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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盛唐挽歌》 · 携剑远行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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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坐在金吾卫的签押房内,等待着金吾卫与京兆府那边的消息。

……

长安的这一夜,注定会被史书记录下来,但肯定又会被世人轻描淡写一般的遗忘。

长安私铸铜钱的场所,分布得很有规律。

要么在西市周边,那附近鱼龙混杂,人口流动量极大,各坊内小商铺云集,方便劣钱流通。

要么在城南人迹罕至之处,这里人口最少的坊,才不到五百人居住。平日里门可罗雀,正是私铸铜钱的隐秘之所。

这天夜里,长安城南安化门附近的昌明坊,西面坊门大开。一队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士卒正鱼贯而入。由坊正引路,张光晟带队跟在后面,浩浩荡荡一群人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宅院跟前。

很多人认为私铸铜钱必须要高门大宅才能实施,其实不然。私铸铜钱的门槛很低,技术要求也不高,远低于铸造铜佛。只需要有几个熟练的铸造师傅,以及一些壮劳力即可。

真正限制私铸规模的,是铜料、木炭(木柴)、模具等物,也不需要像宫殿那么大的场地。正因为客观条件限制不多,所以自唐代开国以来,民间私铸便是屡禁不绝。

铸钱便是“钱生钱”,有条件做这事的,谁能忍得住啊!

“张氏一家就是住这里么?”

张光晟冷着脸对坊正询问道。

“回将军,确实如此。”

坊正小心翼翼的说道。

“哼,明知道此处私铸铜钱,你却不上报,是何道理?”

张光晟语气不善的质问道。

“唉哟将军啊,这种事情,也是某一个坊正可以管的么?

他们背后……也有人啊。”

这位坊正压低声音说道。

“去把门叫开!否则以知情不报拿你问罪!”

张光晟呵斥道,对坊正完全没有半点好脸色。

“好好好,某这便去叫门。”

坊正很有眼色,看到今天金吾卫来的时候,带的都是不是执勤时常见的木棒,而是人人带刀。

平日里金吾卫执勤为什么要用木棒呢?

因为长安这里达官贵人多,和他们有密切关系的人也多。金吾卫执勤的时候,如果随便动刀,很容易把不该杀的人给杀了,弄得双方都无法回转。

而使用木棒就没有那个问题了,甭管多大的误会,只要没死人,那都好说,也容易调解。

所以反过来看,现在金吾卫没有带木棒,那么则是说明,今夜他们办事,要下死手了!

坊正满头冷汗的叫开了这家院落的大门,结果院门刚刚打开,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士卒就猛冲进院落,三下两下将院子里手持棍棒的奴仆们打翻在地。

“搜!不要放过一处!”

张光晟指着后院的方向大喊道。

不一会,这家院落内居住的所有人都被带到前院坐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十几个点着火把的金吾卫士卒,将他们团团围住。

“张将军,发现了铸造钱币用的模具,还有好几箱子劣钱。”

一个金吾卫的司戈在张光晟耳边小声说道。

“你带人把这里所有人都宰了,不留活口。

然后派个弟兄去衙门通知一下太府的杨府尹,让他派人来接管这里。

某先去别处看看。”

张光晟对身边的司戈嘱咐了一句,转身便走。

杀人是免不了的,这是死命令,但是他还没变态到喜欢观看部下杀人。

就在张光晟带人在昌明坊大开杀戒的时候,长安城内的某些坊,正上演着大同小异的故事。

长寿坊、怀德坊、通善坊、昌乐坊……等坊当中,一家又一家的院门被金吾卫的人推开,不分青红皂白的搜查,不分是非善恶的屠杀。

当初私铸的时候,拿钱拿得有多么爽快,现在被人灭门的时候,死得就有多么惨痛。似乎所有来自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在长安城内渐渐弥漫开来。

第208章 神策十二都

“郑御史,你说那些私铸铜钱的人,他们知道干这活,被发现以后要杀头么?”

金吾卫的签押房里,正在烛光下翻阅着《唐六典》的方重勇若无其事询问道。

衙门里自然是听不到那些私铸铜钱的倒霉蛋,是如何哭爹喊娘。但方重勇可以想象得出来,今夜的场面,一定相当惨烈。

他不想亲眼去见证,也没有能力去阻止。

在自上而下的严密部署当中,方重勇相信金吾卫的将士会把命令执行得很彻底:只杀人,不劫掠,不节外生枝,干完活就撤。

这个时候,甚至连抢劫和强奸都变成了一种宽容与仁慈。为了不让某些背后相关联的长安权贵们察觉,为了不让他们有所应对,这次的行动会相当干脆。

同时也会残酷到极致。

方重勇曾经幻想过,万一自己穿越以后,生在了一个不法商人之家会如何。

今夜,他似乎得到了答案。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不外如是。”

郑叔清轻叹一声说道,发现方重勇半天都没回话,他又补了一句:

“某知道他们没拿大头,都是他们背后的人拿了。可是长安周边没有木柴木炭,大家日子都不好过,那便只能舍掉他们,去保全更多的人。

某也知道处理了这一批人,很快就会有新人顶上。可是,就算某能处理他们身后的权贵,难道就没有新的权贵顶上么?

人活一世,有数十年太平已是万幸,岂可奢求太多?”

“是啊,郑御史也不过是一个御史中丞而已。手下几个监察御史,几个跑腿的流外官,几个打杂色役,又有什么能力去说服私铸之人背后的那些人放弃自己的利益呢?”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将手中《唐六典》的某一卷合上。

虽然这本书上将朝廷什么官职要做什么事情,权责都有哪些,写得一清二楚。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他就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对啊,杀了他们,铸造私钱的活计,也会停一下。长安便有更多的人买得起木柴买得起木炭,市面上流通的劣钱就更少,这样何乐不为呢?”

郑叔清走到方重勇面前,摊开双手询问道。

是的,从今日起,这双手便沾满了血腥。

可是,这双手也是空空如也,归根到底,郑叔清也只是个普通的官僚而已,他手里一个师也没有。

哪怕是穿越者,在他这个位置上,能做的估计也就这么多了,还能怎么样呢?

方重勇想起前世的历史上,杜甫写下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名句,表达了他对社会底层的同情,以及对社会不公的愤慨。

可是,杜甫似乎也没告诉后人,这种事情要如何避免,要如何处置,要如何救助。

找出问题总是容易的,难的是如何处理问题。像郑叔清这样“扬汤止沸”者已经难得,事后搞不好还会遭遇权贵报复,更何谈其他?

那要如何才能“釜底抽薪”呢?

方重勇发现这个问题其实是无解的,起码现在的他,还没有想到什么办法。作为“统治阶级”中的一份子,他无法将自己的生活质量,降低到佃户那个层次,现实情况也不允许。

吃着美食,搂着美妞,做着美差,住着豪宅,然后大放厥词说一些悲天悯人的话,方重勇还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还记得当年,某带你去圣人的宴会,之后某对你说过的话么?”

郑叔清忽然提起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记得,郑御史说狗比蝼蚁强。”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那可不就是么?

不过狗虽然比蝼蚁强,可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的,通常第一时间被杀的都是狗啊!

狗比蝼蚁强也强得有限。

你别看某今夜好像很威风,他日某被清算,或许还得找你救命呢。”

郑叔清看着方重勇苦笑道。

既然当了木炭使,掌管京畿地区的木炭分配,那手脚就不可能干净。

要么沾铜臭,要么沾血;要么贪腐,要么得罪人,只看站在哪一边而已,两者至少需要占一样。郑叔清家财万贯,荥阳郑氏占据了运河之利,日进斗金自然不需要郑叔清去贪。

为了保住权势,那么他得罪人也是必然。如果不得罪权贵,就必定惹怒基哥。

郑叔清的权势是基哥给的,基哥自然也可以收回来,到时候还是他倒霉。他倒霉了,荥阳郑氏的在当地的经济利益也就没了官面上的依靠与保护,被人吞噬只是迟早而已。

表面上看郑叔清干的事情好像很任性,实际上他要走什么路,他可以做什么选择,都是定好了的。

“其实吧……算了。”

方重勇本来想告诉郑叔清一个残酷的事实,不过想想这位郑御史现在估计正沉浸在“舍己奉公”、“为国为民”的情绪当中,实在是不忍心打断对方的幻想。

“哼,你肯定是想说,这种事情,某做了对自己没好处是吧。”

郑叔清冷哼一声说道。

“呃,不是的。”

方重勇欲言又止。

“那是什么?”

“长安好多权贵家中,其实都藏了很多好钱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郑御史将造劣钱的人都杀了,必然导致长安市面上流通的钱币更少。如果某是那些人,则会趁着别人没有反应过来,大量的收好钱,让市面上的钱变得更少,同时悄悄把手里的劣钱放出来。

让劣钱变得跟以前的好钱一样用。

等风头一过,他们再继续把好钱熔炼铸造劣钱,继续兴风作浪,最后郑御史实际上是白忙活了。最多,把烧木炭的大户干掉了,能把木炭的价格降一些,但打击私钱铸造是绝无可能的。

某敢肯定,明年的时候,私钱铸造一定会更加猖獗,明年冬天,郑御史打算怎么办呢?”

方重勇慢悠悠的反问道。

可以预见的是,这一波打击私铸,会造成短期内物价下跌。但手里有好钱也有劣钱的权贵们,会一边通过悄悄收集好钱放出劣钱替换,一边用劣钱去收购物资来弥补损失,他们是双倍的快乐。

这样,总体上可以保证市价没有大的波动,甚至普通人都难以察觉。

虽然通货**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但普通人的信息渠道与反应速度,绝对比权贵们要慢得多。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一波“调控”已经走到了结尾,市面上更多的好钱掉进了权贵们的口袋,而劣钱的占比,一定会比打击私铸以前更大!

换句话说,虽然市场物价或许还是一样的,但市场规模却变小了,物资更加集中在了权贵们手里,没有放出来在市面上流通。

郑叔清虽然打击了私铸,减少了市面上铜钱的流通规模,但也只是让市场规模更小,并没有实质性的降低物价。甚至,在这个过程中,大部分百姓都会因为涨涨跌跌而倒大霉。

当然了,冶炼是烧炭的大户,烧一炉子的铜钱,基本上就要消耗掉三十到五十份等重量的木柴!郑叔清让这个冬天“清静”一下,多少还是可以把木柴木炭的价格打掉一些的。

但也仅限于此了。

“你是说,某杀这么多人,实际上……也没什么大用,只是饮鸩止渴?”

郑叔清一脸震惊反问道。

“虽然某不想这么说,但是……确实是这样的。”

方重勇木然点头说道。

他前世的理解是,唐代的市场,就流通唐代的铜钱。但到这里之后却发现,居然连南陈“叉腰钱”,在长安都是流通无碍的!

他前世的时候,做假钞的人慢慢没什么前途了,那是因为假钞在市面上流通属于“见光死”的行列。但是大唐的情况不同,私铸的铜钱,也是“真钱”,甚至可以替代唐代官府流通的铜钱,只要市面上没有官府的“开元通宝”,那就没什么大问题。

这便导致了如今市场的混乱。

权贵们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在“好钱”“劣钱”“绢帛”“民生物资”这四样东西当中,利用信息优势来回倒腾,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更何况,这些人还“出千”,还私铸铜钱,还利用官面上的权力强买强卖。

郑叔清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事后只会引起更大的反弹,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了。

“原来,只是白忙了一场啊。”

郑叔清无力的坐在桌案前,长长的叹了口气。

“也不算吧白忙,起码,郑御史的职位大概是保住了,木炭的价格也会降一些,怎么是白忙了呢?”

方重勇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好吧。”

郑叔清被他打击了一番,情绪低落不想说话了。

他以为这次能拿满分,最后却只是勉强及格。任何人受到这样的打击,都会遭受不住的。

……

这一夜,长安死了很多人,其中不少人,表面上看是无辜的。

方重勇原以为这只是个开始,没想到的是,一轮又一轮的清算,整整持续了十天!每一天夜里,很多长安百姓都能听到某一坊某一户当中,传来震天的哭喊声。

后来,根据金吾卫自己的统计,十日之内,共有两千多人被杀,下狱、流放、被贬为奴的就更多了。

大概是听了方重勇的那一番话,郑叔清认为,多打击一下私铸,权贵们搞事情的能力就会下降,所以下手也是格外的狠。好多只是打造了铸造工具,购买了铜料,但尚未开始开始私铸铜钱的人,也倒了大霉。

一番操作之下,“郑狗官”的绰号已经成为了老黄历。如今,长安坊间送了郑叔清一个新绰号:郑阎王。

打击私铸的效果很明显,木炭的价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听从方重勇的建议,郑叔清下令在京城郊外设立“木炭仓”,平价收木炭,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权贵们低价收木炭,再囤积居奇倒卖的行为。

然而也仅限于此了,长安城内的木柴价格暴跌,但木炭价格只是稍有下跌,普通官员还是买不起炭,越来越多的樵夫加入烧炭的行列。“卖炭翁”变成了“卖炭郎”,成为今年长安冬季的紧俏职业。

好像一切都改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这天正值三九严冬,龙武军大将军方有德,向大唐天子李隆基献上了一份“军改”的方案。

这份军改,主要是针对的北衙禁军,而南衙诸军如何,方有德一个字也没有提。

基哥在看了这份军改方案后,什么评价也没有,至少是没有对外臣提起过这一茬。但他却把“编练新军”的任务交给了方有德,实际上等于是认同了这份“军改方案”,至少是认同了其中一部分。

天宝五年冬,大唐天子李隆基,下令在长安郊外设立大营编练新禁军,由龙武军大将军方有德主持招募人员及训练军士。

而新禁军的番号,就叫:

神策军!

这支新军,计划招募三万人,十二个军。分为左右两厢,一厢六个军,每个军两千五百人。

明面上最大的改变,是将原本唐军基层单位“十进制”,改为了基层单位“五进制”,并且不再像从前一样执行任务时随意将士兵安排。

最小的单位是一队五人。一旦编组,只要队员没有阵亡与退役,那便不再将其打散重编。每次行军打仗,以“队”为单位调动,在一军当中可以随意组合,并不局限于所在序列。

方有德又对李隆基谏言:这支军队的作战单位是“军”,容易与现有边军的“军”混淆,两者在性质与规模上都没有共通之处。

因此建议将“军”改为“都”。

具体的编制是:神策军主将为大将军,麾下分左右两厢,一厢一万五千人,设主将一名;

每一厢下辖六个“都”,每一“都”两千五百人,设指挥使一名;

每一“都”下辖十个营,一个营两百五十人,设营主一名;

每一营下辖五个火,每个火五十人,设火长一名。

一火十队,一队五人,设队正一名。

每一队日常共同行动不分开,每一火吃饭时用一个灶,每一营无论是行军扎营还是宿卫都住在一起,每一“都”共用一个花名册,集体奖励共同发放。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士兵被分到了某一队,只要他不死,那么他跟同一队中的其他士卒,基本上就是生死兄弟。但不同队之间的士卒,很可能感情很淡漠。

从士兵数量上看,神策军和龙武军不相上下,看起来像是在为替代龙武军做准备。

但是单看编制,似乎有“精细化”的趋势。

将“营”级单位减小一半编制,能更加适应宿卫长安的需求。并且不再有“行军编制”与“作战编制”之分,权责更加明晰。

而且方有德还淡化左右“厢”这一级的权力,只保留它们的行政权与管理权,剥夺了神策军大将军的调兵权。

也就是说,平日里管理左右厢的神策军将军,哪怕想政变,也无法调动旗下六个“都”的兵马。

而每一“都”设指挥使,指挥使的权力比过往同级别军官要高。只是他们虽然权重,但因为手下兵力的不足,也搞不出什么大事来。

……

“为什么越看越像是圣斗士和黄金十二宫呢?”

自家书房里,拿着方有德写的“军改方案”看了又看,方重勇喃喃自语的说道。

“你就说好不好吧。”

方有德板着脸问道,忽略了方重勇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还行吧,不过就算神策军编练起来了,就能保证他们不造反么?”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起码,比龙武军强一些。龙武军的编制天然就有问题,左右军的大将军权力太大。”

方有德沉声说道。

“好吧,你开心就好吧。”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我去打乌朵去了,你慢慢忙。”

第209章 “听劝”的基哥

虽然已经知道在关中地区很难招募到符合银枪孝节军标准的兵员,但方重勇还是在尽心尽力的招募,也取得了不太起眼的成果。

不多,才十几个人!

临近年底休沐放大假,方重勇抽了一天出来,带着写好的“报告书”,准备前往大明宫,请示下一阶段要不要外放边镇招募勇士,以及第一站去哪里招募比较好。

为什么要去大明宫,而不是去离自家一墙之隔的兴庆宫呢?因为基哥已经暂时搬到大明宫的梨园里面去住了。

据说,方重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据说是基哥近期在兴庆宫里老是做噩梦,梦见太子的前王妃韦三娘变成厉鬼索命,导致基哥常常从噩梦中惊醒。

因此基哥便将自己的居所暂时搬到了大明宫的梨园,跟梨园内那些戏班子们同吃同住。

还真别说,小道消息传言,基哥搬到大明宫内的那个梨园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再也不做噩梦了。天天跟梨园里的那些“艺人”一起排练舞曲,吹拉弹唱好不快活!

再也不受噩梦惊扰,连每天吃饭都要多吃三碗!

方重勇也不知道这些传言是不是真的,但是,基哥搬到梨园后身体变好了,这个是千真万确的。就连传旨召见方有德的次数,都比之前多了许多。

当然了,这也是事关禁军的军改。

基哥对于禁军军改十分的上心,哪怕是他信任方有德,也是事无巨细,每件事都过问具体细节。而方有德也算是“早请示晚汇报”的典型,基哥让怎么改,基本上他就怎么该。

就算不同意,也会耐心说服基哥。

这样的好处就是,没人进谗言说什么方氏父子想谋反;坏处也很明显,那就是神策军的招募速度,比方有德原本预计的要慢了不少。

刚刚出坊门来到春明门大街,方重勇就跟张光晟所率领的金吾卫士卒迎面碰上。张光晟带领的这一队人,拖着几十辆平板车。每一辆车都用草席盖着,乍一看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只是偶尔可以看到被白雪遮住,若隐若现的头发。

这是拖尸体的车,而且车上的尸体不少!

看到张光晟他们熟练的样子,方重勇心中一寒,暗暗叹了口气。

今年冬天,就算不把郑叔清“大杀特杀”整顿私铸铜钱算在内,被严寒天气冻死的人,数量只怕也是不少。冬天木炭木柴的价格比往年高不少,让很多人都吃不消。

连方重勇家不生火取暖,晚上都要抱着妹子互相取暖才睡得着,更何况是那些屋舍简陋的平民之家呢?

“怎么你当了金吾卫中郎将以后,还忙个没完呢?”

看到张光晟迎面走了打招呼,方重勇笑着揶揄问道。

“长安到了冬天……还不如沙州啊。起码沙州不缺一口饭,长安这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缺。”

张光晟叹了口气说道,指了指身后那些装尸体的车。

看一眼就能知道的东西,没有必要说太多。

方重勇前世看过一个纪录片,说宋代汴梁城到了冬天的时候,为了取暖,那些木柴与煤炭,有的都是从千里之外运送过来,依旧是供不应求。

北宋巅峰的时候都这鸟样,还占着运河的便利,那现在唐代的长安如何,其实随便想想就能知道情况不太妙。

下一场雪,冻死一些人,太平常不过了。

方重勇不想表达自己廉价又无用的同情心,只好拍了拍张光晟的肩膀说道:“去忙吧,某现在去大明宫面圣,改天再聚。”

张光晟拱手行了一礼,随即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春明门。

为什么要送到春明门,而不是西面或者南面的乱葬岗呢?

因为这些人的尸体,并不是随便处置的。

长安东面有一个“义庄”,金吾卫做事当然要更讲究一些,这些暂时无人认领的尸体,要放在义庄里面等待家乡来人将他们领走,然后落叶归根才能入土为安。

唐代的人很忌讳家里人“客死他乡”,但凡有条件将死去亲人从外地接回故土的,都会不辞辛苦的走一遭。能让金吾卫中郎将带队拖尸体的,也不会是长安城内社会最底层的那一批人。

或者换句话说,定然有另外一批被冻死的人(数量可能更多),由另外的金吾卫士卒,将其运到城西与城南的乱葬岗,随便挖个坑埋了。

方重勇不敢细想下去,只得对张光晟匆匆告辞。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五六年,一件又一件残酷的现实,让方重勇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

如果自己改变不了现状,那就闭嘴,并且收起心中那无聊又无能的同情心。许多人不值得别人同情,许多人也没有资格去同情别人。

方重勇脑子里充斥着各种乱糟糟的想法,来到大明宫门前禀告之后就被高力士带进了宫内的梨园,这里也是基哥临时的寝宫。

还没看到基哥的人影,方重勇就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管弦丝竹之音,优美动人。

看到方重勇一副呆瓜模样,高力士介绍道:“这是圣人改编过后的霓裳羽衣曲,怎么样?”

“圣人编写的乐谱,那岂是在下可以置评的呢?

某可不敢评价呀。”

方重勇诚惶诚恐的说道。

“你啊你啊,还是这么的滑头!”

高力士哈哈大笑,随即凑过来小声说道:

“你父亲编练神策新军,防的是外面的盗匪。圣人虽然满意,但还是觉得差了点意思。

而银枪孝节,乃是防家贼的。这件事,年后你就要外放长安去办好。现在进度太慢了。”

高力士言语中有劝说之意,方重勇无奈苦笑道:“宁缺毋滥,圣人说不要关中将门子弟,某也得小心翼翼去外面找啊。”

“所以才说,要抓紧呀。”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提点道。

其实无论是之前被杀的陈玄礼也好,方有德也好,高力士也好,都是属于基哥“潜邸势力”。这些人,跟关中的本地派,利益并不是完全一致。

比如说,方有德等人就很难跟基哥的子嗣们合作,也毫无感情!更没有利益扭带。

但是关中本地派,却可以毫无心理障碍与基哥的子嗣们合作,成为基哥驾崩后的“新贵”,比如说韦氏、裴氏出身的人才等等。

神策军防得住京畿之外的谋反,却不一定防得住“无所不在”的关中本地势力。

方重勇瞬间明悟,为什么基哥要找个借口搬到大明宫来了!

因为比起靠近玄武门的太极宫,以及建成不过数十年的兴庆宫,还是在长安最北面的大明宫最安全,守卫也最森严!兴庆宫不是不好,而是地形地势,本身就只是亲王的府衙加强版,守备太过薄弱了!

什么厉鬼索命之类的传言,只怕是基哥自己放出去的!顺便对外人暗示他绝对不喜欢现在这个太子!

真是老硬币啊!

方重勇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虽然后知后觉,但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基哥的思路。果不其然,几个皇子外放后,立了太子以后,基哥的思路也跟着一起变了!

唯一不变的,还是无所不在的算计。

来到排练场地,基哥正在一张桌案前谱曲,而地暖已经让半开放式的宫殿如春天一般温暖。方重勇连忙拱手行礼道:“拜见圣人。”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方重勇感觉基哥好像容光焕发了不少,难道是因为立了太子,把几位皇子赶出长安以后,心情也变好了么?

看到方重勇谦卑行礼,基哥也没多说,轻轻的摆了摆手。高力士领着一众梨园子弟鱼贯而出。半开放的宫殿内,就只剩下基哥与方重勇二人了。

“银枪孝节,招募得如何了呀?”

“回圣人,不过十多人而已,来自关中本地,求精不求多。”

方重勇小心应对说道。

“是啊,求精不求多,说得好。”

李隆基微微点头,将手中的笔放下,用那双略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询问道:“朕最近有一桩心事,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朕出出主意。”

一听这语气,方重勇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低声问道:“请问圣人,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尼玛的,千万别说找老子要女人,别以为逼急了老子不会弑君啊!

方重勇在心中暗骂,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朕老了。”

李隆基嘴里吐出三个字来,让方重勇微微一愣。

“圣人何出此言啊?”

方重勇疑惑询问道。

“你看,你就是不会拍马屁。”

基哥哈哈一笑,随即叹息道:“那你猜猜看,这长安城内,服侍朕的宫女有多少呢?”

宫女?

“怎么说……也得个三千人吧?”

方重勇低声说道。

“少了少了,再猜。”基哥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面有得色。

“那……六千?”

方重勇斗胆报了一个他认为很大的数字。普通大臣里面,顶格配置是奴仆四百人,要不然,皇帝就会猜疑你到底在长安养那么多人干啥。

服侍皇帝的宫女,十倍于大臣顶配,已经算是往多了说了。

“嗯,有点接近了,再猜。”

基哥鼓励方重勇说道。

“六千一百?”

“不,是六万!”

基哥做了一个“六”的手势。

这句话直接把方重勇给整破防了。

你有六万宫女,还要去抢寿王抢两次?难怪他要发毛呢!

方重勇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却是对基哥叉手行礼说道:“是微臣驽钝了。”

“诶,话不是这么说的。”

基哥摆了摆手说道,一点都不在意。

方重勇不知道他这个皇帝有那么多多宫女,这才是正常的,基哥感觉很放心。

反之如果知之甚详,那就是居心叵测,得防一手了。

“朕现在就感觉很为难,你说这么多宫女,朕拿她们怎么办呢?

这么多女人,哪怕如花似玉,朕也老了,也是有心无力了呀。”

基哥满脸遗憾说道,颇有些鸡肋的感觉。这么多女人又因为老了而“玩不动”了,可不就是鸡肋了么?

食之无肉,弃之有味!

对于男人来说,所拥有的唯一一个美女那叫老婆;所拥有的十个美女那叫妻妾;所拥有的一百个美女那叫玩物。

而所拥有的六万个美女,那么这些美女仅仅就是……一串数字而已!

没错,就是基哥都搞不懂要怎么处理的一串“数字”。

别说是女人了,哪怕最喜欢吃汉堡的人,有六万个汉堡摆在眼前,他也要懵圈啊!

“圣人,昭华易老,红颜易逝。那些圣人没临幸过的宫女,便放她们还家吧。”

方重勇壮着胆子说道。

“嘿嘿,你倒是好心。”

基哥忍不住冷笑道。

“微臣惶恐。”

方重勇连忙叉手行礼请罪道。

“是啊,你说得有道理。”

基哥忽然微微点头,继续说道:“朕知道了。”

知道了?

方重勇不明白什么意思,但这不妨碍他随即叉手行礼说道:“圣人圣明!”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口内掏出一份奏折说道:“请圣人阅览,关于银枪孝节招募的……”

“你看着办,年后立刻去边镇给朕招募勇壮,宁缺毋滥!

现在还是回去吧!朕还有事就不留你在宫里用膳了。”

基哥用力的拍打着方重勇胳膊上的雄健肌肉说道。

“那微臣告退。”

方重勇诚惶诚恐的拜谢告辞,心中很是疑惑。

以基哥的性格,会那么轻易就答应减少宫中的宫女数量?

但是他不好去追问,只好悻悻告辞。

回到家中以后,方重勇将这件事告知了王韫秀与阿娜耶。

二女一听方重勇居然干了一件如此积阴德的大好事,都忍不住在夜里热情的侍奉缠绵,一连好几天不断,在床上差点把方重勇搞得招架不住。

然而性福的日子还没过去几天,方重勇很快就发现:同样一句话,他的脑洞,与基哥的脑洞,永远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跟基哥相比,他连弟弟都不算,只能算孙子!

……

“圣人明日要在城外的梨园禁苑,搞狩猎?群臣们都要参加?”

看着这个来家里传话,名字叫边令诚的小太监,方重勇疑惑询问道。

“回方御史,确实如此,当然了,有事可以请假不去。”

边令诚小心翼翼的说道,不敢在方重勇面前太放肆。

“现在是冬天,哪里有什么猎物啊?”

方重勇说出内心的忧虑。

“这个,奴就不知道了。奴还要去别家传旨,请方御史不要为难杂家啊。”

边令诚叉手行礼说道。

“明白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心中颇有思虑,都没有对边令诚还礼。

第二天一大早,方重勇就骑着马来到城北的梨园禁苑。还没进去,就碰到了正带着龙武军士卒巡逻的方有德。

他翻身下马行礼,却见老方面色极为难看,一见面就屏退亲兵,劈头盖脸问道:“这次活动,是你跟圣人建议的么?”

“什么活动?”

方重勇一脸懵逼问道。

“你不知道?”

方有德也是懵了。

“我什么会知道?”

方重勇还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圣人要射女!”

方有德愤恨说道,几乎是在低声咆哮。

“射女?”

“对,今日就是朝中群臣入禁苑射女。哪个宫女妃嫔被人射中,这个臣子就可以将其带回家随意处置!”

方有德吐出一口浊气,狠狠握拳气得要发狂。

“被箭射中,不就死了么?”

方重勇还没搞懂基哥的脑回路。

“你个蠢货,是风流箭!风流箭你都不懂吗?”

方有德气得一巴掌扇掉方重勇头上的帽子,转身就走了。

方重勇悻悻将帽子捡起来戴在头上,随即走进梨园禁苑。

刚刚进入其中没一炷香时间,他就被正在执勤的张光晟拉到一旁低声询问道:“大哥,你今天射不射?”

“射什么?”

方重勇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

“射女人啊!还能射什么!

我都准备好了,以我的射术,不射十个回去我就不姓张!”

张光晟搓着手,一脸兴奋的说道。

第210章 梨园射姬(上)

基哥今天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袄,这种衣服的款式和材料方重勇都很熟悉,因为里面填充的棉絮就是来自沙州的,甚至这里头的“现代元素”,都是按照方重勇的意思加进来的,实用性一流。

西域那边的“贵货”,果然是横行长安的奢侈品圈子。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吐槽。

“微臣来迟,请圣人恕罪。”

一见面,方重勇就对李隆基叉手行礼。

其实他来得并不迟,甚至还比要求的时间早了一些,但架不住昨夜基哥就是在这里宿营的啊。要不然,负责安保工作的方有德也不可能这么早就在梨园外巡视了。

“不罪不罪,你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

基哥笑着说道,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对身边的宦官摆了摆手,这位叫边令诚的小太监,将手中拿着的那把,尺寸明显小于狩猎用弓的小弓,递给方重勇。

附带的还有一壶箭矢,里面有十支箭。

方重勇接过弓箭看了又看,还轻轻的拉动弓弦。然后他惊奇的发现,这把弓非常的“软”,最远射程有多少,不要对其期待太高,估计也就一二十步的距离顶天了,这年头找个妹子都能玩这种“玩具”。

他又从箭壶里拿出一支箭瞟了一眼,发现不仅没有箭头,而且箭杆还是纸做的。并且箭杆头上还涂抹了炭粉,并且带着难以描述的刺激馨香。

“这便是风流箭,射中风流不伤人,爱卿见识过么?”

李隆基面带得色问道。

方重勇将弓箭收好挂在腰间,随即对基哥叉手行礼道:“不仅见所未见,而且是闻所未闻呐。”

他说的是大实话。

方重勇觉得,拿箭射女人,这种沙州都不玩的游戏,梨园禁苑居然玩得飞起,说出去谁信啊!没见过才正常,见过反而不正常了。

“嘿嘿,不用见识过,今日你便会开眼见识个够。

这里有十支风流箭,爱卿射完了不够再来找朕要。你年轻血气方刚,这次一定要多射几个回去。

不要傻乎乎的看到宫女就射,挑年轻的,漂亮的射。”

基哥像是个玩世不恭的小老头一样,露出坏笑,还忍不住出手“指点”方重勇如何“射姬”。

“圣人,今日的活动,微臣恐怕没法参加,怕死人。”

方重勇不好意思的说道。

“诶,这个朕早就想到了,不是说了嘛,风流箭是射不死人的。”

李隆基哈哈大笑道。

“不是啊圣人……微臣,并不会射箭。这风流箭,臣没法用。”

方重勇无奈的摊开双手叹了口气说道。

其实他是会射箭的,而且还是骑射,毕竟曾经在沙州练了四年。只是箭术相当一般,不登大雅之堂而已。

方重勇不想“梨园射姬”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觉得现在家中的氛围很好,王韫秀和阿娜耶相处得也很好,一家人算得上是同心同德。要是再多加一些女人进来,不过是自找麻烦而已。

那又是何苦呢,他现在又不缺女人。

不是有句话叫家和万事兴嘛,方重勇就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不会射箭?朕听闻爱卿在沙州可是经常带兵出征的,你还是方全忠之子,跟朕说你不会射箭?”

基哥语气不善的问道。

他刚才还笑眯眯的恨不得跟方重勇说荤段子,现在就面色阴沉如水,翻脸堪比翻书。

伴君如伴虎的恐怖,果然不是江湖传说。

“回圣人,微臣确实不会射箭,只会打乌朵。战阵杀敌,也是打乌朵居多。

今日微臣要是在梨园打风流乌朵,那是会打死人的。”

方重勇躬身叉手行礼解释道。

“打乌朵?”

基哥不经战阵,也不熟悉吐蕃风俗,只听说过乌朵,对其具体如何使用并不是很了解。他对身边的高力士使了个眼色,高力士立刻躬身凑过来小声解释了一番。

“哟,看不出来,爱卿还会打乌朵啊!”

基哥看着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继续说道:“高将军,派人去内库找个吐蕃人进贡的乌朵过来,今日朕想开开眼界,看看我大唐好男儿是怎么打乌朵的。”

他似乎对方重勇“不识时务”相当不满意。在基哥看来,你不会射箭,可以来凑个热闹啊,不下场就是你的不对了!

很快,骑着马去内库的宦官,就匆匆忙忙将一根镶嵌着宝石,用牦牛毛织成的毛线编织而成的乌朵,交给了方重勇,还有跟这玩意配套的一盒“石弹”。

方重勇打开木盒子一看,发现里头摆着十六颗“石弹”,每一枚都是同样的大小,外表都十分光滑。

其实从任何角度去看,都知道这一套乌朵是工艺品,根本就不是实战使用的。乌朵加一套石弹,若是放到河西边境去卖给吐蕃贵族,估计可以卖不少钱。

可是现在,方重勇已经是骑虎难下了。今日若是不好好的打一下乌朵,基哥不会让他好过的。

“请圣人见谅,那微臣就献丑了。”

方重勇对基哥叉手行礼道。

“看到那只麻雀了么?给朕打下来。”

基哥指了指他面前不远处树枝上的那只麻雀说道。

“喏!”

方重勇行了一礼,却见高力士慢慢走过来,将手里的一个铁扳指递了过来说道:“圣人赏赐你的,好好打你的乌朵。”

虽然打乌朵不比射箭,根本用不到铁扳指,但是御赐的涵义,已经明确无误了。

方重勇深吸一口气,将石弹放入乌朵的“眼睛”里,拿在手上开始旋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树梢上的麻雀,脑子里回想起沙州那边一个吐蕃人教自己打乌朵的秘诀:无论乌朵怎么旋转蓄力,最终胜负就在甩出去的那一刹那。

瞄准与射击一体,打得越是坚决,弹道就越直!

“啪!”

树枝被打断,麻雀掉到雪地里,还在一直扑腾却怎么也飞不起来!但很显然并没有被打死。

“好!好!打得好啊!”

基哥一边大喊,一边像个没玩够的孩童一样跑过去观摩,却发现这只麻雀只是被擦伤,甚至还能在地上蹦跶,却根本没死!也飞不起来了!

打死麻雀不算稀奇,毕竟离得不远。但把麻雀“打下来”而不死,就很不容易了!

“圣人刚刚是要微臣将雀儿打下来,微臣便将它打下来了。

无故杀生取乐,圣人不为也,微臣亦是不会让圣人蒙羞。”

方重勇走过来叉手行礼说道。

基哥只是说把麻雀打下来,没说要打死啊!万一真把麻雀打死了,基哥借机发飙怎么办?

方重勇不仅刁民害朕的思维非常浓厚,而且办事相当谨慎,基哥说“打下来”,他就真的把麻雀打下来,可谓是滴水不漏。

“好,说得好!特别对朕的意思!”

基哥非常高兴,看着躬身行礼不起的方重勇,忽然想到了一个歪主意。

“嗯,不能没有赏赐。

那朕就封你为乌朵侯,赏永业田一千四百亩。”

基哥哈哈大笑说道。

听到这话,他身边的几个宦官,全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乌朵侯”是什么玩意。

唐代的封爵,虽然已经不是“实封”,但是名字基本上还是靠谱的,因为名义上是要吃封地的“税收”,比如“赵国公”比如“淮阴侯”。

这个“乌朵侯”,是做什么的?

唐代封侯虽然基本上已经没什么鸟用,具体的权势比七品县令还小,但册封的仪式却又异常隆重。

它需要先由宰相或者天子提出,得到三省六部审核通过后,再交给御史台审核,方可变成圣旨下发。而被授予爵位的人,还必须到长安来,参加授爵仪式之后,才算是板上钉钉的被封侯。

哪里有天子随随便便的说一句,就可以走完全部流程的呢?要知道,政治流程,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政治权力!

基哥随意册封臣子为公侯,实际上也是变相的褫夺了三省六部与御史台的权力,这是在向整个文官体系宣战啊!

“圣人不可啊。”

高力士连忙劝阻说道。他不站出来不行,因为这虽然是小事,却可以撬动大体系,会引起很大波澜。

“再说大唐也没有乌朵侯可以封啊。”

高力士继续小声在基哥耳边说道。

“朕创造一个不行么?”

