这点东西,还无法让本地大户们信服。凡事有备则无患,为了自救,方重勇可是有很多准备的。

他可不是坐以待毙,等待救援的那种人。

“方使君这位随从,可真是天赋异禀啊。”

张悛面带微笑说道,似乎并不想入套。

他的言外之意也很明显了,方来鹊这个随从确实在背书上有几把刷子,也证明方重勇和他父亲方有德一样,并非常人。

但也不能证明方重勇料事如神啊!

特别是吐蕃这件事上,谁敢说吐蕃要攻沙州啊,现在可是春季,吐蕃人要忙着耕种与放牧呢!

“严庄,把地图展开,给诸位看一看。”

方重勇面无表情对严庄吩咐道,此刻身上官威尽显。本地大户们见状,都不敢如张悛一般开口质疑了。

严庄吩咐这里的下仆拿来一个架子,随即将事先准备好的河西地区地图挂了上去。这张地图并无甚稀奇,乃是商贾们来往丝绸之路上必备的那种。只是很多地方都被方重勇标注了,包括唐军各军据点在上面都有注释。

“吐蕃人一直想斩断我大唐与西域之间的联系,所以之前,他们一直把目光聚集在凉州。

只是,凉州有兵力雄厚的赤水军,又挨着陇右节度使的防区,随时都可以得到数万人规模的增援,所以吐蕃人并不方便动手。

上一次,他们便是从冥水(疏勒河)北上,攻克了瓜州,并毁坏了瓜州的城墙。当时河西五州险些要丢掉四个,只是后来因为我大唐边军将士奋勇杀敌,才让吐蕃人没有得逞。

这一次,建康军已经被调动到凉州的大斗拔谷一线,墨离军的驻地离瓜州较远,离敦煌更远。

若是这次吐蕃人沿着甘泉水(即党河)北上袭击敦煌,又以一军佯攻大斗拔谷拖住凉州那边的援军,诸位以为应该如何应对?”

方重勇说完,在场众人皆勃然变色。

这个战术一点都不稀奇,因为吐蕃人在开元中期的时候便用过这一招,而且颇有战果!这个打法的唯一缺陷,就是这两条路,不方便十万规模以上的大军屯扎与行军。

只能奇袭,不能稳步推进。

但好处就是,一旦得手,只要能拿下瓜州或者沙州中的任意一个或者两个全部拿下,便能彻底打乱唐军的部署!

使得唐军的兵力调度,在吐蕃人的“指挥”当中。

当年,正是时任建康军军使,现在已经贵为左相的张守珪,使出了“空城计改良版”反杀,才为后续唐军争取了增援时间。

要不然,谁也说不好当时河西走廊的情况会恶化到什么程度。最差,大唐会失去除了凉州以外,西部的所有地盘。

不过这一次如果真要动手,吐蕃人大概率不会中计,绝对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吐蕃人这么玩,确实风险很大,一旦战局失利,想把队伍撤回来都很难。

只是一旦吐蕃人得手,他们所获得的战略利益,那会大到不可想象。

“方使君之言,确实有几分道理。”

作为本地大户中的领头人,张悛微微点头说道。

“诸位,现在情形如何,本官也不赘言了,你们觉得要怎么办呢?”

方重勇面色凝重问道。

嘿嘿,刚才一番说道,差点把他自己也忽悠瘸了,他越说越感觉吐蕃人会这么办。

不过山川地形并不会全部在地图上显现出来。吐蕃人要这么袭击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需要翻过雪山,穿越沙漠,轻装而来。

他们哪有这种本事啊!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赞叹自己机智过人,话术无敌!

“吐蕃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各家在城外的存粮也不安全。不如,就暂存罗城内的义仓,由豆卢军这边保管吧。

吐蕃人若是来袭,这些便作为军粮以供军需。吐蕃人要是不来的话,这些粮食便作为义仓里的平价粮用来抑平市价吧。”

张悛不动声色的说道。

方重勇一听,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果然,能在本地一呼百应的大户,确实不是一般人。

如果吐蕃人来了,这些粮食,就是他们上缴的“保护费”,支持唐军与吐蕃人死战。这样做没啥问题,因为即使不给,吐蕃占领沙州后,这些粮食依然会被抢走。

甚至都不需要吐蕃占领沙州城。

如果吐蕃人不来,那么……这位方使君必然吃不了兜着走,最少要被朝廷惩治查办。而他们这些本地大户,将粮食储存到用于抑平粮价的义仓,这件事又瞒不住,迟早会被官府与本地百姓知道。

这样等于是卖了下一任刺史的好,同时敦煌地区的普通百姓也会感激他们仁义,于是便可以提高家族在本地的声望。

总之,无论吐蕃人来不来,他们都是不亏的!他们的粮仓主要都在小城以内,城外农庄里的粮仓,存粮数量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但定然不会让这些人伤筋动骨。

对于方重勇来说,有了这批粮食,今年冬天豆卢军便没有了断粮的风险。

这个提议,可谓是双赢的选择。

在来之前,方重勇就猜到本地大户一定会有表示,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干脆。

“本官就替沙州百姓谢过诸位了,公务在身,本官这便告辞。”

方重勇对众人叉手行礼之后,随即带着方来鹊等人离开,丝毫都不拖泥带水的。

对于朝廷拖欠军饷的大坑,他没有什么别的好招,总结就一个字:拖!

能拖半年就拖半年,能拖一年就拖一年。今天这顿饭,最少可以为自己争取两三个月,这样就能拖到明年春天了!

至于后面怎么办,那后面再说呗。反正基哥都不当人,边军军费都拖欠,那他这个刺史又有什么办法?

又不只有基哥一个人会躺平摆烂?方重勇觉得这方面他完全不输基哥。

……

随着春季的到来,河西走廊五州(沙州除外)陆续脱离了军事动员状态,各军番上士卒陆续返乡务农,每一支边军均处于“缺编”状态。

每年从初秋到初春这段时间开始,便是吐蕃人进犯的高发期。因此农忙完的屯田军户们,便要出壮丁番上,进入河西各军当中轮番值守。

而初春过后,吐蕃人本身也不是兵农分离的职业军队,他们也要农忙。

所以边境会进入相对平静期,河西各军中的兵员也要陆续回家务农,轮番更替,兵员自然就会处于缺编状态。

河湟一线的战局也因此也陷入对峙期,双方均没有发动大规模攻势,只是在局部要害地段短兵相接。每次交战的部队,都不超过百人,也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然而,位于凉州的河西节度府,却收到了沙州那边送过来的几封紧急公函!

第一封公函,是沙州刺史方重勇抱怨,朝廷连续欠饷豆卢军,去年的冬衣与今年的春衣皆不发放,士卒们怨气很重,有哗变的可能。到时候若是出现不测之事,他这个沙州刺史亦是无能为力。

请凉州府速速补齐军饷,万勿拖延。

这一条萧炅看了只叫苦,今年河西五州的军饷都拖欠了,又不止沙州豆卢军一家!他已经向朝廷请款了,朝廷那边回复说正在办,一定会补齐欠饷。话都说这个份上了,他这个节度使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振臂一呼造反吧?

反正都是叫穷,喊话喊到萧炅这里的也不止方重勇一人,于是这件事萧炅直接无视了。

他这个节度使也变不出军费来,朝廷再不给钱,他也要默许河西各军去抢劫西域胡商补军费了!

如果说第一条没有出乎萧炅意料的话,那么第二封公函就有点耸人听闻了!

方重勇说自己收到本地“线报”,说有不少吐蕃那边过来的僧侣,在四处打探沙州地形与唐军分布,“或有不轨之举”。

因此他加强了沙州地区的守备,并且认为吐蕃人今年春天袭击沙州的可能性很大。而且他还计划开始训练团结兵,希望河西节度府这边速速提供训练团结兵所需的军饷和粮秣。

至于吐蕃为什么要袭击沙州,原因如下一二三四五六列举了一大堆,通篇都是“我认为”“我觉得”“大概”之类的字眼。

第三封公函也跟第二封有关,啰里吧嗦一大堆废话,大概意思就是沙州和瓜州之间的结合部位置,也就是上次吐蕃人偷袭走的路线很危险,很有可能被吐蕃人再次偷袭,请河西节度府调一支兵马过来屯扎沙州。

总结就四个字:快保护我!

看到方重勇的“求救信”,萧炅真是哭笑不得。

吐蕃人袭击沙州,这都是哪跟哪的事情啊,通篇都是方重勇一个人在臆测,没有一点实证。

如果按照方重勇的逻辑,实际上河西走廊每一个州都在吐蕃的直接威胁之下,没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而按照唐军在河西“机动防御”的兵力部署,除了凉州以外,其他四个州,不管是谁,一旦被吐蕃人袭击,那必然是需要固守待援,本身的兵力是无法击溃对方的。

方重勇给萧炅出了个难题:要不要调兵去沙州,以及到底调哪一支军队去沙州呢?

萧炅忽然想起来,后突厥汗国已灭,白亭海已经是“大后方”的位置。如今白亭军的废留,以及兵力安置,尚在争论当中没有定论。那么,能不能废掉白亭军,将其兵员安置在沙州以南的位置,重建一军呢?

萧炅立刻把王忠嗣等人叫到了河西节度府,准备找人一起扛锅。

这天,凉州府的军政大员们齐聚节度使衙门大堂,商议方重勇惹出来的一系列破事。

众人在看过公函之后,心中都有个很直观的想法:方重勇这毛孩子,还真踏马会折腾啊!

没事都跟你整点事情出来。

然而,你又不能说他的话完全没道理。因为吐蕃人确实存在袭击沙州的可能性。

这就好比有人喝水的时候被呛死一样,这种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生活中却又真的发生过,不能完全排除类似的极端情况出现。

本来不关自己的事,这时候谁要是说吐蕃人绝对不会来,那么等于是自动上了船,自动上了赌桌,跟方重勇这个“愣子”玩对赌!而本来他们其实是可以避免这种情况的。

但是,真让这些军政大员们同意方重勇的看法,为他站台,又显得过于荒谬,失了稳重。

于是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犹疑,很期望自己刚才没打开这几封公函,唯愿自己不知道这些破事才好。

“诸位,某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加强沙州的防御,有备无患,并不算错。

不如,将白亭军旧部及甘州团结兵调往沙州。沙州以南有龙勒山,以此为名,建龙勒军,兵员三千。

军使为郭子仪,副军使为辛云京。

再调威戎军(驻地在原吐蕃新城)本次换防下来的一千兵马,屯扎瓜州常乐县以为接应,军使为崔乾佑。

诸位以为如何?”

王忠嗣面色平静的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腹诽。

不愧是当岳父的,真踏马照顾女婿,这吃相已经是不加掩饰了!

不过众人想想也就释然了。

谁家有方重勇这样的未来女婿,那肯定也要护着啊。还是个孩子,没有成亲就已经是刺史了,这长大以后还得了?

王忠嗣的态度很明确,他就是押宝吐蕃人会攻打沙州,举贤不避亲,不顾身份,亲自给未来女婿站台声援!

这件事王忠嗣也确实要承担一定的政治风险,不过倒也没太大问题。属于风险可控的那一种。

吐蕃人来了,王忠嗣这番布置,绝对是“我预判了你的预判”那种神来之笔,立大功不在话下。

吐蕃人万一没来,这种可能性虽然极大,但也不过是瞎折腾了一番,没造成什么人员上的损失,撑破天就损耗了一些钱粮罢了。

只是对王忠嗣的个人声誉有些影响而已。老是神经质一般紧张的将领,当然不会受欢迎。

心中暗暗揣摩了一番后,萧炅当即拍板道:“那就依王军使所言吧。顺便,从凉州府库里调拨两万绢给沙州府衙,以供劳军。”

萧炅又给炉灶里加了一把柴!

他已经得到了李林甫的明示。有机会,要拉拢方有德的儿子方重勇,至少要卖个好!将来说不定有大用!

平卢军军使安禄山,作为左相张守珪的嫡系,近期已经获得提拔,成为了平卢节度副使!待李适之回朝后,安禄山成为平卢节度使,只是时间问题。

他甚至还有可能被单独任命为幽州节度使!

到时候张守珪势力大涨,必然打破如今的中枢朝局。

因为安禄山是张守珪的义子!

这让在军事上毫无建树的李林甫,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章仇兼琼之前听命于他,如今已经若即若离,不太听使唤了。李林甫迫切需要一个能听使唤的边军大将。

惠而不费的事情,不妨做一下。

李林甫的目光,已经聚焦到方重勇身上了。他依稀记得,这个人虽然年幼,但做事的手段,相当“灵活”。

更关键的是,方重勇是方有德的独子,光这一条,就值得他投资了。

方重勇不知道的是,杨玉环已死,方有德被贬岭南,杨钊掌控了富庶的扬州府,基哥开始花天酒地。

一切的一切,早已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变得面目全非。而大唐也向着不可知晓,不可捉摸的未知深渊缓缓滑去。

第125章 长安的贵人们很有钱啦

虽然方重勇在敦煌本地造势,里里外外都是吐蕃人要来的消息。但可惜或者说幸运的是,一直到春耕结束,吐蕃人都没来!

方衙内的节操碎了一地,在敦煌本地已经快成为笑料一般的存在了。城内流言四起,从胆小如鼠到劳民伤财,说他什么坏话的都有。

方重勇明白,这是本地大户对他不满,正在酝酿之中。

其实也不奇怪,因为无论是谁,只要他的钱是打了水漂,都会很不爽的。以张氏为首的本地大户,他们给府衙粮食,那是用来当军粮对付吐蕃人的,而不是给方重勇填窟窿的。

现在吐蕃人一直没来,皮球便踢到了方重勇这里,他必须要有所行动,安抚住本地大户才行。要不然那些人联合起来,背地里搞一些小阴谋,定然会让方重勇吃不了兜着走。

药泉旁边的某个寺庙禅房内,刚刚回来没多久的方重勇,正在桌案前审查之前书写的条令草案。

最近一段时间,他都泡在小城的府衙里面,翻阅府库里的各类账册,同时在沙州各地考察民情,心里已经有数了。

沙州本地特产,在他前世或许有很多拿得出手的东西,但现在确实搞不出什么花样来。

比如说因为日照时间长,所以这里的瓜果甜分很足,独具特色,尤其是葡萄。可是这些东西没法换钱,不可能转化为财政收入,更不可能运到长安去销售。

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葡萄酒了。然而本地寺庙,对酒水的需求量极大,本地产出的葡萄酒,很多都是被寺庙的僧侣所消耗,根本没有多少作为贸易品来换钱。

本地的畜牧产品,数量虽然不少,竞争力却不强,也就骆驼身上的肉还有点特色,而骆驼更多的是作为沙漠里的载具存在,并不是专门养着吃肉的。

说穿了,那些牛羊骆驼在河西走廊都挺多的,价格异常低廉。到长安两千多里路的距离,使得本地的物产,也只能在本地消化。

以农耕的角度看,敦煌这地方完全不值一提!

不过若是以商贸的角度看,得到的结论便完全不一样了。

西域的各种商品都汇聚于此,可谓是要什么都有。虽然敦煌本地的市税和关税都很低,但货物流通的体量却极大,累积下来,关税市税便占据了府衙收入的大头。

在敦煌,想发展就不能完全依靠本地的力量,必须借助外力才行。

换句话说,本地的宜居区都是沙漠地形之中的绿洲,能提供的资源总量是非常有限的。

多养牛羊,就要牺牲田地里的秸秆作为饲料;而失去了秸秆作为燃料,那么本地人就要多多砍伐本就珍贵的白刺与柽柳等灌木;失去植被,绿洲就会萎缩,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每一种产出,都需要牺牲本地本就不多的资源,无论是水源、植被又或者是人力都一样。

更不要说这周边没有石炭、没有铁矿就连黑油(石油)也没有,只有一个玉石矿,规模不小。可惜的是,位置在敦煌以西的山区,开采条件很差,更不要说如何在沙漠中大规模运输。

在方重勇多番考察以后发现,沙州本地的开发,似乎已经到极限了。如果想在沙州刺史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的干四年,还能干出点政绩来,那就别打本地物产的主意。

正在这时,提着个篮子,刚刚跟方大福一起去罗城买菜回来的阿娜耶,就忧心忡忡的走过来说道:

“郎君,罗城里面好多人都在说使君是劳民伤财呢。准备了那么久,吐蕃人都没来,又不放豆卢军的士卒回去务农,外面骂郎君的人很多呢。”

“这些都是别人放出来试探我的,不用管。”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豆卢军士卒一下子拿了去年的冬衣和今年的春衣,有个屁的怨言。把本地驻军安抚好了,方重勇才敢继续住在药泉这里。要不然,本地丘八一旦哗变,那就要大变天了!

沙州的豆卢军,瓜州的墨离军,其实最开始都是吐谷浑旧部组织起来的。

“豆卢”意为归义,“墨离”意为狼,这两个词都是吐谷浑那边的方言。沙州本地百姓当中,有不少人都是汉化以后的吐谷浑人,改了汉名而已。

他们对于本地很有归属感,但愿不愿意无条件被大唐使唤,还要两说。

一旦大唐中枢的补给不到位,这些人很难说还有多少忠心。

最明显的一个证据就是,安史之乱后,西北诸军皆返回关中,赤水军更是第一个赶到关中的。但豆卢军和墨离军,却没有动,而是在吐蕃的攻势开始之前,便退守沙州,没有跟着一起前往关中。

带着吐谷浑残部浓厚印迹的豆卢军与墨离军,不想去救大唐,这便是所谓的人之常情。

方重勇很明白,所谓的“忠心”,都是有条件,有边界的。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忠心。军饷不到位,就不会有奋勇杀敌的军队。给多少恩惠就办多少事情,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一种买卖。

方重勇觉得自己这个沙州刺史,在豆卢军中应该很有号召力,有怨言的是本地大户才对!

阿娜耶看到方重勇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哀求说道:“郎君啊,这里鱼龙混杂的,坏人又多,还是注意一些比较好吧?”

方重勇站起身,围着阿娜耶转了几圈,抱起双臂微微点头道:“上次那些粟特女装,去换一套,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什么好东西啊?”

“到时候就知道了。”

方重勇将阿娜耶打发走了。

长安的那些贵人们啊,日子过得太舒服,是时候给他们找点乐子了。

不一会,穿得漂漂亮亮的阿娜耶出现在方重勇面前,奇异的粟特服饰,穿在她身上一点都不违和,反倒是显现出一种绝配的异域风情。

“李祎这老铯铍还挺有眼光的啊。”

方重勇喃喃自语说道,随即打开桌案上的一个木匣子,掏出一大把五光十色的首饰。

金银自不必说,红宝石绿宝石也不稀奇,石榴石和钻石也出现在里头。

反正就是什么款式的都有!

“哇!这些都是送给我的吗?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啊。”

阿娜耶跑过来将这些首饰都抱在怀里,却听到方重勇冷冷说道:“从府库里借来的,明日还要还回去,你也不想我因为贪污府库珠宝,被朝廷拿下吧?”

方重勇无奈叹了口气。

“哦。”

阿娜耶将怀里的首饰放在桌案上,一脸的不舍,眼神幽怨看着方重勇。

“一点出息都没有,以后这些东西哪里配得上你的身份啊!”

方重勇不耐烦的摆摆手说道。

“真的?”

阿娜耶一听这话大喜。

“那是自然,我还会骗你么?我和你什么关系?”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镶嵌着红宝石的项链戴在阿娜耶脖子上,随后又一件一件的加首饰,直到身上穿不下了为止。阿娜耶那纤细的十根手指上,都戴着十几个戒指!

有的手指上戴了三四个。

“都是好东西啊!”

方重勇感慨说道。

“是啊,都是好东西。”

阿娜耶苦着脸说道,心中五味杂陈。然后眼睁睁看着方重勇将她身上的首饰一件一件取下来,像是在割自己的肉一样疼。

“不用心疼,以后都会有的。只是,戴着这些东西,将来可能会是祸患。”

方重勇将这些首饰全部装进盒子里,意味深长的说道。

刚刚以阿娜耶为模特,他也看出来了,从西域和西亚那边过来的珠宝,确实不错,独具特色,搭配得当的话,可以给女人增加不少外在美。

在长安应该会有很强的竞争力和保值属性。

现在是时候发一波大招了,要不然本地豪强还以为自己是木鱼脑袋,整天都只会打打杀杀呢。

“这个送你了。”

方重勇从袖口掏出一个很小的金戒指,递给阿娜耶说道。

“这么小啊……”

阿娜耶一边拿过来迅速戴在自己的中指上,一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玩意比她刚才戴的那些逊色多了!

完全不能比,连颗宝石都没有!

“情比金坚,没有听过这句话么,送人当然要送金戒指?再说了,给你大戒指你也戴不住啊,手指这么细。

在家好好做饭,我去一下小城晚上回来。”

方重勇将已经写好的文案草稿装到了一个木盒子里,提着盒子就走。

等他走了以后,一直绷着脸的阿娜耶,才在禅房里手舞足蹈,哈哈大笑。一边亲吻着那枚金戒指,一边躺在方重勇刚才跪坐的软垫上打滚。

……

“府衙将会颁布这些政令,本官拿过来先给张员外过目一下。”

方重勇将自己写的政令草案递给张悛。这一位曾经担任过朝廷的礼部员外郎,所以方重勇故意称呼他从前最高的官职以示尊敬。

张家宅院最里面一间书房里,方重勇正在跟这位张氏族长密谈。

“保全费?”

张悛看到这个词,一时间有些错愣。

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太熟悉了。

方重勇的新政之一,就是所谓“商业保险”。挂羊头卖狗肉的那种。

从西域到敦煌不远万里,路途中稍微迷路就可能死在沙漠,更不要说无处不在的盗匪了。所以本地商户组成的“商业行会”,就已经有“商业保险”的概念。

但是不叫保险,而是叫“商业互助”。

行会内的商户,每次出发之前,可以选择交一笔钱,让行会为自己作担保,一旦出事,由行会内的“公款池”调拨一部分作为赔偿,以防止商人破产。

只不过这种制度有很多缺陷,最难的就是取证和理赔。因此所谓的“商业互助”,在敦煌地区也只是出现了,还远远谈不上普及。

“使君,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是实施起来太难了啊。”

张悛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只能说这位方使君人虽然不大,但心真的不小。

“不不不,张员外是误会了。

交了这个钱,官府才会管事情,才会让豆卢军的人去查一查。

如果不交钱,那么官府默认死无对证,子虚乌有,连理会都不带会理的。

这是强制要求的,逃税者重罚。而且只对奢侈品收,比如说西域来的金银、珠宝、珍稀药材等等,对丝绸一类的东西不收。”

方重勇嘿嘿一笑说道,伸出一根手指头说道:“两成,归敦煌大户,八成归府衙。谁不交,你们这里就会有逃奴假扮盗匪抢那些人。”

听到这话,张悛顿时眼睛一亮。

他们早就眼红那些西域胡商把持商业交易了,大把的金银落不到他们手上,摸都摸不到一下。

这就好像是捧着金饭碗要饭一样。

这位方使君,真是个妙人。

“那这个分级收税名录又是什么呢?”

张悛疑惑问道。

方重勇第二道政令,就是从此以后,敦煌这边的官府,对过往商品细分种类收税。

与生产生活无关的奢侈品重税!如珠宝和珍惜药材。

与生产生活相关物资轻税!如香料,植物种子等等。

本地急需物资不但不收税,反倒还有补贴!如粮食,绢帛等等。

当然,这些都是从西域过来的税,从长安过去的税,另算。

总之,就是在从前税率的基础上,对不同种类的货物,将其分得更细。不再如从前一样,只按商品的价值收税。

总体而言,西域那边过来的东西,多半都是奢侈品。仅此一项,就能为本地州府提供大量税款。

当然了,这样自然会推高长安市场上奢侈品的价格。但是方重勇以为,以基哥为首的长安权贵们,向来是不缺钱,也是不缺搞钱的手段。

既然他们不缺钱,又是奢侈品的主要消费人群。那么在“只买贵,不买对”的原则下,给他们加点附加税,应该只会增加这些人脸上的颜面吧?

“使君,这个出口退税……”

张悛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词。

“这个好说。比如说香料嘛,胡椒一类的东西,放到菜里面很好,但不吃也可以。

这个呢,我们先收重税,但是开一张凭证。待商人从别处运来粮食或者布匹以后,便可以用这张凭证,来府衙拿回部分收了的关税。

本地既得到了物资,又增加了收入。”

方重勇笑眯眯的说道。

出口退税啊,这可是搞钱的大招。哪怕前面两个政令都废了,只要有这一条在,就能让自己安安稳稳的渡过这四年任期了。

方重勇心中暗暗得意,什么吐蕃人突厥人的,还不是要喝自己的洗脚水。基哥不给军饷又怎么样,只要给他方衙内时间,他一样玩得转!

第126章 春潮带雨晚来急

关税退税,这个在外人看来不起眼的招数,实则大有文章。

按照方重勇的设想,从西域来的奢侈品只要进了敦煌,那不狠狠宰一笔,简直对不起奢侈无度的基哥,对不起众多挥霍无度的长安权贵们。

但是这样竭泽而渔的套路,其实弊端也很大,并不是方重勇的初衷。

细水长流才是王道嘛,吃相不能太难看了。把西域胡商们压迫得太狠了,那帮人就会倒向吐蕃,这样做就是掀桌子,会适得其反。

在赚钱的同时,将这些西域胡人牢牢绑在大唐的战车上,才是一个边镇刺史该办的事情。

所以重税虽然是照收不误的,不过呢,如果商人们能把粮食和布匹这种必要物资运到敦煌来,那么就可以给他们“退税”!根据商品种类的不同,退税比例亦是不同。

联系到沙州距离长安两千里以上,一来一回做一趟生意,起码几个月过去了。而且这几个月当中,如果胡商们出意外了,那对不起,这笔税款就自动充公了。

因为退税人和退税文书必须一一对应,不可由他人代劳。

而且就算商人们最后拿到退税,方重勇也完全不亏。在这几个月时间里,税款可都是存留在沙州府衙,可以任意使用的。

只要进关出关的货物络绎不绝,不因为战乱而中断,那么这笔“浮在空中”的税款累积起来,就是一笔数目极为庞大的横财!足以解决敦煌本地日积月累下的财政困难问题。

至于这些为什么要跟张悛说,那是因为,这些政策如果没有本地汉人豪强们的支持,根本难以顺利推行下去。纸上的政策终究是只是一纸空文,执行的力量,才是政策成功的关键所在。

只会耍嘴皮子的人,终究无法在政务上有所建树。

“敦煌大户,有守土之功。府衙对你们给予一些优惠,也是应有之事。

张员外可以把本地大户们召集起来,府衙打算给你们定一下每年可以减免税负的税额。这样你们平日里不好做的生意,也会变得好做了。”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暗示道。

什么叫生意好做?有省钱的渠道优势,生意自然就好做,这种事情懂的都懂,无需赘言。

张悛面带思索之色,微微点头,大体上听明白了方重勇的意思。

以前西域到敦煌这边的商路,是粟特人合伙起来把持垄断了定价权,本地汉人豪强在这里插不进手,源头那边就没有合作伙伴。

而现在,有了官府特批的“免税额度”,那么本地汉人豪强在西域商路上也拥有了自己的话语权,可以跟粟特人分庭抗礼了。

这帮本地豪强不缺地也不缺部曲武装,差的不就是这个么?

至于由此造成的弊端,方重勇觉得……他又不是大唐的皇帝,他又不是基哥!四年任期到了,拍拍屁股走人就行了。哪里能想得那么远。现在能帮沙州府衙解决军队和官府的财政问题,就是大功一件,哪里能考虑多年以后的事情!

以后的事情就只能以后再说!

“使君之策,可谓是深谋远虑。只是,这些事情,事关重大,某不敢一人决定,能不能这样。”

张悛稍稍迟疑后继续问道:

“三日之后,请使君来此一叙,到时候敦煌本地大户都会来这里。某今日便将使君要推行的法令给他们都看一看,让他们也权衡一番。

某个人以为,大体不差,应无大碍。”

张悛微笑点头,对方重勇深感佩服。除了“后生可畏”四个字以外,他再也没有其他词来形容对方了。

反正他十来岁的时候,是没这种本事的。

“方节帅虽然被贬岭南为节度使,但相信起复只是迟早而已。方使君也不必太过忧虑。作为同乡的我们,都会站在方使君这边的。”

张悛宽慰方重勇说道。

嗯?渣爹被贬官了?

方重勇心中一惊,这个消息他也是现在才得知,随即面上不动声色打哈哈说道:

“那是自然,本官也是祖籍敦煌,虽然并不是在这里出生,但哪里还舍得这故乡情啊。

一切就麻烦张员外了。某公务在身,还要早些回去,这便告辞了。”

方重勇对着张悛深深一拜,随即起身便走。

渣爹被贬岭南,这踏马玩笑开大了。方重勇决定回去以后让严庄去打听一下消息,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千万别坏了他在沙州的大事才好。

……

初夏夜晚,天上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银色的月光洒在缺月形状的药泉上,看上去波光粼粼,显得瑰丽而神秘。方重勇一个人坐在停泊着几艘游船的栈桥边上,静静思考着自穿越到大唐以来的一系列问题。

严庄已经在罗城内打听到了,今年春天的时候,灵州城内确实发生了一系列的大事。

天子李隆基与草原铁勒诸部会盟立碑,十分成功。

然而会盟结束后,因为身边一个女道士的意外死亡,天子将幽州节度使方有德调到了岭南,担任岭南五府经略使,与节度使职权基本一样,只是叫法略有差别。

同时倒霉的还有朔方节度使张齐丘,他被调到了河东一个中下州担任刺史。

至于被牵连的将领更是一大堆人。

严庄还打听到了一个小道消息,那个死了的女道士,叫……杨玉环,是寿王的前妻,也是李隆基的禁脔。

听到这个消息,方重勇的心情非常紧张,因此他甚至连阿娜耶精心准备的一桌子饭菜,都没有吃几口,就来到药泉岸边思考人生。

“全乱套了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杨玉环虽然没了,但是以基哥的作风,“杨贵妃”是跑不掉的。区别只在于那一位是不是姓“杨”,又或者有几个人罢了。

回忆了从刚刚到这里,一直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方重勇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不是因为他太能干了,所以才会遇到如此多的事情?

要是他真的躺平摆烂,会不会境遇有所不同呢?

如果当初不遇到郑叔清,那么后面也很有可能会被王忠嗣带走,回到长安。

如果在长安不出头,不是求着来西域,那么他也很可能在长安这个花花世界混吃等死。

如果不在凉州甘州这边出谋划策干实事,那么他在河西随便玩玩,也就返回长安了。

如果不在敦煌这边策划大事,随便瞎混兜不住了,那么迟早也会被基哥调回长安,在家待业,不会有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了。

终究,这些事情都是因为自己太过“倔强”而自找麻烦的!

只要他方衙内蠢一点,怂一点,必要的时候装装傻子喊一喊救命,那么……好像并不需要他这个毛孩子过得太辛苦啊!

感觉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有个人在方重勇身边坐下,于是他顺势揽住对方的肩膀感慨道:“以后跟着我去长安,我让你过好日子,不必像现在这样颠沛流离了。”

“唉,我也想呀,不过看郎君这样,大概是不太可能了。”

阿娜耶叹了口气,将身子靠在方重勇身上。

“说得也对。

如今这世道,烈火烹油,已经安稳不了几年了。

敦煌这里还算好的,长安周边,权贵之地阡陌交通,普通百姓无立锥之地。并没有多少人可以如你父亲一般靠医馆行医就能养活一家的。

朝廷的开支,一年比一年多。我在敦煌当刺史,已经算是捞钱能手,尚且觉得府库不够支取,更何况别处呢?

地方官吏用普通的办法捞不到钱,那只能想着法子去捞偏门了。这世道只会越来越坏,直到有人站出来揭竿而起!”

方重勇忍不住叹息道。

朝廷的租庸调太踏马坑了。李林甫用减轻租庸调,增加户税的办法,在国内很多地方实行。不能说没有效果,确实调剂了税收的征收人群。

但对于基哥来说,还远远不够。

如果上面给不了钱,那下面只有想尽办法捞钱。如今方重勇在敦煌这边推行的税务改革,严格来说,已经是严重侵犯了户部的权力。但是,既然上面不给钱,那再不允许下面变着法子捞钱,这算不算又当又立?

所以方重勇非常确定,只要他能保证府衙军政民政在账面上的盈余,那么朝廷对他在地方上搞的事情,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下面地方没事,那么中枢高层就不会没事找事。

只要有本事的人,在边镇和地方,除了造反外,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中枢如今自顾不暇,李林甫能把基哥挖的坑填上,就已经是能臣干吏了,指望他解决大唐积压百年的大问题,那是不可能的!

谁也没有那个实力。

方重勇自认为自己还不算缺德之人,可大唐十几万的流官,其中缺德之辈只怕如过江之鲫一样多。

可以预料的是,大唐的基层只会越来越热闹。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方重勇无病呻吟一般的感慨道。

他好愁啊,一直借着渣爹幽州节度使的虎皮。现在知道是自己老爹害死了杨玉环,这踏马要不要带妹跑路呢?

杨玉环都死了,这大唐已经不能待了,记忆里的那点历史细节,已经完全没用了!

“完全听不懂,不过秋天还没到吧。”

阿娜耶摇摇头说道,她从小就学医术,严重偏科,对于诗词文章什么的近乎文盲。

“不懂就对了,就对了啊……”

方重勇话说了一半,就把头枕在阿娜耶腿上,累得睡着了。

……

三日之后,为了防止被损害了既得利益的西域大胡商做掉,方重勇将阿娜耶他们都安置在了小城的府衙后院,这里本身也是刺史应该居住的地方。

入夜之后,方重勇带着一行人来到张氏的宅院,天空中居然下起了豆大的雨滴,随即越下越大,形成了暴雨!

降水量一年不超过五十毫米的地方,居然下起了暴雨。这让少见多怪的方重勇一脸惊诧,他自从来到敦煌这里,还是第一次见到下暴雨的,就连小雨,之前也只见过了一次而已!

张氏大宅堂屋里的本地大姓代表,似乎对这么大的雨也感觉惊诧无比,一个个都面露讶色。甚至年纪比较大的人,还显得有几分慌乱。

“张员外及诸位族长,你们都考虑好了么?”

方重勇看着众人询问道。

“保险费的事情,我们都没有什么意见,坚决拥护使君办事。如果有不服管的人,那么绝对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的。”

张悛代表众人,不动声色的说道。

拿钱办事嘛,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没什么人会傻乎乎的出来阻止,说什么这么玩不合规矩。

对大家都好的事情,不是规矩也会变成规矩。

“至于税款减免的事情,我们也没意见,只是想知道,能减多少?”

张悛已经不是在暗示了,而是直接把他们心中犹疑的地方说了出来。

减免得多,那本地大户肯定是由沙州府衙随意差遣。

减免得少,那本地大户对沙州府衙这边的命令,也就随便应付应付得了。

敦煌本地产粮,年产量不过三十万石而已。因为依靠雪水灌溉,产量比较稳定,但农业收入确实很一般。这些本地大户们看着风光,其实只是麾下佃户与农田比较多而已,也未必有多少钱。

免税政策,不仅仅是每年多一笔横财而已,而且还能让西域胡商们放下身段跟他们合作,所以这个免税额度是多少,至关重要!

可谓是量变产生质变!

“每年,三万绢,你们几家商议一下份额。这是初步的目标,本官会视明年的关税额,以及你们对沙州府衙的支持程度,进行增减。”

三万绢啊!

看起来少?

不不不,这只是免税额度而已!

那么与之相关的货物,又有多少呢?

以此带动的生意,又有多少呢?

会多到不可想象!

真别嫌少,丝绸在敦煌的购买力很强的!

张悛都感觉自己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方重勇说他们这些大户加在一起三万绢。那么谁应该拿得多,拿得多的人,又应该尽到怎样的义务?

很不好处理!

正在这时,一个下仆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在敦煌这个到处都显干燥的地方,这一幕真是相当少见。

那位下仆在张悛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张悛忽然面色大变。

“不好,甘泉水(党河)泛滥决堤了!”

“怎么会?”

“怎么不会,又不是第一次了?”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

在场众人议论纷纷。

甘泉水就是敦煌小城和罗城的母亲河,甘泉水泛滥,两座城固然无事,但城外的情况就不好说了。

“发洪水了?”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家人们谁懂啊,为什么沙漠里面会发洪水啊!

方重勇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千算万算就是没料到,原来缺水缺得丧心病狂的敦煌,居然也会发洪水!

还好他没有继续发问,暴露自己浅薄的认知。

“使君请在此稍候,我等皆是渠社的渠主,如今要带着社员去守护漕渠了。使君请放心,这座城经历千锤百炼,不会有事的。”

张悛信誓旦旦的说道。

正在这时,城楼的大鼓也响了起来。像是催命一般,响彻这寂静的夜空。

咚!咚!咚!咚!咚!

好像敲在大堂内每个人的心头。

“为什么城楼的大鼓会响起来?”

张悛微微皱眉问道,这回可真不在他意料之中了。

其他本地大姓的代表跟他一样,同样的不明所以,又面色忧虑乃至惊恐。

只有小城被军队攻打的时候,城楼的大鼓才会响起。

“来了!吐蕃人来了,正在攻打城墙!”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下仆,狼狈的冲进大堂,直接对张悛喊道,已经顾不得上下尊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方重勇,敬佩,迷惑,后怕的表情不一而足。他们原先都是以为造谣吐蕃人来袭是方重勇这个大忽悠为了推进自己的套路有意为之。

今天来开会之前,他们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没想到,这毛孩子玩真的啊!

“本官以沙州团练使的身份,命令你们带着家中部曲,协助边军守城!

从今日起,你们各家部曲都以团结兵的身份,被本官征调了。

半个时辰之内,本官要在沙州城墙的签押房内看到你们,还有你们的部曲!”

方重勇顺势掏出挂在腰间的团练使鱼符,在众人面前亮了出来!

虽然他心中慌得一比,但在外人看来,却是喜怒不形于色,稳得比泰山还稳。

在场众人都有在唐军中从军的经历,当然知道方重勇在拿着鸡毛当令箭,团练使现在根本没有调动团结兵的权力。

只不过事急从权,吐蕃人急攻敦煌小城,已经来不及去追究这些事情,到底合不合理,合不合法,要不要听了。

为了“程序正义”而因噎废食,向来不是边军的作风。

现在方重勇就是主心骨,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那当然要听他的,不然还能怎样!

“我等谨遵使君号令!”

众人一齐单膝跪地行礼道。

“本官先行一步!”

方重勇走出张氏的宅院,在无人的暗处,他身体已经软得不能动,被阿娜耶搀扶着,双腿都在发抖。

“郎君,行不行啊?”

阿娜耶小声问道,此时雨已经停了,天上连星星都看得到。

方重勇也恢复了过来,他站直了深吸一口气道:“不行也得行。如果城破,我先杀你,再自尽,免得你被抓为奴受辱。”

听到如此决绝的话,阿娜耶紧紧握住他的手,微微点头道:“好!要死我陪郎君一起死!”

第127章 没有人比我更懂吐蕃

“不要慌张,吐蕃人没有攻城器械!稳住自己的位置!”

“他们的飞梯不多,弩手列队,有上来的就射!再用火油烧梯子!”

“吐蕃人远道而来,他们不可能披甲翻过雪山!不要慌!”

“注意防护乌朵,刀盾兵在前,盾牌面朝城外方向,不要向城下胡乱射箭!”

“不要露头!不要露头!不要露头!”

在一群刀盾兵的保护下,方大福扯着嗓子,沿着城墙一直巡视,边走边喊。一时间略有些混乱的守军渐渐有序了起来。

方重勇很怂,怕被吐蕃人的乌朵爆头,所以都是他跟方大福交待,对方再来大喊。声音洪亮不说,还有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

小城内知道吐蕃人攻城之法的人并不多,这里的军队,目前为止,跟吐蕃交手的次数几乎没有。而且当初那批开元初的老兵,也多半退役不在了。

但方重勇恰好是那个“纸上谈兵”的佼佼者!

不但经验丰富的牛仙客有“秘籍”相传,而且还有吐蕃人的军法辅佐。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座城里面的所有军人,包括王思礼在内,没有一个人比方重勇更懂吐蕃的。

只是看了一下吐蕃人的攻城进度,方重勇就心中了然,对方或许并不指望今夜就能攻下小城。

对方军法里面明明白白写着套路呢!

说得再明白点,吐蕃军攻沙州小城,不过是就着“兵贵神速”四个字罢了,难道他们就只攻打小城么?

以吐蕃动辄动员数十万军队的习惯看,或许这一波攻势当中,沙州小城很可能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其他地方,甚至是瓜州,都不排除被攻打了。

只要吐蕃人攻下了河西走廊当中任意一座城池,那么他们就能用那座城内的资源,去打造优良的攻城器械,从而四面合围攻打小城。

今夜暂且安全,不代表后面一直安全。

古代没有卫星地图,没有无线通讯,所以也不可能知道河西其他地方战况如何。

砰!

一颗石头打在离方重勇最近的那名刀盾兵的盾牌上,让刚才还镇定自若的方衙内吓得一哆嗦。乌朵的威力他可是见识了的,身边一个刀盾兵不小心露出来半边肩膀,就立刻被乌朵抛出的石块打中,瞬间肩膀就脱力耷拉了下来!

“停止朝城下射箭。”

方大福大喊了一声,城头上的传令兵举起火把挥舞起来,射箭的士卒立马停了下来。

吐蕃人的攻城已经停了,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不到,很显然只是试探而已。攻城过程中被摧毁了飞梯十五架,很可能就是他们这次所携带的总数。没攻城器械了,所以就停下来了,这很符合战争的规律。

所谓“飞梯”,说穿了就是折叠楼梯。不用的时候折起来方便运输与携带,用的时候便将其展开攻城。一般高度的城墙都能适应,优点是制造容易,成本低廉;缺点就是很容易被守军摧毁。

“使君好眼力,这是吐蕃军诱使我们向城下射箭。攻城只是幌子,接下来几日只怕必有血战。”

一身明光铠的王思礼凑过来说道。

“嘿嘿,这些吐蕃人不知道吧,本官早已得知他们的计划,在小城内囤积了大量弓弩箭矢。连西域胡商带过来的货都被我们收了!

某倒要看看,这些吐蕃人要拿什么跟本官斗!”

方重勇得意洋洋的说道。

当初做戏做全套,为了“证明”自己的消息是绝密而不是编出来的,方重勇不仅加强了沙州本地的守备,而且大肆收购军需物资。敦煌本地市面上的横刀与弓弩箭矢之类“耗材”,都被府衙席卷一空!

方重勇承认他有赌的成分,但是他赌对了!

“方使君真是手眼通天,不愧是方节帅之子啊!”

王思礼忍不住感慨说道。

吐蕃人攻城半个时辰不到就停下,原因很简单:他们发现沙州小城守备森严。

所遭遇的抵抗,完全不像是突然被袭击毫无准备的模样。

所以吐蕃人也不傻,既然攻城器械不到位,那么……干脆等天亮再说。城下都是以骑兵和骑马步兵为主,确实不适合强行攻城,性价比太低了。

更何况,吐蕃军的盔甲和辎重,都在后面,现在只是轻骑部队。

“这里倒是没问题,只是罗城那边……”

王思礼忧心忡忡的说道,看着城下零零星星的火把,不知道吐蕃人到底是退走了呢,还是丢几个斥候在城下虚张声势。

近期,沙州这边得到王忠嗣派来的增援,方重勇大胆调整了部署。

放弃南面寿昌县的防御,号召当地百姓前往罗城居住,将屯扎在寿昌县的客军郭子仪部调到罗城,加强罗城守备。使得唐军皆集中于甘泉水(党河)两岸的区域,只相隔一条河,可以互相守望支援。

有郭子仪在,方重勇认为罗城还是能守得住的。

不过此举遭到了寿昌当地百姓们的极大抵制,方重勇不得已立下保证书,如果吐蕃人不来,沙州府衙负责报销搬家的费用,那些人才不情不愿的搬迁到了罗城。

如今看来,南面的寿昌县显然已经被吐蕃人攻占,当然了,他们也只是占据了一座空城而已。

“甘泉水泛滥,敦煌本地漕渠遭殃,唉,今年秋收可怎么办呢?”

王思礼摇头叹息道。

不管是罗城也好,小城也好,都不是紧紧挨着甘泉水的,倒是没有被毁坏城池的危险。甘泉水这条母亲河脾气不好,本地人其实都是知道的。雪山融化的时候水量超大,奔腾如黄河。气候严寒的时候直接断流,脾气可谓是喜怒无常。

所以本地人的居住地,都是离甘泉水有些距离的位置,一般来说,并不担心河水泛滥。

唐代的敦煌地区已经形成了以甘泉水(党河)为主干渠,以马圈口堰为总枢纽的水利体系。

建立了阳开渠、北府渠、都乡渠、宜秋渠、神农渠、阴安渠、东河渠等七大干渠贯穿敦煌绿洲,另有百余条支渠呈羽状分列于干渠两侧。

干渠上还设有堰坝和斗门,这些共同构成敦煌地区发达的网络状农业灌溉系统。本地人,就靠灌溉系统吃饭,每年气候稳定,收成也较为稳定,并不指望老天爷赏脸。

所以说甘泉水发洪水决堤了,敦煌本地百姓担心的不是被淹死,而是从前多少代人不断累积的漕渠,被洪水毁坏!

这里的土地,都是“精准灌溉”,要是只按“科技含量”看,比中原耕作水平要高得多。

由于敦煌地区冬季气温低,土壤冻结,无法深耕。

而早春时节河流径流量小,无法满足灌溉需求,所以那些需要在早春种植春小麦和稍后播种豆类的田地一般在上年的秋季就要提前耕整。

因此,秋耕就成为一个生产周期的开端,而以秋收结尾。按照沙州府衙颁布的《沙州敦煌县行用水细则》规定,一个农业生产周期要进行六轮灌溉,即“秋水灌溉”“春水灌溉”“浇伤苗”“麦田重浇水”“糜粟麻重浇水”和“浇麻菜水”。

并且每年大部分农田的浇灌次数、每次的浇灌时间和浇灌田地的种类等。

这些内容,在《沙州敦煌县行用水细则》中皆有详细规定。

当方重勇第一次翻阅到这份文书的时候,立刻惊为天人,深感叹服。古人在生产力有限的情况下,已经把能做的制度管理做到了极致,实在是不可小觑。

方重勇觉得,这次发洪水与吐蕃人大概是没有强关联。只是,现在敦煌县被围城,很显然会影响修补漕渠,影响田里的收成。其后续恶果,不可低估。

“唉,确实,今年日子不好过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忽然,从城下飞来一块抛石,又阴又狠,直奔方重勇的脑门而来。此时他身边的刀盾兵都已经被撤走,没有任何防范。

正在这时,方重勇身后一个守城的士卒眼疾手快,冲上前将方重勇一拉,自己用后背硬生生的挨了一石头!

那人瞬间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还好身上那件骆驼皮做成小甲,用绳子穿好披挂而成的皮甲,有一定柔韧性,卸去了大部分的力道。

阿段恼怒的顺着石头来方向反手一箭,很快便听到城下有人落马的噗通声。

“壮士可还好?”

方重勇连忙上前将那人扶起,去查看这位救命恩人,却见这位壮硕的士卒貌似一点鸟事也没有!

“嘿嘿,没事没事。”

这位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脸上稚气未脱的汉子拍拍胸脯,活动了一下手臂说道:“某皮实着呢,吐蕃乌朵这点把戏,跟玩一样。”

“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兵了!”

方重勇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说道。由于这位年轻壮汉太高,他根本拍不到对方的肩膀。

一旁的王思礼面露尴尬之色,随即拍拍这位壮汉的肩膀道:“张光晟,你以后就跟着方使君吧。他是方节帅之子,前途无量。你的军籍,本军使会处置妥当的。”

“嘿,好嘞!见过方使君!在下任凭使君差遣!”

张光晟对着方重勇抱拳行礼道。

王思礼无奈摇头,这位今年刚刚从军,他们家定居敦煌也没多久,家中是陕西盩厔(今陕西周至)那边的人,其父府兵番上到河西就没有再离开过了。

本来张光晟已经被王思礼招募为亲兵,结果现在方重勇开口了,王思礼也不好跟对方去争执,不如顺便卖个好,这种官场人情,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的。

果不其然,天亮之后,方重勇带着王思礼和本地大户的代表上了城楼,就发现小城已经被吐蕃军团团围困。只是他们围而不打,也不知道是想做什么。

不一会,城下有吐蕃军斥候,骑着马向城头射出一箭。

守军士卒将绑着书信的箭矢交给方重勇查看,只见上面用汉文写着:我军已破瓜州,斩断唐军奔赴西域之路。守城已无意义,开城投降,我军不杀一人,否则城破后血洗三日。

方重勇将吐蕃人射进来的书信交给众人查看,随即正色说道:

“且不说这是不是吐蕃人的无中生有之计,就算是真的,他们说不杀人,可没说不让诸位为奴为婢啊。

当了奴仆,生死还不是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本官定与沙州共存亡,你们意下如何?”

方重勇环顾众人说道,张光晟十分机敏的握紧了手中横刀的刀柄,密切关注着方重勇的肢体动作。

不过方重勇和张光晟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吐蕃人农奴制,对于奴隶的需求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跟方重勇前世那些喊着板载的本子差不多。吐蕃高层怀柔的命令,在基层都常常得不到贯彻,就更别说其他了。

所以基本上只要是到了一地,就会奴役一地的百姓。只有那些拼命反抗过他们,并对他们有过重大杀伤的本地豪强,才会被授予“舍人”的职务,管理吐蕃人不方便管理的地方。

简单的说,尚武的吐蕃人看不起懦夫。所以面对他们,无论是想自保还是想投靠,拿起刀就对了。不拿刀,你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只配成为待宰的猪羊。

张悛为首的本地大户们瞬间跪了一地,高呼道:“我等定与使君同心同德,与沙州共存亡!”

“很好,从现在开始,城内粮秣实施配给制,动员本地百姓一起守城。违令者,以吐蕃同党论处,杀无赦!”

方重勇丢了一句狠话,就带着人离开了城头。

还有很多需要周密部署的事情,需要在私密的地方完成,并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公之于众。

小城的封锁还未解除,沙州的麻烦更是深不可测,目前为止,方重勇身边谁也不知道吐蕃人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甚至就连瓜州城是不是还在,他都不是很确定。

隐约之间,方重勇觉得吐蕃人没必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撒谎。瓜州,大概率是被破城了。

吐蕃若破瓜州,这次再破沙州的话,那西域跟中原则被其一分为二。造成的连锁反应,或许连河西节度府都已经难以应对了。

对此方重勇忧心忡忡,感慨吐蕃人这波大招,真是迅疾如风!

……

天宝元年初夏,吐蕃人利用雪水融化,河流涨水后沿岸草场丰美的短暂时机,集中此前尚未参与战斗,从各茹抽调出来的精锐,兵分三路攻打河西!

一路吐蕃军偏师佯攻大斗拔谷,攻克新城之后,在大斗拔谷与新城之间,与唐军来回拉锯。

一路吐蕃军主力沿着冥水(疏勒河)攻瓜州,一举破城。瓜州刺史乐庭环战死,攻守双方皆死伤惨重。

因为伤亡过大,吐蕃人在瓜州屠城泄愤,几乎是鸡犬不留。

另一路吐蕃军偏师攻沙州,兵不血刃的占领了无人居住的寿昌县后,在沙州小城和罗城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将两座城围困起来,向城内劝降。

紧急军情传到长安,大唐天子李隆基得知瓜州被破,大发雷霆,气得一天没吃饭。

随后,他一道圣旨下来,直接将河西节度使萧炅撤职,贬官岐州刺史,由王忠嗣接任河西节度使!

刚刚改年号就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基哥忍无可忍,他一定要找回场子!

第128章 没那么简单

砰!

一颗体积巨大的石头,砸到了方重勇所居住的院子里,溅起一阵尘土。

这已经是府衙范围内落下的第五个巨石了!方重勇的卧房顶上都被砸了一个大窟窿。

自从第一天攻城不顺以后,吐蕃人就对小城围而不打,然后随着他们后续辎重部队的就位,以及利用从寿昌县找来的木料石料。吐蕃人在小城外,打造出来十七台看上去蔚为壮观的抛石机。

吐蕃人将其命名为“抛楼”!

这玩意的主要结构,是在木架上安装一个十分粗壮的横轴,然后轴的中间穿有一根带韧性的长木杆,杆的一端连上一个,由皮革制成,几十根绳索连接的皮窠,里面可以填装石块。

最后在使用的时候,利用杠杆原理,几十个人听号令一齐拉动,将皮窠中的石块抛入城内。

府衙书房里,阿娜耶若无其事的给方重勇煮茶,好像院子里那块大石头,刚才根本不会落到书房里一样。

“吐蕃人知道我们不好对付,攻城要死很多人。所以他们现在,就是在用这样的办法来恐吓我们,希望我们屈服。”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抿了一口茶,差点给整吐了。

阿娜耶自幼就家庭条件一般,不太讲究贵族们才讲究的细节,煮的茶确实没有郑叔清的侍女煮得好喝。

而且难怪唐人煮茶要加盐的,这制茶工艺不到家,确实不加盐提鲜就不好喝了。

“知道是这样,那郎君还不搬到更安全的地方?那些该死的吐蕃人正瞄准着府衙在打呢!”

阿娜耶没好气的说道。

之前听方重勇描述了一下沦为吐蕃人的女奴会有什么待遇之后,她便对吐蕃没有什么好念头了。

“我若是躲起来,城中就要乱套了。正因为我还在府衙里办事,所以城内大户也好,百姓也好,胡商也好,都知道我没有放弃这座城。

所以在我死之前,他们就不会被吐蕃人劝降!”

方重勇指了指桌案上这一叠劝降信说道。

当然了,他这么说都是在安慰阿娜耶,实际上吐蕃人心思歹毒,所图甚大。这种复杂烧脑的事情,就没必要跟阿娜耶去说了。

吐蕃军如今开出来的条件,确实很优厚了。

允许城内居民迁徙到陇右,河西走廊沿途的吐蕃军都不会攻击,他们只要城池。

最近是每开一次条件,给出的待遇就会优厚一点点。那样子就像是算准了方重勇一定会答应一般。

明摆着的,吐蕃人打仗很有谋略,知道攻心为上的道理。小城内的唐军既然已经展现出了“统战价值”,那么他们也会采取两手策略,并非一味蛮干。

这种小套路,方重勇早就洞若观火,也就哄哄没脑子的丘八了。

如果吐蕃人是真的想放他们一马那就罢了,只可惜方重勇觉得吐蕃人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统战”。

忽然,方大福急急忙忙的走进来,面有忧色的对方重勇说道:“郎君,果然如你所料,吐蕃人的真正目标,是城内的坎儿井入口!”