李隆基语气不善的说道。

“圣人,哪怕是创造一个,也得走完三省六部与御史台的流程。这个不能省啊。”

高力士苦劝道。

“那你记得提醒朕,明日下圣旨,跟哥奴打个招呼。”

基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他知道,御史台如何不好说,但三省六部这边李林甫是不会让他这个皇帝为难的。

“谢圣人恩典。”

方重勇装作很激动的叉手行礼,心里却是琢磨着基哥此举到底是什么用意。侯爷什么的方重勇一点都不在乎,倒是那一千四百亩的永业田,他感觉里头大有文章。

很有可能,这些田是来自被干掉的李亨一脉。

基哥浸淫权谋数十年,不可能随着自己心情做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

想想北齐末年高玮给自己养的一大堆鹰犬封号,比如说像什么“赤彪仪同”、“逍遥郡君”、“凌宵郡君”等。

连动物都能拿到“封号”,基哥给自己封个“乌朵侯”,貌似也不算很夸张。

方重勇自我安慰一般的想道,不过他倒是从这里嗅到了一丝亡国的气息。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就是这样的么?

正在这时,大唐右相李林甫带着一众臣子来向天子请安,所有人直接无视方重勇,上前对基哥行礼。

在方重勇预想当中,这些人应该是文绉绉的站在一旁看戏的,不可能下场“射姬”。没想到他们像是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一个个冬天里穿着胡人的长裤和半臂,似乎打算等会也下场“凑凑热闹”。

这并不是方重勇的猜想,而是李林甫带头接过了“装备”,也就是软趴趴的小弓和用纸做成的“风流箭”,一众臣子丝毫都不感觉惭愧,更别说提出异议了。

方重勇忽然感觉,果然还是自己太年轻了!

“哈哈哈,今日不射的,都是欺君啊,诸位爱卿互相监督!”

基哥故作不悦,虎着脸对群臣们威胁道。

“我等谨遵圣人之命!”

“郑御史,你负责监督和记录!”

基哥指了指郑叔清说道。

方重勇一愣,没想到老郑居然也跑来凑热闹了。这一个两个的朝廷重臣,没事跑来陪基哥玩“梨园射姬”的游戏,节操可谓是碎得满地都是。

如果他们以前还有节操的话。

“今日午时,游戏正式开始,诸位爱卿可以去那边营地里吃点美食。

高将军,你带他们去吧。”

基哥对高力士吩咐道。

“诸位请随某这边走。”

高力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即便在前面带路。

等众多中枢朝臣们离开之后,基哥把方重勇召唤到身边,轻叹一声询问道:“你是不是认为朕是个无道之君?”

“回圣人,微臣没有这样想。”

方重勇不动声色说道,面色平静。

“噢?那你倒是说说看啊,你是怎么想的。”

“回圣人,此番在梨园内的活动看似荒谬,实则是圣人体恤宫中的宫女们寂寞又虚度年华,故而找个借口给她们解脱,给她们一段新生活。

乃是行善之举。”

方重勇昧着良心为基哥辩解道。

“正是如此啊。朕已经是风烛残年了,要六万宫女何用。

今日放出了五千宫女,待年后再放五千。三年内,朕要将宫女规模压缩到一万人以内。

世人都只以为朕在胡闹,谁又能知道朕的苦心呢?”

基哥假惺惺的扼腕叹息说道。

此时此刻,方重勇在心里悄悄的给基哥算了一笔账。在宫里养一个宫女,平均一下的话,每人每个月至少也得一贯钱。五万人一个月就是五万贯,一年六十万贯。

而且按照一般程序,每次宫女遣散,内廷是需要给遣散费的,这些钱全部都是内库出,不涉及国库。

把这些遣散费也算上,平均一人差不多也要二十贯,那就是一百万贯。

林林总总加起来,直接朝着两百万贯去了!平日里宫里还经常有点赏赐什么的,各层自上而下再贪墨一点,方重勇都不敢去想养着这么多女人要花多少钱!

所有的这些花费,都是出自基哥的小金库。

然而这五万宫女,基哥完全没有从其中享受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与乐趣,他甚至连摸都没有摸过这些女人!

霸占数万女人的恶名基哥担着,实实在在的好处一点都没捞到,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希望这种状况继续下去的!

基哥把那几百万贯,全部花费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对于他本人来说,难道不爽,难道不润?

养着这五万个美女做什么呢?

这一刻,方重勇悟了!

表面上看是基哥怜香惜玉,但实际上,不过是一场充满了铜臭味道的“年终去库存”而已。

群臣们享受了“梨园射姬”的乐趣;基哥省了一大笔遣散费和养女费;宫女们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飞入”寻常官僚家。

三方参与,三方都快乐,这招简直就是一石三鸟啊!

要不是现在这个场合不能太张狂,方重勇都想给基哥疯狂打call。

正当他愣神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圣人,微臣恳请停止在梨园内聚众淫乱,此举有辱国格!”

基哥面前跪着一个胡须花白的中年人,方重勇对他有过一面之缘,此人似乎是殿中侍御史颜真卿!

“放肆,你是在说,朕是昏君,朕是纣王,朕在玩酒池肉林?”

基哥转过身来,对着跪在地上的颜真卿破口大骂道。

“回圣人,确实如此,请圣人收回成命。”

颜真卿依旧是相当头铁的叉手行礼,长跪不起。

第211章 梨园射姬(下)

梨园禁苑的某个凉亭内,气氛已经紧张到了爆炸。对于颜真卿的头铁,方重勇也是被震惊得无以复加。

历朝历代,其实都不缺这样头铁的人,方重勇听说过却没有见过的,就有张九龄,前面更早的还有魏征。再往前数,那就更是多不胜数了。

不过这种“头铁劝谏”,方重勇还真是第一次见。一口气得罪五千宫女、参与“射姬”的朝臣以及基哥这三方,为的就是心中的大义(且不去讨论其中对错),这种人还是值得敬佩的。

“朕要减少宫中用度,减少宫女人数,让她们老有所依,是朕错了么?还是爱卿在沽名钓誉?”

李隆基气得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颜真卿质问道。

方重勇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很明白,这并不是基哥在跟颜真卿打商量,而是他在说服他自己!

所谓的“心证自由”,便是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遵从自己心目中的“法令”,而不是国家的法令,然后就不会对所做之事产生愧疚感。

因为暴怒而处置朝臣,那是昏君暴君所为,会让基哥感觉不适。

然而在经过了一番“自我说服”后,基哥就不会认为他是昏君暴君,而是觉得是臣子在胡搅蛮缠了。

“圣人,放还宫女,自然是一件好事。

然而,圣人直接下令将她们放还回家便好,何苦将她们当做牲畜一样让朝臣勋贵们猎取呢?

此举很不体面,亦是玷污国格,古人先贤所不为也。”

颜真卿叉手行礼一拜,苦苦劝说道。

“够了!放还宫女乃是内廷之事,怎么放还也是朕说了算,还轮不到你这个外朝臣子放肆!”

基哥顿时暴怒,仿佛被人戳中了痛点一般。

看到这一幕,方重勇连忙对基哥叉手行礼道:

“圣人,颜御史乃是殿中侍御史,负责纠察朝臣礼仪的。

不如今日的活动,就让颜御史负责纠察吧,微臣领一队金吾卫士卒从旁协助颜御史。

万一有宫女跟参加活动的朝臣们闹出什么冲突来,颜御史也方便从中调解。”

听到方重勇这么说,李隆基怒气稍减,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主要是他自己本身心虚,也是骑虎难下,不知道要怎么跟颜真卿争辩。

今日的梨园射姬,要看朝臣们出丑,要看到宫女们饥渴的扑上去“吃人”,这才是基哥的主要目的,图的就是一个乐子!

朝臣们越狼狈,他的内心就越满足!

若只是想放还宫女归家,一道圣旨就行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

方重勇的建议,就是给了基哥一个台阶下,不至于说一定要现在就收拾颜真卿!

“去吧去吧!好好的查!”

基哥不耐烦的说道,转身便走,压根都不肯看跪在地上的颜真卿一眼。

高力士对着方重勇点了点头,也跟在基哥身后离开了,凉亭内就剩下跪在地上呆若木鸡的颜真卿,以及方重勇这个“局外人”。

“既然方御史来得那么早,为什么不劝一劝圣人?”

颜真卿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满脸疲惫的反问道。

“颜御史现在难道不庆幸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么?”

方重勇笑道。

“圣人现在将宫女当做牲畜与猎物一般,长此以往,会拿百姓如何?”

颜真卿无奈摇头叹息,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方重勇。他虽然头铁,却也不傻,知道刚才是方重勇救了自己一命。真要硬顶下去,少说要被打几十棍。

当然了,他现在这么头铁,来年被基哥清算,貌似也是明摆着的,不会有什么悬念。这就是犯颜直谏的代价。

“颜御史,某有个问题想问一下。

当然了,这只是私下里的问题,出我之口,入君之耳,走出这个凉亭,某就不记得说过什么了。”

方重勇对颜真卿叉手行礼说道。

“嗯,方御史请讲。当年某受了你父不少恩惠,你要问什么,某若是知道的话,都会说一说的。”

颜真卿收起脸上的落寞,正色说道,亦是对方重勇行了一礼。

“颜御史,天子代天牧狩,什么时候没有把百姓当做牲畜呢?

在圣人眼中,在群臣眼中,整日躬耕于田亩的农夫,贩运货物的商贾小贩,以身侍奉的胡姬,他们什么时候又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呢?

颜御史同情这五千宫女所遭受的不公待遇,考虑过百姓之苦么?

颜御史在乎的是国家礼仪,还是百姓之苦?”

方重勇毫不客气的问道,如同一把尖锐的刺刀,扎进颜真卿的心窝里。

究竟是要国家制度上的规整,还是想救百姓于水火?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却又是个很难抉择的问题。

大义凛然的人不少,但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选的前者。

颜真卿无言以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因为颜御史这一句话,很可能导致今日这五千宫女返回宫廷。她们绝不会感激颜御史仗义执言,反倒是会咒怨颜御史不得好死。

虽然这话很难听,但却是现实。

颜御史刚刚确实是慷慨激昂的面圣痛陈利害了,可你考虑过那五千宫女们的感受么?

颜御史是真的在怜香惜玉,还是更在意朝廷的规矩?”

方重勇继续发问,一点都不给颜真卿面子。

“若真是如此,那为了国家大义,就只能牺牲一下她们了。

莫要说是她们,就算是某的至亲,遇到这样的情况,某也不得不牺牲他们。”

颜真卿长叹说道。

他也不得不承认,方有德之子,确实是目光如炬。

颜真卿当然知道方重勇说的是现实,然而在他看来,人命不可能比典章制度更重要,因为那是国家的“神器”。礼乐崩坏之下,会死更多人,与天下大乱相比,个人的命运算什么?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牺牲分量更轻的。

国家的典章制度,就必须保证其威严不可亵渎。他跟李隆基的分歧,不在于该不该放这五千宫女,其实放或者不放,颜真卿都没有任何意见。宫女们在宫中过得好不好,他更是不知道,也不关心。

颜真卿关注的是,放宫女的这个“仪式”,必须庄重得体,不能将其作为一个游戏来办,更不能成为朝臣们撒欢放肆的淫乱聚会!

与其办一个这样不庄重不严肃而且充满了混乱的仪式,那还不如让那些宫女继续在宫里待着。颜真卿并不介意李隆基收回成命,不放走这五千宫女。

颜真卿与方重勇的关注重点,显然不在一处。

“那样的话,某没有什么问题了。颜御史请随某去调拨金吾卫士卒吧,他们就在梨园禁苑内巡视呢。”

方重勇已经失去了跟颜真卿深入探讨的兴趣,或者也可以叫“道不同不相为谋”吧。在他看来,放掉五千宫女这件事本身,显然更加重要一些,其他的一些“虚伪礼节”,反倒是可以省略或者不去追究的。

原则问题都谈不拢,那就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了。

似乎感觉到了方重勇的刻意疏远,颜真卿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尴尬的微微点头,跟在方重勇身后。

不一会,方重勇在梨园禁苑内找到张光晟,对他介绍道:

“这位是颜御史,他的职务是殿中侍御史,负责纠察百官礼仪。等会你带着十个金吾卫的兄弟跟在颜御史身边,骑着马在梨园禁苑内巡查。

一切听从颜御史指挥,这是圣人的口谕。”

方重勇强调了一句。

其实基哥只是说找人配合一下颜真卿,给他打下手,但并没有说让左金吾卫中郎将张光晟参与。一般这样的任务也轮不到金吾卫中郎将亲自出马。

方重勇只是害怕张光晟等会被那些如饥似渴的宫女们弄得希望破灭,所以才特意将他弄到颜真卿身边。

就在刚才,他忽然想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方重勇从颜真卿的回答里面,发现了一个盲点。似乎包括颜真卿在内的很多朝臣,都认为这次“梨园射姬”,是一场“老鹰捉小鸡”的“猎艳之旅”。

然而,将要发生的事情,或许并不会如他们想的那样。

或许只有像基哥这种泡在女人堆里面长大的老铯铍,整天都在跟各种妃嫔“周旋”的男人,才知道那种“规则之内的潜规则”。

这次基哥开的是“高级银趴”,并不是所有长安朝臣都有资格参与的。

比如说,太子没来,皇子们没来,外放的亲王们没来,就连基哥那些兄弟,比如岐王薛王家的子弟都没来!

只有中枢的朝臣们来了,而且还是有一定官职的朝臣。比如六部尚书、侍郎,中枢舍人,员外郎等等。另外还有南衙禁军和龙武军中的一些高级将领。

这些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就两百多人,绝对不会超过三百人。

而来自基哥口中的信息,这次放还参与“梨园射姬”的宫女,多达五千人!比参与“猎艳”的朝臣与武将,足足多了一个数量级!

平均分配一下,每个人分十个宫女,那都还多两千宫女没人搭理。最起码每个人也得带回去十五六个,才算是“雨露均沾”。

十五个啊!踢足球一个队才十一个人,活动结束后,每个朝臣回家以后都可以当女足教练了!连替补都不缺!

所以今日午时以后的场面,一定不会如颜真卿所想的那样,饥渴疯狂又赤红要猎艳的朝臣们,追着宫女射箭。

而是一群想离开宫廷想疯了的宫女,往诸位朝臣们扑去,抢走他们身上的“风流箭”往自己身上戳!然后拿着手里的风流箭扬长而去!自此以后便逃脱了皇宫的枷锁!

一个箭壶里,才有十支“风流箭”,箭杆上写了参与者的名字。基哥虽然对方重勇说他射箭射完了可以“再加”以示宠信,但是其他人,那是不允许的,十支箭射完了就没了。

也就是说,起码有两千多的宫女,到头来手中会连一支“风流箭”都没有!她们如果不去从拿到风流箭的宫女们手中抢夺,那么就只能返回宫廷,等待下一次活动。

有多少人,会心甘情愿放弃眼前脱离宫廷的机会?这些宫女们会不会疯狂?

所以说,抢到风流箭的宫女,还得防着被其他宫女抢夺!至少要坚守到天黑之后!

这里头会不会发生争斗乃至杀戮?

谁也说不好,但方重勇觉得,颜真卿和张光晟,可以为这件事做一点工作,起码可以少死点人。

“大哥,你是享受着齐人之福,可我还饿着呢,这件事能不能拜托其他金吾卫军官去做啊?”

张光晟凑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抱怨道。

“等会有宫女杀人,你们要制止她们,并拿墨汁将她们身上的白色宫服染黑。染黑者,失去竞逐资格,直接带回宫城。”

方重勇沉声说道。

“竞逐?”

张光晟一愣,没明白那些宫女要竞逐什么。

“只有两百多参与者,却有五千宫女,若是不竞逐,能够离开皇宫么?”

方重勇无奈解释了一番。

张光晟恍然大悟。他是边镇丘八出身,在那边破烂事见过太多,终于明白这次基哥是想干啥了!

朝臣们猎艳×

宫女大逃杀√

他想起方重勇在沙州时,曾经跟自己说的那句:在岸上看着水里的人挣扎,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时至今日,张光晟才算真正理解了那些权贵们的兴趣所在,才算是理解方重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权贵们的乐子,就是欣赏别人的狼狈与痛苦。他们自身的幸福与快乐,皆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而这些,方重勇无法改变,张光晟更是无法改变。

“明白了。”

张光晟点头说道,随即转身走过去对颜真卿行礼道:“颜御史,请随某来,马匹都在梨园禁苑以外,等会不骑马是办不成事情的。”

“大哥,你不跟我们一起么?”

张光晟走了几步,发现方重勇站在原地,他忍不住凑过去好奇的问道。

“某还有件大事要办,你先去吧。”

方重勇满不在乎的说道。

他跟基哥说的是带金吾卫协助颜真卿,又没说什么时候参与进来。这次活动的组织,有一个巨大的漏洞,不知道是不是基哥有意为之。

为了不出大乱子,他必须赶紧的跟自己老爹方有德提一嘴。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

“午时已到,请诸位出营,日落方可回营。被风流箭射中的宫女,也会在日落时拿着风流箭进入大营。”

一个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吃饭吃得快走不动路的各路朝臣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神秘甚至暧昧的笑容,手里拿着软弱无力的短弓,骑着驴儿走出营地。

此次“梨园射姬”活动,为了照顾平日里不喜欢锻炼的文官们,所以统一给他们一人配了一头驴子,只是依旧不允许带随从。

参与射姬的队伍虽然很庞大,但几乎占据了长安城北郊的梨园禁苑,却更是大的离谱。这些人成群结队的在禁苑内漫无目的搜寻,很快就零零星星的走散了,视野里最多能看到几个同伴。

这些官员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次,被“狩猎”的并不是那五千宫女,而是他们这些可以将宫女带离苦海的大冤种。

而在梨园禁苑某个被临时搭建起来,下面有许多轮子可以推着走,高达十多丈的“箭楼”上,大唐天子李隆基手里正拿着一副从沙州那边贩运而来的“千里镜”,观摩着禁苑内的“战况”。

这幅“千里镜”的镜片都是由沙州出产的水晶打磨而成,可以看清一里远的人物胡须毛发,非常了得。就是体积有点大,搬运不是很方便,造价也是贵得离谱。

基哥忽然看到视野内有十几个宫女,朝着某个骑着驴的六部官员扑过来,吓得那位官员骑着驴狂奔而逃,顿时脸上露出了坏笑。

第212章 慈悲为怀

“你们在做什么!”

看到几十个宫女在围着一个朝廷官员哄抢拉扯,里里外外围了几圈。

颜真卿大吼了一声,他身后的张光晟立刻吹哨,手下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士卒,立刻冲了上去,把那群疯狂的宫女打散了。

“别抢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郑叔清躲在毛驴后面,双手抱着头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拼命叫嚷着。

他屁股翘起头在地上,跟鸵鸟一样,恨不得把头埋进雪里面。郑叔清头上的官帽已经不见了,披头散发很是狼狈,身上衣衫不整像是被人抢劫羞辱过一般。

被扯下来丢到地上的箭壶里面,连一支箭都没有了。

“郑御史,已经没事了。”

颜真卿叹息说道,翻身下马,连忙把郑叔清扶了起来。

“没,没事了么?”

郑叔清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看到一众金吾卫,正目不斜视的看向他处,而不往自己这边瞟一眼。

郑叔清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心有余悸的对颜真卿说道:“好可怕,某只是骑着驴往这边经过,就有宫女从暗处冲出来追着某跑。这些女人全都疯掉了,见到我们这些拿着风流箭的人就拼了命过来抢,死活都不顾了。”

平日里,郑叔清怀里搂着美妾都是想怎么摸就怎么摸,对方都完全不会反抗,而且极为配合,撒娇献媚使出浑身解数,那时候真可谓女人乃是水做的。

半点都不虚。

然而今日,他却从一个另外的角度体会到了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郑御史去营地歇着吧,某再去别处巡视。你手里已经没了箭矢,想来已经不会有人为难你了。”

颜真卿无奈说道,指了指身后的方向。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忙,郑叔清不会是唯一的倒霉蛋,甚至他都不会是最倒霉的!

“好好好,某这就去,这就去。”

郑叔清连忙骑上毛驴,飞一样的朝着颜真卿所指的方向奔去。他们这些带着风流箭打算在梨园内“射靓女”的中枢官员们,似乎都无意间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唐代民风开放,女子也是斗志昂扬并非软弱绵羊。逼急了也是会反杀的。

正史里面就记载了不少悍妇虐杀妾室,再杀丈夫泄愤,最后自杀一了百了的案例。

至于蓄养面首,偷情什么的就更是公然不避讳世俗眼光。

这五千宫女到了梨园之后,她们最多最多也只有一半的机会能逃出生天,离开那个暗无天日的皇宫!为了搏一线生机,这些宫女们才不会顾忌什么面子。

这些宫女见到了拿着风流箭的官员,就像是饿狼看到绵羊一般,直接就冲过来,跑得比毛驴还快!她们将官员们扑倒在地,抢夺了箭壶里面的风流箭然后拔腿就跑。

反正规则也说了,认箭不认人,到时候拿到风流箭的宫女直接去营地,等待“分配”就行了,并不需要跟着“射中她”的官员一起走。

而这些抢到风流箭的宫女,她们不仅要跑,还要小心的隐藏起来,防止被其他健壮的宫女抢走。要知道,宫女的来源也是相当驳杂,其中并不排除有一些人是将门之女,小时候练过一些拳脚功夫的。

要是这些拿着风流箭的官员们在酒席上,把某个宫女拉到怀里又抱又亲,她们那时候当然是娇滴滴,恨不得筷子都拿不动的弱女子。

可一旦要在梨园里求生存改变命运,这些女人身上的血性就被激发起来了!别说是官员了,哪怕有老虎她们都敢上去搏斗一下。

错过这个机会,下一次圣人开恩,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一个年轻女人,又有多少年的青春可以挥霍?

郑叔清走后,颜真卿对张光晟说道:

“张将军,我们把队伍一分为二,分头行动。现在的情形,搞不好要出人命的。遇到被围困的中枢官员,务必要将他们解救出来。

西面的滗水结冰,不一定可以阻碍宫女们逃逸,所以某想带着人去那边巡视一下。”

这些宫女们的目的是为了抢风流箭,所以一旦某个官员箭壶里面没有箭矢了,那么她们会看都懒得看那些人一眼,进而去寻找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标。

颜真卿要求分兵,确实是棋高一着。手无寸铁的宫女们,她们的愿望是拿到风流箭,断然没有跟金吾卫冲突的理由,所以身边的士卒少一点其实问题不大,而搜索效率却提高了一倍。

“明白了,那某带一半人往东,颜御史带一半人往西,我们天黑之前在营地会合。”

张光晟对颜真卿叉手行礼道。

“嗯,麻烦张将军了。”

颜真卿微微点头叉手还礼,带着一半金吾卫士卒,也就是十个人十匹马,朝着西面去了。西面有一条小河,南北走向将梨园禁苑与长安郊外隔开了,这条河名为滗(同氵皂)水,乃是渭水的支流。

他只需要带着人沿着滗水搜索宫女们的踪迹就行了。

长安的北郊是梨园禁苑,三面环水,西面是滗水,北面是渭水,东面是灞水。渭水以北,是秦代的咸阳城的遗址,那边都是秦汉以来的帝王陵墓所在。

按照常理来说,只需要派人守住了北面渭水上的桥梁就行了。但是现在是冬天,滗水这条很窄的河流已经结冰,所以并不能排除宫女们从滗水渡河到更西面的地方逃逸。

当然了,以她们的身体条件,以及可以携带的物品来看,在寒冷的冬天外逃,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在找死。

颜真卿的心沉到谷底,这次梨园内的活动,跟想象得完全不一样,只是,更恶劣了,弄不好还会死人,甚至死很多人!

……

“父亲,这次要出大事。”

梨园禁苑门口,方重勇对板着脸的方有德说道。

“五千宫女,争抢三百人不到的中枢官员与禁军将领,僧多粥少,确实要出事。不过你不用担心,让某些人吃吃苦头也是好的,断然不至于说闹出人命来。”

方有德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说道。

作为负责安保的禁军大将,方有德当然知道“梨园射姬”到底是怎么样一个玩法,正因为这样,所以他才特别的生气。

李隆基这个天子,已经不把大臣们当人看了,他就是想看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一副人五人六模样的朝臣们,被大批疯癫的宫女们追赶的狼狈模样。

这正是让方有德感觉愤怒的地方。

君视臣为草芥,则臣视君为仇寇,很容易理解的道理。

至于宫女们的命运如何,方有德没有考虑过,他本身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

“父亲,你没有想过么,这些宫女,并不是没有见识的普通女子。她们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急了是会咬人的。”

方重勇沉声说道。

在他的认知里,宫女们到底有多可怕呢?

前面的,有东晋孝武帝酒后多言,被妃嫔勒死;后面的有明朝嘉靖皇帝差点被宫女们勒死。这些皇帝无一不是认为宫女妃嫔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可以随便虐待。

其实方有德也带着这样的想法,并不把那些宫女们当回事,可以说是历史与时代的惯性使然。

“那她们怎么咬人呢?”

方有德疑惑问道。

“父亲,你以为她们为了争夺那些风流箭,就会互相残杀么?或许会有一些这样的人,但你以为那些失败者们不会联合起来么?”

方重勇对着方有德大吼道,连这位都看不起那些宫女们,难怪这次梨园射姬大家都是在当游戏,完全不当回事呢!

在方重勇看来,这次的吃鸡大赛,基哥的想法是宫女们会为了争夺风流箭而丑态毕出,而群臣们最初的设想是把美女当猎物一样捕捉。他们都没有想过,那些拿不到风流箭的宫女会做什么?

基哥觉得,这些女人最多也就打得你死我活而已了,随她们去便是了。但方重勇却认为,事情未必真的会这样。

他从地上捡起来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

“父亲,梨园禁苑三面环水,防御的重点,在于西面的滗水。但实际上,这条路是死路,即使踏过结冰了的滗水,西面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而渭水就不同了。现在渭水没有结冰,而且,渭水与泾水交汇的地方,不仅有一座桥可以去北面的咸阳,而且还有渡口。

万一有金吾卫的人被买通,给她们放行。又或者有人接应,让这些人离开。那会怎么样?”

方重勇深吸一口气反问道。

方有德顿时无语了。

渭河上有三座大桥,分别是西渭河桥,中渭河桥,东渭河桥。

东渭河桥是渭水与灞水交汇的地方,西渭河桥是渭水与泾水交汇的地方,中渭河桥在梨园禁苑的正北面!

宫女们有没有可能通过这三座桥呢?

答案是不仅有,而且希望很大!

她们只要答应做那些金吾卫士卒家里的妾室就够了。有免费的美女可以带回家,这些丘八们,哪个会拒绝?

就算风险很大,玩腻了以后也可以卖啊!

长安的人口买卖,向来都是兴旺不衰的,而宫女则是人口买卖当中的抢手货!

很多宫女的身份背景并不简单,她们家里也掌握了很多资源。收买几个人贩子当黑手套,利用梨园射姬的难得机会,把人从梨园里弄回去,很简单的吧?

听完方重勇解释,方有德顿时恍然大悟。方重勇在沙州四年,深入民间,黑白两道的事情都非常熟悉,而方有德的注意力主要在军务上,对于民间与基层的事情,关注很少。

在基哥眼里,一个宫女只是一粒沙子,丝毫都不值得关注。

但在一个底层丘八眼里,一个宫女就是一笔横财,足够他们铤而走险了!

无论是哪一种玩法,这些丘八都经不起色诱,经不起金钱的收买,他们“高抬贵手”是必然的。

“现在就要全面接管渭河之上三座桥梁。那边是右金吾卫的防区,是裴旻的人。

以裴氏的人脉来说,想必裴旻现在已经喝酒喝得伶仃大醉,故意不管事了。”

方重勇继续补了一刀。

方有德没动,在他看来,那些宫女跑路就跑路,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要把兵力布置在基哥身边,这是他的义务。

“宫女们大量逃亡,表面上看是逃出生天,实则大谬,此件事只会激怒圣人,让圣人认为他被愚弄了。

今日之后,其他宫女,也就是这次还没有轮到的宫女,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皇宫了。

甚至有极大的可能,圣人在盛怒之下,会下通缉令悬赏,在全长安范围内大搜捕,把那些逃亡的宫女抓回来杀掉泄愤。

上天有好生之德,请父亲务必要帮一帮她们。虽然只要是人就会死,但不该死得这样卑微而无聊。”

方重勇对着方有德深深一拜说道。

可以预料的是,这次中枢官员们被那些宫女追捕而狼狈不堪,基哥又因为宫女逃亡而觉得她们“给脸不要脸”。如此一来,事后这些人会被怎么收拾,其实已经是明摆着了。

她们不死,基哥的面子找不回来,朝臣们的面子也找不回来。

哪怕那些拿到风流箭的宫女,来到这些官僚家中,也会被虐待泄愤。

“如果她们强行闯关怎么办?”

方有德板着脸问道。

“劝回去,打回去,无论怎样都可以,只要不让她们离开梨园禁苑,某自然有办法让她们脱离苦海。”

方重勇对着方有德叉手行礼道。这件事张光晟办不了,他没有那么大的咖位,也镇不住这些宫女背后的人。

只有方有德出面才能扛得住压力。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方重勇自己的猜想而已,他只是觉得会如何,也没有任何证据。

说不定最后什么破烂事都没有发生,那些宫女们为了抢风流箭打得你死我活,最后被打死打伤了两千多人呢。虽然方重勇觉得这种情况很荒谬,但并不能排除。

就好像概率虽然不大,却也有老鼠把毒蛇咬死的时候。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谁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呢。

“明白了,那某这便去部署。”

方有德像是刚刚认识方重勇一样,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刚刚走了几步,方有德忽然转过头询问道:“这件事对你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其实没什么好处,大概是我心善,见不得人流血吧。”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道。

“呵呵。”

方有德冷笑了一声,转身便走,一句废话也没说。

第213章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渭河距离梨园禁苑的核心区域有一段距离,但也不是特别远。大概就是方重勇前世,西安北三环以外到渭河南岸之间那一段距离。

五千宫女虽然很多,三百朝臣虽然也不少,但零零碎碎摊开,跑散了以后,实际视野内看不到一个人也是常有的事情。

方有德带着一队龙武军精兵,骑着马来到中渭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金吾卫士卒将几个宫女,带到桥墩边上停着的一艘船上!有人已经钻了进去。

“你们几个,站住不许动!”

方有德一抬手,身后的几十个龙武军骑兵都拿出弓箭上弦,用箭矢瞄准着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宫女。

“方将军请慢!”

守桥的几个金吾卫士卒连忙上前对方有德行礼,吓得魂飞魄散,想反抗又不敢反抗。

“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要带走宫女,是谁的命令?”

一见面,方有德就劈头盖脸的反问道。

“请方将军成全我们吧!”

几乎是同时,方有德面前跪了一地的人,其中有宫女也有金吾卫的士卒。

“方将军,我等虽然都是金吾卫士卒,可一个月五石米的俸禄,是娶不起婆娘的。

就算分了官田,也没有足够的人手耕种,我们在家里也继承不了家业。

您身边自然是不缺娇妻美妾,可是我们能怎么办?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再想找就难了。

请方将军成全我们吧。”

一个金吾卫的队正对方有德叉手行礼说道。

表面上看,金吾卫这个职业似乎很吃香,但那都是老黄历了。相比于其他南衙禁军,金吾卫执勤时间长,几乎不可能轮换,除非退役。他们其中很多人,都已经要养不活自己了。

事实上,在方重勇前世历史上,南衙禁军在天宝年间普遍都有“第二职业”,那才是养活他们的根本。而金吾卫之流的职业只能算是兼职。

这些人当中,经商的,打铁的,跑腿的不一而足,完全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这也是为什么安史之乱爆发后,基哥发现长安无可用之兵的重要原因。

现在虽然还没到那一步,但趋势已经很明显了。

右金吾卫的很多士卒,就指望着这一波弄个宫女回去当老婆。这些宫女不仅普遍颜值在线,还省了他们一大笔彩礼钱。若是这些金吾卫士卒在长安的婚嫁市场上硬找下家,他们这些丘八绝对找不到跟这一批宫女同档次的。

甚至低几个档次的都难找!

直到这一刻,方有德才察觉方重勇目光如炬而且深入底层,很明白底层那些丘八们图的是什么。

这些丘八们的胆子大不大,完全要看他们会遇到什么诱惑。上层不在意的一些东西,往往却可以让这些人铤而走险!

私放宫女是死罪,但这种威胁比起讨老婆的诱惑来说,就完全不值一提了!对于这些丘八们而言,哪怕被查到也都还需要一些时日,但今晚就能抱着漂亮妹子爽。

恶劣后果是延迟的,诱人利益却可以立即兑现!

该怎么选,那还需要多说么?

方有德对此虽然不能认同,但他非常理解。

“来人,都绑了,带走!”

方有德招招手,身后的龙武军士卒立刻将这几个守桥的金吾卫绑了,把已经上船准备溜号的宫女们也绑了。

“你带他们几个,去把桥守好。某去其他地方看看。”

方有德对身边的一个龙武军司戈说道。

他又转过身对那群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宫女与金吾卫士卒们说道:“某会在圣人面前求情,但成与不成,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只怕东渭桥也会发生一样的故事啊。”

方有德喃喃自语的说道。

和这里情况不同的是,东渭桥渡口更大,桥面更宽,裴旻更是亲自在那边盯着。皇宫之中,裴氏出身的宫女人数不少,她们很多都是庶出或者旁支小门小户的女子。

裴旻身为同族,在这件事上面“高抬贵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正当方有德准备前往东渭桥的时候,忽然看到西南面的地方火光冲天!

“走水了么?”

方有德看着远处的浓烟,喃喃自语道。梨园内的建筑分隔得很远,不存在一烧一片的问题。不过鉴于禁苑内树木极多,还是不能马虎大意。

“把他们几个看着,某带人去那边救火。”

方有德指了指被五花大绑的金吾卫士卒和宫女说道,随即带着大队人马就往火光所在的地方奔去。

……

东渭桥渡口,张光晟带着十个左金吾卫士卒,与裴旻及麾下的右金吾卫直接对峙,剑拔弩张。而裴旻身后,有一群宫女,其中一人,穿着宫女的白纱衣,就站在他身边。

此女名叫裴秀,乃是裴旻的亲生女。裴旻参与此事的理由,其实比方有德预想的还要充分,他就是为了救自己女儿,顺便完成家族的请托。

那么,裴旻为什么不委托一位官员,让自己的女儿被“射中”呢?

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身份是奴籍,他想改名换姓,让自己极为疼爱的女儿,以“侄女”的身份过继到自己名下,把身份洗白。

此外,家族的委托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要不然,裴旻也不介意走其他的渠道解决此事。

这些委托,并不光是来自裴氏,还有其他一些官宦之家。这些人都希望家中在宫里的女儿能脱离苦海。因为压力实在太大,这种情况让裴旻没有办法推脱。

和方有德父子简单的人际关系不同,裴旻家族的社会关系极为复杂。

他们来自河东,落户关中,家中出过皇妃,军界和政界也都有联系。裴旻没有办法推脱这样的请求。本着救一个人是救,救一群人也是救的原则,生性豪爽的裴旻很容易就答应了别家的请托。

本来一切顺利,谁想到左金吾卫这边居然出来碍事!

“裴将军,监守自盗不可为也,收手吧。”

站在张光晟身后的方重勇本来不想出面,看到裴旻似乎没有放手的意思,他只好硬着头皮出列,与对方交涉。

“方御史,听闻您也是人中龙凤。难道就不知道皇宫是一座巨大的监牢么?

今日我们这些姐妹若是不能脱离苦海,那还不如一死了之来得痛快点。

莫非争抢风流箭是什么游戏,您真的搞不懂么?”

裴旻还没说话,他女儿裴秀倒是先站出来了。

听到这话方重勇默然。在知道参与宫女的人数与参与朝臣的人数那悬殊对比之后,方重勇就搞懂了潜规则。当然了,宫女里面,也不乏裴秀这种聪明人。

方重勇知道的事情,她同样也知道,甚至知道得更多。

所谓“风流箭”的游戏,就是宫女大逃杀。如果没有抢到箭,那就得杀一个抢到了箭矢的人,还得防止自己被其他没抢到的人杀死,人性之恶,会如花儿一般绽放。

会有谦让么?

不存在的。

这就是个你死我活的游戏。

宫女们的社会背景并不都是一样的,所以官宦之家出身的宫女,自然不会参与这些“肮脏游戏”。她们并不想如同野狗一样,在泥坑里跟其他人“抢骨头”。

能拼爹的人,自然会在第一时间拼爹!

“你知道我?”

方重勇好奇问道。

“哼,圣人身边的宠臣是谁,在圣人身边当值的宫女谁会不知道啊!”

裴秀冷哼一声,言语里满是讥讽。

正在这时,西南面燃起熊熊大火!

“他们果然还是动手了。”

裴旻喃喃自语的说道,也不知道口中的“他们”是谁。

“你快回去护驾吧。事后,某自然会跟圣人请罪的。”

裴旻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叉手行礼说道。显然,他放走这些宫女的态度非常坚决,也有了被惩罚的心理准备。当然了,裴旻是给长安城内一众官僚跑腿,基哥惩罚他是必然,但杀他的可能性很小。

“圣人已经去了凌烟阁,并不需要某护驾。”

方重勇摇头叹息说道。

基哥走后,让高力士找上方重勇,留了一份手谕,让他负责收拾梨园禁苑的烂摊子。对于他来说,这也算是外出招募银枪孝节军之前的一个“小考验”吧。

那么凌烟阁在哪里呢?

从梨园禁苑一直往南走,穿过龙武军驻地西内苑,再从玄武门进入太极殿,在那附近就是了,具体什么地方方重勇也没去过。

也就是说,基哥看梨园禁苑的热闹看腻了,现在早就润到太极殿休息了,压根就没待在宫女到处流窜的梨园内。

自从上次被寿王,嗯,就是现在的太子李琩摆了一道后,基哥就变成了真的狗,从不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下。万一这些宫女当中有刺客呢?