“那是自然。”

方重勇淡然说道。

吐蕃军法里清清楚楚写着,与敌军交战,以破坏其水源与粮道为先。以此为大功,并授予老虎旗嘉奖!田宅奴仆奖励无算。

吐蕃人的那点花花肠子,还用多说么?

坎儿井,是中国人民在古代的伟大发明,专门为沙漠地区抗旱而设。在聚居地打很多竖井,并用石块与黏土封顶,搭建小屋舍挡住日光照射,然后在侧面开小门供使用者进出打水。

坎儿井不是单个存在,而是以单个的坎儿井为节点,在地下挖通沟渠引水,让这些坎儿井彼此相连。

所以在西域,同一座城内所有的坎儿井,都是通过地下沟渠连着的,形成了一个人工“地下河”。

吐蕃人就是根据前期间谍提供的地图,企图用石块封锁坎儿井的入口,最好能够将其毁坏。

只要将城内所有坎儿井的入口都堵住,那么敦煌小城之内必然处于缺水状态。

没有水源,还守个鬼的城,到时候渴也渴死了。

再不济,也能动摇守城军民的意志!此乃攻心为上!

从吐蕃人开始投石头开始,方重勇就在怀疑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不是单纯的恐吓。而吐蕃人不断劝降,提高劝降条件,更是说明他们心怀鬼胎,别有所图。

大规模攻城还未开始,吐蕃犯不着服软,一切都是瞒天过海的计策。

吐蕃人开始抛石头的第一天,方重勇就弄了一张小城内的地形图,把吐蕃人投进来的每一块石头,都在当天做了标定和统计。

他发现吐蕃人投石头的方位,并不是没有规律,而是分布位置都非常接近城内各处坎儿井的入口。

譬如说吐蕃人轰击府衙是应该的,可以解释说他们想不战而胜,甚至想砸死本州刺史,让这里群龙无首。

但他们把石块丢到本地大户家中,则有些不合常理了。

唯一的解释便是,如张氏这样的本地大户,家中便有坎儿井!

这些人,本来都应该是吐蕃军可以争取的对象才是。打府衙不打本地大户,才能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这才是兵法要义!

再有,在无法得知城内具体情况的时候,他们怎么知道方衙内就一定会待在府衙里面呢?如果不在的话,那岂不是在浪费资源?

所以吐蕃人抛石攻击的目标,其实应该是府衙内那座靠近厨房的坎儿井!而不是府衙内的各级官僚。

只要让那座坎儿井塌陷,方重勇就不得不去别处取水,吐蕃人的目的就达到了一部分。

如果城内各处的坎儿井都塌陷了,那么吐蕃人的目的也就完全达到了。

鉴于城内坎儿井的数量不超过十个,似乎吐蕃的阴谋并不算是在瞎胡闹,成功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而且不小。搞不好城内也有吐蕃人的间谍,在帮他们指示方位。

吐蕃人压根就没想接受方重勇他们的投降。这帮人打的主意,还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断沙州水源!

“郎君,知道吐蕃人想做什么还不行,得想办法阻止他们才行。今日坎儿井已经被毁了一座,整体都塌陷了。清理过后,能不能用还不好说。”

方大福压低声音说道。

吐蕃人的目标是坎儿井,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一旦被城中百姓知道,必然会人心浮动,这或许正是吐蕃人希望见到的。

小城顾名思义,面积确实比罗城小很多。吐蕃人使用抛楼,同样是经验丰富。不说指哪打哪,基本准头还是靠谱的。城内的坎儿井入口全部被堵住或者塌陷,在方重勇看来只是时间问题。

而敦煌这里年蒸发量可以到2000毫升以上,发动本地百姓在家中储水毫无意义,会被白白蒸发掉。城外的吐蕃人扎营在甘泉水边,并不缺乏水源,起码在沙州耗上几个月,在断流期到来之前一直待在城外毫无问题。

“坎儿井本身不会被毁,只是上面搭建的屋舍被毁了,或者入口被堵住了。吐蕃人打,我们就来修!

吐蕃人砸坏多少,我们就修多少。这件事我亲自带队来办!”

方重勇斩钉截铁的说道,完全没有退让投降的心思。

方大福微微动容,随即点点头道:

“甚好,郎君能做到这一点,起码能撑住两个月。沙州本地兵马加起来也不过万余,而且还被一分为二,分别镇守两座城池,盲目反击,只会正中吐蕃人下怀。

吐蕃军远道而来,携带粮草不多。今年沙州本地收成被毁,他们也捞不到什么好处。想来……”

方大福话还没说完,张光晟就匆匆忙忙走进来,对方重勇拱手行礼道:“使君,王军使紧急军情,请使君务必来城楼一趟。”

听到这话,方重勇只好放下手头的事情,前往小城城头。

……

“这些吐蕃人,是在做什么?”

小城城头上,方重勇看着远处漕渠边上,正在田地里浇灌麦苗的本地人询问道。他们正在被吐蕃人看管着,辛苦劳作。

因为战事突然,城外居住的很多百姓都被吐蕃人俘虏了。不过吐蕃人没有让他们当“敢死队”攻城,也没有将他们随意杀死,而是将这些农户们组织了起来,让他们在田间劳作。

这种情况,如果站在侵略者的视角看,很有些不同寻常啊!

“吐蕃人这是在向我们展示,他们对沙州志在必得,所以不想耽误农时,作茧自缚。”

王思礼沉声说道,面带忧虑。

沙州气候特殊,灌溉是必须的。如果在需要浇水的季节不浇水,那么这一年的收成就全没了。吐蕃人居然照顾沙州本地的农时,把抓到的沙州百姓集中起来,在城外的农田里耕作。

这一幕,确实震撼人心。

等到秋收,他们收割完田里的麦子和粟米作为军粮,大概还能再支撑几个月,围城到明年春天也是毫无压力!

只要能搞到稳定的水源。

“王将军有何破敌良策?”

方重勇沉声问道。

吐蕃人颇会借势用计,打仗并非一味蛮干,实在是不可小觑。现在虽然吐蕃人没有攻城,但心理攻势却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并非只有汉人才懂。

“此战我们若是出城突袭,则正中吐蕃人下怀,不可取也。

城中存粮,目前还够支撑一年,不如静观其变……”

王思礼还未说完,方重勇就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冷峻的反问道:“但是城中的草料,烧火用的白刺、柽柳,应该支撑不了那么久吧?”

听到这话,王思礼一愣,随即面色黯淡下来。

沙州的情况,比中原那边的城池还要坏一些。

因为这里烧火做饭用的不是木柴,而是更不耐烧的沙漠灌木。

“本官之前已经算过了,要是不把城内百姓家中的存货都集中起来。估计不要一个月,沙州就要断炊。粮食肯定还有,但只能吃生的,熟食就别想了。

从现在开始,全城集中吃大锅饭,所有人家中的草料都要上缴,集中起来烧火,做便于存放的干胡饼。

每日定量发放。本官已经吩咐人去办这件事了。”

方重勇的镇定,大大出乎了王思礼的预料。

“使君,其实你回中原还是无碍的,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王思礼将方重勇拉到一旁,小声嘀咕道。

吐蕃人对于杀死大唐高级将领并无多大兴趣。原则上说,大唐公主外嫁吐蕃,双方还是“亲戚”。此前大非川之战惨败被俘的一系列唐军高级将领,后来也多半被大唐赎回了。

以方重勇的身份来说,跟吐蕃人PY交易一番,离开沙州并不需要费多大的事。

吐蕃人为难一个十岁孩子,传出去有损赞普(吐蕃的王)的威名,实在是犯不着。

“王将军难道看不出这是吐蕃人的围点打援之计?”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反问道。

现在这情况,是他想走就能拍拍屁股走人的么?

这下王思礼没话说了,只能微微点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看这位方衙内了。

名震天下的方节帅,他的儿子会是蠢货么?想想也不可能啊!

很显然,猜出吐蕃人围点打援并不需要太高的智谋,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高级将领就能推测出来。

当然了,一个十来岁孩子能说出来,还是很不简单的。

吐蕃人在攻城试探了一番后,就对沙州围而不打,实际上是准备打唐军的埋伏,希望在河西走廊这个狭窄的通道内,与唐军进行……重步兵打骑兵的决战!

吐蕃人出重步兵,唐军出骑兵,看上去像是双方互换了身份,实则是符合两者的国情。

吐蕃虽然养马,但骑兵的水平实在是相当一般,远不如突厥人,屡屡被大唐边将吐槽,尤其是骑射技能,在周边民族当中垫底。王玄策当年找吐蕃借兵灭天竺一国,都只借重步兵不借骑兵。

因为借了也不好用。

而吐蕃军的重步兵则是身披厚甲,锐不可当,一般都是由吐蕃小贵族担任,士气高昂。哪怕在唐军将领之中也是谈虎色变。

在沙州决战,开阔地形对吐蕃人并不利。唯有将决战地点选在宽度有限的河西走廊,对于骑兵腾挪有着极大限制的地形,才是对吐蕃人最有利的。

攻敌所必救,才是兵法要义!他们选择围点打援也就不足为奇了!

方重勇以自己阴暗的想法推测,吐蕃人大概是想一战消灭河西唐军主力,之后一路向东,待攻克凉州后,再固守待援,让国内的吐蕃军源源不断的来到凉州。

对于西面的沙州等地,则是围而不攻,能投降最好。真要打的话也没必要强攻,耗死沙州城内军民就行了。

围点打援,援兵不来的话,就强攻沙州剩下的这两座城,吐蕃人的算盘打得很响。

“王将军,吐蕃人倾巢而来,这一战不会很快结束的。约束兵将,同舟共济才是真的。我们多撑一天,就多一天的胜算。”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看到王思礼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他又补了一句说道:

“吐蕃人的攻城器械,少说也有十多种。现在他们不过是用了飞梯和抛楼,还有一大堆没试过呢。”

一阵热风吹来,王思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

第129章 永不妥协

小城内居住的,基本上都是本地大户,以及他们的部曲、佃户、家奴等等。这样就有个好处,只要说服了本地大户,那么小城内的基本秩序,就可以得到保证。

这天清晨,阳光还不是那么毒辣,小城的西门门前,一大群被动员和组织起来的本地百姓,正在搬运吐蕃人抛射到城内的石块。

这些石块分量不轻,要搬运到牛车上,得先用撬棍,利用杠杆原理将其从土里撬出来,再由好几个壮汉一齐搬运到牛车上,运抵西门。

“来来来,这块石头堆这里,小心点……”

穿着麻布衣的张光晟,按照方重勇的吩咐,正在指挥本地百姓们,将小城的西门堵上!在场搬运的人,一个个全都面色凝重。

已经堵上了三面城门,这是最后一个了!

听闻本地刺史只是个十一岁的孩童,怎么这孩子的心,能狠成这样啊!

把城门堵了,则是表示要与本地百姓共存亡,谁也逃不出去。当然了,这也是向吐蕃人宣战,决意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王军使,城门堵了,士卒们就要一条心的守城,别想其他的事情了。”

方重勇一脸淡然的对王思礼说道。

“有使君在,某并不担心这里出什么状况。只是怕罗城那边鱼龙混杂,唉……”

王思礼叹了口气,他算看出来了,这位方使君已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压根就没考虑过吐蕃人开出来的条件。

忽然,他左右环顾了一番,轻轻摆手,示意亲兵退下。

王思礼将方重勇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询问道:“河西战兵将近八万,这么些日子过去了,援军也该来敦煌县了,何以到现在都一点动静没有呢?”

以往按河西走廊边军的反应速度,三日之内就会有援军到来。而现在援军没来,则很有可能是因为现在王忠嗣很忙!忙到没时间带兵过来解围。

更是说明河西这边军事资源很紧张,根本抽调不出兵马,来救援对于战局“无关紧要”的沙州。

吐蕃人在围点打援,唐军高层当然也看得出来,没有谁会傻乎乎的带着骑兵在河西走廊上奔驰,随后被吐蕃的重步兵打伏击!

至于外面是什么情况,被困敦煌的方重勇一点也不知道。就好像他前世历史上,安史之乱后西州被吐蕃人围困多年,连长安改了年号都不知道。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坚守,咬着牙坚持下去。

“无论吐蕃人玩什么花样,他们的士气都会一天天低落下去,这是毋庸置疑的。

吐蕃人在城外扎营,忍受着烈日的炙烤。习惯于严寒气候的他们,怎么说都要比我们更难受。

吐蕃人现在就是希望我们无脑冲出去跟他们决战,那样他们就可以毫不费力的占领沙州。”

方重勇面色沉重说道。

王思礼微微点头,他早已不敢将对方当做孩童看待,这位年轻到过分的沙州刺史,办事很有几把刷子,而且心智坚定远超常人!

“使君,城门已经堵上了,请您检阅。”

张光晟静悄悄的走到一旁,对方重勇低声禀告道。

“你替本官送一封信到吐蕃人那边,好好观察一下他们的情况,回来跟我说说,你敢不敢去?”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张光晟询问道。

“信呢?某现在便去!”

张光晟干脆爽利,伸手找方重勇索要信件。

“对吐蕃人,不用卑躬屈膝。将信交过去,什么话都不要说。

无论对方问什么,无论你知不知道,都只能回答:某不知。

只能说这三个字。”

方重勇变法术一般的从袖口掏出一封信函,递给张光晟继续说道:“去吧,早去早回。”

“某这便去了。”

张光晟干净利落的接过信件,贴身放好,随即上了城楼,坐吊篮下到城外,昂首阔步朝着不远处的吐蕃人大营走去。

方重勇和王思礼二人在城楼上看着张光晟离去的背影,心中都有些五味杂陈。很久之后,王思礼忍不住询问道:“使君,我瞧张光晟挺机敏的一个人,何苦让他去吐蕃人那边送死呢?”

“这也是战斗,不是所有的战斗,都要舞刀弄棒的。既然从军,谁敢说自己不死?”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张光晟应该是懂的。

当然了,方重勇心里也有底,吐蕃那边的主将,看到这封信以后,定然不会把张光晟怎么样,或许还会好吃好喝的招待一番。

“王军使,今天黄昏时换防,将换防下来的士卒,集中到府衙门前,某要训话。”

方重勇面色肃然的嘱托道。

“明白了。”

王思礼微微点头,似乎对于方重勇主导沙州的防务,一点异议也没有,一切都是那样自然而从容。

其实现在整个小城,不管是本地大户也好,还是豆卢军将士也好,几乎都被方重勇掌控,他的话在这里已经变成了军令政令。长期在军界厮混的王思礼,察觉到了个人能力的差距。

在一些边镇的要害地方,本地军使常常就兼任州刺史,军政民政一把抓,便于在危急时刻保境安民。

但通常情况下,边镇一般州县,还是军政民政分开,刺史通常都是中枢那边空降过来的文人,对于怎样行军打仗并不在行,让他们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也是防止边镇尾大不掉。

方重勇先是用补齐军饷的方法收买了军心,让他这个州刺史的军令,在豆卢军中能够得到认同;再是收服了本地大户的人心,让他们一条心跟沙州共存亡;最后以身作则,忙碌在第一线,同时堵死退路,表示自己也会和城内所有人一样。

这样的本事虽然说在官员里面不能说是绝无仅有、凤毛麟角,但联系方重勇的年龄看,那就很不简单了。

这也是王思礼故意让渡了部分军权,甘愿听从方重勇号令的原因之一。这位沙州刺史,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自己得罪他不要紧,自己的子孙后代怎么办?

“王军使,某是凉州那位王军使(王忠嗣)的未来女婿。

他不救沙州,也是要救某的。

现在你看我稳稳当当的,就知道沙州一定守得住。”

方重勇拍了拍王思礼的胳膊,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说得也是啊。”

王思礼只是苦笑,不想评价这番话。

沙场无父子,历朝历代让儿子去当诱饵,最后夺取胜利的例子都数不胜数。

更何况只是个女婿,还是个订婚的呢?

那位王忠嗣王军使……看上去也是个狠人啊,他不会真的见死不救吧?

王思礼在心中犯嘀咕。

……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沙州的夕阳很美,带着一丝悲壮的味道。

敦煌小城的沙州府衙跟前,两千余豆卢军将士列队站好,彼此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等待方重勇训话。

不过,“正主”方重勇虽然没来,但府衙的众多僚佐官,却是搬运着一车又一车的绢帛,一箱又一箱的金银和首饰,满满当当的堆在府衙门前。

让这些日子疲惫守城,日夜轮替不得歇息的丘八们瞪圆了眼睛!

“豆卢军将士们听好了!”

方重勇身边的方大福大喊了一声。

府衙前面列队的士卒们听到声音后顿时闭嘴,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本官身后这些绢帛,金银,财宝,都是你们的!”

此言一出,方大福面前的队伍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不过,要等此战胜利之后,才能兑现!”

方大福补充了一句。

欢呼声又马上被扼住,现场再次沉寂下来。

“打败了吐蕃人,你们当中阵亡的,抚恤金从这里出。

立功的,奖赏也从这里出。

只要打败了吐蕃人,这些都是你们的,本官一文钱都不取!

沙州人!誓死杀敌,永不为奴!”

方大福按照方重勇的交待,振臂高呼道!

“誓死杀敌!”

“誓死杀敌!”

“誓死杀敌!”

豆卢军士卒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天际!

看到效果到位了,方重勇对方大福说道:“给将士们分点熟肉,都散了吧。”

“诸将士,按序列上前领肉!”

方大福高声喊道。

他身后那些府衙里的僚佐官们,早就把烤好的羊肉堆放在一起了。

反正城里没有草,不能给困在城内的羊儿放牧,索性趁着它们还没饿得瘦到皮包骨,将其宰杀了分给丘八们改善下伙食吧。

毕竟后面想吃,也没法能吃到了!

回到府衙后院,方重勇拿着一把横刀,就在练习劈砍,只觉得手中的刀无比沉重,拿着都费劲。

练了一会,他便累得坐到地上直喘气。

虽然,平日里他也刻意去锻炼了,并且还有“保健医生”来给自己按摩。应该说身体锻炼还是一直在做的,并且很有质量。

从他这两年身高窜起来的速度看就知道。

但和那些田地里的庄稼汉们相比,运动量显然还不太够。

没办法保证他上战场后,战斗力比得上一个普通的精锐士卒。

毕竟,方衙内平日里还有很多时间是花在学习上,大唐的法令,本地的风土人情,政务上的文书与公函等等,这些都需要伏案工作,完全没有身体锻炼的效果。

“累了就歇会吧,你就练这么一会,城破了也打不过哪怕一个吐蕃人啊。”

阿娜耶走过来捡起地上的横刀,拿在手里轻松挥舞着,似乎比方重勇力气还大点。

“你怎么如此熟练?”

方重勇疑惑问道,站起身从对方手中接过横刀的刀柄。

“郎君似乎忘记了,现在是谁在每天做饭洗衣,杀鸡切菜。要是我没点力气,能做得来么?我杀鸡跟砍木头一样,你说呢?”

阿娜耶没好气的叹息道。

在她眼里,方衙内已经算是权贵里面的“怪物”,亲民又没架子,更是不追求奢华和那些不可描述的怪癖。

但是他同样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

权贵之家的子弟,再怎么折腾,也跟普通百姓家中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比起自懂事开始,就一直忙前忙后的阿娜耶,说方重勇是个寄生虫,还真不夸张。

“我时常觉得我的时间比较金贵,要用来做大事。

现在看来,倒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了。以后我自己的杂务我自己处理吧。”

方重勇叹了口气,陷入深深的自我反省之中。

哪知道阿娜耶连忙摆手道:

“可别!郎君这样,就让我们这些部曲身份的人为难了。

你是要为家里遮风挡雨的人,要是因为做杂务太过劳累而精神不佳,误了大事,那才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了。

我父亲常说,人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要做超脱身份的事情。”

阿娜耶又开始说起李医官来。

“确实,你父亲其实是个挺厉害的人,远超你的想象。”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在心中补了一句:无论是你的生父还是养父。

“不过以后你只做饭,其他我自己的杂事,我自己办吧。”

他又叹了口气。

连自己的衣服都不肯洗,怎么能知道民间疾苦?

影响千年的变局已经在路上了,天宝年开始倒计时。那些不接地气的权贵,可当不得啊。

一不小心就会死人的!

“哦,好吧。”

阿娜耶明显有些不高兴,感觉自己不服侍方重勇,就像是要“失业”一般。

“别不高兴嘛,走,去书房一下,给我捏捏肩膀。今天搬石头可把我累坏了。”

方重勇一边抱怨,一边拉着阿娜耶去府衙书房。

……

张光晟去了吐蕃人大营,然后很快就返回了沙州城,还带来了吐蕃主将悉末朗的亲笔信。

夜里,方重勇反复查看了,这位之前完全没听过的吐蕃将领所写的书信,有点弄不明白对方的虚实。

信中,悉末朗对沙州诸城的抵抗意志表示钦佩,并表示可以释放城外被俘的百姓入城,以示吐蕃军对方重勇这位沙州刺史的尊敬。

如果方重勇同意的话,小城守军可以用吊篮将百姓都吊入城内,吐蕃军愿意后退一里地,表示自己不会趁乱攻城。

吐蕃人会这么好心,把已经俘虏并贬为奴隶的沙州百姓送还?那可不是一两个人,甚至不是一两百人!

这种事情想想都觉得不可能,除非有阴谋。

一向“刁民害朕”思维浓厚的方重勇,第一反应,就是那位吐蕃主将是不是要坑自己!

于是方重勇派人将张光晟找来询问吐蕃大营的情况。

“依你之见,吐蕃军如何?”

一见面,方重勇就开门见山问道。

张光晟是机敏之人,走过来小声答道:

“吐蕃营帐内各将领都精神饱满,但某悄悄观察大营内巡哨士卒,皆面有醉色,精神疲惫懒散。

当然,也不排除是对方主将故意露出来给某看的。”

“果然如此。”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张光晟的回答,跟自己所料的完全不差。

吐蕃将领当然有条件享受最好的待遇,可是吐蕃军普通士卒就难说了。吐蕃是农奴制,等级森严到不可想象的地步,这些陋习在行进打仗的时候也会有体现。

现在的吐蕃人,他们着急了啊!

方重勇瞬间推测出了很多之前不太确定的细节。

看来罗城那边,吐蕃人也没有得手。之前自己为了向朝廷叫苦,假戏真做演得吐蕃人要来了一样。沙州各地都坚壁清野,物资大半都运到了城内。所以吐蕃人在城外搞不到什么补给!

别看吐蕃人现在还拿着端着,其实在烈日不断烘烤之下,再加上缺粮的影响,实际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按吐蕃人的习俗,应该是将你剥皮以后,身子整体奉还,以震慑城内守军的。

某料定吐蕃人现在已经快到撑不住的时候了,所以才冒险一试。”

方重勇一脸诡异的对张光晟揶揄道。

“不瞒使君,这一趟可把某给吓坏了,您就不要再吓我了。”

张光晟苦笑道,他当然知道方重勇是在开玩笑。

“没事,你再跑一趟,就说五日之后,我们接收城外百姓入城。

你还要告诉吐蕃军主将:我沙州百姓视死如归,哪怕守十年八年,也能守住沙州。四面城门已经堵死,让他们不要想歪心思了。”

看到对方还没动,方重勇拍了拍张光晟的胳膊说道:

“放心,你这样的壮士,吐蕃主将搞不好还会赏赐你。这次回来,本官亦是有重赏。”

“某不是怕死,只是怕死得不值得。既然使君觉得此行无碍,那某就舍身一回吧。”

张光晟拍拍胸脯,信誓旦旦说道。

写在国耻日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而国耻日的历史教训,似乎更加深远一些。

穿越者为了某种“盛世情怀”,希望可以改变过去,其实这种想法是人之常情。比如说穿越者穿到918,就希望能改变丧权辱国的种种屈辱。

想法很好,但基本上没有实现的可能。

穿越到唐代亦是如此。

开书前我再三斟酌,要不要走“上层路线”。后来发现,除非是放弃历史固有的逻辑,否则死路一条。

这便是很多读者经常跟我说的:历史可以不讲逻辑,但历史文必须讲逻辑。

打个比方。

每天出门,我在理论上都可以捡到一百万。如果真的有所谓无所不能的神,而我又是“神选之子”自带幸运光环。通过这样的巧合,便能使我过上很好的生活了。

那我作为一部小说的主角,为什么还要努力?我努力的意义何在?

再比如说,我是个身无分文的凤凰男,就因为长得帅,哪怕啥也不会还疯狂劈腿。在无所不能的神的照拂下,通过一系列的“巧合安排”,也可以娶美妞,走上人生巅峰。

既然这样,我努力的意义何在?看书的读者,认为“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种逻辑套用到历史文里面,是很可怕的。这已经不是书好不好看的问题了。

很多看起来的历史悲剧,其实只是历史的选择,错过了A,还会有B。前面不栽跟头,后面就免不了吃大亏。历史浩浩荡荡就像是大河一般,挡是挡不住的。

关键在于后人是如何看待那一段历史的。

因为历史是残酷的,苍茫的,无情的。

不谈国内,我就说波兰。

这个国家在历史上几次被灭国,又几次被扶持起来。

但是这个国家的“人民”,有没有从这些悲惨的历史当中得到教训呢?

从我所知的情况看,答案是几乎完全没有吸取什么教训。

现在的波兰,依旧跟几百年前一样,毫无长进。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历史这个老师在那里站着。它讲述知识是一视同仁的,甚至不分国籍。本国人同样可以从外国的历史中吸取经验教训。

但它的学生,也分上进好学的,跟不知长进的。

过去的事情便已经过去,无法改变,关键在于,它的后人,会怎样看待这段历史,从中又能得到怎样的经验与教训。

如果说历史文和一般当乐子看的小说有什么区别,恐怕也就在这里了。

那么再把话说回来,现在这本书为什么不走“上层路线”呢?

因为大唐的统治阶层,已经彻底腐朽。前面数百年积累的弊端,在这个时候,也到了要彻底转型与清算的时候。

帝国制度的转型,草原与农耕的混合型统一政权,正在蓄势待发。

是变成汉人版本的“大元”,还是继续萎缩,祛除草原血统专心农耕变成“加强版大宋”?

多民族国家治理的转型,这个时至今日,都是世界性的课题。强如美利坚,也只能跪在地上嘴硬,黑命贵一浪接一浪。

商品经济方兴未艾,要如何摆脱原有束缚,走向更高的层次?

中央集权于皇帝本人的模式已经走到尽头,是继续向前走变成皇权被削的“内阁制”,还是开历史的倒车回到“古典模式”变成“加强版秦始皇”?

一个跟大唐高层勾结,企图走上层路线的人,能够解决这些问题么?

或者说明白点,他有资格做选择么?他配么?

说到这里,我都没提安史之乱,就当不存在。就更别提走上层路线,必定跟关陇势力合流的问题了。

老方这个对照组,是故意这样安排的。或者可以这么说:以前那些随大流的唐穿小说要怎么写,我都会让老方给他模拟一下走一遍再说。

身处于历史的大逻辑之中,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他常常没有资格做选择。强如老方这样的战神,能做的也有限,甚至“好心做坏事”。

我一方面希望按正常的历史逻辑去走;另外一方面,却希望主角小方,可以在不违背历史逻辑的情况下做选择。

这就是小方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基层厮混,没有摸到高层的门的原因。因为不把旧有的框架给拆了,穿越者恐怕也没法比古人做得更好。

当然了,如果走高层路线,那么小方的年龄会调整,人设也会调整。

对于作者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有身为作者的骄傲。

在一本书里面,作者的层次,是永远高于读者的,哪怕是最资深的读者。作品就相当于作者的子女,父母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反倒是外人更了解,那像话么?

如果一本书已经到了读者看起来都觉得“我上我也行”的地步,那么这本书可以切掉重开了。

我直言不讳的说,那种作品就是辣鸡!没有阅读的价值。

写一本书,就如同作画一般,对于作者来说,想怎么写都是可以的。写书本身,并没有那么多的限制,真正的限制都是来自于外界对于作品本身的审视与评判。

觉得写不出来想要有的效果,只能说明作者本身不行,作者本人,应该站直了挨打,没有什么借口可以找。

比如读者说:你这个书,逻辑不通,配角都跟傻子一样,每次都是巧合。

作者的脑残粉(甚至有些恶劣的情况,直接找工作室的托来辩解炒作),当然可以说:

是你不懂欣赏,那是因为主角太聪明才显得配角很傻巴拉巴拉。你只配看小白文!滚吧!

但是,一本书的逻辑通不通,作者本人,作为写书作画的那个人,能不知道么?

还是说真的可以厚着脸皮,拍着胸脯说自己写得没问题?

反正如果我遇到这样的问题,是无颜见江东父老的,站直了挨打就好,哪里敢顶嘴啊。

写得菜就是菜,没什么借口可以找。写得菜就要好好下苦功夫,磨练自己的写作技艺,提高思想的深度,丰富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库。

玩黑科技找狗托辩解,那真是落了下乘,让人看不起。

作者只能反省自己,是自己的情节设计出了问题!真正要反省的,是作者本人,而不是怪读者不懂得欣赏!读者指出来的问题,想来都是有些问题的。

这是网文作者的自我修养。

要不,人人都能写历史文了。你写书给人看,总要比普通人强吧?对自己的要求就这么低么?

作者就是作者,可不能侮辱了这个称呼啊。要自律,更要自省!

最后说一句,国耻日,抵制历史虚无主义,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晚上大概还有一章,这一卷也快完结了。

第130章 削发以明志

张光晟再次去吐蕃军大营,不仅带回来了对方允诺送还城外百姓的消息,而且他本人,还得到了吐蕃主将悉末朗赠送的一枚小金佛,只有小半个手掌那么大,做得惟妙惟肖的,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回到沙州府衙以后,张光晟将这个金佛,与吐蕃主将的书信都一并交给了方重勇,心悦诚服的拜谢道:“使君料事如神,悉末朗果然给我送了厚礼,便是这个。”

张光晟金佛送到方重勇面前。

“这种套路,都是些前辈们玩剩下的东西。”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继续说道:“留着吧,保佑你升官发财。”

马上就能收回来的东西,吐蕃主将当然不吝啬卖个好,顺便麻痹一下沙州小城守军。看来他们对破城很有把握。

张光晟笑嘻嘻的将金佛收好,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说城门被封死的时候,悉末朗虽然忍住了,但说话的语气,还是稍稍轻快了些。属下怀疑吐蕃人或有撤军围攻罗城之意。”

他家之前就在罗城,所以很清楚两座城的差别在哪里。如果说小城的面积不大,城墙又高耸,不好对付的话;那么罗城则是四面漏风,不仅面积大,而且城墙低矮,要守下来很不容易。

毕竟那里原本就是个贸易据点改建的,远远比不上经营数百年的小城。

张光晟觉得,他要是吐蕃军主将,便会在打不开局面的时候,集中兵力从弱势的一端开始打破战场平衡。调兵过河,趁着夜色全军围攻罗城,似乎是一个不错的计策。

“你有这等眼光,将来必成大器。”

方重勇哈哈大笑鼓励了一番,随即将张光晟打发走了。

等张光晟走后,方重勇这才将桌案上镇纸下面压着的一张纸拿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信息,多半都是以问句结束。

最上面一句话就写着:吐蕃人为什么不攻城?

其他的还有类似“吐蕃人为什么要劝降”“吐蕃人为什么不投动物尸体入城传染瘟疫”“吐蕃人为什么要交还俘虏”之类的问题。

将不在勇,在于谋。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这段时间以来,方重勇就是跟吐蕃主将悉末朗,双方在未曾见面的情况下玩攻心战,双方都在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而这一次张光晟第二次去吐蕃大营,终于让方重勇弄明白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吐蕃人的作战计划是怎样的?

每一天晚上,方重勇都会在书房里模拟吐蕃人攻打沙州的计划。他会站在吐蕃人的角度,看看哪些歪招贱招还没用过。比如说,让俘虏打前站攻城,这是很多军队都会使用的套路。

吐蕃军并不是什么仁义之师,他们为什么不让被俘虏的那些城外百姓冲在前面呢?

而且吐蕃军为什么不用抛石机砸城墙呢?

砸一个大坑,不就可以强攻进来了么?就算抛石机没法砸穿城墙,砸坏一些女墙和城楼,问题是不大的,这样对于打击守军士气,难道没有帮助?

那么吐蕃人是顾忌什么呢?

如今这些问题,方重勇已经有了答案。破局的时刻,已经到了。

但在此之前,他还必须要做一次总动员,必须得把事情讲得有理有据,说服沙州本地那些大户们支持自己才行。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哪里有什么力量,他的能力,不过是组织和调度那些外力罢了。

……

离交还俘虏的日子还有三天,沙州小城内一切如常。不过这天刚刚入夜,方重勇却是将本地大户的代表,以及豆卢军军使王思礼及军中高层,都叫到了府衙。

据说是商讨“大事”。

府衙大堂内,点满了火把,将这里照得宛如白昼。方重勇坐在刺史的主座上,左手边是以张悛为首的本地大户代表,右手边是以王思礼为首的部分豆卢军高层。

整个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小朝廷”的模样了。

只可惜,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方重勇的直属手下。

“今日是来告知诸位一件事。”

方重勇沉声说道,对身边的方大福使了个眼色。很快,方大福便拿来了一块大木板,用黑色的布盖着,并没有掀开。随后他便退到方重勇身边,一言不发。

“这几日呢,本官有些浅见,想与诸位商议一下。也不算是商议吧,算是诸位帮我一个忙。”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手掌。

张光晟阔步从府衙大堂门前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皂色常服的年轻僧侣。

“诸位都认识一下,这位便是祥班德益西德大师,吐蕃僧侣。奉赤德祖赞之命,在敦煌开元寺学习佛教经文。”

方重勇指着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和尚对众人介绍道。

嗯?

在场众人齐刷刷看向祥班德益西德。这位吐蕃僧侣也对他们含笑点头致意。众人也是没料到,开元寺里面居然有这样一条大鱼!

“打扰大师了。”

方重勇双手合十对祥班德益西德行礼道。

“善哉善哉。”

祥班德益西德只是微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送大师回去吧。”

方重勇对张光晟嘱咐道。

祥班德益西德随即转身便走,就好像自己来这里只是逛一圈一样。

呃,好像他来这里也确实就是就逛了一圈,在府衙大堂内的时间不超过一炷香。

等这位吐蕃高僧离开后,众人面面相觑,都看着方重勇,不知道这位沙州刺史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吐蕃国内,佛教已经被确立为国教。但原本的国教苯教,并不甘心失败,屡屡在国内搞破坏,试图重新确立地位。

所以为了确立佛教的统治地位,赤德祖赞派出包括祥班德益西德在内的高僧,来我大唐各地佛寺翻译经文,然后将其带回国内大昭寺存放。”

方重勇抱起双臂,饶有兴致的继续解释道:

“之前,吐蕃军的间谍便藏在开元寺内,由祥班德益西德大师庇护着。

吐蕃攻城之前,间谍离开了开元寺,并向吐蕃军主将告知了祥班德益西德大师的位置。所以你们看吧。”

方重勇一把扯下那块黑布,木板上画着的城内地形图上,密密麻麻都是用朱笔标注着抛石的落点,唯独西北角的开元寺附近,一块石头也没有。

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吐蕃人光抛石这一块,居然就藏着如此多的玄机!

“不过,吐蕃人不攻小城,并非完全是因为祥班德益西德大师,而是吐蕃高层希望将沙州建成一个人间佛国。

所以,在这里大开杀戒,并不合适,对吐蕃军将领也有所约束。”

方重勇侃侃而谈说道。

这个理由乍一听有点荒谬,但放在吐蕃这种政教合一的农奴制国家身上,却又很合乎逻辑。

“这些是吐蕃军主将写的劝降信,言辞颇为恳切。我之前就一直在好奇,他们为什么那么希望我们离开沙州,现在看来,未尝没有腾笼换鸟的打算。”

方重勇扬了扬面前桌案上的信件,将其交给方大福。后者又将这些信交给在场众人传阅。

如果吐蕃人的目标是强化对沙州的控制,并打造出一个“佛国样板工程”,那么将这里原有的大户们赶走,似乎也是一个十分具有可操作性的选项。

吐蕃国内多的是人,往沙州这里迁徙几万人,一点难度没有。当然了,要是能一举拿下沙州,将这里的人奴役,那就一本万利,上上之选了。

上上签没有拿到,拿到一个上签也不错,可惜这个“上签”被方重勇拒绝了。

“之后,吐蕃军主将悉末朗,一直想试探城中存粮有多少,于是他们提出释放俘虏的城外百姓。

如果本官拒绝,那么悉末朗就可以断定,我们存粮不足。

如果本官答应,那么证明小城还可以坚持很久,根本不担心多余的人入主。

估计悉末朗会将一些吐蕃间谍掺入这些人里面,伺机而动。”

“所以,吐蕃人费了这么多花活,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王思礼有些疑惑的问道。

在场众人都频频点头,他们其实也有这样的疑问。

“如果我们粮食少,那么他们将会围死城池。如果我们粮食多,他们把俘虏塞给我们,轻装上阵,前往罗城,集中所有兵力攻打罗城。

一旦攻破罗城,得到城内的资源,再到小城外耀武扬威,逼迫我们投降,或者离开沙州!

本官上次派人去见悉末朗,已经表示,沙州上下众志成城,坚守个十年八年没有任何问题。诸位,你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吧。”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反问道。

说众志成城要死守城池,其实就是迷惑悉末朗的话术,让其以为沙州本地边军没有冒险反击的打算。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方重勇的猜测。但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就能说明很多之前让人迷惑不解的问题了。

吐蕃人的目的不仅十分明确,而且许多古怪举动,都能有合理的解释。比如让俘虏在田地里浇水,不过是迷惑沙州本地唐军,让他们以为吐蕃人准备完备,打算在这里长期围困。

而实际上,吐蕃人很可能没有多少粮草了。

“方使君是说,在接收城外百姓之后的当天夜里,我们夜袭吐蕃大营?”

王思礼脑子转得很快,一下子就想到了方重勇的打算。

“不是当天夜里,而是在接收村民的时候,出其不意杀出城外!”

方重勇狠狠的捶打了一下桌案,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啊!

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位方使君,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我们都能想到,在接收完城外百姓后再突袭吐蕃大营,吐蕃人如何想不到呢?

唯有他们送俘虏到城下的时候,大军防备最为松懈,有机可乘。

吐蕃人粮草不多,极有可能在近期狂攻罗城。

罗城虽然大,防御却并不坚固,若是被两支吐蕃军围攻,能不能守得住,或者说还能守多久,实在是让人担忧。

所以战机稍纵即逝,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罗城守军身上。”

方重勇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他相信他想表达的意思,在场众人都已经明白了。

上了战场,在开战前,便没有绝对的输赢,也不存在必然的稳赢。只要是参战,便会有未知的风险。

看上去必赢的有可能会输,看上去必输的也有可能翻盘。

有一次吐蕃军势大的时候,曾经被唐军小股部队一次冲击就给冲溃了。

两军之间交手时有这种以少胜多,也有大非川那种唐军全军覆没的情况。

方重勇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但是不是必胜,会不会计谋被吐蕃军主将看透了呢?

不好说,谁也不敢打包票。现在的情况就是在赌命。

赢了,解除沙州之围,战后论功行赏,本地大户自然也少不了分一杯羹。

输了,沙州小城自然也守不住了。

但是不去也不行。

不去的话,有可能变成方重勇所说的那样:一步步被吐蕃人蚕食,先丢罗城,后面被死死困住。

另外还有一个朝廷的因素: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能来?其他地方战况如何?能不能解除沙州之围?或者解围后在场诸位是不是都还好好活着,都是未知之数。

何去何从?要不要赌一把?

这些问题实在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

“方使君觉得如何呢?”

王思礼沉声问道。

他的态度就代表了豆卢军的态度,而豆卢军的态度,直接影响本地大户们的态度。

这个问题很关键。

“出击的时候,我骑着我的小马,跟在队伍后面。”

方重勇一本正经的说道,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听到这话,王思礼洒然一笑,回过头环顾众人道:“听到没有,诸位的年岁,应该都还没有活到狗身上吧?”

“我等愿听方使君驱使,奋勇杀敌!”

府衙大堂内,顿时跪了一地的人。

要是在宋代,估计这些人里面能有一两个敢战的就不错了。但是现在武人的血还未冷,武人建功立业的时代,还在继续,并未远去。

方重勇从腰间拔出短刀,将自己的发髻解开,切下来一截,拿在手中。

他这样决绝的举动,吓坏了在场众多现在或者曾经刀口舔血的丘八们。这些人想上前劝阻,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此战,不成功,便成仁。我尚且年少,不能提刀披甲。故先削发以明志,跟在队伍后,到时候会与诸位一同勠力杀敌。

干大事,莫惜身,某与诸位共勉。”

方重勇环顾众人,傲然说道。

从前,沙州本地大户与官僚,从方重勇身上看到的东西,用一个字概括,便是“智”!

时至今日,他们才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勇”和“义”。

第131章 中军主将的待遇

“你疯了!哪有孩童上阵杀敌的!”

府衙后院内,阿娜耶忍不住对着方重勇咆哮道,声音都带着颤,仿佛发怒的母狮子一般。

院子里那些低矮树木的叶子似乎都在吓得发抖!

得知方重勇的“荒唐”决定后,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哪里没有,你面前这位不就是咯?”

方重勇蹲在地上,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然后继续穿绳子,将骆驼皮做成的,巴掌大小的甲片一个个连起来。那玩意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个背心一般。

“来,帮我披在身上。”

方重勇将“轻飘飘”,重量绝对不超过三公斤的皮甲拎起来,心中颇为感慨。

骆驼皮做成小甲片再拼接成皮甲,不仅重量轻,而且方便使用者随意调整甲片的数量与分布位置。甚至方重勇这种孩童的尺寸,都可以通过稍稍修改一下就能满足需要。

无须专业人士帮忙。

在兵器加工客观条件受限的敦煌地区,这玩意真是惠而不费,从取材到加工都异常便捷,难怪会成为轻骑的制式装备。

谁说古人没有智慧的?古人因地制宜的能力,方重勇常常自愧不如。

“唉!”

阿娜耶一向都是嘴巴厉害,性子却很软,经常被方重勇PUA而不自知。

她长叹一声,将这幅皮甲披挂到方重勇身上,后者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并无阻碍,就像是背了一个小沙袋一样。四肢活动自如。

“不错,我感觉上阵以后,活下来的机会又大了几分。”

方重勇微微点头,自言自语说道,对骆驼皮甲的穿戴效果非常满意。

“真的是不去不行么?”

阿娜耶拉着方重勇的袖口哀求道,那张精致的俏脸看着我见犹怜。

“你也不想你这张漂亮脸蛋,被吐蕃人剥皮,做成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吧?”

方重勇扭过头诡异一笑说道,这话让阿娜耶遍体生寒。

佛教在吐蕃传播的时候,走上了一条奇怪的路线,吸收了原始的苯教里面很多“技术性”“原生性”的内容。佛家思想里面有“身体乃皮囊”之说,所以吐蕃的佛教里面,也有将奴隶完整剥皮,做成“灵魂容器”的玩法,并且不是个例。

那些貌美女子的皮……对于某些吐蕃佛寺而言,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啊!

这些事情,对于西域跟河西走廊的百姓们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那些吐蕃高僧,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亦是相当坦然。他们自认为是诚心向佛,这便是一种“修行”。他们并不认为这么做是很残忍的事情。

所以普通人也没办法跟这些“自诩正义”的人沟通,更何况吐蕃的佛教亦是分门别类,也不是所有人都做这样的事情。

总而言之,就是外面的世界很复杂也很危险,特别是对于漂亮妹子而言。

“那……唉!”

阿娜耶长叹一声,双手垂下不说话,好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彻底蔫了。

是选择自己被吐蕃人俘虏以后剥皮,还是让方重勇去上阵冒险搏一把呢?这两者如果一定要二选一的话,她宁愿不去选。

这种问题她怎么给得出答案呢?

“战争的胜负,往往都取决于事先的准备与谋划。一旦真的动起手来,胜负往往就不在主将掌控之中了。

算多者胜,算少者败。

我已经做到了能做的极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吧。”

方重勇感慨了一番,发现阿娜耶还是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于是指了指他身上的那副骆驼皮甲说道:“能不能帮我拿下来,这玩意穿的时间长了还是有点沉。”

……

吐蕃军在沙州小城以西一里地以外列阵,那些被俘的城外百姓,无论男女,一个个都光着身子,朝着城墙的方向疯跑!到城墙下的时候,小城的唐军士卒便放吊篮下来,将这些不着寸缕的俘虏拉到城墙之上,有专人上前给他们裹一块布之后,将其带离。

吐蕃人很会过日子,他们觉得奴隶们身上的衣服,也是要花钱置办的。

悉末朗答应释放俘虏,可是没说将这些俘虏的财物也交还给唐军啊。一个人身上穿着的衣服,当然也是财物的一种。所以,让俘虏们光着身子离开,在吐蕃人看来,也是很合乎情理的事情吧?

“吐蕃人真是会给我们添乱啊。”

城楼内,一直在静静观察局势的方重勇,面无表情的说道。这种小套路,早就在他意料之中。越是这样,便越是说明吐蕃人已经是强弩之末,暴起在即了。

不过此刻吐蕃人依然戒备森严。目前所交还的俘虏,也不过百人而已。吐蕃军士卒昨夜睡了好觉,现在自然是精神饱满,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城内所有可以骑乘的马匹,包括毛驴,都被征发了,满打满算一共五千多骑。

豆卢军中挑选了锐卒三千,披甲出征。其他本地大户部曲两千人,在侧翼掩护。

其余步卒,紧随其后,待骑兵破开大阵后,他们直接杀本敌军中军营帐。

破敌只在今日了。”

王思礼对着方重勇沉声说道。

一个人想树立自己的威信,不是靠虎躯一震,也没有什么魅力光环。外人都是带着审视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人的言行,并以此决定自己的态度和选择。

唐代风气豪放,不在于乱搞男女关系,而是社会整体上崇尚那些敢想敢做的有为之人,不喜欢那些靠阴柔诡谲手段上位的老硬币。李林甫等人之所以在民间口碑较差,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一味听从李隆基的命令行事。

而是他“无功上位”。

平头百姓,也没法理解李林甫所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方重勇削发明志,愿意跟随大军一同出击,此举激发了沙州军民的血性!

连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都愿意上阵,你说你不敢拿刀?

这次方重勇选择亲自出阵,既是他个人的慎重选择,又是他无法逃避的宿命。

方重勇不亲自出马,本地大户就不会心甘情愿拿起刀,不会同心同德的抗击吐蕃。很多时候,看似人生的选择很多,实则避无可避。

是男人,就对自己狠一点!这便是王思礼这个年过三旬的络腮胡大汉,也要对方重勇尊敬礼让三分的原因之一。

“王军使可自便,某只能跟在队伍后面。”

方重勇无奈摇头道。

“某第一次上阵的时候,都吓得尿裤子。方使君人中龙凤,已经是无人可及了。”

王思礼忍不住低声揶揄道。

“唉,这个不提了,不提了。”

方重勇面色尴尬的摆摆手,眺望远方的吐蕃军阵。今日,他便要领兵冲进吐蕃军的军阵之中,老实说,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那种情况就好像恐高的人站在高处却不知道自己在高处一样。

不往下看风和日丽,一旦往下瞟一眼,便会立马吓得不敢动甚至昏厥过去。

方重勇现在啥也不敢想,怕想着想着双腿就没法挪动了。

送还俘虏的行动还在继续当中。

从最开始的一百人,到后来的一次性五百人,最后一千人。吐蕃人放人的速度也在加快。

“可以了,一炷香以后,开西门,反击!”

方重勇一拳打在城头的女墙上,溅起一阵尘土!

现在么?

王思礼一惊,大量没穿衣服的俘虏还在往这边奔跑呢?现在出兵合适么?

“日上三竿了,吐蕃军怕热,在烈日下列队了一上午,现在好些都回营歇息去了,看那边军阵!”

方重勇指了指远处的吐蕃人军阵,看上去像是那么回事,可是横向的队伍已经稀疏了许多,军阵的厚度减薄了不少。无论如何,他们在烈日下整队站立了一两个时辰,疲惫是难免的。

换一批人下去休息,进行轮替,也是人之常情。

一开始吐蕃人同样是防着唐军从城内突击,所以他们那时候一点也不敢懈怠。

而现在正好是一批人累了回去休息,换防的却还来不及顶上的时候!

前面的军阵挡不住冲击,大营里的士卒还没休息好,处于建制散乱的状态。

进行了一上午的交还俘虏顺利无比,让吐蕃人放下了警惕,他们也没有料到,沙州小城内的唐军,会在还有余力坚守的情况下,冒险出击!

王思礼沉思片刻,一想到方重勇自己也会跟着大军一起出发,顿时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这便是方重勇以身作则的力量所在,他现在说出来的话,就是有分量。一句“我也在出征队伍里”,便顶得上千言万语般的辩解。

“好,请使君披甲,待全军都出击后,使君再带着几个亲兵跟上队伍即可。”

王思礼沉声说道。

出阵是一回事,冲最前面那是另外一回事。方重勇出阵只是为了证明众志成城,不是拿丘八们的命去送死拿军功,至于披坚执锐的杀在第一线,倒是不需要方重勇亲自去办。

“好!”

方重勇走向城头,就看到墙角的阴凉处,蒙着面纱的阿娜耶已经等待良久了。

“什么也不要说,给我披甲。”

一看阿娜耶想说话,方重勇连忙用手捂住她的小嘴。

他生怕阿娜耶说出什么“你出征回来,我就马上给你做妾”之类的,这种话立旗子的威力不亚于“打完这一仗就回老家结婚”。

一炷香时间之后,沙州小城西面城门大开!

用来堵城门的石块早已被清理干净了,此时此刻,披挂齐整的豆卢军骑兵,从城门处鱼贯而出,以飞奔的速度,在城墙外稍做调整之后,便不顾正在朝城墙方向奔跑的俘虏,直挺挺冲向吐蕃人的军阵!

沙州唐军的绝地反击,开始了!

……

奔跑的骑兵,在地上溅起一阵阵的尘土。远远望去,已经看不到那些骑兵们的样子,只能在沙尘之中偶尔露出一条绑在右臂上的红色,来判断这便是唐军的骑兵。

若是看不到,那不出意外则是吐蕃人的骑兵。

眼前数百米以外的地方,到处都是溅起的尘土,完全遮挡了视线。此刻骑在小红马上的方重勇,环顾战场,看得一脸懵逼。

这就是战斗啊!也太踏马……无聊了。

现在他的待遇,就是中军主将的待遇,身边不仅没有敌人,而且被十多个王思礼派来的亲卫保护着,就连弓马娴熟的张光晟,都骑着马守在一旁。

严密护卫。

众人跟着方重勇的马匹缓缓前进,然后发现完全没有什么战斗,是他们可以参与的。

冲到前面死磕没有必要,在方重勇身边,连漏网之鱼都捡不到,只能干看着别人立功杀敌。

唐军骑兵冲进吐蕃人的队伍当中,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无往而不利。

对方在慌乱之中的抵抗,完全失去了章法,连平日实力的十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方重勇在吐蕃军法里面查到的,那些吐蕃应该有的应对。这里完全看不到!

炎热酷暑的沙漠气候,外加低海拔的醉氧环境,让大量吐蕃军士卒不在状态。

又因为本地坚壁清野没有搞到粮食,所以军中实行配给制,大量士卒吃不饱饭。只有以小贵族为主的披甲重步兵及以上的精兵与将领,才能勉强填饱肚子。

再加上罗城守军顽强抵抗,几次将摇摇欲坠的城防挽救了回来,也同样打击了吐蕃人的士气,没有让他们捞到补给。

这次送还俘虏途中正在休息,疏于防范,就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种种不利因素叠加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负面buff。

阵前的吐蕃军被唐军骑兵冲散,逃向吐蕃军营地。而营地内的仓促组织起来的吐蕃军,又跟逃兵相撞。好不容易才稍稍恢复的建制,被准备充分的唐军冲散。

唐军骑兵冲进营地后,唐军步卒也随后跟了上去,在营地内大砍大杀,吐蕃这边的士气已经彻底崩溃。

就连跟方重勇玩心理战,斗法斗得有来有回,文韬武略兼备的吐蕃大将悉末朗,也被一个王思礼连名字都叫不上的普通豆卢军骑兵,给直接给撞倒在地,随后被后续跟上来的唐军骑兵践踏而亡。

死得平平无奇,连是谁弄死的都查不清。

悉末朗死后,吐蕃军成了一盘散沙,农奴制的弊端开始显现,大量地位比农奴稍强的“庸”阶层吐蕃人,扔下武器就跑!

本以为会经历生死考验的方重勇,全程在后方看热闹,居然在数百米之内,连一个活着的吐蕃人都没看到!

他现在完全不担心被杀,只恨身上这套骆驼皮甲太厚,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跟在方重勇身边的那些豆卢军骑兵,也一个个郁闷得发狂。

他们本以为跟着方重勇,可以立下大功。没想到,他们这些技战术精湛的锐卒,居然连半点军功都没捞上。

这让人情何以堪啊!

谁能想到,之前看上去人五人六,玩抛石机玩得花样百出的吐蕃军,居然如此不经打,被唐军骑兵一冲就冲垮了呢?

方重勇感觉自己身边的气氛略有一些尴尬。

他抽出腰间那把比正常款短一截的横刀,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老老实实的将横刀插进刀鞘,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然后神情麻木的看着远方。

那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吐蕃军大营。

方重勇现在的感觉,有一点像前世第一次跟妹子OOXX。好像还没回过神来,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他连是啥滋味都没好好体会。

第一次出征上阵,啥也没干,就可以打道回府了。这一刻,他又感觉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吐蕃军营地里的烟尘渐渐消了,战场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唐军分出一部分游骑四处警戒,大部分人都下马开始打扫战场。

“走,去那边看看。”

方重勇装模作样的拔出横刀,指着远处的吐蕃军营地说道,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为什么不开车了

这本书得到了读者大大们的认可,我也特别欣慰。嗯,兴奋之余,今天冒死说点歪话,不能打出来的字,全部用XX代替吧。你们不要朝我扔板砖。

从第一本《北朝》开始,到后面的《都督》再到现在的《盛唐》,可能老书友们也看出来了,我书里面开车的内容是越来越少了。

到现在几乎都不写了。

是故意这样安排的,不是我写不出了,只是不想写了,所以剧情安排,就省略了。如果真要写,驴车也能变成法拉利,哪里不能开车呢?

为此,好多从前支持我渡过“单机岁月”的老书友们,现在都弃我而去,他们很多时候就是为了看我写开车剧情,

遗憾确实很遗憾,但是我也没法子为了别人的看法,而改变我自己的发展道路。

只能说可惜了,也希望这些老朋友们现在生活顺利,万事如意吧。

那么话说回来,为什么我现在写书选择不开车了呢?