这种可能性虽然小,却又不能完全排除。

基哥又怎么可能傻乎乎的在梨园的行宫内等着意外发生呢!

“我和你比一招,你赢了,这些人你带走,某任凭你处置。

你输了,就当今日没看到我们。如何?”

裴旻忽然走上前一步,来到方重勇面前,沉声对他说道,并将裴秀挡在身后。

裴旻手下起码有几十个金吾卫士卒,比张光晟这边多了不少。而且想来这些人都是裴旻的亲信,是他在右金吾卫多年所安插的自己人。

硬拼的话,很吃亏。

“父亲!莫要意气用事啊!”

裴秀急了,这个时候还跟方重勇讲什么客气啊!

“你退后。”

裴旻低声呵斥了一句。

“大哥,裴旻当初由圣人赠予剑圣封号,你跟他单挑吃亏啊。”

张光晟凑过来在方重勇耳边说。

“我跟你比,就一招。”

方重勇将手握在疾风幻影刀的刀柄上,微微点头说道。

张光晟等人只好自觉退后十步,把空间让了出来。裴秀和一众宫女与金吾卫士卒,也退后十步。

“我可以信任你么,方御史。”

裴旻上前一步与方重勇面对面,随即低声问道。

“当然。”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好,那某就拭目以待了。”

裴旻退后一步,手放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

二人几乎是同时拔刀,只见剑光一闪,方重勇的袖子上多了一道豁口,而裴旻的剑被疾风幻影刀砍成两半,断剑插到了地上的泥土里。

“是方御史赢了呢。”

裴旻随手将佩剑扔到地上,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意味深长的说道。

“承让了。”

方重勇心领神会点头说道。

“人你带走吧,某这便回金吾卫衙门等候发落。让左金吾卫的人接管东渭桥吧。”

裴旻走到裴秀身边,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裴秀,轻轻的摇了摇头,一句话都没说。

……

长安城太极宫东北角就是凌烟阁所在,此时此刻,大唐天子李隆基,正在这里休息。

凌烟阁分为三层:最内一层所画为功勋最高的宰辅之臣;中间一层所画为功高王侯之臣;最外一层所画则为其他功臣。

从凌烟阁的正门(北门)进入大厅,首先看到的是一组画壁:由唐太宗李世民为二十四功臣撰写、由褚遂良所书写的像赞。

像赞高度概括了各位功臣的功绩、人品和才能,本来是二十四人,后面又加了一个孔颖达,一共二十五人。

不过唐高宗的时候,又先后两批重绘了凌烟阁画像,第一批是李绩一人,第二批是魏征、高士廉等七人,不过却没有新增人数。现在依旧是凌烟阁二十五功臣。

基哥执政几十年,也没有往里面加新人。

此时此刻,大唐天子李隆基,就这样安静观摩着墙上二十五功臣的壁画发愣,外人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圣人,梨园禁苑内的行宫走水,似乎是有人在故意纵火。”

高力士悄悄来到基哥身后,叉手行礼说道。

“是谁的人呢?”

基哥轻叹一声询问道。

“回圣人,还没查到。纵火的人自尽了,是这次参与活动的宫女。”

高力士平静答道。

“想来,幕后主使就是朕的那些不肖子吧。”

李隆基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说道。

高力士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这本身就是基哥故意卖的一个破绽。然后果然就有人上当,想浑水摸鱼。

“对了,这次有朝臣受伤么?”

基哥装作不以为意的询问道。

“不曾有,但是他们看起来都挺狼狈的。”

高力士忍住笑意,继续说道:

“方全忠回报说,有金吾卫士卒想私放宫女,被他抓个正着。现在都被关押在龙武军的监牢内,请圣人定夺。”

“嗯,先关押着吧,怎么处置后面再说。还有什么事情,你一次说完。”

李隆基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道。

“方国忠,在凌烟阁外求见,说是有大事,要单独面圣。”

高力士小声说道。

“他?他现在难道不应该在梨园内的行宫救火么?”

基哥感觉有些奇怪,他已经下令让方重勇全权负责梨园禁苑的收尾工作,为什么这一位不在失火的地方呆着呢?

“罢了,你把人带进来再说吧。”

基哥微微有些失望,方重勇居然执行他的命令执行得不到位,优先级别都搞错了。

不一会,方重勇被带了进来。

“圣人,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企图私放宫女,被微臣抓获,特来向圣人禀告。”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嗯,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基哥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也没打算做什么。

“圣人,这件事……”

“这件事是朕默许的,你就不要插手了。”

李隆基强调了一句,至于他为什么默许这样做,则是没有过多解释。

“圣人,微臣想问一句,这次没有抢到风流箭的宫女,圣人打算怎么处置呢?是打算让她们重返皇城禁苑么?”

方重勇硬着头皮询问道。

“梨园禁苑内走水的地方,你知道是哪里么?”

李隆基阴沉着脸询问道。

“回圣人,微臣还来不及去看,只是觉得右金吾卫之事更紧急,所以就先来凌烟阁禀告了。”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哼,是朕之前居住的行宫走水了,这些宫女,是想行刺朕。你说,朕要怎么处置这些剩下的宫女呢?”

听到这话,方重勇瞬间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裴旻被抓现行却一点都不慌张,他更是明白“梨园射姬”是一个什么局了!

“圣人,微臣有个不情之请,一定要说出来,请圣人不要怪罪才是。”

方重勇忽然跪在地上,叉手对李隆基行礼说道。

“你滚出去,朕不想听你为那些宫女们求情。”

基哥不耐烦的呵斥了一句,让高力士将方重勇赶出了凌烟阁。

第214章 深藏功与名

轰轰烈烈的“梨园射姬”活动,高开低走,众多中枢官员们参与前有多兴奋,参与后就有多失望。

被一群疯女人搞得狼狈不堪也就罢了,最后,“奖励”居然完全没有兑现。

因为事关纵火烧梨园禁苑行宫,以及涉嫌行刺大唐天子,所以这次活动的奖励被取消,毕竟谁也不敢说“刺客”手里有没有风流箭。

万一行刺天子的凶手被送到自己家,那以后万一被查到,岂不是要倒大霉?

得知这个消息后,无论是从癫狂之中回过神来的宫女们,还是那些不知道要怎么处置“奖品”的中枢官员们,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至于那些违反禁令私下里释放宫女的金吾卫,每个人象征性的挨了十军棍,然后就没有任何多余的惩罚了。

当时企图逃离梨园的宫女们,也仅仅是被记过,没有受到什么或明或暗的虐待,比所有人预想的结果都要更宽松一些。

而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则是被解除了右金吾卫中郎将的职务,被外放到了幽州,担任龙华军军使,也没有遭遇什么毁天灭地的惩罚。当然了,他想保的那些宫女,同样也没有被释放,而是回到了她们原来所在的宫殿。

总之,这次的活动,后续波澜小得可怜,就好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般。无论是权贵还是中枢朝臣的圈子,都只关心一个问题:梨园禁苑内那一把火,到底是谁放的,幕后主使又是谁?

不得不说,长安城内的各路权贵,基哥的那些兄弟,他的儿子们,都有可能。只有已经出长安的那三位皇子可以免除嫌疑。而从最大受益人的角度来看,太子李琩的嫌疑尤其的大。

可是李琩又是出了名的没什么势力可以依靠。

所以这件事最后查来查去也就不了了之了,没有谁被牵连到,至于基哥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如此轻描淡写的处置后续,谁也猜不到原因。

除了方重勇以外。

这天是过年休沐前的最后一天,所有中枢官员都要去衙门拿“工资条”,然后去对应的府库领“年终奖”。一般都包含禄米,需要用车去拖。同时还会发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说胡椒、防晒霜、护手霜、木炭、保健药、美酒之类的。

这些东西单个不值钱,但胜在种类多,数量多,作为官员福利来说,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

中午的时候,方重勇也来到御史台衙门,领过年的“年货”。

“嗯,大概就是这些了。”

郑叔清亲自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方重勇,上面详细写了要去府库领什么东西。实际上最后这些事情也是方大福带着条子,驾着牛车去办,并不需要方重勇亲自跑一趟。

“好像有点多哦。”

方重勇看了又看,发现自己领的总数,似乎是监察御史应该拿的整整两倍,仅仅指的禄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没有细看。

“圣人口谕,你的拿双倍。”

郑叔清压低声音说道。

“呃,那衙门的公廨钱……”

方重勇疑惑问道。这些东西好归好,但最主要的一项却被抹除了,也就是铜钱这一项。

一般都是从衙门的公廨钱里面取。

“不是已经发了么?”

郑叔清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发了……么?”

方重勇把工资条上每一个字都仔细看了一遍,愣是没看到写发了多少贯钱的。

“发了呀,不跟你说废话了,今日又不需要上值,你快回家去领东西吧。”

郑叔清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公廨钱的秘密其实就在工资条里面的某一项里面,只是方重勇没有察觉出来罢了。

今天中午御史台衙门的饭堂不开门,方重勇在回家路上买了个干胡饼,一边啃一边走,等回到家之后,居然是方来鹊开的门。

一见面,方来鹊就小声说道:“郎君,家中两位娘子要杀人了。”

“杀谁?”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愣,下意识的反问道。

“当然是杀你啊。”

方来鹊没心没肺的笑道。

方重勇想起昨晚在床上时候,王韫秀一边快活的叫喊着,一边还在自己耳边呢喃着要给他方衙内生猴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暴怒得要杀人啊。

她尝到当女人的快活滋味了,应该更心疼自家男人才对啊。

“你莫不是在匡我?”

方重勇没好气的呵斥道。

“郎君,你自己看吧,她们都在这呢。”

方来鹊指了指站在院子回廊里,黑着脸不让方重勇往前走的王韫秀和阿娜耶,捂着嘴偷笑。

王韫秀的脸上阴沉如水,当年她在沙州撞破方重勇跟阿娜耶亲嘴的时候,好像都没有现在这么愤怒过。

至于阿娜耶也收起平日里没皮没脸嘻嘻哈哈的表情,一只手拼命的给方重勇打手势。

“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你!你这人!你怎么能这样!”

王韫秀气得说不出话来来。

她完全想不到昨晚还在床上和自己温存的丈夫,今天会做这样的事情。就好像有人前脚说爱你一生一世,后脚就立刻从背后捅你一刀一样。

她一想起自己昨晚表现得像个轻浮的荡妇一样索求不断,欢爱不止,浑身就异常的恶心,觉得自己下贱又无知。

“我做什么了?”

方重勇一脸懵逼反问道,他今天就是去衙门领工资条了啊。

看到他这幅表情,王韫秀顿时火气蹭蹭蹭的往上涨,她跺了跺脚说道:“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跟我过来!”

她抓着方重勇的袖子就往后院走。

经过阿娜耶身边的时候,这位平日里就老实巴交的河西土妞压低声音说道:“阿郎,这回我也不帮你,确实是你太过分了。”

我踏马怎么过分了!

方重勇满心疑惑跟在王韫秀身后,然后眼前就出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二十个如花似玉,姿色不凡的年轻女子,穿着统一的宫服,在后院中排成两队。一看到方重勇来了,她们都一齐躬身行礼道:“恭迎阿郎回家!”

“你还有什么话说?

要是一个两个,我捏着鼻子也忍了。

二十个!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韫秀忍不住对着方重勇咆哮道。

“啊!原来是你!”

方重勇立刻发现里面有一个熟面孔!他冲女人堆里面,把站在最后还把脸遮住的裴秀抓过来,虎着脸对她询问道:“你们怎么回事!”

“我们到你家里,只为奴婢服侍主人你啊。”

裴秀昂着头说道,脸上狡猾一笑。

“别玩了,会死人的!”

方重勇哀叹道。

“看看这个!”

裴秀拿出一张纸,上面有一行,特意被人圈起来了,上面写着:守宫砂二十套。

“看看你的上面有没有写!”

方重勇从袖口拿出自己的工资条,发现上面果然写了“守宫砂二十套”。

“我们这些宫女,就是你年终俸禄的一部分。我们从哪里来,那当然是从宫里来。”

听到裴秀这么解释,王韫秀也是震惊了。她把方重勇拉到一旁问道:“圣人年终发宫女当俸禄?”

“大概……是吧。”

方重勇眼神闪烁,心虚的说道。

“既然是这样,那你在心虚什么?”

作为枕边人,王韫秀一眼就看出方重勇表情不对劲。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也不管裴秀等宫女不满的目光,方重勇将王韫秀和阿娜耶拉到书房里,给二女倒了一杯冬饮子。

“事情是这样的,我跟你们慢慢说道说道。”

方重勇长叹一声,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

原来就在梨园射姬的当天,李隆基要把方重勇赶走,而后者却强留了下来,当着高力士的面,对李隆基说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圣人,宫女们不是地里的麦子,如果割了头,再也不可能重新长出来。

杀人也无法创造更多的收益,微臣觉得,有更好的办法处理此事。”

方重勇跪在地上对李隆基磕头恳求道。

“力士,你先去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违者以谋逆论处。”

基哥虎着脸对高力士说道。

“那奴这便去。”

高力士深深看了方重勇一眼,叉手行礼后告退。

等他走后,基哥从椅子上站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方重勇询问道:“说吧,什么办法?”

“圣人,这批宫女,可以分成几类人,用不同的方法处置。”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噢?那你倒是说说看,分为哪几类呢?”

李隆基皮笑肉不笑问道。

“首先,是官宦之家的女子,年终的时候,将她们作为俸禄,发放给所在家庭。如此一来,这些官员必定会感慨皇恩浩荡。”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那对朕又有什么好处呢?”

李隆基反问道。

没错,那些家庭确实会很高兴,但是他这个皇帝没好处啊,就算是把这些宫女送还,那些官员想如何依旧不会改变初心,他们该投靠某个皇子的时候,一样不会手软。

“圣人克扣他们的俸禄就行了,懂的人自然明白什么意思。而且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将来圣人也可以如法炮制,将某些宫女放还的同时还能充实内库。”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说道。

李隆基微微点头,他有点明白方重勇想说什么话了。

这些宫女与其杀掉,还不如卖钱!当然了,不是直接卖,而是卖给她们原来所在的家庭,相当于“赎金”。

一个宫女并不能换回多少赎金,但是一千个呢?根据她们身份背景的不同,赎金也不同,总体算下来,这笔钱不得了!

开了这个口子之后,基哥便会有一条新的财路了。

“还有一类宫女,她们虽然身份背景很简单,但是在宫里当值的时候,也存了一点钱。可以让她们交钱,然后以赐婚的名义,赏赐给禁军将士。同时让当事人出一笔彩礼,可以从俸禄里面扣出来,给一个良家子的身份。”

方重勇继续建议道。

他的原则只有一个,那就是人本身是无法复制,死不能复生的稀缺资源,既然是资源,那就应该好好的利用,不能白白的死掉。

“国忠,朕发现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句句不离钱财啊。”

李隆基似笑非笑的说道。

“手段为目的服务,微臣只想充实圣人内库,不做他想。”

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那剩下的宫女呢?”

“找一个中间的商人,联系合适的买主。愿意出高价者,便将她们放出宫。民间小地主小富商,其实都以纳妾宫女为荣,为脸上增光,某以为不失为善举。”

方重勇昧着良心的说道。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现在只能这么说。

“那就这一批五千人吧。”

基哥心情似乎有所好转,微微皱眉问道:“那这次拿到了风流箭的宫女要如何处置?”

“圣人,恕微臣直言。此番诸多官僚被宫女们戏弄,这些宫女被发配到他们家中,必定会遭遇虐待甚至虐杀。

还不如以其中或有行刺天子的刺客为由免掉发配,然后将她们卖……以之前臣所说的各种渠道送出宫廷。

既能成人之美,又丰富了圣人的金库,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听闻这次李林甫跑路连靴子都掉了,等那十个抢到风流箭的宫女到了平康坊的李家宅院后,李林甫能咽得下这口气?

想想也不可能!

朝廷大员都是心高气傲之辈,那些宫女们到了他们家中,绝对会死得很惨很惨。

方重勇这个办法,是将宫女们以各种名义“卖钱”,算是一种“货物回收利用”。五千宫女能帮基哥捞不少钱。至于这些宫女将来的路子,那就只能看她们的运气和造化了。

方重勇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能力的极限。

“嗯,言之有理。”

思前想后,基哥觉得方重勇的方法非常靠谱,更关键的是,开辟了一条新财路!

除了这五千宫女以外,其他宫殿包括洛阳的皇宫在内,加起来至少还有四万人可以“贩卖”。这是很大的一笔生意,当然了,也不必急于一时。

“去吧,没你的事情了!”

基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压住了内心的狂喜。虽然接受了方重勇的建议,但他不会表现出来特别高兴。

……

“总之呢,事情就是这样了。但是圣人往我这里塞二十个宫女,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方重勇揽住王韫秀的肩膀,亲吻着她的脸颊说道。王韫秀就是这点好,听得进去道理。

“李隆基这个老不死的,就是故意在给老娘难堪对吧!”

王韫秀一拳砸在桌案上,气哼哼的说道。当然了,她现在怨恨的不是方重勇,而是基哥。

一口气赏赐给方重勇二十个貌美宫女,那纯粹就是来恶心方衙内的。

毕竟,这个馊主意就是他出的。所以基哥的意思也很明白:你不是说给臣子发配宫女很好嘛,那朕先给你尝尝鲜!

二十个够不够?不够朕这里还有!

“裴秀是裴旻嫡女,裴旻现在要去幽州为军使,她轻慢不得,其他宫女,我也不认识。”

方重勇沉声说道。

王韫秀瞥了阿娜耶一眼,无奈叹了口气。

她们决定等方有德回来以后,再来决定这二十个宫女到底怎么处置。

第215章 再别长安(本卷完)

顶着风踩着雪,来到与兴庆宫隔了两条街的常乐坊中某个占地颇大的院落,方重勇握住大门上的鼻环,轻轻的叩了院门三下。

这是唐代大户人家当中“叫门”的礼节,轻轻叩大门上的鼻环三下,半注香时间内,就要有人来开门,否则就是失礼。从鼻环敲击大门的独特声音,主人家就能从敲击力度的不同,从而得知来客到底是贵客还是不速之客。

果不其然,几乎是瞬息之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仆打开院门,一看到方重勇身边的女孩,就惊呼道:“二娘怎么回来了?”

“叫阿爷出来迎贵客吧。”

方重勇身边的那位“二娘”微笑说道。

不一会,院子里匆匆忙忙的走出来一位身穿锦袍,头发已然半白的中年男子。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现任太子李琩前妻韦氏的亲生父亲韦昭训。

而方重勇身边的这位“二娘”,乃是入宫多年,在宫中担任女官的韦二娘,也就是韦三娘的亲姐姐!

“回来就好了。”

看到韦二娘,韦昭训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因为这是他从中运作的结果。但他还是很好奇为什么是方重勇将韦二娘送回来。

“人已经平安送到,完璧无缺,在下告辞。”

方重勇对着韦昭训行了一礼,暗示他对韦二娘什么都没做。

“方将军不进来喝杯浊酒暖暖身么?”

韦昭训很是矜持的邀请问道,毕竟跟方重勇不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不了,在下还有好几个人要送,再不抓紧点就天黑了。”

方重勇淡然微笑道,拱手行礼告辞。还搞不清楚状况的韦昭训只好微微点头,恭敬的将其送到坊门,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回到家中院子里,韦昭训看到自己多年不见的女儿正在发呆,他凑到对方身旁,感慨叹息道:“之前你差一点就能从梨园逃掉,现在能顺利回家也不错了。”

“唉,麻烦阿爷一件事,能不能派人去方家问一问,我能不能去给方重勇做妾。”

韦二娘幽幽的问道。

“瞎胡闹!你这叫什么鬼话!”

听到这话韦昭训气得发抖!韦氏可是出了好多个王妃的,怎么能给别人家做妾!

“二娘只是说说而已了,又不是当真的,阿爷不用激动。”

韦二娘莞尔一笑,不以为意的对韦昭训摆了摆手,便径直往屋子里走去。

不一会,方重勇又来到长兴坊,将身边的杜娘子送到了本家。顺便一提,杜娘子是陇右节度使杜希望的侄女。等把“一系列”的娘子都送回她们家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早已过了宵禁的时间。

回到家中,方重勇一边享受着阿娜耶的按摩,一边笑眯眯的对王韫秀说道:“娘子,你看某还是言而有信的好男儿吧?该送走的,都送走了吧?”

“是是是,是我错怪你了,我给你赔礼,我给你敬酒。”王韫秀爽快的给方重勇倒酒,心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那二十个宫女,王韫秀一看就感觉很不简单,因为据方重勇所说,其实宫里的宫女,歪瓜裂枣的并不在少数。但是这二十个宫女,一个个看起来都像是权贵家的女人,身上的气质是瞒不过王韫秀的。

那一天他们等到方有德回家,却发现方有德一个女子都没有带回来。方重勇上前询问才知道,方有德的军饷里面,居然包含了三十六个宫女!

但是方大丘八就这样大手一挥,分给了手下三十六个亲信,也就是正在组建的神策军中骨干,并将其报备,交给了高力士,让基哥赐婚。

得知方重勇居然让宫女进了家门,方有德破口大骂,连忙让他快点把这些烫手山芋扔出去,如法炮制“奖励”给禁军将校,再让基哥赐婚就行了。

方有德一看就是典型的五代丘八做派,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招,方重勇却认为事情或许并不是那么简单,还是问清楚一点比较好。

在把这些妹子们当辣鸡扔出去之前,起码要问一问别人背后有几个师再动手吧?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把方有德都给吓坏了。

这二十人里面,有韦昭训的二女,杜希望的侄女,裴旻的独女,皇甫惟明的妹妹……最离谱的是,里面还有一个姓“武”的,武媚娘那个武,是殿中侍御史武就的妹妹!他祖父武载德,是武媚娘的堂兄弟!

王韫秀的第六感是对的,这二十个女人,家庭背景都不简单,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让方有德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把这些女人都收为妾室,是绝对不行的;留在家里当奴仆就更不行了。也不能学方有德那样简单粗暴的处置,将这些女人下嫁给禁军丘八。

最后还是方重勇一锤定音:这些人从哪里来,就要回到哪里去。虽然现在送到手里来了,但是咱们做事爽利,不玩雁过拔毛那种套路。

这些女人既然以前是从自家到了皇宫,那现在就应该再从皇宫回到家中,跟亲人团聚。最简单的处理办法,往往就是最公正,争议最少的解决办法。

于是便有了今天方重勇挨个送妹子回家的场面。韦二娘还算是冷静,而那位姓武的妹妹见到兄长武就后,抱着方重勇死不撒手,要死要活的求方重勇纳妾,搞得殿中侍御史武就哭笑不得,连拖带拽的将妹妹带回屋舍看管好以后,才出来跟方衙内告别道谢。

“嘿嘿,我们家阿郎可有魅力了呢,你看她们一个两个都不想走,泪眼婆娑的看着我见犹怜。

阿郎都快成老奴了。”

阿娜耶一边捏着方重勇的肩膀一边调笑道。

“都是些心机婊嘛,不提也罢,某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方重勇哈哈大笑,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他对自己的相貌非常自信,绝不会有什么女人觉得他长得帅而投怀送抱的。这些在宫里被“锤炼”过的女人,自然眼光毒辣,趋炎附势知道利害关系。

方重勇年纪轻轻就是高官厚禄,又得圣眷,她们这些宫里出来的女人,哪个不眼馋啊!

可是抛弃这些“光环”,方重勇还剩下什么?

这样的“艳福”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是一阵春风,吹过了也就吹过了,方重勇懒得跟这些心机婊们周旋,到时候又要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明日裴旻要离开长安去幽州赴任当军使,某将裴秀交给他,就算是功德圆满啦!”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这是裴秀自己要求的,她说自己不想待在长安了,要跟她父亲一起去幽州。

“其实……把她留下来也可以,家里也不是住不下。她父亲是军使,而且人脉广,对于阿郎的事业很有帮助。”

王韫秀有些不情不愿的说道。她看到裴秀就觉得不爽,但这并不妨碍对方的家世可以给方重勇很大的帮助。

王韫秀心里也很明白,做事不能做绝,不然皇帝迟早给你穿小鞋。

基哥给方重勇派发了二十个妹子,方重勇送走大部分没问题,毕竟男人嘛,精力有限,没办法顾及到那么多。但是一个都不留,那就是在公然打基哥的脸了。

方有德一个女人不留很正常,因为他连续弦都不续,连小妈都不肯给方重勇找一个,显然是心如止水不想沾这些事情。但是方重勇却不能找这个理由。

比起其他人,裴秀的身份背景已经算是最单纯的了。

“那货像个男人婆一样,脾气还特别爆。睡我身边我还得担心她哪一天把我给噶了,这种女人留着过年啊。我只要有你们就好了,都不许跑啊,今晚我们好好快活快活。”

方重勇将王韫秀和阿娜耶搂在怀里,一人脸上亲了一下。二女哈哈大笑,不管怎么说,方重勇对她们是真的好。

“阿郎你就吹吧,你以前还说我前后一般平呢。”

阿娜耶忍不住怼了一句。

“他说过么?”

王韫秀瞥了一眼阿娜耶那傲然挺拔的胸膛,疑惑问道。

“嗯,说过啊,他一直都是个睁眼瞎。”

……

第二天雪刚刚停,灞桥以东的长亭里,小火炉煮着酒,方重勇与裴旻二人对坐,裴秀像个石雕一般在旁边矗立着,臭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阿秀,你去旁边看看,不要让旁人靠近。”

裴旻对一旁的裴秀小声说了一句。

“明白了父亲。”

裴秀悄然退到了一旁,将空间留给方重勇与裴旻二人私聊。

“朝中好多人都认为,圣人的怒火,不止于此,都不明白为什么狂风暴雨最后悄无声息的变成了和风细雨。

某只能在这里敬方将军一杯了,只是不知道方将军是如何劝说圣人的。”

裴旻给方重勇倒了一杯温热的浊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即将其一饮而尽。

“其实……”

方重勇把头凑过去,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行宫里的那一把火,是裴将军派人放的吧。除了右金吾卫外,就只有龙武军有这个能力。

可是我父亲也是后来才知道此事,想来也没别人了。”

方重勇可不认为当了左金吾卫中郎将没几天的张光晟有这个胆子。

听到这话,裴旻心中一惊,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随即将其放下。他面露尴尬之色,摆了摆手道:“方将军说笑了,这种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当圣人不会查么?”

“当然不会,因为,那是圣人让你放的火呀!”

方重勇微微一笑,坐回石凳,将桌上的浊酒一饮而尽,然后目光灼灼的看着裴旻。

“方将军真的很敢猜啊。”

裴旻摇了摇头,无论如何,这些事情他都是不会承认的。

“放走宫女这件事,只要是被发现了,无论是谁,必定是死罪难逃,最少也要下狱去职。

可是当初某看到裴将军在私放宫女,规模还如此庞大,明明可以反抗却毫不反抗,比试时明明可以获胜却故意惜败。

某就知道可能还有一些私底下的事情是我没有搞明白的。

后来某问圣人那些没有拿到风流箭的宫女要怎么处置时,圣人的意思是将她们找个例如谋反的理由杀掉,那时候某才明白裴将军的苦心。

裴将军问能不能信任某,不是在担心你自己能不能脱罪,而是在问某能不能让那些宫女幸免于难,是这样的吧?”

听到方重勇的描述,裴旻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无奈笑道:

“你不要怪圣人心狠,圣人已经收到消息,有人指使宫女行刺。圣人的意思也很明白,愿意跟裴某人走的宫女,非富即贵不说,也不可能参与行刺。

热衷于抢夺风流箭的,也不太可能是刺客。剩下的,嫌疑就大了。圣人没有办法甄别,只好将她们全都宰了以儆效尤。

你之所以可以成功的劝说圣人不要将那些人全部斩杀,也是因为已经死了一波刺客。”

裴旻长叹一声说道。

宫女有没有可能行刺基哥呢?别人裴旻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女儿裴秀一人就够了,谁说女人不会剑术呢?公孙大娘就是舞剑的,虽然那不是实用性剑术,但是足以说明这个年代女子会一点剑术的情况非常普遍。

只要能近身,裴秀一人杀基哥都是绰绰有余。

“那你们到底有没有找到刺客呢?”方重勇疑惑问道。

“确实找到了,但只有尸体。就在行宫燃烧起来以后,有几个宫女趁乱冲入起火的行宫内行刺,可惜她们扑空了。逃出来以后被右金吾卫的人包围,全部自尽了。”

裴旻沉声说道。

这件事谁是幕后主使呢?

他不知道,只怕基哥也不知道。裴旻只知道基哥为了做这个局,布置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抓到狐狸尾巴。

这次基哥使用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明面上是方有德在担任警卫,实际上那只是吸引刺客的注意力。真正抓捕刺客的,是裴旻在右金吾卫中的亲信。

而裴旻亲自护送那些权贵家的宫女逃脱,也是为了吸引刺客幕后之人的注意力,让她们认为梨园禁苑行宫附近防御空虚。

说不定当时在场的官员里面,就有刺客的同党,只不过基哥没有证据罢了。

“莫以善小而不为,某替那些懵懂无知,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宫女们,敬方将军一杯。”

裴旻又举起酒杯,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基哥为什么后来对那些逃跑的宫女,放水的金吾卫士卒如此客气没有追责,就是因为那些人都不是刺客!既然不是刺客,那对他这个皇帝就没有威胁没有恶意,所以基哥自然也不会严惩这些人,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这一点裴旻知道,方重勇也知道。

“听闻方将军马上要去陇右挑选精兵,可有此事?”

裴旻轻声问道。

“回裴将军,确有此事。”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

“陇右偏远,刁民众多,人心险恶。方将军身边,没个贴身护卫可不行。”

说完,裴旻拍了拍巴掌,不远处正在值守的裴秀立刻来到身旁询问道:“父亲有什么事要安排?”

“以后,你跟着他,作为贴身护卫。”

裴旻指了指方重勇说道。

“诶?”

方重勇和裴秀同时喊了一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本卷完)

(下一卷:黄河远上白云间,我命由我不由天!)

第216章 气泡被戳破

“这次去陇右,我们家阿郎的安全就全拜托你了。

你长我半岁,我在这里就冒昧的叫你一声阿姊。来,妾身敬阿姊一杯。”

餐桌前,王韫秀热情的给裴秀倒酒,她那热络的态度,倒是让心怀鬼胎的裴秀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啊姐姐,我们家阿郎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一定要好好保护他呀。”

阿娜耶一脸纯真的说道,也来给裴秀敬酒。

方重勇疑惑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脸上笑容不断的王韫秀,心中略有一些疑惑。

你们演戏演得这么明显,难道裴秀真的看不出来么?

他心里这么嘀咕着,却看到裴秀大大方方的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喝完以后又对王韫秀等人豪爽说道:“来!咱们姐妹再喝!”

好吧,确实没看出来。

方重勇心中哀叹。

裴秀一点都不客气,先是给二女倒酒,又给自己满上。

“先干为敬!这次方将军的安全,就包在某身上了!”

她大包大揽的说道,似乎一点都没看出王韫秀和阿娜耶二人藏着心思。

还没喝上几杯,裴秀就醉得倚靠在椅子上,面颊嫣红。

“夜深了,你带裴娘子去歇着吧,我和阿郎说说话。”

王韫秀对阿娜耶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赶忙扶起裴秀就往门外走。

等她们离开后,方重勇这才无奈叹息道:“你们这是唱哪一出啊,还在酒里下药?害得我一口酒都不敢喝。”

沙州那边审讯重要犯人时使用了一种迷药,来自西域。主要成分是曼陀罗和其他一些草药,味道略苦,只有加入酒水里才不容易被察觉。

刚才方重勇远远的就闻到了那股怪味,只有裴秀这种完全没在西域混过的女人才会中招。

这种药很奇怪,吃下去以后身体不能动,但脑子却是清醒的。一般都不是给那些登徒浪子用的,因为这种药很贵很贵,堪比黄金。方重勇曾经用它审讯出了一个西域商人埋藏宝物的地点。

那种全身无力任人宰割又神志清醒的状态,会造成心灵的软弱。中招的人稍稍被人威胁,或者加码药剂的剂量逐渐昏死,他们就会防线崩溃,什么秘密都要说出来。

这种药不久前才被阿娜耶“逆向研发”出来,效果如何还没有人试过。

这两个无知的女人竟然就敢用在裴秀身上!

“阿郎,妾身不是三岁孩子。你跟她没有私情,她又是裴旻之女,还在宫里待过,这人就是李隆基那个老不死的,派到我们身边卧底的探子吧,是也不是?”

王韫秀正色询问道。

方重勇陷入沉默之中,随即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或许她本人还被蒙在鼓里,但裴旻必然心知肚明的。某虽然知道,却无法拒绝这件事。没有裴秀,也有李秀张秀。圣人让我组建银枪孝节军,这是他的贴身亲军,又岂会对我没有防范?”

“既然是这样,那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王韫秀一脸古怪的说道。

“去做什么?”

方重勇感觉莫名其妙。

“你说呢?孤男寡女的,大半夜还能做什么,你不会是要跟妾身说那种事情你不懂吧?”

王韫秀冷哼一声道。

她心里很清楚,方重勇对这种事情不仅很懂,甚至可以说是大师级别的,她这个枕边人是什么感觉,心里最明白了。

王韫秀可以肯定,只要裴秀被搞上床了,她就再也离不开方重勇。这样一来,无论李隆基有什么部署,都是不攻自破。

“唉,你们这种手段啊,太下流太低级了,要收服人心,犯不着这样。”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道。

他走过来抱住王韫秀的细腰,咬着对方的耳朵说道:“倒是我们今晚可以好好聊聊,明日便要去陇右,许久见不着面了啊。”

一听这话王韫秀身子就软得不能动了,她挣扎着喘息道:

“不行,今天绝对不行。你不把裴秀搞到手,我怎么都不放心你去陇右。今晚你必须干这事,你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和骚狐狸的幸福都靠着你了。

你不是为了自己享受。”

王韫秀挣脱方重勇的怀抱,一脸肃然说道:

“我和骚狐狸说好了,这事容不得你拒绝。与其将来我们被李隆基暗算,还不如现在就先下手为强。

先把裴秀搞上床再说,管她是不是探子,反正我们也不吃亏,以后实在不行把她推河里溺水就行了。”

王韫秀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说道,压根就没把裴秀当自己人看。

“我明白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听到这话,王韫秀笑道:“知道就好,切莫妇人之仁。”

方重勇走出书房,来到裴秀所住的厢房前,阿娜耶走过来拉着自己的胳膊说道:

“阿郎不要妇人之仁哦,那几年阿郎当刺史的时候,在沙州已经杀过那么多人,你不会觉得自己是好人吧?

现在是为了家里祸害女人,千万别手软啊。”

她伸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你怎么也这样啊。”

方重勇苦笑道。

“那不然呢,家有大家小家之分,大唐是基哥的,轮不到阿郎操心。现在阿郎能保住我们这个小家就不错了,需要跟一个外人讲客气么?”

阿娜耶理直气壮的说道。

方重勇知道她这个河西土妞并不会讲什么是非善恶,谁对她好她就会对谁好,于是只得叹息一声道:“要收裴秀之心并不需要这样卑鄙下作的手段。”

“哼,等哪天阿郎被基哥宰了,我和王娘子被人脱光衣服凌辱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我们卑鄙了!”

阿娜耶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方重勇的手背,扭头就走。

……

烛火照耀之下,美人如画。

裴秀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使劲挣扎,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她虽然没有什么江湖经验,但在宫中呆久了也是知道,有些奇奇怪怪的药会让人身体瘫软不能动,只是这绝不是醉酒的表现。

看到方重勇悄无声息的走到床边,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裴秀叹息一声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我的美貌让你如此按捺不住,居然还没离开长安就动手了。”

听到这样自恋的话,方重勇一时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看到方重勇没动,裴秀又说道:“我虽然在宫里多年,知道某些人有些难以启齿的病。但我洁身自爱绝没有自甘堕落。你要到床上来我没法反抗,但请不要嫌弃我身子赃!”

她越说越生气!

虽然来之前裴旻已经暗示了,她的未来基本上已经交待在方重勇身上。但是裴秀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在今日自己刚刚来就下手!

裴秀在感慨自己魅力强大的同时,也在心中哀叹红颜薄命。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果然是逃不出这样被男人觊觎暗算的宿命。

“那让我们开始吧。”

方重勇沉声说道。

裴秀倔强的扭过头,心如止水的说道:“那你来吧,我要是叫一声我是狗。你那位妾室已经把我的衣服脱光了,正好方便你办事。”

从小到大,她都是伴随在一片赞美声夸夸声中成长的,只要是个人都会说她“姿色不凡”,也正是因为貌美才被选入宫。

此刻裴秀心中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遗憾。

正如威武的将军总要死在战场上那样,姿色不凡的女子,也总是会被别人觊觎,从而命运多舛。

发现方重勇没有任何行动,裴秀睁开眼睛,发现对方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她有些疑惑的问道。

“呃,如果真要说的话,大概是你的相貌太过平庸,我实在下不去手吧。”

方重勇无奈叹息说道。

哪知道刚刚还对即将到来的凌辱惨剧毫无畏惧的裴秀,听到方重勇这句话,居然挣扎着要起身,伸手去抓离床头不远的佩剑!

这踏马都是什么事啊!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自以为是呢?

此时此刻,方重勇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将裴秀的佩剑拿到自己身边抱在怀里,一脸警惕看着裴秀。

“你在激动什么?”

方重勇问道,感觉对方是莫名其妙。

“来!到床上来!我不信你对我的美貌不动心!”

裴秀对着方重勇嘶吼道。

“你有病吧!”

方重勇感觉跟这种自恋狂没法沟通了。

“拜托啊,以前别人说你貌若天仙,那是因为你父亲是剑圣裴旻啊。多少人想跟着你父亲学两招,又怎么会说他女儿长得丑呢?

夸一夸你又不掉块肉!你不要沉浸于别人的夸赞而迷失自我啊!”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赶忙上去将裴秀的被子盖好。

虽然对方刚刚的挣扎只是露出了白皙的肩膀,但看到床上随意丢放的衣物就知道,裴秀现在定然是身子光溜溜,什么都没穿的。

“是这样的么……”

裴秀如同一个大锤子在胸口猛砸了一下,信念破灭,居然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刚才她以为方重勇必然会奸污她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过。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那些有的没的。现在聊正经事吧。”

方重勇正色说道。

裴秀扭过头,大概是自暴自弃了,压根就不想跟他说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你是你父亲派来监视我的吧,而你父亲又是得到了圣人的授意,是不是呢?”

方重勇沉声问道。

“这你都知道!”

裴秀扭过头脱口而出说道,那张带着英气的精致面庞上写满了惊恐。

“对……我父亲说你责任重大。将来你若是对圣人不利,让我找机会除掉你。如果你没有什么坏心思,那就在你身边保护你。”

裴秀叹了口气说道。

“所以,如果我要占有你,你也不会反抗的对吧,毕竟你父亲的话是第一的,得罪了我,你的任务也没法完成。

你也没想过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方重勇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世家时代这样的女人太多了,什么都是家族第一,她们没有资格去考虑自身的幸福。

“虽然父亲没有直说,但我想他就是这个意思吧。”

裴秀闭上眼睛,似乎不想看方重勇那张脸。

她的内心非常气愤,方重勇长得像头黑熊一样壮,又不是什么俊俏美男子,他凭什么瞧不起自己这个人人称赞的美人啊!

“你为什么这么实诚啊?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方重勇感觉很奇怪,忍不住询问道。

“想来,我已经活不过今晚了,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裴秀哀叹道,她在宫里见过太多肮脏的活计,高门大院内死个人太平常不过了。今天都闹这个份上了,自己还能活命么?

“我去给你拿解药,其实你中的这个迷药,喝点茶水吐出来,很快就能恢复的。”

方重勇温言笑道。

“我都认命了,你不用找这么拙劣的借口毒死我吧?”

裴秀愤怒低吼道。

“改天我找医官给你看看脑子,钱我来出。”

方重勇嗤笑一声,用食指敲击着自己的头说道,转身就走。

……

两天之后,一辆马车快速行驶在长安通往陇右的驿道上。

车厢内,裴秀抱着佩剑,皱着眉头,就这样盯着方重勇。

后者毫不示弱的与之对视。

“你在笑我丑。”

裴秀冷冷的说道。

“我笑了么?”

方重勇感觉莫名其妙,自从那一夜之后,裴秀就成了个闷葫芦,一句话不跟他说,结果现在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你就是笑了,刚刚我看到你嘴角抽动了一下。”

裴秀很是认真的说道。

“那天只是一句玩笑话,当时不是气氛太紧张了嘛,不是真的说你丑。”

方重勇摊开双手解释道。

“我不信,反正你就是在心里嘲笑我。”

裴秀不依不饶的说道。

“所以我前天没侵犯你,还是我的错咯?”

方重勇也生气了。

“那是另外一回事,跟你心中嘲笑我丑无关。”

裴秀似乎有自己的那一套逻辑。

“那你到底要怎样才信?”

方重勇直接被整破防了。

“反正我就是不信。”

裴秀偏过头不说话了。

正在这时,马车猛然刹车停了下来,坐在方重勇对面的裴秀直接被颠簸到了他怀里!

没想到之前连话都不怎么说的裴秀,忽然趁着人在方重勇怀里,便像是小猪一样把嘴凑到对方的嘴边乱拱。

她似乎是想接吻,也见过痴男怨女抱在一起要把对方吃下去的饥渴模样,但就是不得其法,不知道要怎么操作,只觉得两人鼻子碰鼻子压得好疼。

被吓坏了的方衙内连忙躲避,然后将其推开,还没来得及骂娘,就看到裴秀双手捂着脸抽泣起来,也不知道是刚才把鼻梁压到了还是心里难受。

“阿郎,有人拦路。”

马车外传来阿段的声音。

“是盗匪么?射杀便是了!”

心烦意乱的方重勇叫了一句。

“呃,那边的仆从说他们是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的车驾,想让我们让道。”

阿段的声音有些迟疑,但夹杂着夔州口音的话语表达的意思很清楚。

皇甫惟明不是因为李亨之事被牵连么,他怎么还是陇右节度使呢?

方重勇沉吟片刻就恍然大悟,皇甫惟明这是回京述职的,现在这是上演大唐官僚“驿道斗殴”的保留节目了。

“某这便去看看!”

方重勇掀开马车的窗帘,就看到对面一众丘八,人数不少的样子,顿时心中打鼓。

第217章 江湖规矩

大唐官场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而且这个规则,还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改变:那就是驿道上来往的官员,级别低的如果遇到了级别高的,不仅要让路,而且还要下马下车行礼,时常会发生仆人甚至官员被殴打的事件。

类似的恶性事件如此之多,已经到了官不举官不究的地步。

比如说唐代大诗人元稹当东台监察御史的时候,某天一个人外出公干来到敷水驿时,有一个内侍宦官从后面赶到,强行撞开驿站的大门,叫喊喝骂着走了进去。

见元稹挡路,那个宦官便直接用马鞭抽打元稹,打伤了他的脸!事后,该宦官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要知道,元稹那时候可是京官,可是担任着监察御史!

其实元稹的遭遇并不稀奇,因为自初唐以来,驿道与驿站便时常发生类似的事情,也并非总是内侍宦官发难。

官大的,背景大的,就时常欺负官小的和没背景的,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驿站与驿道,奇妙的汇聚了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

而什么样的官员算高官,什么样的算小官,二者见面要行什么礼,被冒犯了要怎么处理,都是因时而异,因人而异,朝廷并没有规定应该要怎样。

那也就意味着,只要没出大事,就可以花式秀操作。打死几个奴仆甚至是非流官,都不算什么值得大说特说的事情。

现在摆在方重勇面前的难题就是:绝不能丢了未来银枪孝节军老大的颜面!

这次面子碎一地,将来再捡起来就不容易了!

另外还有个隐藏难题:绝不能让基哥觉得,他方衙内跟其他节度使或者其他军方派系的人关系很好!

所以现在两队人马堵在一条路上互不相让,不仅方重勇不能让道,他甚至还不能让对面的皇甫惟明轻易让道!必须得“刁难”对方一下,不嚣张跋扈都说不过去!

“何老虎呢?”

方重勇对着马车外面喊了一句,虎背熊腰,身材魁梧的何昌期掀开马车幕帘,对方重勇拱手行礼问道:“方少帅有什么吩咐?”

他是方有德“派到”自己方重勇这边打下手的,实际上也是方有德认为神策军这样的“大编制”会埋没何昌期的才能,他在精锐部队里面更能体现自身的价值。

当然也不排除是何昌期自己请求的。

何昌期也是明白人,他叫方有德叫方节帅,叫方重勇就叫方少帅。而方衙内则是给何昌期起了个“何老虎”的绰号以壮声势,平日里都叫他这个绰号,而不是直呼其名。

花花轿子人抬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算是“臭味相投”,没几天都熟络了起来,何昌期给方重勇跑腿异常殷勤,甚至比伺候方有德的时候还热情不少。

“去问问对面的,有没有敢跟你单挑。

赢了我们让路,输了让他们让道,一边凉快去。

说话嚣张点,别文绉绉的像个娘们。”

方重勇压低声音对何昌期吩咐了一番。

“好嘞,方少帅稍候片刻,某这便去跟他们说道说道。”

何昌期哈哈大笑,随即上前,将腰间横刀直接插到地上。

他数了数,对面的人肯定是丘八出身,只是没有穿军服,没有披甲,人数大概有三十多人,马车里的人亦是没有出来。

自己这边包括方重勇在内才十个人,硬拼肯定没有胜算,而且也不值得。

“对面的听好了,一对一单挑,输了的让路,滚一边凉快去。”

何昌期对着皇甫惟明那边的车队大喊道。

这话已经是相当不客气,与故意挑衅别无二致。然而对面沉默片刻之后,走出来一个人对着何昌期大喊道:“三局两胜!不许一人打多局。”

这尼玛也行?

何昌期一愣,对面不按套路出牌,也让他有些错愣。何昌期返回方重勇所在的马车旁边,凑过去低声询问道:“少帅,这事怎么处断?”

“可以,你打第一局。”

方重勇面不改色,轻声说道。

“喏,属下这就去办。”

有传言说何昌期在岭南那边跟华南虎打过架还打赢了,方重勇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真事,还是何昌期对外人吹牛说的。

但这个人在李亨政变时的平叛中大杀四方,锐不可当闯出偌大的名声,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在方重勇看来,何昌期赢下第一局没有任何悬念。

果不其然,他都还来不及开口跟裴秀说话,就听到不远处一声闷响,有人被打倒在地上,还伴随着一片惊呼声。

何昌期大摇大摆走到方重勇马车所在的地方,掀开幕帘对他说道:“皇甫惟明的手下也就那么回事而已,一招击倒。剩下的局怎么弄呢?”

皇甫惟明那边说“三局两胜”还不许一人多局,大概也是看出了以何昌期的体格和气势,自己这边的人想赢他很难,害怕被何昌期一个挑三个。

“你之前不是吹嘘你继承了你父亲的剑术么?要不给我露一手?”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对裴秀询问道。

“方少帅,这个娘们细胳膊细腿的指望不上啊,要不某戴个帽子假扮他人再打一局?”

何昌期在一旁拱火起哄道。

你以为你戴个帽子别人就认不出来了么?

方重勇也搞不懂何昌期是装傻还是真傻,以他对此人的了解,多半还是前者。方衙内只好叹了口气,耐心劝说道:“何老虎,你在一旁压阵免得皇甫惟明那边的人耍诈。乔装上场就不必了,咱们要讲一点武德。”

“少帅,兵不厌诈啊,咱们还要讲什么武德?”

何昌期继续起哄,把裴秀架住往火上烤。

“闭嘴,你这个蠢驴!你以为你戴个帽子别人就认不出来了吗?

这一局我来打!”

不出方重勇所料,裴秀对着何昌期怒吼,直接一跃而起跳下了马车,准备跟皇甫惟明那边的人比试。

“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

她又回过头对方重勇呵斥了一句。

等她走远了,何昌期压低声音对方重勇说道:“少帅,这娘子似乎脑袋不太灵光的样子啊,她这资质真能当贴身护卫么?”

果然,这里只有裴秀一个棒槌。

“所以你想把她拿掉,然后让圣人再派一个更聪明的过来么?”

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

“嘿嘿,某没说这话呀,哈哈哈,某刚刚啥也没说,啥也没听到,哈哈哈哈哈。”

何昌期摸摸自己的圆脑袋,自言自语一般哈哈大笑着走了。为了让自己上阵更能打,何昌期把头发都剃掉了免得碍事,现在就是个光头,再加上一身横肉,模样看着怪吓人的。

但是方重勇却知道,此人乃是典型的“心如猛虎,细嗅蔷薇”。岭南那边多山少田,僚汉杂居,民情极为复杂。何昌期这个人据方有德所说,在当地可以算是牌面上的顶尖人物,又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光凭勇力来立足的傻愣子?

如今长安歌舞升平,立下战功的机会极为渺茫,说明白点,若是不能判断天下大乱就在十年之内,任何希望有所作为的丘八,都不会主动提出要来长安,那样只能混日子而已。

混了几十年日子的陈玄礼,政变的时候就被边镇丘八出身的乌知义一刀斩杀,这就是在长安混日子的坏处。

方重勇所料不错,何昌期确实不是方有德特意要带来长安述职的,老方也不是这样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真相是何昌期当初主动要求跟着方有德来长安“见见世面”。方重勇甚至怀疑,何昌期并不是方有德故意要派到自己身边的,而是这个人自己主动要求的。

但是他没有证据,老方也没说过这事。

正当方重勇胡思乱想的时候,对面又是一阵惊呼,很快裴秀就一脸得意的上了马车,仰着头像个骄傲的大公鸡一样,就差没在脸上写着“快来夸我”了。

“这就赢了?皇甫惟明身边的亲卫不太行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说道。

“你为什么就不能夸夸我剑术高超呢?”

裴秀瞪着眼睛质问道。

“可以了。”

方重勇淡然抬手,示意裴秀闭嘴,让对方一肚子的抱怨之语被堵着说不出来。

“何老虎,让对面的让道,不要食言而肥。”

自始至终,方重勇都不肯出面喊话,对面的皇甫惟明也是如此。方重勇相信,皇甫惟明一定知道他方衙内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这一刻,他们谁都不能主动出面。不出面大家还可以装糊涂,要是出了马车,局面就变成红果果的打脸,变得不好收拾了。

果不其然,皇甫惟明和方重勇一样,也没有下马车露面。但是他们那一队人马,大概是得到了皇甫惟明的授意,乖乖的让开一条道,站在路边没有任何不轨的动作。

“他们就这样让开了?”

裴秀一脸惊愕的询问道。

对于官场的礼仪,其实她要比方重勇明白得多。

官员们最在意的,就是面子,为此他们不惜当众翻脸,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来。

比如说唐代有个官员宴会的时候,让一个他暗恋的舞女给他敬酒。那位舞女因为某些原因当面拒绝了,这位官员便直接拔刀将舞女斩杀,毫不留情!

这件事不是发生在卧房里,而是堂而皇之的宴席当中发生。事后,这位官员也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裴秀很难想象皇甫惟明丢了这么大的面子,居然没有选择翻脸!对方究竟是不敢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呢?

她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

“以你的智慧,我很难跟你解释。这些道理以后你吃了脑百金就懂了。”

方重勇闭着眼睛揶揄了一句,随着马车的移动,车厢逐渐开始颠簸起来,他也有点犯困了。

“呃,脑百金是什么?是来自西域的一种药么?真的可以让人聪明起来么?哪里可以买到呢?贵不贵?”

裴秀好奇问道,问题一个接一个。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不太聪明,至少跟方重勇这种人比,智商差了一点点。

需要好好的补一补。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脑百金是西域神药,可遇不可求的。”

方重勇懒得多说什么,他忽然有个奇怪的念头:裴旻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该不会只是想让自己帮他“带孩子”吧?

以裴秀那粗浅的智慧,就是个“绣花枕头”,大概也就剑术拿得出手,也实在是干不了啥事啊!

方重勇越想越是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脑百金真的买不到了么?”

裴秀一脸惋惜的自言自语道。

“不,说不定以后还是可以买到的,你可以现在就开始存钱。”

方重勇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奇妙的念头,微笑说道。

……

鄯州,是陇右节度使的驻地,唐朝时辖境包括方重勇前世的青海乐都、西宁、湟中等地。这里海拔较高,草场茂密,梯田随处可见,气候与地形都和关中迥异。

鄯州城治所鄯州城内,陇右节度使的衙门某个签押房内,担任节度使的杜希望,正在查阅长安那边送来的公函与信件。这是他第二次担任陇右节度使了,当然,他也不过是“临危受命”,只是对这里的地形与人文很熟悉,所以临时任职而已。

杜希望很清楚,他在此待不了多久,他日渐虚弱的身体也不允许自己在这里长时间处理军务了。

带兵出征,更是想都别想。

陇右地区,是对抗吐蕃的真正第一线。河西地区,其实只能算是吐蕃人进攻的“侧翼”。也就是说,陇右节度使之所以会设立,就是为了应对吐蕃人越来越强大的攻势,没有第二个原因了。

陇右地区的兵员,由于长时间在中高海拔地区生活,所以可以在与吐蕃人对抗的过程中,保持耐力和适应性,不至于吃缺氧的亏。而从其他地方调来的兵员,往往会因为慢性缺氧,而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挑选勇壮么?”

杜希望喃喃自语的说道,将手中的密信放下。这是圣人写来的亲笔信,让他全力配合监察御史兼募勇使方重勇,在陇右地区挑选兵员,充实即将作为禁军精锐的“银枪孝节”。

这让杜希望察觉到了一丝不安。

禁军选拔,很少依赖边镇兵员。反倒是关中兵员长期输出到边镇,不少人都在边镇落户,成为屯田兵,不再返回关中。以往的惯例都是如此,府兵征发自关中,到关中以西的地方作战。

南衙北衙的禁军,也都是大量征发自关中的府兵。现在军府虽然形同虚设了,可关中的百姓不会因为军府的撤销而消失呀!

现在选禁军不在军府众多的关中去选,反而把目光聚焦到陇右地区。这只能说明……圣人对于如今关中的兵员,已经不信任了!

这种不信任,可能是不相信关中兵员的忠诚度,也可能是觉得这些兵员不堪整训!反正无论是哪一条,对于国家来说都不是好事,这就意味着整个万里疆域的大唐,已经形成了“强枝弱干”的格局。

连皇帝的亲军,都不在京畿周边选拔了,还有比这更令人担忧的事情么?

“方重勇,方有德……圣人现在只信任旧人了,还立李琩为太子,这是压根就没想太子继位啊!”

杜希望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其实跟忠王李亨关系颇为密切,只是不是其圈子里的核心要员,因此也躲过了上一轮的“大清洗”。但是杜希望也明白,他左右还跑不掉告老还乡的。

“罢了,等后面再说吧。方重勇那位岳父,大概也要来陇右了。”

杜希望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信件收好,又把桌案上的公文全都整理好。有传言说中枢要对吐蕃用兵,大概就在今年春天了。

今天晚点更新

昨天和今天都在研究陇右地形,不能因为要抓紧更新就把没弄明白的东西发出来,有必要对某些不负责任的“史学家”的某些话澄清一下,要不然就真闹大笑话了。

司马光曾经在《资治通鉴》中,以满怀羡慕地描述过丝绸之路的盛况和陇右地区的繁荣,他甚至曾经说过:“天下富庶者无如陇右”。

呃,但是怎么说呢,这个话就有点像是我跟麻花疼在一个村子,然后统计一下我们村的人均收入上亿,所以我就是亿万富翁了。

司马光口中的“陇右”,那是史学界(古今都是)都不怎么使用的“大陇右”。包括成语“得陇望蜀”中的这个“陇”,也跟司马光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唐代的陇右,不是司马光口中的“陇右”,要不就不会有一个“陇右节度使”和一个“河西节度使”了。

因为《资治通鉴》的影响太大,而现代资料里面引用的“大陇右”的概念,都是出自这里。所有的源头都在这,不需要去看什么百度百科。

唐睿宗时期,陇右与河西,唐庭就已经将其划分为完全独立的两个地理单元,因为它们彼此之间风土民情差别太大了。

为什么我说广义的陇右在历史与地理上一点意义也没有呢,这个后面再来讲。

事实上,传统的陇右(除了司马光以外,我还没见过唐代以后哪个史学界名人把河西与陇右都抓一块去相提并论的)就是指的陇山以西,兰州以南,青海湖以东的区域,以黄河为界。

兰州之所以后来成为西北最大的重镇,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它是介于河西与陇右的结合部。

一个不能忽视的事实是,河西与陇右之间,道路崎岖,不通水路,风土民情与整体贫富差距差别极大,完全不能拿到一起去说。

包括现在的甘肃省,很多人都说在甘肃可以看到全中国的地貌,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只是一个行政区划而不是一个地理板块。

简单理解就是,甘肃省是人为“捏合”到一起的。就好比说汉中市在地理板块上自古以来就是蜀地的外围,风土民情也是与蜀地差别不大,反倒是跟“陇右”完全不沾边,但它就是被划分到陕西省了。

说白了就是行政区划而已。扯远了,那么有地理意义的陇右,到底穷还是富呢?

答案我想很多人都明白了,别的时期不谈,就唐代来说,陇右不仅很穷,而且穷得离谱。不仅驻扎了超过十万的军队,而且根本无法自持,绝大部分粮秣,都必须要关中持续输入。当地行政长官,都是拼了命的屯田,搞得这里本来就恶劣的环境更加雪上加霜。

特别是陇右在大唐与吐蕃的争斗中,土地潜力与环境承载力,都在持续不断下降。此后就没有再次恢复的时候,没有最差只有更差,以至于到了新中国的时候,这里已经成为全国经济上最难翻身,自然灾害又特别严重的地方。

如果我的资料没查错的话,现在陇右地区的粮食产量,还不如面积比它小的湖北省的十分之一!

很多文学作品里面都提到了盛唐时期陇右老兵闹事的事情,如果陇右真的很富裕,为什么这些人要闹事?

答案是明摆着的,史书可以在某一个节点上胡说八道,但是大量史料佐证的事情,那就是铁板钉钉的史实。

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看我书里面写的剧情就行了,我都是考证过的不会乱写。盛唐时候的陇右就是穷山恶水,富裕的是河西走廊,不在陇右的范围内,丝绸之路也不走陇右。

大概是下午两点的时候更新,盛唐埋下的一个个雷,也差不多要到爆炸的时候了。

第218章 大唐的荣耀

唐代从长安西行,必须走陇关道。陇山一带由东向西依次设有大震关驿、分水驿和马鹿驿等,为来往其间的官员提供食宿和换马的服务。

陇关道也称陇坂道、陇坻道、汧陇道,是关中平原穿越陇山通往陇南(甘肃南部)的交通要道,开辟时间可以上溯到西周时期秦人对陇南的开拓。

陇山地势险要,为甘、陕之间的天然屏障。它是甘陕交界处呈西北—东南走向的一座界山,也是渭河与千河(古称汧水)、泾河的分界线。

分水驿就在分水岭脚下,而分水岭这个地方便是这个“形容词”的出处,河流在此处分界。

分水驿门外,方重勇抬头看着四周的茫茫大山,心中想的却是:此地乃是秦汉甚至是大唐的龙兴之地,谁会料到,千年之后,这里会变得寂寂无名,彻底远离政治经济中心呢?

沧海桑田,不外如是。

不过现在的分水驿不仅不冷清,反而异常的热闹。

哪怕是快要天黑了,也依然是人来人往,不少官员开春后要去外地赴任,都要途经此地,甚至不惜赶夜路。

出长安往西的驿道不过两条大路,一条是通往河西走廊的,一条便是往陇右而去的,也就是现在方重勇他们走的这条路了。

比起往河西那边来往不绝的西域商人,往陇右而去的队伍,却多半为赴任官僚和运粮的民夫。这些人风尘仆仆,在分水驿稍作补给后就匆匆上路,显得忙碌而寒酸。

反倒是方重勇一行人,看上去并不是那么急切,典型的要住驿站的样子。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陇水不可听,呜咽令人愁。沙尘扑马汗,雾露凝貂裘……”

方重勇身边的岑参,忍不住吟诗作赋。

现在天将黑未黑,他们今晚肯定要在分水驿住上一晚再走。岑参作为方重勇的随员,虽然只是担任“判官”,但他的权力大小,是跟方重勇密切相关的。

唐代的“判官”,其实跟刑罚一点关系都没有,真要说的话,可以翻译为“执行官”。也就是听从主官吩咐,上面让他干啥他干啥,不需要去问明白原因。

监察御史带着判官上路,方重勇此行陇右,显然是严肃公干,准备齐全。

“诶,不错嘛,岑判官的这首诗很不错啊!”

方重勇还没说话,身后传来裴秀的惊叹声。

“你也懂诗么?”

方重勇转过身问道,他这话就好像是在问基哥:大唐也讲法律吗?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懂诗歌呢?”

裴秀一脸莫名其妙的反问道。

为了证明她自己是个“很懂”的人,裴秀还特意补了一句:“在圣人身边当宫女的时候,我就没少听李太白吟诗,像什么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入海不复回什么的,都是好诗。”

裴秀一边说,一边看着岑参好奇问道:“岑判官,是你的诗更好,还是李太白的更好呢?”

她问了个只有棒槌才会问的傻问题。

岑参看了方重勇一眼,见方衙内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岑参心领神会说道:“裴娘子说笑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敢说自己的诗是最好的呢?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比较的。”

看到方重勇饶有兴致看着自己,岑参继续说道:“诗词只是小道,说是百无一用也不为过。大丈夫要建功立业,而不是要在诗词上耍小聪明。裴娘子提的问题,某不回答也罢。”

岑参虽然没有明着说李太白就那么回事,但言语之中,已经暗含“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自傲。

李白诗写得再好,哪怕你能比他写得再好,又能怎么样呢?

能够保家卫国么?

能够造福百姓么?

都不能!

岑参的志向不在于此,他想在边关建功立业。岑参现在已经有了方氏父子的人脉,等于是当官进入了快车道,谁踏马再回去跟那个谁谁谁去比诗词“小道”啊!

诗写得好难道还能多长一条胳膊出来不成?

果然,方重勇面带微笑走过来,拍了拍岑参的肩膀说道:“岑判官重担在身,到了鄯州,那可得勤于公务才是哦。”

“得方御史提携,下官岂有不尽心之理,某必定鞍前马后办事。

请方御史在此稍候,某这便去分水驿打点一番。”

岑参很是殷勤的叉手行了一礼,随即解开了马车的套索,牵着马进了驿站。岑参情商极高,虽然是神童出身,却完全没有神童的傲气。明明知道自己是官员,却很是殷勤的干仆从的活,可以说他在长安蹉跎的那几年,已经把世道弄明白了。

而裴秀这样的棒槌,却连方向都没找对。

“你看,好男儿都是想建功立业的。写诗那种风花雪月啊,也就你们这样的小娘子喜欢。”

岑参走后,方重勇冷不丁刺了裴秀一句。

后者恨得牙痒痒,却又知道自己嘴笨,压根说不过方重勇。其实裴秀不知道的是,方重勇肚子里的“诗词”,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她能想象到的极限。

只是这些对于方重勇来说,不过是装逼时的小工具而已,没有任何实际上的意义。如果没有必要,拿着抄来的诗词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过是掩耳盗铃,打脸充门面而已。

今后的大唐,毕竟是丘八们的黄金时代啊!抄诗有个屁用!

方重勇轻叹一声,为杜甫的生不逢时而感慨。

“嘿,我看你就是不会写诗才嘴硬的。”

裴秀在方重勇身后做了个竖中指的手势,这还是她从对方那里学来的。

忽然,裴秀发现何昌期在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她立刻转过身冷言呵斥对方道:“何将军是没见过美人么?需要这样盯着我看?”

“哈哈哈哈哈,某见过会用剑的,也见过棒槌,就是没见过你这样会耍剑的棒槌。

嘿嘿,某去喂马,喂马。”

一路上裴秀已经知道“棒槌”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听到何昌期取笑自己,连忙要拔出佩剑砍人,却看到何昌期已经快步跑进了驿站,追着方重勇的脚步,似乎是在说些什么,二人哈哈大笑似乎很高兴的模样。

“气死了!”

裴秀恨得跺脚,又无可奈何。她也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棋子而已。

……

分水驿是大唐驿道上数得着的大驿站,自然是屋舍不少,就连吃饭的大厅都有三个。现在正好是晚饭的时间,吃饭的人也很多,不过方重勇粗看了一下,在这里吃饭的人,除了极少数的以外(比如他们这一行人),其他的都非常寒酸。

一看就不是有钱人或者混得不好。

吃饭的人里头很多都是非流官,很多人的官袍都像是用了很多年没有换过的。

这种情况在大唐非流官圈子里头很普遍,甲穿过的卸任后交给乙穿,乙卸任后交给丙穿,官府的编制根本就不给他们公费换衣服。

好多官袍都是补丁上面打补丁,本来是绿色的袍子,现在都洗白了快辨认不出颜色与图案。

不仅穿得寒酸,这些人也是被驿站的驿卒们“另眼相待”。方重勇他们这一桌的免费饭食有碎羊肉和白吉馍,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春季水果,还有一些浊酒。

而那些人桌上就只有粗粝的“蔬饭”,再加一点不知道什么做的“酱料”,也就这样了。

关中人吃“酱料”是有传统的,自先秦时代就开始了,秦军更是将其作为军粮发扬光大。到了唐代,酱料的种类更是多到了“一地一酱”的程度,数都数不过来。很多地方都有本地独特的酱料做法与配方。

可以说贵族吃贵族的酱,贫民吃贫民的酱,互不干扰,彼此间也不了解对方吃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鄯州等地屯扎重兵,每年所需的粮秣,都是来自关中,途遥路远半路消耗的,数都数不清。

若是没有方御史,我们吃的估计也会跟他们一样。”

岑参指了指不远处那一桌,低声对方重勇说道。

裴秀瞥了那边一眼,她都没认出来那一桌上面摆着的是什么,反正她自幼锦衣玉食,是从来都没有吃过那样子的。

“蔬饭要是做得好吃,那一定是唇齿留香。

但若是做得不好吃,则粗粝得难以下咽,就好像锯子在喉咙里面反复拉扯一样。”

方重勇轻叹一声,不想再多说什么,隔壁那一桌蔬饭到底好不好吃,看这两个非流官吃饭时的表情就知道。

长安的粮价还算稳定,但关中的粮价,其实一直都在缓慢上涨,一年涨一截,这些年没有跌过。

这种现象方重勇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他不知道要怎么做。胡搞乱搞,有可能让局面变得更糟糕。

见微知著,从驿站非流官的“猪食饭”,就能体会到关中缺粮已经缺到了什么地步。

当然了,这是非流官们俸禄低微不想额外出钱。

他们若是肯出钱给驿站的驿卒,同样可以吃好的。“猪食饭”毕竟是驿站免费提供的,有吃的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想让驿站怎么样呢?

不仅是人吃的不一样,不同官职不同身份的官员,驿站给他们提供的马匹也不一样,很多人甚至根本分不到马,只能骑驴子!

还是那句,免费提供,爱要不要!想要更好的服务就必须加钱,天经地义。

这一刻,等级的分明与森严表露无遗,只有裴秀这种没吃过苦的人才会毫无触动。

“你听说了么?”

“什么事?说说看。”

“鄯州那边,吐蕃人好像蠢蠢欲动。”

“你听谁说的?”

“好多人都这么说,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邻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方重勇与岑参等人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想到,在李隆基要对吐蕃人下手的时候,吐蕃人居然还想先下手为强了!

基哥虽然喜欢乱搞,长安虽然乱象频发,但吐蕃人不知道这些事情啊!

再说了,消息也不可能传得那么快!

大唐表面上看还是强无敌的存在,吐蕃人怎么敢在这时候跟大唐硬拼?

很多人,包括岑参在内,都想不明白这一点。

战争的阴影似乎在慢慢的笼罩过来,人算虎,虎亦算人。和其他人不同,方重勇心里很明白,大唐需要靠着开边来转移土地集中的矛盾,吐蕃也有吐蕃自身的压力,他们同样有自身对外扩张的诉求。

“大唐与吐蕃之间平静了四五年,看来是要继续开战,在陇右一决雌雄了。”

岑参沉声说道。

方重勇看他懂得不少,于是好奇问道:“岑判官何出此言呢?”

“方御史,你可知道,为什么大唐之前的朝代,陇右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没有吐蕃这样的敌人?”

岑参没有回答方重勇,反而是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问题。

“为什么呢?”

方重勇捧哏道。

“因为,从来没有哪一个朝代,可以打到现在陇右节度府所在的位置。

这里便是大唐的荣耀所在。

既然打都没打到那里,又何谈敌人呢?”

岑参满脸自豪的说道,看得出来,他是发自内心。

岑参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大唐能在鄯州跟吐蕃人对峙,这本身就是武德昌盛!要是武德不兴,大唐的军队根本都到不了那边!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也不得不承认,青海那一片地方,确实是大唐百年开边的胜利果实之一。而河西走廊,不过是当年粟特胡人的投名状而已,还算不上是“浴血奋战”,更像是收了小弟以后,大家联合起来出去砍人。

大唐在陇右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唐军将士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达到了前人未到达的远方。

所以说汉代的时候,甘肃、陕西交界的六盘山附近就是陇右。

到了盛唐的时候,就连青海湖也变成陇右了!陇右节度使的驻地直接搬到了青藏高原脚下!

方重勇有点理解为什么基哥要求第一站去陇右那边招募银枪孝节的精兵猛士了。

如果说唐军有军魂,那陇右的边军必定是军魂所在。

“砰!”

驿站大厅一个角落里,有人狠狠的拍了一下桌案!

“安人军两年的冬衣都没发,打个狗儿的打!等吐蕃人来了,安人军将士就丢下兵器跑路!看那些狗娘养喝兵血的怎么办!”

一个穿着皮甲,丘八打扮的中年人喝了一口闷酒,忍不住骂道。

他的声音不小,大概是听到有人在讨论陇右大唐与吐蕃可能发生冲突,这人才忍不住自言自语一样的抱怨了一句!

方重勇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此人双目赤红,像是在发酒疯,又像是在生闷气,一时间也有些犹疑要不要过去看看。

刚才这汉子说的浑话,那真是可大可小!就看旁人想不想收拾他了。

往小了说不过是酒后失言,只当没听到。

往大了说,那可是勾结吐蕃人献城投诚啊!这还了得!

“看什么看,有种把耶耶我抓了,送到大理寺去啊!

老子叫管崇嗣,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那丘八发现方重勇在看自己,狠狠的拍桌案,不甘示弱的叫嚣道。

听到这话,手里夹着一块鸡肉的何昌期,将筷子放了下来,看着方重勇,似乎是在征询对方的建议。

“兄台,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坐到那位军汉的对面,淡然说道。

第219章 募兵一时爽,军费火葬场

管崇嗣是陇右节度使旗下,安人军的一个队正,手下几十号人。这支军队屯扎在鄯州城西北的长宁川(北川河),屯扎的军塞叫“大通城”。

这是陇右防线西北部最靠近吐蕃的前沿,防止吐蕃人沿着长宁川南下攻打鄯州。

管崇嗣这次正是受了安人军军使哥舒翰的委托,来长安寻求支持的,无论是谁的支持都好,只要是能把拖欠了两年的冬衣发下来就行。

不过可惜的是,他现在并不是从陇右前往长安,恰恰相反,管崇嗣已经在长安转了个圈,无功而返没要到钱,只能原路返回陇右!

当然了,管崇嗣不是第一个办这事的陇右将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陇右边镇的将领来长安要粮饷,那不是因为他们犯贱,而是客观条件让他们不得不这样。

陇右前线毗邻吐蕃边境,穷山恶水不说,道路还崎岖难行,商贸近乎于无,且商贾们只到兰州以后就不再往西前进,压根就到不了陇右节度使的驻地。

当地为数不多的耕地,已经全部用来屯田保证军粮供给,其他的就不用多想了。所以前线要发的春衣冬衣,完全仰仗长安这边的供给,本地是无法自产的。

为什么以前没这个问题呢?

因为以前是府兵制啊!国家白嫖府兵,写作“志愿兵”实则“义务兵”,要你上你就必须得上,管一口饭而已。至于军饷什么的,国家不找府兵家里伸手要赋税就算客气了,怎么可能发钱给府兵?

所以天可汗时期战无不胜的唐军,自武周开始就屡战屡败鲜有胜绩,除了将领断层外,府兵制的崩溃解体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基哥在边镇屯田兵的基础上深化了一步,改府兵为“长征健儿”,当兵成为底层的出路之一。

之后唐军遂由弱转强,技战术熟练的长征健儿确实比心不在戍边的府兵好使。

但是自然界的规律告诉我们,想要变强,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世上本就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强大!

这个代价,就是大唐的军费,从每年的两百万贯增加到了一千多万贯,还打不住头,每年节节攀升!哪怕是强如大唐,这样庞大的军费消耗也有些吃不消。

所以这几年自从跟吐蕃人签订和平条约不再开战后,陇右节度使麾下的边军,就开始“待遇降级”。

赏赐嘛,那肯定是没有的,军队又没有打仗哪里来的军功?没有军功哪里来的赏赐?

每年不是要发春衣和冬衣嘛,没问题,春衣先发着,冬衣欠着以后补齐。

至于是什么时候补,那说不好,反正……当事官员觉得混过自己的任期就行,至于麻烦嘛,下一任会解决的。你个丘八觉得不爽?可以啊,你可以退役回家耕田啊!

安人军地处与吐蕃边境接壤的最前线,再往西走就是吐蕃的据点了!条件最艰苦,待遇还最差,是个人也受不了啊!

于是哥舒翰便让自己的亲信管崇嗣来长安试试水。实际上,哥舒翰情商不低,他很明白,要是走公开的渠道,那么陇右地区缺的军饷,永远都补不齐!

朝廷总有拖延的办法,可以拖到哥舒翰卸任安人军军使,都依旧拖欠军饷!所以既然不能走常规渠道,那只能让朝廷中枢的某些大员想想办法,局部解决问题。

也就是先补齐安人军的军饷再说,至于陇右的其他部队,那又不归哥舒翰管辖!到时候让管崇嗣提一嘴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只不过,哥舒翰的想法是好的,却没有想到朝中根本没人买他的账!安人军兵员一万,战马三百五十匹,编制说小不算小,但也算不上赤水军这种唐庭直属的精锐王牌。

赤水军编制三万三,战马一万三,私下里还蓄养私马,几乎是全员骑兵或者骑马步兵!安人军兵员还过得去,马匹少的原因当然是因为穷啊!

因为穷,所以战略地位低,只是在最前线负责填线的苦哈哈。而战略地位高的军队不可能穷,这是互为表里的关系。

而这年头,朝廷中枢的大员们,还没有认识到跟边将私下里勾连有什么好处!