其实吧,次要的原因是:起点审核逐渐严格,一旦章节被吞,我必须要去找责编解禁,很麻烦一个事,我也不好意思频繁要求责编去办这些无休无止的小事。

靠自己解除禁制那是不可能的,现在没有哪个作者可以做到依靠自己的力量通过AI重复审核。只要是肉戏,哪怕没有违禁词,AI也能判断出你在写啥。

当然了,这个只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我对类似的剧情,疲惫了。除非是必须要通过开车去表达一些深层次的东西,否则我都是能不写下半身那点事,就一定不会写。

比如说写基哥与环环在马上嗨皮,接下来就把环环送走了,这个就是剧情的欲抑先扬,我没办法不写男欢女爱。

现在网文的开车剧情,除了那个不能在起点上连载的那位“西风紧”紧公外,其他的在我看来,全都是那啥(不开地图炮了,懂的都懂)。

不是说鄙视某些喜爱这些的读者,只是为他们感到惋惜而已,这种心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没有办法直接用语言来形容。

这些剧情啊,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曾经看到有高手可以剑气搬山,抬手射日。

然后数十年后,一群无知小辈就会胸口碎大石,就大言不惭在人前夸口说他自己已经天下无敌,周围的一大圈不知情人(或许还有请来的狗托),还在一旁附和。

你指出来吧,他们不信,说你吹牛,让你滚远点。

你不说吧,看着这些人跳来跳去,又觉得很碍眼。

你亲自下场指教吧,他们还会号召亲信围攻你。而且类似狗屁倒灶的事情又很无聊。

只能无声叹息。

我写书时间不长,但是读书时间可就长了去了,并且启蒙很早,小学五年级就开始读武侠了。

一个人的理解能力是一回事,书写能力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从来不敢说自己书写得好,但是我经常在群里吹嘘,说自己作品鉴赏能力很强,我也有这个自信。

简单点说,我写不出好东西那是天赋所限,但我绝对见过好东西,而且见过不少,甚至可以说见识过一个时代的旗帜与光辉。

网文以前的通俗文学,各方面的,我是见过不少的,好货与辣鸡都有。搬家的时候,那些废书大概有几百本左右,都送人了。

其中有很多“大场面”(包括H剧情的),至今都不过时。在我看来,很多走出版渠道的书,包括网文以前的,其实吃亏就在于篇幅上。

若是单独聚焦这些书的某一段剧情,常常可以用“惊为天人”来形容。

所以说,现在的网文,优点只有一个,那就是篇幅长,没别的了,其他的都不值得一提。它有的,别的通俗文学作品都有,而且还是升级版。

我在小学四五年级看的某本主角装逼的短篇(上下两册,名字忘了,后来查到出版社的规则,推测篇幅大概三十万字左右),其中主角说的某些经典台词与装逼桥段,至今不过时。

但是这些对于网文来说,帮助不大。

网文里面有些铁一般的潜规则,寻常作者是避免不了的。

也有些不喜欢走正道的作者,我不提他们是谁,懂的都懂。背后没有金主也没有PY交易,不当刷子的网文,如果写不到两百万字,则很难赚到钱。

这是网文的客观规律,至少在起点是这样。

90年代到2000年之间这十年,应该是通俗文学和XX文学交织的年代,代表作如《废都》。任何人都可以从这本书里面看到他想看的内容。

他可以从里面关注上三路的事,也可以执着于下三路的事,而不闻其他。那应该是通俗文学里面,XX横行的最后年代,也是最好的时代。

2000年以后到2012年净网左右,虽然没有明说,但随着互联网的推广,一大批“高手在民间”的XX文专业作者,开始崛起,最先从港台开始,然后又是大陆。

其中《朱颜X》系列,《秋夜X语》系列,《十日X》系列,《一千零一X》系列……只能说懂的都懂。

后面又有《XXXX老董》《XXXX秦大爷》《出轨XXX》等一系列长篇,同样是,嗯,还是那句,懂的都懂。

而大陆这边,各省作协旗下,亦是有不少作家写了很多“深刻反省人性与XXXX”之类的高质量作品。

具体有谁我就不说了,某位作协主席的大作我曾经都有幸拜读过。

其间开车开得不仅浪,而且平稳过弯,堪称经典,不愧是能当作协主席的人。

讽刺的是这本书当年我还是在市里的图书馆看的,现在想起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说这么多什么意思呢?

就一句话,网文不是开车的地方。这种无聊的东西啊,早就被前辈们玩烂了,真没有太大的意思。有事没事就开车,妈妈会骂的。

无论你想要什么,需要什么类型的,都能找到适合你的那一款。

想看纯粹开车,网上到处都是;如果想看那种“有情节而且深刻”的开车,走出版社渠道的精品也如过江之鲫一般,随便你选。

有网文铁闸在,说真的,我犯不着写一些我自己都认为拿不出手的东西出来,糊弄读者水文。

我开车的水平,也不可能超过当年别人呕心沥血写出来的XX文。嗯,人有自知之明不是坏事,我也不想献丑,所以事情就是这样了。

明天更新照旧,月底开新卷打算爆一波,到时候月票支持一下吧。

第132章 透心凉

“呕呕……”

吐蕃军营地里,姗姗来迟的方重勇,一来这里,就忍不住翻身下马,疯狂呕吐!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绝大多数都是吐蕃人的,其中不少都是断臂残肢。面目狰狞的尸体,鲜血将黄沙浸染,这里里里外外都透露出一股难言的悲壮之意。

兴奋到爆表的唐军士卒们,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了一些铁锯子,正在现场“清点首级”。他们脸上带着狂热,面对这令方重勇作呕的场面,几乎是面不改色。

领军功的玩意,他们从不觉得恶心!

或许在豆卢军士卒们看来,刀口舔血之辈,要么舔自己的血,要么舔别人的血。只要上了战场,那便与野兽无异,难道还讲究杀人杀得好看点?

没有这样的说法。

“使君,以后习惯就好了,沙场上就是这样,活着就是赢家,顾不上其他的。”

一直在方重勇身边护卫着的张光晟小声说道。

“无妨的,你替我去传令,现在让士卒们速速收拾战场,回城固守,不要节外生枝。”

方重勇忍住肚子里翻涌的酸水说道。

甘泉水对岸,还有一个吐蕃大营,二者隔着河水相望,也不知道彼此之间有没有隶属关系。方重勇心中纳闷,但表面上不动声色。

现在沙州小城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表现,任何疑虑,都有可能被放大无数倍,从而影响士气!

这一战令人迷惑的事情就在于:如果按照吐蕃军法严格处置,那么这次对岸的吐蕃军见死不救,便是死罪。

被吐蕃军高层追责起来,惩罚十分严重,甚至就连吐蕃军的高层都会有连带责任。

不过吐蕃国内的情况,却比大唐要复杂得多。

吐蕃国内的经济制度,是带有农奴色彩的采邑制度。理论上是“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所有的吐蕃国土都是赞普的,名义上是。

而赞普治理国家的方式,便是通过“租赁”的形式,将其分封给大贵族。大贵族一方面要给赞普缴税,另外一方面,又采用“包税制”的方式,将其分封给更小的贵族。

吐蕃的行政结构是五如六十一东岱,实际上就是六个较大的行政区(有一个区没有设“如”),每个区约十个东岱。

每一个“如”彼此之间,有着相当大的独立性,并非铁板一块,军队战斗力和向心力也是天差地别。

甚至在吐蕃建立的过程中,很多东岱不乏世仇毗邻的情况。

所以攻沙州小城的是一部吐蕃军,攻罗城的又是另外一部,二者之间互相看笑话,完全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当然如果只有这些毛病,倒也罢了,吐蕃军高层可以调和。

麻烦的事情在于吐蕃贵族之间的信仰问题,也是内部的重要矛盾之一。

自松赞干布开始的历代赞普,都在通过弘扬佛教的办法压制苯教。但信仰苯教的贵族数量依然很大,并且还掌控着军队。

早在太宗贞观时期,当时的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就曾预言:当自己的玄孙辈中出现名带“赤与德”的人时,吐蕃将会成为信仰佛教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将不会再有苯教徒对朝政“指手画脚”,而国家繁荣富强,人民生活美好。

不过,这种所谓的“美好”,所说的实质是苯教被压制,王权得以巩固和稳定,对吐蕃王权而言很美好。

底层农奴,他们的生活不可能有什么本质变化。

吐蕃君主与贵族争权,渗透到了藏地的佛教与苯教之争当中。宗教只是工具,权力斗争才是乱象的实质。

由于自己名字中带有“赤德”二字,为政至今已经数十年的赤德祖赞,继位后便开始大兴佛法。

景龙四年(公元710年)时,赤德祖赞迎娶了唐朝的金城公主,引入了更多的佛法与僧人,同时还收留因战乱逃亡到吐蕃的西域僧人。

也就是在这期间,不少崇佛的大臣被提到了朝廷要职,这严重侵犯到了吐蕃贵族和苯教徒的权益,引起了他们的强烈不满。

去年的时候,为了稳定政权,缓和佛教与苯教贵族之间的矛盾,赤德祖赞不得不在吐蕃流行天花为由,将许多僧人驱逐出境。

此举不仅没有平息争论,反而鼓舞了苯教徒的野心,使得吐蕃国内佛教与苯教之争进入你死我活的白热化阶段,进而开始影响国策。

这些事情方重勇虽然不是全部都知道,但也从侧面收集到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关键信息。

“使君,河对岸的吐蕃军在列阵!”

张光晟指了指甘泉水对岸的吐蕃大营说道。

围攻罗城的吐蕃军在河对岸,目前看来与这次被唐军歼灭的这一支并不是隶属关系。

刚刚在河对岸作壁上观的另外一支吐蕃军,现在好像刚刚睡醒一样,也开始在河对岸列阵等待,只是不明白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方重勇想了想刚刚发了洪水,流速相当凶猛的甘泉水;又想了想这条在夏天就脾气暴躁的敦煌母亲河,他觉得吐蕃人打过河的可能性非常低。

只要对方主将脑子还正常的话。

“吐蕃军要渡河的话,我们半渡而击就行了,正常情况下,他们不会过河的。”

方重勇看着滚滚流淌,目前水深绝对超过三米的党河河面,摆了摆手,镇定自若的说道。

现在这种情况渡河跟唐军交手,难道不是在主动送人头?

想到这里方重勇差点没笑出声来。

没想到话音刚落,河对岸的吐蕃人,便急急忙忙从大营内搬出很多蒲筏,像是下饺子一样抱着蒲筏就往甘泉水里跳,摆明了是要渡河强攻!

“卧槽……”

吐蕃人的狂妄,直接把方重勇给整无语了,直接爆了一句粗口。

唐代李筌《太白阴经·水战具》曰:“蒲筏,以蒲九尺围,颠倒为束,以十道缚之,似束枪为筏。量长短多少,随蒲之丰俭载人。无蒲用芦苇,法亦如蒲筏。”

敦煌这里有一种特色芦苇,很适合做蒲筏,拿绳子捆几束,抱着就能泅渡了。

沿着河岸,只要不是枯水期,这种惠而不费的植物随处可见,哪里都能采集。吐蕃人当然不会讲客气,于是直接拿来当“造船”的材料,用于大军渡河。

“结阵!”

远处的传令兵大喊道,随即身后鼓手拼命敲鼓。那些正在拿着锯子“清点战果”的唐军,亦是迅速找到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准备冲击那些刚刚上岸的吐蕃人。

“使君,破损的营地乃是绝地,在这里不是很安全,不如退到一旁观战吧。”

张光晟很是机敏的将方重勇那匹小红马牵了过来说道。

“如此也好。”

方重勇没有矫情,直接踩着马镫上马,在张光晟等人的护卫下离开了吐蕃军大营,来到列阵后的唐军队伍后方。

王思礼此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从容下达军令了。

豆卢军是精锐边军,正规编制,此时便显示出他们令行禁止的本领来。

而本地大户们的人马,王思礼不放心他们打恶仗,命其退回城内。那些人早已拿着战利品退回了敦煌小城,只剩下豆卢军在这里结阵。

“使君请稍后,待某击溃吐蕃军再说。”

王思礼对骑在马上的方重勇从容说道,似乎并不担忧的模样。

“一切就拜托王军使了。”

方重勇没有矫情,老老实实的退到了离战场更远的地方。就算他不能杀敌,也不能拖王思礼的后腿呀!

方衙内很有逼数,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要说运筹帷幄,或许他还有点手段;但说起临阵指挥,突然遇敌之后的操作,实在是差得远,难登大雅之堂,拍马也比不上久经战阵的王思礼。

兵凶战危,还是别上去装逼了,搞不好就会死的。

方重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眼睁睁看着泅渡过河的吐蕃人,在立足未稳的情况下,便被冲到河岸边的唐军骑兵,如同宰羊一般的杀掉,毫无怜悯。

这些人一点点奇迹都没创造出来,就直接被碾压了!

这次别说是战斗了,类似打法更像是在送死!

作为敌人的方重勇,在一旁看得都心疼!

“不过是一些奴仆兵和庸罢了,如果是桂的话,肯定不会就这么白白送掉。河对岸的吐蕃军主将,刚刚是在试探我们是不是准备充分,这个人是个不顾人命的狠角色啊。”

方重勇身旁的张光晟忍不住开口点评道,说得头头是道。

他是个平日里很注重学习的丘八,志向远大。对于吐蕃人的事情,平日里也多有打听,知道吐蕃人不少内幕。

吐蕃“平民阶层”分为“桂”和“庸”,这两者是吐蕃军队的主力。

但和大唐贞观年间的府兵情况有些类似,那时候的大唐有很多“兵募”,而现在吐蕃军中也存在数量巨大的农奴兵。并且担负后勤和杂兵任务的“庸”,地位比想象中的更加低下。

这些“庸”和农奴兵,经常被当做“耗材”使用,吐蕃军指挥官没有把他们的人命当回事,死光了回去再抽调同类人补充进来。

方重勇忍住内心的不适,看着王思礼从容指挥唐军,调度兵马出击,无奈的叹了口气。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作为策划战斗,指挥战斗的主将,身上的责任异常重大。稍有不慎,就会葬送成千上万的部下。

一个人只有一条命,死了便不能重来。没有读档,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小心一万次都不算多,一次不小心,命没了就没了。

世间谁有不死光环,可以保证自己在战场上能活到寿终正寝呢?

想到这里,他面色发白,身上的冷汗都吓出来了。

中晚唐与五代十国的丘八们,常常行事猖狂而不计后果,未尝没有不做身后打算的原因在里面。

某些丘八们仅仅是因为赌博输光了就敢哗变,实在是因为刀口舔血惯了,穷死与被杀又有多大区别呢?

这些技战术娴熟,杀人技巧娴熟的丘八们,他们身无长物之余,一旦失去对死亡的敬畏,那么天下之大,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敢干的。

此刻站在这杀人如麻的战场上,方重勇亦是体会到了底层丘八们的悲壮。人命如草芥的年月里,哪怕是卑微的生命,也在努力喊出自己的绝唱。

唯一能活着的办法,就是爬上军队的高层,那样死亡率会大大下降。

“等待在未来之途的会是什么,我不知道。不过,肯定是与和平、善良、正义完全无关的东西吧!”

方重勇嘴里念叨得前世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名人名言,觉得安放在此处,当真是恰如其分。

耳边传来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变成了无助的哀嚎。

……

一天的紧张厮杀结束了,方重勇拖着疲惫的身躯,坐在沙州府衙大堂的主座上。他现在还根本不能休息!

豆卢军军使王思礼,以张悛为首的本地大户代表,全都在这里落座,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历史上不少沙场之人都是半场开香槟浪死的,也有不少主将是错失乘胜追击的时机,而被对手反杀的。

现在的情况是,这场战争不但没有因为白天的大胜而结束,反而因为视野的拓展,而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沙州小城已经解除了围困,要不要乘胜追击,解除罗城之围呢?

沙州以外,会不会有吐蕃人的援军赶来呢?

“据俘虏交代,这次我们交手的对象,是十多年前被信安王殿下带兵打残的吐蕃大同军。

乃是重新规建的部队,战斗力并不强。

某以为,吐蕃军精锐,并不在此,所以我们可以与罗城唐军里应外合,绞杀河对岸的吐蕃军。”

王思礼沉声说道。

原来阿娜耶的父亲还挺猛的啊,当年只怕也快六十岁了吧?

方重勇心中碎碎念,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当年阿娜耶她爹吊打了大同军,如今她的男人又吊打了新规建的大同军。不得不说,这河西土妞跟吐蕃大同军还挺有缘分的。

“本官以为,派人去罗城,打探一下情况比较好。我们对罗城外那支吐蕃军不了解,贸然行动,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目前看来,瓜州肯定已经沦陷,故而河西边军的援军迟迟未来。我们既然已经赢了一阵,便要稳扎稳打才是。”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并不同意王思礼的看法。

“使君,士气可鼓不可泄啊!”

王思礼恳求道。

正在这时,一个斥候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对着方重勇拱手行礼,大声禀告道:“方使君,河对岸的吐蕃人,正在撤军!”

一听这话,大堂内众将顿时如同炸开锅一般,开始议论纷纷,躁动了起来!

第133章 我们是讲道理的

啪!

方重勇将桌案上放着的青铜镇纸,用力砸到地上,宛若前世短兵相接的步兵扔出手雷一般!

整个府衙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众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偌大的空间,仿佛针尖落地之音都能听到。

方重勇再怎么是个孩子,那也是穿了红色官袍(虽然是改小了的)的朝廷官员啊,而且还是正式任命的!

他不开口,是默认将指挥权“让渡”出来给王思礼,这是“潜规则”。

他一旦开口,便代表了朝廷的意志。

谁若是想炸毛,那可得想想后果,很多军务上的事情都是可大可小的。

若是被方重勇随便给安插个“背军之罪”,可就连哭都没地方哭了。

“欲追击吐蕃军者,可签军令状后,带本队人马出击,按战时编制组织部曲。

此战若败,无论能否带兵返回,按律皆斩!”

对唐军军法已经十分谂熟的方重勇,直接照本宣科的找到了一条足以压死这些丘八们的基本军令。

按照战时编制,则意味着不一定能挑选到平日里归自己带兵的那部分嫡系手下。

而深夜带着自己并不熟悉,且不见得有多少认同感的士卒,冒险去追击主动撤退的敌军。

这风险大概也就跟“盲人骑瞎马,深夜入危城”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方重勇的话一说出口,就感觉大堂内的气氛顿时就松懈了下来了。

追敌兵又不是追妹子!妹子追上了给你一香吻,敌军追上了反手就是一刀!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诸位,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我们既然已经全歼了围攻小城的吐蕃军,等着朝廷论功行赏便是了,不必横生枝节。

待天亮后,我们派人去罗城,与他们联系上以后,重建沙州的边军建制,重新布防,再与河西节度府联系,等待下一步的计划。

各位意下如何呢?”

方重勇条理清晰的说了这番话,穷寇莫追的道理,其实在场众人都是明白的。不过是眼馋军功而已。如今方刺史都把话说这个份上了,谁要是不听话强顶,将来一定会被穿小鞋的!

想想方重勇深厚的背景及沙州本地籍贯,还是不要惹这位爷比较好。

“一切听从使君安排!”

包括王思礼在内的众人皆齐声拜服道。

“都散了吧,按排班顺序轮流换防。”

方重勇小手一挥,宣布解散,完全不搞什么“总结动员”之类的客套。

待众将都离开后,王思礼独自留了下来。

他用复杂难明的目光反复打量着方重勇,最后感慨叹息道: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此战能胜,全赖使君料敌先机,提前准备了两个月。

吐蕃人本意就是出其不意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在失去了先手之后,吐蕃军中固有的顽疾便开始爆发。

最开始那段时间是最难的。”

他现在很佩服方重勇的“远见”。

“唉,为了激励士气,某已经将府库搬空了。要是朝廷不给将士们赏赐,沙州可真要喝西北风了。”

方重勇苦笑道。

府库里面的那些金银财帛,可都是许诺在战胜之后,发给豆卢军将士和城中大户们的部曲作为赏赐的。

可以晚兑现,但绝对不能不兑现,要不然沙州军民的士气就崩了,那时候方重勇这个刺史说话也不管用了。

“嘿嘿,这个使君倒是不必太担忧了。”

王思礼嘿嘿笑道。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咱们浴血奋战保护了沙州的安全,维护了这里通往西域的商道。

那些吃得脑满肠肥的胡商们,怎么说也得意思意思吧。

他们要是不给咱们意思意思,那就别怪咱们不够意思了。”

王思礼脸上出现了方重勇非常熟悉的笑容,当初他在辛云京脸上也看到过。

对方想表达什么意思,其实已经不言自明。

在河西,连一口干净的清水都是要钱的!唐军将士们消灭了入侵沙州的吐蕃人,这些安然享受和平红利的商人们,真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一毛不拔?

那可得问问拿着刀的丘八们愿意还是不愿意了。

当然了,在方重勇看来,很多事情确实是要办的,但是气氛不能搞得那么僵硬。

所谓军民一家亲嘛,胡商也是民,不要对他们太凶恶了。只要这些人该交的钱一文不少的交了,那么豆卢军还是他们的守护神,保护他们在这一段商路上的安全。

说话要和气,腰间挂着横刀就好,没必要手里拿着刀子到处吓唬人。

当然了,吐蕃虽然败了,但溃兵也多,商路暂时不安全,冒出几支在商路上打劫的吐蕃军乱兵队伍,那也很正常吧?

豆卢军兵力有限,精力亦是有限,当然没办法面面俱到,只能“有选择性的”保护一部分商人了。

想明白这些事情以后,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咱们是威武之师,仁义之师,是要讲究形象的。

我们跟那些连俘虏身上穿着的衣服,都要扒下来的吐蕃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们是贼,我们是官,必须要让沙州百姓们都看明白这一点。

如果那些胡商们不愿意支持沙州地方的建设,那就算了,不要强求。

所谓人各有志嘛,强扭的瓜不甜。

同一件事,要允许别人存在不同的看法,这也是求同存异嘛。我们的胸怀是宽广的,容得下不同意见的人。

不过这通往西域的商路也不怎么安全,豆卢军平日里军务繁忙,也只能去救援那些大力支持沙州建设的胡商队伍。这便是人力有时而穷嘛,咱们也不能苛求军中的战士,变成那些连一文钱都拿不出来的商贾们,他们的仆从对吧?

所以如果那些没有交钱支持沙州建设的胡商们,被人劫掠后向我们求援的话,那府衙这边也只能视情况而定了。有能力尽一份力的,我们自然尽力。

要是豆卢军军务不忙的话,那就去救援一番,无伤大雅;要是军务繁忙的话,那就恕我们爱莫能助了。毕竟亲疏有别,人各有志嘛。志向不同的话,那也没法当做亲朋一般,是这个道理吧?

将这些话告知那些胡商们,由他们自己选择吧。”

方重勇侃侃而谈,语气温和的对王思礼说道。

这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啊!

王思礼心中大为震撼,方重勇这番话说得太妥帖了。

中晚唐和五代十国丘八们闹军饷的时候,常常都在节度府门前立下一根大木头,丘八们上前轮番展示“行为艺术”,劈砍木头以展示“雄武之气”。

看到这一幕的节度使,不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吵着要返回长安离开是非之地,就是赶紧的把钱准备好,凑齐军饷发放下去,以显示“体恤士卒”。

节度使主动发军饷那才叫“爱兵如子”;丘八们杀进府衙要钱,那就是兵变了!

这跟方重勇说的那些道道是一样的。

沙州府衙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像叫花子一样找胡商们讨要“保护费”呢?

胡商们难道就不能“感激涕零”,然后主动献上军费?

这里头有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潜规则,就看这些自诩精明过人的胡商们够不够聪明了。

“使君所言极是啊!”

王思礼一拍大腿,激动说道。

“与吐蕃人的战斗只怕还远未结束,一切就有劳王军使了。”

方重勇恳切说道。

“这个请使君放心。

不过沙州无险可守,全依赖河西之军。若是吐蕃人倾巢来犯,实则危如累卵。

使君前途无量,还是尽早离开沙州,方为上策。就算是某,或许此战结束后就会被调离的。”

王思礼凑过来小声说道。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方重勇留下这八个字,就与王思礼告别,独自返回府衙后院。

旁人都不在,他脑中又浮现出白天在甘泉水岸边吐蕃大营内看到的那些断臂残肢,那些面目狰狞的吐蕃军士卒尸体,肚子里酸水再次翻涌,扶着墙开始剧烈的呕吐起来。

虽然人前装得智珠在握一般,但揭开那层狼皮,方重勇依然只是一个装着大人灵魂的不成熟孩子罢了。

……

天宝元年,大唐与吐蕃的决战拉开序幕。吐蕃军先破瓜州,又围沙州,企图以沙州为诱饵,诱使唐军骑兵千里救援,他们正好围点打援。

而刚刚接替萧炅职务的新任河西节度使王忠嗣,则丝毫不顾忌他那个在沙州当刺史的未来女婿,并按住了所有派兵救援沙州的建议。

河西边军稳扎稳打,固守甘州,并集中唐军精锐,追击围剿进入大斗拔谷的吐蕃偏师!

这一命令,让河西边军都知道了这位新上级的冷酷与狠辣!

沙场无父子,王忠嗣连自己未来女婿都不救,那军中诸将谁要是犯浑,你能指望这样一个人,面对部下违反军令的时候手下留情?

想想也不可能!

于是河西诸军军纪肃正,将士皆敬服。

河西唐军除了沙州的豆卢军和追击吐蕃偏师的大斗军外,其余主力并未如吐蕃人的设想那样奔袭沙州,而是在甘州以西聚集,不求速胜,老老实实跟吐蕃打起了阵地战。

在甘州以西,肃州境内与吐蕃军精锐对峙。

唐军在肃州仅剩下酒泉城未失,局面上说难言优势,只是堪堪打消了吐蕃军席卷河西的势头而已,目前战况谁也奈何不了谁。

战事不利,让李隆基开始秋后算账起来。

前任扬州刺史郑叔清,因为克扣河西边军军饷,导致军中士气低落,直接影响了对吐蕃的战事。一封诏书颁布,将其下狱大理寺,待河西之战结束后再行审判。

前任河西节度使萧炅,因为没有察觉吐蕃军的动向,轻慢军务,导致战事开局被动。已经被贬为岐州刺史都不算完,这次被直接撤职,并被约束不许离开长安,待战事结束后再来定罪。

表面上看,这一系列人事变动似乎都是因为河西战事而起,但背后的动向,却又是耐人寻味。

郑叔清和萧炅,可都是右相李林甫的人啊!

同时将这两人拿下,不亚于斩了李林甫一臂。

这是要换相了么?

长安的中枢大员们,明面上谁也不会多说什么,但背地里却忍不住议论纷纷。

这天,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书房里,面色阴沉的大唐天子李隆基,正看着手里拿着账本的杨慎矜。几次想要开口,最后都忍了下来。

“朕的内库,怎么就没钱了呢?”

李隆基忍不住询问道。

“回圣人,在兴庆宫大兴土木,西北边军的赏赐,皆是出自内库,所以现在没有钱了。

微臣的账目一笔一笔都很清楚,请圣人过目。”

杨慎矜不卑不亢的叉手行礼说道。

“不看了不看了,一看到朕就心烦!”

李隆基不耐烦的摆摆手说道,语气很是不耐烦。

他能不知道内库没钱么?他能不知道这些钱都用来干啥了么?

那些都不重要,他在意的是什么时候可以再次把内库填满!

踏马的!为了国家,为了边军,他这个大唐圣人都挪用内库给将士们发军饷了,这个皇帝当得容易么?

“扬州府的财帛,什么时候可以送来呢?只要送来了,马上入内库,一刻也不要耽误!

这件事,爱卿要盯着办,绝不能让户部拿到这笔钱,明白么!”

李隆基忍不住提醒道。

国家财政,自有用度。犒赏三军的钱,本就不在编制之内,只能从别处挪用。如果战事持久,那还要用更多的钱,打仗就是在打后勤,而后勤的一切,终究还是要谈钱。

没钱是啥事也干不成的!

“微臣遵旨。

只是,扬州府去年已经供奉了数百万贯,虽然还未给齐,但也大大超过了往年的常例。

如今再大规模索要,只怕……很难。”

杨慎矜很是为难的说道。

“朕当然知道很难,但是国家不难么?边军不难么?朕……不难么?

让扬州府委屈一下,朕以后自有厚报!去办吧!”

正在这时,高力士急急忙忙跑进书房,面带喜色。结果看到杨慎矜也在这,只得凑到李隆基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大半天。

“好好!朕就知道杨钊是有本事的!”

李隆基听完高力士的话,哈哈大笑说道,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略带不满的看了杨慎矜一眼,对高力士说道:“来,跟朕的太府卿说说。”

“杨太府,扬州刺史杨钊,已经给圣人收集到了三百万贯的财货,并且已经运到长安城外了。

还请你不辞辛苦派人去接收一下。”

高力士笑呵呵的对杨慎矜说道。

“三百万贯?哪里变出这么多钱?”

杨慎矜大吃一惊,忍不住惊呼道。

“这就涉及到政务方面的事情了,杨太府不懂也是正常的,还是先去办差吧。”

高力士绵里藏针一般说道,心中却是叹息了一声。

杨钊在扬州府刮地三尺,给商贾和百姓们拼命打白条,只求他任上把任务完成便是,在地方上可谓是敲骨吸髓。现在扬州人一提起杨钊这个名字就恨得牙痒痒的。

弹劾杨钊的奏折,已经堆满了中书省的案头。

那为什么李隆基不惩办杨钊呢?

这些事情,高力士没法跟杨慎矜,也没必要跟他说。

大唐啊,终究还是圣人的大唐,一条狗凭什么干涉主人的事情呢?

第134章 车门已经焊死

沉香亭,是兴庆宫内的一处休闲之所。它位于宫内龙池东北方,红砖乌瓦的亭子,汉白玉垒砌的地基与围栏,郁郁葱葱的树木和碧波荡漾的湖水,这美景常常让厌烦政务的李隆基感到舒适放松。

此时此刻,黄昏时分的落日,倒映在湖水中,一片红彤彤的。此情此景,让人不可避免的联想到“夕阳无限好”的壮美。

沉香亭内的丝竹之音不绝于耳,大唐天子李隆基,正用黑色的锦带蒙着眼睛,在沉香亭内“摸瞎”。

一旁的雷海青,皱着眉头,弹着琵琶的手一直没停,乐曲时而舒缓时而紧凑,跟着“游戏节奏”而动。

“圣人,奴家在这里呢!你过来呀!哈哈哈哈哈!”

李隆基身后传来又酥又媚的调笑声,说话的这位年轻女子,身着男装,虽是素颜,却不掩其美貌,更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武挺拔。

她的容貌跟杨玉环有八分相似,但更苗条一些,也更显健美活力。

“圣人,这边这边,奴家在这里呢。”

李隆基左手边是一个和刚才那位女子面容相似的年轻女人,只不过身材更娇小,神情更柔媚,让人看着便我见犹怜,想搂在怀里呵护一番。

不止如此,李隆基面前不远处,也有个面容与二女相似的女子,看起来稍稍成熟一些,但雍容华贵很有书卷之气。她也较为矜持,只是对着李隆基拍巴掌,嘴里喊着“哎呀,哎呀”一类的拟声词。

这三位女子,都是杨玉环的姐姐。如今她们已经被李隆基派人接到了长安,分别被封为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既然叫“夫人”,那自然都是有夫之妇啦。

基哥爱屋及乌,将三人的夫君都授予刺史之职,调离长安到外地赴任去了,可谓是皇恩浩荡。

李隆基烦闷之时,经常邀约三女来兴庆宫玩乐,常常是通宵达旦。当然了,基哥既然已经封了三女为“夫人”,那自然是不可能将其封为贵妃之类的。

所以三女与这位大唐天子的关系就很微妙,处于那种“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的情况。

要说三女与基哥没有关系,理论上说,确实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真要说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三女偏偏又经常出入兴庆宫,常常彻夜不归。

杨玉环的意外身亡,让这位多情的大唐天子明白了一件事情:

只享受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这才是人世间的常态啊!

既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那么随便玩玩不就好咯?为什么要讲究那么多名分呢?

没有名分,就没有所谓的道德压力。不给名分,就没有所谓的“荒淫无道”,这样的生活难道不舒适么?

杨玉环的离开,解开了基哥自王皇后被废以来的心结。

这日子啊,只要过得开心就好,那些礼义廉耻之类的东西啊,有时候只是君王的负担而已,除了让他难受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一旦装聋作哑开始享受,那么只要没有真凭实据,一切狗屁倒灶的事情都是不存在的。和这三位貌美的夫人一起玩耍,却又不给她们名分,那么李隆基这个大唐天子,就依然是天下百姓的楷模。

基哥就是这么认为的。

“瑶瑶!是你对吧!朕抓到你了!”

李隆基转身一个猛扑,将秦国夫人抱在了怀里。

“圣人,你好坏呀,奴家不是瑶瑶呢!”

秦国夫人娇嗔道,连忙挣脱了李隆基的怀抱。

李隆基将眼上的锦带摘下一看,果然不是虢国夫人杨玉瑶,于是哈哈大笑,抱着秦国夫人猛亲了一番。

“那今晚就你在朕的卧房陪着朕了。嗯,至于你们二位,在房间外面候着,不许跑哦,知道吗?要是跑了,朕会生气的!”

李隆基假装虎着脸说道。三女都是娇羞不已,掩嘴偷笑。

正在这时,高力士急急忙忙的走进来,面色虽然还算镇静,但从他挪动的脚步速度就能看出,绝对是出了大事!

被高力士扫了兴致,李隆基有些不高兴。

不过他还沉得住气,语气不悦的询问道:“力士为了何事如此惊慌?”

高力士环顾左右,李隆基会意,轻轻摆手,雷海青和三位夫人都悻悻退下,只留下高力士一人。

“圣人,五天前的消息,今天刚刚送到长安。

吐蕃人攻下了肃州酒泉城,如今河西五州大唐已失其二,就看沙州能不能守住了。

若是沙州还能守住,那西域大概不会出什么乱子。

若是沙州也丢失了,则安西都护与北庭都护则必须要派兵夺回沙州。

吐蕃军强势,又拿下了河西两个州,获得了补给。只怕这一战,今年内都很难分出胜负来了。”

高力士忧心忡忡的说道。

实际上,目前的情况比他说得还严重。

河西走廊两个州被吐蕃控制,对于大唐来说,损失是空前的,因为西域商路断了,这其中涉及到大量的财富。陇右丢五个州,基哥都没有现在这么心疼!

因为西域商路阻断,少了那些从西域而来的奇珍异宝,基哥与长安权贵们的生活质量都要下降不少!

要是沙州再丢,则吐蕃就把声势造起来了。西域那边汉民数量不多,其他百姓很多都是自汉代以来西域小国被灭国后的遗民。他们对大唐的态度,可未必那么忠诚。到时候整出点什么幺蛾子很正常。

“王忠嗣是怎么回事,朕给了他五六万兵马,他就打成这样?”

李隆基面带怒色,不满反问道。

河西的情况确实不太好,朝廷支援的财帛粮秣,全都囤积在凉州,府库都堆满了,可就是送不到沙州去!

一连去了几波信使,都被吐蕃人拦截了,现在那边什么情况,朝廷两眼一抹黑。

“圣人,临阵换帅,兵家大忌啊。况且现在我唐军主力未损,这一仗还有得打。只是边军被堵在肃州这里无法继续向西,倒也是个问题。当务之急,是要知道沙州的情况如何。”

高力士于政务上还是有点见识的,李隆基一听他解释,顿时放弃了更换河西节度使的主意。

现在的唯一问题在于,通往沙州的道路,被吐蕃人截断了。而吐蕃人有了瓜州这个落脚点,正在源源不断的派兵前往这里,加强防守的力量。

“力士你亲自去一趟衙门,跟左相(张守珪)说,问他愿不愿意亲自去河西挂帅。再调动陇右三万兵马增援肃州,务必要确保西域商路通畅!”

李隆基恨恨说道。

他原以为已经天下太平,已经创造出了一个“天华地宝”之国。结果被吐蕃人打脸了,连西域商路都不能保证畅通,还夸口说什么“天华地宝”呢?

为什么吐蕃人还要来捣乱呢?为什么他们还不死呢?

李隆基心中充满了怨恨。

“奴这便去。”

高力士叉手行礼说道。

“嗯,速去速回。”

李隆基面色阴沉摆了摆手说道。

等高力士走后,李隆基马上换了一副笑脸,步伐轻松的朝着寝宫而去。

边镇打得再厉害,离长安还有十万八千里呢。人生苦短,该享受的时候,一刻也不能停。

他是大唐的圣人,也是大唐的主人,这里的一切,他说了算。

其他人好不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快不快乐。

今夜跟杨玉环的三位姐姐在一起,基哥就感觉很快乐!

……

敦煌小城的大户们也好,百姓们也罢。这几天都被动员起来,清理城内的抛石,重建坎儿井的外围,修理被砸坏的屋舍。城内虽然繁忙,但秩序却是一片井然,人们脸上也看不到慌张。

城墙上那些被吐蕃人破坏了的床弩,也都被重新修复。至于城内城外的尸体与血迹,早就被清理干净了。

吐蕃人被击败了,这里的人又恢复了对唐军的信心。

如今的方重勇,因为之前“神机妙算”,已经被沙州本地人奉为神人。于是那些平日里就喜欢多事的西域胡商们,便给方重勇起了个绰号,叫:“河西麒麟子”,以传其神。

什么是麒麟呢?

《公羊传》记载:“麟者,仁兽也。”

相传,麒麟这个瑞兽有个习惯,那就是非有作为的仁君不出,也就是所谓的“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

方重勇是麒麟子,那谁是仁君呢?谁又是王者呢?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懂的都懂。

起这个名字,可谓是意味深长,一看就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来,麒麟子,吃饭了。”

府衙后院书房门口,阿娜耶对着正伏案写书的方重勇,拍了拍手中的食盒,喊了一句。

“你这样烦不烦?”

方重勇没好气的怼了一句,却见阿娜耶拿着装着饭菜的盒子走进来了。

“奇怪得很,这明明是你让我找那些胡商们对外宣传的。我现在叫你麒麟子,你反倒是不乐意了诶。”

阿娜耶忍不住揶揄道。

“你懂啥,这叫炒作,是一种高端的马屁!不露痕迹的马屁。

我祥瑞加身,百毒不侵,起这个名字可谓是无本万利。

你这个河西土妞以后跟我去长安见见世面就知道了。在那里啊,打打杀杀是没用的,要靠这个。”

方重勇放下毛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

他打开食盒,里面果然又是加了料的胡饼。

吐蕃人还没走的时候,为了能坚持更长时间,于是方重勇把存粮都做成了便于携带与分发还特别顶饿的干胡饼。

只是当时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苦涩。因为吐蕃人走得稍稍“有点早”,所以那些胡饼都没吃完,堆放在府衙库房里。得亏这里气候干燥到尸体千年不坏的程度,要不然这些胡饼早就放坏了。

饶是如此,方衙内每日也是带头吃这种难以下咽的干胡饼,眉头都皱成了“川”字,满嘴的苦涩只有自己知道。他觉得自己就是那种装逼装成傻逼,当时又别无选择的大冤种。

忽然,阿娜耶也收起笑容,神神秘秘的凑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今日买菜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消息。有个从肃州那边逃难过来的人说,酒泉城已经陷落,现在肃州也在吐蕃人的掌控之中了。”

“果然如此。”

方重勇微微点头,脸上并无惊讶之色,这些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事实上,当初他听说吐蕃人强袭嘉峪关(此时并未建城)成功后,就知道大事不妙,肃州很难保得住。

如今的情况是,吐蕃人占据了嘉峪关的地利,把唐军挡在了瓜州以东。如今又夺得酒泉城,将唐军的势力赶到了东面的崆峒山一带!已经十分接近建康军的驻地了。

唐军现在的中军大营,便设立在建康军驻地,把控着甘州西面的门户。

王忠嗣现在面临的困境是:稳扎稳打难以突破,强行派遣骑兵突袭,又会被嘉峪关的伏兵打援。吐蕃人的补给不算好,而唐军也只是稍强一些,这一仗继续耗下去,应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两败俱伤”。

或许双方都是在等对方出现破绽,而暂时保持着战局的僵持。

方重勇心中暗暗盘算着战局,口中的胡饼如同嚼蜡。

“你一点都不吃惊么?”

阿娜耶好奇问道,她原以为这对于方重勇来说是个山崩地裂般的消息呢。

就算她这个不知兵事的河西土妞都知道,河西走廊一断,沙州就变成了孤岛,失去了来自中原地区的物资补给。

这个问题是很要命的!

哪知道方重勇一边听她说一边吃胡饼,看起来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

“生死攸关的大事,我从不假借他人之手。既然要破局,那肯定得承担风险。

世间哪有那种十拿九稳之事啊!”

正在这时,已经前往罗城一天一夜,刚刚返回的张光晟推门而入,面带喜色说道:“使君,郭将军他们都来府衙拜谢了,我听他说起了战况,真是险之又险。这次能破吐蕃,全是使君一人之功啊!”

“带路就行了,这么多马屁!多把心思用在战阵上!”

方重勇站起身笑骂道。

二人来到府衙大堂,就看到一脸风尘仆仆的郭子仪,还有本地豆卢军中大员都在此集聚一堂了。

“郭军使辛苦了啊!此战当真是不容易啊!”

一见面,方重勇就握住郭子仪的胳膊哈哈大笑道。

听他这么说,郭子仪这才不好意思的说道:

“使君说得确实呐!这次罗城之围,有几次吐蕃人都冲进城内了,都是辛云京带着白亭军的老卒们把他们杀回去的。

当时我们真是强弩之末了,罗城里面胡商的人马也是蠢蠢欲动,想跟吐蕃人媾和,被我们镇压了!这帮龟孙!

使君带兵一举击溃围城的吐蕃军,罗城外的吐蕃人见势不妙才撤走的呐。

这要不是使君之力,郭某就把小命交代在罗城了。

那位吐蕃军的头领,郭某感觉不像是简单人物啊。”

一听郭子仪这么说,大堂内众将面面相觑,没想到罗城守得如此艰苦。

联想起当日自己嗷嗷叫的要追击,一个个都面带愧色。真要去了,极有可能被吐蕃人打一闷棍!那样的话,战后要是论功行赏起来,是拿赏赐还是领军棍,可就两说了。

“如今沙州虽然解围,但某料想瓜州与肃州都在吐蕃人的掌控之中了。凉州的唐军,都被挡在嘉峪关以外,有力气也使不上。

所以某决意集中兵力,出征瓜州,打吐蕃人一个措手不及。诸位以为如何?”

方重勇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把大堂内的郭子仪、王思礼等人都给整不会了!

才吃上两天饱饭,也不能抖成这样吧?

“使君啊,如今沙州好不容易解围,现在贸然攻打瓜州,似乎有些……”

王思礼组织了半天语言,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第135章 被“遗忘”的军队

“方使君,罗城内边军,因之前守城战而死伤惨重。就算要出兵,恐怕最多也只能抽调两千人。

不知小城这边有多少人可以抽调呢?若是要打出沙州,没有骑兵是不行的,兵马少了更是不行。”

郭子仪微微皱眉说道,虽然没有说得太直接,但是很显然不太愿意带兵出征瓜州。

方重勇的意思其实众人都明白,沙州这边出兵从西往东打,甘州那边王忠嗣带兵从东往西打,两面夹击,让吐蕃人首尾不能相顾。

很有可能破敌在此一举!

然而,方重勇的提议看起来很美,却忽略了一个战场上容易忽略的问题。

战胜和战损,这是两个互相关联,又不完全一致的话题。

大获全胜的时候,军队里的某个士卒甚至将领不一定会活下来。

大败亏输的时候,军队里面的某个士卒甚至将领也不一定会死。

大唐打赢与吐蕃之间战争,这和在场众将能不能平安回归沙州,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议题!

谁也不想成为别人军功的垫脚石,牺牲了自己,吸引了吐蕃人的目光,最后自己死了,成就了“友军”。

要是身为河西节度使的王忠嗣亲自下令这么做,那沙州本地边将自然得遵从,否则就是造反了。可是现在,这个议题是方重勇这个沙州刺史提出来的,众人便有些犹疑了。

方重勇究竟是站在谁的立场上抛出这个议题的呢?

是沙州本地大户,还是豆卢军这样的边镇守军,又或者是他未来岳父王忠嗣?

此前一战,无论是小城也好,罗城也罢,守军都有战功,足够他们吃香喝辣。既然军功都到手了,为什么又要多此一举出击呢?如果失败了,不仅是前功尽弃,就连本来已经转危为安的沙州都有些危险了。

只要是人,就有自己的思想,会认真思考个人利益。强扭的瓜不甜,硬是用军令调动这些将领,让他们带兵出击。最后效果一定不会很好!

“诸位,沙州无法独自存在,全仰仗中原那边的物资补给。现在吐蕃人断绝了商路,亦是断绝了沙州的生路。

以后西域胡商也不会来沙州,关中那边的物资也到不了沙州,我们可能连今年都无法混过去。不如趁着吐蕃军新败,我们自身物资尚未短缺,兵将们士气高昂的时候,主动打出沙州,死中求活。

若是错过这个时机,朝廷的兵马又无法夺回瓜州与肃州,等到冬天的时候我们要怎么办呢?”

方重勇苦口婆心的劝说道。

他记得前世史书上,貌似没有这一战,正如那上面记录后来杨玉环变成了杨贵妃,而现在杨玉环已经香消玉殒一样。

一切都跟记忆里的印象不同了,这让方重勇时常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谁敢说王忠嗣就一定能在短期内解除瓜州与肃州之围呢?河西走廊这边的地形,就跟一个人的咽喉差不多。只需要少量的兵马,就能把关键道路给封锁住。

而吐蕃人的优势在于,他们可以随时随地从南面的高原,顺流而下攻打河西走廊。可是唐军却没法爬山反打回去,这个战场主动权是单向的。

吐蕃人一定会退出河西走廊,问题只在于: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退出。

“虽然使君说得确实有道理,但哪怕我们愿意,麾下儿郎们也不愿意再战了。”

豆卢军的一位十将忍不住插嘴道。

这人说了一句实在话。

说服自己去死,甚至说服全家人一起赴死,在人命如草芥的封建时代,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件难事。

只不过,说服自己的部下一起赴死,就没那么容易了。特别是在没有遭遇生死存亡威胁的时候。底层丘八们,哪里知道方重勇说的那些大道理呢?

“你们说得也有道理,这样吧,诸位回去都想一想,若是有什么想法,再与我私下里商议,都散了吧。”

方重勇无奈的挥了挥衣袖,面色虽然保持平静,但心中的郁闷难以言喻。

等众将都离去后,郭子仪单独留了下来,与方重勇一同来到府衙后院书房,二人商议机密。

落座之后,郭子仪忧心忡忡的说道:

“三军疲敝,需要修整,如今并不是出兵的好时机。但沙州坐吃山空,某建议向安西都护求援借兵,只要再多一万生力军,反攻吐蕃人不在话下。

刚才人多不方便说,其实某以为,使君之策颇为可行,吐蕃军与河西边军主力对峙,少说也有好几万精锐不能挪动一分,如今瓜州必然空虚。

某担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围攻罗城的这支吐蕃军,骁勇异常。其主将极善用兵,我们几乎动员了罗城的全部力量,依然是左支右挡好不狼狈。

此军若是返回瓜州,与吐蕃军主力合兵一处,只怕……”

郭子仪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围攻罗城的吐蕃军主将是个高手,只怕没那么好对付。而瓜州的吐蕃军得这么一支援兵,恐怕也跟着不好对付了。

郭子仪从军二十年多年,很明白什么叫“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同样的军队,不同的将领去统帅,战斗力可能天差地别。

“此人为谁?论钦陵已经死了数十年了啊。”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论钦陵这三个字,在武周时期,曾经是大唐军中不能提起的三个字。唐军无数名将,都成了这一位吐蕃大将的背景板,就连薛仁贵都在大非川折戟沉沙了。

吐蕃从建立到灭亡,此人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不过这位当时生猛得让唐军胆寒的吐蕃名将,却依然难逃政治斗争的宿命,被诬告谋反,死于吐蕃赞普之手。其权谋套路与中原王朝并没有什么两样。

这一举动直接让吐蕃的军事开边战略倒退了三十年,比起当年刘宋文帝刘义隆杀檀道济的自毁长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直接为后面登基**的基哥献上了一份“大礼”。

要不怎么说吐蕃是大唐的“亲戚”呢,为了跟大唐打得有来有回,自己太强了也要自断一臂,给大唐回血的时间。

唐军将士做梦都办不到的事情,被吐蕃自己人轻而易举的办了。功高震主的名将,常常都是这种下场,古今无二。

之后,论钦陵家族倒戈投靠大唐,并为大唐守边。这件事完美诠释了君主利益并不等同于国家利益,有时候甚至互相矛盾。

正是这一件大事,才让当年的基哥有底气对吐蕃动武。基哥之所以一直觉得自己“受命于天”,便是因为在他登基前后十年当中,各种外部条件都开始有利于大唐。

对吐蕃人颇有研究的方重勇,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论钦陵是谁。

“什么论钦陵啊,那位主将叫什么不知道,不过,意料之外,倒是发现了一件让某很是好奇的事情。

这是从那支吐蕃军中缴获而来的,不止一面,今日带了一件来给使君开开眼。”

郭子仪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一面旗帜来,面积并不大。

方重勇瞳孔骤然一缩,眼前这玩意,在吐蕃军中可不常见啊!

他小心翼翼将旗帜接过来,放在手中端详,随即轻叹一声,终于明白为什么围攻罗城的吐蕃军,对所谓“友军”见死不救了。

这面旗帜,绣着苯教中常见的标志。不过与他前世见到的苯教“万字符”还真不一样,图案也更加简洁,就是用纯色的红蓝黄等颜色拼成的类似方块的图案。

而他前世在西藏见到的苯教“万字符”,则是苯教后来跟佛教互相融合以后,“借鉴”过来的,算是一种在竞争中达成的妥协,或者叫“细节审美”的逐渐统一。

吐蕃军中出现苯教的旗帜,说明这位吐蕃军将领,是一位坚决拥护苯教的铁杆信徒。而围攻小城的吐蕃军,明摆着是支持吐蕃佛教事业的。

所以对面那边见死不救,也就非常好理解了。吐蕃国内佛教与苯教的斗争,已经白热化,进而影响到战场了。

“使君如果出击,胜算或许比预想中更大,吐蕃军并不团结,内部也有派系之分,教派之争,恐怕只是其中之一。

现在问题只在于说服军中将士们拥护,解决了这个,某以为此战可以试试。”

郭子仪分析了一番,提出了很中肯的意见。

“明白了,其实兵不在多在于精,某以为五千骑就足够了。兵马多了,辎重反而跟不上。我们奇袭瓜州得手,断吐蕃人粮道就行了。

只要吐蕃人回撤,那么前线必然松动。我们快打快撤,直接回沙州固守即可,其实并不需要与吐蕃人硬拼。”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看到郭子仪面带犹豫,他接着补充道:

“也就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把吐蕃的兵力吸引在瓜州西部一线,不让他们去增援肃州就行了。”

“使君之策甚好,某也好好考虑一番。王节帅乃是某同乡,要出击的时候,某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军务在身,某先回罗城,加固城防了。”

郭子仪微微点头说道,拱手告辞。他感觉方重勇的策略还是有几分依据的,并不是盲目出击。只是,打仗并非一个人的事情,想这么多人**协力,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且看这位方使君有什么办法吧。

身为“客军”的统领,有些话,并不适合他说出来。

……

一连三天,方重勇都在冥思苦想对策,怎样才能凝聚人心,他想了好几个歪招。

套路一:铸造一批假钱,正反面都一样,然后在大军面前抛掷这些假钱占卜,最后肯定是全部都是一个面的。这样军中普通士卒,就会以为他们神力加身,战无不胜。

当然了,缺点也很明显,这种套路一旦被揭穿(几乎是一定的),对士气的打击和方重勇威信的破坏,将是毁灭性。而且军中将领多半都是见多识广之辈,这点小套路,很难瞒过他们。

套路二:找个有云的天气将部曲集中起来操练,然后“有云出军上,白兔舞,则必胜”。看到天上的云变成兔子的形状,则战无不胜,这是唐军中的“江湖传说”,有一定的可信度。

缺点跟铸造假钱是一样的。古人虽然迷信,却不是傻子,类似的套路只能起辅助作用,鬼神庇佑之类的话,拿来鼓舞士气可以,用来作为出兵的论据,就显得儿戏了。

套路三:提前兑现之前的奖励,这样可以激励士气,但也有可能会产生反效果,士卒们拿到了前面的赏赐,反倒是不肯出去拼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烦啊!”

眼珠赤红的方重勇在府衙书房里,一边抓头发,一边走来走去的,如同一只暴怒的野兽一般,心急火燎却又是无计可施。

阿娜耶依靠着书房的房门,抱起双臂,看着狂躁的方重勇,无奈叹息问道:“自从你起了绰号麒麟子以后,似乎一直诸事不顺。我想是不是你德不配位,所以才有这些倒霉事?”

“你……”

方重勇刚想骂娘,又想起自认识以来,都是阿娜耶对自己尽心尽力的照料,实在是没有必要对她大吼大叫。

于是他无奈摆了摆手说道:

“人心思安,通常都只顾得上眼前的片刻安宁,却想不到后面的惊涛骇浪根本避无可避。

你也是行医之人,岂不知小病不治成大病的道理?

只要吐蕃人还没走,沙州就不会有真正的安宁。”

他摇头叹息,心中压抑,恨不得拿绳子把豆卢军将士的脖子都套着,拉着他们出去打仗!

真理常常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多数人看得并不远,只顾眼前利益,这也是受限于自身的见识,无可厚非。可是,这些人又是群体的大多数,他们同样拥有自己的意志,不可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想说服一支并不想出征的军队,为了“整体大局”而冒险。这是值得的,必须的,却又是让人为难的。

“你现在应该要好好吃饭,想这些有的没的,其实一点用处也没有。你不是常说大唐并不是你的么,基哥不着急,那你着急什么?”

阿娜耶的话将方重勇无情暴击。

是啊,我踏马又不是基哥,我着急什么?

方重勇无力颓坐到桌案前,对着阿娜耶勾勾手道:“过来,给爷好好捏捏肩膀!”

不一会,正当方重勇享受阿娜耶的专业按摩,舒服得要哼哼起来的时候,书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欢呼声!声音虽然悠远,但却持续不断!

“使君!使君!好消息!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张光晟一路小跑,冲进书房,对着方重勇大喊道,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了!

“援军?”

方重勇一愣,随即霍然起身。现在河西走廊被吐蕃人堵住了,哪门子的援军啊!就连本地大户的部曲都不愿意出征了!

“没错,就是援军!而且他们还追击了吐蕃军数百里,斩获无算!”