造反吧,时机太不成熟了,现在还是盛唐,人心也不在造反的人那边。

讨好基哥吧,似乎又用不上边军,还不如找几个妹子献上去。

想扶持边军丘八拿战功吧,现在大唐和吐蕃还处于休战状态,有刀却无用武之地。

所以现在中枢朝臣与边军将领勾结,除了被基哥猜忌图谋不轨外,似乎看不到什么明面上的好处。

管崇嗣在长安转了一圈,拜了李林甫、李适之等宰相的码头,结果全都吃了闭门羹,那些人似乎知道他的来历,连门都不让他进。

管崇嗣又去兵部要军饷,被告知此事必须由陇右的支度使负责,但陇右支度使其实已经告知过安人军军使哥舒翰,朝廷没有调拨军饷,所以他也手里没钱。

手里没钱,就发不出绢帛给各军,这是显而易见的。

两边似乎都有道理,都没钱,然后互相踢皮球。

管崇嗣只能在一旁干瞪眼,他还能说什么?哪怕杀了兵部的官员,杀了陇右支度使,也变不出军饷来啊!

管崇嗣在长安憋了一肚子火,返回陇右途中,在分水驿吃饭的时候还听到了一大堆糟心事,已经快要气炸了。

现在看到一个壮如黑熊的年轻汉子坐到自己对面,他没好气的指着远处空着的座位说道:“哪来的毛孩子,闪一边凉快去,不要耽误耶耶吃酒!”

管崇嗣是看到方重勇身材魁梧所以才这样说,要是一个身材瘦弱的人这么坐下来,他早就一耳光扇过去了。

丘八们喜欢快意恩仇,不讲究什么礼义廉耻!陌生人不长眼,那就不能怪他们心狠手黑。

“你可以想清楚以后再说一遍,某给你这个机会。”

方重勇将腰间“监察御史”的腰牌递给管崇嗣,又将那枚独一无二,用黄金做成的那枚半片鱼符,也一并推到了管崇嗣面前。

“什么破玩意。”

有点喝大了的管崇嗣,很是随意的拿起这枚平日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款式和安人军鱼符完全一样,仅仅是材质不同鱼符看了一下,就看到那枚鱼符平整的背面刻着“银枪孝节军”五个大字。

一旁还有“兴庆宫”三个小字。

他吓得瞬间酒醒了一大半!

银枪孝节军是番号,他没有听过,但谁会不知道长安的兴庆宫是什么地方啊!

管崇嗣又拿起那块款式同样异常熟悉的腰牌一看,顿时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

监察御史!

管崇嗣是哥舒翰的亲信,他不是什么基层的大头兵,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那种。管崇嗣很清楚,带着鱼符的人,监察御史只是虚职,必定还伴随着一个非常了得的实职。

再联系“银枪孝节军”这个没听过的番号,以及“兴庆宫”这个驻地,那么答案就很明白了。

眼前这位,是皇帝身边的禁军将领,甚至来头极大!

“呃……”

管崇嗣一时间语塞,他刚才喝大了可是大放厥词说什么吐蕃人来了安人军要跑路的,这话对方是听到了呢,还是装作没听到呢?

“还没有想好么?兄台喝得有点多啊。”

方重勇笑眯眯的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官身告示,递给管崇嗣。

“河西及陇右监军使?”

管崇嗣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拿着官身告示的手都在颤抖。

“唉!某该死,该死啊!居然冲撞了上官,这酒真是误事啊!某该死!”

管崇嗣想也没想,直接开始猛扇自己的耳光。

方重勇就这样等着管崇嗣扇了自己五六耳光,随即轻轻抬起手说道:“可以了,你现在说说正事。”

说完,他将管崇嗣面前的黄金鱼符,腰牌,官身告示都收好,目光灼灼的看着对方。

方重勇虽然一句呵斥的话都没说,但已然官威尽显,让管崇嗣不敢直视。

“唉,边军苦啊!”

管崇嗣轻叹一声说道。

“某在沙州当过四年刺史,还带兵出征过,所以你不用说废话,痛快点。”

方重勇淡然说道,示意管崇嗣省掉那些感情铺垫,直入主题就行。

“安人军的冬衣,欠了两年,春衣的布料也不足数。

陇右节度使旗下各军,唯有临洮军是足数发放的,其他各军皆有拖欠。

某这次是受了哥舒翰哥舒军使委托,前往长安寻求门路的。”

管崇嗣压低声音说道。

哥舒翰的这种操作,属于朝廷法度的灰色地带,没人告发那就悄咪咪的在台面下来搞。

现在大唐边军里面有类似心思的军头不少,但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那就直接社死了。

“陇右边军乃是天下精锐汇集之地,居然会拖欠冬衣?”

方重勇难以置信的问道。

“回方将军,您说的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陇右节度使麾下确实兵精粮足。

但自从大唐与吐蕃休战后,陇右便军备废弛,春衣冬衣拖欠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莫门军去年冬天还差点断粮呢。

没有仗打,就没有赏赐可以领。现在陇右各军缺编了不少,具体是为了什么,不提也罢。”

管崇嗣轻叹一声说道。

其实兵部的账册上,唐军是兵员齐整,不会“缺编”的。那么管崇嗣口中的“缺编”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自然是说的吃空饷,即:兵部账册上有某个人的资料,每年都有“核验”,确认这个人都在军中。

但实际上,这个人的一切资料都是编的,作为“作战实体”是不存在的,或许它只是陇右地区的一个佃户而已,总之不在军中。

而养兵的钱,则是进了部队主官副官的口袋。

这是一条自上而下的“产业链”,兵部有他们的人,节度使心里有数,不管他拿没拿,都不会吱声,各军军使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人人有份。

在封建时代,任何一个国家的边军如果多年无战事,那么吃空饷的事情就会变得自然而然。但很显然,募兵制比起府兵制来,在吃空饷这方面,可操作性要更大一些。

毕竟府兵都是带户籍可查验的,派人去所在户籍的州县问一句就能辨别真伪。而募兵的兵员来源很广,很多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来历不明,甚至不少人就是各地的通缉犯!

吃募兵的空饷,那可方便多了。

如果朝廷不细查,仅凭账册,很难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

反正吐蕃人又没有打过来,吃吃空饷有什么关系呢?在没有暴雷之前,基哥永远都不会知道边镇的问题有多大!

在方重勇看来,募兵制度的崩坏速度,着实有些过于迅速了。

方重勇不知道的是,河西那边搞一条龙的走私贸易,某种程度上说,使得河西节度使麾下各军,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朝廷的供给控制。

当然坏处也有,就是让基哥与朝廷低估了很多造血能力不足的边镇,所需要的财帛数量。

直接受影响的便是陇右节度使麾下各军。

现在杜希望的做法,就是力保陇右的绝对主力临洮军,不缺粮秣,不缺军饷,不缺编制;力保麾下各军不缺一口饭吃,尽量每一年都有绢帛可以作为军饷发下去。

只能这样而已。

“明日清晨,你来分水驿的院落里等着我们。安人军的军饷问题,包在本官身上。记住,明天一定要来,过时不候。”

方重勇也不等管崇嗣回话,直接往驿站提供的厢房所在方向走去。

他路过本桌的时候,见裴秀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于是一脸疑惑问道:“饭吃得差不多了,你难道是想在饭厅里过夜么?”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好像……”

裴秀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刚才那个壮汉凶狠无比,为什么方重勇才坐了一会,对方就老实得像是绵羊一样了呢?

裴秀隔得远,没听到方重勇跟管崇嗣说什么,她只看到管崇嗣后来面色异常恭敬,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以你的智慧,我很难跟你解释啊,有机会多吃吃脑百金吧,或许还有救。”

方重勇轻叹一声,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无可奉告。他难道把陇右各军吃空饷,朝廷拖欠军饷的事情跟裴秀去说?

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诶?”

裴秀愣神的时候,方重勇就已经走远了。何其昌等人也收拾好桌上的饭食,将其打包好以后,跟着方重勇一起走了。

“气死我了!”

裴秀发现自己的智力被碾压,气得直跺脚,跟在众人身后离开了饭厅。

第220章 今日开始造神

长安的天气渐暖,大唐天子李隆基,似乎也从冬天的困倦之中恢复了过来,精神似乎比之往日好了不少。

这天,在重新被启用的勤政务本楼书房内,李隆基听取了右相李林甫关于今年的政务安排。

简单的说就是两个字:搞钱!

为什么要搞钱呢?

因为大唐中央财政已经是入不敷出了,过去几年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必须要增加“流动性”。

李林甫计划继续扩大地税的征收力度,同时减免部分受灾地区的租庸调,继续减少实物税增加货币税,以绢帛为等价物方便运输。

鼓励百姓将粮食运到指定地点高价出售给官府,换取绢帛来缴税。

这样一来,就可以减少官府运输的费用,一定程度上缓解租庸调制度本身的固有缺陷。

简单的说就是租庸调这种“祖宗之法”,人人都知道有问题也不好改,基哥也不愿意改。李林甫的办法就是干脆就不要改,然后用减租庸调加地税的办法,增加市场流动性,从而缓解“钱荒”。

它只是一个应急的办法,但好在已经持续使用了将近十年,无论是官府还是百姓,对“地税换租庸调”的套路都比较适应,因此可以保证施政的平稳性。

去年用了的,今年继续用,出不了大事。

不过李林甫说得头头是道的,但基哥好像完全没在听一样,面色平静中有那么几分走神,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哥奴啊,朕一直有个心愿。”李隆基忽然开口说道。

“圣人有何吩咐?”

李林甫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心中一紧。每次基哥这样说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又要搞事情了。

“朕想让自己的画像挂在凌烟阁内。”

基哥说出了一件让李林甫都感觉炸裂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宰相,愣是没见过如此离谱的要求啊!

这比基哥当年抢占寿王妃杨玉环还离谱!

“圣人不可啊!”

不仅是李林甫,就连基哥身边的高力士,都直接跪了,二人把头伏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皇帝要进凌烟阁,这不扯淡嘛!那是给臣子们进的!

皇帝岂能自降身份与臣子同列?

而且自太宗给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后面加了个魏征,变成二十五人以后,这个名单就没有变过了!将近七八十年没有变过!

现在基哥作为天子,要把自己加到凌烟阁功臣里面……怎么看怎么有点智障啊!

不过这样侮辱基哥的话,无论是李林甫还是高力士,都不敢说。

他们只好伏地不起。

“哥奴,力士,你们误会了啊。

朕只是说,把朕还未登基时的画像挂在凌烟阁内。

以彰显当年朕还是渤海郡王时,拨乱反正之功。”

李隆基摸了摸自己的白胡须,微笑说道,走上前把李林甫与高力士二人扶起来。

还能这么玩么?

高力士没说话,他知道基哥的想法,谁也无法改变。

但李林甫却还未从懵逼中回过神来。

改变凌烟阁的功臣数量,这件事具有十分重大的政治意义,远远不限于基哥本身。

让基哥进凌烟阁,只是一个不算笑话的玩票,说不定下一任天子就会把他的画像移出来。

但是事关重大,又耐人寻味的是,基哥此举却是会打破了一个长久以来的潜规则:

凌烟阁功臣的数量,是不可以改变的。

这条政治红线,之前无人敢踩。

历代李唐宗室之中的“政治正确”,便是只有“开疆拓土”之功的太宗皇帝,才可以将他麾下的那一批文臣武将,弄进凌烟阁。

换句话说,在李唐宗室的精神世界核心里面,唐太宗才是大唐开国皇帝,玄武门之变算是“拨乱反正”。

所以凌烟阁功臣,其实就是太宗皇帝当年为了表彰自己的“从龙之臣”,而树立起来的“贞洁牌坊”。

于是便有了这样一个悖论:

如果太宗皇帝算是开国之君,那唐高祖李渊算什么玩意?

跟随李渊打天下的功臣算什么玩意?

如果唐太宗不是开国之君,那凌烟阁功臣又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可以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太极殿偏殿的东北角?

这条主轴线,其实就是李唐宗室皇位继承血腥不断的内核,是不可轻易触碰的政治红线。

往凌烟阁里加人事小,政治正确与自身合法性事大!

要是哪个皇帝想往凌烟阁里面“加人”,那么就得有比肩太宗皇帝的功绩。

否则,你怎么敢这么玩啊!

要是没这个前提条件,那么哪怕臣子已经功高盖主,也没有资格进凌烟阁。

这不是功劳大小的问题,而是政治维度不同造成的。

武则天在血腥清洗李唐旁支的时候,也不敢开这个口子。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面会发生啥事,那可谓是不敢想更不敢说了。

“圣人,帝王画像进凌烟阁,自大唐开国百余年未有也。

圣人的意思虽然是说当年的渤海郡王,但外人并不一定了解这些,恐怕会有所非议。”

李林甫叉手行礼,似乎并不赞同基哥的看法。

毕竟,李林甫也是李唐宗室成员。哪怕他平日里再媚上求荣,几乎是对基哥的要求予取予求,也没法在事关自身合法性的事情上盲从基哥。

这可是立身之本啊!

不是李唐宗室,李林甫就没资格门荫入仕;不能入仕就不能升官,不能升官就无法当宰相,不能当宰相,那他现在就得回家耕田。

这是能开玩笑的事情么?

“如今朕的江山何止万里,大唐乃是天华地宝之国,都是朕的功劳。

当初跟朕一起开拓江山的臣子,朕能不给他们一个交待么?

朕意已决,渤海郡王入凌烟阁为第二十六人。

其余的几个人,还有姚崇,宋璟,张说,方有德,以及你李林甫。

明日在紫宸殿朝会,商议此事,哥奴你安排一个人上书这件事。”

李隆基根本不给李林甫拒绝的机会,直接把话说死了!

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甚至李林甫本人都在凌烟阁新名单上,他还能说什么!

再说下去,宰相别当好了。

“谨遵圣人之命。”

李林甫叉手行了一礼,内心的感受,复杂到无以言表,躬身告退而去。

第221章 都是为圣人办事

分水驿的大院子里,一群人围了一个大圈,好事者在看热闹,懂事者在看门道。

“驿长,某在这里办事,没有耽误你们接待来往官僚吧?”

方重勇笑眯眯看着分水驿的驿长询问道,指了指人群圈中的何昌期,又指了指何昌期对面的管崇嗣。

“诶,方御史客气啦。此等盛况,下官将来还能拿出来跟儿孙辈们吹牛呐!”

这位姓刘的驿长哈哈大笑道,就像是跟方重勇认识了多年一般。然而事实上却是,他们今天才是人生当中第一次见面,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今天一大早,方重勇就找到驿站的刘驿长,面前这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然后告诉对方,今日银枪孝节军,要在分水驿选拔骨干。

刘驿长虽然不知道“银枪孝节”是什么玩意,但是监察御史的腰牌和监军使的官身告示,那是骗不了人的。

面前这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是天子身边的近臣,来头极大,可不能怠慢了。

至于利用一下驿站院子的场地,那能叫问题么?

刘驿长也是想都没想就一口应承了下来,并表示随便方重勇他们一行人怎么玩耍都行。

这便是权力带来的便利啊!

方重勇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面上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官场嘴脸。

“规则很简单,谁倒地谁就算输。”

方重勇对着圈内二人大喊道,话音刚落,何昌期就十分不讲武德的冲了上来,大拳头直扑管崇嗣的面庞而去。

丘八厮杀只讲胜负,不讲求什么点到为止更不在乎偷袭。

能赢的就是爷,输了要站好挨打,没有胜之不武这样的说法!

“来得好!”

管崇嗣大笑道,何昌期不讲武德正合他意,这样就能在对方身上出一口恶气了。

这次长安之行,可谓是受尽了折辱。

既然方重勇事前就说了,那此战就只讲胜负,生死勿论,没有什么留手的说法。

他微微偏过头,堪堪躲过何昌期的一拳,随即便出人意料的抱住半边胳膊往前一撞!

一股蛮力迎面而来,仿佛奔驰着的牛车一般。

何昌期虽然壮如蛮牛,却也不敢硬接这一招,连消带打的往后退了两三步,才勉强接住这一撞。

管崇嗣又连续打出四五拳,都被何期昌用手臂硬接了下来,两人错身而过,就已经打出了好几招,管崇嗣甚至还略占上风。

“这是要打死人啊。”

方重勇身边的裴秀喃喃自语说道,何昌期与管崇嗣的搏斗虽然没有用兵器,但一点也没留手,可谓是拳拳到肉往死里打。

裴秀不敢想象自己遇到类似的状况会如何,多半下场会惨死。

剑术的使用,有着很多限定条件,比如说剑可能会折断,比如说对付不了长兵器,比如说剑客反应慢了容易被人近身反杀等等。

刚才何昌期的偷袭,裴秀扪心自问,她自己遇到类似情况,似乎连拔剑对机会也没有。

“边镇丘八,反应慢了一点就是死。很多时候生死就在一瞬间。

你是温室里的花儿,他们是路边的野花,抗寒抗风的能耐差得很远。”

方重勇在一旁点评道。

唐代以前的温室,是指北方冬天洗澡的浴室。

裴秀听得莫名其妙,以为又是自己“孤陋寡闻”,只好讪笑道:“拿路边野花比喻何昌期这种壮汉,方御史这说法还挺奇妙的。”

在她说话之间,围观群众已经开始大声叫好。何昌期与管崇嗣二人虽然拳拳到肉,甚至管崇嗣嘴角都被打出血来,但他们二人并没有谁被打趴下。

何昌期扑上去,双手抓住管崇嗣的肩膀,就要玩过肩摔,将对方摔倒在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管崇嗣一脚扫到何昌期小腿上,上身顺势一甩,双手顺着何昌期身体歪斜的方向一推,后者庞大的身体本身重心偏高,在生死相搏间,万万没想到管崇嗣居然出这样的歪招。

何昌期虽然想努力补救,但还是摔倒在地上。他条件反射一般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的时候已经全身沾满了黄色的细土,看起来有些狼狈。

管崇嗣想赤手空拳打死何昌期,确实不太容易,甚至很可能被对方反杀。

但现在是比试,谁先倒地谁就输了。按照事先制定的规则,这一局就是何昌期输了!

“可以了!胜负已分!”

方重勇抬起手大喊了一句。

何昌期一脸尴尬的走过来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

管崇嗣也走过来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卑职胜之不武,何将军承让了。”

“诶,赢了就是赢了,没有胜之不武这种说法。

将来咱们跟吐蕃人交手,难道他们会对我们客气么?”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道。

“都散了都散了!热闹看完了啊!”

刘驿长对着围观人群大喊道,将这些吃瓜群众们驱散,然后把方重勇他们带到了驿站饭厅内,专门接待贵宾的独立包间,并命人送上了精美的饭食。

“方御史,不知道安人军的军饷问题,要怎么解决呢?”

饭菜都端上来以后,管崇嗣不动声色的问道。

“现在,你已经不是安人军序列的人了,而是圣人的贴身亲卫银枪孝节中的骨干。

哥舒翰军使那边,某会专门写信告知的。”

方重勇淡然说道。

“那安人军的军饷……”管崇嗣有些不甘心的询问道。

事实上,这年头并不存在中晚唐军阀那样部将属于主将“小弟”这样的说法。

任何将领,都可以自由调动,你要说他们是谁的人,他们就是朝廷的人,并不单独属于谁谁谁。

所以管崇嗣哪怕是哥舒翰的亲信,但只要有基哥给的权限,方重勇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其挖过来。

哥舒翰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管崇嗣同样也没有。

反过来说,张光晟虽然是方重勇的亲信,是他一手提拔的,但是方重勇并不能干涉朝廷对于张光晟的任命与调动。

管崇嗣在得知自己被调动到禁军,成为“银枪孝节”的一员,还能惦记着朝廷欠安人军的军饷,不得不说,这是个厚道人。

“你随某去陇右赴任就行了,其他不用多想。安人军的军饷,解决起来也不麻烦。”

方重勇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一套冬衣大概需要十匹绢,作为半成品发放。

安人军兵员一万,一年冬衣就是十万绢,两年二十万绢。

这笔钱说多不算多,说少也真不少了。

管崇嗣很好奇,方重勇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兵部乖乖的掏钱出来呢?

看到方重勇胸有成竹,却又不想开口,管崇嗣想了想,把堵在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第222章 扁鹊见蔡桓公

唐代有法令,官员赴任的时候,在同一个驿站,最长不能停留三天。

当然了,这是很宽松的规定,已经把官员上任时游山玩水的时间算在里面了,防的并不是耽误时间故意不走,而是担心很多小官在驿站混吃混喝,驿站的驿长驿卒们还不方便收拾他们。

在比斗过之后,方重勇就吩咐管崇嗣和何昌期,带着几个随行的护卫,也就是之前在关中招募的几个银枪孝节军士卒,到陇山周围的山林里面打猎,顺便把裴秀这个棒槌也一起带走了。

而方重勇则是与岑参二人来到驿站客房内密谈,商议大事。

很多事情,何昌期这样的丘八是不方便让他们知道的,方重勇深知这帮人是什么德行,口无遮拦只会坏事。

“岑判官,麻烦你写一封信,某有大用。”

桌案前,方重勇一脸正色对岑参说道。

“方御史请讲。”

岑参二话不说,直接铺开大纸又研墨,拿起毛笔就准备开始写了。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对方是老幕僚,方重勇微笑摆手道:“岑判官别紧张嘛,某知道你曾经在安西都护府担任非流官多年,对于这些杂务很熟悉,不过倒是不急于这片刻之间,听某把事情说一说,你再写也不迟。”

岑参连忙将毛笔放下,方重勇又叫来驿卒,上了一壶驿站内常见的绿蚁浊酒,二人边煮酒边闲聊。

方重勇不仅给了酒钱,还给了驿卒“小费”打赏,一点官架子都没有。

“安人军的事情,若是走正常渠道,那肯定是解决不了的。其实圣人对陇右的事情,心中也不是完全没谱。

并不存在百官蒙蔽圣人之类的事情。”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他从“梨园射姬”项目的方方面面,就感受到了基哥的难处。简单概括就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基哥的问题在于摊子铺得太大,已经收不住了。

其实宫廷的花费,真正花到基哥本人头上的又能有多少呢?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好比说方重勇前世的史学家们,老是批判基哥给杨玉环吃荔枝劳民伤财,要用驿站驿马,不远万里来运送荔枝。

但实际上,这种事情从先秦开始就不是什么特例了,当时的贵族们醉生梦死,比驿马送荔枝厉害多了。

而且把运送荔枝的整体费用全算上,对于基哥来说,吃荔枝也吃不了几个钱。

唐代以后的士大夫阶层要把皇权“关进笼子”里面,那自然会在某些方面突出一下,以说明国家灭亡都是昏君无道导致的。

就好像安史之乱是吃荔枝吃出来的一样。

实际上,方重勇以自己看到听到的东西来判断,贵族阶层的耗费,其大头在于“排场”,而不在于基哥本人的花费。

长安各个宫殿内的宫女和宦官们,每天从指甲缝里面掉一粒米饭,汇集起来扔给基哥吃,都能把基哥吃出胰腺癌来!

长安乃至关中地区最大的耗费,就是宗室与贵族们,也包括官僚集团,为了维持他们觉得“应该有”的体面,养了很多“不该养”的人。

这样不事生产的人,几乎占到了长安总人口的15%以上,有二三十万人之多!

某种程度可以看做是方重勇前世的“第三产业”。

基哥确实知道前线军饷不是那么充足。

但怎么说呢,现在陇右没打仗,那可不就能省就省呗。

这一点方重勇看出来了,基哥也知道,兵部的官员,御史台的官员,多半也知道。

这么严重的问题,为什么没人提呢?

因为根据“谁提问谁解决”的原则,有个变不出钱来的朝廷,里面做官的中枢官员们,对这些问题也只能装聋作哑。

府兵改募兵,府兵番上改为长征健儿,代价就是海量军费,这一点没法避免。

现在大唐边境总体比较平静,只是幽州契丹那边因为安禄山的折腾闹得比较厉害,所以军费自然是以幽州那边为最优先选项。

此外裁汰龙武军,新建神策十二军,没有一处是不要用钱的。

给谁又不给谁,都得看边军跟朝廷大员的关系如何,在边镇防御体系中的优先级如何。

这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得清楚的。

哥舒翰派管崇嗣来长安拜码头,说明他是个聪明人。但知道路在哪里,并不意味着就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哥舒翰拜码头无门,就是个典型的失败案例。

方重勇对岑参说这番话的时候,心中也是充满了无奈。

“确实如此,安西都护府那边,其实也都是靠着西域那边……”

岑参想说“走私”二字,却是被方重勇抬手制止了。

“这次呢,你写一封信,嗯,就给我父亲吧。直接给圣人效果不一定好。

你就在信中这样写:陇右边境吐蕃人蠢蠢欲动,打算图谋不轨。安人军军使哥舒翰,打算假意献出大通城,诈降吐蕃人。

然后里应外合,打吐蕃人一闷棍。

大通城往北可通大斗拔谷,从而进军河西。

往南可攻鄯城,进而威逼陇右节度使所在的鄯州。相信这个诱饵吐蕃人会非常感兴趣,拒绝的可能性很小,最起码也会派兵来试试水。

安人军已经两年未发冬衣,此番哥舒翰便以唐国克扣军饷,士卒不服欲哗变为由诈降。

吐蕃人一查就知道此事非虚,必定信以为真。

所以此战胜算颇高。

最后在信上强调,请我父亲与圣人商议此事,派得力干将来陇右主持大局,一战打掉吐蕃人的嚣张气焰。

杜希望年迈体弱,临阵恐有意外。他若亡故必定影响军心,所以请朝廷务必换上年富力强之人担任陇右节度使。

此诈降之计就算不成,唐军亦是没什么损失,将来对吐蕃亦是可以徐徐图之,无伤大雅。”

方重勇一口气说完,让岑参震惊得无以复加。

皇天在上,什么叫干涉朝政,影响中枢布局,这大概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了!

岑参吞了口唾沫,有些迟疑的问道:“这样真的可以么?朝廷看了这封信以后,真会撤换杜希望?真的会补齐安人军的军饷么?”

他实在是很难相信,中枢朝廷会被方重勇一人牵着鼻子走。

“安人军的诈降变成了真降,试问中枢哪个官员可以承担这样的责任?”

方重勇理直气壮反问道。

岑参缓缓点头,这一点他非常认同,没人敢在这种事情上担责,拍板的必定是李隆基本人。

不得不说,方重勇这招以退为进,非常精妙。

他伪造一个“哥舒翰诈降”的计划,朝廷中枢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配合“哥舒翰”,在陇右大打出手,对吐蕃人实施一场规模巨大的围歼战;

要么安抚安人军,补齐欠了两年的冬衣。

而要配合这个军事行动,陇右地区就要调动很多军队,如此一来,朝廷必须把陇右边军拖欠的军饷全部补齐,至少是要补齐很大一部分!

乱世的时候,皇帝都知道要不差饿兵!

更何况现在可是“盛唐”啊,打仗之前不犒赏三军,边镇丘八谁给你卖命啊!

让边军出征打仗,那是必须要给钱的,而且必须给现钱!不能赊账!

要不然,军队连基本士气都没法保证了,又何谈打赢呢?

那些负责战阵厮杀的丘八们,自上而下,有一万种办法出工不出力!

而作为“诈降计”主角的安人军,为了不打草惊蛇,肯定暂时不会补齐冬衣。但必定会得到某些保证,战后大肆封赏,抚恤优厚。

所以无论是方案一还是方案二,安人军冬衣的问题都可以得到缓解甚至是彻底解决。如此一来,方重勇承诺管崇嗣的事情,也就得到了妥善解决。

同时卖了哥舒翰一个人情。

“可是,如果圣人对此无动于衷,朝廷上下都不处理怎么办?”

岑参疑惑问道。

作为一个在安西都护府多年的基层官僚,他太明白朝廷办事是什么德行了。

边镇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人,只有本地利益相关的人。永远不要指望中枢朝廷可以解决现实中急切的问题!

正如自太宗时期就有的“留中不发”(不叫这个名字,但本质上并没有两样),如果基哥将这封信留中不发了怎么办?

岑参问的这个问题,显示出了他自身高超的政治素养。

“如果不处理的话,那陇右就有可能出现乱局,安人军也可能真的哗变,那这件事就会越闹越大。”

方重勇长叹一声,继续说道:

“可是,某只是一个监察御史,去陇右招募勇壮的。某已经做了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如果圣人不听,那大唐就会付出惨痛代价。

大唐是圣人的,是朝廷的,是李姓宗室们的。

不是我方某的。”

方重勇对着岑参摊开双手,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他已经给了基哥选项,如果基哥愣是装作没看见,那就像是扁鹊初见蔡桓公时,这位名医对后者说的那样: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

蔡桓公不听劝,有病不治最后死了。要是基哥不听劝,国家有病最后崩溃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至少方重勇已经做了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他不欠基哥的,更不欠大唐的!

“某观长安诸君,醉生梦死者无算。长此以往,恐有大祸临头啊。”

岑参忍不住唏嘘感慨道。

长安城内自上而下,没看到谁消费降级,反倒是各种奢侈之物大行其道。而长安之外的陇右,与吐蕃人对阵的第一线,却是连正常军饷都无法正常发放。

只要脑子没昏头的人,都能看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了。

“岑判官莫要悲春伤秋了,写信要紧,写完了我们今日稍作歇息,明日便要前往清水县。

清水县再往西便是秦州(天水),过了秦州,可没法像现在这般散漫了。”

方重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岑参不要说那些“政治不正确”的话了。很多事情,聪明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但是看见是一回事,心里想着的是一回事,说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比如说官场中人,哪怕心中鄙夷某个同僚,只要不说出来,至少还能保证面子上的和睦,将来也还能再“亲近亲近”,保持自身立场的灵活性。

可若是当面说出来了,那就把人得罪死了。

大唐种种乱象,由表及里,都不是稀奇事。看到了不做声是一回事,大放厥词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岑参看着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的方重勇,只觉得这位年轻的方衙内真是稳得一比,做官做事滴水不漏。岑参文思如泉涌,提笔就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求援信,等墨迹干了以后,交给方重勇阅览。

“可以,就这样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他的面部表情虽然跟千年王八一样不动声色,但是心中的惊骇却是无以复加。

岑参不愧是前世那个可以名垂青史的“文化人”,写封信都能让人读起来有畅快淋漓,荡气回肠之感,就好像这样做,就真的可以打败吐蕃人一样。

为了不给自己立旗子,方重勇并未对岑参说基哥可能会怎么选择。但以他对基哥的了解,后者安抚安人军,保持陇右地区的安宁是必然。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打仗太费钱了。

这位已经年过六旬的老皇帝,心中只想省事,不想折腾,特别是不想瞎折腾,又怎么可能轻启战端呢?

……

“圣人这不是瞎折腾么!”

平康坊李林甫家宅院书房里,李林甫的女婿杨齐宣,对着这位大唐右相抱怨道,声音都高了八度。

杨齐宣在朝中担任谏议大夫,其职责是“谏议得失,侍从赞相”。

简单说就是专业喷子,专门指出君王和宰相等高官有什么不足的,也可以建言献策。

而这次李林甫让他做的事情,就是基哥下达的死命令:让他还未登基时的“渤海郡王”画像被挂在凌烟阁内!

杨齐宣一向胆小怕事,听到李林甫说让自己办这件“大事”,他就吓得六神无主,连基本礼仪都顾不上了。

能在朝堂上混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傻子,只有装傻的和卖傻的。杨齐宣稍稍琢磨了一下就知道,这件事水很深,甚至可以说深不见底!

李林甫有没有党羽呢?

实际上是有的,并不需要让杨齐宣出马。

但李林甫却并没有将这个任务,交给他旗下能力更强的党羽来办,实际上说白了还是在狠狠的拍基哥的马屁。

如果不是李林甫的女婿率先站出来提这件事,基哥怎么知道是李林甫授意的呢?

群臣们怎么知道是李林甫在倡议呢?

这样做是没有诚意的!

李林甫就是要让基哥和群臣们都看到,他这个宰相,在无底线的跪舔皇帝,一心一意,做皇帝最忠诚的狗腿子。

什么文人风骨啊,文人气节啊,李林甫根本不在乎,他又不是文人!

李林甫只知道,如果他不出来跪舔基哥,那么他这个宰相就当到头了。而这么多年在任上,李林甫得罪的人可不在少数。那些人的残党报复起来,无权无势的李林甫压根就挡不住。

而让李隆基进凌烟阁这件事,李林甫也不好自己亲自出面。

毕竟他是宰相,轻轻一动,就会引起朝局的惊涛骇浪。让自己的儿子站出来,好像又有点坑子嗣。所以让女婿来办这事,是最妥当的。

而官职最接近“喷子”的杨齐宣,很“幸运”的被李林甫选中了。

“圣人如何,不是你可以置评的。

这件事要是你不能办也没办法,本相只好把你调到南方当刺史,免得圣人雷霆之怒让你没法收场。

你这辈子就别回长安了吧。”

李林甫一副摇头叹息的模样,似乎非常惋惜。

沉默片刻,杨齐宣咬了咬牙,狠狠握住拳头说道:“好!那小婿就听岳父的!”

“嗯,这就对了,孺子可教也。”

李林甫笑眯眯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明日紫宸殿朝会,一锤定音,只能进,不能退!”

第223章 run away

自家书房里,已经担任御史中丞的郑叔清,正在看一份朝廷的公文,是殿中侍御史颜真卿,弹劾平卢节度使安禄山的。

具体内容嘛,都是些老生常谈。像是什么边境挑衅啊,像是什么虐杀契丹酋长啊,像是什么私自扩充军队啊,增加城旁出身的部曲规模啊之类的事情。

其实这些东西,李隆基根本就不关心,也不是很在意。在郑叔清看来,颜真卿完全就是在没事找茬!

契丹人,禽兽也。

唐代社会主流思想认为:这些在大唐社会中不被当人看的蛮族,跟他们讲客气没有必要,更不存在什么仁义道德的束缚。

大唐自李隆基以下的贵族甚至平民,都是类似观点。

哪怕有一些契丹部族投靠了大唐也一样,比如说柳城李氏。王忠嗣麾下亲信李光弼,就是契丹人,出自柳城李氏。而他们依旧无法进入大唐政治的核心圈子,不能被平等对待。

在大唐军界,哪怕上升通道没有关闭,也不是人人平等的。

这就好比说:被驯服的狗也是动物,没有被驯服的狼也是动物,二者有形式上的区别,却又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对于安禄山在边镇执行的铁血政策,大唐中枢是非常满意的,至少大部分人,大部分时候都很满意,包括基哥在内。

安禄山在边镇杀契丹人,基哥没有亲眼所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么残忍。

但是安禄山将契丹战俘几千几千的往关中这边送,这些人在关中干苦活累活给朝廷创造价值,而基哥一分钱都不用给,实在是爽得不能再爽。

对此基哥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安禄山此举,很得基哥的欢心。

所以关于颜真卿奏折的内容,身为同部门上级的郑叔清无话可说。对于颜真卿的不满与私下里的抱怨,至少御史台这边,不会说什么,更不会为其站台。

就连一片水花都溅不起来。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人敲响。

“谁啊,都已经这么晚了。”

郑叔清放下手中的奏章,不满的询问了一句。

“阿郎,户部员外郎郑平求见。”

门外传来贴身侍女的声音。

“行了,带进来吧。”

郑叔清语气平静的说道。

郑平是他的同族,二人关系离得有点远,只能算是远房亲戚。但这个人有个特殊的身份,那就是:

郑平是李林甫的女婿!

荥阳郑氏作为大世家,当然是四处下注,有人当李林甫的女婿,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当然了,郑平没有郑叔清当官的本事,他能当上户部员外郎,纯粹是靠着李林甫的提携。

官场之上,能够当党羽的人,最好都是沾亲带故。亲情是一种加强利益关系的纽带,如何利用这种关系,纯粹靠当事人发挥。

郑叔清对此很理解,但这不代表他很看得起郑平。这就好像方重勇官不大,郑叔清却很看得起方重勇,甚至把对方当爷供起来,是一个道理。

不一会,郑平被带到,他那狼狈的样子,倒是让郑叔清心中黯然。

郑平年纪轻轻,比郑叔清起码小了十几岁,可已然两鬓斑白,看着却是比李林甫还老!

想来这一位在户部日子过得也不是那么舒心啊。

德不配位,必遭其咎。没有当六部官员的能力,却身居户部员外郎的高位,日子难过是必然的。

深知李林甫为人的郑叔清对此心知肚明,没有本事却当了李林甫的女婿,肯定得夹着尾巴做人。

对于这位大唐右相来说,任何人都是工具人,在必要时都可以推出去送死。李林甫在提拔人的时候不遗余力,但他从来不会因为要保住某人而得罪李隆基,不会因为要保住某人而牺牲自己的圣眷。

这是一个冷酷的政治动物,一点人情味都不讲的。

“本官不是你的上官,那么郑员外深夜造访,是为了什么事情呀?”

郑叔清一边搓着手,一边似笑非笑的看着郑平问道。

出了五服就不是亲戚了,哪怕是同族,郑叔清也不可能跟郑平讲什么交情。

说话都是开门见山。

“郑御史,右相吩咐您。有件事,明日朝会的时候,郑御史一定要审时度势,不要阻止。”

郑平恭敬的对着郑叔清叉手行了一礼说道。

“审时度势?”

郑叔清嘴里咀嚼着郑平刚刚说的话,微微皱眉。

按说,现在李适之刚刚担任宰相,还不足以威胁到李林甫的地位啊。就算李林甫收拾了李适之,李隆基还是会再找一个替代的,说不定比李适之更难对付。

李林甫总不能说上来一个宰相他干掉一个吧?

而且,郑叔清觉得,这件事李林甫居然不自己亲自前来,也不叫他过平康坊商议,而是派女婿来传话……这里头一定大有古怪!