张光晟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沙漠里差点渴死的人,忽然喝到了甘甜的山泉水一样!

“走,带我去看看!”

方重勇也瞬间来了精神,跟着张光晟大步离开了书房。

方重勇看不见的是,阿娜耶盯着他的目光幽深而黯淡,最后化为长长一声叹息。

第136章 恩兰·达扎路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府衙门口,方重勇看着风尘仆仆,却又精神饱满的崔乾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苦思三日破局之法,劳而无功;

却是没料到天降之喜,一招破局!

“使君,末将击破吐蕃禁军恩兰·达扎路恭所部,特来为将士们向使君请功的!”

崔乾佑抱拳对着方重勇行礼道。

他这一路,说来话长,前前后后行军七八百里,总不能在府衙门前,大庭广众之下说吧?

再说了,这一路他还侦查到了不少机密,需要跟方重勇单独讲。

“来,随我入府衙大堂。”

方重勇亲切的抓住崔乾佑的小胳膊,扭头对一旁等候的张光晟说道:“去请沙州边军大将及本地大户代表来府衙商议大事,速去速回!”

“喏!这就去!”

张光晟激动说道,他心中明白,真正建功立业的机会要来了。

府衙大堂内,方重勇发现崔乾佑身上的明光铠,上面都沾着黑褐色的干涸血迹,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一直摇头叹息不说话。

“方使君,这一趟某与麾下千人精骑,可谓是险象环生,又有神灵庇佑,才得以脱险。”

崔乾佑也是感慨万千。

他麾下这一千骑兵,都是威戎军的精锐,在吐蕃新城攻防战中得以存活下来的百战精兵,比沙州本地豆卢军强悍不少。

这次王忠嗣将崔乾佑部安置在瓜州与沙州交界的常乐县,就是为了接应方重勇撤退,实际上是颇有私心的一项任命。王忠嗣给崔乾佑的命令,就是在沙州被围的时候打通缺口,把方重勇救出来。

当然了,王忠嗣虽然没有忽视沙州面临的危险,却也没有料到吐蕃人会举国之力猛攻河西走廊的西段。而唐军主力,一直都在河西走廊的东段!于是当瓜州府城晋昌被吐蕃军攻克的时候,崔乾佑在探明敌情后,没有选择贸然救援,而是悄然退到了隔壁沙州最南面的子亭镇!

这里原本是唐军的一个戍堡,挨着甘泉水,位置很不错。只是在十多年前与吐蕃的战争中被废弃,戍堡也被吐蕃人拆掉了。

将这里作为临时据点,崔乾佑便派斥候侦查沙州的情况,然后发现沙州竟然被围城,两座城都被围,彼此之间不能互相支援。

仔细分析了敌情后,崔乾佑感觉手下这一千骑冲到沙州劳师远征不说,貌似也没办法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于是他便在子亭镇暂时作停留,没想到却遇到了吐蕃人后续运输辎重的部队!

在放过了第一批辎重部队后,崔乾佑便开始带骑兵沿着甘泉水四处扫荡吐蕃人的后续队伍,打了就跑,通常都是抢完能拿的东西后,一把火将吐蕃人的辎重烧掉。

他坚信只要能持续打击吐蕃人的粮道,那么解除沙州之围,只是迟早的事情。他手里的兵马虽然精锐,数量却又不多,只能想办法用在刀刃上。

没想到,前几天居然逮到一条大鱼。

一支步骑混合的队伍,居然沿着甘泉水撤退,前往南面的高地,试图返回吐蕃!发现这支队伍似乎防守很松懈,崔乾佑二话不说,带着骑兵就把对方给冲散了!

那支吐蕃军似乎也没料到在南面会遇到唐军,他们似乎一直都在防备沙州的边军追击。从罗城以西撤退以后,接着绕了个大弯南下,在沙漠里走了好几天,非战斗减员不少。

当他们精疲力尽的来到甘泉水岸边喝水饮马的时候,埋伏已久的崔乾佑带着队伍一击而中,瞬间便将毫无警觉的吐蕃人打懵了。

掉入湍急的河水中淹死的人都不知凡几,最后只有一百余骑南下而去,其余的几乎都死在了战场上。

被当场杀死,或者掉入河水里被淹死,又或者在沙漠里乱跑被渴死!

“这支军队,是直属于赞普的禁卫军,领兵的统帅叫恩兰·达扎路恭。听俘虏说,此人很会用兵且骁勇善战,曾经带兵大破回纥!

某带兵将其击破,实属偶然,换个时间,说不定就做不到了。”

崔乾佑谦逊的说道。

实际上,他将本就不多的骑兵灵活使用,将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到了极致,这本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再加上他善于观察敌情,善于思考,不该动手,不能动手的时候,坚决忍住不上前浪战。

其作风如同一只狩猎的孤狼一般,耐心的等待,寻找机会。

这是典型的实力发挥加运势青睐,方重勇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恩兰·达扎路恭逃得很匆忙,所以这次缴获了不少机密文书……某晚些时候送去使君书房便是。”

看到王思礼已经出现在大堂门口,崔乾佑连忙闭嘴,装作若无其事一般的坐好。

等众将都到齐了以后,方重勇这才对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威戎军的崔军使,围攻罗城的吐蕃军撤退后,在途中被他所率骑兵击溃,几乎十不存一。

崔军使,为了记功,也为了让众将都做个见证,麻烦你把战斗经过详细说说吧。”

方重勇温言笑道,这是给崔乾佑一个装逼的机会。

那一支作风强悍的吐蕃军被打败了?

豆卢军众将忍不住议论纷纷,就连郭子仪,也是满脸不相信。那一支吐蕃军到底能不能打,他们是最有发言权的。

最起码,跟唐军边军精锐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

“崔将军,请务必说一说,尽量说得细一些。”

郭子仪拱手行礼说道。

方重勇让张光晟给崔乾佑递了一根树枝,后者就在地上画起画来,将自己的行军路线画了一个简图,一边画图一边讲解行军和战斗过程。

等他说完了以后,别说是张悛这样的本地大户代表了,就连豆卢军那帮将领,都看得连连咋舌。

崔乾佑他们这一支骑兵,基本上就属于没好好修整过的那种,一直在跑路!这得亏是找到了河边的一处据点,要不然马匹都渴死了,还玩个屁啊!

崔乾佑这是正儿八经的把骑兵当做骑兵在用,而不是当做骑马步兵在用。难怪吐蕃人会吃瘪了。

强弩之末撤退的时候,被人从身后打了一闷棍,那肯定打不过啊!

换谁来指挥都没用。

不过这一闷棍看似简单,实则不然,这都是知道结果去反推过程,以为做到很容易。实际上对于敌情的判断,对于敌军实力的判断,对于自身兵力战斗力和优缺点的判断,都相当考验指挥官的心智和手腕。

换个人上去,稍有不慎就全军覆没了。

比起他们这些苦哈哈在那里跟吐蕃人咬着牙肉搏守城,崔乾佑这打的才是漂亮仗。有点像是前面五个饼被守城的罗城唐军给吃了,没看见饱肚子。崔乾佑这个外来户吃了剩下的半个,刚好吃饱,将吐蕃人拿下了。

你说这是纯运气吧,好像也不是。崔乾佑带兵离开了驻地数百里,甚至都离开了驻守的瓜州,这真不是一般人有胆子干的事情。

此刻在场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心情,那就是:不服不行!

机会从来都只给有准备的人!

“现在敌情已明,因为崔军使带兵浴血奋战,所以瓜州的吐蕃军又断一强援。

现在本官决意全力出兵瓜州,有谁反对?现在就站出来。”

方重勇环顾众人问道。

崔乾佑只有一千骑,都可以大破吐蕃赞普直属禁卫军!沙州众将要是还不敢带兵出击,那就变成人家胜者的背景板了!

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

现在这一刻,谁还好意思说不敢出征瓜州啊!

谁怂谁是狗!

见无人反对,方重勇继续说道:

“三日之后,正式点兵出征。诸位都回去准备一下吧,若是有好主意,可以私下里来找本官,就不召集诸位讨论了。都散了吧。

崔军使之功,战后本官将报与河西节度府。”

方重勇办事麻利,三言两语就定下了后续事宜。

一听这话,崔乾佑顿时喜上眉梢,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到了开元时期,唐代初期以来定下的“勋官”制度,对于丘八们已经变得毫无吸引力。靠着立功,得到各种“勋官”头衔,然后以此在仕途中进阶,曾经是底层向上的重要通道之一。

不过现在,这条路被完全堵死了!

身上仅有勋官头衔的丘八,跟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的。现在丘八们也不看重这些了。他们奋勇杀敌,并不是为了当官,仅仅只是为了当兵吃粮罢了。

能拿到战功的赏赐,这里特指物资奖赏,才是他们所追求的唯一。但是很可惜,朝廷对这些并无定制!

给勋官是定死了的制度,财帛赏赐却又很灵活,给多给少一句话,甚至有功不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所以目前边镇比较流行的,是“报功制度”。

即参战的军事主官,官阶在军使一级之上的,将战功层层上报到节度府,再由节度使审核后上报朝廷。当然了,军功层层削减那是免不了的。

也可以由节度使先开出悬赏,下面的部曲完成后凭功领赏。

无论是哪一种,军事主官在这里具有极大的发言权,可以借此收拾平日里得罪他的将领。

当然了,军事主官为了赢得部下的拥戴,也必须跟朝廷中枢讨价还价,争取更多的赏赐。

方重勇作为沙州刺史,就是这里最大的军事主官,因为沙州目前与朝廷属于“失联”状态,没有王忠嗣的授权,只能按照默认的规矩来办。这便是众将都愿意坐在这里听他说话,跟他商议军务的主要原因。

而方重勇对崔乾佑如此保证,显然是有拉拢之意。凭借此战军功,崔乾佑完全可以咸鱼大翻身,在河西军界占据一席之地。

……

众人走后,崔乾佑让部下抬了一个大箱子到府衙书房里面,两人落座后开始密谈。

“这次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个。”

崔乾佑在箱子里翻找了一下,最后掏出一份羊皮纸写的吐蕃军令,上面用吐蕃文写着长长的一大段,不知道是写了啥。当然了,这对于方重勇来说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沙州本地认识吐蕃文字的僧侣数不胜数,一抓一大把。

“某已经找俘虏问过了,这是吐蕃赞普命令恩兰·达扎路恭带兵前往瓜州,保护瓜州西面常乐县附近的囊霞。

但不知为何,他竟然不听军令,私自带兵返回吐蕃境内。某私下里以为,这可能是恩兰·达扎路恭认为此战获胜无望,企图保存实力。”

崔乾佑将这份吐蕃军令递给方重勇说道。

所谓囊霞,就是吐蕃的后勤机构,也负责援建营地与堡垒,但跟大唐这边的运作方式完全不一样。吐蕃赞普命恩兰·达扎路恭带兵保护瓜州境内新设立的囊霞,显然是对这支军队非常有信心。

那么恩兰·达扎路恭为什么要违背赞普军令,企图退回吐蕃境内保存实力呢?

那当然是因为眼看此战无法取胜,当然要留着嫡系人马对付支持佛教徒的吐蕃贵族啊!不过崔乾佑并不知道这一环,这仅仅是方重勇的猜测而已。

“接下来,我们并不是抓瞎,而是以这份军令为指引,带兵攻打常乐县附近的吐蕃后勤基地。打掉了吐蕃人的后勤,前方与唐军主力对峙的部曲,肯定要退回吐蕃境内,到时候便是一场追击的战斗。”

方重勇将这份关键的军令收好,面色肃然说道。

“然也,正是如此。所以此战某想为先锋,沙州本地兵马为后援,点齐五千精骑奔袭常乐县即可。

虽说不是十拿九稳,但失败的风险,很小。从援护粮道都要从沙州这边调兵来看,吐蕃人的兵力规模已经到极限了。

瓜州必定空虚不堪一击。”

崔乾佑也收起笑容正色说道。

“明白了,三日之后,点齐兵马,某随大军一同出征瓜州。”

方重勇微微点头,显然是认同了崔乾佑的看法。

听到这个离谱的提议,崔乾佑竟然没有反对,而是开口赞叹道:“使君今非昔比,已经深悟将帅之道。假以时日,必定可以名扬天下。”

“你就别夸我了,当初还是跟着你学的兵法。”

方重勇苦笑道。

“那不算学,只能算是互相切磋。如今使君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边镇刺史,已经无人会将使君当做孩童来看待了。”

崔乾佑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

之前在长安还对兵事一窍不通的孩童,放到河西锻炼了两年,就已然明白“大任加之于身”的紧迫性了。兵法的皮毛好懂,这一份自觉担当却是难得。

眼前这位身子还没长定型的“毛孩子”,只怕未来成就还要超过其父!

第137章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离出征还有一天的时候,这天傍晚,府衙门外,摆满了丝绸、布匹、金银珠宝等物,却没有一个外人敢去拿。

因为河西本地人胆子虽然大,但绝不可能去抢发给丘八们的军饷,特别是军功赏赐。

而且这里站得规规矩矩,正依次排队领赏的本地丘八们,正用不善的眼神盯着远处围观的百姓,只要有人敢冲进来浑水摸鱼,立马就给他们来个透心凉。

方重勇一点都不含糊,把府库里的东西都搬空了,一次性全部拿出来给丘八们发赏。

既然是要玩,那就玩一把大的,朝廷的钱,那都不是钱,只是鼓舞士气的工具而已。

因为如果仗打输了,这些财帛都是吐蕃人的,身外之物留着干啥?

方重勇身边的崔乾佑、郭子仪、王思礼等人,全都面色肃然一言不发。

出征之前,把上次的战功先给提前兑现了,这样丘八们冒险去攻瓜州的吐蕃军,就不会有借口抱怨了。这年头,没什么用爱发电的说法,不给赏赐,丘八们就是使唤不动,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谁又不是拖家带口的呢?

领赏的过程,异常的平静而肃穆,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赏赐拿着烫手,拿了以后是要去玩命的。

而且这一次,还不同于上次的“沙州保卫战”,这一次的风险,要比上次大得多。

真正的刀口舔血。

看着府衙前堆放着的财帛越来越少,方重勇心如止水,面色平静如常,好像他根本就不是沙州刺史一样。

“使君,士卒们领赏都领完了,剩下这些都是分给将校们的。”

严庄低眉顺眼的走过来对方重勇说道,态度异常恭敬,他也是被方重勇的大手笔给震撼到了。

勇哥办事,那真是大胆又利索,关键时刻豁得出去!

“这些留着给将士们作为抚恤之用。将官们本就不是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财帛而征战的,就不必分发了。

去吧,找人来将这些布匹珠宝搬入府库。”

方重勇大声说道,像是故意说给郭子仪等人听的。

果不其然,郭子仪顿时对着方重勇拱手行礼道:“方使君说得极是,我等将门出身,为国征战也是为了光耀门楣。些许浮财,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唐军中普通士卒的上升通道已经彻底关闭,长征健儿们只能祈祷自己不在下一次战斗中死去,至于升官之类的渠道,那些都不是为他们准备的。

而中高层军官,他们的目的跟郭子仪说得差不多,就是为了升官而上阵拼命的。

多发一百匹绢之类的赏赐,确实挺好,但这并不是他们的最高追求。

高层逐权,基层求财,本就是边军常态。主将们经常将上面赏赐下来的财帛全部分给属下,自然也是为了更好的打胜仗,而不是留给自己。他们更渴望战功作为向上的阶梯。

沙州边军当中,几乎所有人都对方重勇的赏赐方式感觉满意。

眼看着现场人走得差不多了,郭子仪眼神深邃的看了方重勇一眼,随即拜谢而去。其他人也都跟着他离开了,只有崔乾佑将方重勇拉到一旁,面授机宜。

来到一处无人的僻静之处,崔乾佑压低声音对方重勇说道:

“此战诸将必定争功,使君务必要随同出征,若有分歧,可以一锤定音,不会耽误大事。”

崔乾佑最怕方重勇临时变卦说不去了,那样的话,会给出征大军带来极大隐患!

方重勇是要给沙州的军队报功勋的,他若是不在场作为见证,那将来谁立功多,谁又立功少,这事扯皮起来,如何能服众?

“放心,此番我一定随同出征,不在话下。”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宝宝心里苦,只有自己知道,没办法跟外人去说。

昨夜方重勇跟阿娜耶大吵了一架,阿娜耶还威胁说只要他随军出征,自己就上吊自尽!现在两人都还在冷战之中,一天都没说话了。不过嘴硬心软的阿娜耶今天还是给他做了好菜,该服侍的事情一点都没怠慢。

“使君,这一仗如果跟预想中的效果差不多,那么吐蕃军兵败肃州,便只是时间问题,可以算是大唐与吐蕃交锋的胜负手了。

我们这样的丘八,年纪也不算小了。就算有这样的奇谋妙计,泼天大功,也就不过尔尔。

但使君年少成名,又有此大功勋傍身。无论是将来治理沙州,又或者回中枢为官,都有莫大的好处。

这份战功,使君一定要捏在手里,不可让他人抢功劳了。”

崔乾佑语重心长的告诫道。

这一战如果赢了,对于郭子仪这样的将领来说,确实很有帮助,但对他们的职业生涯来说,却又不过如此了。

终究只是一场奇袭罢了。含金量不是很足,甚至不一定比得上崔乾佑之前一千精骑击溃吐蕃禁卫军一部。

然而这场胜利对于方重勇这个有着“神童”人设,又初出茅庐的“文官”来说,意义可就大不一样了。

这场胜利,可以把方重勇职业生涯的起步,拉到很高很高的位置!让他变成一个“不可替代”的人!

比方重勇年轻的俊杰,都没有他能打。

比方重勇能打的,年纪又远远比他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并不想太冒头。

“人生常常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又何来风必摧之一说呢?我们随便踩一脚下去,指不定都有蝼蚁丧生,做人又岂可为蝼蚁一般?

只要长成大树,就算风再大,又能如何?”

崔乾佑意气风发说道。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方重勇苦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果可以,我绝对不想上战场。”

听到这话,崔乾佑亦是摇头感慨道:“人生岂能事事如意,你父亲可比你过得潇洒多了。”

渣爹?

方重勇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那一位风一样的男子,确实是过得挺潇洒了,杨玉环他都敢杀啊!

……

深夜,方重勇躺在本地芦苇填充到麻布内做成的垫子上,脑子里思绪混乱,想起第一次上阵时见到的那些吐蕃士卒的断臂残肢,心中一阵阵的发毛。

那支军队的主将,据说只是被马撞倒在地,然后被踩死,血肉模糊。

又死得卑微和莫名其妙。

大人物不一定要有悲壮的死法,说不定就被“士兵乙”这样的龙套给一波带走了。

而这次去瓜州,又是在陌生的地域作战,还没有援兵支持,风险简直大得没边。方重勇对此心有惴惴,想起来双腿就忍不住打摆子。

只是两世为人,心理素质强于常人,在外人面前硬挺着罢了。

胡思乱想也没有什么用啊,无论如何都是要去的!

“真的不去不行么?”

屋子里另外一张床上的阿娜耶忽然幽幽问道。

“表面上看可以,但实际上……没有选择。”

方重勇叹息说道,他就算不为现在打算,也要想想离现在已经不算遥远的安史之乱。

“我跟你一起出征吧,我会骑马,路上可以照顾你。”

很久之后,阿娜耶才憋出来这样一句话。

“如果你要跟我一起出征,那我出征意义何在?”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反问道,黑暗中阿娜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体会到他的无奈。

“早知道你这么倔,我就应该在今天的饭菜里面下巴豆的。你吃了明天就没力气出征了。

那样的话,你就没有危险了。”

阿娜耶叹息说道,似乎已经认命了。

“不不不,现在的事情只是开始。将来,危险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看得见的腥风血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随处都是,没有几年安稳日子了,早点适应比较好吧。

我又不是真犯贱,明明知道危险还把脑袋挂裤腰带上玩命?打仗啊,会死人的,你以为好玩么?”

方重勇回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发生的林林总总大事小事,感觉内心异常的疲惫。

他就是一个不想认命的人!

每次命运压着他低头的时候,他就是不肯服软,才会有今天成堆的麻烦事。

“那你别死啊,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朋友。你要是死了,我绝对会自尽的!”

阿娜耶用倔强的语气说道,像是在安慰自己一样。

“你不是我的妾室么,怎么就退化成朋友了?”

方重勇感觉莫名其妙,难道阿娜耶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么?她难道还没想明白将来会有什么遭遇么?

“主人死了,妾可以换个人继续侍奉,妾可以不喜欢甚至憎恶主人。

但朋友对朋友的忠诚,是不会背弃的。

所以无论你未来如何安排我,我内心并不觉得是你的妾室。”

阿娜耶很是认真的说道,如同宣言,听得方重勇心中一震。

“明白了。”

一向话多的方重勇,就只说了三个字。

很久之后,阿娜耶都以为方重勇已经睡着了,谁知道这位方衙内忽然开口道:

“杨玉环原本是寿王的王妃,后来被圣人看上,就直接抢走了。再后来发生的事情就不可描述了。”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了一件跟他俩完全无关的事情。

“基哥好恶心啊,还自称圣人,他难道不觉得羞愧么?这样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啊。”

阿娜耶忍不住吐槽道。

方重勇对基哥是什么态度,她就是什么态度,自然嘴里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怎么会羞愧呢?应该是乐在其中才是。

长安那边的权贵,就是有些这样那样的癖好。他们阴险又虚伪,道貌岸然。平日里总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每次错的都是别人。

若是天降陨石,砸死长安的全部权贵,肯定有无辜者。但若是只砸死一半,则一定会有大量漏网之鱼。”

方重勇犀利点评道,以基哥为首的长安权贵们,骄奢淫逸无一不缺,所作所为那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一个词概括就是“十分抽象”。

“所以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阿娜耶不耐烦的说道,随即打了个哈欠。心结已经解开,她感觉到了一阵阵困倦。这两天都是做噩梦,梦见这次出征方重勇被杀。马革裹尸而还。

“我是想说,以后我会保护你的。”方重勇同样很是认真的说道。

“嗯,我记住了。”

阿娜耶心中甜蜜,抱着枕头就睡着了,梦中再没出现方重勇横死沙场的恐怖画面。

……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骑在一头双峰骆驼上,方重勇忍不住开始吟诵王之涣的这首凉州词。很不巧的是,这次他们出征的目的地,正好离汉代玉门关遗址很近。这一路上都是黄沙漫卷,不见河流。

按照方重勇的吩咐,这支三千人的骑兵队伍,全都没有披甲,而是穿着纯白色的麻布袍子,将轻便的皮甲挂在运力强健的骆驼上。

没错,大量本地豆卢军士卒不愿意冒险出征,这还是把沙州本地那些渴望建功立业,又弓马娴熟的精锐加进来以后,才勉强凑足了三千人,又找沙州胡商们强行征调了三千骆驼。

方重勇不辞辛苦,每个士卒都问到了,只要是不愿意出征的,绝不用军令强制出征,一切皆以自愿为原则。

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防御沙州,这些士卒们已经尽到了自己的义务。强扭着他们一同赴死,关键时刻只会坏事。

至于为什么要用骆驼,那是因为要穿越大沙漠,以及瓜州大量的沙漠地形,马匹没有骆驼好用。这是崔乾佑的经验之谈,当初他们就是骑马穿越了这片沙漠,结果抵达子亭镇的时候,那些马匹几乎都累得不堪骑乘了,得亏运气好,那几天没有遇到吐蕃人。

还有一条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方重勇企图在行军的时候,将队伍伪装成胡商的骆驼商队,以迷惑吐蕃人的斥候,达成战役的突然性。

“使君看上去心情不错啊。”

稍稍落后半个马头位置的崔乾佑笑道,白色的袍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沙漠里骑骆驼上的胡人装束,在对抗日晒方面确实有一手,方重勇的奇思妙想很不错。

伪装成胡商队伍,假装来吐蕃人的营地做生意,不管这种贱招有没有用,试试总是好的,反正也不费什么劲。

既然瓜州已经没了唐军,那自然也不存在“敌我识别”,穿着唐军军服,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一样。崔乾佑越想越是感觉方重勇胆大心细,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还行吧,我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看到黄沙之上的空气都变得扭曲,令人一阵阵眩晕。酷热的太阳挂在空中,就连呼吸到肺里的空气都带着灼热。这种恶劣的气候,确实不适合长距离行军。

吐蕃人,应该不可能料到沙州这边有骑兵,而且还是骆驼骑兵,敢突袭他们的后勤基地吧?

毕竟,吐蕃人袭击沙州都不走这条水源缺乏的道路。

方重勇把这一战的各种细节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胜利所需要的各种要素都已经齐备了。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他口中默念着贾岛的那首诗,心中豪气涌现。

第138章 狗衙内

方重勇来沙州的时候是冬天,虽然干冷干冷的,却也没像夏天那么难受,起码不会让肺部感觉灼烧一般。

然而现在,炽热的风儿卷着黄沙,令人一阵阵的窒息,就像是脖子上勒着绳索似的。

此时此刻,队伍左手边是一座又一座黄沙与岩石堆积起来的山丘,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头。而右手边则是大片的沙漠,视野内全是黄沙望不到尽头。

这便是瓜州与沙州之间的“沙海”,沙州便是因此得名的。

“方使君,常乐县,原名冥安县,因靠近冥水(疏勒河)而得名。

现在我们脚下的草越来越多,说明已经逐渐靠近冥水,吐蕃人的囊霞,应该已经不远了。”

崔乾佑用马鞭指着前方黄沙中的点点绿色说道。

这些沙漠里特有的耐旱植物,如沙拐枣、梭梭树(一种草本植物)、沙柳等等,它们的根系很发达,通常都在三米以上。

这些耐旱的草本植物,往往会出现在距离沙漠绿洲有一段距离的地段。它们顽强生存,零零星星的散落在各处,不成规模。

有时候可以当做沙漠中的“路标”使用。有这些植物零星出现,那么证明绿洲已经不远了。

正在这时,远处一名骑着骆驼的骑兵飞驰而来,正是之前派出去的唐军斥候。

方重勇身边众将都会心一笑,现在他们敌我识别倒是简单,只要不是骑着骆驼的,基本上都是敌人。

“使君!吐蕃人的囊霞就在前面五里地,安置在冥水岸边,正在修建木堡。好多的马匹牛羊,正在河边饮水!

吐蕃人似乎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到来。”

大概吐蕃人是以为沙州的兵力不足为惧,又或者是现在还不太顾得上瓜州,也可能是他们在前线与唐军对峙,承受了极大军事压力,暂时无法抽调兵马防守老巢。

所以守备很是松懈。

囊霞这一类的机构,跟军队的组织模式差不多。有点类似方重勇前世的后勤部,只不过其中的兵员都是老弱,而且由单个吐蕃东岱承担,有点类似“承包责任制”。

一旦承担了“囊霞”的任务,那么担任“囊霞长”的东岱千户,则要接受赞普下达的后勤补给指令,包括修建营垒在内的诸多事项,一样都不能缺。

可是囊霞长,同时也承担着保管战利品的责任。很明显的,其中油水不小,所以吐蕃各部皆争着要承担囊霞之职。

那一部吐蕃军法条例似乎证明了这一点。赞普若是对某个东岱不满,则会剥夺他们将来担任囊霞的资格。

这是吐蕃的特色后勤制,大唐并无对应机构与之匹配。

当然了,囊霞跟大唐的辎重部队一样,都是不能和敌方正规军碰面的。一碰面就要糟。

方重勇环顾四周,发现崔乾佑他们脸上都露出兴奋的表情,手按在横刀的刀柄上,似乎下一刻就能立刻拔刀杀人。

他不由得感觉心脏咚咚咚的乱撞。

“使君等会悠着点,跟着大部队走就行了,注意不要掉到骆驼下面了。骆驼比马好驾驭,速度也不快,应当无事。”

崔乾佑交代了一句,便领着先锋军一千骑加速朝前面奔驰而去。吐蕃人的囊霞并没有什么固定的建筑,都是一片帐篷,还有小半个木堡的地基。

囊霞附近的吐蕃人上午赶着羊群去附近的草地吃草,完全是放养状态。这些羊儿慢慢的散开队形,有的吃着冥水河滩边上的草,有的舔舔沙地上的盐碱,有的心满意足的打着喷子。

此时此刻快到中午了,吐蕃人放牧的羊已经吃差不多半饱。这些管理囊霞的吐蕃人将它们赶到了河边,那些羊儿争先恐后地去河边喝水。

羊儿都是军粮,也是财产,没有被吃掉的,战后都会当做战利品分配掉,管理好这些牲畜,也是囊霞的主要职责。

很有意思的是,那些羊都是跪在河岸边,然后伸长了脖子嗤嗤地喝着水,胡子浸到了水里,也完全顾不上。还有一部分母羊站在河岸的缺口处,一边喝水,一边又咩咩叫着自己的羊羔子,也想让它过去喝水。

一旁的吐蕃人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跟草原上热情好客的牧民没什么两样,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降临。

忽然,地面的震动声让这些吐蕃人警觉了起来。但他们还来不及去拿弓箭,呼啸而至的白衣死神,就用长矛将他们的胸口贯穿,鲜血溅到白色的袍子上,留下了一道美丽的血花。

漏网之鱼的吐蕃人朝着帐篷跑去,却是不知道,郭子仪已经带着一千唐军骑兵优先朝着那边而去。这些漏网的吐蕃人,不过是从一个大坑跳到另外一个大坑罢了。

方重勇坐在骆驼上,此刻他已经停下来不动了。耳边都是嘈杂的声音,乱哄哄一片。

那些哀嚎的哭喊,兴奋的吼叫,还有兵器入肉的声音混合到一起,变成了来自地狱的挽歌。

这一刻,方重勇已经没有了第一次上阵后的恶心与不适。

哪怕看到一个唐军士卒,用横刀将一个吐蕃人枭首,他的内心也依然毫无波动。

当然,方重勇也感受不到这些士卒们的兴奋。

杀人就是杀人,只是一种手段,而非是最终目的。上了战场的丘八们,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便是他们的宿命。这些事情不值得同情,也没有什么好自豪的。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却也什么都没做。

运筹帷幄的时候,他构思着宏大的计划,上升到大唐与吐蕃之争的胜负手这样的高度。然而上了战场,他杀也不是,连一个最普通的吐蕃军士卒都杀不死。

一边倒的杀戮,白衣死神们横冲直撞,很快那座刚刚打完地基,只建了一小半的木堡,就燃起了熊熊大火。至于那些供吐蕃囊霞人员居住的帐篷,唐军则分文不取,留在原地动也没动。

为防节外生枝,出发前方重勇就有严令:谁拿财货,先斩双手再来定罪!

因此随着厮杀的继续,哪怕那些吐蕃人抢来堆放在一起的布帛数量不少,唐军将士也熟视无睹,一块布都不拿。无欲则刚,若是拿了,大军士气便已然失控。

这对于一支深入敌后的军队来说,是极为危险的!

方重勇已经命人速速回沙州,让那边以最快的速度,派出辎重队伍将这些的物资运回沙州,并且这些物资不会向上面报功,全部截留!

别问这些东西最后会去哪里,问就是被唐军一把火烧掉了。

一个时辰之后,单方面的屠杀结束,地上到处都是吐蕃人的尸体,看得方重勇直皱眉头!

瓜州的情况,非常不对劲!

吐蕃军的主力,确实不在瓜州,至少是不在常乐县。所谓囊霞的人员,根本就是吐蕃农奴和庸,甚至连拿着兵器的都没几个!

更别提什么战斗力了。

方重勇忽然感觉,或许未来岳父王忠嗣那边所面临的压力特别大!吐蕃军的主力,应该几乎全部东进,去抵抗唐军的进攻了。

用兵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便是所谓“分进合击,不拘一格”。吐蕃军率先攻打的是沙州和瓜州,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就傻乎乎的固守两地,等着唐军来剿灭。

事实上,吐蕃人找机会突破河西走廊,并固守凉州以后再图别处,这才是成熟的用兵方略。

想到了这一茬,方重勇命令辛云京带兵警戒,将骑乘的骆驼都安置一下,然后换上吐蕃营地内的战马之后,便将军中大员都叫到一起开会,商议大事。

“吐蕃军的防备之弱,超乎想象,诸位以为如何。”

蹲在一棵胡杨树下,众将围成一圈,听方重勇说事,一个个都眉头紧皱。

事实上,正如方重勇所说的,这次的情况确实有点出乎他们的意料。因为吐蕃人居然连警戒部队都没留下,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除非,是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大事正在发生!

“会不会是吐蕃人知道沙州那边的军队没有得手,所以孤注一掷,现在正在猛攻甘州?”

郭子仪突然提出一个令人恐惧的观点。

“郭军使是说,吐蕃人知道事不可为,想趁着沙州的唐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集中兵力直接强攻甘州!将唐军主力逼退到凉州。

甘州粮多亦是水草丰美,草场广阔。有山丹马场不说,又离大斗拔谷不远,足以在此立足,以图将来。”

崔乾佑若有所思的说道,越想越是感觉害怕。

既然是孤注一掷,那就不必等什么援兵啊,军粮啊之类的玩意了,直接跟唐军对掌就完事。然后趁着军心稳定,士气高涨的时候,以攻代守,在甘州打开局面,那么整盘棋就活过来了。

如果固守肃州,等着唐军来打,被两面夹击只是时间问题。任何一个有脑子的指挥官,都不会坐以待毙的。

要知道,沙州确实没多少军队了,可西域还有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的数万兵马呢?这些军队虽然离得远,调兵所需时间也很长,但终究还是可以到位的。

到时候,吐蕃军就变成竹筒里头的小老鼠,左边出不去,右边也出不去,只能一步步被压缩在狭窄的河西走廊里面,最后被困死!

“方使君,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现在已经颇有斩获,击破了吐蕃人的粮道。要是再继续向东,只怕是胜负难料了……”

王思礼开口询问道,他问了一个众人都想知道,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话题。

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现在沙州唐军不仅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围,而且还反攻瓜州,破坏了吐蕃军的后勤基地,对于战局产生了极大的正面影响!

这怎么说都是大功一件了吧?

现在收手,然后回沙州好好养精蓄锐,整顿部曲,顺便将吐蕃人的这些牛羊马匹都带走,难道不润吗?

继续向东,风险可以说无穷大!不仅不知道吐蕃军的兵力分布与兵力多寡,亦是要冒着之前战功全部被清零,甚至还要成为罪人的风险去搏一个“可能性”。

进还是退?这个问题真的好难!

方重勇忽然有一种玩“贫民窟百万富翁”问答游戏的感觉。若是选择答题,赢了拿十倍奖金,输了身无分文前功尽弃;不答题则可以小富即安,拿“懦夫奖”走人。

当勇士还是……当“懦夫”呢?

“此战,凉州那边,有没有战败的风险呢?”

方重勇皱着眉头问道。

听到这话,郭子仪哈哈笑道:

“战败肯定是不会的,只看损失有多大,过程有多曲折了。估摸着河西兵马五六万在凉州,听说连建康军都撤到凉州待命了。就算兵力还不够的话,陇右也可以抽调四五万人来河西参与决战。”

众将都纷纷点头赞同,郭子仪所说,跟他们所料大差不差。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就撤回沙州吧。”

方重勇无所谓的说道。

诶?

郭子仪和崔乾佑等人傻掉了,他们就等着方重勇鼓舞士气,然后大家往瓜州府城晋昌县冲一波呢!怎么在这个节骨眼,要掉头回沙州啊!

“回沙州的话,那这些辎重……怎么办?”

王思礼疑惑问道。

“财帛粮秣,一把火全烧了,马匹我们牵走,羊不好带上路,那就全杀了吧。

什么都别给吐蕃人留下。”

方重勇冷着脸下令道。

这会不会有点草率啊?刚才不是还说派人来取这些辎重么?

“方使君,要不我们试试攻瓜州吧!”

众将一齐恳求道。

“我觉得凉州的军队可以解决吐蕃人,不需要我们多操心。

诸位都是爹生娘养的,脑袋不是韭菜,割了还有。趁着此番我们大获全胜,见好就收吧。

你们谁有不服,自己留下就行,其他人是得跟着走的。”

方重勇态度强硬的说道。

这一战直觉上就让他感觉不太对劲,吐蕃人就算是防备再松懈,也不会说一支防守的军队都抽调不出来吧。

定然有诈!

就算没诈,那也一定有诈。

方重勇觉得大唐并不是自己的私有财产。既然未来岳父王忠嗣手里本钱雄厚,那么信任他就可以了,犯不着把脑袋挂裤腰带上。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害怕跟吐蕃军临阵厮杀呢!

沙州刺史每四年换一次,最长的也不过干了七年而已。自己本就是个流官,留着小命潇洒不好么?就算争了军功,最后还不是会被长安那帮人给“随意安排”?

何必呢?

方重勇看得很开,该怂的时候就要必须怂!

“烧物资,撤!战后你们要去向河西节度府禀告此事,随意便是,向朝廷上书我也不拦着,但现在必须按我说的办。”

方重勇指着不远处的吐蕃人军帐,铿锵有力的说道:“全烧了,一个别留下。”

“得令!”

众将心有不甘的领命而去。

不一会,常乐县郊外变成了一片火海,堆起来的军粮燃起熊熊大火,绢帛都化为灰烬。成群的山羊绵羊被宰杀,马匹被唐军士卒牵走,值钱有用的东西几乎一个不剩了。

沙州的唐军如同一道白色旋风,在常乐县郊外刮了一阵后,又席卷而去。

作风非常飘逸。

第139章 打工人的自觉

酒泉城以西的原玉门军驻地,吐蕃在此屯扎重兵,以为机动部队,方便随时支援甘州前线。

又或者随时出兵瓜州,甚至奔赴沙州,打穿河西走廊。

而此时此刻,此番主持军务的吐蕃茹主(类比军区司令)朗·梅色,却是坐立不安。

他面前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穿着青色丝绸的吐蕃将领,此人正是从沙州退到此地的恩兰·达扎路恭。

此人带兵撤退的时候,被崔乾佑一千精骑打了埋伏,几乎到了仅以身免的程度。不过恩兰·达扎路恭并非坐以待毙之人,也不认为自己的失败是因为技不如人,所以并未丧失斗志。

恩兰·达扎路恭带着为数不多的部曲,在摆脱崔乾佑的纠缠后,又绕路前往瓜州,最后辗转到达肃州的吐蕃军大营,投奔了信奉苯教的朗·梅色,暂时归其节制。

朗·梅色统治吐蕃苏毗地区,是孙波茹的茹主。

吐蕃的佛教扩散,便是从南面的逻些城开始的。因为历代吐蕃赞普崇佛,所以离逻些城越远的地方,信奉苯教的力量就越强。现在苏毗地区已经快变成苯教的大本营了。

恩兰·达扎路恭不能直接回逻些城,回去就是死。他非常明白,如果不立下“功勋”,那么回去无法跟赞普交代。

无论是歼灭唐军,还是坑一把朗·梅色,二者都行。恩兰·达扎路恭是一个手段很灵活的人,并不完全是凭借宗教信仰来分辨敌我的二愣子。

朗·梅色因为佛教与苯教之争的问题,向来都和现在的吐蕃赞普赤德祖赞(又叫尺带珠丹)不对付,时间已经很长了。

此番赞普下令让朗·梅色带兵前来肃州,未尝没有削弱苏毗地区军事实力的考量。

毕竟,苏毗地区属于羌人的传统区域,在吐蕃疆域的东北部,并非吐蕃的核心区域。而吐蕃统治的核心,在南面的逻些城(即拉萨)及周边地区,二者有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毕竟,借着外敌的手削弱自己这边的刺头,都是常规操作,没什么好奇怪的。

而恩兰·达扎路恭家族在逻些城以东不远的区域,他的权力来自赞普,不可能铁了心跟着朗·梅色混。

“那些都是难得的财帛,你就这么让唐人烧掉、毁掉、夺走?”

朗·梅色面带不满的反问道。

故意留出一个囊霞让唐军去打,不得不说,这破绽卖得确实是个大手笔了。

“沙州唐军精锐勇悍,不好对付。强攻不可取,不如诱敌深入,将这支军队引到肃州来打,到时候茹主数万兵马围困上去,再怎么说都是稳赢了!”

恩兰·达扎路恭躬身行礼道。

“哼,但愿你这一招有用。”

朗·梅色冷哼一句,嘴上不依不饶,实际上他拿恩兰·达扎路恭一点办法也没有。

现在东线那边的吐蕃军,承受了极大的军事压力。唐军天天挑战,王忠嗣让河西诸军轮换着攻打酒泉城附近的嘉峪关峡谷,就是在不断消磨吐蕃军的士气与人力。

他们打的主意,就是想用后勤方面的优势拖死吐蕃军!而唐军的补给,凉州这边完全供应得上!

等到秋冬时节的时候,肃州、瓜州都是河西走廊的缺粮大户,平日里养数千唐军都要凉州这边提供粮秣,现在吐蕃军将近十万人集中在这里,后勤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现在吐蕃军几乎是把两个州能找的粮秣都搜刮一空了!

对面的唐军,却可以得到凉州与甘州的粮秣补给,到时候此消彼长之下,吐蕃军会陷入绝境!

而这次他们又准备送掉一个不太重要的囊霞,朗·梅色就差没亲自提着刀去前线督战了。

忽然,一个吐蕃亲卫走进石屋,对朗·梅色行礼道:“茹主,刚刚收到的消息,唐军今日袭击常乐县的囊霞了。”

朗·梅色霍然起身,激动道:“当真?”

“千真万确,不过……”

那名亲卫欲言又止。

“说!”

“不过他们将囊霞内的物资烧掉后,就撤走了。”

“这不可能!”

朗·梅色还没说话,恩兰·达扎路恭却忍不住插嘴说道,一脸骇然。

他设下的圈套,绝对万无一失,只要是有进取心的唐军将领,都会忍不住想“毕其功于一役”,想成为那个吐蕃与大唐决战当中的胜负手!

没错,恩兰·达扎路恭就是以他自己为模板反推,认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才因此下套,在瓜州与肃州边境等着唐军一头撞上来。

他都会上当的计策,怎么可能被人轻易破解?

沙州的唐军有能耐,不好对付,他上次就试探出来了。所以越是这样的将领,越是这样的军队,就越是想要建功立业!

他们怎么忍得住这种“胜利在望”的诱惑呢?

“我给你五千兵马,你现在就带兵去追,希望还能追上。”

朗·梅色冷着脸说道。

如果这一位不是赞普身边的禁卫军统领之一(一共有四位),朗·梅色早就用军法将其拿下斩首了!还有一点就是,他们都是信仰苯教的吐蕃贵族,现在吐蕃国内佛教苯教斗争激烈,苯教其实并不占什么优势。

所以朗·梅色才放了恩兰·达扎路恭一马。

虽然之前经历了大败,但恩兰·达扎路恭依然还是苯教阵营里面很重要的一个人。

“茹主,现在去追击,胜负难料。末将以为还是以静制动为好。”

恩兰·达扎路恭躬身行礼说道。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明白,那支唐军为什么来了常乐县以后,却又不敢继续攻打瓜州乃至肃州。

最起码,他们应该把瓜州州治晋昌县拿下啊,那里又没有多少吐蕃军!

他们是怎么看破这个圈套的?

恩兰·达扎路恭心中没有答案,也无人可以回答他。

可惜现在去追击,只怕已经太迟了。

“我是命令你去追击,不是让你跟我讨价还价的。”

“得令!”

恩兰·达扎路恭无奈叹了口气,领命而去。

这一战必败无疑,不如“兵败”后带着亲信逃往逻些城吧,河西战局败局已定,没救了。

他原本想着先赚沙州的唐军,然后趁着沙州空虚,将肃州这支数万人的吐蕃军机动部队带走,一股脑的杀奔沙州。破二城之后,便是打通了通往西域的道路,吐蕃的这盘棋就被盘活了。

西域之大,便可以以敦煌为起点任意驰骋。

到时候唐军失去了河西走廊的西段,那还有什么戏可以唱?

如果调动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的兵马,那么西域各方势力也会蠢蠢欲动。西域这么大,没个几万人镇场子,大唐官府的话,真的还管用么?

只可惜,吐蕃军中的高层,并不同意他的看法,依旧是把战略方向,放在凉州一线,希望一口吃成个大胖子,独占河西走廊。

那怎么可能呢!除非大唐亡国了才能执行这样的计划!

“等等……”

朗·梅色又把恩兰·达扎路恭叫住。

“带兵去嘉峪关峡谷,我们没有多少粮草了。一旦秋收,凉州甘州那边的粮秣更多,唐军的实力会更强。

近期我们就跟他们决战吧。”

朗·梅色叹了口气说道:“这一趟我跟你一起去。”

“得令!”

恩兰·达扎路恭点点头,随即退出石屋。外面灼热的太阳,让他一阵阵眩晕。

现在就决战啊,太仓促了,完全是以人命开道。

……

看着眼前熟悉的沙州小城,方重勇忍不住松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

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在天黑之前赶回来了!一路上颠簸劳碌,生怕吐蕃军追击,提心吊胆怕被人家追上后爆菊。

要是再这么玩下去,他觉得自己心脏病都要犯了!

此番出征骑着的这一头骆驼也不是什么好鸟,总喜欢时不时的回过头咬他的袖口,经常用蠢萌的眼神看着他,有一次还朝着他脸上吐口水。

难怪马匹乃是人类的首选坐骑,骆驼的各种矫情,不跟它们混熟了,就各种找茬。骑马就没这种臭毛病。

因为攻打晋昌县,军中各大将都有些遗憾。不过这次能全须全尾的回来,顺便拐回来几百匹战马,他们倒也没什么不满的。

吐蕃人的防备空虚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基本作战目的已经完全达到,确实没什么好抱怨的。众将们也只是觉得浪费了一次难得的好机会。

毕竟这样背后敲闷棍的机会,不多见啊!

可是随军出征的三千士卒,这些人当中迷惑不解的就多了去了。

不攻晋昌县他们当然欢迎,羊儿带不回来也可以理解,毕竟那玩意带着影响行军速度嘛。但是吐蕃军营帐里面的那些财帛,明明可以拿却不拿,这让他们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又不是拿不动,又不影响行军速度!

最后一把火给烧了,多可惜啊!

他们对于兵法的理解,到不了那么高的层次。更不会明白,如果方重勇让他们拿吐蕃人的财帛返回,或许恩兰·达扎路恭就真的会带兵一路奔袭追赶。他们这三千人还能不能安然返回沙州,可就两说了。

“使君,某一路左思右想,感觉这次不攻晋昌县,确实没错。肃州不知道有多少吐蕃人,他们的分布也不清楚,如此敌情不明,去了恐怕就难回来了。

沙州边军已经颇有战功,求胜欲望并不强,还是自保为上。”

崔乾佑骑着骆驼靠近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他一路上想了想,发现这一趟方重勇确实已经尽全力做到最好了,继续向前,风险确实太大。当时众将之所以都想打,其实主要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所致。

头脑冷静下来以后,不止是崔乾佑,很多军中将领都觉得不妥。

实际上这次干净利落的解决了吐蕃人的一个囊霞,缴获马匹数百,无论如何,都可以对河西节度府有所交代了。

前前后后那些战功累积起来,他们这些高级将领哪个不得官升一级啊!

“千里做官,只为吃穿;当兵吃粮,只为糊口;敌情不明,又无上命,有什么好折腾的呢?

哪个士卒没有亲友,没有父老?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么?难道为了几匹绢,或者几个吐蕃人的首级,送他们去死?”

方重勇一脸无奈苦笑道,他知道这次注定有很多人私下里会笑话他,不过他并不后悔之前的决定。

好多事情,能理解的人自然不必多解释;不能理解的人,解释再多如同对牛弹琴,方重勇已经懒得跟人去解释为什么要这么怂。

这次袭击吐蕃人后勤据点的情况,就好比他前世知道某一架航班客机内或许有定时炸弹一样。

如果当天只有这一趟飞机能赶回公司,如果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让别人知道。

那么方重勇究竟是冒着炸弹可能空中爆炸的风险,坐这个航班快点回公司上班。

还是改航班班次,请个假改天再回去?

其实该怎么选择,答案是明摆着的。

不过是上个班而已,一个月八百块,用得着玩命么?

大唐又不是他的私产!

为了追求不切实际的利益,而承担不可承受的风险,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这样做当然会影响军心士气,甚至可能错失绝佳的战果,以及一战成名一战封神的机会。

但是方重勇怕死啊……他真的很怕死,如果可以不冒险,他一定不会选择去冒险!

方衙内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豁出去,其他时候,都怂得跟狗一样!

只是有一个问题不能忽视。

那便是在这件事当中,如果那次航班不爆炸,公司的老板和同僚们,就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他们看到的,只是方重勇请假而已。

所以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常常就会很有限,这也是很无奈的一件事。

“活着就好,安全第一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骑着骆驼缓缓入城。

结果他刚刚骑着骆驼进入小城,城内等候许久,翘首以待的本地大户与普通百姓们,都开始齐声欢呼怪叫!载歌载舞!

还有人主动过来给方重勇的骆驼喂草料。

“是啊,我把他们一个不少的带回来了。”

看到这一幕,方重勇有些欣慰的叹了口气,他很明白这些百姓到底是在为什么而欢呼。

正在这时,胯下那只一路上都不怎么安分的骆驼,扭过头,朝着方重勇脸上吐了一口满是青草碎末的口水!

看到这一幕,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骆驼就这鸟样,本地人见怪不怪,只是没想到刺史也镇不住这种性格略带古怪的动物。

方重勇无奈的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骆驼口水,面带尴尬一笑,对着瞎起哄的人群挥手致意。

第140章 重拳出击(上)

“酒泉城以西不远的嘉峪关,一定会是这次决战的地点。等这一战打完,我们去那边捡骨头都能发财,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唉!”

享受着阿娜耶的按摩,靠在太师椅上舒服得直哼哼的方重勇,忍不住感慨说道。

反正,嘉峪关那边不是他的舞台,方重勇已经决定在沙州躺平了。

现在闲来无事指点江山,颇有那种上岸之人看倒霉蛋在水里挣扎的惬意。

方重勇临阵对敌确实是个门外汉,也提不动刀,拉不开弓。他也很有自知之明,苟就苟吧,好死不如赖活着。

但是对于军略这一块,方重勇实际上已经深有感悟,可以将地形地势融入到两军对垒的兵法之中,也看得出来一些门道了。

嘉峪关那边大概是什么地形,方重勇心里是有数的。

一句话概括,那里就是一块上好的“埋骨之地”,真打起来,多少人命也不够去填的。

“啧啧,好像说得跟真的一样,你又是在这说大话了。”

阿娜耶嗤笑了一声,随即叹了口气,面色柔和下来,有些担忧的问道:“郎君不会再去了吧?不会再带兵出征了吧?”

“那当然是不去了啊,说什么也不去了。

就是基哥跪在我面前,我也不去了。”

方重勇连忙摆手,大言不惭说道。

他又不是基哥,加什么班啊。而且要加班也不是这么加的,会死人的诶!

“不去就好,真的太危险了。河西也很久没有打得这么厉害了。

你一天在外面打仗,我就一天睡不着。”

阿娜耶心有余悸的说道。

这段时间她一直提心吊胆的,好多次午夜梦回,都是梦到方重勇鲜血淋漓的跟她挥手告别。

“河西这边还会不会打仗,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这一次如果能打疼吐蕃人,那么河西大概会有很长一段的和平时光了。

这应该不是坏事。”

方重勇违心的安慰阿娜耶说道,嘴里没一句实话。

很多时候,不能起到实际作用的担忧,只是一种额外的负担。

国家大事这种,没必要让一个河西土妞天天忧愁。

事实上,和方重勇说的刚刚相反。他觉得包括河西在内的所有边镇,在不久的将来,都会进入“军功内卷时代”!

河西周边的大规模战争虽然不会更多,但小规模冲突却又完全不会停止。

岁月静好什么的,想都别想了!

因为随着府兵制的灭亡,募兵制的普及。朝廷的财政压力,会越来越大;与之对应的军饷赏赐,会越发越少;而养兵的费用,反而会越来越多!

一方面长征健儿的专业水平和战斗力,会因为相关配套制度的出台而空前强大,为边将摄取军功提供客观基础;

另外一方面,军费将会占据朝廷开支的八成以上,而且比例一定会逐年升高,上不封顶。

如此一来,边镇将领,必须要不断挑衅周边,必须要养寇自重,才能拿到更多的军费,以及更多的补给!

这样就要求他们有更多的军功作为撑腰的底气,来找朝廷要钱。

不打仗,怎么立功?

不立功,怎么好意思要钱要粮要补给?

不杀敌如麻,又怎么升官发财?

而且随着基哥阈值的提高,他对军功的期待也会越来越高。普通的胜利,会变成基哥生活中连水花都溅不起来的点缀。

唯有灭国大胜和在从前可望不可及的位置开疆拓土,才会让基哥兴奋起来。

由此可见,乱世的到来,大概也没差多久了。

如果有人现在还能过安稳日子,那么多烧香拜佛感谢上天眷顾,绝对没错的。

方重勇目光深远,凝神看着书房的房门,和慵懒的坐姿形成了鲜明对比。

正在这时,张光晟悄然推开书房门,走进来拱手行礼道:“使君,本地大户和西域来的大胡商,联合宴请使君,还是在张氏的老宅。”

“嗯,晚上你穿正式点,随严庄一起同去,你们跟那些人商议就行了。

是时候给你找点正经事做了,千万不要怯场。”

方重勇轻轻摆手,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看到张光晟还有话要说,方重勇摇摇头道:

“这次对阵吐蕃人,咱们进退有度,可谓是威震西域!

那些人,是来跟咱们商量新规矩的。既然是求人,那就得有求人的样子。

本官作为掌控着沙州兵权的人,也该有我的架子。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当本官是摇尾乞怜的野狗呢。

就跟他们说,本官出征刚刚返回沙州,要养养身子,不方便见客。

有什么事情,跟你们商议也是一样,到时候把你们商量好的章程拿出来给本官看看就行了。”

听到这话,张光晟压住心中的激动,叉手行礼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

随后领命而去。

等他走后,阿娜耶好奇问道:“郎君架子这么大么?好像跟你以前的办事方式完全不一样啊。”

“要是没点傲气,人家反而不信。

很多事就这么奇怪,你平易近人他们不信,认为礼下于人必有所图。

只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才能显出精贵来。

我不去才是正常的,去了反而不妥。

辛苦了几个月,杀了那么多吐蕃人,现在便是收取胜利果实时候。

以后的沙州军政,便是我说了算。”

方重勇语气冷淡的说出了让阿娜耶心惊又难以置信的话。

通过这几次出征,方重勇已经向沙州各界人士证明了自己掌控军队的能力。

在边镇,没有军队,那就啥也没有,多少钱都是别人的。方重勇直到现在,才算是真正摆脱了“单车刺史”的尴尬,把沙州的军政民政都掌控住了。

既然掌控了军队,那么本地大户也好,西域大胡商也好,低姿态来跟自己打交道,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没理由把这些人惯着。

“呵呵,看不出来,你现在可真厉害了呢!”