“右相怎么说呢,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你还是要把右相的意思告诉本官才行啊。”

郑叔清沉声问道。

几十年的官场生涯历练,让他察觉到目前朝廷里的气氛很是微妙。

“圣人,要让他当年还是渤海郡王时候的画像进凌烟阁,将来还要将一些开元时期功臣的画像,都送进凌烟阁。

这件事,右相希望郑御史不要出手阻止。圣人的雷霆之怒,那不是闹着玩的。”

郑平很是恭敬的说道,反正他也是个传话的。

“啥?”

郑叔清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郑平只好又把凌烟阁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在听完郑平的解释后,郑叔清沉默了。

李林甫是宗室出身,他对于凌烟阁的意义,理解还不是那么深刻。

这纯粹是因为身份的问题,让李林甫无法感同身受。

但是出自五姓七家的郑叔清,对于“凌烟阁”意味着什么,是有他自己独到理解的。郑叔清的理解,其实也是唐代一些大世家的理解。

隋唐的政治格局,起源于北魏孝文帝南下定都洛阳,从而在北方形成了汉人世家与鲜卑世家共治的局面。这个局面维持了大概二十年,六镇之乱到南北朝后三国时期再到大隋的建立,又形成了鲜卑勋贵与关陇世家合流,打压关东世家豪族的新局面。

一直到太宗玄武门之变以后,大唐的统治阶层就开始了从“压制世家”到“融合世家”再到“世家联合”的过程。

五姓七家,更多的是作为经济上的肥羊,参与政务的松散联盟,以及军事上的侏儒存在。而自南北朝末年兴起的关陇势力,则是以府兵立足,军事上保持威慑,政治上与这些世家大族联姻合作,既打压又联合的复杂博弈状态。

互相防备,互相竞争又紧密结合。

凌烟阁,本质上则是太宗皇帝树立的一个“政治贞洁牌坊”。高宗时期多次修改里面的功臣画像,好几次都想借机加自己人进去,可是最后都忍住了,只是修改了旧人画像。

那么唐高宗乃至后面的武则天为什么要改凌烟阁功臣的画像呢?

因为凌烟阁旧臣,有些人谋反了,有些人的功勋事后看被低估了,有些人则是政治立场变了。所以画像有的要美化,有的要丑化,这些都得与时俱进!

太宗和凌烟阁功臣,就是贞观时期的国家统治阶级核心!这些人,和他们的后代,在政治光谱中的优先级,是最靠前的!世家的人,包括五姓七家出身的,都要靠后!

而现在,李隆基提出要让自己进凌烟阁,并不是皇帝自贬身份与臣子同列,而是为了“彰显”他登基时的政治正确!

也就是改变了武周时期政治中心东移,关陇势力的政治利益被消耗甚至被出卖的势头,重新“拨乱反正”,回到贞观时期的政治格局!

毕竟,武周末年的时候,大唐统治秩序确实比较乱,而李隆基上位,某种程度上说,是恢复了贞观时期的统治阶级秩序!经过了开元几十年的发展,到了天宝年间,基哥觉得现在是强化统治秩序的时候了。

自己这么多年的作为,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相当于“盖棺定论”。

用方重勇前世流行的话说,就叫“修补及强化国家上层建筑”!

郑叔清可以预料,这只是一个开始,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李隆基想要做的事情,是形成一个以他自己为核心,开元时期“新凌烟阁”功臣为外围的一个统治集团,以确立自己的绝对统治地位。

这样,就没有任何一个皇子可以取代李隆基,哪怕政变成功,也会被人赶下台去!

李林甫觉得这种事情无所谓,反正他是李唐宗室旁支。

可是郑叔清不同,他的选择必须非常慎重,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如果郑叔清赞同这件事,那么至少要保证“新凌烟阁”里面有一位郑氏的人,甚至就是他自己!这样的话,他就脱离了五姓七家的圈子,进入了皇权统治的核心。

这样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否则这件事在政治上就是纯亏损,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还不如辞官归隐山林。

身份决定立场,无论郑叔清再怎么昧着良心要跪舔基哥,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妥协后退的余地。

郑叔清不能进皇帝功臣的圈子,那就只能继续待在五姓七家的世家圈子里,混在文官集团的士大夫圈子里。哪怕无所作为,也不能随意冒头,背叛本身所在的政治集团。

或许是体谅到他的难处,李林甫没有直接让郑叔清去平康坊的宅院里面商议这件事,而是让女婿传信知会一声。

“你回去告诉右相,就说本官知道了。”

郑叔清微微点头说道,他并未表态,回答很是模糊。

“如此,那下官告辞。”

郑平小心翼翼的叉手行了一礼,慢慢退出书房。

等他走后,郑叔清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内心异常挣扎,心急火燎却又没有任何可行又好用的对策,也没有人可以商量应对方法。

凌烟阁内有二十五个人的画像,已经很长时间了,这个就是太宗的贞观牌坊。

如果李隆基再建一个新的“纪念馆”,把开元时期的功臣画像也弄进去,弄个“开元牌坊”,保证没有谁会多说什么!

可是现在基哥就是要碰瓷凌烟阁,就是要把自己拿来跟太宗皇帝比肩,这就是一个很犯忌讳的事情。

一个人老了,那么他会图什么呢?

郑叔清脑子里蹦出一个疑问来。

少年好色,贵族家里的少年郎,当然希望床上的女人越多越好,越漂亮越好,他们年轻的身体也玩得动,想怎么造就怎么造。

郑叔清是过来人,他年少的时候,也非常好色。可是自从当官以来,脑子里的欲念就越来越少,以至于当了御史中丞以后,对女人已经近乎于无感了。

女人跟权力比起来,那算啥呀!

皇帝到了年老的时候,美人这种东西,已经不会轻易引起他们的波澜了。

金钱之类的,更是如粪土一般。

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所在意的,要是抛开人人都梦寐以求的长生不死以外,那么恐怕“名声”这种东西,便已经是唯一的追求与执念了吧。

郑叔清忽然发现,凌烟阁这件事,只怕李隆基不可能会放弃。

无论罢官多少人,这位大唐天子都会执行到底的!

李隆基这一生,该享受的他都享受过了。随着身体的衰老,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也是越来越少。

还有什么比名垂青史更吸引人的呢?

在唐代,能拿出来跟太宗比肩,就是帝王的最高荣誉了。

现在基哥脑子里想的就是,太宗弄出贞观凌烟阁功臣谱,基哥也想弄出自己的开元天宝凌烟阁功臣谱!

然而这件事别人可以当做看不见,但御史台是做什么的?

那就是当专业喷子的啊!

这种事情户部尚书可以不表态,御史中丞要是也当做看不见,那必定会被史官无情鞭挞,臭名远扬。

想到这里,郑叔清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

第二天一大早,大明宫紫宸殿内,便聚集了很多朝臣,他们都是被李隆基邀请来参与“小朝会”的。

左相右相,六部尚书与侍郎,御史大夫与御史中丞等高官悉数到场。

高力士还未宣布朝会开始,御史中丞郑叔清便直接出列,将自己的官帽放在地上。

他伏跪在地上声泪俱下说道:“启禀圣人,微臣有心疾,无法再担任御史中丞之职。还请圣人恩准,允许微臣回荥阳老家养病,以免耽误圣人的大事,有负于国家。”

郑叔清伏跪在地上不起来,微微抽泣,身体一抖一抖的,似乎真的身体不太对劲的模样。

所谓“心疾”,并不是心脏病,更多的是指精神方面的疾病。因为长期用脑过度、高度紧张,而导致神经衰弱或异常亢奋的症状,会有工作时突然昏厥的情况发生。

在古代都是所谓的“心疾”。

这种就有点像是碰瓷司机的人说自己头疼要去医院检查。

你说他有病吧,其实也检查不出什么状况来。

你说他没病吧,他又喊着自己头疼难忍。

到底是有病还是没病,完全看当事人是怎样的说法。

只要想当官,那有病也没病;不想当官的话,喊着生病也只是借口而已。

坐在龙椅上的李隆基微微一愣,随即走上前去,将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郑叔清扶了起来。

“既然生病了,那就回家乡好好养病吧。爱卿回荥阳后,担任荥阳县令。让朝廷下一道政令,爱卿可将政务都交由县丞打理,在家安心养病便是。”

李隆基扶住郑叔清的胳膊温言说道,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空气中都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温馨。

“谢圣人恩典。”

郑叔清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拜,随即挥一挥衣袖转身便走,唯独将御史中丞的官帽留在了紫宸殿内。

郑叔清既不敢背叛自己的政治集团,也承担不起反对李隆基给凌烟阁加功臣的责任。

他的选择就只有一个字:润!

谁都惹不起,郑叔清直接辞掉了中枢的官职,润回老家当县令了!

郑叔清走后,紫宸殿内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当中。朝会还未召开,就先走了御史中丞,很多人心中都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联系起郑叔清平日里做官的风格,等会要发生什么事,似乎已经可以预料了。

“圣人,微臣有本启奏。”

李林甫的女婿,谏议大夫杨齐宣出列,对着坐在龙椅上的李隆基叉手躬身行了一礼。

“宣。”

高力士喊了一句。

第224章 枯藤老树昏鸦

“圣人,微臣恳请让渤海郡王的画像入凌烟阁!”

杨齐宣躬身行礼后,双手将早就写好的奏章呈上,交给了早就心领神会前来接奏章的高力士。

李隆基那张波澜不惊的平静面孔,终于有了一丝动容。额头上的皱纹都稍稍舒展了开了一些。

“爱卿这奏章语焉不详,朕也是不明其意。”

李隆基一边翻看奏章,一边揣着明白装糊涂说道。

方重勇前世历史上,李隆基年轻的时候被封为“临淄王”;但是这一世,他未登基之前,却是被封为了“渤海郡王”。

因此,“渤海郡王”入凌烟阁,具有极为特殊的政治意义,并不能简单的认为是皇帝跑凌烟阁里面去凑热闹。

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把李隆基年轻时穿亲王袍的画像挂到凌烟阁里面就行,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也不难办。

朝廷中枢要如何定性此事,该如何解读,才是核心要务。

杨齐宣是李林甫的女婿,李林甫就是借他的口,说出自己想说却又不能明说的话。

此时此刻,紫宸殿内无论是知情的,还是不知情的人,都屏住呼吸,静下心来聆听杨齐宣会怎么说。

“武周时朝政昏暗,民不聊生。

当年渤海郡王无奈之下出手拨乱反正,于国有大功,可入凌烟阁也。

至于当年的渤海郡王后来成了当今圣人,并不影响渤海郡王在当年的功绩。

朝闻道夕死可矣,此事已经耽误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补一下了。

请圣人明察,请朝堂诸公明鉴。”

谏议大夫杨齐宣忍住心中强烈的不适,昧着良心疯狂拍马屁,压根就没有一点遮掩。

此话一出,紫宸殿内别说是事先不知情的朝臣了,就连一旁的李林甫,都有些微微愣神。

自己这个女婿杨齐宣,办事办得有点毛糙啊!

哪怕是得到圣人的授意要这么解释,这厮也可以解释得委婉一点啊!哪有这样直勾勾的拍马屁,丝毫都不掩饰的啊!

李隆基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一时间面色尴尬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总不能说:朕就是当得起这样的荣誉,是你们这些朝臣这么多年欠朕一个交代!

“放肆!一派胡言!还不退下!”

李隆基还没说话,高力士忍不住上前呵斥了一句。

杨齐宣讪讪退入群臣序列之中,有些心虚的看了李林甫一眼。

只见岳父大人那如刀一般的眼神,恨不得将自己大卸八块,杨齐宣顿时心中七上八下,刚才的得意洋洋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李林甫心中也是苦闷得很。

方重勇这种灵醒又机敏的确实好,可实在是搞不到手啊!那只好有什么材料做什么菜,把杨齐宣这种废物推出来了。

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李林甫觉得自己不站出来不行了!

“圣人,微臣以为,杨大夫之言虽然有哗众取宠之嫌,但自开元以来,朝堂诸公们在圣人的带领下励精图治,如今我大唐已经名扬四海,镇压八荒,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想当年,太宗皇帝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后又加入了以人为镜的魏征。而自开元以来,众多文臣武将们的功勋却逐渐被后人淡忘。也确实有必要在凌烟阁内加入一些新功臣,以彰显我大唐君臣薪火相传。

微臣以为,给凌烟阁增添新功臣画像之事,确实可以拿到朝堂上讨论一番。只是今日事出突然,不太方便,可以改日再议。”

李林甫不疾不徐的说道。

由于女婿不给力,没有人来给他“捧哏”,所以该说的不该说的,李林甫一口气都说完了。总而言之就一句话:重开凌烟阁之事,他也是同意的,要商量也只能商量细节!

“哥奴言之有理。”

李隆基微微点头说道。

或许是他也觉得目前时机还不成熟,李隆基又补了一句说道:“此事下次朝会再议。”

见目的已然达到,李林甫施施然退入群臣序列之中。他余光看到左相李适之正在用惊诧与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得压住了内心的冷笑,让它不出现在面部表情当中。

重开凌烟阁,增加凌烟阁的功臣数量,这个事情怎么说呢,其实朝中很多人都是盼望的。这件事只是可能把“凌烟阁”这个金字招牌砸坏,对于国家整体而言无益。

但对于某些政治势力来说,却并非如此。

比如说基哥想把张九龄加进去,那么朝堂当中的“文学派”官员,比如说翰林院的某些人,比如在洛阳当府尹的张九龄之弟张九皋这样的,他们就不会站出来反对。

这何尝又不是基哥在凝聚朝堂的力量呢?

所以说面对这种圣人暗中推进,朝臣乐见其成的状况,唯有顺势而为,才是王道。

要不就学郑叔清一样,在“不知道”这件事之前,就明哲保身跑路。否则只要今日朝会过了,哪怕你辞官,也是在对圣人不敬,故意给圣人难堪!

是,或者不是,必须要表态,哪怕某个中枢官员已经躺棺材板上等死了,死之前也得给圣人一个态度!

“幽州节度使牛仙客病重,不能理事,他上表请辞。

朝中有谁可接替牛仙客呢?”

李隆基忽然抛出今日的第二个重大议题。

安禄山在平卢节度使任上干得风生水起,大肆扩充兵马,并在边镇频频出击,深入契丹境内抓俘虏。虽然这样极大的激化了大唐北方边境的民族矛盾,但大唐君臣自上而下都不认为这有什么错误。

既然契丹人不服,那打服就行了,怀柔是没有必要的。

牛仙客在幽州担任节度使,这几年都是以休养生息为主,“战绩”远远没有安禄山亮眼,甚至显得无能平庸。

所以朝中一直都有声音,希望牛仙客卸任后,朝廷将幽州节度使之职授予安禄山,这样有助于边镇的管理。

不得不说,这个建议如果仅仅站在边防的角度看,确实是一步顺应时势的好棋。幽州节度使与平卢节度使的防区部分重合,很多时候都需要互通消息,甚至是联合起来打配合出兵。

两镇兵马归一个人调度,确实可以最大程度防止北方出现武周末年,营州之乱的那种局面。

但是,和出了名安分守己,又无后台撑腰的牛仙客不同,安禄山不仅是杂胡出身,而且野心勃勃,并不安于现状。一旦他掌控了北方的两个军镇,谁也不知道朝廷还能不能制约得住安禄山。

“方全忠负责整顿关中禁军,组建神策军拱卫长安的安全,所以举荐他的话就不必说了。”

李隆基又补了一刀。

很多想站出来说话的朝臣,都不自觉的收回刚刚想迈出去的步子。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比方有德更合适幽州节度使之职,更何况他还在那边任职过,简直轻车熟路。

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个人威望,又或者是人脉以及对军务的熟悉程度,方有德都是幽州节度使的第一人选。

他之前有救驾之功,也得李隆基信任,更不可能跟安禄山沆瀣一气。

但李隆基发话了,方有德不是不好,而是朕需要他在身边编练禁军!这条路自然是被堵死了!

“圣人,皇甫惟明可往幽州,接替牛仙客。”

李适之出列,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说道。

他接替了张守珪的职务,在担任左相的同时,也兼任兵部尚书一职。皇甫惟明在陇右地区屯田,有些政绩,起码陇右将近十万人的大军没有断粮,已经很难得了。

只是皇甫惟明暂时还没有战功,去了幽州能不能镇得住场子,还很难说。

幽州地区被安禄山的激进政策搞得鸡飞狗跳,唐军出了幽州城以北的山脉就要随时准备战斗,实在是不能让一个不通军务又年轻气盛的将领,来担任节度使。

事实上,安禄山多次请示要求担任幽州节度使,并表示愿意把他现在担任的平卢节度使让出来,就是因为前者的分量远高于后者!

平卢节度使管辖范围的经济实力十分有限,必须仰仗朝廷的持续补给。

但幽州节度使的管辖范围,其南面连接着富庶的河北。哪怕没有朝廷的掣肘,安禄山担任幽州节度使以后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甚至都不需要去干“转卖”契丹奴隶的事情了。

李适之提出让皇甫惟明接替牛仙客担任幽州节度使,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反对。因为如果反对又提不出更好的方案,那安禄山势必会担任两镇节度使。

将来出了事,可没人能承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李隆基微笑问道。

“微臣以为,裴旻可为幽州节度副使,留后,静塞军军使。”

李林甫站出来叉手行礼说道。

他没有反对让皇甫惟明担任幽州节度使,但是提出了一个“补充意见”,让裴旻由龙华军军使改任为静塞军军使,并担任幽州留后,节度副使!

留后,是唐代节度使、观察使缺位时设置的代理职称。简单说就是:如果皇甫惟明因病不能理事了,或者阵亡了,或者被朝廷免职了,那么担任留后的裴旻,便可以直接行使节度使的权力。

直到下一任幽州节度使接管权力为止!

开元初年便有节度使阵亡的例子,因此“留后”的应急政策,大唐中枢是以非常认真的态度在执行,并非是可有可无。当然了,如果节度使能够正常行使权力,那么留后就只是留后,并无高人一等之权。

调兵练兵什么的就更别说了。

按方重勇前世“遗嘱自动生效”的规则来理解,非常贴切。

换句话说,李林甫并不同意让皇甫惟明担任幽州节度使,但很显然他也不想让安禄山一人兼任两镇节度使,所以只能打一个“小补丁”。

“如此,便让皇甫惟明去幽州赴任吧,裴旻担任节度副使,留后。”

李隆基满心疲惫的说道。现在他对于朝廷政务很懈怠,几乎只有重大人事任命方面的事情才会发表意见。

“对了,方重勇正在奔赴陇右的任上,便让他担任陇右留后吧。”

也搞不懂这位大唐天子是怎么想的,李隆基忽然说出了一句让众臣子们都无语凝噎的决定。

以至于他们连反对都不知道要怎么去反对了。

唐代的官职任命,都是一连串的组合拳,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有时候这一串组合拳里面只要少了一个,当事官员就办不成事情了。

比如说“户部侍郎+盐铁使+转运使”这个官职组合,就是中唐以来管理朝廷财政的大员担任。

有盐铁就必然有转运,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朝廷的盐铁税收能收上来。如果只给盐铁使不给转运使,那么这位官员就很可能被朝中敌对势力的转运使玩得欲仙欲死!

留后这个官职也是如此,类比“遗产继承人”!

如果前面不加“某某军使,节度副使”等官职,那就只是个纯粹的头衔,在边镇一个兵都调动不了。

李隆基任命方重勇为陇右留后,却又不加其他的官职,这个任命已经不是儿戏两个字可以形容了,而是到了反对的人都懒得开口的地步。

反对吧,实际上没有任何效果,因为这个官职也不可能产生效果,反对此项任命,只会得罪方有德与方重勇父子,还是那种完全没意义的得罪。

不反对吧,又好像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圣人……单纯一个留后之职,让方重勇担任也没有什么意义啊。

要么给他加陇右节度副使与临洮军军使,要么就干脆不要给留后。

还请圣人收回成命。”

李适之是个实诚人,朝中群臣都不愿意说的话,被他说出来了。

紫宸殿内隐约传来某些人发出的轻笑声。

本来潜规则嘛,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不说是最好的。可是现在有个人说出来了,那就显得李隆基办事不地道了。

李隆基到底是在故意耍猴呢,还是在无意耍猴呢?

是故意欺负方重勇年轻不懂事呢,还是无意中忽略了方重勇不懂官场潜规则呢?

紫宸殿内众臣面面相觑,还好方有德不在此地,要不然,他大概会尴尬到伏地拜谢推辞。

留后的特殊性在于,就算节度使不能理事了,留后也只是暂代。没有朝廷的任命,担任留后的人,是无法自动成为下一任节度使的。

换句话说,前任节度使出事了,留后暂代其职。等下一任节度使到任后,这个留后很可能继续担任留后!

以前是什么官职,后面还是什么官职,等于白忙活了!

而只要节度使不出事,那么留后的权力就永远不会被“开启”。

这种任命又有什么意思呢?

某些心思活络的臣子们回过味来,这不就有点类似于:在节度使换届的空窗期内,朕让你小子在边镇过过瘾。

之类的。

“朕如此任命,自有主张,左相不必大惊小怪的。

朝廷官员任职,又不是一定要发挥作用。”

果不其然,李隆基轻描淡写说道,都懒得去解释。他自己都将这件事当个笑话看,也压根没想追究李适之顶撞自己。

……

对于长安城内发生的一系列破烂事,方重勇都一无所知,事实上,就算他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

还不如不知道,心里也更轻松一些。

当方重勇一行人出秦州(天水),前往渭州的时候,路过了位于驿道上的落门川。方重勇前世的历史上,唐大中年间时,吐蕃论恐热欲攻唐,聚其部众于落门川,足以见得此地之要害。

这里是通往陇右的必经之路,按照大唐的驿道规划,这里应该有一个驿站叫“落门驿”,然而他们在附近却没有找到任何开门营业的驿站。

只有一个似乎已然荒废了好几个月甚至一年以上的落门驿“遗址”,院子外面两根木杆中间的匾额上,似乎隐约写着“落”“驿”等字,只是字迹在风吹雨打之下,显得模糊不清了。

驿站院门大开,实际上也没有什么门不门的,因为连门板都被什么人拆掉拿走了。初春时节院子里便长满了杂草,黄色的土墙上还带着岁月斑驳的痕迹。

要是有人说这里是鬼屋,方重勇都相信!甚至里头的“陈设”还不如传说中的鬼屋呢!

“这里是驿站?

不能说叫落门驿,就把门板都拿走吧?”

裴秀难以置信的询问道。

她这个棒槌难得问了一个很有水平的问题。

很难想象大唐的驿站里面,会有分水驿那种包含三个大饭厅,可供数百人居住,就连驿马都有百匹以上的驿站。规模与小镇相比也不遑多让了。

但也有面前这个里头空无一物,就连门板都被人拆掉的落门驿!

“上次你们打猎不是打到了一些兔子,把肉腌制了么,现在正好用上了。今夜就在这里过夜,等会在院子里生火。”

方重勇没有搭理裴秀,而是对何昌期吩咐了一句。

“在这里过夜啊。”

裴秀看了看昏黄的天色,又听到耳边有乌鸦在嘎嘎叫,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怕什么,某跟着方节帅,在扬州城下杀那些乱民,杀得护城河里都是红的,一点都不害怕。现在这些有什么可怕的?”

何昌期嘲讽了裴秀一句,领着管崇嗣等人去忙了。

“越往西面走,就越荒凉啊。”

裴秀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已经懒得跟何昌期吵架了。

“跟吐蕃人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方重勇对裴秀正色说道。说完他拿出挂在腰间的乌朵,随手在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

他指着不远处的树枝说道:“我能把那个打断,你信不信?”

“你就吹吧,甩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打中,又不是射箭。”

见识浅薄的裴秀不屑说道。

“呵呵。”

方重勇冷笑一声,随手甩了甩乌朵,石块飞出,将不远处那根很细的树枝打断了,看得裴秀大感惊奇。

“每个吐蕃人,基本上都有这样的水平。对他们而言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你说吐蕃人可怕不可怕。”

方重勇面色平静对裴说道。

“呃,要不你派个人送我回长安吧。”

裴秀有些担忧的询问道,心虚的低头看地。

方重勇摆了摆手,懒得跟这位多废话。

来都来了,哪有回长安的道理。

需要小方给基哥上几个大招么?

最近一直都在看关于农业方面的资料和视频,不得不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让我收获很大。

我这个标题,换个说法就是:需要我给你们整大活么?

其实这本书都是收着在写,很多网文逻辑说的通,但现实逻辑有缺陷的大招,我都没给你们上。

比如说纸币和飞钱的花样玩法啊,比如说某些农业革新啊,比如说两税法和盐税改革啊,比如说极致的花式捞钱法,庞氏骗局啊之类的。

军事方面就更多了。

很多在网文中说得过去,但现实中实行起来有问题的大招,我都没给你们上。

都压着没写。

然后我看到很多畅销历史文都写了,甚至那些书的作者本人,都还觉得他们很尊重史实。

我这个对某些方面研究得很深入的,要不要给你们上几个大招呢?

你们说需不需要?

第225章 马太效应

废弃的驿站,斑驳的院墙,深沉的夜色,以及院墙外面时有时无的野兽低鸣。这些不安的要素,让方重勇一行人十分警惕。一行人中三人拿着弩箭值守,其他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

每一个时辰换一次班,与行军打仗别无二致。

“落门驿何以如此荒凉,这里其实离长安并不算很远啊。”

裴秀这个棒槌,问了一个表面上很蠢,但实际上又很有内涵的问题。

“人跑光了,仅此而已。”

方重勇随口答了一句,依旧是在闭目养神。裴秀不用值守话比较多,倒不是他们一行人怜香惜玉,而是众人实在是不敢把身家性命交托于一个毫无野外生存经验的棒槌手里。

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方重勇换班,闭目养神的他懒得跟裴秀说闲话。

“人跑光了?又没有战乱,为什么要跑?”

裴秀一愣,不明白方重勇的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日子过不下去啊,还能因为什么。

某在沙州当刺史的时候,那边一个小农之家,只能分田四十亩不到,远不及均田要求的一百亩。他们一年的收成大概为40石。关中的情况类似,陇右只会更差。

长安米贱,耕种产出的粮食换不了多少钱,而所需的农具、日常所需油盐酱醋都需要去买。这一来二去的,生活就更加困苦了。

长此以往,这些人还在家乡务农做什么呢,他们把土地卖给本地豪强,然后去长安随便干点活就能补回来了。”

方重勇没好气的说道。

很多法律明令禁止的事情,只要有庞大且急切的需求,那些都不是事!总可以想办法绕过那些“阻碍”。

方重勇认为,让基哥的生活快乐起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是让大唐百姓的生活轻松起来则很难。

方重勇到大唐已经多年,他基本上是走到哪里就“调研”到哪里。然后方重勇悲哀的发现,哪怕没有土地兼并,大唐现有的经济模式也很难再持续下去了。

主动或者被动的加入变量,乃是时代的呼唤,没有人可以阻止。

因为小农经济中,天宝年间大唐一个普通农夫所拥有的土地,远远少于均田应有的数量。均田制要求的是100亩,而实际上平均数大概只有不到40。

而且就算没有土地兼并,这个平均数也会越来越少。

40亩土地啊,以当前生产力看,靠田里的产出已经无法养活一家五口了!

也就是说,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无病无灾,风调雨顺的小农之家,都必须有人要长时间从事副业,甚至是当小贩经商补贴家用,才能维持住这个家庭。

这是人口持续增长给土地带来的压力!不是说换一个皇帝就能解决的。

所以对于土地贫瘠的陇右地区而言,对于当地的农户而言,就有个很直白的问题摆在眼前:既然在本地不好混,那我要不要去长安讨生活呢?

陇右土地的产出更少,生活更困难,而自开元年间起,大唐的人口流动在加强,人口管制在放松。当地豪强大户的生活也就那样,大家都是土地贫瘠,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这些小农之家出身的百姓,去长安讨生活,是不是胜算更大点呢?

落门驿附近的情况就非常典型。

因为所在地方穷山恶水,本地百姓因为经济压力活不下去了,那么他们只能迁徙。具体的目的地,就是长安。也有少数人变成了长征健儿,全家戍边了。

而落门驿作为驿站,它所需要的补给品,都是从周边村庄采买的。周边没有人了,驿站里面喂马的草料,做饭所需的米面粮油,果蔬肉类,也全都没了源头。

不废弃掉,难道还等着长安那边送东西过来维持么?

所以裴秀问的这个问题表面上看很容易回答,实际上则是大唐社会经济深层次危机在逐渐爆发!那怎么可能有解决办法呢!

哪怕是方重勇前世,那个一千多年以后的世界。陇右地区的贫困,也因为道路崎岖,山地面积占90%以上而无法解决。因为先天的不足,这里的投资回报率非常低。

那时候有着发达的农业科技加持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现在的大唐呢!

这便是典型的“马太效应”,手里本就少的还会被夺走,而手中多的人会更加富集。长安低廉的粮价造成了“吸血”,使得关中及靠近关中的地区,资源都在不断往长安倾斜。

于是最弱的地方最先破产,与关中临近,土地又非常贫瘠的落门驿周边,最先出现了“荒村百里无人烟”的状况。如果长安粮价高,那么这些地方,还可以通过给长安或者官府的常平仓输送粮食,而换取更多的财帛,让生活处于温饱线以上。

可是长安的粮秣是通过漕运来自全国各地的,特别是水系发达,农田广袤的河北地区。陇右山地的农业,怎么能跟河北的农业竞争呢?

换言之,陇右百姓种粮食的成本,还高于长安的粮价。他们与其种地,还不如去长安买粮。可是他们手里又没有钱买粮食,反而要以低于成本的价格,把田里产出的粮食卖掉以换取生活必需品,长期下来,只有破产一条路可以走。

直白点说,就是那些通过运河运到长安的低价粮,一下子冲垮了这些山民们的生活。

如果这种状况是因为本地哪个豪强横行乡里,作威作福造成的,那么把这家人杀了就能缓解问题。可现在陇右地区百姓所面临的问题要复杂得多,近乎于无解。

“按你这么说,陇右百姓不去耕田,生活反而会更好咯?”

裴秀难以置信的询问道,方重勇说的这些,跟她所受的教育完全偏离了。

但是她隐约感觉得出来,方重勇的说法有那么几分道理。

长安城内的小商小贩不计其数,很多人推个平板车,在上面搭个灶台就可以做生意了,胡饼汤饼什么的,技术含量并不高。

这些人忙活一年,未必比在家种地要过得惨。这些鲜活的例子就算没有亲眼所见,但耳中听到的次数还是不少的。

那么这些小商小贩是从哪里来的?

答案不问可知。

裴秀已经明白了。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

方重勇闭着眼睛摆了摆手,谨言慎行,很多话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

“嗷呜!”“嗷呜!”“嗷呜!”

院子外面传来山中野狼的嚎叫声!

众人都警觉的站起身,就连裴秀这个棒槌都紧紧握住了自己的佩剑,在四周来回张望着。

陇右地区的百姓会迁徙,但山中野狼却不会!这些狼群的生命力非常顽强,哪怕到了一千多年以后,在陇右农村依旧可以时不时见到狼群的踪迹。

而唐代陇右地区以“狼”为图腾的某些羌民部落则多不胜数。

“方御史,我们好像被狼群围困在这里了。”

正在门口值守的何昌期退到院子里,压低声音对方重勇说道。

“这是头狼在召唤同伴,你们退回来,守在火堆边上,今夜看来是没办法睡觉了。”

方重勇吩咐众人说道。

火堆后面是他们一行人乘坐的马车与马匹。狼群的目标未必是人,也许是那些焦躁不安的马儿也说不定。

夜色深沉,火光几米之外就已经不可见物,不远的幽暗处,一双又一双“发亮”的眼睛,在不断移动着。它们的身体根本就看不见,仅能通过闪光的眼睛察觉这些野狼的方位。

它们不断在院门外游走,似乎根本不愿意进来。方重勇觉得,那低矮的院墙,似乎也没法挡住这些野狼的脚步。这些狼不愿意进院子,就是不想被反杀,他们在等待时机。

“怎么办?”

裴秀凑过来小声问道。

“以不变应万变,小心戒备,天亮以后群狼便会退走。”

方重勇沉声说道,声音不算小,在场众人基本上都听到了。

黑暗中的那些“游动”的眼睛,晃来晃去,一刻不停。但是很鸡贼的是,没有一只野狼进入院子的范围,它们似乎是在持续的寻找破绽,没有破绽就不会出手。

狼群不散去,方重勇他们也没办法睡觉,一个个手里都端着做工精巧的弩箭。在玩意在五步以内,几乎是指哪打哪,反应速度还异常迅捷,乃是对付狼群的利器。

结果狼群在院子外面一直踌躇徘徊了两个时辰,直到天空吐出鱼肚白的时候,才在狼王的一声嚎叫中退去,走得一个不剩。

等狼群退去之后,方重勇这一行人,感觉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一个个累得要虚脱,几乎走路都在腿肚子打颤。这群野狼很狡猾,没有机会,它们就不下手,宁可继续饿着。

这种敌人虽然只是野生动物,但也是可怕与可敬的。

方重勇他们二话不说,收拾好东西,骑马的骑马,驾车的驾车,径直就往西边的陇西县县城而去。这一路的危险超乎了想象,方重勇觉得,有必要利用职权,在陇西县更新一下自己的装备了。

……

花萼相辉楼的某个“娱乐间”内,大唐天子李隆基一边双手拿着某种“木杆”在挥舞,这是他年轻时擅长的马球球杆,前面都是直的,唯有球杆的端部是一个弧形结构,也是击打马球的部位。

长得有点像是方重勇前世的冰球杆,只是端部弧度更大些。

这根马球杆的做工相当考究,材料也很不一般,并不是直接搞根木头就完事,而是采用了“复合木”,制作方法有点类似马槊杆,强度极高,韧性也很好,不容易折断。

“安人军要诈降坑吐蕃人?”

基哥一边挥舞着球杆,一边询问一旁躬身行礼的方有德道。

“回圣人,确实如此。”

方有德硬着头皮说道。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被方重勇拿捏了,但是没办法,事关大唐边防,哪怕他被拿捏了,也必须得办这事。

“无稽之谈,吐蕃人异常狡诈,岂会上这样的当?只是安人军在闹军饷而已。”

基哥嗤笑说道,显然没把方重勇让岑参写的那封信当回事。

“这样吧,安人军的冬衣,先补发一年的。朕再让朝廷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陇右边军补一下军饷。”

基哥又试了试手里的球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根从前最趁手的马球杆,现在感觉沉重了许多,挥舞几下就感觉一阵疲惫。

“谢圣人恩典。”

方有德叉手行了一礼,已经无话可说。

基哥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既没有完全补齐安人军军饷,也没有玩什么新花样,要对吐蕃人搞什么“诈降”。其实不是基哥不想收拾吐蕃,而是一旦开战,长安和关中的财帛就要大量供给边镇。

那样不可避免的要降低基哥的生活质量。所以能不打仗,还是尽量不要打仗的好。

只是方有德担心,基哥大概还不知道把边镇丘八们逼急了,那些人会怎么样。

唐德宗李适,就是在平定藩镇的时候,苛刻对待自己这边的功勋部队,导致了后来的泾原兵变。这件事的严重后果,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比安史之乱还要厉害。

今日有安人军,岂不知后面还有一茬又一茬的骄兵悍将?

“神策十二都,如今招募得怎么样了?”

基哥换了一根更轻的马球杆,在手里掂量着询问道。

“回圣人,兵员已经招募齐整了。”

方有德行礼说道。

“噢?你的动作还挺快的嘛,那神策诸军战力如何呢?”

李隆基饶有兴致的询问道。

“回圣人,神策军现在并没有什么战力。微臣打算采用边整训,边裁汰的方式练兵。

神策十二都,未必需要都齐装满员,宁缺毋滥。”

“嗯,那……龙武军如何处置为好呢?”

李隆基有些迟疑的询问道。

“回圣人,龙武军可将驻地迁徙到成都府,屯扎蜀地。同时缩小规模,将编制控制在七千人以内。”

方有德不动声色说道。

大唐边镇一般的边军也就5000-7000人之间,野战军主力一万人以上,赤水军、静塞军这样的朝廷直属军队超过两万人。

方有德的建议,也就将龙武军从中央禁军降级到普通的边镇边军,给神策军腾出禁军编制来。

类似腾笼换鸟!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因为龙武军本身就是在基哥的强力推行下组建的,其来源颇有些“不同凡响”,没有走从前北衙禁军的路子。

从私募而来,到边军而去。这也算是来得怪异,走得卑微了。

方有德的建议让李隆基哭笑不得,他将马球杆放到一旁,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说道:“全忠啊,朕打算重开凌烟阁,在里面加进去一些功臣,具体人数还没定,但你排第一!”

基哥脸上带着殷切期许的笑容,然而方有德只是原地发愣,似乎被这个消息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凌烟阁的意义,对于基哥来说或许是荣耀。

但对于方有德来说,却完全不是这样,他的感受要复杂得多。

在他那遥远的记忆中,朱全忠这个人也进过凌烟阁,其含义当真是让当时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如今他方全忠也要进凌烟阁了,难道这便是“全忠”这个名字的宿命么?

“全忠,你意下如何?你该不会不愿意吧?”

基哥语气不善的询问道。

“微臣,感谢圣人厚爱。”

方有德伏跪在地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第226章 基哥の野望

方重勇一行人继续向西,前往陇右节度使驻地鄯州城,没多久就到了离落门驿“遗址”不远的渭州州治襄武县县城。他们还没来得及入城,就看到有个穿着大红色官袍的中年人迎面而来。

此人乃是弁冠,硃(同朱)衣裳,素革带,乌皮履,穿着是典型的公服。

由于方重勇身上也穿着红色官袍,跟对方的打扮如出一辙,此时他也不得不从人群中走出来问询。

低调是应该的,掩耳盗铃就没必要了。

“可是方御史当面?”

眼前这位中年人异常客气的询问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叉手行礼道:“正是在下,请问阁下是……”

“某乃是渭州刺史薛上童,在此等候方御史多时矣。某在府衙备下接风宴,还请方御史一行不吝赏脸。”

薛上童热络的说道。

方重勇也微笑点头,叉手行礼道:“感谢薛刺史盛情,请引路吧。”

听到这话,薛上童明显的松了口气,哈哈大笑道:“诶,方御史客气了,这边请,这边请。”

薛上童一点架子都没有,自顾自的在前面引路,看得方重勇身后的裴秀等人连连咋舌。

管崇嗣想起自己在长安拜码头连连被拒,方重勇随便走哪里都是有人接待,不由得感慨人与人大不同,同年不同命者,人比人得死。

其实如果是普通的刺史,方重勇肯定稍稍推脱一下,随手打个哈哈就敷衍过去了。毕竟赶路要紧,去外地公干可不是旅游,耽误时间常常就会出大事!

刺史嘛,大唐三百多个州三百多个刺史,你算老几?

但是这个薛上童,方重勇却不能怠慢了。原因在于此人姓薛,而不在于他是刺史。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薛上童一家,堪称是“刺史家族”,背景非常了得。

薛上童的曾祖父,是跟随李二凤打天下,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的薛收。顺便一提的是,薛收的父亲乃是隋朝内史侍郎薛道衡,同样是大名鼎鼎,家学渊源。

薛上童的祖父也很不得了,是唐高宗李治时期,大唐的宰相兼文坛领袖薛元超。薛元超的姑母是薛婕妤,唐高祖李渊的妃嫔。

薛元超娶了巢王李元吉之女,和静县主李氏。李氏生薛曜、薛毅、薛俊三子,而薛上童就是薛俊的子嗣。

不谈能力,光这家世就能吓死人。

薛元超的其他儿子且先不谈,就说薛俊这一家。

薛上童的父亲薛俊是慈州刺史就不说了,薛上童的兄长薛献童是同州刺史,薛奇童是慈州刺史,弟弟薛季童在长安担任秘书正字,薛贞童是岐州司法参军。

也就是说,薛上童的四个兄弟要不就是刺史,要不就是中枢官员,这还不谈他那些堂哥堂弟!

薛元超孙子辈的名字都叫“薛某童”,就中间那个字不一样,非常有辨识度。方重勇虽然不认识薛上童,但薛某童这样的名字,在大唐官场已经是“江湖传说”,成为段子四处流传,想不被人认出来都很难,因为辨识度实在是太高了。

一听这名字,方重勇就知道面前这位刺史乃是自己绝对不要无故得罪的!除非是对方不开眼了硬是要挑衅,那才要考虑反击一下。

现在薛上童热情的邀请方重勇去渭州府衙赴宴,他能说不么?

一行人来到府衙,方重勇就看到府衙大堂内拼了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渭州本地的美食,其中以羊肉和胡饼为主,素菜比较少。

开席之后,方重勇搞不明白薛上童打的什么算盘,便一个劲的与之套近乎,说着没有油盐的客套话。

酒过三巡之后,薛上童忽然画风一转,不动声色的询问道:“方御史可是为了渭州逃户而来的么?”

“可以不是,也可以是。”

方重勇用食指敲击着桌面,意味深长说道。

听到了这句暗示极为明显的话,薛上童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依旧是招呼众人吃吃喝喝。等宴席散去之后,薛上童将方重勇一行人安置在襄武县县城外的驿馆,然后邀请方重勇一人去他的私宅“欣赏书画”。

……

襄武县中一处优雅静谧的院落中某个厢房内,眼看四下无人,薛上童拉着方重勇的袖口低声哀求道:

“请方御史拉某一把!将来某必有重谢!”

比方重勇大二十岁的薛上童一点都不顾自己的面子。

“某如何能救命呢?”

方重勇一脸好奇问道,他还没搞明白薛上童想干啥。薛家这家世,貌似也不要他方某人来救吧?

“自天宝以来,渭州百姓逃亡甚重,本地大户更是弃农田转放牧。如今某接手渭州刺史以来,州内百姓户口,已经从两万多户下降到一万二千户不到。

朝廷要是纠察起来,这摊子太烂,某实在是担当不起啊!”

薛上童声泪俱下说道。

当刺史为什么坑,为什么唐代官场之人都是尽量避免外放刺史,就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坑太多了!

唐代的州,除了京畿地区,以及那些超规格的“府”以外,其他的无非是上中下三等。开元年间,共有四辅、六雄、十望、十紧、一百九十个上州、二十九个中州、一百八十九个下州。

户口低于两万五的就是下州,不设更低的下限。

所以渭州一直都是当之无愧的下州。

但实际上,下州的说法,只是朝廷很懒没有细分。这种情况跟60分及格线以下,有59分与0分是一个道理。

真要细分起来,有那种与中州擦边,人口两万出头的下州;也有那种仅仅数千户口,还比不上上州一个县人口的“下下州”!

而这个“上中下”的划分,也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人口的迁徙,中州可能变成下州,下州也可能变成中州甚至上州。大唐官府每做一次户口普查,就会变动一次。

一个州内户口多少,乃是刺史考核的重要“硬标准”。要是在某人任期内,又无战乱,又无灾害,户口数不但没变多,反而越来越少了,那这个刺史还能落到好么?

负责考核的吏部也不睁眼瞎啊!

薛上童提的这个问题,是唐朝自开国以来就不能公开提的“人口流动”问题,也是个可以把普通人坑死的“不能说的秘密”。

根据路上的所见所闻,方重勇心领神会,但依旧揣着明白装糊涂询问道:“薛刺史何出此言啊。”

“自汉代以来,强兵皆出陇右。陇右四郡为国家提供了大量的兵员。

可是自朝廷改长征健儿以来,家属皆迁徙到边镇。渭州自然也不能幸免,大量户口随着长征健儿迁徙到了西边的兰州,河州,临州,鄯州等地,在那边屯田。

而渭州损失的户口,朝廷也无法补齐,更是没有百姓愿意来渭州开荒。

现在渭州愿意耕种的百姓越来越少,而且朝廷还在这里开牧场放牧,整个渭州都快变成牧场了。

放牧不需要那么多人,户口会减少,那是显而易见的呀。”

薛上童不愧是“官宦世家”出身,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一番话就把所面临的困境说得一清二楚了。

本来,渭州地区平地少山地多,属于“亦耕亦牧”的地区,但是当地的地形,还是放牧更容易一些,只有想出政绩的官府才会鼓励农耕。

如果本地人口多,那么这里就必须在山坡上开“坡田”,这种田是梯田的前身,耕种效率远不如梯田。平地也不是没有,只是渭州这边平原面积只有10%不到。

哪些人会分到平地上的田,不言自明了。

如果本地人口少,那么这里就是游牧区,山坡是可以放牛放羊的,也很省事。只不过,放牧经济承载不了那么多的人口,多的人怎么办呢?他们是辛苦开荒坡田,还是去别处讨生活?

渭州就是两种经济模式都有,互相补充,某个阶段以某一种模式为主而已。

人多地少,就可以在山地开垦坡田,种植小麦与豆类。但是开垦这些山地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见效也很慢。如果有更多更好的选择,本地人宁可迁徙,去别处讨生活。

一个府兵改募兵,就彻底改变了渭州的经济生态。户口都迁徙到边镇了,手里贫瘠的山坡地也被本地豪强买走了,这些豪强可以转农耕为游牧,但其他小门小户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再加上朝廷也在这里开了牧场,专门为宫廷提供牛马羊都牲畜,更是挤压了自耕农变牧民的空间。本地户口不逃亡才是怪事呢,去长安当个织户也比在渭州耕田强啊!

这种情况,也不存在好或者不好的问题。好或者不好,都要看对谁而言。不谈对象只谈好坏,很多时候会得到错误的答案。

地方利益都是必须要服从国家整体利益的,渭州的变化对大唐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要另说,但对于薛上童而言绝对是坏事!

方重勇也很明白,假如将来在这里发现了大量矿藏,那渭州就是矿业经济体系,啥也种不了,一切都要以矿业为主。

国家是最大的,其次是地方,最后是个人。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朝廷如果查渭州的户口,发现在薛上童的任上少了几千户,他们会不会觉得是薛上童的“暴政”导致的呢?

最起码一个“治理无方”是跑不掉了。

像薛上童他们这样的官宦世家,不勒索百姓就已经是业界良心了,又怎么可能忍得下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掉坑里?

他们想办法脱坑是必然。

方重勇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薛上童就是冲着自己身上监察御史的职务来的啊!方重勇这次出行带着僚属,让薛上童以为他方衙内是要在渭州拿刺史祭旗了!

其实方重勇就是个路过的,要是薛上童不出面迎接,他都未必会进渭州城!

“某会修书一封,对朝廷诸公禀明渭州的情况,御史中丞郑叔清与某还有几分交情。不过御史台的人听不听,那某就不能保证了。

本来,这次本官也只是途经渭州,最终还是要去鄯州募兵的。”

方重勇对薛上童沉声说道,态度不由得矜持保守了几分。

“原来如此啊。”

薛上童微微点头,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觉相当遗憾。

好消息是:方重勇一行人虽然是监察御史的身份,但不是来查他的,对他也没有敌意。

坏消息是:将来总有人会来查他的,现在不过是暂时安全而已。

“那就拜托方御史了。方御史在鄯州有什么差遣的,某定会助一臂之力的。”

薛上童对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说实在话,某还真要拜托薛刺史一件事。”

方重勇收起笑容,扶住薛上童正色说道。

“方御史请讲。”

薛上童行礼问道。

“是这样的,某想找薛刺史买一些羊皮,数量有点大。”

方重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羊皮?要多少?”

薛上童疑惑问道,渭州别的不多,羊皮的话可谓是要多少有多少。

方重勇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1”的手势。

“一百张?

这好说啊,这一百张羊皮,本官就直接送方刺史了。”

薛上童豪爽说道。

“不,是一万张!某给银枪孝节的士卒们做军服用的。”

方重勇笑道。

“一万张啊,东西不难弄,就是数量有点多。”

说完薛上童沉吟不语。

羊皮再常见不过,虽说方重勇要的量不算少,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渭州公私两边共养了几十万头羊,弄一万张羊皮不是啥难事,毕竟,对方给钱就只是生意而已!

要是不给钱那这件事就没法办了。

“行,不过得过些时日,这两天没法弄。”

“没事,某只是为了募兵而用,也不急于今日。”

方重勇点点头说道。

他的要求很平常,因为羊皮本本来就是制作冬装军服的一种材料。作为银枪孝节军的军使,他对薛上童提出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平常不过了。

“呃,不过方御史要体谅一下,渭州户口不多,更是没有清理羊皮的作坊。所以到时候那些羊皮没法去毛,到时候你还得派人花功夫处理一番。”

薛上童面色为难提了一嘴。

“好说好说,这些都是小事。”

方重勇嘿嘿笑道。

……

鄯州,鄯州城,陇右节度使府衙书房里。

陇右节度使杜希望,正在查看一封李隆基派宫里太监送来的绝密信件,只觉得整个人都要昏厥。

因为其事关重大,所以这封信并未走长安到陇右的驿站系统,而是直接让宫里的太监送来的。

而且保密性极强,就连方有德都不知道这件事,就更不说方重勇了。

在信中,李隆基告诉了杜希望一件对于西北边镇局势影响非常大的事件!目前这件事还没有传开,但迟早会天下人皆知。

前几天,吐蕃内部发生了重大军事政变,并且连执政几十年的赞普都被杀了!

吐蕃赞普赤德祖赞,在苏毗地区孙波茹管辖的亚著贝擦赛马时,被孙波茹主朗·梅色和末·东则布害死,随即吐蕃的属国苏毗,也就是孙波茹发动了叛乱,宣布脱离吐蕃自立。

关键时刻,在吐蕃苏毗地区担任宿卫的禁卫军将领恩兰·达札路恭,带着直属于吐蕃新赞普赤松德赞的禁卫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歼灭了苏毗区的叛党。孙波茹主朗·梅色和末·东则布授首,叛乱被扑灭。

苏毗的孙波茹闹起来了,不过只是开了半场的香槟,最后还是输光了!

但是这一波还没完!

苏毗地区跟吐蕃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不仅地盘最大,而且其未被吐蕃侵占的原部落有着相当大的独立性,还保留着自己的王,也就是苏毗王。

苏毗王在苏毗地区很有号召力,但是孙波茹的管理是由茹主在管,也就是说,苏毗王没法直接动手,也没办法利用苏毗区的资源与吐蕃人对抗。

苏毗王没陵赞,由于早就对吐蕃滥用苏毗地区的财帛与兵员极为不满,所以想趁着苏毗区动乱之际搞点事情。

他也知道凭借自己的力量是打不过吐蕃禁军的,所以想率部投奔大唐,然后利用大唐边军的力量来给自己扯虎皮。

于是苏毗王派人送信给李隆基,约定就在近期,会带着嫡系部曲,从青海湖边的察罕城途经石堡城,再从石堡城前往陇右边境的关键节点鄯城(西宁市)。

到时候势必会有吐蕃大军追击他们的部曲,所以基哥要求陇右节度使杜希望,派兵接应没陵赞。

是务必,没有商量余地!

吐蕃因为苏毗区内乱,正是要对外转移矛盾的时候,必然会借着这个机会整合苏毗区的资源。基哥认为,趁他病要他命,现在正是打吐蕃闷棍的好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信件中基哥的语气非常严厉,是在命令和要求,而不是建议。杜希望一点都不怀疑,这件事要是办砸了,基哥绝对会让他杜氏这一脉灭门!

尸体挂长安城头示众那种。

可是那个苏毗王没陵赞,到底什么时候来呢?

为了保密,啥也没说!

杜希望陷入了苦恼之中,只觉得脑袋要炸裂。

第227章 人还没来,官职先到

黄河在兰州西南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高低落差,险峻不可描述。

方重勇前世的时候,国家在那里建了一个水力发电站,又叫“刘家峡水库”。兼有发电、防洪、灌溉、蓄水等功用,是西北地区很重要的一个基础设施。

黄河从刘家峡水库的位置继续往东走,会分出一条支流,名为“洮水”,往东南而去。自此洮水与往东北前往兰州方向的黄河分道扬镳。

洮水两岸都是大峡谷地形,但是沿岸几公里到十几公里不等的宽度是平原,已经足够屯垦定居。而距离刘家峡水库东南一百多公里的地方,就是大唐的临州所在。

亦是方重勇前世的临洮县。

不过此时它还不叫临州,如果没有安史之乱的话,它大概以后也不会叫临州了。

这里暂时还只是兰州南部的经济中心狄道县。然而狄道县又是自古以来陇西郡的郡治,金城,也就是兰州城,只是在唐代后来居上成为州治。

所以如今的行政区划已经面目全非,倒不是唐代以前的古人喜欢作妖,而是随着隋唐两代不断在西北开边,旧有的政治格局已经跟不上新形势的变化,行政区划的变革只是与时俱进而已。

在狄道县以东十多里的地方,有一个规模不算小的驿站,由军营改建而来。距离唐军在附近高山上的一个据点不远,驿站名为:武阶驿。

而这座山叫“高城嶺”,一下山便是武阶驿。高城嶺类似边防检查站,守军数十人而已,但位置非常重要,来往行人途经这里,都会被值守的丘八严格查验货物与通关文书。

高城嶺西边挨着的,便是以武阶驿为核心,逐步形成的一个规模不大的集镇,它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叫:龙门镇!

戍堡;驿站;途经此地,且来往不绝的商贾官吏,以及叫“龙门镇”的集镇。武阶驿门前,方重勇一阵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电影当中。

在他记忆里,当年徐克拍的那部《新龙门客栈》还挺好看的。

方重勇把驿道的地图拿出来反复查看,然后发现这些地名就堂而皇之的写在地图上,这才意识到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你为什么不进驿站呢?”

何昌期等人都进驿站打点行装了,裴秀看到方重勇站在驿站外面发呆,疑惑问道。

“刀剑无眼,江湖路远;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方重勇有口无心的回了一句,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啥。

这一路以来的地名,让方重勇深感不安。因为古时候的地名,之所以会叫那些名字,往往都是很有来历的,常常都与战争有关。一个名字或许就是一场大型战争的注脚。

比如说他们即将到达的“狄道”,狄者西北诸胡的泛指,狄道是啥意思无须多言。再有他们之前经过的“伏羌谷”“安戎关”等史书留名的地方,也是因战争而得名。

足以说明现在他们待的地方,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安全。

“诶,你这四句不错,虽然词不达意,但感觉朗朗上口啊。”

裴秀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在她印象里,方重勇就是个孔武有力的丘八,没想到狗嘴里居然也能吐出象牙来。

“这里已经是边镇范围,你别乱跑就行了。”

方重勇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只当做没听见裴秀那句话。

一行人在武阶驿的饭堂内落座,驿卒端上来胡饼、羊肉、羊汤等饭食,刚要退下,方重勇连忙将其叫住问话。

“这里会有吐蕃人偷袭么?”

方重勇压低声音问道。

要不是他身上穿着红色官袍,驿卒都差点骂娘了。

“回官爷,那怎么能呢,狄道县几十年没有大战了。

不过当年打得那叫一个惨啊,死了几万人。

武阶驿那时候还是唐军屯兵的军营呢。

战场就在狄道县北面不远的长城堡,王海滨王将军在那里拖住了几倍的吐蕃人。几路唐军将数万吐蕃人围歼在山谷。

此役斩获蕃军首级共计两万,缴获战马八万匹,尽收吐蕃所掠牛羊总计四万头啊。

不过王海滨将军却是牺牲在战场上,殊为可惜。”

这位驿卒是个“军迷”,对几十年前武阶驿附近发生的战争娓娓道来,说得绘声绘色好像自己亲临现场一般。

一听到“王海滨”三个字,方重勇顿时来了兴趣,因为此人不仅是王忠嗣亲爹,而且正是因为这一战,王忠嗣才有机会被李隆基收养在宫中,得到最好的教育。

没想到当年的战场居然就在附近,王海滨当年就是屯兵武阶驿!

除了这位驿卒之外,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的看向方重勇,毕竟,他们都知道,方重勇是王忠嗣的女婿,王忠嗣则是王海滨的儿子。

这位方衙内听到岳父老爹当年的光辉战绩,心中不免也会有些异样的波澜吧。

“来来来,坐下好好说,有赏。”

方重勇从袖口里摸了十几个开元通宝,递给那位驿卒说道。

“诶?好好好。”

驿卒大喜,说几个段子就有十几文钱可以拿,这种好事对于他们这样,鞍前马后为贵人们服侍的人来说,可真不多见。唐代贵族对于下人,可不像是某些影视剧里面说的那样“待之如兄弟”。

史书有记载,有一次,一个下仆偷吃了某个权贵的盐,事情败露后就被这位权贵给直接打死了。

一点盐才多少钱?

这年头,权贵们的思维就是这么直白,喜欢用物理方式解决问题,朴实无华。

此时此刻,武阶驿的这位驿卒深感方重勇这样地主家的傻大儿不多见。

“几十年前啊,别说是武阶驿了,就是更东面的渭州,都是吐蕃人偷袭的目标。那时候吐蕃人的骑兵神出鬼没的,我们就只能固守几个县城,对吐蕃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驿卒开始说起开元初年时陇右所面临的军事压力,一句话概括: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当年因为吐蕃崛起,唐军被吐蕃名将论钦陵打得抬不起头来,因此陇右地区处于极度缺乏精兵的状态。开元初年的时候,吐蕃军是处于攻势的,当年陇右的军事形势,比天宝年间要坏得多。

现在方重勇所在的武阶驿,那时候都是前线,而武阶驿以西的地方,更是没有一处是绝对安全的,全都在吐蕃人的袭击范围内!后来唐军才通过几年一次的大战,逐渐将战线推进到临近青海湖的地方。

而武周以前的岁月,大唐对这一带的控制非常薄弱。属于“你说是你的那就是你的,但我们只看谁拳头大”这样的状态,属于纯粹的地图开疆。

现在大唐对于这块地盘的实控,有一说一,确实是基哥的功绩,当然了,这也是基哥的政治包袱。武周时期在陇右对吐蕃有不少退让,基哥却是一步也不能退。

挨了打就必须得把场子找回来!

这块地盘是在开元年间,才被牢牢掌控在大唐手里的。所以基哥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吐蕃人夺走,这里就是基哥的功劳簿,要是丢了,政治影响极坏。

换句话说,无论陇右边境的这块地盘是鸡肋也好,是肥肉也罢,哪怕是一块不毛之地,只要基哥还是皇帝,大唐都是会拼尽全力去固守的。

唐军跟吐蕃之间的战斗,只要大唐这个政权还在,那么你死我活的斗争就会一直持续,除非吐蕃愿意自己退回高原老老实实的吃石头。

联想到历史上大唐与吐蕃关于石堡城的激烈争夺,几乎已经到了不计伤亡,举国之力的地步。仔细盘算一下,多少有些意气之争的意思在里头。

吐蕃人在偷袭石堡城得手后,次年就被担任陇右节度使的皇甫惟明,打得生活不能自理,损兵折将。

石堡城并没有给吐蕃人带来战略上的绝对优势。

而哥舒翰在不计伤亡的夺回石堡城以后,唐军也并未取得对吐蕃的绝对战略优势,在安史之乱爆发前,该吃的败仗依旧是吃了。

大唐与吐蕃在河西地区的争夺,争的是丝路控制权;而陇右地区的争夺,争的是国运,争的是一口气。

可是,换个角度看,既然这里是当年在基哥的强力推进下才夺取的,是大唐国力鼎盛的具体表现。那么有没有可能,将来大唐因为国力的衰弱,导致陇右重新沦陷于吐蕃,或者新兴崛起的某些草原势力手中呢?

想到这里,方重勇已经不想再继续琢磨下去了,安史之乱的后续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只是不知道如果没有安史之乱,这里还能不能守得住。因为从一路上的见闻来看,大唐要守住全部地盘很难,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不可计数,完全是在赔钱。

能保住兰州和丝绸之路就已经很不错了。

总体而言前景是令人忧虑的。

打发走驿卒之后,方重勇对一行人说道:“岑判官与裴秀留在驿站,其他人随某去狄道县北面的长城堡看看。”

去长城堡?

听到这话,管崇嗣疑惑询问道:“方御史,长城堡当年大战时毁于战火,战后没有重建,那里只是个遗址,有什么好看的呢?”

他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说白了,那个山谷现在就是荒郊野外,连驻军都没有,方重勇到底要看啥?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狄道县是驿道的分叉口。往北去是兰州,长城堡就在驿道旁的山谷之中。而继续往西则是前往陇右节度使的驻地鄯州。

我们错过这一站,将来就没法去那边观摩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是看看为好。”

方重勇很明白,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能从八九岁好好的活到现在,并不全是因为上天庇佑,也不全是因为他爹是方有德。

而是方衙内本人平日里都是时刻保持着“刁民害朕”的警觉思维,时刻都留着退路与两手准备。

有备则无患,很浅显易懂的道理。指不定之前的准备,在将来某个时候就能救命的。

从前大唐跟吐蕃人交手过的战场,焉知将来两军不会在这里再次交手?有机会去看看上次“考试”的“试卷”,作为小镇做题家的方重勇,当然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

唐代驿站系统对官员们在路上的日期有着严格的要求,绝对不能耽误时间,什么时间要抵达什么驿站,都有明确要求。

特别是从长安出发的官员,必须在长安城内的都亭驿,办理一份“出行指南”,具体的就包括官员身份证明和旅途日程表。

不过总体而言,所谓的“严格”,也不过是防止官员们路上摸鱼而已,时间是比较充裕的。其实以前对官员外放的旅途是不限制的,自从后来有官员在驿站停留一个月都不肯走之后,规则才慢慢严谨了起来。

方重勇一行人在去鄯州的途中走走看看,并不着急赶路。但宫里派出的“特使”,却是一日三百里以上的速度往前赶路,如流星一般的在驿站换马冲刺。

所以当这位叫边令诚的宦官,带着陇右节度留后的任命书赶到鄯州时,方重勇本人还在河州的盐泉城(临夏县),也就是镇西军的驻地溜达,慢悠悠的赶路。

鄯州城内陇右节度府衙门大堂内,陇右节度使麾下各军军使齐聚一堂开会,疾病缠身的年迈老将杜希望,一脸无奈的看着同样傻眼了的边令诚,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那位方御史,真的没来陇右么?”

边令诚小心翼翼的问道,心中暗叫不好,他只想快点回去,压根就不想在陇右多待。

“咳咳咳。”

杜希望咳嗽了几声,随即叹了口气说道:“陇右很大,方重勇或许到了陇右,但绝对没有来鄯州,更没有到鄯州城。具体到了哪里,那得去陇右各个驿站询问才知道。”

现在吐蕃那边有人要来投诚的事情,已经搞得杜希望焦头烂额了,他哪里顾得上方重勇这个小萝卜啊!

听到边令诚的任命,在场众多陇右边军将领全都无感,谁来当陇右节度留后,关他们鸟事!

唯有此刻正担任陇右节度留后的边将盖嘉运,心中不爽到了极点。

本来杜希望病重,眼看就要调离或者干脆就死在任上。而现在吐蕃人野心勃勃,随时都有可能要搞事情。为了让陇右边军更加适应马上要来的战斗。让留后接替节度使是顺势而为,顺理成章的事情。

到时候打一场胜仗,再把功劳簿呈上去,留后“转正”的可能性很大。

这个方重勇算什么回事?人没到官职就先到了?

可恶,毫无功劳就能担任留后,难道只是因为他爹是方有德?

年轻气盛的盖嘉运并不觉得是自己能力不够,他认为自己大概是因为爹没别人家的给力。

只是大唐官场是个拼爹的世界,盖嘉运现在好像也无话可说,反对朝廷的任命更不可能。

留后而已,节度使不在了才能发挥作用,没什么了不得的。皇帝将自己身上留后的职务拿掉,无论于公于私,貌似也没什么问题。

和外人猜想不同的是,在唐代,担任留后的官员门槛其实并不高,因为并非每一个留后都能“转正”成为节度使。

别说是方重勇了,就是文官担任留后的也大有人在。

比如说岑参在《送张郎中赴陇右觐省卿公(时张卿公亦充节度留后)》中写的那样:

中郎凤一毛,世上独贤豪。弱冠已银印,出身唯宝刀。

还家卿月迥,度陇将星高。幕下多相识,边书醉懒操。

虽然这首诗是岑参在拍张郎中的马屁,但这里的张郎中就是陇右节度留后,原有官职也并不是什么大官。

“杜节帅,现在怎么办呢?”

边令诚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

新留后不到,那就现在的留后继续当着呗,还能怎么办!

潜规则是这样,可是这话边令诚不能说,说了要担责任的!

正在这时,一个传令兵急急忙忙的冲进来,对着杜希望与众将大喊道:“杜节帅,诸位将军,大事不好,安人军哗变了!现在安人军大营已经要走空了!士卒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此刻正在大堂内开会的安人军军使哥舒翰,顿时一脸错愣,发现众人都齐刷刷看着自己。

对于哥舒翰来说,现在的情况变得很复杂。

好消息是:这次安人军哗变,他似乎已经洗清了谋反的罪名。

坏消息是:一个治军不严的大罪,貌似跑不掉了,不排除后续罪责加码。

然而更让人崩溃的是:年迈多病,近期还操劳过度的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听到这个消息后,双眼一黑,就在边令诚面前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节度使衙门大堂内各军军使都一齐看向边令诚。

那意思好像在说:兄弟,平时谁是留后没所谓。现在突发状况,你这份留后的任命就能决定谁暂代节度使一职,搞不好可是要死人的!

众将的态度,让这位只是来送信的宦官左右为难,不知道要如何处置才好。

与平凡、庸俗、能力有限的自己和解吧

小方知道基哥是个大辣鸡,老壁灯,这家伙不仅自以为是,而且还傻叉好色。

按一般的情况,有这种老大,就应该直接剁了,连带他那些蠢逼儿子,能杀的杀,不能杀的留着扯虎皮才是硬道理。

当个权臣还不是易如反掌么?

小方也知道安史之乱在即,到时候肯定生灵涂炭,肯定得做些什么。

怎么说也得造个反,夺个权,来个天街踏尽公卿骨吧?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杀个80%,不过分吧?毕竟这些人里面该死的实在是太多了。

小方还知道东方的国运自此以后不断螺旋下坠,直到推翻“三座大山”后才浴火重生。

开个科技树,开个政治挂,搞搞深度的社会实践,怎么也得试试吧?

然后再殖民美洲,殖民大洋洲,殖民非洲,现实里面搞不了的,统统都搞起吧?

小方还大概知道哪些人安史之乱要搞事情,大概哪些人是忠臣猛将,收一批亲信,整一整势力,自己当个皇帝取而代之,不过分吧?

实在不行的话,小方当个纨绔,搞搞美女play,问题总归是不大的。这么多美女,甭管有名没名的,弄个一百个开后宫,也只是意思意思洒洒水吧?

我想了想,用冷静的右手按住了激动的左手,然后写出了一个苟得不行,又小心得不像话,几乎不带任何金手指的“观察者”。

暂时用这双眼去看盛唐的辉煌与乱象,憋屈是憋屈了点,好在没有侮辱你我的智商。

想杀基哥,但是基哥是小方的权力来源,所以杀不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得知道谁是给你发工资的,是谁罩着你的。

安史之乱或者别的什么动乱,确实一定会来。可是人要吃饭要学习要做事,技能不可能平白无故变出来,人脉不可能平白无故变出来,小方没有什么魅魔技能,也没法子脑控他人,一切都得靠自己。

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依旧掌握着大量的土地,以及文化上的垄断。他们很黑很坏,但是一点都不蠢,不会被人耍得团团转。随便一个家里能出四五个刺史。

你作妖的话,人家只想问你算老几,以为有个好爹就能横着走?就能想怎么乱搞就能怎么乱搞?

边镇的丘八有奶就是娘,皇帝给钱他们听皇帝的,你给钱他们听你的,别人给钱,他们听别人的。没有什么主义,一切都是生意。

你凭什么以为那些人因为不满基哥就听你摆布?

你以为自己是主角就了不起?还是那句,你算老几?

你去构建关系网的时候,基哥在盯着你;你在蝇营狗苟的时候,基哥在盯着你;你在收买边军的时候,基哥的眼线还是在盯着你!

监视无处不在,套路无处不在,危险无处不在。

一旦小方有所妄动,以他的出身,他的背景,他的关系网,便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死无葬身之地。

憋屈不憋屈?

很憋屈,但这就是现实啊。和我们平日里所遇到的现实没有什么两样。

机会在眼前,能考上多少分就能上考上好学校,继而前途无量的时候,你突然发现你学习成绩就是不行。

明明你已经很努力了啊,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为什么还是不行呢?

因为这就是生活啊,考上的人,你怎么知道他爹不是专业教师,可以在家辅导呢?

或者,人家考试就只是在陪你玩游戏,他考多少分都无所谓呢?

结果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但原因大概很多人难看到。

机会在眼前,明明有点钱就能发家的时候,你却发现你自己没有那点钱。

可恶,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没钱呢?难道一切都是巧合么?

或许是或许不是,原因你不见得可以察觉。但你一定会经常遇到有所谓的机会,最后投进去倒了大霉;而真正的机会,你却总是无能为力。

像是差了一点点,但好像无论怎么努力,就是总差那么一点点。

没有强无敌,没有奇迹,没有脱离社会规则或潜规则的莽奔,也没有不老不死和纳头就拜。

社会就是那么残酷与现实。

仔细想想,你和我和他,谁又不是个普通人呢?谁没遇到过憋屈得不行的时候呢?

小方也是个普通人,不存在把自己当做国家机器的信念,不想洗脑别人也不想被洗脑,不懂什么叫忠君爱国,也没有舍己为天下的大气魄。

他学东西要时间,练武要时间,揣摩兵法要时间,无论做什么都要时间,虽然成长很快,但能办成的事情还是有限。

他没有多智近乎妖,也没有算无遗策,更没法让人纳头就拜,不能让人离开身边也能忠心不二,同样不能让自己脱离唐代封建社会的运转规则而裸奔。

小方跟芸芸众生的你我他,是不是很像?强行让他去推翻大唐,再造盛世,他手里也没航母啊?

看多了强无敌,看多了无所不能,推己及人的话,能不能对普通而平庸的人宽容一些呢?

你我他,都是普通人;既然大家都是普通人,那就对自己也宽容一点吧。

跟平凡,庸俗,能力有限的自己和解,原谅自己的不出众。

也包容一下小方这个普通人吧。

起点里面的战神太多了,留一点舞台空间给普通人吧,别让普通人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第228章 大难起于微末

安人军是开元名将郭知运,当年在对阵吐蕃前线设立的。

郭知运弓马娴熟,颇有谋略。自开元二年至开元九年,担任陇右节度使之职,前后居镇八年,甚为蕃夷所惮。

他与继任者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君㚟齐名,时人称之为“王、郭”。

这两人都是当年基哥麾下猛将,战功卓著。

按说,安人军属于当年的功勋老部队,不是后来攻略吐蕃时,临时设立的那种编制只有一千人左右的“小军”,不应该哗变。

但府兵改募兵嘛,新模式也会带来新问题。

过往的府兵也不是没想过哗变,但是他们没有哗变的资本。

当府兵的好处,自贞观以后已经聊胜于无,而且府兵多半都是给自己所在家庭谋福利,而非是府兵本人所享用。毕竟,在府兵中当差的人,其家庭成员还是可以得到朝廷的赋税减免等优待。

如果哗变了,朝廷追究下来,家里人怎么办?

正因为有这样的担忧,所以自贞观以后,关中以外的府兵,屡屡有上官将府兵骗到某处杀害,然后侵占其财物的恶性事件发生。武周时期边军的屡战屡败,并不完全是因为指挥不当。

府兵军制崩溃亦是一大主因。

府兵改募兵了,给军饷士卒就能归心,这些人要么家属都在边镇屯田,要么干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军队里面几年不发冬衣,类似军饷减半,剩下的发放还不足数。

而安人军又是在苦寒之地服役,待遇比屯扎鄯州城的临洮军差了不少。

一方面是军饷不齐,一方面是戍边苦寒,人家能没有怨言么?

不过安人军虽然哗变,但盖嘉运却并不是很担心。毕竟,鄯州城内的临洮军是不会哗变的,这支部队在杜希望担任陇右节度使期间,一直被优待,从未拖欠过军饷,而且装备精良。

杜希望不能理事了,那么盖嘉运就是临洮军的代军使,事实上,临洮军一直都是盖嘉运在亲自管理,这个职务方重勇是抢不走的。

“天使,现在方重勇尚未到鄯州,朝廷的任命书送不到他手上。

根据留后的职责,某现在要暂代陇右节度使一职了,这份任命后面再说。还请天使回长安以后跟圣人解释一下。”

盖嘉运面无表情的对边令诚叉手行礼说道。这波“卡位”,还真是无懈可击!从程序上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暂代陇右节度使了,那么方重勇来了以后,依旧是“留后”!乃是他这个临时节度使的替代品!

而区区安人军闹饷,盖嘉运一只手就能压下来!

安人军只不过是前线守边的一支苦哈哈,私下里骂娘闹饷也不是一两天了。

只要能好生“劝说”一下,这些人就会“自觉”的回去服役的。陇右边镇苦寒穷困,他们还能往哪里跑?

最后再把其中领头哗变的士卒杀掉以儆效尤,就能平息纷争。

再向朝廷催促一下军饷,补一部分发下去就没事了。

不得不说,在场众多军使,除了哥舒翰以外,其他人多半都是如此做想。

所以此时此刻,他们都齐刷刷的看向边令诚,想看看这位宫里来的太监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然而这些人万万没想到,边令诚现在考虑的问题却是:他到底是明火执仗的帮方重勇呢,还是悄悄不动声色的帮方重勇呢?

面前的这些丘八们虽然看起来不太好说话,但是……方重勇他爹方有德可是就在长安,就在皇帝身边当禁军大将啊!

天天可以跟基哥见面的!

作为宫里的太监,皇帝的传声筒。谁亲谁疏,那不是一目了然么?

盖嘉运算老几啊!

方有德虽然没给边令诚送过钱,但是……方重勇却私下里给了边令诚一对从西域那边过来的珍贵夜明珠,这位转手就送给高力士了!

正是因为不断给高力士送礼,边令诚才能接到一个又一个外派的任务。

讨好盖嘉运,这位并不能给他什么好处;但讨好方重勇,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

边令诚沉吟不语,心里琢磨着应该如何操作,才能给方重勇加“留后”的官职。

然而正在这时,又一个传令兵急急忙忙的冲进节度使衙门大堂,看装束,居然是屯扎鄯城的河源军士卒!