阿娜耶口嫌体正直一般的讽刺了一句。

“是啊,不过那些都是些没用的。”

方重勇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摸出一张大纸,交给阿娜耶说道:

“从明天开始,我要严格执行学习计划。

不管是读书学习还是锻炼身体,不管是兵法韬略还是刀法箭法,都要跟上。

要严格时间管理!不能虚度光阴!所有的娱乐,全部禁止!

你要监督我,要是我违反的话,你可以拿戒尺打我掌心!”

方重勇脸上带着一种怪异的认真,令人动容。

“你都是刺史了,还学这些做什么……”

阿娜耶一阵阵无语,方重勇难道还没察觉到他自己已经是个朝廷大官了么?

“你不懂,什么东西都是虚的,财帛,官位,美人,圣眷,人脉。这些东西以后可能说没有就没有了。

唯独自身的本事是实实在在的。

我可以对弱者仁慈,但不能祈求强者的恩赐。

不学习又不锻炼,怎么变强?”

阿娜耶被这句话给镇住了,很久之后,她的目光渐渐温柔下来,主动握住方重勇的手说道:“我记住了,以后你要是偷懒,我会打你手心的哦。”

……

明代以后,嘉峪关变得赫赫有名,乃是北方长城的最西端。用“天下第一关”来美誉,一点也不过分。

不过现在的嘉峪关,并未修关城。只是在某些关键地段修了几处烽燧,多半还是汉代的遗物。

而唐代的西北防御体系,崇尚“机动防御”,将河西走廊当做一个整体来看待。

因此嘉峪关附近的设施,多半还是服务于调兵,以及来往商贾旅客,所以还远远谈不上是“固若金汤”。

北面的黑山和南面的文殊山,形成了一道沿着讨赖河而去的大峡谷,这也是肃州通往瓜州的主干道,最宽的地方居然有二十多里!

黑山以北,是茫茫沙漠,要从瓜州绕路到肃州,可以走这条路。但只能用骆驼,不能用马匹,途中没有补给点,没有绿洲,多达百里的路程,可谓风险不小。

而文殊山与南面祁连山脉之间,是容纳讨赖河的大峡谷,河流东面比西面高数十米!大峡谷宽近六百米,让人望而兴叹,这里是嘉峪关的天然防线。

峡谷不仅高低落差大,而且还很陡峭,都是刀劈斧砍一般的悬崖,其中只有最南端的一处地势稍平。大唐在这里架设了一座木桥名为“天生桥”,只能容纳两人并排而过。

要么走重兵把守的大峡谷,要么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生桥”。在没有建设关城的时代,怎么防守嘉峪关,无论是对东面的那一方,还是对西面的那一方来说,都是个让人头疼的难题。

唐军与吐蕃军在这个战场上已经多次交手,不管是讨赖河沿岸,还是在天生桥,双方都有短兵相接,并且互有胜负,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然而,今日情况出现了变化,吐蕃军开始集结了!

嘉峪关黑山东南面一处较高的山丘上,河西节度使王忠嗣正在带着几位军中高级将领观摩战局,全盘指挥。

“节帅,吐蕃军这是要反客为主啊!”

说话的这位壮汉叫**庆,赤水军副使,在这里从军已经很多年了,比王忠嗣的资格老很多。

他指着山丘下方唐军阵线前方的木栅栏说道。

木栅栏前面还布置了一道拒马桩组成的阵线,用于固定军阵的基本形状,不至于被吐蕃骑兵一冲就散了。

嘉峪关峡谷的宽度是足够数万人在此排兵布阵的,因此很考验指挥官的战术水平。

“来多少杀多少便是了,不妨事的。”

王忠嗣摆了摆手,淡然说道。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空出北面的沙漠地段,没有派兵防守。如果吐蕃人够聪明,一定会派兵从北面迂回,穿越百里沙漠,绕道去唐军后方,然后试图击溃唐军中军。

而峡谷正面,将会迎来一轮又一轮血肉模糊的苦战。

唐军虽然并不像后来的宋军那边布置“纯队”(即兵种定死不能替代,作战灵活性大打折扣),但依旧是主力分工明确,各兵种各司其职,并非眉毛胡子一把抓。

其中诸军按其职能分为弓手、弩手、驻队、战锋队、马军、跳荡、奇兵等多种。这些兵种常常一人多技,需要打什么仗就担任什么职责,士兵的战术素养非常高。

在常规情况下,唐军在阵地战时,每当战斗展开:

敌人在一百五十步的时候,弩兵开始射击;

敌人在六十步的时候,弓箭手开始射箭;

敌人攻入二十步的时候,弓弩手发箭后执刀棒(陌刀或棒)与战锋队齐入奋击。

己方重装步兵与敌方步骑兵短兵相接后,奇兵、马军、跳荡军皆不准轻举妄动。

如果前方步兵的战况不顺利,跳荡、奇兵、马军方可迎前敌出击,重步兵则后退整顿后准备再援。

如果跳荡、奇兵、马军进攻不利,所有的步军(除去装备陌刀的重步兵之外,还包括防御弓矢等远程武器的刀盾兵,与手持短兵器的轻步兵)必须配合马军同时作战。

类似条例不一而足,篇幅不小。

所以阵前如何打仗,其实章法都是固定的,基本套路就那么回事。哪怕一个什么也不懂的门外汉,拿着“战术手册”依葫芦画瓢,也可以打得像模像样。

这部分,其实并不是指挥打仗的困难所在。

因为,沙场对阵之时,只是一般情况是这样。

令人遗憾的是,战场上……所谓的“一般情况”其实非常少,反而是那种“非常规情况”比比皆是。

这就跟天下没有两片树叶完全一样差不多,打仗没有定死的套路,只有木鱼脑袋顽固不化的庸将。

遇到特殊情况的时候,就很考验指挥官的战术应变能力了。

自己这里有什么菜就做什么饭,客人喜欢什么“口味”就做什么饭,并无固定的打法,也不存在刻舟求剑的死规矩。

王忠嗣这次排兵布阵,就完全舍弃了那些轻装步卒,也省去了大量的弓手弩手。这些弓弩一类的玩意,对付吐蕃引以为傲的重甲步兵,作用极为有限。

在可以产生杀伤的距离内,弓弩手仅仅只能放一支箭而已,第二箭的时候吐蕃重步兵的斧头就砍到脸上了。

王忠嗣这次是把陌刀队集中起来使用,决心先顶住,然后用轻装步兵在吐蕃军中军的位置杀出一条血路来。

“刀盾兵稳住栅栏,不要贸然出击,吸引吐蕃军重步军来攻。待吐蕃骑兵出动后,让我们的轻骑过去用弓箭骚扰,吐蕃人没有骑射技能,吊着他们打就是了。”

王忠嗣对**庆说道。

这一战的胜负手,估计就是在沙漠那边的吐蕃军身上。如果吐蕃人没有这一招,或者来晚了,那他们就等着死吧!

唐军在文殊山以南,讨赖河东岸的悬崖峭壁上,安置了数百张床弩!到时候居高临下万箭齐发,将河对岸的吐蕃守军射成筛子!之后赤水军中精锐,会从天生桥飞渡讨赖河,然后从吐蕃军南面的侧翼压上!

这支军队会直插吐蕃军中军,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吐蕃军重步兵全身甲在摩擦晃荡,列队整齐朝着唐军木栅栏而来。吐蕃人似乎也不想玩什么花俏的,他们似乎也看出来了唐军的计策,或许心中也并不是很在意。

因为只要击穿了嘉峪关中唐军主力的阵线,那么其他唐军在各处的骚操作,都会变成无用功!

一力降十会!

“杀!”

吐蕃重甲兵冲了上来,唐军陌刀以对,杀马的兵器用来杀人,双方都是卯足了力气,要置对方于死地!

铿!

兵戈划过盔甲的声音响彻天际,血腥的厮杀开始了。

看到两军阵线犬牙交错,甚至吐蕃人在局部还突破了一点点,王忠嗣依然面不改色对**庆下令道:“你现在便带着赤水军精锐,飞渡天生桥吧。”

“得令!”

**庆转身便走。

王忠嗣又转身对新上任的大斗军军使董延光说道:“你带大斗军主力,在嘉峪关北面临近沙漠处布防。切莫放进来一个吐蕃人!”

“得令!”

董延光也转身离去。

王忠嗣继续站在山丘上观看,他看到了两军战线上拳拳到肉,血沫横飞。那些之前还生龙活虎的两军士卒,都纷纷倒下,又有后面的人不断补上。

无论是谁看了都会动容,可惜没人能让他们停下来。

慈不掌兵,莫过如是。主帅的心,从来都是最狠的,他们的心中,只有胜利二字。

第141章 重拳出击(下)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府衙后院传来方重勇鬼哭狼嚎一般的童音,阿娜耶看着手中西域商人赠送的琉璃沙漏,又看了看手脚都绑着沙袋,正在院子里挥舞拳脚的方衙内,无奈的叹了口气。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从前一旦辛苦就吵着要按摩的方重勇,这两天自律到让人害怕,当真是完整的按照计划表进行学习锻炼,每天晚上,她给对方按摩的时候,这位衙内都是快速睡着,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使君,郭军使求见!”

张光晟急急忙忙的走进后院,对着方重勇拱手行礼说道。

“来来来,帮我解开一下,唉哟这东西真是够沉的。”

方重勇哀叹了一声,让张光晟过来给自己解开绑着沙袋的绳索。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一脸无奈的问道:“究竟是什么事这么着急呢,就不能让我缓口气?”

“使君,吐蕃与我军决战了,就在嘉峪关!我们的斥候大胆前往肃州查看得到的消息。回来的时候,马都跑死了!”

张光晟看起来有些紧张。对于他来说,这绝对是能决定生死存亡的大事了。

但方重勇脸上很平静,一副大概还能罩得住的样子。

“只怕来的不止郭军使吧?走,去大堂。”

方重勇被张光晟引到府衙大堂,就发现众将早就在此焦急等候,一个个都是坐立不安的样子。彼此间交头接耳,搞得这里跟菜市场差不多了。

“使君,决战开始……”

郭子仪还没说完,方重勇立马摆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愿意去凑热闹的,点兵前往瓜州常乐县,准备去抓吐蕃人的俘虏。

不愿意折腾的,去罗城那边整顿兵马。

某就坐镇沙州小城等你们的好消息,都散了吧。”

方重勇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更别说要带兵出发了!

“使君,这要如何是好?”

郭子仪大惊失色,这跟他们所预想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

“使君,龙无头不行,使君主管沙州军政,无论出击与否,都要有个说法才是。”

崔乾佑不动声色的建议道。

“唉,你们这是让某为难啊!”

方重勇站起身又坐了下来,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等我们整顿好兵马去奔袭嘉峪关,战斗估计已经结束了,而且还有可能跟吐蕃人撤退的兵马直接撞上。

到时候我们本来就赶路辛苦,又无准备,实则胜负难料。

我料想吐蕃兵败必走冥水(疏勒河)退回高原,你们带兵去我们之前去过的瓜州常乐县,在那里以逸待劳即可。

就算没法全歼吐蕃大军,也能杀它个半死!

要是感觉风险太大,那么固守沙州亦是不失功劳,也不用折腾,好好整训兵马即可。

本官就不必在这件事上跟你们抢功劳啦。

这件事没什么要紧的,你们自己商议一下要不要出兵就行了。

去不去都自愿,不强求。军功到时候按斩获算,报给我就行了。”

说完,方重勇起身便走,也不管在场诸多已然陷入沉思的沙州本地边将。

回到后院,他看到阿娜耶正在摆弄那个精巧的琉璃沙漏,玩得很入迷的样子,于是一把将其抢过来放到地上说道:“继续锻炼,帮我把沙袋绑上!”

“这么快就说完了?”

阿娜耶吃惊问道。

“不然呢,那帮丘八们又要出去浪,随他们去了,反正我是不去的。”

方重勇无所谓的说道。

前世他就觉得那种项目快成功的时候,一脚插进来抢功劳的大领导十分讨厌。所以现在到了沙州边军捡功劳的时候,他这个朝廷空降的方使君,就不要那么扫兴,去跟那些希望建功立业的丘八们争功了。

立功了又能如何呢?

朝廷的财帛赏赐,是他靠自己的力量能保得住么?

朝廷赐予的那些高官厚禄,是他靠自己能力摄取的么?

捡来的战功,是他自己的真正本事么?

不,那些都是基哥的“恩赐”。人家说拿走就能拿走!

没有朝廷的任命,方重勇就会直接变成不名一文的半大孩子,啥也不是!

美丽的彩虹泡泡,被针尖一戳就破了。

方重勇很明白,现在自己的一切,都是“平台”的功劳,而且这个平台还不是自己的。

坐高铁日行千里,就能说明自己跑得快么?

坐个飞机日行万里,就能说明自己可以挑战蓝天么?

那些都是“平台”的力量,而非是自己的力量。

去哪里,飞多高,什么时候出发,都不是自己说了算,有啥好得意的?

现在急吼吼上去带着郭子仪那帮人去捡漏,然后立下大功,就能说明自己是“名将”了?

前世那些所谓的“上进党”,不就是卖身求荣的婊子嘛。本来就没什么本事,不过是靠着别人往上爬,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这些话方重勇才懒得跟阿娜耶去说。

这位河西土妞每天都看医书学习,这才是真正的上进,方重勇不想让她觉得现在的世道已经无药可救。

“你不去就太好了,就是不想你老是冒险。”

阿娜耶大大松了口气,生怕方重勇一言不发就披甲跑路。

“那是打仗啊,你以为是好玩,会死人的。”

方重勇幽幽说道,眼神淡然。

……

咻!咻!咻!

讨赖河东岸高耸的悬崖上,沿岸布置的数百床弩,正在朝着河对岸的吐蕃军阵射去。轮番交替,火力持续!

王忠嗣出人意表的将唐军中的全部床弩都安置在这里,实则只是为了掩护赤水军精锐飞渡天生桥!

吐蕃在对岸也布置了重兵,不过很显然,他们被这数百床弩压得抬不起头来。

天生桥附近到处都是被床弩钉在地上哀嚎挣扎的吐蕃农奴兵。

以及破损被丢弃的盾牌!

然而,这些人也在监军和后方督战队的监视下,一步也不敢退,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同僚被唐军射杀,艰难用方形的塔盾掩护着军阵前方。前面倒下了,后面的跟着补上来。

肃穆而残忍!

**庆微微皱眉,这种火力强度,一般军队早就溃散了,吐蕃打仗真踏马玩命啊,被射杀了这么多人还当没事一样!

不过他可不敢偷懒。王忠嗣有交代,除非吐蕃军的军阵提前崩溃,否则只有射完床弩的弩箭以后,才能行动,绝对不要冒进。

所以**庆也只能硬着头皮让唐军这边继续射击。老实说,像这样宰杀牲畜一样杀死吐蕃军的农奴兵,给人的感觉并不好。

当然了,只要跟吐蕃人打过交道的都知道,那边是不怕死人的。所以**庆心里不舒服是一回事,下手一点都不会留气力。

在吐蕃,无论是底层还是高层,都没把人命当回事。尊重他们的意愿就对了。

正在这时,吐蕃军中一阵骚动,农奴兵居然转身将监军砍翻,前面的军队如同潮水一般的转身反杀回去,与督战队厮杀,整个军阵乱成一锅粥了!

“好机会!传我军令,过桥!”

**庆大喜,赤水军的丘八们也没跟吐蕃人客气,一路飞跑,几乎是毫无折损的冲到了天生桥对岸。一跟对面的吐蕃人接触,敌军就开始溃不成军,直接崩了!

这一幕看得**庆一阵阵的错愣。

他还真以为吐蕃农奴兵被床弩射成串串钉在地上,一点都不疼,一点也不怕呢!原来这帮人也知道怕啊!

“来人,去给王节帅送信,就说天生桥得手了,某这就带兵给吐蕃人肚子来一刀!节帅那边,也可以动手了。”

**庆嘿嘿一笑,对身边的亲兵说道。

嘉峪关峡谷这边,厮杀还在继续,但比之前已经缓和了许多。无论是吐蕃军还是唐军,战线最前面那几排身披重甲的精兵,已经全部被消耗完了。

唐军布置的栅栏早已被毁坏,然后由层层叠叠的尸体所替代。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拿着长矛与对面的军队互捅,地上的血水粘在他们的皮靴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鲜红的脚印。

王忠嗣站在山丘上,冷冷凝视着这一切。如今他就像是个老辣的棋手一般,看着“棋盘”上的棋子们厮杀,体会到了作为棋子的悲凉。

个人的力量,在这样的战场上,是微不足道的,什么也做不了。

正当他陷入深思之时,远方一个传令兵急急忙忙跑来,对着王忠嗣拱手道:“节帅,马将军那边已经得手了!”

“好!”

王忠嗣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正面硬抗吐蕃人许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传我军令,赤水军铁骑,迂回反击!冲阵!

轻装步卒,准备从正面掩杀过去!

除了本节帅亲兵以外,其他人,全军出击!”

“得令!”

身边众将都领命而去,王忠嗣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微笑。

这一战,终于结束了!

然而一柱香时间之后,战局巨变!

“节帅!董将军那边顶不住了,吐蕃人的骆驼骑兵,就要突破北面防线了!”

一个身上插着几支箭的斥候,骑着马飞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喊,到跟前时落到地上,口吐鲜血眼看不活了。

吐蕃人竟然挡不住?骆驼骑兵?

王忠嗣一愣,心中暗叫不好!

其实他之前并不担心董延光顶不住,自己手里其实是有预备队的。可是,他刚刚已经下令让预备队出击了,现在又不能下令停下来!

这是在打仗,军令的混乱,会造成大军的混乱,到时候都不用吐蕃人来打,自己这边就乱套了。

“亲兵队集合,随我来!”

王忠嗣翻身上马,杀气腾腾的抽出腰间横刀,对周围的亲兵吼道。

……

嘉峪关北面沙漠与草原结合地带的一处小山谷,吐蕃军的沙漠骑兵,正在跟董延光所率大斗军厮杀,战况已经进入白热化。双方都舍弃了坐骑,进入了短兵相接的状态。

至于唐军的军阵,由于人数不多,早就被吐蕃人冲散,现在已经开始捉对厮杀了。

战况对唐军而言极为不利!

吐蕃人舍弃马匹,换上能够在沙漠中自由行走的骆驼,是董延光没料到的。

吐蕃军人数有一万多,也是董延光没料到的!

王忠嗣虽然算准了吐蕃军的反击方向,却没有料到对方的狠辣。

吐蕃军主将,竟然把正面战场上数万吐蕃军都当做诱饵,吸引唐军主力!那些人,无论此战胜负如何,多半都难以活下来了!

为了胜利,吐蕃人不在乎死伤!

“董将军,撤吧,顶不住了!”

身后的亲兵对着董延光大喊道,就凭大斗军不满编的这三四千人(骑兵被抽调走了),怎么可能挡得住一万多吐蕃军精锐啊!

“回去也是死!”

董延光将面前的吐蕃人砍翻在地,回头吼了一句!

现在的情况,是他说能退就能退的么?

呜!呜!呜!

身后的方向,不远处烟尘漫卷,苍凉的号角悲鸣!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董延光大喊道。

正在捉对厮杀的两军将士都愣住了,看这烟尘的规模,只怕不下万人,那还打个屁啊!

不少见势不妙的吐蕃人转身拔腿就跑,有的离骆驼近的,骑上骆驼就飞奔而去。大斗军剩下不多的唐军士气大振,追着那些逃跑的吐蕃人劈砍!

战斗在瞬间便分出了胜负!

董延光手里的横刀掉在了地上,这已经是他今日砍坏的第五把横刀了,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没想到,居然绝处逢生了!

吐蕃军人数虽多,但士气却已经是强弩之末。在听到跟他们这边声音完全不同的唐军号角,看到远处漫卷的烟尘,和若隐若现的骑兵队伍,恩兰·达扎路恭就知道大势已去。

更何况他身边的朗·梅色已经被吓破了胆!直接下令撤退!

趁着唐军马匹在沙漠里不好行军的空档,吐蕃军朝着瓜州亡命而去。只要冥水这条退路没断,他们便可以安然沿着冥水(疏勒河)退回吐蕃高原,休养生息!

他们不知道的是,董延光等人见到王忠嗣领着百余亲卫赶到,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王忠嗣让马匹后面绑着树枝,在地上拖拽,弄得烟尘滚滚,好像有很多骑兵跟在后面一样。这也得亏是肃州北面沙漠地形,容易起烟尘。要不然,这出戏可就没法唱下去了。

“得知你部不敌吐蕃,本节帅特意亲自前来支援你!”

王忠嗣骑在马上面带微笑,拍拍了自己座下马匹的头说道,脸上不无得意。

“王节帅……您这可是要把末将给吓死啊,何不见我军主力?”

董延光疑惑问道,他是知道的,其实王忠嗣手里一直有预备队!

“这个,说来那就话长了。儿郎们大概已经破敌,你我返回本阵便是了,莫要多话!”

王忠嗣摆摆手,懒得跟董延光多说。当然,也不会治他的罪。

下午还有一章,票投起来

这一卷也要完结了。

这本书的评论每一条我都会看,我也知道大家平时都很累,社会下行前途迷茫,遇到不公正的事情也很多,所以喜欢看爽文。

甚至不喜欢带脑子看,只希望能看得舒服点。

但是无脑爽文,忽视社会逻辑与历史基本运行规则的书,对读者未必是一件好事。

书里写得再好,无论多么爽,无论代入感多强,读者也不是书里的主角,不能一直活在书中的爽文情节里面。

比较残酷的现实是,大家终究都是要面对现实的。

所谓现实就是一日三餐,就是学习工作这些枯燥无味的事情。就是无法避免不老不死,没办法不劳而获,没有系统也没有巧合,大家都得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珍惜生活的每一天。

如果只求爽度,那么我可以直接说,大宝剑绝对比网文爽,就连短视频也强过网文。很多事情,繁花过后就是一地鸡毛。

看过书以后要不要留下一些思考与收获?

我不想我这本书,被读者事后回忆,发现是一团狗屎。

这个要求很低吧。

继续码字中。

第142章 属于基哥的盛世(本卷完)

大理寺机构始建于北齐,隋唐代沿袭,作为中央最高司法机关,主掌审判。

唐代大理寺下设大理寺狱,主要拘禁本寺审判,而且由负责保卫京师的执金吾所逮捕的案犯。

当然,这些全是废话。

对于那些长安的官僚们来说,大理寺狱根本不是什么好地方。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住宿条件比较好吧!在里面住着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死!

要知道,大理寺可是号称“大唐律法最后一块遮羞布”的存在,要是犯人死在大理寺狱,那不是在打基哥的脸面嘛。

这天正好白露,大理寺狱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大唐右相李林甫!

隔着木栅栏,已经在大理寺狱住了几个月,浑身馊臭的郑叔清,眼睛都瞪圆了。他连忙凑过来,像是被遗弃的流浪狗一般,眼巴巴的望着对方。

对着身后的狱卒摆了摆手,这位见惯了大人物的小喽啰,上前小心翼翼的打开郑叔清所在监牢的房门,随即悄然退到一旁,就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右相,如今朝廷……如何?”

郑叔清用沙哑的嗓子低声问道。

李林甫毫不嫌弃的坐下,看着郑叔清笑道:“你倒是运气好,河西那边大胜吐蕃,圣人已经不再追究你的罪责了。”

原来是这样。

郑叔清无力靠在监牢的墙上,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太踏马不容易了!

一旦唐军战败,他郑某人就会变成那个替罪羔羊,被斩首都是轻饶了。

“终于,没事了。”

郑叔清哽咽道,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基哥把他当狗,他忍了,因为不忍不行,那么大一个家族,荥阳当地大片产业,那不是他说舍弃就能舍弃的。只是这种将命运操控于别人之手,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太差了。

郑叔清明白,所有官员都是基哥的狗,只是类型不同而已。基哥想搞谁就能搞谁,这便是皇权的威力。

试问,如果有得选,谁会心甘情愿当狗?

坐了几个月的牢,郑叔清在里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多谢右相斡旋,某感激涕零!”

郑叔清对着李林甫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诶,都是一点小事嘛,何足挂齿。你我皆是为圣人办事的,本相帮你是应该的。”

李林甫不动声色暗示道。

郑叔清点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确实如此。”

“从前,圣人就一直觉得你是京兆尹的不二之选,只可惜啊,那时候你拒绝了圣人。

如今韦坚担任转运使,京兆尹空缺下来了,你有没有想法,马上去赴任呢?

河西诸军大胜吐蕃,你也就不存在克扣军饷这一类的问题了。现在就告诉本相,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李林甫笑眯眯的问道,态度非常和蔼,一点架子也没有。

“某愿意!实在是太好了!多谢右相举荐!”

郑叔清直接跪在地上,给李林甫磕头,磕得额头上都留下了红色的血印,依旧不停下来。

“好说好说,那本相这就回去复命了,等会你的家人会来接你的。”

李林甫宽慰他说道。

郑叔清感激的点点头,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苍天有眼啊,总算让他渡过这个难关了。

“对了,方有德之子方重勇,听闻当初与你有旧。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本相传个话呢?”

李林甫忽然不动声色的问道。

嗯?

郑叔清一愣,没想到对方居然提起这一茬来了。

“某从前倒是混了个脸熟。不过右相对某有救命之恩,此事何足挂齿!”

郑叔清大包大揽的说道。

李林甫听到这话大喜,他就是喜欢这种会做人又不会做大事的官员!

他亲切拍了拍郑叔清的肩膀说道:“你放心便是了,只要你是为圣人做事,本相是不会亏待你的。”

“谢过右相,谢过右相……”

蓬头垢面的郑叔清,对着李林甫叩拜不停。

“嗯,本相公务在身,不能在此久候,这便回衙门办差了。”

李林甫淡然行礼过后,随即离开了监牢。

等他走出大理寺狱之后,面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就在几天前,河西那边的战报传来:唐军大胜吐蕃军主力,斩首数万,并一举光复河西走廊所有的区域。

与此同时,陇右节度使杜希望,还在继续攻城略地,打得吐蕃派人向长安送来降表,向基哥哀求不要再打下去了。

这让基哥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由于是张守珪在调配河西军资,牛仙客在凉州坐镇负责后勤,因此两人都得到了基哥的褒奖!

张守珪的义子安禄山,也爱屋及乌,接替了李适之的职务,担任平卢节度使,而牛仙客则是被任命为幽州节度使。

本来权势极大的李林甫,在这一场重要战争当中,什么资源没捞到不说,自己的亲信萧炅,还丢了河西节度使的官位!

这让他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

李林甫在边镇势力中的薄弱,让他束手束脚,总感觉四肢被人捆住,没办法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于是李林甫便把目光,投向了被李隆基贬斥为岭南经略使(位同节度使)的方有德身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李林甫从某些渠道,听说方有德收集了关于安禄山的一大堆罪证,只是来不及处理这个人。想来二者之间,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私怨在里头。

李林甫就感觉,可以联合方有德,先搞死安禄山,断张守珪一臂。

当然了,这种事情不能做得太明显,要用高明的手段去处理,这对于他来说,其实问题不大。

方有德为人孤傲,不好相处。不过听说他儿子方重勇倒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透过郑叔清这条线,拉拢一下方重勇,不就跟方有德联系上了么?

“圣人,变了啊!”

李林甫自言自语的叹了口气,他听闻李适之要回朝担任工部尚书,负责修洛阳那边的河堤。

按照基哥用人的习惯,一旦洛阳的河堤修好,则李适之很有可能入相。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宰相,而张守珪长于军事,是不可能被换掉的。

那么下一个被换掉的会是谁呢?

李林甫觉得这个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了!更别说李适之也是宗室出身!

而且,奔着花甲之年而去的圣人,现在依旧不打算立太子,皇储之争,现在也是蠢蠢欲动!

那应该要如何站队呢?

李林甫只感觉太阳穴一阵突突,有些头晕目眩。

……

同一片天空下,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想法。

李林甫感觉不爽的时候,方重勇却是在办自己的大事,爽到了极点!

沙州小城张氏的大宅院门前,张灯结彩,比过节还热闹。许多来客都对门口迎接的张悛问好,其中包括不少操着地道长安口音的粟特胡商。

到了饭点,张氏大堂内香气四溢,各种中原与西域美食轮番上桌,每个人面前都是堆得满满当当的。

可惜不管是坐在主座上的方重勇,还是坐在他左手边的本地唐军高级将领,又或者是坐在右边的本地大户,坐在对面的西域胡商。

都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都吃菜啊,这又不是鸿门宴。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无论是谁,本官都不会为难他们的。”

方重勇笑呵呵的说道,夹了一口蒸鱼。

敦煌这地方的鱼可不好找,寻常人吃不到的!

听到这话,众人松了口气,看到方重勇已经开始吃菜,他们这些人也跟着吃菜,只是完全不敢饮酒。

这种场合说错话,真要死人的,离开这边后,哪里不能喝酒呢?

大堂内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方重勇大概吃了个三分饱,便拿着绢帛擦了擦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都安静一下。

偌大的堂屋顿时鸦雀无声!

“本官从长安而来,就是感觉啊,长安那边的西域商品,实在是太便宜了。

长安的权贵们多的是钱,却又不太珍惜这些千辛万苦从远方运来的货物,让本官一直都是痛心疾首啊!”

方重勇假模假样的扼腕说道。

“对啊。”

“谁说不是呢。”

“几匹绢就买我的宝石,我也心疼啊。”

大堂内七嘴八舌的,什么话都有。方重勇说的倒也不是什么奇怪话,而是西域贩运货物的常态。由于长安丝绸集中了全大唐的精华,因此购买力奇高无比。

他们这些胡商,从西域各国千辛万苦运来的东西,反而都相对而言的被贱卖。

“诸位也觉得是这样吧?所以本官就有个提议,就是想着吧,其实在场的诸位,为了在长安的权贵圈子里面卖货,常常也是明争暗斗,恶性竞争,互相比价。这样很不好。

本官以为,长安那边,只要有一家提供货源就行了。什么价格,我们说了算。擅自压价的,要取消他们的进货资格。

本官写了一份倡议书,诸位要是没问题的话,就在上面签个字吧。

当然了,这些与官府无关,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哈哈,哈哈!”

方重勇拍了下巴掌,身后的张光晟拿来一份厚厚的文书,交给在场众人传阅。

本地大户们看都没看,直接就签了;郭子仪、王思礼等人,也是想也没想就签字。唯独坐在方重勇对面的一众胡商代表,一字一句的阅读这份文书,丝毫不敢怠慢,更别说胡乱签字了。

这份“倡议书”的内容很简单也很复杂。

说简单,那是因为文书说敦煌这里要组建一个大规模的商队,负责把西域货物运往长安,并且能保证货物的完好率,也不可能被打劫或者被吞没。

以后胡商们要是在长安卖货,派个人去就行了,没必要把货从敦煌运到长安。

不过,这件事不妙的地方在于,他们会因此失去了定价权。

商队规定什么货卖什么价,胡商们就必须得卖什么价,不得私自降价!

为了避免恶性竞争,方重勇划分出了几个区域,比如洛阳商圈,扬州商圈,蜀中商圈等等。

不同的胡商,只能在指定地点卖货。一经发现,取消资格。

如此恶劣的条件,要推行下去,让人接受,那必然有天大的好处啊。

具体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当然是有的,就是免关税和一切杂税啊!这种好处还用多说么!

以后不需要担心运输问题,只要到长安去接货就行了。当然了,这样的话,胡商就被天然的分成了两个阵营。

一部分,专门走西域到敦煌之间的路线,把货卖给商队就可以返回西域。货物免收关税,自然可以保证利润、

另外一部分,专职在长安售货,不需要再去跑商路。敦煌商队为他们提供相应的货物,不用去管货物的原产地和来源途径,也不会有人指责他们销赃。

有西域人脉的就会选第一种,有长安贵族圈子人脉的就会选第二种。

至于关税啥的,方重勇相信严庄做假账的本事,反正能够糊弄朝廷就行了,多少给一点。

至于本地豆卢军,他们的军费都是出自于此,包括边将的高军饷也是如此。

没有哪个傻子会去跟基哥或者朝廷说这些吧?就算说了又如何,一切都合规合法,本地官府体恤民情,就是要低关税不可以么?至于敦煌商队,那都是民间行为,与官府无关,官府也无法干涉。

当然了,这些货物都有种类限制,都是不涉及民生产品的。百姓日常要用到的东西,全都放过,可以自由买卖,商队同样负责货运,却不限制定价权。

方重勇可是很讲究民意的,绝对不强迫这些胡商们一定要加入敦煌商队,绝对不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玩这些事情。

不过嘛,如果不加入的话,那关税就收到死,走私查到死。路上遇到盗匪劫掠什么的,本地官府也没办法去管辖,遇上了就自认倒霉吧。

毕竟西域这么乱,出什么破烂事都不奇怪,对吧?

说复杂呢,就是这里头的细则很复杂,而且还有一句“一切解释权,归沙州府衙所有”,换言之,以后被人找到漏洞了,沙州府衙这边,也能随时堵漏。

总之,这是一场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比赛。在场商贾走南闯北,只能说心领神会。

“诸位如果感觉为难的话,那就算了。毕竟是商业合作嘛。过两天凉州那边的商贾也要过来开会的,你们只是第一批,之所以先找你们,那是因为本官还是想先造福本地人嘛。”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长安权贵们腰包这么鼓,给他们放放血吧!奢侈品就要有奢侈品的价位跟逼格!怎么能贱卖呢!

世界上,还有比垄断生意更好做的生意么?

方重勇心中冷笑,脸上却是要笑出花来了。

一听这话,本就有些心动的那几位西域大胡商,马上就在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私人印章。

张光晟走过去将文书收走,方重勇对着众人大喊道:

“喜事当前,岂能无酒。醉酒当歌,人生几何,来人,上酒,都给本官满上!”

听到这话,大堂内气氛顿时炸裂,在场所有人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以后就一起发财吧!都燥起来吧!

……

喝了点酒,走路一步三晃悠,被张光晟送到府衙后院。方重勇推开书房门,就看到面容精致的阿娜耶,正在烛光下翻阅医书,那画面恬静而美好。

方重勇依靠着房门,耳边好像传来前世的歌声:

可否再继续发着青春梦,

不知道光阴飞纵。

道理没法听懂,

一再落魄街中。

十个美梦盖过了天空;

温馨的爱渗透了微风。

热爱竞逐每秒每分钟;

轻轻一笑挫折再用功。

……

方重勇敲了敲书房门,轻声问道:

“还没睡?”

“没,等你回来。”

“给我捏捏肩膀。”

“好!”

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享受着阿娜耶的按摩,很快就依靠在对方身上睡着了。(本卷完)

下一卷:威震河西麒麟子,一入长安泯众人

第143章 惊天弊案(1)

敦煌县西北六七十里远的兴胡泊(即现在的哈拉湖),面积约七十平方公里,远远看去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头。不过这里跟药泉(即现在的月牙泉)一样,乃是地势低凹,处于地下河的露出部分,而不是河流汇聚而成。

因此这里的湖水相当浅,水深连一米都不到,还有随处可见的土丘露在湖水外面。

这两年,唐军废弃了原有的烽燧,并在这里设了一个集市,允许沙州百姓与西域胡人在此贸易。因此兴胡泊沿岸,也呈现出异于常人的畸形繁荣。

这里说得好听点叫集市,说得不好听,那就是妥妥的黑市!

大唐在这里什么都不能提供,也不收税,更不保证安全,只允许商队使用兴胡泊的水源,并偶尔来这里巡逻一下,平日里都不怎么管。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普通百姓已经不敢来这里交易,而马贼、盗匪、吐蕃军假扮的商队等势力纷纷介入,时不时聚集在这里做买卖。

有本的或者无本的买卖,对此沙州边军豆卢军就当没看到一般,不问,不管,只负责收尸。

不过今日的情况有点特别,两支规模特别大的商队,在此地进行交易,而其他人都无法靠近,甚至连远观都不敢。

一柄巨大的遮阳伞下,有两个皮肤稍黑的年轻人,正在对坐谈判。其中一人二十多岁,另一人虽然身材高大,脸上却稍显稚嫩,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而已。

遮阳伞的丝绸伞布上,都贴着金箔,远远看去,格调低俗而奢华,充满了暴发户的气质,却又毫无疑问证实了主人的身份。整个河西走廊,只有这个人有这样一柄遮阳伞。

那个人便是名号响彻河西,大名鼎鼎的“河西麒麟子”,沙州刺史方重勇!

“这次带来点好货过来给你们瞧瞧。阿晟,给他们整个活。”

身上穿着来自夔州的清凉麻布衣,方重勇拍了两下巴掌,对着身边的张光晟轻声说道。

“好的使君,看某来给他们露一手!”

张光晟熟练的从箱子里面拿出一些奇怪物件,并组装在一起。

那是一个类似方重勇前世卫星天线一样的“大锅”,凹面上贴着一条又一条打磨得十分光滑平整的薄铜片。中心是一根细细的铁柱,最顶端有个圆形铁制托盘。

张光晟在兴胡泊里打了一壶水,将铁制水壶放到托盘上就不管了。

“这是放太阳下面,就能自己烧水煮饭的锅,我将其命名为自烧锅,收你二十贯一个,不算贵吧?”

方重勇微笑问道。此刻的他,早已不见当年的稚嫩。健康而麦色的皮肤,无不透着雄浑与英武。

“好与不好,那要看能不能用,不是你这张臭嘴说好就是好的。”

说话的这人,正是吐蕃军将领,恩兰·达扎路恭!作为苏毗地区监视孙波茹主朗·梅色的吐蕃赞普直属禁军将领。在普通人的印象里,他出现在这里很奇怪;然而在现实中,却又一点也不奇怪。

因为大唐与吐蕃已经停战三年多了,如今双方贸易往来不断,就好像当年的战争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不过军队之间的贸易,并不能摆到台面上,所以双方只能在兴胡泊这里以黑市商人的身份交易。

恩兰·达扎路恭作为吐蕃军那边的联络人,已经与沙州刺史方重勇交易了三年,双方可以算是知根知底了!

“老马你就是鸭子死了嘴硬。阿晟,好了没有,别让老马等太急了!”

方重勇给恩兰·达扎路恭起了个汉名,叫“马重英”。精通汉学的恩兰·达扎路恭,觉得这个名字很符合自己的气质,便欣然接纳,顺便赠送了方重勇一把吐蕃好刀,双方约为“异姓兄弟”。

此刀名为“疾风幻影刀”!

很有吐蕃式的起名风格,乃是恩兰·达扎路恭的爱刀,平日里刀不离身。

吐蕃那边什么都很“土”,唯独起名字和编故事中二得不行。将吐蕃典籍里面的人物事物故事,丢进方重勇前世的二刺猿轻小说里面,一点都不显违和。

这把刀属于吐蕃的“古司刀”,刀身锻打出了银色刀纹,吹毛断发十分锋利,乃是现在方重勇的佩刀之一。

“好了好了,已经快好了。”

张光晟盯着“自烧锅”,不久之后,就发现水壶的盖子在扑腾!

这就好了?

恩兰·达扎路恭一愣,打过三年交道,他是知道方重勇厉害的,这人很会摆弄出一些新鲜玩意。但放太阳下面就会自己烧的锅,当真是闻所未闻!

方重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里头的碎茶叶,倒进恩兰·达扎路恭的白瓷杯子里面。随即张光晟将刚刚烧好的水倒进水杯,很快便茶香四溢。

自烧锅,不用煮的茶!

恩兰·达扎路恭心中惊骇,面上却不动声色。

“贤弟不怕我吐蕃将这技术学去了?”

恩兰·达扎路恭喝了一口茶,感慨问道。

“技术都是互相学习的,沙州也在学习吐蕃的技术,男儿当自强,国家亦是如此。”

方重勇自信一笑说道。

恩兰·达扎路恭沉默良久,长叹一声道:“有贤弟在沙州一日,吐蕃便不会出兵河西。”

“当年我守沙州,老马你攻沙州,我们就差一夜就直接兵戎相见了,刚才那话,如何取信于人?”

方重勇笑骂问道。

恩兰·达扎路恭苦笑摆手说道:“贤弟还是不要说了。那一战某险些死在瓜州,沙州边军险些就将孙波茹主朗·梅色留在常乐县了。整个苏毗区的各个东岱都是哀鸿遍地,至今尚未恢复元气。”

“愿将来沙场之上不要与你老马再相遇了。”

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端起茶杯说道:“以茶代酒,先祝老马你一路顺风。”

恩兰·达扎路恭马上便要因为治理(监视)孙波茹有功,重新返回逻些城(拉萨),接受赞普的册封。只不过,这些都是他厚着脸皮,通过跟大唐交易别人搞不到的违禁品而来的。

当然了,这种交易是互利互惠的,沙州也从吐蕃那边搞到了不少“土特产”,比如说各种做工精巧的金银器皿,黄金面具,镶嵌宝石的工艺品等等。

方重勇用这些东西办了不少有利于河西本地的大事。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句话当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哪怕是吐蕃与大唐边镇,在不打仗的时候,也可以私底下交易,互利互惠百无禁忌。

“这批碎茶叶,还有这些自烧锅,我们都要了。

某以后会尽量往东南面外调,应该不会出现在河西边境了。

沙场无父子,更何况兄弟。若是将来不幸遇到贤弟,某亦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恩兰·达扎路恭举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吐蕃贵族很奇怪,谦逊而又残暴。他把你当人,就会很尊敬你。他不把你当人,那就会对你很残酷。这样互相矛盾的行为,常常会出现在同一个身上。

吐蕃对于他们俘虏了的大唐边镇子民疯狂压榨,毫无怜悯。只要遇到了便会直接问也不问就贬为奴隶,伤者老者直接杀死,手段凶残。

但对于大唐的高层,他们又时常显得很卑微,对唐军中的高级将领,特别是能打仗会打仗的,都是礼遇到过分甚至主客移位。

极度的两分法,抽象到无法描述。

方重勇在恩兰·达扎路恭身上,丝毫感受不到吐蕃贵族的野蛮与血腥,只感觉他们彬彬有礼又质朴刚劲,说一不二言而有信又讲究礼尚往来。

然而他也知道,吐蕃贵族对自己礼遇,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和展现出来的能力而已,并不能说明对方就是什么好鸟。

别的吐蕃贵族不说,单单就恩兰·达扎路恭本人来说,他本人便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恩兰·达扎路恭曾经亲自下令斩杀回纥俘虏千人,并将其中万人部落直接全部贬为奴隶!

让回纥人闻风丧胆,从而不得不死死抱住大唐的粗大腿。

对于这样一个亦敌亦友的人物,方重勇一向都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与之打交道分外小心。

“阿晟,跟老马的人交货,老规矩。”

方重勇对张光晟吩咐道,然后给恩兰·达扎路恭添茶水。

后者面带微笑,并不言语。

很快,张光晟走过来,凑到方重勇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吐蕃人的货多了两成。我们收还是不收,不能坏了规矩,传出去对使君名声有害。”

多了?这怎么可能?

方重勇一脸疑惑的看着恩兰·达扎路恭,不知道对方是要唱什么戏。

“临走了,给贤弟的赠礼。某不妨直言,这不过是慷他人之慨,削弱孙波茹的小伎俩而已,贤弟收着便是。

反正是最后一次,随意贤弟处置了。”

恩兰·达扎路恭无所谓的说道,面带微笑。

原来这是孙波茹的军费!你踏马还真是会玩啊!

方重勇恍然大悟,临走了都要坑茹主朗·梅色一把,恩兰·达扎路恭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如此一来,只怕以后赞普对苏毗地区用兵,削平不服,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果然,各家有各家的烦心事,吐蕃国内也是屁股下面一堆屎!

“那某就却之不恭了。”

方重勇拱手行礼道,说完吩咐张光晟清点货物交割。用沙州出产的各种小玩意比如自烧锅和可以直接冲泡的茶叶,换取吐蕃人的金银贵物。

交割完毕,方重勇心中一阵感慨。

三年了过去了!

李隆基这狗皇帝,竟然把他这个孩子扔在沙州三年!

要不是自己两世为人,还真应付不了沙州各种千奇百怪的情况。

这狗皇帝怎么干得出来这种事情!连狗都不会这么做吧?

方重勇一边目送恩兰·达扎路恭带着队伍离去,一边在心中大骂李隆基离大谱!

临时刺史变成正式刺史,任期又从一年到三年,如今刺史任期已到必须强制回京述职,他应该何去何从呢?

方重勇心中乱糟糟一片。

“方使君,兄弟们都在谈论今年的分红……”

张光晟走过来,压低声音不动声色说道。

“照例。”

方重勇嘴里吐出两个字,惜墨如金。

“诶,好,好!”

张光晟大喜,其实大家并不担心方重勇不发分红,只是有点担心对方任期到了马上要走人而已!

方使君要是走了,这沙州乃至河西的规矩,应该如何呢?

这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问题。

方重勇这三年所做的事情,已经够李隆基杀他一千次了!只不过他使用各种方法,将河西五州,从河西节度使王倕,到下面的普通丘八,都给打理得舒舒服服,捂得严严实实。

因此而死于“自杀”的大小官员,前前后后不下数十人,皆是草草结案,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但令人感觉讽刺的是,河西五州反倒是因为府库充盈,财富殷实,官员治理地方有道,繁荣更胜往昔,找中枢讨要支援次数更少,而让基哥欣喜不已。

本地主官被朝廷年年嘉奖,本地官员屡获升迁。

这些得到升迁的官员,又在中枢继续为遮掩河西的破事而疯狂打掩护,形成了一条严密的利益链条。

作为风暴核心的方重勇本人,却是在河西走廊五州刺史当中,排行垫底,每一年考核都是“中”,和其他人的“上上”形成了鲜明对比。

作为关键地段的沙州,也是在河西五州考核当中,排行垫底,每一年考核也同样是“中”,年年喊“旱灾”向朝廷要钱赈灾。

作为关键执行人的豆卢军,同样也是河西诸军当中考核排行垫底,每一年考核也同样是“中”,年年在边镇剿匪,年年匪患严重。

作为应该拿最多钱的“话事人”,方重勇不仅没有收一文钱的好处费,反倒是将分红聚沙成塔,建立“基金”,为那些家中因为战乱失去劳动力的军人家庭,无偿提供无息贷款。

换言之,他就是个拿着刺史工资的管事之人,负责牵线搭桥做担保,负责拍板出主意。

其他的,啥事也没有!

方重勇没有利益交换,没有贪污腐败,没有挪用公款,全身上上下下都是清白的。

至于他身上的锦衣华服是哪里来的,按方重勇自己的话,那些都是“工作服”!他只是“借来穿”的,他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方重勇深知什么叫做“无欲则刚”,只要他不从中拿好处,那么所有拿了好处的人,都会自发的用尽全力来保护他!

因为一旦他死了,河西的秘密就会爆炸;一旦他死了,便再也找不到大公无私,能协调各方利益,又能被所有人信任的关键话事人了。

换句话说,现在河西五州,可以不知道谁是河西节度使;但若是不知道谁是“河西麒麟子”,那还是老老实实回家耕田吧,这条黄金商路不适合你。

……

一行人回到沙州小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方重勇走进府衙后院,就感觉一道香风扑面而来。

“这香料真是刺鼻诶,跟那个什么迪奥香水差不多。”

方重勇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不过面前的阿娜耶就当没听到,直接跳到他身上,死死抱住不放。

两人在胡杨树下激烈的亲吻着,阿娜耶那如白雪一般的肌肤,在方重勇红黑又带着爆炸力的肤色衬托下,带着妖艳的美感。

这幅画好似美女与野兽!

“想我了没?”

很久之后,阿娜耶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舔了舔嘴唇,故作生气一般问道。

“走,去卧房里好好聊聊。”

方重勇面不改色说道,将已经出落得凹凸有致,细腰长腿的阿娜耶拦腰抱起就走。

很快,卧房里传来阿娜耶那压抑的喘息声。

自从半个月前两人开启那扇门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只是方重勇很注意,没有让阿娜耶破身。

生孩子对于她来说,真的还太早了。世家子弟成亲虽然早,但行房却很关照女方的年龄,方重勇也是一样,虽然阿娜耶只是他的妾室而已。

如新任寿王妃那样的“处子妇人”,在唐代世家当中并不少见。这些权贵之家的人,对待社会下层人民毫无怜惜,对他们自己人倒是挺爱惜的。

二人在私密的空间里,探索生命的奥秘,只觉得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还有如野马一般的放纵快意。

正在这烈焰焚烧的时刻,方大福走过来,敲了敲卧房门,低声说道:“郎君,朝廷派监察御史来了,似乎来者不善!”

“监察御史?”

方重勇推开房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疑惑问道。按道理说,往年监察御史,应该是下个月才会到河西,为什么今年提前了呢?

方重勇觉得这件事肯定有古怪。

方大福掏出手绢,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红唇印。

看他一副狼狈模样,方大福调笑道:

“阿娜耶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还染了唇。如今河西眼馋她的男人,可是能排队围着沙州城好几圈的。郎君就不休了那王娘子,娶阿娜耶,然后在河西定居么?”

“这些烦心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何还要多此一问?”

方重勇无奈叹息说道。

这年头,没有哪个女人是瞎子的,好东西肯定都是死死拽手里不放。那位王娘子,也不是好相与的简单角色,他们的关系早就定死了!

方重勇感慨自己将来妻妾成群的生活大概很难,阿娜耶估计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妾室了。

“带路,去会会那位监察御史吧。”

方重勇对方大福吩咐道。

第144章 惊天弊案(2)

缓缓睁开眼睛,作为监察御史,来沙州调查的独孤峻,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一位光着身子的妙曼少女,粟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眼角还带着泪痕。

独孤峻依稀记得昨天是跟方重勇二人久别重逢在一起喝酒,喝多了就搂着个弹琵琶的胡人少女睡了,然后做了个春梦。

很舒服的体验。

旅途的疲乏都一扫而空。

这一类的事情,在官场上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只有方重勇把他身边那个胡姬当个宝,其他人并不是这样的。

昨天独孤峻并没有提这一次自己来沙州的真实目的,因为感觉不太合适。

方重勇在沙州人望之高,已经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独孤峻私下里向路人打听方重勇,那些人都会露出极端警惕的眼神,反而旁敲侧击打听起他本人的身份来。

所以为官多年,做事小心的独孤峻,便没有再莽撞行事了。对于沙州的情况,他现在只知道一点皮毛而已。

“春宵一刻值千金,昨夜独孤兄可是艳福不浅呐。”

房门被推开,方重勇哈哈大笑的鼓掌进来。那位年轻的胡姬听到动静醒过来,随即用毯子裹着白花花的身子,便悄然而退,留下空间给方重勇和独孤峻二人谈话。

“贤弟,唉,别说我了,现在你是要祸事临头了啊!”

独孤峻忍不住叹息道。

得李林甫之命,他特意从安西都护府启程,提前一个月来到河西,调查河西五州的情况。

第一站便是沙州。

李林甫特意嘱咐,对于沙州府衙,对于方重勇,对于豆卢军,要“细细的查”“好好的查”。

至于这是什么意思,只能说懂的都懂。

“独孤兄啊,你查我没问题,某在沙州没有私产。仆从数名,都是明摆着的。只是沙州和豆卢军,不能查,查不得啊!”

方重勇痛心疾首的告诫道。

独孤峻一愣,随即迷惑不解问道:“为何查不得?”

“独孤兄可知与你昨夜共度良宵的女子是谁么?”

方重勇微笑问道。

独孤峻一愣,随即脱口而出说道:“还能是谁,西域随处可见的胡姬呗,十几匹绢就能买一个,五十匹绢可以任意挑选,还能是谁?”

“不,她是今年刚刚在甘州担任刺史的王怀亮,这位使君的养女。昨夜不幸被你玷污了,见证者超过数十人。”

方重勇面无表情说道,按照已经安排好的剧本照本宣科,内心毫无波动。

“这不可能!”

独孤峻尖叫道,早已失去监察御史该有的仪态。

“这位胡姬以前不是刺史之女,但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了。收养的手续,文书,见证人都齐全。

为其担保的都是本地大户宿老,府衙里文书是去年的。

而且,这间院子外面,还有好几个不怕死的豆卢军士卒家属,来指控你强抢民女,乃是他们亲眼所见。

他们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真实的,愿意去长安和你当场对质,并在大理寺当场挖眼后咬舌自尽,以死明志。

你强抢民女的具体细节,已经有专人编好了故事。十天之内不管是河西五州还是长安的酒楼或者驿站,都会有人将这件事描述得绘声绘色广而告之。

刚刚那位胡姬,也会哀求她的养父,甘州刺史王怀亮,向朝廷检举你行为不端,到地方上违法乱纪,竟然连官员的女儿都敢玷污。

即使是这样,独孤兄也要坚决查下去么?”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摊开双手问道。

我踏马!

独孤峻被问得无言以对,做局做成这样,那这还怎么搞!怎么搞啊!

“你们真是太厉害了……”

独孤峻哀叹了一声。

“西域的生意啊,这河西五州的官场,包括丘八们,人人都有份。不拿钱的人,只有我一个而已。

独孤兄来这里,有什么事情,还是直接说吧。”

方重勇面色柔和宽慰独孤峻说道。

他真是担心这位独孤老兄被河西的丘八们给做了,这几年已经死了几十个大小官员,也不在乎多死一个。

“右相只是觉得河西的情况不太对劲,倒是没有料到你们玩得这么疯狂。”

独孤峻轻叹一声说道。将怀里的亲笔信递给方重勇,这是李林甫写给他的。

“右相?”

方重勇微微愣神,李林甫找他作甚?

拆开信一看,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今年秋收后,方重勇的刺史任期已到,朝廷会派人来接替他。所以方重勇卸去官职后,回长安可以先来平康坊跟他这位大唐右相见一面。

更多的,就没有说了。

“河西到底哪里奇怪了?”

方重勇迷惑不解的问道,按说这三年多以来,河西发展得很不错啊。

毕竟长安那边奢侈品的价格已经慢慢涨价,比从前翻了一倍还有多的。有这么多额外资源,河西又怎么可能发展不好呢!

“河西五州与河西诸军,竟然不找朝廷要粮饷了!**迷惑不解,稍稍查证后发现,问题的源头应该是沙州,所以让某过来调查一番。”

李林甫可能还不太明白方重勇他们的游戏模式,但也察觉到河西这边事情有些不对劲。

缺奶的孩子就应该大哭喊娘来喂奶,现在孩子不哭不闹,又没有被饿瘦,那肯定是找到了别的“妈”。

一向催要财帛震天响的河西节度府居然不叫了,作为大唐右相的李林甫,能不过问么?

“嗯,明白了。独孤兄想知道么?不想知道我就不说了。”

方重勇沉声说道。

独孤峻想了想,还是微微点头道:“我已经被你们拉下水,不妨直言吧。”

“那行吧。”

于是方重勇将河西五州这边的运作模式告诉了独孤峻。

简单点说,就是成立了一个类似于“进出口外贸公司”的机构,进行垄断交易,进而控制长安奢侈品的定价权!至于本应该出现在朝廷账册上的商税,关税,都变成了“虚标”。

也就是从这个巨型商队里面拿出一部分利润,给朝廷的审计人员看看而已。

而上游西域和更远西亚控制货源的胡商,下游在长安东市售卖商品的商人,全都是这个利益链条上的人。不听话的,全都莫名其妙的破产后,忍受不了贫困而“自杀身亡”。

绕过这个体系的,全都完蛋了。下游商人的背后,是某些长安权贵,他们亦是在为这个打掩护,其中长安首富王氏父子经营的铺子,也参与其中,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基哥,只是基哥不太过问类似琐事。

大唐境内长安,洛阳,扬州,蜀中,都是胡商汉商们划分好区域的销售地,一个萝卜一个坑。

河西走廊诸军每一个军使,下面的属官,再下面的普通丘八,都直接或间接从里面分利润。伤兵的抚恤,士兵的春衣冬衣,和籴的资金乃至府衙官员的俸禄,全部都出自于此。

不听话的人都已经悄无声息的死了。

整个河西五州,官府就是百姓,百姓就是官府,都在一根绳上。本来这里从军家庭的比例就在95%以上。所以这个利益链条无比坚固,妄图挑战的人,全都没落到好下场。

军队经商的恐怖,便在于此。王忠嗣担任河西节度使的时候,一样从中拿钱,不过他是拿钱来养部曲家将,自己调动到哪里,这些人会跟他一起走。

方重勇在这个利益链条中扮演的角色,就是组织者,管理者,蓝图规划者,平衡各方利益的话事人。其中金晃晃白花花的黄金白银,他一文钱都没拿,也无人愿意挑战他的地位。

听完方重勇的介绍,独孤峻良久无语,他已经不知道这个案子要怎么查下去了。

连长安的大唐天子李隆基都在里头间接插了一脚啊!

其实这么玩的害处是什么,方重勇心里明白,独孤峻看不明白,方衙内却也不会将其告诉对方。

这样玩的害处,就是极大推高了长安的物价。

然后长安的权贵们,就必须拼命压榨大唐其他地方,通过运河贩运其他地方的低价货物来抑平长安物价。

本质上还是用大唐其他地方的物资来补河西的缺口!

商品是人类劳动的结晶,它们不会凭空变出来,这里多一点,那里就少一点,世上哪有不伤害他人就能不劳而获的道理?

世上哪里有什么妙招可以钱生钱啊,本质上都是掠夺。

方重勇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想好好渡过刺史的任期,不要在边镇整出什么兵变啊,敌袭啊之类的,官府威信扫地啊之类的事情就行了。

其他事情,没办法搞的就不搞。

反正,方重勇没有拿一文钱给自己用,办事问心无愧,当着基哥的面他也敢拍胸脯说狠话!

“贤弟,你这是不走寻常路啊。”

很久之后,独孤峻憋出来这样一句话。

如果要清理这个案子,且不说其中多么凶险。最后查来查去,大唐天子李隆基会发现,外朝好像动了他自己的钱袋子!

最后板子未必能打到方重勇身上,谁会倒霉,那就一言难尽了。

“千里为官,只为吃穿。某就是个混子,想在边镇把任期混满,然后就这样了,真没有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不该我拿的东西,我一点也没拿。

我还能怎样呢?”

方重勇无可奈何的叹息道。

他有错么?

是谁把他这个半大孩子丢河西的!

他这个鬼样子,半大孩子怎么去治理地方?

不搞些盘外招,怎么斗得过沙州这里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他还能怎么办!

“某为官多年,听贤弟一席话,只能说大开眼界,过往的日子都活到狗身上了,唉。”

独孤峻也长叹一声,后悔他为什么要听这样一席话。

不听还好,听了就跟方重勇这帮人一伙了!

回长安后,还要给这帮河西丘八们打掩护,独孤峻猜测自己在朝中应该有很多“战友”。

“那么,某这便告辞了。待回到长安,某再与独孤兄畅饮吧。”

方重勇对着独孤峻叉手行礼告辞说道。

他拍了下巴掌,昨夜跟独孤峻春风一度的貌美胡姬,又款款入内,躬身行礼。

“好好伺候独孤御史,不可怠慢了。”

方重勇虎着脸威胁道,随即凑到独孤峻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独孤兄可以随意,喜欢便带走。这一位昨夜之前还是处子,独孤兄也不必嫌弃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轻巧的带上房门。

等方重勇走后,独孤峻又羞又恼,看到面前年轻胡姬的姣好面容,如同野兽一般将其扑倒在床,随即发泄着心中的戾气!

长这么大,独孤峻从未像今日一般感觉自己如此无能!他要在女人身上找回尊严!

……

处理了监察御史的问题,方重勇满身疲惫的回到府衙后院,接受阿娜耶的按摩。

从前的按摩,是全年龄版本的。

现在的按摩,是少儿不宜版本的。

玩累了以后,方重勇和阿娜耶光着身子躺在床上,二人就裹着一条厚厚的毯子。

“过段时间,我们可能就要回长安了。”

阿娜耶正依偎在方重勇胳膊上快睡着了,却不想自己的男人冷不丁爆出一句她从前很期盼,现在却已经不太在意的话。

“回长安啊……”

阿娜耶拖长了声音,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件事,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韫秀的哥哥王彦舒来河西从军,她也跟着一起来了。

想念方重勇想到心慌,脑子里全是当刺史夫人画面的王韫秀,来沙州府衙的时候正好见到面容惊为天人的阿娜耶,被方重勇搂着亲嘴,当时就要拔刀将阿娜耶的脸划花!

无奈之下,方重勇当机立断,和阿娜耶一起,把王韫秀拖到卧房,三人一起干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方衙内这才算是搞定了未来老婆。

事后,王韫秀发现,虽然阿娜耶的身体长得很下流,但为人却意外的正经,并非印象中那种见到男人就会扑上去的“上进胡姬”。

而且这个妹子既不会乐器,也不会跳舞,反而是一个学医的。

于是王韫秀便半推半就的接受了未来夫君提前纳妾的决定,并且三人之间有“君子协定”。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当官的总是免不了要出去浪,与其做生不如做熟。王韫秀无奈之下也想开了。

但这一个妾已经是极限,更多的女人,她绝对不能容忍!

“阿郎,我们那天对王娘子是不是太过分了啊。”

阿娜耶忍不住问道。

这种事情真的很刺激,却也真的好下流。

“当时太急了,没办法。事后她也是很高兴啊不是么。”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女人真是太难顶了。

而且唐朝的女人还格外彪悍,善妒得很。妻子杀妾以后与丈夫同归于尽的都不乏其例。

而那天发生的事情,恐怕他们三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了。

那是属于他们三人共同拥有的甜蜜记忆以及……彻头彻尾的黑历史。

传出去以后,方重勇的河西麒麟子人设,要崩坏一地。

更不要说饱读诗书大家闺秀的王韫秀,和艳名远扬河西的阿娜耶了。她们那天的丑态传出去,也是人设崩坏。

“要回长安了啊,真的不想回长安。”

一想起李林甫要找自己“面谈”,方重勇就彻底不开心了。长安现在怎么样,他大概也听说了。

简单说,就是远超想象的群魔乱舞吧!

方重勇在内心默默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好好的活着,在长安低调活着。

第145章 惊天弊案(3)

唐代的中元节,既是民间的秋尝祭祖节,又是道家的中元节、佛教的盂兰盆节,堪称是俗道僧三流合一。

据说中元之日,地宫打开地狱之门,也是地狱开门之日。众鬼都要离开冥界,接受考校,有主的鬼回家去,没主的就游荡人间,徘徊在各处找东西吃。

因此中元节又称鬼节,大唐各地普遍要进行祭祀鬼魂的活动,点荷灯为亡魂照回家之路。

此刻不过离刚刚开城门的时间不久,身为龙子凤孙的寿王李琩,就离开十王宅,穿过西面的延平门。

身边仅仅跟着一名贴身宦官,独自来到了长安城外的贵族专属墓地。这里平日里冷冷清清,今日却是不同,很多墓碑前,都摆上了祭品。

然而,坟地大概是因为也属于人间的关系,所以人间拥有的不平等,这里也一样不差。

不同墓碑的新旧程度天差地别,不同坟墓规模亦是天差地别。

有的墓碑前祭品丰富,不仅有花环、香烛、香案等物,还有烧过纸钱的痕迹。

显然是家族兴旺,家人缅怀,刚刚祭拜过。

然而有的墓碑前,已然杂草丛生,很久都没有人打扫的样子,更别提祭拜了。

这些荒墓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有心人给铲掉,腾出位置给别人。

寿王李琩来到一处干净整洁,没有什么杂草,却也没有任何祭品的普通墓碑前,右手抚摸着石碑,面色柔和而复杂。

墓碑上赫然写着“太真修士之墓”。平平凡凡,连墓主人姓谁名谁都没写明白,一看便是有意为之。

寿王李琩轻轻叹了口气,让贴身宦官将携带的瓜果作为祭品供奉上,又点上香烛,摆上香案。

屏退宦官后,李琩便开始自顾自的烧纸钱。

四年了啊,环环离开人世已经整整四年了!

那些往事,对于李琩来说,却像是发生在昨日一般。

“环环,每年我都来看你,而那个禽兽,一次都没有来过,他已经彻底把你给忘了,跟你那三个堂姐在一起鬼混。

他当初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可现在却已经完全不记得你了啊!

环环,你看到了么?你若是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呢?

他,竟然连你的名字都不肯写在墓碑上,你不介意么?”

李琩平静的问道。

只是安静的墓碑一言不发,唯有四周鸟儿鸣叫,不知何意。

一滴雨水落在寿王李琩的脸上,他抬头看天,只见豆大的雨滴落下,又猛又急,将纸钱上正在燃烧的火焰给浇灭了!

“哈哈哈哈哈哈!环环,你也后悔了吧?现在是你在哭泣吧?

为什么当初我没有拒绝那个禽兽呢?为什么我那么懦弱呢!

如果那时候我拒绝他该多好啊!是我害了你啊!”

寿王一边压低声音嚎哭,一边用拳头捶地!

泼天而落的雨水,将他身上的锦袍打湿。此刻的他,跟一只在风雨中踉跄的落汤野狗差不多。完全失去了大唐王爷该有的仪态,英俊而成熟的面庞变得不可捉摸。

正在这时,寿王李琩感觉头上的雨水变少了许多,变得几乎没有了!

他抬起头,一把红色的竹伞为他挡住了天上落下的大雨。泪水朦胧之间,他隐约看到这个年轻窈窕的少女,似乎跟当初杨玉环的身影慢慢重合。

“环环!你回来了啊环环!

我错了!是我错了啊!我不该让他把你带走,我再也不会软弱了啊!

你不要再离开我啊!求你了!求你了!”

李琩抱着那名少女嚎啕大哭。

怀里柔软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反手将寿王李琩抱紧。红色竹伞掉到地上,二人在雨中紧紧相拥。

“只是担心阿郎,所以妾身跟着出来看看,妾身可不是环环呢。”

寿王李琩耳边传来刚刚入府不久的韦氏那柔软而温暖的声音,带着一丝女儿家特有的顽皮,他随即面露无奈之色。

李琩最不愿意自己软弱的一面被新妻子看到,可是他已经丧失斗志,没有心力去经营一段新的生活了。

二人到今日都没有同房,只能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尽管李琩觉得韦氏确实是一个好女孩,但他真的累了。

“谢谢你,三娘子。

对不起,我还是忘不了她。”

李琩在韦三娘耳边呢喃道,雨水遮住了他脸上的苦笑,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表情。

“如果阿郎真的把她给忘了,那妾身反而要害怕了呢。现在的殿下,便是妾身心中的夫婿。

以后的日子,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妾身会一直陪着殿下的。”

年轻的韦三娘不顾雨水冲刷,紧紧抱着李琩。她的下巴,顽皮的在对方脸上的胡须上磨蹭着,一副少女娇憨的姿态。

“回府吧,我背你回去。”

“好!”

身轻如燕的韦三娘跳到李琩背上,二人由下仆打着伞,一起回到了十王宅。二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好像身边滴滴答答的那些雨水,是动听的音符在伴奏一般。

到了夜里,寿王和韦三娘终于鱼水交融,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完全的接纳了对方,体会到了新生活的美好与希望。

新妻子韦三娘全心全意的侍奉,如同一汪清泉,让寿王李琩干涸的心灵重新焕发了生机。

环环已经走远了,活着的人却依然要好好活着。寿王李琩决定将杨玉环忘记,明年的中元节,他便不会再来给太真修士扫墓了。

他已经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

沙州,敦煌,小城的张氏宅院某个书房内,方重勇正在跟本地大户的领头人张悛面谈。

他大大方方将李林甫的亲笔信交给张悛查看,然后等着对方先开口。

“方使君,这是要回京述职了么?”

张悛叹了口气询问道。

现在的时间是中元节前后,方重勇当然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走。但再过两个月便是基哥的寿辰,而且还是六十大寿。在那之前肯定要回去,然后献宝。

其实张悛早就知道,以方重勇的才华,肯定不会被困于沙州,甚至河西。他的舞台,将来一定会是大唐中枢!

出将入相!

“对,某毕竟是朝廷委派的官员啊,回京述职,乃是应有之意。”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是啊,使君办的事情太大,办得太漂亮。这让我们都忘记了,其实您也是朝廷的流官,不会在沙州一辈子的。”

张悛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苦笑。

所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便是在说这个吧。方重勇再能干,也不能奢望对方一辈子为商队服务。

“某离开以后,朝廷必然有人想全面接手西域的生意。这几年,某没有拿一文钱,所以商队内各家才能一碗水端平,童叟无欺。大家都信服。

但你们不能指望朝廷派来接盘的人,他们也和某一般大公无私。

所谓无欲则刚,如果有了私欲,便无法服众,无法取信于人。

有鉴于此,这门生意的崩溃,只是迟早而已。

你们也不要有太多奢望,顺其自然为好吧。少点贪欲,自己的日子也过得舒服。需要断的时候就果断点,不要拖着。

某离开沙州后,商队的生意,粟特胡那边肯定会闹,某便不跟他们去说了,就算说了,某离开以后他们也不会再当回事。”

方重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张悛继续说道:“某今日便请辞商队的总裁一职,并委托你暂代其职。朝廷派人来以后,你顺势将职务让给他便好,也可为沙州本地大户谋个一席之地,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使君……唉!”

张悛上前激动的握住方重勇的手,随即扼腕叹息!

“使君常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们享受了三四年的使君福泽,现在一下子没有了,这让人如何是好啊!”

张悛老泪纵横,死死的抓着方重勇的手不放。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只能说后会有期了。”

方重勇对着张悛叉手行礼,面带微笑说道。

“使君,慢着慢着,您那份分红,老朽都给记着呢。”

张悛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在书架上翻找,最近找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用麻绳穿在了一起。

“使君这些年照顾家中因为打仗而失去壮丁的人家,每一笔贷款,都是十贯二十贯不等,加起来也有不少了。

老朽命人算过,这本账册里面的钱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五十万贯了。账册使君留着,沙州百姓得了使君的照料,岂有欠钱不还之理,更何况还是没有利息的。将来商队会派人将钱送到长安交给使君的。

就算使君两袖清风不想要钱,可在长安为官,不也到处都要用钱么?使君收着便是,这些都是使君应得的那份,只会少了,不会多。”

张悛感慨说道,将账本双手交到了方重勇手里。

这些年,方使君誉满河西并不光是因为他操持着商队的生意,而是他用自己该拿的分红,做了很多对本地困难户有益的事情。有他带头,其他大户也不好意思对百姓太过吝啬。

有鉴于此,商队在河西的声誉才能盖过原本的那些胡商,得到最广泛的支持和参与。

可以这样说,如果不是方重勇的“无息贷款”之策帮扶了很多人,那么商队的生意是做不起来的,更没法形成垄断。

如果河西本地人都不支持走私,那走私生意又怎么可能做得起来呢?告密的人都把朝廷的门槛踏破了!

这其实是个很容易弄明白的道理,只不过很多行商之人,常常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看不到或者故意装作看不到罢了。

正在感念之间,张悛却看到方重勇走到墙边,拿起挂在上面的火把,随即将手中账册点燃。

“使君!慢着慢着,使不得啊!这真的使不得!”

张悛大惊失色,连忙冲过来要将账册的火焰扑灭。方重勇却是抽出疾风幻影刀,将其指着对方,让张悛不得靠近。

另外一只手拿着燃烧的账本,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火焰快烧到手了,方重勇这才将其丢到地上,用脚踩了踩,将余火熄灭。随即又将疾风幻影刀入鞘,对着张悛行了一礼。

“唉!”

张悛无力的坐回高脚凳,忍不住唉声叹气。

“等某离开河西后,某会让府衙出钱建义仓,你们在四处张贴告示。

账本上欠钱的人,让他们以粮秣入仓还债。本地大户要有宽仁之心,莫要向那些困难户细细追索,还与不还皆为自愿。

未来亦是这个规矩,取之不记名,入之不记名。取之用之全凭自觉,府衙那边某管不了,但希望本地大户不要干涉此事。

百姓们知道这是在为自己留后路,他们自然会归还粮秣,未来突发变故之时,便有了一条活路;

如果他们不自觉,只取不入,以为这是天上掉胡饼,那么将来一定会有饥荒之祸。

这也是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谁也不会同情他们。

本地百姓们互相监督,互相督促,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这是为他人,也是为自己。

这样一来,难道不比某拿着一堆票据账本回长安来得痛快么?

还有啊,圣人很忌讳类似的事情,所以千万不要以某的名字来命名这座粮仓。沙州有豆卢军,豆卢有归义之意,便将此仓名为豆卢仓吧。

如此,这件事便了结了。”

听完这番话,张悛心绪起伏,难以自控。他目光复杂的看着方重勇,只是摇头叹息道:“他日使君为相,必定可以造福大唐百姓。”

为相?

一听张悛的感慨之言,方重勇差点没笑出声来。

有基哥这种皇帝在,以前的不提,以后的谁当宰相谁不得好死啊!

方重勇隐约记得前世史书上记载,基哥后面几个大唐皇帝,冷血无情之辈也就罢了,那帮人骚操作还贼多!

连泾原兵那种北庭都护府出身的功勋老部队都逼反了。

这踏马是皇帝能干的事情?

“说笑了,要是论当宰相,某哪里是那块料啊。

闲话不多说,某这便告辞了。”

方重勇对着张悛深深一拜,随即潇洒的转身便走。

出张府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万家灯火!

这些年沙州繁华了不少,也富庶了不少,只不过,这些都是建立在吸血大唐其他地方而造成的虚假繁荣。

再美丽的气泡,最终也会一戳就破的。商队的生意做不下去之后,沙州也会恢复它原来的样子。

靠着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没有办法挽救这个正在渐渐沉沦的王朝。

然而天下大势,路在何方,这种事情方重勇也是眼前一团迷雾。

“不好意思给基哥埋了个大雷,希望接盘的人,不要是酒囊饭袋吧。

要不乐子就大了。”

方重勇脸上露出坏笑,自言自语道。

河西的事情爆了以后,必定会迎来暴风骤雨甚至腥风血雨,到时候就看谁倒霉吧。

总之,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已经与他方衙内无关了。所谓无欲则刚,接手的时候是多么随性,离开的时候就是多么轻松。

我不拿,所以我也不必为你们负责,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马上,他这位衙内就要回长安当一个安安静静的低调男了,方重勇美滋滋的想道。

在沙州本地吃饭,想给钱却给不了钱的体验,实在是太差了。只有方来鹊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浑人才会觉得荣耀。

而长安那么大,谁认识他方重勇是谁?回归平凡,这才是真正该有的生活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啊!”

方重勇将双手背在后面,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府衙走去。

他发现,这一世自己好像缺少了童年。这几年在沙州总是拿捏着自己,装大官装得好累啊!

等回到长安,就不必像现在这样,时刻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要符合大唐高官的人设了。

第146章 惊天弊案(完)

封建时代,无论哪个朝代,纸面上的法令都是相对完备的。

但实际上执行的时候,通常情况下都是形同虚设,漏洞百出。

这并不奇怪,因为立法者和执行者,通常都不是一批人,甚至二者之间有着极大的身份差距。

立法是相对容易的,几个文人聚在一起搞一搞,就能出台一部法令。当然,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另说!

然而执法却是一件需要花费极大成本的活动。更可怕的地方是,它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贯穿到相关机构日常工作的每一天。

这个成本包括但不限于时间、金钱、人力等等。

在执法机构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只能尽量节省执法成本,要不然别说办事了,执法者都可能在几天之内,被高强度的工作给累死。

具体的可以理解为:

在不出大事的情况下,相关执法部门随便糊弄糊弄就得了。

比如说,隋唐时期的刑部,其职权范围就非常小,只限于对平民及七品以下官员有行刑权,但一般没有处罚权。而处罚权基本属于大理寺,并且对中高级的官员也归属于三省中的“门下省”监管。

为什么这样呢?因为刑部的事情办不完呗,只能转给其他的部门呀!

所以换言之,当官的犯了法,根本不鸟刑部。找关系疏通,也得去找大理寺的关系。

嗯,总结一下,就是刑部基本不管刑法,徒有其名而已。

那么刑部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工作职责呢?

作为三省六部当中比工部、礼部地位还高的部门,刑部官员是干啥的呢?他们有什么权力可以支撑这个部门的地位呢?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大唐国内的各种审计。

包括但不限于:内外赋敛、经费、俸禄、公廨、勋赐、赃赎、徒役课程、逋欠之物,及军资、械器、和籴、屯收所入等。

这些项目的审计核验,都是刑部在负责。

刑部更像是方重勇前世的“审计署”,而非是“司法部”。

别看刑部纸面上管得很多,具体条例一大堆,似乎很牛逼,似乎比方重勇前世相关部门还精密完善。

但其实这些不过都是糊弄人的而已。

刑部中的“比部司”专门负责这些审计工作,但这个部门有多少人呢?

只有比部主事四人,比部令史十四人,书令史二十七人,计史一人,掌固四人,加起来整整五十人。

那么大一个大唐,疆域何止万里。就这么五十个人,要把大唐疆域里所有相关的政务报表都审计完。别说是人了,就算是换上机器人,没日没夜的干活,也只能干完沧海之一粟。

更何况这些中枢官员上班的工作时间并不长。

按唐代官场的明规则(潜规则只会更懒散),中枢官员一年起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放假。大唐经济在封建时代可谓是巅峰时期,各种事务需要审计的多如牛毛,这点人就算是数审计单据的页码,估计都数不过来。

没有电脑,没有计算器,晚上不加班,再加上封建时代这个工作效率。

用脚指头想就能知道这里头猫腻多大了!

属于典型的“看起来美”,但实际上完全不顶用的制度。

所以比部司的真正日常事务,便是随便看看下面各州或者各个节度府送来的总清单。没问题打钩就行了,然后下班以后跟同僚去喝酒,去平康坊狎妓,在胡姬那白花花的身子上发泄一下工作的苦闷。

也就这样了,工作是干不完的,身体比较重要。

然而此时此刻,刑部衙门,刑部尚书的案头,却摆着刑部比部司主事刘晏的一份报告。现在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刑部尚书张均,正在烛光下翻看刘晏所写的这份文书。

张均是唐代名相张说之子,善于写文,对于数学和审计却是一窍不通!张均曾经跟张九龄是一党,张九龄是张说的学生,宇文融是张说的政敌,而李林甫当初受了宇文融极大恩惠。

所以自然而然的,这一脉相承的关系,躲过了几年前的派系大清洗,现在张均与李林甫在朝中势成水火,他毫无意外的投靠了左相张守珪寻求庇护!

算是同党了!

刘晏在刑部算是个专业能力很出众的官员,更是当年李隆基钦点的“神童”。张均对刘晏的审计报告不敢怠慢,却又不太看得懂对方写的东西,所以心里一直在犯难。

不过好在过程虽然没有看懂,但是结论张均倒是看明白了。

刘晏报告里面,最后一句话直截了当说了:河西节度府下面的五个州,最近四年向朝廷上报的经济数据,应该绝大部分都是编造出来的,只不过账面做得很好看,破绽很少而已。

其中四个州他确信绝对是假数据,只有沙州暂时找不到破绽,但既然一个节度府下面的其他州都出了问题,那么沙州的数据也必然是假的。

窝案嘛,懂的都懂,就算有白沙在黑沙里面,想独善其身也是很难的。

刘晏认为:沙州那边做这个账目的人,绝对是一个专业能力很强的地方官员。他向刑部尚书张均推荐这个人,说对方在地方当非流官做假账太可惜了,应该到刑部来面试一下,如果合格,可以破格提拔。

对方身上的犯罪问题,那不是他刘晏该关心的问题,他只提供“专业建议”。

至于朝廷派人去查验,发现河西那边府库并无问题,没有虚报。那或许是因为……河西地区的富裕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朝廷的预计和他们报上来的假数据!

地方上是故意少报了,而不是故意多报了。过往的审计太马虎,是忽略了这一点。

刘晏这份报告,是“技术性”的,并没有说河西那边官员到底如何,他只是说最近四年河西那边报上来的数据是假的,其他事情,则应该由刑部尚书张均来定夺。

不过张均作为老官僚,自然也猜出几分端倪来。

粮仓里没有粮食,偏偏要上报满仓,那当然很容易被查出来啊,派专业人士来一个个把粮仓的地窖撬开看看就行。只要粮仓是空的,地方官员再怎么掩饰都不好使,只有收买督查官员这一条路可以走。

可是如果粮仓里明明堆满了粮食,却上报没有粮食赈灾,那就不容易被查出来了。

因为这些粮食很容易被转移到别处!

去河西当地督查的官员又不可能挨家挨户的搜查,地方官府搞一点猫腻出来太容易了。而且也不排除他们收买长安派去督查的官员。

类似这样的“反向操作”,非常具有迷惑性。

当然了,地方上明明很富庶,却跟朝廷叫穷,那只有一个原因:

地方官员不想给朝廷多交税,然后把多余的那部分,都搂到自己腰包里了。他们根本就不想报上真实数据,作为政绩让自己升迁。

反而认为把真金白银的财帛搂到手里更爽。

类似下结论的事情,不是刘晏这种刑部比部司主事该管的。刘晏当官还是很讲本分,该说的话说了,不该说的话,把发言权交给顶头上司,刑部尚书张均。

如果张均说河西那边的地方官府没问题,那么就没问题。到时候出了事皇帝问起来,刘晏把这份报告拿出来便可以免责,倒霉的是张均。

如果张均说有问题,那这件事就是大案了!大到张均本人都可能兜不住!

因为过去三年,河西那边的数据报上来,刑部这边早就审计通过了。

刘晏是今年才从夏县县令提拔到刑部当差的新官员。河西节度府的问题,从前刑部没发现,今年被刘晏发现了,那说明了什么?

过往的审计报表,那可是他张均亲自批示的!张均作为刑部***,他的责任大了去了!

大案爆出来了,把自己脸打了是小,极有可能会给政敌李林甫一个小辫子,这刑部尚书的位置自然保不住,到时候就糟糕了。

张均将手指放在刘晏那份报告上敲击着,心中犹疑不定,到底要不要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下自己的建议。

他找来刑部里的一个心腹小官,让他赶紧的去门下省的政事堂,找左相张守珪,并告诉对方,今晚在平康坊里某个妓院里面开个房,二人好好商议一下这件事。

张均闻到了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味道。

……

凉州城内某个医馆的药房里,李医官见到了多年无音讯,只有些许传说的养女阿娜耶。发现对方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并无变化,李医官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他知道,方重勇并未将阿娜耶的身世,告知于这位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单纯孩子。

看着阿娜耶白皙小脸上掩盖不住的春意,脖子上星星点点的红色吻痕,还有已经出落得妖冶动人的魔鬼身材。李医官无奈叹了口气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

阿娜耶疑惑问道,微微一愣。

随即她恍然大悟,眼珠一转,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要说二人什么时候开始搂搂抱抱亲嘴的,那老早以前就已经开始,算下来差不多都两年了;可要说男女之间的欢爱,她现在还是处子,都还没开始呢。

所以阿娜耶也不知道要如何去回答父亲李医官的问题,总不能说她和方重勇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吧?

现在只要他们两人在一起,哪一天不搂不亲的?

“他对你还好吧,你这次怎么有时间来看我了?”

李医官略有不满的问道。

阿娜耶在沙州基本上是享受着“刺史夫人”的待遇,以方重勇在当地一呼百应的人望,她平日里实在是要什么有什么,乐不思蜀一般的情况下,当然不想回凉州看望老父亲了。

再说方重勇平日里事情非常多,身边也需要一个细心的女人照顾生活起居,阿娜耶觉得自己一刻也离不开。

现在想起来,他们这对白眼狼,确实很有些对不起从小养大阿娜耶的李医官。

“阿郎对我很好,嗯,非常好。父亲就不用担心了。”

阿娜耶小声说道,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你们平日里这么忙,怎么有空回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呢?听闻你在沙州的医术很有名啊,还看过不少病人,空闲时间应该很少吧。”

李医官疑惑问道。

实际上,方重勇这些年在河西,名声已经是如雷贯耳。李医官作为阿娜耶的养父,也跟着沾光,得到了河西节度府的全方位照顾,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李医官深知方重勇在河西能量之大,几乎可以用手眼通天来形容,所以十分担忧阿娜耶失宠。

女人找男人太怂肯定不好,但找太厉害的也不行,没点本事真拴不住。

“呃,这一次,是阿郎遇到点事情,河西节度使有急事,让他来凉州公干的。为了照顾他生活起居,我便一同来了凉州,顺便来看望一下父亲。”

阿娜耶老老实实的答道,差点没把李医官气个半死。

阿娜耶这孩子从小就够实诚,长大了也是这样,连说谎都不会!

说句特意来看看会死么!

“四年前那一战,我在凉州为边军提供伤药。得知沙州被围,肃州瓜州被吐蕃占据,沙州通讯阻断,便一直在担忧你们的安危。

后来才知道,方重勇带兵独立解除了沙州之围,又派兵截杀撤退的吐蕃人,最后却什么嘉奖都没有。

他和你父亲实在是太像了!”

李医官忍不住说漏了嘴。

阿娜耶掩嘴大笑道:“父亲,你就尽管吹牛吧,我不会笑话你的,你哪里比得上我家阿郎啊。”

“哼,你父亲我,当年上阵杀吐蕃人,也是很勇的好不好!哪里比不上方重勇这个当年连刀都拿不稳的毛孩子啊!”

李医官红着脸强辩了一句!

阿娜耶和她养父李医官的谈话很随意也很温馨,药房里充满了轻松的空气。

可是河西节度使的书房里,气氛却凝重到要爆炸,众人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包括河西节度使王倕在内,河西节度府所有官僚,都在看着书案前正在翻阅府衙报表的方重勇。每个人都想开口去问,却又害怕打断了对方的思路。

“这些年交给朝廷的审计册子,报得确实很有问题,有些草率了必须要重做。

具体怎么操作,王节帅来办吧。

不过有一点要确定,那就是这件事必须推出去一个替罪羊,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而且这个人还必须知道这些数据的来龙去脉,被刑部官员审问的时候要能对答如流。

如此一来,此事便可以糊弄过去。反正,圣人是不会过问对错的。”

放下账册,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这帮封建官僚,拿钱的时候不手软,踏马造假却造得太马虎,一点专业素养都没有!

一旦有专业人士仔细认真的审查,定然可以看出苗头来。

作为沙州刺史,本地的数据造假,都是方重勇亲自操刀写报告,认真核算,假的当成真的推算,从不假借他人之手。

这个就叫做:报得最假,做得最真!

“杨炎,你出来顶罪吧,你的家人,河西节度府会照顾好的。”

王倕指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地方官员说道。此人绿色官袍,官袍上连花纹都没有,居然连流官都不是!

当然了,这么大的事情,顶罪的结果,基本上就是开开心心直接上路,连坐牢都不用了。

“王节帅,为什么是我呀。今年节度府里的单据,某之前就说过有问题。是你们偷懒不听,才会现在出了岔子。可这也不是我的责任呀,我为什么要站出来担责任呢……”

这位叫杨炎的小官还要强行辩解,却听王倕粗暴打断道:

“这件事是你可以拒绝的么!你什么身份,你以为你是方使君?你也配拒绝吗?

方使君不拿钱都愿意为我们想办法。当初大家分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拒绝呢?”

听到这话,杨炎不说话了,这算是他的死穴。烫手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这便显示出方重勇的深谋远虑来了。杨炎一直把方重勇当做第一偶像,认为假以时日,他也可以有方重勇这样的成就。

没钱难倒英雄汉。

这年头谁又不是拖家带口呢?如果没有沙州商队提供的额外“俸禄”,他连养家糊口都很难。

“杨炎,你先辞官。河西节度府会说你只是府衙临时聘任的人,早就不在节度府里公干。然后你跟着我去长安,在我身边办事,我替你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方重勇看着杨炎微笑点头说道。

看到杨炎在发愣,王倕一脚踢在对方的膝盖弯处,后者顺着力道就跪下了。

“你什么德行!方使君在救你的小命,还不谢恩!

你自己不想活了,我们还想活呢!你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么蠢货!”

河西节度使王倕指着跪在地上的杨炎破口大骂道。

“谢谢方使君,谢谢方使君。”

杨炎连忙跪下磕头,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在他看来,这一屋子的人,除了他跟方重勇以外,全是一帮蠢货!

第147章 三年之期已到……

“你知道吗,张悛那老小子,当年五十多岁还纳了一个十六岁的美妾,真是不知羞耻呢。

沙州人都说那小娘子特别美,以前啊,人人皆称其为河西第一美人。

啧啧啧,当真是: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唐。

太下流了。”

医馆的某个卧房里,火把与油灯已经熄灭,屋内传来方重勇略显轻佻的声音。

房门外,李医官靠着墙,坐在地上,听得津津有味。这已经不是方重勇说的第一个“秘闻”了。沙州大户们的生活真是好糜烂啊。

羡煞旁人诶!

“噢?以前?那现在呢?”

里面传来阿娜耶好奇的问话声。

“现在嘛,河西第一美人,当然是你啦,那还用说嘛。

沙州谁不知道方使君身边有个貌美娘子,医术也好,心肠更好,还是河西第一美貌。”

方重勇的声音跟平时颇有些不一样,如同浪子一般,深沉,轻佻。

屋内传来衣服落地的窸窸窣窣摩擦声。

“哎呀,阿郎好坏呢,妾身哪里有那么好嘛。”

阿娜耶娇嗔说道,那声音真是要把牙齿都酸掉了。

偶尔夹杂着阿娜耶酥软的笑声。

光听起来就不难让人幻想其中的“美景”。

李医官在墙根外听得一脸无奈,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才好。

踏马的,男人哄女人的套路真是多少年都没换过。

刚才那番话,在阿娜耶父母之间也发生过。只是对话里的“张悛”,是另外一个人,再有些许细节稍稍不同罢了。

比如说把医术好换成跳舞跳得好。

人世间阴阳调和,男人需要女人,女人也需要男人,干柴烈火碰到一起了就一定会忍不住。

当初送阿娜耶跟方重勇一起出去“闯荡”的那天,就应该猜到迟早会有今日吧?

李医官支撑起身体,坐到轮椅上,来到院子里,看到一轮明月高挂空中,心绪起伏不定。

他脑子里出现当年跟着信安王李祎出征吐蕃,攻克石堡城的壮阔画面。

那一天,得胜归来,志得意满的李祎,在宴会上见到了某一位美艳不可方物的胡姬,也就是阿娜耶的母亲。

不但貌美,胡旋舞也是一绝。

二人同样如现在的阿娜耶与方重勇一样,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拉都拉不住。

然而,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人生的故事,并不只有豪情壮志和不可匹敌。还有低潮低谷,打压背叛,乃至万劫不复。

阿娜耶的母亲难产而死,没过多久,信安王李祎就被大唐天子李隆基所猜忌。接着就是被贬官,被夺权,又卷入夺嫡之争,被打入嫌疑叛乱的一党,从此投闲置散。

以至于李祎至今不敢接阿娜耶回长安认亲,生怕节外生枝导致万劫不复。

当年李祎走的时候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他希望阿娜耶能够在信安王府被灭族之时,延续他的血脉。

作为一道保险。

可见当时的情况已经恶劣到了怎样的程度。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又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阿娜耶现在似乎过得很幸福,但李医官觉得方重勇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更可怕的是,这个不安分的人,还特别有本事。

这便足以让方重勇的未来变得不可捉摸。这个人,不是一个走寻常路的人,他会如何,没有任何人可以预测。

登天,或者入地。谁敢去想呢?

跟着这样的男人,就一定会得到幸福么?

李医官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到本事惊人又性情不定的女婿,老父亲或者就是这样一般的心情吧。

李医官嗤笑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既然做不了什么,那便这样就好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

当一个女人变成某个男人生活中一部分的时候,那个男人就会各种离不开她。

亲热了一番之后,方重勇靠在床头,思索着目前的困局,白天心中的烦闷已经一扫而空。

“阿郎今日心事很重啊。”

阿娜耶把头靠过来,幽幽的说道。

“为什么这样说呢?”

方重勇心中一惊,随即想起历来都有枕头风天下第一的说法。听阿娜耶这么讲,或许这种说法确实是至理名言。

“阿郎今夜对妾身好粗鲁,这还叫没心事么?”

阿娜耶不满的说道。

“抱歉。”

方重勇轻叹一声,将阿娜耶光滑的肩膀轻轻揽住,好多事情果然是瞒不过枕边人的。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么?”

方重勇柔声问道,他说的第一次,便是他和阿娜耶第一次亲吻。

“我当然记得啊!那时候我一直在等你主动亲我,但你就像是个木鱼脑袋一样,还得我晚上偷偷爬你床上。”

一想那件事,阿娜耶就气不打一处来!

少女的情感是异常敏感的,方重勇看她眼神的变化,阿娜耶一直都有暗暗留意。

她也明白自己情感的变化,简单说,她与方重勇就是两情相悦,互相吸引。

两人每天见面,抬头不见低头见,男女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都被喘不过气的暧昧,挤压得扭曲变形了。

阿娜耶一直不想别人说她是什么胡姬胡姬的,因为胡姬就是喜欢搞那种勾引男人的事情。

但最后……好像她自己的行为跟胡姬没什么两样,一样是主动出击。

最后沉溺其中,让人迷失自我。

“自从当初带你离开凉州,我就知道我们以后一定会有今天的关系。以后你也会为我生儿育女,这些事情,从做决定的开始,就已经无法更改了。

哪怕在那之后很久,我才第一次亲你。”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阿娜耶点点头,紧紧抱住自己男人的胳膊说道:

“我当然知道这些,那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虽然你没有说,但我知道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是你的女人了。

我从来就没有第二种打算,你不要我,我就没有路可以走了。”

她说得十分动情,忍不住凑过来亲吻方重勇的脸。

“你我之间的事情,与现在这件事是一样的。

自从我决定组建沙州商队以后。弄虚作假,无法无天,瞒天过海,欺骗长安君臣的路子,就完全没办法停下来,一直到这件事暴露为止。

现在,朝廷那边已经察觉这件事不对劲了,而我作为其中组织、策划、穿针引线的核心人物,必须要去处理,善后,收尾。

并不会因为我卸任沙州刺史,就说这件事跟我完全没关系了。

这就好比我现在要回长安,便不能将你留在凉州,当做不认识你,是一样的道理。

我要回长安处理好这件事,正如我要带你去长安一起生活一样。

这是男人的承诺!我对你有承诺,对河西某些人亦是有承诺!

人无信不立,男人就是不能随意破坏自己的承诺。”

方重勇斩钉截铁的说道。

“是不是真的很难?”

阿娜耶很是担忧的问道。

“不是很难,而是游戏规则有点不一样。来来来,今天正好说到这里了,我给你演示一下。”

方重勇爬起来点燃墙上的火把,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件他为阿娜耶专门定制,可以完美凸显对方美好身材的袍子。

“穿上吧,穿上我跟你讲。”

“这么小,真的穿得上么?”

阿娜耶光着身子,拿起这件“奇怪”的袍子好奇问道。

“相信我,你一定可以穿上。我测量你的身材测量了好久的。”

“阿郎这话真的好下流。”

阿娜耶一边吐槽,一边习惯性的被方重勇PUA,然后将那件与方重勇前世旗袍款式类似的袍子穿在身上。

果然,妩媚而性感的气质,顿时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射开来,看得方重勇一阵心神动摇。

“真的不错诶,特别是这里。”

宽大的铜镜前,阿娜耶指着袍子侧面胯部开叉的部分说道。

“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感觉这个开叉的地方,刚刚好,不多也不少。”

她眼中的喜爱完全掩藏不住,这件袍子真是可以完美展现她的高挑身材,没有任何衣服可以与之比拟。

“往下一寸,偏于保守,只配出现在酒店;往上一寸,又会显得低俗,只配出现在夜店。只有现在这样,才刚刚好,可以出现在贵人云集的场合。”

方重勇眼神幽深的看着阿娜耶面前的铜镜说道,那眼神让这位单纯的少女忍不住打了个颤。

她记得当初有个西域大胡商看上自己的美色,上前想动手动脚,还问方重勇一百匹孔雀布卖不卖。

那时候方重勇看着对方的眼神,就像现在这样的。

没过几天,那位西域大胡商就莫名其妙的死于马匪劫掠,商队里的人无一生还,货物被横扫一空,然后他的生意很快便有人取代。

在沙州乃至河西走廊,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我这次去长安,便是要给这件事做个了结。如果说河西的生意是一位如你一般的绝世佳人,那么我就要去给她穿上一件这样的袍子。

开叉的地方,不能高,也不能低。只有开得刚刚好,才能恰当的显示出她的美丽与不凡。

所以事情难办的地方,不在于胜负,不在于要搞死谁,要干掉谁,要战胜谁,而是在于火候与平衡!”

方重勇用阿娜耶可以理解的语言解释了一番。

“好,我和你一起去长安,照顾你的生活起居。我们同生共死,一起去面对这件事。”

阿娜耶握住方重勇的手,很是认真的说道。

“没那么夸张,不过我需要你却是真的。”

方重勇一把将阿娜耶的细腰揽住,看着墙上的火把,豪气万千说道:

“如果到时候我会死,那起码也要席卷半个大唐,轰轰烈烈,让他们看看我的本事。

就赌长安某些人敢不敢让我出事!”

方重勇心中冷笑,还真当他这几年在河西没一点后手呢?他方衙内现在已经不是任人揉搓的鱼腩了!

看到自家男人霸气外露的模样,阿娜耶眼中都要跳出红心来了。她情不自禁的搂住方重勇的脖子,主动献上了香吻。

……

“大捷!大捷!安禄山将军在河北大破契丹!”

长安朱雀大街上,一个骑着马的传令兵,一边纵马奔驰,一边高声大喊。

他身后插着三面旗帜,每一面上面都写了一个“急”字。

一个身材健壮,眼神幽深,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就站在宽度不小于一百五十米的朱雀大街边上,看着传令兵朝着大明宫的方向而去,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穿过坊门,进入左手边的通化坊,来到族弟颜真卿家中,这位中年男子才忍不住唏嘘感慨起来。

此人便是方有德曾经的行军司马:颜杲卿。

如今却因为在河北基层看不惯某些事情,而辞去了县尉的职务,寄居在族弟颜真卿家中。如今颜真卿倒是没有受到方有德被贬的影响,已经贵为殿中侍御史,可谓是官运亨通。

“兄长一路辛苦了,请。”

颜真卿对着颜杲卿行礼,邀请对方入书房饮酒。

关好房门之后,二人于桌案前落座,才喝了两杯酒,颜杲卿就忍不住,对着颜真卿大骂安禄山劳民伤财!

“当年,杨玉环之死,真的是方节帅一手策划的么?”

颜真卿忽然冷不丁问道。

颜杲卿一愣,随即苦笑道:

“方节帅的为人,有什么好说的,当然不会是他。其实是张巡与许远二人策划,我……亦是参与了其中。张巡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下来了。”

果然!

颜真卿脸上并无惊讶之色,似乎早有预料。

“兄长拳拳报国之心,令某钦佩,只可惜现在……杨玉环是没有了,但圣人身边多了三个杨玉环的堂姐。

还真不如就只有杨玉环一人呢。”

颜真卿忍不住抱怨说道。

杨玉环确实被弄掉了,可圣人身边的妖女不但没少,反而还多了起来。

这让颜真卿怀疑,当初那件事,到底值不值得。

无论方有德也好,张巡与许远也罢,都是忠义之士啊。

惨烈的牺牲,换回的是什么?

一想到这里,颜真卿就感觉心痛得不行。

“谁说不是呢,方节帅不在河北,是天下的大不幸!

如今的河北,那真是……群魔乱舞!”

颜杲卿愤愤不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说了。

“这次的大捷,其实内幕是……”

颜杲卿还要接着说,却见颜真卿摆了摆手道:

“如今朝野尽知此事,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圣人还在群臣面前夸耀安禄山机敏过人,当真是令人无言以对。”

“是啊,安禄山差方节帅,何以万里。真本事不见得有多少,歪心思倒是一套一套的。

当初若是没有杀杨玉环,现在也没有安禄山什么事情了。”

颜杲卿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眼眶赤红。

方有德的办法是将契丹人打服,然后利用契丹的军事力量,去削弱其他草原部族,借力打力。

安禄山的办法更直接,将契丹酋长诓骗到大唐境内宴饮,然后借机将这些酋长们都坑杀!趁着契丹境内群龙无首,带兵横扫。

这样搞的结果,就是让大唐幽州一线的边境局势极度紧张,大唐与契丹之间的基本互信荡然无存。契丹政权中的“亲唐派”彻底转换立场。

安禄山却并不介意这样的事情。因为边境越紧张,他就越发可以找朝廷要军饷,要粮草,要兵员!

平卢节度使麾下的军队,编制已经比方有德还在幽州的时候扩编了三成以上。

如此危机,李隆基竟然不忧反喜!

“再过几十天,便是圣人六十大寿。某作为殿中侍御史,也会参加宴会。到时候,某便会在宴会上与安禄山当面对质!”

颜真卿面色肃然对颜杲卿说道,似乎已经有玉石俱焚之心!

第148章 长安不平安

“使君,这便是长安啊!”

长安春明门外,架着马车的张光晟,勒住缰绳,跳下马车后一脸艳羡的感慨道。

走了一千八百里的路,终于风尘仆仆的赶到长安城东驿,眼前便是人流如织的春明门。

城池一眼望不到头!

从未见过此等大场面的张光晟,心中起涟漪是正常的。

在宏伟而壮丽的长安城面前,张光晟确实是个地地道道的河西土鳖。

“长安长安,长治久安。天子脚下,首善之都,这里很安全的。

咱们在沙州动不动就拔刀射箭的习惯,得改改了。

遇到事情,要克制,要先动脑子,不要随随便便就想着用武力解决。

打打杀杀的,很难走得更远。”

方重勇掀开马车的帘子,一本正经板着脸对张光晟告诫道。

和那些豆卢军丘八一样,张光晟手上是沾着血的,并且杀过的人还不少,反应快不说,下手还特别黑。

就连方重勇,身体长开以后,也用弩箭射杀过不少所谓的“盗匪”,没有说要对谁手下留情。

这俩人是真真正正的刀口舔血之辈。

河西沙州怎么可能有老实人呢?

“哦哦,明白了使君,那是得克制一点啊。”

杀人技艺精湛的张光晟,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心中满怀敬畏。

这次除了一同上路的杨炎外,方重勇就带着他跟阿娜耶,其他的人都还在后面。

河西商队的事情拖延不得,需要立刻处理,方重勇没有时间在路上墨迹了!

“哎呀,原来长安这么远啊,我的腰都要散架了。”

戴着帷帽的阿娜耶,轻快的跳下马车,揉着自己那堪堪一握的纤腰抱怨了一句。

胡姬水蛇腰真是名不虚传,阿娜耶小时候还完全看不出来,没过两年,就出落得这般魔鬼身材了,果然还是遗传自她的母亲。

那一位若没有美艳不可方物容姿,又怎么能迷倒“见多识广”的信安王李祎呢。

“咱们来长安是办事的,要低调,少惹事!你出门的时候,帷帽绝对不能摘下来!不要穿暴露的衣服!听到没有!”

方重勇虎着脸吓唬阿娜耶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是河西第一美人嘛,露脸会被坏人抢走的。”

阿娜耶懒洋洋的怼了一句,显然是没太当回事。

毕竟,她已经很习惯于河西的安全感了,沙州那边谁都知道她是方使君都舍不得欺负的禁脔。谁又会对她怎么样呢?

正在一行人说话整理行李的时候,从春明门内冲出四五骑,挡在他们前面的百姓都纷纷避让,一阵鸡飞狗跳。

坐在马上的,都是颜色鲜艳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背后背着跟弓箭形状极为相似,只是“弓弦”中央有一个皮窠,便于装填石弹的弹弓!

那些人当中领头的,注意到了阿娜耶婀娜可人的身材,便完全挪不开眼睛,直接举起弹弓,对着阿娜耶的帷帽抬手就射出石弹!

啪!

帷帽被打飞了。

粟色秀发如瀑布一般散落,精致的容颜在其间若隐若现。

这几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都被阿娜耶的美貌给震撼到了,骑着马围了过来,明摆着来者不善。

方重勇之前的“低调之策”,说了还没一会,就被人疯狂打脸。饶是他在边镇锻炼四年见过不少老狐狸,心机深沉如水,城府可以搬山填海,此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踏马的什么鸟人,打脸也不是这样打的吧!

然而他还没开口,骑在马上那人便用马鞭指着阿娜耶说道:“这是我的逃奴,你给我一百贯,我把她带走,这件事就算平了。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张光晟直接暴起,狠狠一拳砸在说话那人身下白马最脆弱的耳朵处,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如同猛虎下山,迅疾如闪电!

这就是河西边军猛士的真正实力!

这些人胯下的马儿,都是样子货,一点都比不上河西那边的骏马,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个挨了一拳的白马,就此倒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看就不活了!

刚刚说话那位嚣张跋扈的年轻人,也狼狈摔到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把力道卸去。他此刻狗啃泥一般的形象,让四周围观看热闹的人群拍手叫好。

这电光火石的一击,把其他几个还在马上的年轻人都给镇住了!

真踏马一拳打死马啊!哪里来的怪物啊!

张光晟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走过来对方重勇拱手行礼说道:

“主上,某刚才没有拔刀,没有射箭,亦是没有打人,没有违背主上的禁令!”

他一副丘八做派,并没有暴露方重勇的身份,也让不远处骑在马上的锦袍华服青年们忌惮不已。

“贱种!你敢打死我的马?

你知道我阿爷是谁么?”

浑身是泥的那位倒霉蛋,越过张光晟,直接走到人高马大的方重勇面前,瞪着他叫嚣道。

“所以,讲了这么多废话,那么你阿爷是谁呢?”

方重勇抱起双臂,一脸兴奋问道。

终于给他碰到了啊!他这一世缺失的童年回忆!在河西当官,当得太成熟了,让他都以为自己还是一个社畜!

作为岭南节度使的儿子与河东节度使的女婿,以及身上包括沙州刺史在内的三四个尚未述职交接的差事,不找个机会在长安众多衙内面前装个逼,演一演欺男霸女的剧情,那简直对不起自己的身份啊!

buff都叠满了,不装逼实在是对不起自己穿越一回了!

方重勇内心激情澎湃,不仅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生怕对面一行人跑了。

“哼!这长安城谁不知道我邢縡之父乃是鸿胪少卿,你就等着死吧!”

似乎感觉鸿胪少卿这个职务不够响亮,怕方重勇听不懂,邢縡指着身后一位骑在马上的青年说道:“他是张奭,其父担任御史中丞!圣眷正隆,一根指头就能压死你!”

邢縡又指了指另外一人说道:“他叫王銲,兄长是户部郎中兼户口色役使。一纸调令就能让你做劳役做到死!”

“你跟我们作对,现在就去买棺木吧!把你身后那个西域胡姬交出来,我们可以网开一面,只打断你一条腿?”

听到他嚣张的话语,围观群众都悄然退散,不愿意继续围观蹚浑水。

民不与官斗,如果围观有风险,还是撤了吧。

“打断哪条腿?”

方重勇脱口而出的反问道。

邢縡一愣,这叫问题么?这是应该关注的事情么?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居然问这么一句,顿时有些语塞,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威胁下去。

“长安恶少,欺压外地客商。这朗朗乾坤之下,岂能容你们作恶!真当这天下没有公道了吗?

今日某就要来打抱不平!”

正在这时,方重勇身后,长安以东的方向,传来一声爆喝!

这又是咋回事?不会是长安这边兴起的新套路吧?

一向都“刁民害朕”思维浓厚的方重勇,第一反应就是眼前邢縡等人,是身后那人的狗托,来刷自己好感度的。

他回过头,看到两名文士打扮,穿着却略有寒酸的中年人,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

其中一位身材高大,另外一位却显得清瘦,两人大步上前,似乎要为方重勇一行人抗下这重担的模样。

方重勇把本已经酝酿好的装逼话吞进肚子里,一言不发静观其变。

“不过是外地来长安考科举的酸儒罢了,某奉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再闹连你们一起收拾!”

邢縡色厉内荏说道,很明显已经骑虎难下,身后那些平日里斗鸡遛狗的狐朋狗友们,此刻似乎也有退到一旁看热闹的架势。

只不过,输人不输阵,现在要是退了,邢縡以后在这个圈子就混不下去了,所以他一步也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撑着。

方重勇仔细观察了刚刚来的那两位身上的装束,又看了看自己的装束,顿时恍然大悟!

他在边镇,谁都知道他是方使君,谁都知道他手眼通天,吐个唾沫都能杀人。所以方重勇平日里也不太喜欢穿官袍,也不需要用这样的办法来证明身份,所以不太注重自己的打扮。

包括阿娜耶在内,也是衣冠朴素,与寻常百姓并无显著区别。

可是这里是长安,少说也有百万固定人口,其中鱼龙混杂,从皇帝到乞丐,不同的人身份差别极大。

一个人的衣冠,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邢縡对来的那两个穿着寒酸儒衫的人都有所忌惮,不过是担忧他们是参加科举的士子,有能力找自己的麻烦罢了。

而方重勇现在身上穿着的衣服,身份大概也就是小商贾这样的水平,只能证明自己有点小钱而已,至少,绝对不是当官,或者要当官的士族。

阿娜耶这样的胡姬,本身也是西域商人的标配,最多也就她容貌出众了些,本身是不值得去怀疑的。张光晟不说也看得出来,西域常见的带刀护卫而已,在长安随便招募一下都能招募到数百人。

所以这些衙内,便认为方重勇一行人,就是西域小胡商,欺负欺负也没什么关系。胡姬嘛,长安就算没有十万,五六万还是有的,又不是什么稀奇货色。这些衙内们根本没把阿娜耶当做人来看待。

“这位郎君,某是杜甫杜子美,这一位是元结元次山。我们都是来长安参加进士科考试的士子。

你们不用担心,刚才那些事情,某与元次山都亲眼所见,是非曲直一清二楚。我们愿意当证人,随你们一同去京兆府告官!

某就不信这几个武陵年少,就能在长安只手遮天!”

杜甫看着邢縡等人,义愤填膺的指责道。

他身边的元结亦是开口说道:“杜子美之言,某亦是认同,你们几个,多说无益,这便去京兆府走一遭吧。”

按照正常情况,听到这种话,邢縡等人应该见好就收,丢下一句:有种等着,我现在就回去摇人过来搞死你们。

又或者干脆灰溜溜的跑路,不过是输了点面子而已,这些衙内又不是买不起马!

以后在长安城内打听方重勇他们一行人,阴搓搓的搞事情,暗地里报复就好了。

至少方重勇就是这么认为的。

结果万万没想到,京兆府好像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笑点,不仅原本恼羞成怒的邢縡放声大笑,其他几个骑在马上的衙内,如张奭、王銲等人,亦是翻身下马,哈哈大笑,站到邢縡身边为他壮声势。

这让方重勇和杜甫、元结等人有点搞不明白状况。

京兆府大名鼎鼎的长安执法单位,京兆府尹堂堂正正的三品官,怎么就变成了笑点呢?

“嘿嘿,你们这两个外地来的酸儒不知道吧,长安本地人一般都挂嘴边的话,就叫:纸糊万年县,泥塑京兆府。

这京兆府啊,谁也治不了,也就比更废物的万年县县衙强一文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的京兆府尹,四年辞官四次圣人不批,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破官没人愿意当啊,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满身是泥的邢縡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方重勇和杜甫、元结等人面面相觑,感觉前面似乎有个大坑等着他们。

“二位要不自去吧,这里某可以处理好的。”

方重勇面带难色的对杜甫说道。

很多事情本来他可以随便搞,但是有外人在的时候,反倒是不好搞了。

高调跟邢縡等人冲突不是他的本意,跟杜甫等人结交,就更不是他的本意了。

“郎君放心!走遍天下,讲的就是个理字。某就不信,京兆府可以不讲理。

你们几个,敢不敢去京兆府!”

杜甫指着邢縡等人问道。

“去啊,怎么不去。

要是不去京兆府,我只打断你一条腿。现在去京兆府,我要把你两条腿都打断。”

邢縡指着方重勇恶狠狠的说道,他身后几人都在瞎起哄,似乎是看热闹不怕事大。

“本来想跟你们和谐相处,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欺辱。不装了,我摊牌了。这就京兆府走一遭吧。”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说道。

沙州刺史四品官,而要处置四品官,那可得走一趟大理寺,绝不是京兆府能处置的。

方重勇也很想看看,这几位衙内到底是想玩什么游戏。

……

京兆府的衙门,是花了重金修的,光装修都花了两万贯,里面甚至有一个专门的蹴鞠场!以供官员们闲暇时玩耍。

然而,京兆府的气派,也就仅限于衙门了,其他的要啥啥不行,谁也打不过,谁也治不了,窝囊受气包。

京兆府尹鲜有任期超过一年的,至于任期四年的人,仅有如今的京兆府尹郑叔清这一位。

他凭借一己之力,在长安“闯出”了偌大的名头,成为这里街知巷闻的反面人物。

简单说,就是只上班不办事,既不能主持公道,又不能伸张正义,却又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有他没他都一样的狗官。

这天和往常一样,京兆府衙门闲得能淡出鸟来。京兆府尹郑叔清在衙门前的院子里,支起一根棍子顶着簸箕,下面撒了一点谷子,然后用绳子拴着棍子的一头。

只要用力一拉,他就能把贪吃的鸟儿圈住。

郑叔清玩得正起劲的时候,一个僚佐官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郑府尹,外面来了几个武陵年少来告官,似乎是欺压外地客商,想讹钱没得手,还被打死了一匹马。”

“找京兆府来告官?怎么不去大理寺?”

郑叔清一脸无奈问道。

那位僚佐官无言以对,心中暗道:当然是看到您更好欺负一些。

但是这样的话他不可能说出来,只能叉手行礼退到一旁,等待这位公认无能又废物的京兆府尹来处断。

“也行吧,审完案子就下值了,找个地方去喝点小酒吧。”

郑叔清叹了口气说道。

京兆府的政务可谓是门可罗雀,长期只用上半天班就回家休沐,这里的官员都很习惯这样岁月静好的工作环境。

“喏,郑府尹这边请。”

僚佐官连忙在前面带路,心里也想着下班的事情。

家里张罗了一门亲事,对方家中门第比自家高,而且在京兆府办差名声太差,估计很难成。

他心里估摸着要不要直接把亲事推掉,免得娶个爹回来伺候着,日子反倒是不痛快。

二人来到大堂,郑叔清有气无力的对大堂内站着的一行人问道:“是什么事要告官啊?长安天子脚下,要是没事都散了吧,撕破脸不值当。”

郑叔清打了个哈欠,忽然发现面前有一人看着十分眼熟而亲切,只是对方身材高大,无法跟印象里的那个人对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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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灭门郑府尹

“你们几个,退下。”

京兆府尹郑叔清忽然像是记起什么一样,指着面前的张奭和王銲等人说道,面色肃然,官威尽显!

他又对僚佐说道:“这位作奸犯科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告他的人不在少数。今日先拖出去打十棍以儆效尤,然后下狱!

待本官今夜慢慢审!”

郑叔清指了指邢縡,语气森然。

除了方重勇之外,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这连案子都没审,就直接判了?会不会有点草率啊?

而且居然是直接把板子打到那位嚣张的邢衙内身上,这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张奭父亲的官最大,在他们当中后台最硬。他也深知郑叔清是什么货色,于是看眼前这位摆谱摆到离谱的京兆府尹,语气不善的说道:“郑府尹可别徇私枉法啊,您这案子都没审就定罪……”

“不服的话,让你父亲弹劾本官便是,用不着你们多费心!但是现在,你们几个立刻滚!”

郑叔清指着张奭破口大骂道。

“好好好!郑府尹这么大的官威,真是厉害。希望你以后还能笑得出来!”

张奭扔下一句狠话就带着其他衙内走了,只剩下邢縡嘴巴张大成O型,已经吓得双腿战战,口不能言。

邢縡现在心中后悔极了,自己为什么要犯贱,和方重勇他们来京兆府呢?

郑叔清再怎么是个狗官,人家明面上却是三品官,可以行使的权力极大,抄家灭门都有多的。

以前玩不转,只是因为长安的衙门太多,能压制京兆府的数不胜数而已,但这并不代表京兆府没有权力啊!

“郑府尹,这位武陵年少,没来之前的时候,他说要在京兆府衙门里,亲手把某的双腿都打断呢。”

方重勇不阴不阳的对郑叔清使了个眼色说道。

听到这话,老郑顿时心领神会。他轻咳一声,瞬间脸上恢复了肃然的表情,轻描淡写的对身边的僚佐官说道:

“等会行刑的时候,都注意一点,别打到腿了。要是出了事,本官唯你们是问!

来人啊,将犯人带下去。”

打棍棒本就是打屁股,在“业务熟练”的皂吏棍下,完全不可能打出什么岔子。

上官强调不要打腿,到底是在暗示什么,只能说官场厚黑,懂的都懂。

“郑叔清,你敢打我的话,看我不让我阿爷弄死你个狗官!先扒下你的官袍,再把你弄进大理寺狱慢慢整!”

被人拖着走的邢縡,手舞足蹈想挣脱,对郑叔清咆哮叫嚣,如同疯狗一般。

“哼,本官执法公正,你尽管去告便是了,本官会怕你么?

还是先担忧一下你自己的处境比较好吧。”

郑叔清见方重勇不动声色对自己微微点头,胆子瞬间大了起来。

他叉着腰高喊道:“别说你只是官员之子,就算你是皇子,在长安犯了法,本官也一样收拾!大不了回家种地,本官才不怕你们这些狗仗人势之辈!”

看到老郑如此尴尬的演出,方重勇脚指头抠地都要抠出一座兴庆宫来了。他连忙的轻咳一声,暗示郑叔清随便演一演就可以了,千万别入戏太深。

“你这个苦主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在衙门外面等着就行了。”

得到方重勇的暗示,郑叔清语气淡然的对杜甫、元结等人说道,指了指方重勇这个所谓的“苦主”。

众人离开衙门大堂以后,郑叔清屏退属下,将方重勇单独带到了京兆府尹单独办公的书房,二人密谈商议大事。

“郑使君别来无恙啊,这都四年多不见了呢。”

方重勇走上前紧紧握住郑叔清的双手说道。

“唉,朝政日渐昏暗,这京兆府也算是个不错的避难之地了。”

郑叔清忍不住唏嘘感慨说道,连忙上前给方重勇倒酒,二人对坐于书案。

他的话语里完全没提,如今郑府尹的狗官之名在长安如雷贯耳,都成为笑料了。

想来这几年他必定是受了不少的委屈。

不过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被罢官,也足见其做官能力一流了。

如今方重勇已经不是个小跟班了,他是朝廷的沙州刺史,身上还有一堆副职和差事!更别提他爹是岭南经略使,他岳父是河东节度使了。

对于政治上的东西,方重勇现在把握得更纯熟,跟那些遛马逗狗的武陵年少完全不一样。

“邢縡的父亲,是不是叫邢璹?”

方重勇忽然问了一个跟他们此番会面关系不大的问题。

郑叔清摆了摆手说道:

“确实如此,正是此人。不过他也就是鸿胪少卿而已,还不足为惧。

真当某是泥巴捏的呢。有右相在,不怕这厮。”

他的语气极为轻蔑,方重勇顿时想到了什么。

“此话怎讲?”

方重勇已经有了预案,但是他还想听一听郑叔清怎么说。

鸿胪少卿的职务,类似前世的外交部副部长,而且权力更小,对内职能也更少。简单点说,如果不结党营私的话,没办法把方重勇怎么样。

更别说把郑叔清这个京兆府尹如何了。

“当年废太子一案的时候,邢璹作为太子近臣,因为正好出使新罗,反而逃过一劫,后面便投靠了当时的右相张九龄。

而张九龄被罢相后,此人现在又投靠了张守珪,与右相也是势成水火的关系。”

听到郑叔清这么解释,方重勇恍然大悟。

眼前这位官场老油条如此卖力表演,却也不全是为了“包庇”他这个老朋友,而是有着深刻的派系背景。

郑叔清刚刚除了讨好他方衙内以外,其实也是在为李林甫的立场背书。

郑叔清这个京兆府尹虽然被外界认为是百无一用的狗官,但是他的政治立场却非常稳健,该决断的时候一点都不暧昧。

邢縡被收拾的事情如果被李林甫知道了(这几乎是一定的),那么对方心中也会更加信任郑叔清。

“邢璹容易对付,张奭的父亲,御史中丞张倚比较麻烦。

右相正在争取此人,但是此人也很狡猾,一直都不表态,似乎想着左右逢源。”

郑叔清微微皱眉说道。

“我有一策,抬手可将邢縡一家灭门,为右相立威。

凭借此东风,郑府尹便可以脱离目前桎梏,右相也可以打开局面,将张倚争取过来。

你且附耳过来,我与你慢慢讲来。”

方重勇对着郑叔清招招手说道。

灭门?要不要这么狠啊!

郑叔清原以为方重勇是想把邢縡给打残废就收手呢,没想到一出手就是杀招啊!

“灭门的话,也不至于吧……”

郑叔清有些犹疑的说道,方重勇这样的玩法,稍稍超脱了官场的规矩。

别说是他运作了,就算是李林甫来操作,那也要非常非常慎重啊!

方重勇微微摇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邢璹当年出使新罗的时候,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百多个商人组织的商队。这些人装载了数船货物,都是珍珠、翡翠、沉香、象牙、犀牛角之类贵重物品,价值极为骇人!

可是,邢璹见财起意,趁人不备,将这一百多个商人和他们的随从,全都宰杀了,抢夺了宝物回来。到了大唐以后,邢璹编造说这些都是新罗达官显贵们赠送给自己的,想收买自己为他们说话,所以上表说要献给圣人。

当时圣人不知道这批财宝有多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想着新罗国小民穷,不可能有什么好东西,便下旨将这些宝贝都赐给了邢璹。现在想来,当年那些财宝应该还在他们家中。

右相找个理由随便抄家便能一清二楚。若是能抄到,便是欺君之罪。若是抄家抄不到……”

方重勇没有说下去,他相信郑叔清这个官场老狐狸,有的是办法把罪证坐实!

一来基哥很缺钱,谁能给他搞钱,谁就是好臣子。

二来这邢璹当年是在欺君,把基哥当傻子在耍,基哥现在秋后算账出口气很正常。

最后嘛,当年杀了一百多商人,事情那么大,虽然毁尸灭迹毫无证据,但是参与的人一定不少。只要去查一下当初跟邢璹一起办这件事的随从还有谁,是被灭口了还是健在。

那么便很容易把事情抖清楚。

至于证据嘛,古人迷信因果报应,只要编一个托梦的故事就行。

邢璹家里一定有猫腻,经不起查的!

方重勇非常自信,这一策几乎是万无一失。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那当然是前世无意间看到的道德小故事,告诫世人都不要向邢璹学习咯!

果然,听完这番话,郑叔清霍然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面色一变再变!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实上,邢璹家中颇有家财,不逊经营田产百年的荥阳郑氏,这件事早就透着古怪,只是一般人没有往深处去想,毕竟邢氏原本也是河北大族,谁还没点家底呢?

现在看来,邢璹和他儿子邢縡,平日里大手大脚花钱无节制,邢縡还经常出钱宴请长安众多官宦子弟用以拉拢官员,确实很诡异。

看到他动心了,方重勇加了一把火说道:“举报的人,就是我身边那名随从,就说他叔父便是当年的商人之一,出海新罗一去不回。如今到了长安见到仇人,托梦告知。”

看到郑叔清还没表态,方重勇继续加码说道:

“京兆府的尴尬,是我大唐权力制衡造成的,府尹被困此地,难以施展拳脚。

倘若能办成这件事,那么既可以取悦圣人,抄家邢璹得到的财帛送往宫里内库;又可以帮右相打击政敌,拉拢摇摆不定的中立派。

如此大功,想来郑府尹离开此地,得到一个优差施展拳脚,已经不在话下。”

说完这话,郑叔清立刻冲过来,死死拉着方重勇的袖口,眼睛赤红,满脸狰狞问道:“好,告诉某,怎么做!”

“想来邢璹有很多同党,如今他儿子又被京兆府扣押,已经打草惊蛇。时间长了他必定会有所准备,还能得到其他官员的后援,对我们十分不利。

所以兵贵神速,今夜就带着京兆府所有人手,趁着邢璹还没反应过来,去邢府抄家,必有所得。

至于右相那边,你现在修书一封,派心腹之人去送信,说明原委利害,将收尾和善后的事情交给右相处置。

今夜,某便会潜伏在京兆府皂吏的队伍当中,见机行事,打破僵局。

成败得失,在此一举,切莫犹豫!”

方重勇斩钉截铁的说道,他很清楚郑叔清是什么人。这个人平时苟得不行,极端油滑,趋炎附势。

然而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心狠手辣,冲动不计后果!

“好!某这便去写信!今夜就把事情办了!”

郑叔清咬咬牙说道,一脸戾气,跟之前方重勇没来时无聊在院子里抓鸟的形象判若两人。

方重勇从前的“彪炳战绩”,让郑叔清对他有一种盲目的信任,以至于他根本就没去想这件事有什么深层次的后果。

四年了!

当一条人人唾骂的庸俗狗官已经四年了!

四年不鸣,一鸣惊人!

今日便是他郑叔清扬名立万之时!

郑叔清深吸一口气,铺开大纸,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给李林甫写信。

他写字速度极快,几乎就只是把方重勇的主意稍微润色了一番就写了出来,一气呵成。

等把信写完,他将信交给方重勇问道:“如何?”

“甚好,事不宜迟,这便带着人去邢璹家抄家。金吾卫那边的事情,右相绝对可以搞定的,一定要相信右相的本事。”

方重勇特意强调了李林甫。

他相信以李林甫的本事,一定可以把这个来不及做完美,还有些许漏洞的局给做全了,包括跟李隆基交涉沟通的事情。

这既是“信任”,又是把最大的功劳让出来。

方重勇觉得自己的这一番操作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那些武陵年少?

呵呵,那都是些什么货色的狗东西啊,哪里配得上他方衙内去踩一脚。

直接把一家斩草除根,方重勇相信以后没人会闲得无聊来找自己的麻烦了。

……

京兆府府尹的书房里,方重勇把不久之后可能要说的话,都一五一十的给机敏过人的张光晟交代了一番。

听得这位河西丘八心驰神往!

“使君,我们就这样,就能把一个朝廷大官,全家都送去黄泉?”

张光晟有些不敢相信的反问道。

权力的威力,实在是让他大开眼界。从前在河西刀口舔血算啥啊,现在用权力软刀子杀人,才是真的防不胜防!

高了何止一个层次!

“邢璹死有余辜,那么多无辜之人被他所杀,到今日才死,已经是便宜他了。

你好好酝酿一下感情,圣人问话的时候,一定要声情并茂。那些细节要记清楚了,货物里面有什么东西,都要记清楚。”

方重勇反复交待道。

“明白明白,是某叔父托梦嘛。”

张光晟拍拍胸脯打保票说道。

“没错,如果圣人说要把那些金银财帛赏赐给你,那么你一定要说:不要这些东西,只想伸张正义,只要邢璹一家伏法。”

方重勇语重心长的提醒道,把最后的漏洞也给堵死了。

“明白了使君,这便包在某身上。”

张光晟微微点头,信誓旦旦。

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方重勇眼神幽深,喃喃自语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也。”

第150章 知易行难

王阳明心学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那就是:知易行难。

也就是说,嘴上说得头头是道,知道事情怎么办很容易;但是要办好,办得漂亮,顺利推进下去,却又很不容易。

方重勇知道,实实在在办事情比自己夸夸其谈“劝说”郑叔清更难,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竟然难到了这样的程度!

方重勇悲哀的发现,关键时刻,郑叔清的老毛病又犯了。

老郑打了鸡血以后急吼吼的想冲到第一线去,临门一脚的时候却又发现了一个最大的问题:

京兆府里人员不够用不说,保密性也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更不用说,这些官僚们的战斗力也不是很强,毕竟这些人多半都是文官比不得丘八,未必能打得过邢府的家丁和奴仆们。

郑叔清稍稍统计了一下,能出动并用来当“打手”抄家的人,满打满算也才十多个人!或许,还没有财大气粗的邢家那边的家丁多。

况且其中还有人不想“加班”!不想参与此事!

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并非所有京兆府衙门的官员,都愿意跟着郑叔清一起去抄家的!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其实还是跟大唐的官府构架有关联。

长安的京兆府衙门向来就懒散惯了,也就武周时期稍微雄起了一丢丢,自此之后都是在不断压缩编制。有正规编制的人不过二三十人罢了,这还是满打满算的。

而大唐官府的正式官员,其实也是一直都是处于严重缺编状态,自开国以来便是如此。

那么每当衙门需要做大事,急缺人手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答案就是:每一次都是发动“色役”,让长安的老百姓无偿劳动服徭役。

套一件“工作服”,根据各人能力的不同,去干那些衙门基层的工作,事情办完了就解散。

由于京兆府不断被砍权限,所以这些“临时工”,也很久没有机会去上工。

久而久之,京兆府衙门也就不征发色役了。就靠着那点正规编制维持衙门基本框架。

郑叔清当了四年无所作为的狗官,其实也不完全是他故意躺平。而是在大唐现有的官府框架内,京兆府衙门就那么点人,让他根本办不成任何事情!随便哪个中枢衙门都能来锤一下郑叔清。

这是京兆府衙门本身的实力,不允许郑叔清改变现状!

“怎么办?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消息虽然没有走漏,但衙门已经走了一半的官员,只剩下十几个人能做什么呢?”

郑叔清在府衙大堂内里来回走动,时间已经一点点过去,但京兆府衙门却完全组织不起来对应的力量去办这件泼天的大事。

可是如果去找金吾卫的人,又会走漏消息,在事情还没办成之前就闹得满城风雨。

以邢氏的“江湖地位”来说,他们家中的奴仆,虽说不会超过四百人(官员潜规则编制极限),但有个一两百人再正常不过了。

郑叔清带十几个人去抄家,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必须要把邢氏的人全部控制起来,然后抄家抄个底朝天!

无论怎么玩,没个五百人垫底,真的玩不转啊!

“某记得,京兆府,好像可以发动徭役。”

方重勇沉声说道,他也是心乱如麻,但还算沉得住气。

“都这个时候了,都这个时候了,坊门都关了怎么发动徭役……”

郑叔清着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差不多。

“郑府尹!冷静,还有办法!”

方重勇对着郑叔清怒吼道!

郑叔清这才缓慢又无力的垂坐到大堂内的某个软垫上,感觉身上的气力都被抽干了。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呢!

郑叔清感觉自己这一次离成功就差那么一点点了,真的就一点点。

只要能成功抄家邢氏,那么就可以得到圣人李隆基和右相李林甫的垂青。

然后就可以脱离京兆府尹这个又坑又难受的职位,然后走出时间已经长达四五年的官场低谷期,最后去当一个六部尚书,最起码也是六部侍郎起步。

可恶!为什么就差这么一点!为什么京兆府衙门就是没有一支杂役部曲呢,哪怕有一百人也好啊!

“走,去找人。”

方重勇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的,面色坚毅,看着郑叔清说道。

“去哪里找人?”

郑叔清脱口而出问道。

“长安一百零八坊,百万之众,哪里找不到人?

京兆府衙门从来都不缺人,缺的是把人组织起来的办法!”

方重勇丢下一句话,出门遇到正在附近守卫着的张光晟,喊着他一起跟过来。

“使君,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张光晟把手握在刀柄上,沉声问道。

“我们等会去干点累活,不过不会比在河西跟那些粟特胡打交道更累。

实在不行,那只好杀人了。”

方重勇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郑叔清身上带着大唐文官常有的坏毛病,就是眼高手低,执行力很差。

对方的执行力不行,那只能自己去补一补了,总不能看着事情走向崩坏。

方重勇办事,永远都遵循一个原则:不到走投无路,绝不将关键的胜负手交给他人来办!

“嘿嘿,那感情好,咱们当兵吃粮的人,最熟悉这一套了。”

张光晟在一旁咧嘴一笑,看起来亲切又质朴,握刀的手似乎更稳健了。

……

“邢氏的宅院,在崇业坊。

现在坊门已经关了,而且邢氏在里头是大户,坊正很可能就是他们的人,所以我们不能指望这个,只能想别的办法。

崇业坊毗邻朱雀大街,在街道西侧,位置很好。

所以这条街会有大量金吾卫的禁军巡逻。我们尽量不要惊动他们。因此,我们现在就只能去崇业坊西面的怀贞坊,北面的安业坊,南面的永达坊去碰碰运气。

搞定任意一个,这件事就成了一半。

现在先去怀贞坊,然后一家一家的试。”

方重勇一边走一边说,听得郑叔清啧啧称奇。

“为什么我感觉你比我还熟悉长安城的构造啊?”

郑叔清好奇问道。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没啥好说的。”

方重勇随口答道。

众人一边说一边快步穿越朱雀大街,远远有金吾卫巡逻的士卒朝他们走来,但是也没什么其他动静。

长安有宵禁不假,但各条主干道,最宽的朱雀大街一百五十米以上,其他里坊之间的主干道宽度在一百二十米以上。这么宽的距离,阴影中藏几个人太正常不过了。

所以金吾卫巡街的时候,只要没有成群的人在游荡,他们也不会特意去查看。只有走近了遇到了,才会派人上前来问询一下。

方重勇一行人来到怀贞坊的东门,此时坊门已经关闭了。方重勇微微皱眉,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看来只能大叫砸门了。

“开门!怀贞坊内进了反贼!京兆府搜捕反贼!”

方重勇扯着嗓子对着里头大喊道。

反贼二字的威力,稍微懂一点政治的人都会明白的。

很快,宽度仅有四米左右的坊门被打开,一个披着麻布袍子的中年男子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对着方重勇伸手说道:“某便是坊正,你们印信带了没有啊?没有印信可不能进坊门。”

显然类似的搜查对于坊正来说,司空见惯,甚至可以说见怪不怪了。

“本官便是京兆府尹,带本官进去!”

郑叔清板着脸对那人低声呵斥道。

“哦哦,好好好,明白了!”

这位坊正连忙点头称是,将一行人引入坊内。

长安城便是这样结构,每个坊就是一个模块,最后组成了雄踞关中,驰名中外的隋唐长安城。它与沙州的城池大不一样,每个坊就是一个独立单元,自成体系,类似方重勇前世的小区。

坊的大小虽然有所区别,并非每个都是一样大,但坊内的政治构架却是差不多的,都会由京兆府指定一个人作为坊正,管理坊内的日常事务,并在京兆府衙内存档,可以随时问责坊正。

这个,才是京兆府衙门的自留地!方重勇可谓是目光如炬,找到了京兆府唯一的优势项目。

来到坊正家的大堂内,方重勇掏出挂在腰间的铜质腰牌说道:

“本官是朝廷禁军的千牛卫大将军,奉圣人密旨办事。

此事乃机密,关系甚大,一旦不慎泄密,则尔等有抄家灭族之祸。

所以尔等并无资格查看密旨!这也是为你们好!

本官唯一可以告诉你们的是:隔壁崇业坊的大户邢氏,正准备密谋造反!

他们在朝廷禁军中有些关系,兹事体大,所以本将军不得不就近找你们寻求帮助,以免打草惊蛇!

现在本官要调度你坊内青壮五百人,去包围邢氏的宅院,然后进入其中搜捕反贼。

现在组织人手你有没有问题?”

方重勇连哄带骗的诈唬道,看得郑叔清一愣一愣的。

想想自己的说辞远不及方重勇说的有说服力,郑叔清很是识趣的闭上嘴,只有当坊正看向他的时候,郑叔清这才肃然点头。

饶是这位坊正见识过很多官员,算是普通百姓里面见多识广之辈,此刻也被方重勇的话给吓住了。

邢氏他知道,平日里办事非常跋扈,他们家也有人当大官,甚至不止一个官员,确实有骄横的资本。

可若是说他们要谋反,那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只不过现在让自己召集本坊五百人,倒是问题不大。

坊正就是感觉方重勇他们办事太过突然,自己又害怕担责任。

“其实吧,某以为事情应该没有这么严重,或者去通知一下金吾卫那边,毕竟……”

坊正还要再说,却见方重勇拍了拍自己腰间疾风幻影刀的刀鞘说道:

“邢氏有不少党羽在周边各坊内,某劝坊正还是想清楚再说话。

要不然,邢氏固然会被灭掉,活不过今夜。

可事后万一圣人怪罪下来说我们办事不利,又或者以为坊正你不配合我们,说不定也是邢氏的党羽之一,那可就糟糕了呢。”

方重勇的话柔中带刚,可不是那么好接的。

这位坊正连忙收起脸上的懒散,拍拍胸脯保证道:“不过五百人而已嘛,小事一桩!某半个时辰之内,点齐青壮就出发!”

“如此,那就最好了。”

方重勇面无表情说道,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五百人这个数字不是瞎叫的,而是他经过了反复算计得到的结果。

唐代长安城内每个坊的居住人数都不同,东市西市附近人口密集的坊,单个坊可以有四五万人居住。

而最南面有的坊居住人数极少,巅峰时也不过数百人。

平均下来,盛唐时长安一个坊大概住着一万人到两万人之间,这里说的仅仅是固定人口,还不包括胡商,留学生等活动人口。

二十人中选一人出来,还是很轻松的,更别说怀贞坊的居民数量并不是只有一万。

不仅如此,五百人这个数目,既没有大到要惊动长安城内禁军大规模出动的地步,也足够应付家大业大的邢氏一族了。

坊正离开后,方重勇大马金刀的坐下,将疾风幻影刀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郑叔清小心翼翼的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嘀咕道:“行不行啊?”

“赌一赌了,大差不差。”

方重勇无奈摇头,继续补了一句:“反正你我也不是第一次赌了。”

想起二人曾经在夔州一起经历的风险,郑叔清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是啊,干XX的!”

……

已经入夜,平康坊李林甫宅院的某个书房里,这位大唐右相,依然没有入睡。

他正在阅读一封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的信件。

“郑叔清长本事了啊。”

将某人送来的信放在桌案上,李林甫已经读懂了信中的言外之意。

总结一下便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用邢璹这颗棋子,可以把御史中丞张倚撬过来,顺便为自己赢得更多的圣眷。

现在张守珪正因为河西那边的岔子忙得焦头烂额,现在再敲掉他的党羽邢璹。

这一步,简直大妙!

不过,事情要办,却又不能办得太糙了。郑叔清的计划,还是太过想当然,其中某些细节,需要他这个大唐右相来补齐。

该补上的漏洞,一定要去补上,做局就要做一个完美局。

李林甫提笔写了一封信,写完之后,自觉满意。他觉得李隆基看了信以后,没理由不动心。

李林甫招来下仆说道:“备车,本相现在要去兴庆宫。”

其实他本应该等尘埃落定后再出手的,只是现在的朝局,对他并非完全有利。

李隆基似乎有意恢复当年“三宰相”的格局,让各个宰相互相制衡,省得来烦他。

所以李林甫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危机感。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也只能兵行险着,在事情没有完全办好之前,就去兴庆宫向李隆基阐明利害。

并向对方争取一支禁军,参与对邢璹的抄家与清算。

一路上反复权衡,等到兴庆宫的时候,李林甫心中已经有决断了。

他将写下的亲笔信交给兴庆宫外值守的军士以后,随即安安静静的守候在门外,等待李隆基的召见。

然而,他等了将近一个多时辰,也不见李隆基出来。

最后还是高力士急急忙忙的走出来,对着李林甫深深一拜道:“右相,某与你同去,一同抄家邢璹,你不会介意吧?”

“有高将军同去,这事便妥当了。”李林甫叉手对着高力士还礼道。

“嗯,圣人对此大发雷霆,但也不太相信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邢璹,竟然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高力士意味深长的说道,隐隐暗指李林甫找借口打击政敌。

“是与不是,一查便知,请高将军放心,本相只会在一旁看着。”

二人皆是目光深邃,微微触碰后,便分开不再看对方。

高力士直接叫上值守兴庆宫的两百龙武军禁卫,浩浩荡荡杀奔崇业坊而去。

第151章 “低调”

唐代的正史,经过后世文物(墓志,神道碑,敦煌文书等)发掘考证,里头谬误极多。

修唐史的宋人,经常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为了证明自己观点的正确性,给当时的一些事物蒙上“面纱”。有些予以美化,有些则加以丑化。

为了宣扬基哥在安史之乱以前“失道寡助”的政治氛围,宋代史官特意将长安的防御布局“美化”了一番,形容长安的城防“固若金汤”:外有高墙内有坊墙,层层壁垒森严。

坊墙高两丈,内有库房藏军粮,亦是可以御敌于外巴拉巴拉。

所以安史之乱的时候,长安内外之所以被叛军如洪水一样冲垮,不是城防不坚固,而是基哥骄奢淫逸所致。

这都是上位者失德所致!仁者无敌!

然而此时此刻,方重勇看着崇业坊西面坊墙的构造,却也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基哥在天宝年间不当人这点自然是没啥好争议的,但长安坊墙形同虚设,连盗贼都防不住,却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刚刚来的时候没太关注,现在轮到办“正事”了才发现,坊墙根本不是垂直九十度的,而是呈现一个七十多度的向内倾斜角,高度仅为两米多点,也就比张光晟的头顶高那么一截而已。

方重勇本来还想让张光晟当肉垫,自己踩着他的肩膀翻墙而入。结果他就看到怀贞坊的那位坊正,指挥本坊的壮丁,扛着几个竹梯子,将其搭在崇业坊的坊墙边上,又轻轻松松的将另一个梯子放到坊墙里面,最后不费吹灰之力翻墙而入。

“技战术”异常熟练,这踏马绝对是惯犯了!

方重勇发现劳动人民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他这个傻子还想着翻墙,人家本地居民早就把工具准备好了!

或许,长安各坊之间狗屁倒灶的事情,比如奸夫夜里潜入相邻坊的寡妇家偷晴,也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搞不好奸夫办完事以后回坊,还要委托坊正给他搭梯子呢(夜间坊门无故开启被发现是重罪)!

正当方重勇想入非非的时候,崇业坊西面那扇坊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面带惊惧之色中年男子。这人走到他面前颤颤悠悠问道:“将军这是要入坊抓反贼么?”

看他的态度,肯定是被怀贞坊的坊正一顿“劝说”,生怕成为所谓“反贼”的同党了。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微微点头。

其实想想也正常,因为相邻两坊的孩童,在这个年代,都极有可能各自组织起来打群架斗殴,或者玩“打仗游戏”进行比赛。唐诗里面不少作品都有相关反映。

那么相邻两坊的坊正,又怎么可能完全不认识呢!不管彼此间关系如何,他们都应该是“老熟人”才对!

“本官乃是朝廷禁军的千牛卫大将军,奉圣人密旨,前来办案。速速开西面坊门,锁死其他坊门,莫要让贼人逃了。”

方重勇面不改色的扯虎皮,依旧是故意省掉了“千牛卫大将军”前面的“检校”二字。

这两个字,带或者不带,内涵可是天差地别的。

大概是坊内住着大官,见识比怀贞坊坊正高不少的缘故。崇业坊的坊正开始面带疑惑打量着方重勇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虽然这一位长得人高马大的,身上也散发着杀人如麻的丘八气质。

但怎么看也不可能超过二十岁吧?

千牛卫大将军是千牛卫的主官,可是从三品的武官!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就可以当这种官了么?

现在的朝廷,也不至于这么儿戏吧!

“这位将军,您能不能把千牛卫衙门的印信给某看看呢?

当然了,某不是怀疑您的身份,而是崇业坊内两万多百姓非同小可。

某这是职责所在,万一明日上面追究起责任来,某也担当不起……”

正在说话的这位坊正,已经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发现眼前举着火把,规模可怕的人群当中,绝大部分都是熟面孔,也就是隔壁怀贞坊的壮丁而已。

真正有官面身份的,却只有这位年轻得让人不敢相信的所谓“千牛卫大将军”,以及经常去京兆府衙门就能见到的,那位京兆尹郑叔清而已。

该不会,要办坏事的,就只有这两位吧?

以郑叔清平日里臭不可闻,见到大官就叫“干爹”,权贵说什么他就说什么的狗官名声来看,这种可能性极大!

搞不好他都是个跑腿的,只有眼前这位自称千牛卫的家伙要搞坏事!

过往时候拿邢氏好处拿到手软,帮邢氏家族一众衙内,摆平了坊内不少破烂事的崇业坊坊正,心中顿时起了疑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是有道理的。

他说完这话,便立刻跟身边的亲信交换着眼神,明摆着不太愿意合作了。

噗!

一瞬间的鲜血四射,洒了方重勇一身。

他将拔出的疾风幻影刀收回刀鞘,一脚将刚刚拔刀斩杀的崇业坊坊正踢倒在地,也顾不得擦身上的血水,面色阴沉如乌云密布。

踏马的,这个节骨眼给老子整幺蛾子,他方衙内哪有时间跟这鸟人在这崇业坊外面瞎哔哔的!

“你叫什么名字?”

郑叔清见状,抓住崇业坊坊正身边的亲信询问道。这个人已经吓尿了,裤子都湿了一截。

“某,某叫王三。”

“好,今日开始,你便是崇业坊坊正了,若是我们抓到反贼,你还有奖赏。现在带我们去邢氏的宅院!”

身穿京兆尹官服的郑叔清,一脸淡然说道,官威十足,他此刻总算是恢复了从三品大员该有的状态。

“诶?好好!某这便带路!官爷还有别的差事么?”

王三小心翼翼问道。

“坊正一家只怕也是反贼同党,你带着信得过的人,去把他们控制起来,一个别放跑了。”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暗示道。

“好好,某这便去办!绝对办好!”

王三脸上闪过一丝狠辣。

给别人带路抓什么反贼,一点好处都没有,王三当然没有半点积极性。

但是收拾前任坊正的家人,去他家搜刮一番,王三就很有兴趣了!

那位坊正家中财帛极多,据他所知道的,不少都是来路不正。现在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收拾他们一家,自己可发达了。不仅能发财,还能在坊内立威,变成名副其实的新坊正,这件事真是美得很!

看到王三兴奋不能自控的模样,方重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他其实也不想如此心狠手黑,只不过,既然决定办事,那就绝不能留隐患。

“赵氏孤儿”给后世所有人都提了个醒,做事做全套非常重要,切莫有妇人之仁。

方重勇既然已经杀了那位可能是无辜的坊正。那么,等一下也只好借着抄家邢氏的机会,把坊正他们一家也跟邢氏的人一起料理了。

既然已经结下了死仇,那么哪里有化解的可能呢?

不把这些破事料理了,难道留着血海深仇,让人家的子孙后代找自己的后代报仇么?

方重勇此刻深深感悟到这个时代一着不慎,便祸及家小的残酷性。未来别人干掉了他,也同样会斩草除根,把他的后代全部杀死,妻妾占为己有不留后患。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封建时代,有时候,哪怕你什么也没做错,被家族牵连也是常有的事。

要不怎么说一旦造反必定举家抱团呢?

实在是因为这个时代的规则太过残酷了,让所有人都没有退路啊!

怀着复杂的心思,方重勇带着怀贞坊的壮丁,将邢氏一族的宅院给包围了!邢氏的宅院可真不算小,居然占到了崇业坊八分之一的面积!

而且围墙的高度,竟然比坊墙还高!光这四面墙,修好就不知道要靡费几何了。

要知道,在长安当官,要住大房子,可不是光有官位和权力就够了的,家族的经济实力也是硬性要求。

如果没钱,哪怕是宰相,也张罗不起这么大的宅子。就算勉强住进去了,没有足够的奴仆,足够的钱财,也打理不好宅院。这方面古代和方重勇前世差别不大,大房子都是需要大量人力财力去维护的。

而鸿胪寺少卿,明摆着不是“转运使”“色役使”这样油水丰厚的优差,属于大唐的清水衙门,平日里搞不到多少“外快”。

看到邢氏一族的豪宅,方重勇已经非常确定,邢氏这间偌大的超规格宅院内,一定有他想要找的东西。

……

夜已深,邢氏一族宅院的前院内,地上躺着几具家奴的尸体,都是一刀毙命。

其余包括看家护院的在内,两百多人密密麻麻的都坐在地上,集中于此被怀贞坊的坊正带人看管着。院子里点满了火把,将其照得如白昼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在周边嚣张跋扈到极点的邢氏,极有可能明天就变成历史了!

“你们图谋造反,本官一定要在圣人面前参一本!郑叔清,你不得好死!”

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地上,指着身着官袍的郑叔清破口大骂道。他便是邢璹,现任鸿胪寺少卿,嗯,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这便是邢璹么?”

方重勇凑到郑叔清耳边小声问道。

“对,如假包换。”

方重勇眯着眼睛把邢璹看了又看,如果把这位狰狞又掩藏恐惧的表情忽略的话,那么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在从新罗返回大唐的海上,只是见财起意,便杀了一百多商人,以及那些人的随从。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以此人的狠辣,得亏自己先下手为强,要不然邢衙内找老爹为他出头,邢璹一旦出手,自己这个四品边镇刺史,能不能扛得住就不好说了。

长安毕竟是这些文官们的主场!

正在这时,张光晟带着几个人从后院的方向而来,走到方重勇身边轻轻摇头,凑过来小声说道:“什么也没找到,库房里都是米粮,连布匹都不多。”

“你信么?”

方重勇指了指院子里的奢华陈设问道。这里就连栽种的树木,都被修剪了枝叶,火光之下都显得美轮美奂。

这能是穷官干出来的事情?

养活这么大一家子数百人,库房里会找不到财帛?

方重勇才不相信有这种鬼事情!

“按照沙州那边的经验,这里确实很奇怪。”

张光晟微微点头说道。

在沙州的时候,“德高望重”的方使君当然不会干抄家这种活计,他只会委托张光晟带人假扮盗匪去办!要不然在鱼龙混杂的河西走廊,如何立威呢?

从张光晟过往抄家的所见所闻来看,这个宅子里一定有私藏财帛的地方。

方重勇略一沉思,随即恍然大悟。

他对张光晟交代了几句,后者立刻抓起邢璹的次子,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道:“你们家的地窖在什么位置?”

邢璹面色微变,又很快隐没不见,恰好被方重勇察觉了。

没人回答。

张光晟顺手一刀,将邢璹的次子杀死,尸体扔到一旁。随即,他又将刀放在邢璹更小的儿子的脖子上,这孩子看上去才七八岁的样子。

方重勇微微皱眉,把心一横,什么也没说。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关键时刻,有什么道义都得排后面!

“我,我不知道,别杀我,别杀我啊……”

又是一个被吓尿了的,这孩子裤裆瞬间湿透了。

“我知道!我知道啊!求你别杀他!”

一个坐在阴暗角落里的貌美妇人,踉跄的跑过来,对着张光晟哀求道:“我知道财宝在哪里!我带你们去,别杀他,别杀!”

这位是邢璹的宠妾,入府还不到十年,因为受宠,所以知道邢璹不少私密。

“贱人!你……”

邢璹还要叫嚣,方重勇一耳光将其打翻在地。

“带路,你……还有他,都可以活。”

方重勇指了指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说道。

“好,跟我来吧。”

这位美妇人站起身,有些畏惧的看到邢璹正一脸怨毒盯着自己,吓得不敢迈步前进。

方重勇一脚踩在邢璹脸上,对着美妇笑道:“死人是不会威胁到你的,但是活人会。”

……

高力士在李林甫的陪同下,由陈玄礼带队,一众龙武军锐卒翻墙而入,打开了崇业坊靠近朱雀大街的坊门。

叫门不见坊正,众人心中都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身披重甲的一众龙武军士卒冲进坊内,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邢氏一族的巨大宅院。这宅子占了坊内八分之一的面积,想不注意都不行。然而当他们来到宅院门前的时候,却发现这里早已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点着火把凑热闹的人。

这些人里面大部分是隔壁怀贞坊的,也有些就是本坊的居民。

邢家宅院大门敞开,前院点满了火把,将这里照得宛如白昼一般。

在院子正中央,堆放着各种奇珍异宝:

成捆的犀牛角、整箱的珍珠玛瑙,晃人眼睛的绿翡翠、比人还高一截的红色大珊瑚、洁白如玉石,比成人胳膊还长的大象牙等等,不一而足。

满满当当的不说,还有人在不断从后院将成箱的财宝搬到院子里面!

周围吃瓜群众看得直流口水,却没有一个人敢向这些宝物伸手,甚至搬运财帛的人,在搬运完一次之后,都会主动上前让人搜身以示清白。

高力士和李林甫二人都看傻眼了,除了基哥的府库外,他们从未如此集中的见过这么多宝物堆放在一起,甚至其中很多都是有市无价,可遇不可求的。

甚至是连基哥都没有的!

这个邢璹,还真是该死啊!

高力士与李林甫心中都同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来。

“高将军,右相,邢璹家中果然有不义之财。得右相之命,某已经将财宝搜出,所有嫌犯都被已被看押于此。

属下不敢越俎代庖,一众嫌犯要如何处断,财帛要如何处断,请二位定夺。”

郑叔清一看李林甫来了,顿时心中松了口气,上前叉手行礼。至于方重勇,他已经跟张光晟一起,隐没于吃瓜群众之中,往自家宅院而去了。

剩下的局面,方重勇相信郑叔清一人便可以应付,不需要他留在这里节外生枝了。

选择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才是应该做的。

至于那些有瑕疵的“程序非正义”,相信在邢璹欺君罔上与杀人越货的双重大罪之下,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全程参与,又不居功的“隐形人”。

“来人,将邢氏之人,及家眷奴仆,都带到大理寺审问。财宝带回内库,交由太府卿清点。

其他百姓,搜过身以后,便各自回家,不得在此逗留,否则按邢氏同党论处。”

高力士看着李林甫的脸说道,后者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对着高力士叉手行礼,深深一拜。

看到如丧考妣的邢璹,被如狼似虎的龙武军士卒押走,高力士忍不住叹了口气。

杀人越货也就罢了,干嘛要欺骗圣人呢?

这下好了,全家一起上路,倒也热热闹闹。

求助

新卷反响不错,小方的新人设,好多人跟我说了,比较肯定。

这两天我一直在揣摩基哥的新人设,以及四年过去以后,基哥的变化,希望你们给我提提建议。我不一定会采纳,但一定会参考,吸收其中我觉得不错的部分。

还有就是,我写书是比较喜欢创新和不守陈规的。所以除了不给小方戴帽子这一类特别毒的剧情以外,其他的,我有可能会大胆创新,别人不敢写的我敢写的。

在评论区留言吧,最近爆更,人真的好累,让我缓缓梳理一下后面的主线剧情。

第152章 圣人的烦恼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的一间厢房内,大唐圣人李隆基,正面无表情的坐在桌案前。他身旁坐着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容貌秀美的女子,正是忠王李亨的正室夫人韦氏。

韦氏小心翼翼的给李隆基喂粥,可后者却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韦氏瞬间吓得将碗放在桌案上,随后跪在地上直磕头,面如土色。

“去吧,以后不必再入兴庆宫了。”

李隆基略带疲惫的说道。他知道韦氏很累,其实他自己也很累!

“谢过圣人,谢过圣人!”

韦氏声音带着哭腔,她站起身,躬身行礼后便退下了。

这将近一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韦氏恨不得找个地方放声痛哭。而在今天之前,她甚至连哭都不敢,害怕被圣人的耳目察觉。

她甚至不敢将那件事告诉自己的丈夫李亨!

一年前,长安郊外的广运潭运河修通,举行了盛大的完工典礼!基哥觉得,自此以后,大运河的物资可以水路入关中,终点便是广运潭。关中的物资会得到极大补给,再也不会有断粮的风险。

真正美滴很,起码现在看是这样。

主持运河修建的韦坚,亦是作为主持人,现场组织调度大量漕船,前往广运潭这里运输全国各地的商品,举办了一个堪称是绝无仅有的“各州特产博览会”。

规模空前绝后。别的不说,光各地进献上来的“祥瑞”,都占满了整整三艘船。

韦坚特别高兴,但更高兴的却是基哥!

当时的基哥,开心得像个孩子,恨不得跟韦坚称兄道弟。基哥挽着韦坚的胳膊,二人一同登上一艘大船,并开始在广运潭上泛舟。

与之同行的,还有回娘家正好无事,跟着韦坚一起来游玩的韦坚之妹韦氏。

也就是忠王李亨的正室夫人!

基哥特批,让她跟随上船,一同游览。韦氏当时也是开心得不行,站在船舷处左顾右盼,如同当年还未出嫁的小娘一般。

猛然之间,基哥看着韦氏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感觉对方的身姿性感又妩媚!特别是背影很是迷人!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抗拒这种吸引力!

李隆基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这个女人明明自己以前见过很多次,韦氏的姿色也根本就不在基哥眼里!

以前,他从未对这个女人有过任何想法,完全没有!

但就在那一天,基哥就是那样发狂一般的兴奋,甚至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按捺不住!

于是那一天,在那一艘大船上,李隆基如同发了情的野兽一般,急吼吼的冲上去抱住正在依靠在船舷上看风景的韦氏,然后当场临幸了她,甚至连船舱都没进去。

当时韦坚就这样一脸错愣般震惊得说不出话,然后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被天子褪去衣衫侵占!

他尴尬又羞愧的来到隔壁船舱!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喜悦的日子里发生一件荒唐到不可思议的事情,让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韦坚的心很乱,但是也没有太过气愤。因为妹妹从王妃变成了皇妃……貌似也可以接受!对于他的权势来说,并无半点影响。

只不过,他想得很丰满,结局却很骨感。

此后李隆基几乎每个月都会让韦氏入宫见面,让对方以儿媳的身份伺候自己吃饭,顺便二人聊聊家常,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但是,他就是再也找不回那一天在船上的激情了!甚至一看到这个已经开始色衰的女人,他心中就感觉无比厌烦!

以至于恶心到想吐。

他一年前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女人亲热,还急吼吼的扑上去,为什么啊?

基哥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那一幕是如此荒谬,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基哥心里很清楚,现在无论是杨氏三姐妹也好,其他女人也罢,在正常情况下,已经完全不会让他兴奋起来了。

一点点感觉也没有。

但是他身体内那种渴望得到女人的饥渴,又完全无法压制!那种感觉像蟒蛇缠绕一样,令人窒息。

越是没有,就越是想;越是想,就越是办不到。

基哥富有四海,无论金银财帛还是女人,要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可是,他现在就是又饥渴又对女人没兴趣了!

这让基哥很痛苦,却又搞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所以基哥觉得,哪怕是韦氏这种女人也好,能让他找回那天在船上的激情也好呀!

只要能让他恢复一点点,给个贵妃的头衔又如何呢?

现在他和虢国夫人杨玉瑶在一起,主要是打马球,骑马奔驰,真真正正的锻炼身体;和韩国夫人在一起弹琴谱曲;和秦国夫人在一起做菜吃饭。

这三个不安分的女人,也都有各自的面首,基哥也都知道,也都理解。

毕竟,基哥跟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他现在对这三个女人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兴趣,更多是情感上的交流,就像是家人一样。

而韦氏在船上那一次,是最近的一次!

到现在已经差不多要一年了,天知道这一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今天,基哥终于受够了这个女人。以后他再也不想见到韦氏了,再也不期待她可以给自己惊喜了。

韦氏离开以后,李隆基来到勤政务本楼,胸中一口恶气还没出。烦闷、失望、懊恼等情绪不一而足。

夜色深沉,高力士为了一点小事去打发李林甫了,二人也不知道把事情办得怎么样。李隆基脑子里乱糟糟的,恨不得杀几个大臣解解恨!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隆基尽量恢复了一下面部表情,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他坐在床榻上,假模假样的拿起一本书读了起来。

“圣人,右相的事情办妥了。”

高力士走进书房,来到李隆基身边,叉手行礼说道。

“说吧,怎么样?”

李隆基眉目一挑,头也不抬的说道。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面前的高力士身上。

“回圣人,邢璹罪大恶极,我们在其家中搜出了很多奇珍异宝,数量惊人,只怕可以装一艘大船。

右相之言,确实不虚。这不太可能是邢璹该有的家产,反倒是很有可能是当年欺骗君上的那个。”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组织措辞说道,至于去“抄家”的郑叔清,则提也没提一句。

李隆基现在处理政务,已经不太关心过程,他要的只有结果。他不关心,高力士就不报,有结果便直接说结果。

“嗯,邢璹一家,灭门吧。女眷为奴,男丁全部杀死,按谋反罪论处。”

李隆基轻描淡写的说道,似乎连审问都懒得去审了。

欺君之罪,就是该死,有什么好问的呢?

大唐四年前已经打赢了吐蕃,又灭掉了后突厥汗国。如今四海归一,大唐天下无敌,李隆基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能做的。

区区一个邢氏,灭门又如何?又能如何?

高力士一愣,这个案子内部其实颇有些古怪。郑叔清早不整晚不整,偏偏这个时候整一出。据说,邢璹之子邢縡还在京兆府衙门,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因此而起。

真的就不再审问一下了么?

“圣人,邢璹之子邢縡还在京兆府衙门,要不要问一下?”

高力士始终觉得这件事太过巧合了,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呢?这背后,是不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

“不用问了,哥奴已经办成了铁案,由着他去吧。邢縡也送大理寺,明日就行刑。

让杨慎矜好好的清点一下这批宝物,邢氏之人,真是死有余辜,朕当年就该杀了他们。”

李隆基翻了个身,背对着高力士,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

很多事情,只要有李林甫参与,其实最后结果都会变得大同小异。他收拾邢氏,不过是狗咬狗罢了,有人帮忙收拾掉欺君之人,还能充实内库,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如果还有这样的人,再多杀几个就好了!

方重勇让张光晟背了那么多“声情并茂”告状之语,结果一句没用上,基哥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判了邢璹全家斩立决,干干脆脆送他们一家上路,没有半点怜悯。

足以见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夜更深了,高力士吹灭了蜡烛,缓缓退到书房以外,不去打扰李隆基的睡眠。基哥已经一年多没有美美睡上一觉了。

……

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某个书房内,茶炉正慢慢煮着茶水,四周弥漫着阵阵茶香。郑叔清如同小学生一样,很是拘谨的坐在李林甫面前,大气也不敢出。

不一会,茶煮好了,李林甫给郑叔清倒了一碗,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这一天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到他们之间都没有正式通过气。郑叔清只是把消息告诉了李林甫,后者根本来不及给他回馈,他也不知道对方的想法如何。

李林甫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所以他现在究竟在想什么,是恼怒还是欣慰,还真是难以揣摩。

“明日,圣人大概会宣布处死邢氏的人,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本相自有处断。”

李林甫将茶碗推到郑叔清面前,面带微笑说道。

“好的好的,属下听从右相安排。”

郑叔清点头哈腰说道,态度十分谦卑。

“这几年,你也辛苦了,京兆府尹当得十分不容易,本相也知道。

只是朝廷暂时没有空缺的位置,所以不得不让你委屈一下。”

李林甫呵呵笑道,面容和蔼可亲,丝毫看不出这是大名鼎鼎的大唐右相。

“不辛苦不辛苦,这些都是某应该做的。

只是不知,右相打算怎么安排呢?邢氏一族的被灭,影响甚大啊……”

郑叔清不动声色问道。

“莫急莫急,本相已经准备了后手。对你也有更好的安排,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今年科举快开始了,待科举之后,局面就会明朗起来的。”

李林甫轻轻的摆了摆手,面色淡然。

郑叔清总感觉,对方似乎在等自己开口说话,却又不提醒自己应该说什么!

那么,李林甫到底是想听什么样的话呢?

郑叔清一时间脑子有些混乱。

“说说今夜的细节吧,你干得不错,让本相的后手都没有用到。

不过也得亏你提前把宝物找出来了,要不然,龙武军若是没有找到宝物,到时候本相被邢氏的人反咬一口,反倒是不好收拾局面。”

李林甫感慨的叹息道。

他可给郑叔清出了个难题。

这次能成功,多亏方重勇具有极强的执行能力,可谓是没有力量硬生生的从民间“借来”了力量,其行事之果决,当真是世间罕见。

如果不是今夜就解决问题,一旦拖到明天上朝,邢璹这个心狠手辣的老狐狸借助党羽的力量对京兆府施压,到时候场面就被动了。

方重勇这次出手,可谓是快准狠,一口气把邢璹打崩了,神仙都救不活。

然而,这些细碎操作,哪里是自己能办成的啊!郑叔清知道这根本瞒不过对自己知之甚深的李林甫。

“回右相,此番能成,还得多亏了一个人。”

郑叔清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他便是此番回京述职的沙州刺史方重勇。”

听到这话,李林甫欣慰一笑道:“你总算是对本相说了句实在话。都倒出来吧,究竟怎么个过程。”

听到李林甫这么说,郑叔清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开始跟眼前这位大唐右相描述他们几个人是怎么去崇业坊隔壁的怀贞坊,是怎么蒙骗坊正召集人手,是怎么对青壮许诺奖励,是怎么进入崇业坊,最后又是怎么控制了邢氏的宅院,并找到财宝。

其中能说的他都说了,有些比较敏感的,比如说方重勇怎么杀人啊,怎么威胁邢氏的人啊之类的,都是春秋笔法一笔带过。

说完之后,李林甫顿时陷入沉思之中。

在他看来,方重勇虽然在边镇吃得开,很厉害,但也就那样了,回长安后,如果没有人提携,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然而现在看来,他似乎低估了此人的能力啊。

今夜这一局,算是双保险。就算郑叔清搜查不出来,李林甫也会想办法栽赃的,只是手段会麻烦一点,做不到这么漂亮。做这个局不难,但是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布局并执行,堪称是电光火石!

邢璹不是什么官场初哥,若是给他时间防备,定然可以打得有来有回,不至于说被郑叔清一拳头就打死了!

李林甫觉得自己对方重勇这个人的实力,需要重新评估一下了。

“这样吧,你先回去,近期低调一点。可能有人会为了邢璹的事情对你进行报复,你谨慎行事即可。”

李林甫微微皱眉说道。

他也不知道政敌究竟会玩出什么新花样来,但是那些人的报复,是一定会来的!

第153章 卡bug

唐代民间百姓一般在家中沐浴净身,便已经开始使用浴桶,也叫作浴斛。

浴斛通常比较大也相当深,可以让整个上半身埋在水中。不仅如此,浴斛底部放一个叫浴床的凳子,这样可以坐着泡澡,起身也方便。

此时此刻,方重勇在长安的家中专门开辟出来的一个小房间内沐浴,整个人都浸泡在水中,空气中却是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今夜他杀人了,却也不是第一次杀人。河西为政四年,在沙州黑白两道都是***,他亲手杀的人都有好几个,间接派张光晟或者阿段动手杀的更是数不胜数。

几年过去,他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边镇丘八,思维模式已经可以跟那些丘八们无缝对接!这也是河西边军喜欢他方使君的重要原因。

杀人,没什么了不得的。这只是一门谋生的手艺,它不值得骄傲,也没什么好轻贱的,不过是自己掌握的工具而已。

方重勇闭着眼睛,脑子里闪过的都是在沙州边镇所经历的一幕幕刀光剑影。

哗啦!

有个白花花的身影也钻进了浴斛,方重勇睁开眼睛,发现此人居然不是一路跟着自己辛苦跋涉的阿娜耶,而是一直在这里操持家庭,把空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王韫秀!

没错,这一位离家出走,已经不打算回华县老家了。王韫秀之所以放下女孩的矜持,死乞白赖的待在这里不走,实在是因为她现在“内忧外患”,有苦说不出!

对内,有“骚狐狸”阿娜耶,跟方重勇朝夕相处,感情深厚。王韫秀走了方重勇身边也不是没女人。

对外,好多人跑华县去跟王韫秀母亲游说,让他们家跟方家退婚。

现在方重勇是十几岁的沙州刺史,实权四品官。普通科举士子,在中举后,最顺利也需要十年到十五年,才能有此成就!这还是最快的速度!

出发点便晚了方重勇十五年以上。

王韫秀万万没想到,这才没几年,方重勇就已经成了大唐婚嫁市场上首屈一指的香饽饽了。

“那个骚狐狸每天是给你做什么饭吃,几年不见,你这就长得跟一头熊差不多了?怎么能壮成这样?”

王韫秀口中带着酸味,用小手抚摸着方重勇胳膊上健硕的肌肉问道,心脏蹦蹦蹦狂跳。

两人第一次亲热的时候,方重勇身上雄浑的男人气息,让她迷醉到几乎昏厥。

“别说那么难听嘛,阿娜耶是信安王李祎的私生女,你以后说话客气一点啊。”

方重勇小声提醒道。

“有这种事!”

王韫秀惊讶的直接站起身,微弱火光下窈窕的身姿若隐若现。

“你不要告诉她。因为你是正室夫人我才跟你说的,她的身世很不平凡。”

方重勇眯着眼睛,压低声音说道。

“唉!命苦啊!怎么摊上你这个怪物。”

性格直爽的王韫秀无奈坐到水中,和方重勇四目相对,脸上带着无奈的浅笑,与淡淡红晕。

这下,如果不小心点,只怕连正室夫人都保不住了。

“放心,我对你有过承诺的。”

方重勇握住王韫秀的小手,很是诚恳的看着她说道。

“这几年我不在长安,都是你在这里操持着,谢谢你。”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将王韫秀拉到自己怀里,两人肌肤相亲,紧紧抱在一起。

阿娜耶还是处子之身,但王韫秀已经彻彻底底是方重勇的女人了。对于自己的正室夫人,方重勇对她的占有欲非常强烈,完全没有跟对方讲客气。失去这个正室夫人,方重勇各方面的损失是难以想象的,他绝对不能失去这一段婚姻。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都是一样。

更何况他还挺喜欢王韫秀的。

所以上次王韫秀去河西的时候,两人就已经享受了鱼水之欢。

阿娜耶绝对跑不掉,但王韫秀的地位却是岌岌可危,方重勇非常担心她,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她,既然已经有过夫妻之实,那么他们的婚事绝对不会有什么变化。

“你不知道你现在多厉害,连右相李林甫,都派人去跟我母亲打招呼了,希望我们解除婚约,他要招你为女婿!

你说你这人离谱不离谱!”

王韫秀把头靠在方重勇脖子上,一边亲吻着对方,一边幽幽叹息抱怨道。

对于王韫秀来说,这么多人争抢未婚夫方重勇,极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但是,那样也不能是李林甫这种重量级的人来找茬啊!

这种破事其实想想也很正常,一个十多岁的刺史,李林甫也会很眼馋的。毕竟这位大唐右相有二十多个女儿,容错概率极大!能拉到方重勇这样的女婿,不管怎么看都是血赚!

二十多个女儿,难道方重勇一个都看不上?

假如能拉到二十多个方重勇这样的女婿,李林甫都能直接去掀翻基哥了!

“右相招女婿为什么要来找我?现在谁不知道我跟你已经订婚了啊。”

方重勇迷惑不解的问道。

就凭自己在河西的时候王忠嗣拼命的利用职权照顾他方衙内,别人也都应该明白怎么回事了啊。

“长安的情况是不一样的!你这头熊真是个木鱼脑袋!大唐有多少个你这样年纪就能当刺史的!

脸皮算什么,你现在就算想纳妾,也有权贵之家愿意捏着鼻子送女儿过来!”

王韫秀不满的抱怨了一句。

“不要生气嘛,我来给你搓背。”

方重勇将皂荚粉抹在王韫秀光滑的背上,开始慢慢揉搓。他在阿娜耶身上练过,相信自己的水平绝对不差的。

“明天你陪我去西市买一些上好的华丽布料做衣服,你的我的都要做,马上要用。”

王韫秀一边舒服得直哼哼,一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做什么用啊?”

“圣人……的寿辰啊。”

王韫秀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呢喃说道,已经快要忍不下去了。

“知道了,我去,但是你不能去。圣人非常好色,一旦被他看上你就惨了。

以后,绝对不要出现在圣人面前,哪怕他来家里,你也要避嫌不要出来,装病都行的。”

方重勇语气严肃的警告道。

王韫秀微微一愣,随即心中异常甜蜜,点头说道:

“好,那我就不去了。其实我打算和你一起去宫里参加圣人的寿宴,就是想宣誓一下,告诉别人你是我的夫君。让那些人别打什么歪主意。

不过现在听你这么说,我觉得这么做似乎是多此一举了。”

如果说阿娜耶是个嘴硬心软,通情达理的软妹子,那王韫秀就是个深明大义的贤内助,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方重勇顿时放下心来,他有些疑惑的问道:“我之前委托你帮我打听一下长安各方面的消息,难道是圣人有什么事情么?”

王韫秀一愣,随即点点头道:

“对,圣人现在……生活非常糜烂。你说圣人见到美人会见色起意,这个我是相信的。

杨氏三位夫人,虽然是被圣人册封的,但都是淫贱之人,还蓄养面首。

圣人却经常和她们在一起,疏远宫中妃嫔。圣人做出什么荒淫无道的事情妾身都不觉得奇怪。

这几年长安的风气也变坏了好多,年轻女子出门,会经常被权贵子弟骚扰甚至掠走,而京兆府形同虚设。妾身现在出门亦是戴帷帽佩刀剑傍身,丝毫不敢大意。

对了,你让那个骚……阿娜耶出门注意一点。”

王韫秀顺便吐槽了一把做官无能的郑叔清。

“我要辞官了。”

方重勇忽然轻声说道。

嗯?

王韫秀一愣,随即迷惑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辞官?”

“朝政渐渐昏暗,而我现在已经是刺史,爬得太快根基不稳。

所有的权力都是来自圣人的赠予。现在爬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

趁着没有人注意到我,辞官回家读书,然后考科举吧。”

方重勇说出了一个让王韫秀几乎暴怒的决定。

“你让我缓一缓哈。”

王韫秀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追问道:“你是要辞官对吧?”

“对,述职以后,不去选官就行了。”

方重勇一脸无所畏惧的说道。

“呃,然后你说你去读书,去国子监之类的地方对吧?”

王韫秀继续问道。

“差不多,都行,弘文馆,崇文馆什么的也行。

反正就是混个考试资格嘛。”

方重勇继续敷衍道。

“好吧好吧,这些都不提。然后你要考科举,最顺利的情况,今年考上以后再等待三年,然后再参加选官,对吧?”

王韫秀是自幼读书的女孩,见识广博,远不是阿娜耶这种河西土妞可以比的。阿娜耶虽然现在已经长得很妖娆了,但是……在学识方面,却依旧仅限于医术!

王韫秀在个人见识方面,远远强过她。

“大概是这样吧。”

方重勇也不是很懂,毕竟他以前从来没打算考科举。

“妾身虽然不是男儿身,但是也知道一个道理。当过官的人,如果没有官做,可以去吏部参加考核,并且立刻授予官职。

或者在家等待选官也行,妾身并不会着急,也不会催促阿郎去当官。

只是……哪里见过当过刺史的官员又回去读书,然后考科举考上以后再去当官的啊!”

说到这里,王韫秀已经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说没见过,但是你现在眼前这个,难道不是么?”

方重勇指了指自己反问道。

王韫秀猛地一拍脑袋,现在只想出去拿把刀将方重勇给捅死!

看到她有些生气,方重勇继续反问道:“朝廷的规矩,有说过当过官的人就不能考科举么?”

听到这话,王韫秀忽然给愣住了。

当过刺史再去考科举的人,当然是纯纯大傻子。然而,朝廷好像确实没有规定说当过大官的人就不能倒回去考科举了啊!

只是没有人愿意这么做罢了,却不能说明这个通道是被堵死的。

看到王韫秀已经想明白这一点了,方重勇得意洋洋的说道:“你看,我说得对吧?”

“是的,阿郎你是多么聪明的人啊,这种好主意都能想到,和那个河西土妞真是天生一对,你们赶紧的回凉州凉快去吧。

长安不适合你们。”

王韫秀对于方重勇的歪理已经无力吐槽,嘴里碎碎念说着气话。

“长安这个名利场啊,水太浑了。

退到一边,有助于看清局面,将自己摘出来,旁观者清。

况且岳父的军权也并非那么稳当,全依赖圣眷。

如果现在我去当官,本就是从四品的边镇刺史,选官后必定会入中枢为官。

你想啊,岳父是节度使,我父是经略使,若是我还在中枢当着大官,圣人会如何做想?

如果我们跟某个皇子走得近一点,圣人会不会认为我们想混从龙之功?

岂不闻月满则亏之理,安全第一啊。”

方重勇耐心的劝说道,顺势揽住了王韫秀的肩膀。

“唉,你看我这脑子,只见其一不见其二。

阿郎说得太对了,那就考科举吧!”

王韫秀把方重勇这番话听进去了,顿时觉得考科举这个主意太妙了!

“对吧?

如果圣人问我为什么要考科举,那么我就说,不想依赖父辈的恩荫,想依靠自己的力量当官。

就算今年顺利考上,那么等待选官也需要三年。

三年之后,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方重勇看着屋子里那微弱的烛光,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呃,阿郎是不是以为考科举很简单呢?”

王韫秀一脸古怪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考科举对我来说,就跟探囊取物一般。”

方重勇一脸无所谓的说道。

有的人参加科举基本上可以确定绝对不会中;但有的人参加科举,却无论如何也会中。

这便是大唐的不公平所在。

就算李林甫不让方重勇中进士,基哥也会让他中的。要不然,这件事就会演变成:王忠嗣与方有德这两个节度使将会失势,朝局有重大变化的前奏曲!

基哥现在享受都来不及,折腾这些干啥!

趁着王韫秀不注意,方重勇将其拦腰抱起,他那线条分明的肌肉,与王韫秀柔美温和的身体曲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要死啊,你这黑熊上次在河西还没把我折腾够?”

王韫秀媚眼如丝的娇嗔道。

“走,我们去看看阿娜耶睡着了没有。”

方重勇咬着王韫秀的耳朵说道。

……

吏部,是六部之首。这几年李林甫为右相,一直担任吏部尚书,从来没有换过。

按道理说,吏部只是官员调整的部门,本身并不干“实政”,应该是最闲的部门才对。

然而,与想象中相反的是,自“吏部”这个部门被发明出来之后,它便一直是中枢里面最繁忙的机构之一。等待选官的人,当真是如苍蝇一般往这里跑。

六部办公的地点,都在太极宫以南,太常寺以北的宫城内,一个叫“尚书省”的地方。

这天,方重勇拿着刺史的身份证明进入了宫城,来到吏部的衙门。一进来就看到很多人都在这里排队等待选官。

比前世银行忙的时候,那排得长长的队伍还要夸张不少。

方重勇很自觉的排在最后,可是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一个吏部办差的绿袍小官走过来,对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方使君,李尚书有请,这边这边。”

“哪一个李尚书?”

方重勇疑惑问道。

那人似乎被方重勇的无知给震惊了,连忙将其拉到一边,小声提醒道:“就是右相!”

不用排队还有人专门负责接引,再加上方重勇那人高马大的魁梧身材,顿时成为了衙门大堂内的焦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告罪告罪!”

方重勇不好意思的给周围人躬身行礼,那样子看着异常谦卑,令周围人迷惑不解。

四品刺史官袍,还这么年轻,又被李林甫看中,这都能在长安的某一条街横着走了吧?

用得着这么谦卑么?

第154章 逆向开车

大唐自开元以来,三省六部制的实职就开始“虚化”,“差事”代替职务,成为实际政务的执行者。换句话说,一个户部侍郎如果不带一个“转运使”之类的职务,那么他基本上就只能在尚书府衙门里面干坐着等下班。

这种情况在中枢高层的显现,便是“六部尚书”职权虚化。

这些职务经常被宰相们兼任,而实际上六部的日常运作,又被下放到侍郎这一层。

比如右相李林甫兼任吏部尚书,左相张守珪兼任兵部尚书。

他们应该管对应部门的事情,但实际上又不怎么管事,也就是所谓的“可以过问部门相关情况,又不负责日常运作”。

其中“充分性”与“必要性”之间的互换与腾挪,便是高层政务的弹性所在。

有责任没责任,往往不在于事情本身。官字两个口,明规则都是用来整人的。

而类似情况已经从潜规则,变成政坛上的“明规则”了。

所以李林甫出现在吏部尚书所在的“尚书府”,而不是在经常办公的“议政堂”,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很值得推敲的事情!

果不其然,方重勇刚刚走进房间,还没坐定,就听到面色和蔼的李林甫说道:“今日本相是专程来等你的。”

“属下受宠若惊,极为惶恐。”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低着头态度谦卑得很,根本弄不懂李林甫这是在搞啥。

不过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李林甫在这里专程等自己,绝对没有好事!

李林甫站起身,围着方重勇绕了几圈,似乎非常满意的样子。

他微微点头说道:“听闻你已经定亲,这门亲事还能退么?

虽说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但本相还是想听听你的建议。”

诶?

方重勇一愣,大唐右相在吏部尚书的办公书房,询问一个选官的年轻人要不要退亲……这个信息量有点大啊!

角度异常刁钻!

“虽未成亲,实则同居;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水乳交融,分则两伤。

这亲事,恐怕没法退,属下让右相失望了。”

方重勇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说道。

“嗯,果然是重情重义的好男儿啊。”

李林甫莫名其妙感慨了一番,继续说道:

“不过也无妨的,糟糠之妻不可弃嘛,本相也是过来人,理解理解。

不过你纳妾也行,本相并不介意。本相有二十多个女儿,其中亦是有十几个庶女未嫁。

选其一给你做妾,如何?”

呃……

听到这话,方重勇无言以对,如果不是他见过李林甫,还真以为眼前这人是假冒的。

不过方衙内此刻也算是弄明白李林甫这人办事的风格了。

这一位真不是什么好面子的人,办事极端“务实”!

但凡有一丝的可能性,这位大唐右相有利可图便是咬住了就完全不松口!

再说了,王韫秀现在明艳照人,也是个大美女,气质出众。

只是没有阿娜耶身材那么妖孽而已,这哪里是什么“糟糠之妻”啊!

“坐吧。”

李林甫收起笑容,指了指方重勇面前的软垫。

等双方落座后,李林甫收起和蔼的笑容,一脸淡然说道:“今夜本相有家宴,你来参加一下。宴会完了以后,本相有重要的事情要询问于你,有没有问题呢?”

“下官遵命。”

方重勇叉手说道,什么废话也没多说。

李林甫满意的点点头,敲了敲桌案说道:“把你官身的证明文书放这里就可以了。本相事情还很多,就不陪你闲聊了,去吧。”

看到方重勇还没动,他疑惑问道:“你还有什么事么?”

“回右相,某想辞官后读书,然后考科举。不知道现在报名,还来不来得及?”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问道。

听到这话,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李林甫,都被这位已经做到四品边镇刺史的蠢萌问题,问得一脸震惊骇然!

但凡官宦之家的子弟,只怕六七岁的小儿都不会问如此无知的问题。

有渠道直接做官的不会问,没渠道直接做官的,懂事开始便已经刻苦攻读,准备一路过关斩将考进士,又怎么会连科举基本规则都不明白呢。

“你是说,你想卸任刺史官职后,再来考科举,对吧?”

李林甫若有所思,想了一会,他铺开大纸,提笔写了一封介绍信,然后折起来交给方重勇说道:

“现在报名科举,肯定来不及了,圣人寿辰后马上就要开进士科考试。

本相听闻你从前入崇文馆未成不知道何故退学,所以现在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不过这件事也好办。

你拿着这封信去找礼部尚书,他会想办法让你入国子监。

而你进入国子监后,便直接去国子监祭酒那里去办理毕业手续,拿到参与科举的资格便好,不必节外生枝。”

这么随意的么?

看李林甫说得轻描淡写的,显然是没把科举当回事。方重勇接过这封墨迹都没干透的介绍信,心中大为震撼!

原来真正的权贵,一天就能搞定从国子监入学到毕业的全部流程,并拿到科举资格。

而普通寒门,首先要在当地学校读书,获得学校推荐参与州试。每年科举,一个州根据等级不一样,会产生2-4名生员名额,州试后被推荐参加长安等地举办的科考。

注意,这只是参加考试的资格!

而国子监毕业的人,则自动获得参加科考的资格,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为不平等的地域歧视。

崇文馆与弘文馆等机构,不但毕业生可以直接参加进士科,而且天子还经常会开“专科”,专门从这些毕业生里面选拔人才。

类似方重勇前世一个萝卜一个坑,定点招生。当然了,这些人的官场前景还是不如进士科。

但是这些人跟真正的权贵比,又全都是弟弟!

真正的权贵走完流程只需要一天,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到国子监之类的机构里面去学习!

更诡异的是,李林甫居然没有询问方重勇为什么好好的四品官不当,要回过头去考科举!

方重勇觉得,这或许就是大唐右相的不凡之处吧。

拿到了想要的,方重勇将自己的官身证明交给李林甫,谦恭拜谢后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林甫面露神秘微笑,拿着这份官身证明看了又看,随即将其放入对应的柜子里存档。

这些细碎活计,本不应该由他来办的,只是搞不懂为何他要支开吏部办差的官员,亲自来这里办这件“小事”。

“方重勇真是个妙人啊,不枉费本相花了十天去想这一套官职的组合。

做官不想做,回头还要来考科举,这件事可得跟圣人商议一下。

方全忠之子,王忠嗣之婿,前任沙州刺史,甘州刺史,凉州州府参军,实际考评五年来全是上上。这样的前任官员若是科举不中,那科举岂非儿戏?”

李林甫自言自语说道,随即陷入沉思之中。

很多事情,他都是一开始不觉得如何,越想越是感觉不对味。

其实方重勇瞎胡闹的这件事,在李林甫看来,不仅不轻佻,反而具有极为严肃的政治意义。大唐右相觉得可能只是这位年少得志的方衙内,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罢了。

如果是方重勇故意为之,那么此人绝对是居心叵测,甚至其心可诛!

虽然对外宣称得很美,但科举本身的出台,主要目的并非是选拔人才,而是督促官宦子弟们上进,给他们竞争压力,并且为没有机会通过家世当官或者家道中落的士子一条不好走的路。

形成“鲶鱼效应”。

既然如此,那么不管实际情况如何,起码对外宣传的时候,科举的内容要有最基本的说服力,来证明“考上科举,才有做官的资格”,考不上科举,不给你做官,那是因为你的“能力”不够!

事实上,如张九龄这样的科举士子出身官员,骨子里就是认为:所有做官的人,都应该能考过科举,这样才杜绝了门第优劣带来的不公正。

所以科举考试的能力,一定程度上就是做官的能力!

这已经不是一种想法,而是朝廷大部分官员都承认,或者不承认也不敢开口的明规则!

无论是中枢还是地方,都得到了最为广泛的认同。科举士子瞧不起门荫出身的官员,根源便是源自于此!

然而现在情况有变。原本正常规则里面出现了一个不计后果的“大傻子”!出现了一个“逆向开车”的大笨蛋!

如果一个当了四五年官,考评和官声甚至相当优秀,秒杀了大部分同级别官员,而且在轮换的时候还会获得提拔的人。

这个傻子忽然抽风了不想继续做官,而是要回来考科举,结果最后却没考上!

那这是不是证明,其实某个人哪怕科举考不上,也极有可能具备做官的能力呢?

甚至这个考不上科举的人,还可能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官员!

那么这个反例,就会捅破那一层很多官宦子弟,尤其是恩荫背景出身的官宦子弟,背地里都在唾骂的窗户纸:其实科举的内容,跟做官的能力,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考上的人,完全不能说明他有做官的本事;而真正有能力做官的人,也不一定能考得上!

所以朝廷的科举制根本就是瞎胡闹,将真正的人才排除在外,选拔的尽是一些只会考试的废物,早就应该废除了!

到那一步的话,科举的公信力就荡然无存了!

这是朝廷中枢都无法承担的严重后果。

典型的被人以点破面!

很多时候,窗户纸捅破了,那么就是量变产生质变的时候。比较起来,方重勇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中进士,这点小事也就无足轻重了。

每年进士科平均录取二十七人,多一个人凑数,问题大么?

问题一点也不大!

李林甫很清楚,现在的李隆基,就是想安安稳稳的享受,根本就不想改革科举制度,只要旧有的制度还能用不出大事,这位长安圣人就不想折腾!

李林甫虽然背地里被人骂“妒贤嫉能”,但实际上,他却是朝廷官员里面少有强调“依法治国”的大佬。

他之所以给方重勇开“介绍信”,并不是因为平日里习惯于破坏规矩。

正好相反,李林甫决心帮方重勇考上进士,不但不是破坏规矩,反而是为了挽救那岌岌可危,将要被这位方衙内搅得稀烂的“科举正确性”!

“他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

李林甫坐在吏部衙门的桌案跟前,顿时有点吃不准方重勇内心究竟是怎么考虑的。

他也是一个习惯于“刁民害朕”的人。

这位大唐右相,一时间竟然忘记离去,让外面等待选官的人根本不敢进来!

吏部外面排队选官的人,队伍越来越长了,这些人又忍不住闹哄哄的抱怨,一时间竟然导致尚书府衙门外面混乱一片。

……

兴庆宫北面有一座作为“固定哨”的小楼,站在小楼上,北面半个永嘉坊一览无遗(另一半成为了兴庆宫的一部分)。

这天,睡了个好觉,又因为从邢氏一族那边抄家得到巨额财富,而心情大好的大唐天子李隆基,正无聊的站在小楼上眺望远方观景。

忽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转过身对高力士询问道:“力士,那个是不是京兆府尹郑叔清?”

老郑是什么人,基哥非常清楚,送“狗官”二字给他,恰如其分,朝野公认。

虽然京兆府尹管长安的琐事,但既然是狗官,那肯定不会勤政的。所以郑叔清穿越大半个长安,跑永嘉坊来就显得比较奇怪了。

“他身后还跟着个牛车,难道是要送礼么?”

高力士看了一下,也觉得诧异。只见郑叔清先是叫门,然后被一个下仆引了进去,正是方有德的旧宅子。

“他是去找方全忠的。”

高力士平静说道。

“诶?全忠现在在哪里来着?”

李隆基一拍脑门,他好像记得,方有德被自己打发得远远的,只是不记得在哪里了。

大唐疆域何止万里,哪个地方不能安插官员呢?

“是担任岭南经略使。”

高力士小声提醒道。

“哦哦哦,朕的生辰快到了,你去跟哥奴说一声,让他下个诏书,把方全忠叫来长安给朕贺寿吧。

几年未见,朕怪想念他的。”

李隆基感慨说道。这人的年纪一大,常常就会记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李隆基最近就是记起了还未登基时的很多往事,而当年的故人,好多都已经不在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不外如是。

“好多,奴这便去办。”

高力士领命便要走,却是被李隆基拉住了衣袖。

“那宅子里,应该是方全忠之子方重勇回来了。

你派人悄悄查一查,郑叔清跟方重勇有什么关联。他送的礼物,又是什么东西,以及他为什么要送礼,所为何事。

查到了,报与朕就行了,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朕在查他们。”

听到这话,高力士微微一愣,叉手行礼问道:“圣人,官员送礼乃是常事……”

“朕只想知道方全忠之子有多大本事罢了,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李隆基淡然摆手解释道。

能让一个朝廷从三品的京兆府尹送礼,那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本事。基哥现在就是很想知道,这本事到底是什么?

我去西安采风了

上个月稿费两万多,腰包鼓了一点点,我又可以去采风(浪)一下了。

这一卷的剧情请保持期待,很炸裂,都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东西。并且经过我的筛选,去除了浮夸的部分。

第三卷的主要人物人设,都经过了再加工,变中有不变。这一卷有很多很多创新的东西,前面历史构架的舞台我撘好了,后面就让各色人物粉墨登场吧。

没带电脑啊,虽然大脑里的剧情在走,但确实没法疯狂码字。

第155章 大唐科举资格审查

“权贵们的科举,还真是很抽象啊。”

走出宫城来到朱雀大街,方重勇看着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此刻宽阔的朱雀大街就好比这世道。

中央窄窄的一条“马车道”铺着碎石和沙子,下雨天也不会溅起泥水,马车里的人也不必走路,不必忍受风吹日晒。

而两旁的“人行道”,则是晴天行走尘土四起,雨天行走泥泞不堪,而且不许走马车牛车自行车。

什么身份的人就走什么样的道,世道规矩森严。

从马车道转到人行道自然很容易,可从人行道转到马车道就很难了。首先,你就得有辆车,而且还得有“上路资格”。

要不然,不是被金吾卫抓走罚钱,就是被撞死在这大路中央!

“方使君,您没事就好了!”

正在方重勇发愣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殷勤的招呼声。他定睛一看,刚刚说话的,居然是背着行囊的杜甫与元结二人。他们行色匆匆,衣衫有一点凌乱,看起来略有些狼狈。

方重勇忽然心有所感,微笑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二位之前帮了某一个大忙,保护了某的美妾。不如现在就去在下家中吃一杯水酒。在下就住在永嘉坊,离这里不远,也不麻烦。”

“不了不了,我等还要去前面礼部设的办事处,由他们审查科考的参考资格。这事可耽误不得,过了今日,就没法子了。”

元结连忙婉言谢绝了方重勇的盛情邀请。

“是啊,方使君是四品刺史,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破事。礼部利用各种小规则刷掉参考士子,千方百计与我们这些外地赶考的士子为难。资格审核就在今日,过期不补。”

元结身边的杜甫愤愤不平的说道。

还要资格审查?这么多规矩?怎么就没听李林甫说过呢?

方重勇略有些吃惊,这些不仅李林甫没说过,此前他更是闻所未闻。想来,这些套路都是故意弄出来为难那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首当其冲的,便是通过州试,被推荐到京城参加考试的。

他方衙内,并不在被审查的行列之中。

杜甫出身富贵,但现在家中遭遇变故,已然家道中落。而且他家虽然是杜氏旁支,却离显赫的京兆杜氏相当之远,已经享受不到官僚阶层的特别福利待遇了。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样的诗句确实很牛逼,但那又如何呢?能当饭吃还是可以当官做?

这是一个拼爹的时代!

当然了,没有好爹,拼干爹也行;或者拼叔父拼祖父,反正这些关系你总得有一个。

“我二人有个不情之请……”

元结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询问道,杜甫也是一样的表情,二人低着头像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一般扭捏,显得很羞愧。

方重勇一脸古怪,摆了摆手说道:“某与二位一见如故。有什么请托,只要某可以帮忙,那都是小事一桩,不必言谢。”

他十分豪爽的哈哈大笑。元结与杜甫二人见状大喜,连忙从各自的包袱里面,拿出一叠被折得皱巴巴的纸张,还特意用麻绳串起来了。卖相十分糟糕,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了。

“二位这是……”

这一幕看得方重勇一脸疑惑。

“不行卷,无科举。某等虽然知道这样是在趋炎附势,但我们做官是为了造福百姓,也顾不得此等小节。

请方使君看一看我等的佳作,若是有机会的话,能在考官面前美言几句便好了。

某与杜子美现在几乎身无分文,待将来有钱了,一定将行卷的花费给补上。”

元结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行了一个大礼!身边的杜甫虽然没说话,但动作表情是一样的。

科举行卷几乎是人人皆知,但行卷要“缴费”,方重勇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想想也正常,权贵们利用人际关系请托考官,“求笼罩”的又不全是亲朋好友,人家收钱办事很正常!要是以为诗文写得好,就可以“白嫖”权贵的关系网,那才是真正的天真幼稚。

接过二人的“作品集”,方重勇随意翻看了一下,便看到了杜甫的那首《望岳》。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真是好诗,好诗啊!此诗可流芳百世!”

方重勇忍不住赞叹道。

不容易啊,见到原始手稿了。他小心翼翼将二人的作品集收好,然后不打算归还了。

元结与杜甫二人紧张的面庞这才舒展开来,知道他们科举行卷的事情几乎是板上钉钉没问题了。

“那资格审查的地方在哪里呢?某与你们同去吧!”

方重勇热情“邀请”道。

元结与杜甫大喜,他们本来还担心科举资格审查有可能被“莫名其妙”的刷下来,每一年都有这样的倒霉蛋。比如说某人家中三代以内都是经商的,靠着花钱买通地方州府的考官,然后通过的州试。

到了长安后,难道组织考试的礼部,不对这些生员进行“资格审核”么?

于情于理,这都是应有之义。这样可以杜绝那些冒名顶替的啊,参考资格作弊的啊,以保证科举的相对公正。

但大唐的世道便是这样,往往制定政策的时候是好的,到下面执行的时候,就完全走样了。

礼部的“资格审核”,如今不但达不到“隔绝参考资格舞弊”的作用,反倒会时不时的,把完全有资格应考的考生排除在外,成为权贵们作弊弄巧的帮凶!

那些有关系舞弊的人,自然可以把流程走完,礼部这边审核也不会为难他们。但是,某些无权无势又有资格参加考试的,就不好说了。

元结与杜甫都已经进学多年,且有在外游历的经历,并非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他们自然是对这些门道了解得很清楚。

当然了,知道这些门道,不代表有完美的应对方式。

这就跟方重勇前世那些,知道自己得癌症的人,却也治不好癌症是一个道理。

“礼部办事官员虽然多有不法,但有方使君在,想来他们也不敢弄巧!”

一想起某些糟心的事情,杜甫便在一旁愤愤不平的抱怨道。

“子美兄少说两句,方使君乃是沙州刺史,四品官员。某就不信礼部那些狗官们,敢在方使君面前放肆!”

元结比杜甫圆滑,不动声色的拍了一下方重勇的马屁。

方重勇本以为礼部办事的摊位离这里很远,没想到就在皇城的墙边,用竹子支撑起一个架子,上面蒙上麻布变成一个简陋的棚子,在下面摆上两张桌案而已。

一张桌案前坐着的官吏负责审查,另一张桌案前坐着的官吏负责记录,仅此而已。

三人半柱香的时间不到,便已经走到了排队的人群后面。

这里想不被注意到都很难,因为已经排了老长老长的队,都是那些儒生打扮的人在排着,虎背熊腰,人高马大,皮肤黑红的方重勇反倒是成了个另类。

呃,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确实是里头的“怪物”。

与科举之路上的战战兢兢不同,这一次,元结与杜甫认为他们也算是“抱大腿”成功。此刻正自信满满,巴不得排队的队伍行进得快一点,早点办完事情,早点去方重勇家里喝酒,顺便使出全身气力套近乎!

为方重勇那位美妾,也就是阿娜耶所写的“美人诗”,杜甫都已经酝酿好了!

哼哼!礼部官员要是敢在四品实权州刺史面前弄巧,那也得有相当勇气才行!这一趟就是碾压局!

杜甫与元结二人都在心中暗暗得意,十分舒爽!

很多时候,世人对于那些为所欲为的权贵们看法很复杂。

当自己不是权贵的时候,恨不得天下所有的权贵都死光光,看着他们在洪水里哀嚎挣扎。

但当自己变成了权贵,或者成为替权贵办事的人,并有大把机会往上爬以后。他们的想法就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反而成为权贵制度的坚决拥护者,从而完全忘记自己曾经对此是怎样一种态度。

简单的说,这便是所谓的“屁股决定脑袋”!一个人是什么样的身份,便会有怎样的想法。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排队等待审查的人缩减得很快,但前面隐约传来的,却并非都是好消息。

不少人低着头,行色匆匆的狼狈离开,一看就是被刷掉了。甚至还有人跟负责审查的礼部官员争论,然后被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士卒们拿棍棒狂殴,被打得抱头鼠窜!

元结与杜甫二人面露紧张之色,却见方重勇一脸淡然,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们顿时放下心来!

呵呵,在四品沙州刺史面前,这些办事的小官还想弄巧?

想都不要想!这种红线,官场上谁碰谁死!

自从郑叔清告诉杜甫、元结二人方重勇的真实身份后,二人便知道此番“见义勇为”,果然是好人有好报!

有权贵一路保驾护航,这感觉是真的好啊!

二人心中都忍不住一阵阵的唏嘘,明白了权力的美妙之处在哪里。

当真是骂当权者的人,只因为自己手里没有权。

然而,当排队排到他们的时候,元结与杜甫就眼睁睁看着站在他们前面的方重勇,居然走到审查官员面前接受审查了!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姓名?”

“方重勇。”

“籍贯。”

“祖籍敦煌县,后移居长安,算是长安县人,家住永嘉坊。”

“祖籍偏远州郡啊……”

眼前这位穿着绿袍的礼部小官,沉吟片刻,感觉方重勇这个身份,在士子里面算是“穿长衫的短衣帮”,好像还可以(在长安城有房产)又好像属于被歧视(籍贯偏远州府)的那一群人。

稍稍有些吃不准。

于是他继续问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啊?”

籍贯拼不清楚,那就拼爹试试吧。一般情况下,一旦开始这个环节,那么被审核的士子,都会在其父的名字面前加一个地域+官职的组合,跟名字一起组成一个“拼爹词条”。

比如:我父亲是河阴县县尉XXX,我叔父是长安县县令XXX这样。

如果没有头衔,那就说明……这个人是最底层的那一批士子了,会遭遇什么对待不问可知。

“家父方有德。”

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

“没有官职么?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呢……”

这名穿绿袍的礼部官员喃喃自语说道。

正在这时,旁边做记录的绿袍官员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连忙拉扯他的衣袖,然后走过来对方重勇恭敬叉手行礼道:

“拜见方员外!上官从沙州赶回一路辛苦了。属下这便带您去附近的酒肆喝一杯水酒坐一坐,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方员外?

顿时,元结和杜甫都被震撼了!

所谓“员外”的称呼,在这里能让礼部官员瞬间就“前倨后恭”的,那就只能是六部员外郎了。如果考虑具体情况,那就只能是“礼部员外郎”!

眼前这两个官员的顶头上司!

没想到方重勇身上居然有好几个实职!而且还恰好有一个是能掐着礼部办事官员脖子的官职!

其实这种同时兼有中枢职务与地方官职的事情看起来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实际上则一点也不奇怪。

在唐代有很多时候是这样的,例子格外的多。这不仅不是大唐官府务虚瞎搞,反而是极端务实的表现。

这一类官员往往权力甚大,远比同级别的一般地方官员强势!并且有着1+1大于2的官场buff,会进入升官快车道!

比如说,四川的某个州,要修乐山大佛!这么大的工程,工期都是五年以上,那能是一个州的力量可以搞定的么?

显然是不行的。

所以类似这种大工程,通常都是中枢这个级别有专员负责总揽。

为了避免出现不同所属的各级官僚互相推诿扯皮的情况,朝廷就会有这样的任命,即:

让中枢的这个官员保留职务,然后去地方上总揽工程推进,同时担任州刺史这样的地方职务。

与此同时,本州的实际政务,则由二把手司马或长史来负责,刺史不具体办事。平日里办完一件大事有结果了,司马或长史向刺史汇报一下就行。

这位兼任刺史的中枢官员,他当本州***的原因,只是为了方便协调工程进度,不至于说在需要调拨所在州府人力物力的时候,还要跟本州***商量半天!

很显然,方重勇原本就是个朝廷礼部的中级官员,然后被派遣到沙州修佛窟,所以才同时兼任沙州刺史!

元结与杜甫都是出自官宦之家,对官场运行的规则颇有了解,二人顿时在脑子里将方重勇的官场经历,完完整整的脑补了出来,自觉逻辑自洽圆润。

他们顿时对方重勇产生了高山仰止之情!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看看人家年纪轻轻是怎么做官的?

中枢有职位,还有地方历练的经历!等在地方上办完事情以后,先述职再选官,那可不得捞个礼部侍郎当当?

这个就叫专业!

“方员外,咱们都是礼部的官员,您就别戏弄属下了。您在此稍候片刻,等处理完这些杂事,我二人再为您接风洗尘!

一炷香,只要一炷香时间,我们就弄完了!”

之前那位“审核”方重勇的礼部官员连忙点头哈腰说道,刚才桀骜不驯的逼格掉了一地。堪称是前倨后恭的经典案例。

一个沙州刺史,未必能把他们怎么样。

但礼部员外郎,那是顶头上司啊!

方重勇利用自身职权玩死他们两人,不需要花费任何周章,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礼部确实是有一位平日里根本见不到人,听闻一直在沙州公干的员外郎,担任沙州刺史。

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位人高马大,身上颇有丘八气质的年轻人!

不仅是县官,而且还是现管!

你踏马身份这么牛逼,提前吭一声啊,现在这么玩有意思么?

这两位礼部办事官员心慌得腿软,又是惴惴不安,生怕方重勇找个由头给他们穿小鞋!

这一幕发生在自己身上,方重勇顿时有些错愣。由于经历太过于魔幻,当真像是体验了一遍人间百态啊!

方重勇指了指身后的杜甫与元结二人说道:“他们是此次参加科举的士子,某觉得他们颇有才华,应该有资格参与这次科举吧?”

他言语中带着傻子都能听出来的暗示,就差没直接说:这两位是我朋友,给我个面子就不用审了吧?

那当然不用审了啊!再审自己的官帽就没了!哪里都没有这样自寻死路的官场规矩!

其中一位礼部官员干脆得很,问也不问,直接把杜甫与元结二人拉到旁边做登记,另外一人十分殷勤的给方重勇倒水,离跪舔也就差一线之隔了。

旁边排队等候审核的各地士子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这一幕是真的。

他们都是科举阶层里面的“弱势群体”。国子监毕业生的资格审核,是由国子监来确认的,具体如何,只能说懂的都懂。

能在这里排队“挨整”,只能说早已被礼部“看碟下菜”。

他们何尝见过礼部办事官员跪舔的场面?

等这两位礼部官员将杜甫元结的信息记录好之后,方重勇看到火候差不多了,于是轻咳一声道:“嗯,二位事情办得不错。本官现在还有事,改日再去尚书府衙门与你们细说,告辞。”

不能再装了,他已经完成述职,现在最大的头衔就是“检校千牛卫大将军”,只能哄哄对官场啥也不懂的平头百姓。

方重勇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态度,反倒是让这两位身穿绿袍的礼部小官习以为常。嗯,因为平日里他们的上级就是这种态度!

等他带着元结、杜甫走远了之后,这两位前世文坛留名的名人,这才感觉恍如隔世,连忙受宠若惊的给刚刚帮了他们大忙的方重勇行礼道谢。

“走,反正已经办完事情了,现在就去某家中喝两杯吧。”

方重勇很是热情的邀请道。

“这……会不会太过叨扰了啊?”

情商稍高的元结假意客套问道,实在是以退为进,欲拒还迎。

其实哪怕方重勇不请,他们也会想办法套近乎的,更何况对方已经先开口了呢。

“诶,这叫什么话,怎么会是打扰呢。某回长安不久,家中就只有贤妻在操持,正是闲得无趣呢。你们只管去吃酒便是了,那边没有外人,家仆都没几个,哈哈哈哈哈!”

方重勇爽朗笑道。

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杜甫与元结心中忍不住感慨,感觉这一趟来长安真是来对了。

果然,当初不惜得罪五陵年少,为这位朝廷大官出头了,现在便立刻得到了远超想象的回报。邢氏也不好惹,如果事前便知道那些五陵年少的身份,恐怕他们就不会站出来了。

这还多亏了杜甫当时的冲动激愤!

他们来长安这一路,遭遇了很多刁难,当时胸中不平所以才路见不平,当时其实也有破罐破摔的觉悟了。但没想到之后便一路峰回路转!

一点都不白忙活!

不过想想也正常,那种样貌惊为天人的美妾,如果没有方重勇那位高权重的官职傍身,怎么可能保得住呢,恐怕早就被权贵给夺走了。

“我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甫与元结齐声叉手行礼拜谢道。

“要得要得,这便去吧!”

方重勇哈哈大笑道,完全看不出一点点心虚。

第156章 拯救大兵郑叔清

方重勇家那并不宽敞的堂屋内,大桌子上摆了一桌子菜,荤素搭配非常丰富。

唐人经常吃的胡饼、鸡饭、酱菜、蒸鱼以及时令水果,几乎一样不缺。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吃法,王韫秀操持家务很到位,至少没丢方重勇的脸。

但此时此刻,大厅内却是充满尴尬的空气。

一直在屋内忙前忙后张罗的王韫秀不知道该不该离开,而不请自来的郑叔清与跟着方重勇来家里做客的杜甫和元结,更是感觉坐如针毡,一刻都待不住!

只可惜,他们每个人都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杜甫和元结要为科举抱大腿,郑叔清则是因为为了自己衙门里的大事,而王韫秀则是有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要跟方重勇紧急商议。

“二位,某介绍一下,这位是京兆府尹郑叔清,这是拙荆。”

方重勇对杜甫与元结介绍道。

请客回家,发现家里已经有客人,还是贵客,这是一件很尴尬也很容易得罪人的事情。杜甫与元结为什么不离开,其实方重勇心里也很明白。

只可惜,老郑的事情肯定比较重要。一听“拙荆”二字,王韫秀便羞红脸退入卧房,再也没有出来打扰方重勇的所谓大事。

“某今日还有公务要与郑府尹商议,明日再去行馆来与二位把酒言欢吧。放心,某一定会到的。”

方重勇很是客气的对杜甫等人说道。这两人也是知情识趣之人,四品刺史跟京兆府尹商议大事的“高端局”,不是他们这两个准备参加科举的士子能够介入的。

多听到一分消息,就多一分的风险。

皇帝御赐的旧宅、荥阳郑氏的高官客人、随手便是满满一车的礼物、娶河东节度使的女儿为妻……今日在方重勇家见到的林林总总,让杜甫受到了极大刺激,世界观都崩塌了。

权贵的交际圈子,果然都是满满的权力与高端逼格!他切身感受到方重勇这个人的背景,究竟深厚到什么程度了!

这种被全方位碾压的无力感,让他连妒忌的心思都没有。

他差得太远了。方重勇究竟是靠自己奋斗,还是家族余荫,早已不再重要。总之,杜甫认清了自己的斤两。

至于元结是怎么想的,他并不清楚,两人也是路上结伴认识的,并非从小就知根知底的朋友。

杜甫只知道元结是一个很务实的人。

将二人送出门,方重勇便带着郑叔清来到书房,二人落座之后,他才一脸无奈的看着郑叔清询问道:“郑府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礼物都带了一车,所为何事呢?”

礼“重”情也“重”!

郑叔清给方重勇送来了一车的咸鱼、肉干、稻米、浊酒等物,总体的重量是很吓人的,但是这些东西并不值钱!

甚至里面连一件超过一贯的物品都没有。

“确实有大事,那些礼物不过遮掩耳目罢了。”

郑叔清一脸肃然说道,随后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票据,然后就安静坐好不说话了。

“这是……”

看到这张“票据”,方重勇顿时感觉恍如隔世!

这踏马不就是河西那边,被他起名字叫“取物券”的东西嘛!凭票可以在东市的“河西奢侈品专卖店”里面取货!预定了什么东西,根据货号和柜子号,就能将其拿到手。

全套的规则都是他搞出来的,能不熟悉么?

这个商店实行“会员制”,只认票据不认钱,不卖会员以外的人,只出售期货不出售现货,都是采取的“预售制”。没有预定,不交定金,没有提前预购的话,哪怕搬运来一马车的黄金也不卖。

在长安可谓是“信誉卓著”!

这家店长安首富王氏参股六成,沙州那边的各方势力,包括提供货源的西域胡商在内,合股四成,跟方重勇一文钱关系也没有。现在它已经是长安东市最大的店铺,客户全部都是大唐各地的达官贵人。

总结一下,可以看做是基哥开的,预售奢侈品的会员专卖店!所售之物,都是全长安别处商铺没有的,甚至是独一无二的!

基哥不承担任何风险,而其他各方的四成股份,那是要为一路上风险负责的,可以说这门生意的大头,最后都是被基哥给拿了。

现在老郑给的这张票据,就是到东市那边店里的“取物票”,可以领取一件神秘货物。具体是什么,票据上不会写,店主也不会说,甚至柜子都不会在店里打开。

只有预定之人知道是什么,店主都不知道,因为也不是他们装的箱子。

东市的店铺只负责收钱,出货;而运货,装货,卖货的又是不同的商家与不同的人。不仅有预定,还有拍卖、开盲盒、上门推销等等方式。

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这些东西很新奇,但对于方重勇来说,他早就审美疲劳了。

“尾款某已经结清了,里面是一对镶嵌了红宝石的黄金面具。据说是大秦那边某个贵族曾经拥有的,价值不菲,而且有市无价。”

郑叔清淡然说道,心中满是得意。

此时此刻,他认为方重勇首先应该震惊、骇然、拜服,然后求着自己告诉他这玩意到底多少钱。

满足了虚荣心后,他再轻描淡写爆出一个让自己都感觉超级肉疼的数字,最后方重勇三观稀碎,高呼礼物厚重,无法偿还,只能全力帮他渡过难关,不留余力。

然而方衙内只是好奇的看了看票据,随后轻描淡写的将其放在桌案上,面色平静。

这让老郑心中很不爽,却又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无功不受禄。

之前去邢氏抄家,纯粹是给你帮点小忙,顺便解决某自己的问题。郑府尹今日让牛车拉来的咸肉,都足以抵偿这份人情了。”

方重勇将那张精美的票据推到郑叔清面前说道。

“某是有事相求,请务必相助。”

郑叔清又把这张“取物券”推到了方重勇面前。

“有事先说事!”

方重勇寸步不让,又把“取物券”推了回去!

最后还是老郑无语了,将票据收到了袖口里。

方重勇在河西几年,如今已经不像原来那样好拿捏了!

“是这样的,明日,圣人便要邀请所有皇子一起,去终南山打猎!据说,会住很久,甚至住一两个月,住到六十大寿寿辰才回来!”

郑叔清无奈叹息说道。

如今国家无事,基哥怠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类似这种离大谱的事情,也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方重勇不在长安不知道而已。

“所以是圣人让你这个京兆府尹伴驾,然后确认了有人要谋逆?”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有点搞不懂郑叔清这是唱的哪一出。

“屁话!现在谁敢谋反!你到底是在想什么!”

郑叔清忍不住大声呵斥了一句,随即哀叹道:

“你是真不懂么?

圣人这是知道左相右相斗得太厉害,所以他就带着皇子们离开长安数十里,然后在终南山脚下,一边修养一边看着朝堂恶斗呗!

这次是右相监国!左相打理长安禁军日常!”

郑叔清没好气的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也听说了一些事。

自从当年打退吐蕃人之后,张守珪因为军功得宠的关系,收编了很多之前被李林甫拆得七零八落的边缘人物,地方上又有义子安禄山打配合,现在势力颇有些**!

特别是,还收编了张九龄从前在朝中的党羽,已经强壮到可以跟李林甫掰手腕了。

但是左相右相斗权的事情有两面性,因为大唐毕竟是基哥的,而不是左相右相的。

左相说要做什么,右相就说不能做,类似情况耽误办正事,每件事都得基哥来拍板甚至协调矛盾,这就有点让懒于政务的基哥感觉讨嫌了。

而前段时间就是这种状况,张守珪说要开“恩科”,也就是额外招生;但李林甫说没必要开,只是劳民伤财没啥鸟用。

二者斗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李林甫妥协了,在今年基哥寿辰之后开科举,特招一批进士。

杜甫等人进京赶考,便是源自于此,要不然考试还得等明年春天。

这让基哥又回忆起张说在开元初年,跟宇文融争斗得你死我活的往事。斗得厉害不要紧,但是不能影响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基哥的政务原则很清晰。

而现在,精通理财(捞钱)的李林甫类比当年财政类官员宇文融;而精通兵事会打仗的张守珪,又类比当年整顿边镇颇有成效的张说。

类似情况,让李隆基无比厌烦。

基哥弄两只狗来当“首领”,是让他们来办事,并且管理其他狗,并让彼此间互相制约的。

绝不是让这两只狗带着一群狗,来“遛”他这个主人的!

所以基哥的办法也简单:

你们不是喜欢斗么?OK,那我走行不行,让你们斗个痛快吧!

让李林甫掌控大局,但分一部分权给张守珪,让他们两个组队开一局!堪称是“势均力敌”!

基哥不在了,左相右相这两人一定会斗。

只要是斗起来了,最后总有吃亏的,然后等基哥回来以后,再来主持大局就行了。

该打板子的就打板子,该嘉奖的就嘉奖。打累了,就会老老实实办事,至少会老实一段时间了。

平心而论,基哥的谋划,不可谓不妙,虽然有点缺德就是了。

想明白这一茬后,方重勇也不禁感慨:基哥虽然很坏,但在政务上确实是个老手,经验丰富。尤其是在跟宰相斗权的经验上,有着不小的优势!

“所以你送这么厚的礼给我,是为了什么呢?”

方重勇无奈询问道。他当然知道那一对黄金面具不可能便宜,按河西那边的价格,少说也是一万匹上好绢帛一枚。

这个价格,指的是那种“孤本”,只有一枚的那种。

而成对的面具,一般都是男式女式各一枚,且都出自同一个工匠。

价格绝不是两万匹绢可以搞定的!

这是属于西亚那边的顶尖艺术品,可遇不可求。在行家眼里,已经无法估量其价格,全看想要的人开价开多少!

西域跟河西走廊那边,基本上没有人会买这种东西。如果不能拿到长安来卖,那么就做无本买卖,抢到就是赚到,被人杀死就是学艺不精!

作风务实的河西人,没有哪个大冤种会搞这种东西。

方重勇很明白,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郑叔清开出这样的价码,所遇到的麻烦,一定不会很小。

他不可能贸然答应。

“右相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左相那边,准备报邢氏被抄家的一箭之仇!而预计的突破口,就是问题最多的京兆府!确切的说,就是某!”

郑叔清亦是无可奈何的叹息答道。

京兆府尹,是一个“狗官辈出”的职务。

但是,它也是中枢朝政的一个重要风向标!

通常,哪个派系的人担任京兆府尹,那么哪个派系就会在朝局中占优。这个道理也好说,京兆府本身就是什么都管,却什么也管不好的机构。

京兆府就像是预警的铃铛一样,虽然不能抓贼,却能很容易看出长安和周边郡县的状态,以及政务运转的好坏。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这四年来,政局相对稳定。李林甫的马仔,也就是郑叔清,稳稳坐在京兆府尹的位置上不挪动,也象征着政局的平衡!

基哥没有换人,也不知道要换谁更合适,李林甫也一直在权利斗争中占据微弱优势!

如今,长安的政局也已经到了“由稳到乱”的临界点了。张守珪为首的左相派系,就是想通过弄掉属于李林甫阵营的京兆府尹,从而打破政局的平衡。

郑叔清只是个开始,也是张守珪那边所有人集火的第一个目标!后续还有什么计划,那不是方重勇这种身份该操心的问题。

总而言之,如果让左相的势力把郑叔清打爆的话,那么到那个时候,估计也是基哥返回长安,并调整宰相权限的时候了。

张守珪变成右相,李林甫反而被贬为左相,然后基哥将他们手里的各种权力拆分以后再重新组合,其实很符合李隆基的心理预期,以及政治斗争的基本规律。

并不会打破这位大唐天子长期营造的权力构架。

也就是说,李林甫或许在这次争斗中,只是会挨上一闷棍,还不至于说伤筋动骨;但作为当事人的郑叔清,却很有可能被人一棍子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