和偏远的安人军不同,河源军驻地鄯城,离陇右节度使驻地十多里地远。

也就是方重勇前世的西宁市市区。这里是一片环山的平原地形,有灌溉体系,是陇右地区为数不多的屯田之所。

当年郭知运在此屯田,其屯田户的男丁,就是河源军一直以来的兵员。

而且河源军还是开元时期的功勋老部队,黑齿常之、娄师德甚至包括郭知运本人,都曾经在这里担任过军使。现在陇右边军的当家部队临洮军,则是后来为了加强陇右前线防御,从“后方”狄道县调过来的绝对主力,并由历任陇右节度使直辖并兼任军使。

这种情况有点类似于足球联赛里面某支球队,本来就有个在当地耕耘多年的老牌球星,更衣室大佬,被本地球迷看做是球队支柱。

但球队经理为了补强球队实力,又引进了一个球技更好,实力更强,却跟本地人没关系的新人,盖过了老大哥的风头。

从权力结构上来说,这也算是陇右边军内部的某种制衡,因为陇右并不存在类似河西那样的粟特胡势力,自然也不会有类似赤水军这样一枝独秀的绝对大哥。

“究竟是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目前还担任留后的盖嘉运不悦呵斥这位传令兵道。

陇右各军军使都不说话,边令诚也不说话,所有人都想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人军哗变……”

这位河源军来的传令兵结结巴巴的,看了看在场众人的脸色,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然后怎么样了?”

哥舒翰沉声问道,作为安人军军使,目前看起来,他的境况是最尴尬的,也是最糟糕的。

“河源军出动了数千人,将安人军逃逸的士卒都抓了回来,并在鄯城郊外设立营地安置了那些逃兵……”

传令兵捡着好听的说,如果事情真有这么顺利,他大概不会未经通报就直接闯入节度府大堂了。

鄯城是通往青海湖的必经之路,同时也是陇右通往大斗拔谷,勾连河西的关键节点。安人军驻地就在鄯城以北的峡谷通道中。

安人军士卒哗变逃离军营,不可能绕过鄯城,被河源军抓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完了?没了?”

哥舒翰气得要跺脚,他是安人军军使,当然知道自己麾下那些丘八们什么德行。或者说陇右各军军使,谁也不是睁眼瞎。

河源军军使王难得,也是面色不悦瞪着手下的那位传令兵,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啥。

“河……河源军的诸将士,托某问问杜节帅,河源军所欠冬衣,什么时候可以发下来。

听闻安人军是几年没发冬衣才哗变的,想想河源军好像也被拖欠了冬衣……”

传令兵语无伦次的说道,嘴笨的他,居然一不小心都把实情说出来了。

在场众将心中都大呼卧槽!

这种事情也是能当着宫里太监的面说的么?

现在不是中晚唐和五代十国,唐代中下层军官及普通丘八,与他们这些军使,无论是升迁渠道,还是待遇,都是走的不同路子。

上层重军功,下层重财帛,彼此之间重合之处很少。对于哥舒翰他们这样的军使来说,他们本人有没有军饷都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能不能立功,能不能获得封赏,能不能升官,能不能出将入相。

王难得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瞪着那双令人畏惧的大眼睛怒斥道:“你们这是想造反么?”

他这么激动不奇怪,因为比起哥舒翰,王难得所遭遇的境况实际上更险恶。

王难得家里去年出了点乱子,父亲王思敬担任金吾卫中郎将后,旋即长安爆发政变,忠王李亨发动叛乱。

在这个过程中,暗地里配合李亨的王思敬被回京述职的岭南经略使方有德斩杀。

不过事后基哥也没大开杀戒疯狂清算,毕竟没有抓到王思敬与忠王李亨勾结的直接证据,为了政局稳定,基哥没对王难得做什么。

就好像不知道他是王思敬儿子一样。

至于找方有德报仇什么的,王难得压根没敢去想,什么事情都没有活命和保住官职重要。

基哥查到什么没有王难得不知道,但是他爹是不是真的该死,他心里还是有谱的。

为了避嫌,王难得甚至在第一时间,把与李亨家里有关的所有东西全都给烧没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王难得现在不仅不敢想报仇的事情,他甚至还要求爷爷告奶奶的,每天在心中祈祷默念,恳求上天让基哥千万别想起他是王思敬儿子这件事!

他能当上河源军军使,除了本身骁勇善战外,忠王李亨没少从中出力。若是当时李亨政变成功,搞不好河源军甚至陇右边军就东进关中勤王了。

皇室内部倾轧的暗流,作为与皇子势力关系很深的王难得来说,感受尤为明显。

事实上,正是杜希望的庇护,此刻王难得才能在河源军军使的位置上继续干下去,要不然在李亨政变失败之后,他就被撤职了。

听到河源军居然也跟着安人军一起“闹饷”,王难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踏马要是闹大了,难保天子不会想起当日老爹王思敬偏向李亨的态度,拿他王难得的人头平息祸端。

“王军使,高秀岩将军也劝了,但是将士们不听啊,都是拖家带口的……”

传令兵胆怯的回道,生怕王难得一刀把自己砍了。

河源军将士的想法很朴素。

安人军闹饷哗变是因为朝廷拖欠军饷,我们河源军也被拖欠了冬衣。

安人军可以闹饷,我们就不能闹么?

安人军都哗变了,我们没有哗变,就算上头要追究责任,那也是先把安人军这一万多人砍完了才轮到砍河源军的人吧?

怎么看朝廷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要不然就纯粹是便宜吐蕃人了。

安人军闹饷,我们河源军也跟着一起闹饷。

成了朝廷要补齐冬衣,败了安人军先顶锅,河源军承担的风险极小。最后估计也是不了了之。

既然这样,那还客气什么?当然是趁着各军军使去开会的空档往死里闹啊!

陇右节度府衙门大堂的各军军使们都是面色微变,河源军名为抓捕哗变的安人军逃兵,实则是将那些逃兵聚集起来,一起闹饷!顺便找人顶锅!

当然了,这很符合河源军一贯以来的“老大哥”心态。

河源军中的士卒多是鄯城周边屯田兵,跟安人军士卒多半是来自外地长征健儿,情况略有差别。

安人军屯扎荒郊野地,又无家小在陇右。他们只想跑路,但河源军却不想陇右乱起来,他们也没其他地方可以跑,更不想被朝廷拖欠冬衣吃闷亏。

于是跟着安人军一起闹军饷,对河源军来说反而是性价比最优的解决办法。

不过即使是这样,河源军还是顾全大局的。

他们是“先礼后兵”。

先派人来节度使衙门问问情况,当兵吃粮,你先拖欠军饷的,不是我们不讲道理吧?

如果节度使不同意,那么很难说河源军会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

比如说串联陇右其他边军一起闹饷,就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

到时候估计只有满编满饷的临洮军不会参与了。

真要是到了那一天,在场军使有一个算一个,估计都会在黄泉路上热热闹闹走一遭。

安人军内部情绪很大,在场众将都知道,要不然哥舒翰也不会派管崇嗣去长安拜码头。但是这种军队哗变的连锁反应,则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

毕竟,这种中晚唐藩镇内部时不时就要玩几次的游戏,在大唐府兵制当道的时候是不可想象的。对于在场众人来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天使,你也看到了。现在事关重大,杜节帅昏迷不醒无法理事,新任的留后又没有到鄯州。

某作为留后,这便去军中安抚士卒。

若是杜节帅醒来,此事则由杜节帅定夺。若是新任留后到任,那么此事由他代理。

天使将任命书放在节度使衙门,回长安复命即可。”

盖嘉运对着边令诚叉手行礼说道。

河源军甩来一个人见人怕的大锅,他果断缩了!

盖嘉运深知,陇右边军打吐蕃易,讨军饷难。对吐蕃人可以动刀子,怎么砍都行;可是他们没法对长安天子挥刀啊!

王难得等人都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马上就要成为临洮军代军使的盖嘉运,心中都在暗暗发笑。

他们还以为盖嘉运是个狂妄自大,不知死活的愣子呢,没想到这厮也不傻,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就润了!

这个时候,留后的官职就不再是机遇,而是妥妥的大黑锅,躲都躲不及,哪里能跑过去拿头去接啊!

“如此也好,那某就在鄯州城内等方御史来吧,其他军务,诸位将军请自便,某不便干涉。”

边令诚一脸矜持,面不改色说道。

心中又悲又喜。

第229章 故事背后的故事

大唐在狄道县以西的地方,再也没有任何一个驿站,武阶驿便是陇右地区最靠西的一个驿站。过了狄道县之后,这里便随处可见当年废弃了的营垒残骸。

有的是唐军的,有的则是吐蕃人的,还有那些走几里地就能见到一个,规模不等的戍堡。在陇右边境,战争的痕迹随处可见,毕竟,大唐与吐蕃休兵也就这几年的事情,之前断断续续打了几十年。

出于刁民害朕思维的警觉性,方重勇并没有傻乎乎的直接奔向鄯州城,而是在鄯州以东最近的龙支县县城停留了下来。龙支县因为临近龙支谷而得名,建在一座山丘的高台之上。

这座城的经济价值近乎于无,但军事上却是监视河湟谷地人员进出的绝佳“观察哨”。

不得不说,大唐的强盛,让它可以利用这样不具备经济价值的城池,来达到自己的战略目的,承担得起损耗。

方重勇为什么不直接去鄯州城“报到”,而是选择在龙支县停下来呢?

因为他既是监察御史,又是陇右监军使,在陇右地区有着自由活动的绝对权力,并不需要向包括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在内的任何人报备。

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绝对不能因为个人感情而忘乎所以,从而忽略该有的礼仪与矜持。

换句话说,方重勇并不是隶属于陇右节度使麾下序列的人员,而是代表朝廷在此地公干,甚至还有监视陇右地区军务的隐藏任务。他只听命于朝廷,具体来说,宰相的话都不需要听,只需要听命于基哥一人!

至少是现在,方重勇跟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属于两条平行线。理论上,彼此之间不得干涉对方的政务和军务。

这也是基哥派方重勇去陇右的初衷:招兵,顺便看看陇右边军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然而,理论上的事情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方重勇之所以还是要去鄯州城,只是因为要在陇右各军中挑选精锐好手,所以不跟陇右节度使打交道是不可能的,甚至在很大程度上都需要仰仗杜希望的配合。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方重勇会低声下气,直接跑到鄯州城,像个下属一样去给杜希望点卯请安。

龙支县县城在大唐区划中是“县”,但它却是一座地地道道的军营,非常规范的屯兵之地。这里驻扎了五百边军,乃是隶属于临洮军序列的一个营。

这座位于山丘之上的小城,方重勇目测长度不超过一千米,宽度才一百多米!把军营、粮仓、库房、校场等地除开,也就没多少空间给随军家属了。

等方重勇一行人进入龙支县县城后,营主立刻把自己的居所让了一出来,并派人去鄯州城,通知陇右节度府派人来跟方重勇对接政务。

到了天黑,在草草吃过一顿边军的普通饭食后,方重勇便来到那间石头搭建起来的简陋卧房。他在屋内点起火把,并将一张草绘的地图放在满是灰尘疏于打理的石桌上查看。

昏黄的火光下,他的思绪好像飞到了前几天实地考察过的,狄道县北面长城堡以北不远,那个叫“康狼山”的山谷之中。

方重勇脑中浮现出一眼望不到头的吐蕃军队,步骑混合,许多人身披重甲。这里南北有路,东西都是峡谷无处躲藏。

这支被困在康狼山山谷里的吐蕃军,本可以跑路。他们刚刚被南面长城堡内杀出来的一支唐军偏师所败,南进的路被堵住了。那个叫王海滨的将军,杀了他们不少人。

唐军虽然勇猛,但兵力不值一提,还不到康狼山山谷内吐蕃军的十分之一。

这时候,大概是王海滨的气焰太嚣张激怒了对手。吐蕃人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择掉头集中兵力跟王海滨所率唐军偏师决战。

最后在消耗了大量兵力与士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歼灭了这支唐军后,吐蕃人却满惊恐的发现,南北走向的山谷,两边的出口被随后“赶来”的唐军主力堵得严严实实。

然后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吐蕃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几个将领逃回了国内。

后来吐蕃人的文献记载,对这次出征的准备工作,洋洋洒洒写了一百多个字;

而对于这次出征的结局,则是惜墨如金的写了一个字:还!

“你在看什么呢?”

耳边忽然传来裴秀的声音,方重勇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接过对方手里的酒壶,感慨的叹息道:“只是在复盘当年唐军对阵吐蕃的战况而已。”

“就在这张废纸上?”

裴秀也没跟方重勇客气,直接坐到屋内的石凳上,指着石桌上那张画得很潦草的大纸。上面的线条很明显是一个峡谷,左右两边封闭,上下两边是道路。

纸上还标注了很多看不懂的记号符号。

“对,就在这张纸上。”

方重勇叹了口气,好像很是惆怅的样子。

“呃,那你复盘出什么来了呢?”

裴秀今日的心情好像很不错,好奇宝宝一样的询问道。

方重勇本来想习惯性的来一句“你懂个屁”,忽然有点心软,开始可怜起面前这位“棒槌”来。

他和裴秀虽然境遇不同,但都是身不由己。

于是方重勇开口说道:

“当年,有超过两万的吐蕃军,被困在了这条叫做康狼山峡谷的地方。因为是事后查验尸首,发现了两万首级,没有发现的肯定也有很多,所以可以初步认为当年吐蕃人出征,至少损失了三万人。

算是唐军一场大胜了。

唐军将领这边唯一的倒霉蛋,就是我岳父的父亲,王韫秀的爷爷王海滨。”

方重勇指着桌案上的草绘地图说道。

“然后呢?”裴秀点点头,她虽然不懂军事,不过以前却听她父亲裴旻说过,剑术只是小道,成不了什么大业。唯有善用兵法,唯有战阵之上的本事,才是一等一的本事。

方重勇有没有这方面的能力裴秀暂时还不确定,但起码对方看起来有点名将的样子了。

“王海滨当初屯兵武阶驿,作为先锋,击溃了长城堡以北的吐蕃人。那个时候,如果你是唐军主将,你会怎么办?”

方重勇沉声问道。

“你不会把我当傻子吧,当然是把吐蕃人堵在山谷里往死里打啊!”

裴秀一脸莫名其妙的问道,哪怕她不懂兵法,看地形也知道把马匹众多的吐蕃人赶到山谷里才好打歼灭战啊。

“当然是这样。可是这件事你都知道,当初指挥此战的唐军主将也知道,吐蕃人能不知道么?”

方重勇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不等裴秀回答,他随即又补了一刀:

“况且那时候吐蕃人不过是南下进攻不顺,军队主力不仅没有大损,而且体力充沛。

唐军就算在山谷两端布防,吐蕃人困兽犹斗之下,很容易冲破唐军防线,最后功亏一篑。

这时候要是把吐蕃人堵住了,可能战争的结果就要改写了。”

方重勇说出了他复盘当年一战的某个结论。

裴秀微微点头,对方说得通俗易懂,她这个不动军务的棒槌都听明白了。

“所以,当年唐军主将是怎么做的呢?”

裴秀饶有兴致问道。

“很简单啊,唐军后续的军队,推迟合围的进度,只让王海滨一支军队强攻吐蕃人,让吐蕃人退不走又进不来。

唐军这样布置,就会让吐蕃人认为:唐军后续主力未到,只要击败了王海滨,那么就可以南下长城堡,进而攻打狄道县。

这么安排的话,他们面临的困局就解开了。

所以吐蕃人本来是可以跑路的,就是心怀侥幸又怕无功而返,怕回去后会被追责,所以才与王海滨所率唐军鏖战。

等在山谷里困得士气全无,又疲惫不堪的时候,唐军主力就把他们堵在康狼山山谷里了!结局如何就不用细说了。”

方重勇用手指敲击着石桌上的地图说道。这一战吐蕃人被打得很惨,但却是因为他们中计了,而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智商。

方重勇一番话把裴秀说得云里雾里的,很久之后,裴秀才恍然大悟道:“啊,是那件事啊!我听我父亲说过,是当年好多人故意见死不救,妒忌王海滨的军功才导致惨剧发生,原来不完全是这样啊!”

比起裴旻口中的“诸将妒忌王海滨功大而不发兵”,裴秀显然更相信方重勇的说辞。

战场军法不是闹着玩的,其他唐军将领或许会嫉妒王海滨功大不肯救援,但这些人里面一定有胆小的,害怕被战后追责而去营救王海滨,又怎么会连一支营救的部队都没有抵达呢?

这件往事的真相如何,或许如今已经很难查验了。但那一战战后各军主将皆有封赏,没有被基哥秋后算账敲打,更是没有被王忠嗣寻仇,乃是不争的事实。

主将统筹安排,故意送王海滨去拖着吐蕃人,然后唐军以逸待劳,在山谷中围杀吐蕃人打超级歼灭战,这或许才是事实的真相,才是战后无人被基哥清算的主要原因。

战场之上,包括主将在内,没有谁是不能被牺牲的,这便是战争的残酷所在。

打仗只分输赢,无论牺牲。

“跟你商量个事情。”

方重勇收起地图,看着裴秀说道。

“什么事情啊?”

看到方重勇这么严肃,裴秀心中打鼓,不由得紧张起来。

“明日,让岑判官送你去武阶驿,你坐驿站的马车自己回长安吧。路上小心一些,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问题应该不大。”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呃,为什么呢?”

裴秀不想走,又不好意思开口说,扭捏了半天蹦出这么一句话。

“陇右这边要打仗了。你回长安以后,让家里给你安排个老实人嫁了吧。现在世道慢慢变得不太好了,这么东奔西走的,别说是女儿家,就算是我,也难说绝对安全。”

方重勇给裴秀倒了一杯酒,轻声说道:“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此别过吧,明日你便与岑判官一起走。把你送到狄道县后,他会回到鄯州城跟我们汇合的。”

裴秀麻利的接过酒杯,将里面浑浊的酒水一饮而尽,酸涩的滋味让她直皱眉头。她酒量不差,但这军营里送来的酒,又酸又涩当真是无法描述。

“我不走了。”

喝完酒,裴秀深吸一口气说道。

“陇右这边很不安全,危险不是来自于我。我不对你做什么,不代表别人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边镇丘八行事粗野,你心里要有数。”

方重勇微微皱眉说道。他都把话说这个份上了,裴秀这棒槌怎么还不明白呢。

“我不走。”

裴秀很是坚定的说道,没有解释为什么。

方重勇看着她那如同孩童一般的幼稚与固执,忽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秀略有不满的抱怨了一句。

“有个问题我一直没问的,现在正好问问你。”

方重勇收起笑容,目光灼灼的看着裴秀。

“你问吧,没什么不能问的。”

裴秀故作洒脱的说道,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那天在马车里,你像小猪一样在我脸上拱来拱去的,是要做什么呢?”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看着裴秀询问道。

“啊?你说这个啊……”

裴秀瞬间脸红到脖子根,要是方重勇不说她都忘记了这事。

裴秀现在已经习惯于在方重勇身边插科打诨,随口打哈哈一般的乱说话,早就忘记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她正在胡思乱想,恨不得赶快跑出去,又迈不动步子的时候,随即就被方重勇猛然一把搂在了怀里。两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很快裴秀就领悟了接吻的奥秘,双手搂住方重勇的脖子,两人亲得难舍难分起来。

没过多久,方重勇与裴秀所在的房间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的岑参轻轻推开房门的一角。

然后他就看到床榻上方重勇和裴秀正忙得不可开交,慌乱之间裴秀的衣服被一件一件扔到地上,于是岑参小心翼翼的关好房门,蹑手蹑脚的离开了,并吩咐何昌期等人不要去打扰方重勇休息。

总算这傻丫头还没蠢到家啊!

岑参在心中感慨了一番。

事实上,按他的理解,这两人早就应该搞一块了。他们一行人当中谁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

河西那边的丘八可能不缺胡姬,但陇右边镇大营里面的丘八,不少人都是好多年没见过女人长什么样了。裴秀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子到边镇去,又只是方重勇身边的所谓护卫,那还不被这些丘八们生吞了啊!

裴秀如果不是方重勇的禁脔,她在陇右这边,大概一个月不到就会贞洁不保。

她爹是剑圣裴旻又如何,丘八们不讲究那么久远的事情,被人报复也是很久之后了。陇右一个大军的军使,权力不小,没有什么办不到的。

在他们眼里,漂亮女人也就那么回事,玩了也就玩了。

如果裴秀是方重勇的女人,那么其他人就不敢动手了,否则就是不死不休。为了一个女人跟方有德之子冲突,太不值当了。

岑参暗想,以那位方衙内怕麻烦的性格,或许对方选择在今天把裴秀拖上床,也是实在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等他们到了鄯州城再“办事”,容易节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

“方御史!方御史!”

已经日上三竿了,门外传来岑参急促的敲门声。

“再睡会吧,累死了。”

身子快被折腾散架了的裴秀,缩在方重勇怀里嘟哝了一句,昨晚她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天降猛男,也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宫里居然有宫女,冒着被杀头的危险,自甘堕落找宿卫的禁军偷情。

实在是因为那种破事是这样羞于启齿又令人沉迷其中啊!

昨晚从女孩到女人,裴秀算是大长了一番见识。

方重勇此刻闭着眼睛没说话,大半个月没碰女人,昨夜一夕风流,那种爽快真是让人恨不得引吭高歌才好。此刻他还在回味昨夜的刺激体验。

经过昨晚的事情,方重勇有点理解为什么在生产力并不高的唐代,那么多权贵都喜欢乱搞,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了。实在是因为不同的女人就是不同的风景,可以给人带来完全不同的全新体验。

在娱乐匮乏的大唐,这就是难得的乐趣之一啊!

光是这种新鲜刺激,就会让至死是少年,玩心不止的男人欲罢不能了,这种破事是会上瘾的!

“我果然也是个俗人啊。”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昨晚当了回“基哥”,对于基哥的理解又加深了一点。

反正今天没事,等着鄯州城那边再派人过来就行了。方重勇不想起床,抱着裴秀光滑的肩膀打算继续睡,也懒得搭理岑参。他甚至还在想要不要白日宣银一下,等会跟裴秀再进行一番生物学的探讨。

不过内心的不安还是压住了这种冲动。方重勇害怕自己放纵无度,将来变成一个被下半身控制的怪物。

“方御史,长安派来的宦官边令诚来龙支城了!说有大事求见!就在军营里!”

发现房间内没有反应,门外岑参那焦急的声音都变调了。

第230章 深不可测的道德下限

虽然方重勇不至于荒淫到要在唐军驻守的小城内,跟裴秀来个白日宣银。但在龙支城营主办公的签押房内,看到边令诚那张带着讨好与疲惫的脸,心中还是一阵腻歪。

“边内侍为什么会来陇右呢?”

一见面,方重勇就压住内心的厌恶,疑惑问道。

“方御史圣眷正隆,某是得圣人之命,来给方御史送任命书的。

方御史现在已经是陇右节度留后啦!”

边令诚笑眯眯从袖口内拿出一卷黄色的绢帛,递给方重勇。后者打开一看,这就是一份很普通的圣旨,任命方重勇为陇右节度留后,其他的都是客套话,仅此而已。

“谢圣人恩典。”

方重勇转过身,朝着东面长安所在的方向郑重行了一礼,随即客气的对边令诚说道:“边内侍送信辛苦了,这便可以回去复命了。”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枚翠绿色的玉玦,同样是来自西域的羊脂玉,将其交给边令诚。

接过玉玦,边令诚这才压低声音对方重勇说道:“某从陇右节度府那边来,特意通知方御史一声,那边有大事。这里说话不方便,不如找个隐蔽的地方细说。”

看到对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方重勇面色沉静的点点头,对岑参使了个眼色。后者带着二人来到一间有石磨的院子内,似乎是存储粮食,兼有加工麦粒功能的库房,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也没地方坐着,边令诚环顾左右,走到方重勇身边小声说道:“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如今已经昏迷不醒。留后盖嘉运,本来要暂代节度使一职。”

“杜希望昏迷不醒了?真的假的啊!”

方重勇大吃一惊,这踏马玩笑开大了啊。

他本来还打算跟杜希望交涉一下,在陇右边军里面挑选猛士,从而组建银枪孝节军的骨干。没想到,杜希望在自己还没来以前,就已经歇菜了!

“可不就是真的嘛。”

边令诚装作痛心疾首的说道,实际上他内心完全无感。

边镇丘八们就算死人翻船,又跟他这个太监有什么关系呢?

宦官的核心任务始终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伺候好皇帝。

当然了,跟着太子跑腿的太监,那就要伺候好太子,相似的道理。

只是无论如何,现在这个年代太监们想要的东西,和边军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也不在乎边军们在边镇如何闹事。这是由太监们的尴尬身份决定的,跟他们本身如何想的无关。

“呃,边内侍刚才说盖嘉运本来要暂代节度使一职,为什么他又不行使职责了呢?”

方重勇压住内心的不安询问道。

实际上,这个留后是什么意思,方重勇非常了解。简单来说,就是没事找事给自己脸上贴金,比虎皮还拉胯,只能算猫皮!

一般情况下,屁用都没有!这留后一职,谁爱当谁当呗,方重勇一点想法都没有。

当然了,基哥让他方衙内当留后,也没什么关系,反正陇右本身也有留后,就是盖嘉运。然后杜希望出事了,盖嘉运顶上,理所当然的事情。

既然杜希望这个节度使因病歇菜了,那盖嘉运该上位就上位呗,大唐官场又不是没有规矩!

方重勇觉得,盖嘉运暂代节度使,这对自己而言也是个好事。他只希望陇右这边有人,可以对接他选拔勇壮的任务,至于谁当陇右节度使,关他鸟事!

只是,边令诚刚才话里有话,隐约有些事情要大条的样子。

“唉,盖嘉运本来要暂代节度使,可是正在这档口,安人军哗变了!”

边令诚忧心忡忡的说道。

“安人军果然哗变了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哥舒翰让亲信来长安拜码头,应该是已经察觉到不进京“要账”不行了,安人军内部怨气很大。果然,哥舒翰还是没压住,安人军的丘八们武装游行了!

不过这倒是他冤枉哥舒翰了,安人军的丘八们是趁着哥舒翰去开会的时候哗变的,还真不关哥舒翰的事。

“他们是怎么哗变的?”

方重勇好奇问道,他忽然很想知道这里头的细节。

边令诚一愣,随即想了想说道:“不太清楚,好像是丘八们从大营内集体逃亡了,兵戈盔甲都没带走。不过这些逃兵已经被河源军的人堵住了,安置在了鄯城外的河源军大营旁边。”

听到这话,方重勇松了口气,拍了拍边令诚的肩膀笑道:“这不就完事了嘛,已经摆平了,你还紧张什么啊。”

就是出逃兵了嘛,多大点事情。

武周时期,府兵逃亡屡见不鲜,甚至征发三十多人,还没到驻地就跑得只剩下几个人了!到了营地,非正常死亡,集体逃亡的事情,各地都是比比皆是!天宝初年的眼光看简直不可思议。

有一说一,基哥改府兵为长征健儿,确实是加强了唐军的建制和军纪。安人军这事换到武周时期,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河源军也派士卒来传信,好像是也找节度使讨要朝廷欠下的冬衣!”

边令诚焦急的说道,怕方重勇不明白利害关系,他还强调道:

“河源军是临洮军调动之前的陇右军精锐和主力,他们讨要冬衣,会让陇右其他各军也找节度使讨要欠下的军饷。

杜希望晕过去了,到某离开的时候都没醒来。

而盖嘉运虽然去安抚诸军将士了,但某听说他都是和稀泥,说等方御史作为留后暂代了节度使之后,会给所有人一个交待,等方御史到了鄯州城以后再说。

昨日安人军已经返回驻地驻防。参与哗变的军官及牵头的士卒,则是被关押在河源军的营地内。

更西边的白水军好像也派人来说,要过来讨饷。

某看情况不对,今日才特意快马来这里通知方御史的。想来陇右节度府的人应该也在路上了。”

“盖嘉运是留后,但是他不暂代节度使。让某这个外来人暂代节度使,是这样的吧?”

方重勇一脸震惊看着边令诚,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这么坑爹的事情!

“虽然有点荒谬,但好像确实是这样。

盖嘉运是陇右边军内部的人,他有多大能耐,能不能找朝廷要到军饷,陇右边军自上而下都很清楚。

盖嘉运就算要保证凑齐军饷,那些丘八们也不会相信。

反倒是方御史的话,取信于人还有些机会。至少压住陇右边军的恶气是不难的。”

边令诚无可奈何的说道。

这可真是深不可测的道德下限啊!方重勇忍不住长叹一声,这回算是见识到了边镇丘八们的无耻下流,果然还是小看了这些人甩锅的本事!

“听边内侍这意思,某是不去不行咯?”

方重勇苦笑问道。

现在他们一行人被撂在龙支县县城里,地地道道的军管,这支军队还是临洮军旗下的,代理军使正好是盖嘉运!

根据官场规则,盖嘉运可以借着基哥手里的圣旨,推掉代理陇右节度使的大坑,却能顺理成章的接管临洮军!

这真是卧了个大草!

方重勇有点后悔,为啥就没在狄道县多待几天呢!要是在那边知道这个消息,直接北上润兰州!在兰州凭借监军使和监察御史的职务,就可以躺平摆烂了!

陇右边军都哗变了,我还去边镇干啥?只要我润得快,锅就永远甩不到我头上!

结果这波跑慢了,只能硬着头皮接这口黑锅了。

“咱家也不知道啊,但……好像是不去不行了。要不方御史去了以后随机应变吧。

咱家要回长安复命了,方御史小心为上。实在不行,写封信向圣人求情,让咱家带回去也是可以的。”

边令诚一脸“诚恳”的说着甩锅的话,让方重勇一肚子火都没地方发出来。

对方只是一个太监啊!能传个话就已经很仗义,对得起收的那些礼物了。

方重勇深知这些唐代的宦官,将来是多么恐怖的存在,自然不可能把脾气发在边令诚身上。当然了,该有的姿态还是要有的。

他立刻回到自己的卧房,开始磨墨写信,并让边令诚在房间外面等候。

此时裴秀已经起床梳妆好了,虽然看上去除了体态有些慵懒外,跟平日里并无不同,但方重勇总觉得她眉眼的英武之气淡了不少,隐约带着一股婉约的妩媚。

“怎么了呀?”

裴秀走路姿势有些怪异,来到方重勇身边坐下,低声问道。

“一会再说,你先休息下,我们等会就要出发了。”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笔走龙蛇,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裴秀看到信纸上的字,有些惊讶的发现,虽然方重勇人长得很壮,但字倒是写得挺好,一看就是拜了名师学过书法的。

一想起昨晚自己是跟这具壮硕的身躯,抱在一起恩爱缠绵,裴秀顿时红透了耳根。

她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白皙手腕,又看了看方重勇黄黑中透着红润的皮肤,以及健硕的肌肉。

粗犷雄伟与白皙柔顺混合在一起是怎样的光景呢?脑中出现幻想中的刺激画面,裴秀感觉一阵阵的眩晕,恨不得倒在方重勇怀里,让他肆意的亲吻自己。

其实裴秀昨晚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但今天看到方重勇那完全不同于长安俊俏少年郎的形貌,心中就会有种难以描述的异样。

让自己的呼吸都感觉困难。

天可怜见,在认识方重勇之前,像这样的莽汉子,裴秀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又丑又壮又粗鲁!哪个女人会喜欢啊!

可是这荒谬的一幕竟然发生了!

裴秀内心无比挣扎,她一方面意识里期盼着二人再次发生亲密的关系,另一方面又惊讶于自己会沉沦于外貌这么粗犷的男人!

又羞赧又自责,内心反复煎熬,让她双手搅着衣服,纠结写满了俊秀的脸庞。

忽然,裴秀发现方重勇已经写完信,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好奇。

她轻咳一声掩饰了内心的尴尬说道:“好,也可以,我没问题。”

方重勇没有多想,微微点头道:“嗯,现在我先去办点事。”

来到门外,方重勇将信件交给边令诚说道:“某在信中跟圣人说了,陇右的事情,自然会办好。请朝廷也准备筹办一批绢帛,尽快送到兰州。”

“兰州?”

边令诚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鄯州才是边军屯扎之地,为什么要朝廷把绢帛送到兰州呢?

“就是兰州,确切的说是送到金城(兰州城)。

鄯州太远了,必须想别的办法。”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不是他想折腾,而是让朝廷把布匹送到鄯州来,真的不太现实。事实上,陇右边军的运作模式,路上他就已经研究过了。其中值得改进的地方非常多。

鄯州路况如何他没有直接看到,但是前世往青海省寄快递的邮费有多贵,他是直观体验的。陇右这里,与河西的民情是大不一样的。如果用同样的办法去解决不同的问题,得到的结果也会完全不一样。

方重勇觉得,如果他只是让基哥补齐陇右那边的军费欠饷,让朝廷直接把绢帛运到鄯州,那么……还不如让基哥把自己调到河西去招募银枪孝节的兵马呢!

“方御史真的不求圣人补齐军饷么?只要长安的绢帛运到鄯州,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边令诚好心劝说道,他倒是有些对方重勇刮目相看了。闹饷这事他亲眼所见,完全不觉得方重勇有办法处理。不过这位方衙内既然这么自信,那肯定是有他的门道。

如此一来,此人便不能小看了!

边令诚暗暗决定,要好好跟这位神策军大将军方有德之子,拉拉私人关系。当然了,还要看对方能不能处理好这次陇右边军闹饷。

主要是大唐自募兵以来,欠饷是逐渐累积的,而闹饷却是突然爆发的。怎么解决边军闹饷的问题,实际上是非常有借鉴意义的。

边令诚从中看到了一丝希望,往上爬的希望!

送走边令诚后,方重勇将包括裴秀在内的一行人都召集起来,对众人说道:“吃过午饭,我们就动身,中间不停,直接前往鄯州城。”

其他人也来不及去观察裴秀的异样状态,都准备离开屋子,去打点行装了。

裴秀凑过来小声问道:“是不是出大事了啊?”

“对,搞不好要死人的。不过既然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那就好好跟在我身边,别想乱七八糟的破事。”

方重勇在裴秀耳边说道。随即在旁人惊讶的目光中,钢钳一样的胳膊,紧紧揽住了裴秀的细腰,似乎是在宣誓主权。

……

此时已经是深夜,但陇右节度使府衙大堂,却点满了火把,像是大军要出征一般。

大堂主座上,方重勇面色平静的看着大堂内诸多将领。

盖嘉运、王难得、哥舒翰、高秀岩……一个个后世耳熟能详的名将,都在这里齐聚一堂,等候方重勇开口说话。方衙内星夜兼程的赶到鄯州城以后,立刻就马不停蹄的来到节度使衙门。

而陇右各军的主将,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已经从龙支县派来的人那里知道方重勇要到鄯州了。

他们眼巴巴的望着方重勇来“填坑”。

要不是这样,他们这些边镇军头,又岂会甘心被一个十多岁的朝廷委派官员指手画脚?

“诸位将军,你们且回去安抚一下士卒,并且把拖欠的军饷报上来。

一个月内,本节帅会处理妥当。”

方重勇面色肃然说道。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方节帅之子,果然是人杰;能力如何且不说,就看这份担当,那就是虎父无犬子啊!

“谨遵节帅号令!”

众将一齐叉手行礼拜谢道!

亲自将陇右诸位军使送出陇右节度使衙门以后,方重勇这才看着众人的背影冷笑!

呵呵,敢给老子挖坑,过几天老子就要你们这些丘八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深不可测的道德下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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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你个糟老头子坏滴很

鄯州的郡治在湟水县县城,也叫鄯州城。这里是河湟谷地的核心耕种区域,却不是军事上的核心战略节点。按方重勇前世的说法,这里的总面积只有青海省总面积的2%不到,然而耕地面积却超过了青海省耕地面积的56%!

如此夸张的对比,只能证明一件事:吐蕃人对此地志在必得!大唐也绝不可能放弃这里!

因此,自开元以来,大唐在巩固河湟谷地的军事布局后,这一带就是刀剑林立,丘八成堆。

每一户人家都是军户,地里随便抓一个壮丁都是屯垦兵,并且商业断绝,武德充沛。

围绕着河湟谷地,大唐在周边交通要道安置了一系列的军镇,比如说白水军、安人军、河源军等等,都是为了阻止吐蕃人从青藏高原突入到河湟谷地。

然后还引入了临洮那边的临洮军,作为机动兵力坐镇鄯州城,当做战略底牌。

大概是因地制宜的缘故,鄯州城内陇右节度使的府衙修得很大,与其说是个衙门,倒不如说是军事要塞更合适一些,具有强大的防御能力。

并且几乎所有中枢委派的官员都聚居于此,在这里办公与生活。

不为别的,就是陇右这地方真不安全,离吐蕃太近了。中枢来的官员们要是不住在安全的地方,指不定哪天,就被小股吐蕃人潜伏进来偷袭,被人噶了脑袋都不知道!

人心惶惶又怎么可能办得好差事呢?

不仅如此,府衙内还屯扎了临洮军一个营的精锐作为亲兵,随时听候陇右节度使差遣。虽然他们不叫牙兵,个人待遇也只是比普通的临洮军士卒稍好。

但保护节度府,处理紧急要务的功能,却是与中晚唐的牙兵并无二致。

以“代理陇右节度使”身份住进陇右节度府的方重勇,也忍不住感叹古人的智慧确实不一般。

他们绝不是那种生搬硬套木鱼脑袋,反而会根据当地的局面,微调朝廷的政策,使其更加适应本地的需求。

牙兵制度的出现,也并非是节度使为了反叛中枢而形成的,它确实跟边镇复杂的安全局势密切相关。

为了应对小规模又频繁出现的冲突,以及从保护自身安全的角度出发,节度使也确实需要一支精干有效的武装力量,一句话就能派出去把杂事办好,而不需要纷繁复杂的调兵程序。

压住内心各种疑惑,第二天方重勇在岑参的指引下,来到陇右节度府居住区的一间普通院落内,看望“病重昏迷”的陇右节度使杜希望。

事实上,杜希望为官清廉,不太在意排场,这间院落本就是他来陇右以后的居所。杜希望现在只能算是“因病休假”而已,倒不至于说被“逐出衙门”。

院子里,陇右地区的营田使李景玉和度支使赵赞,看到方重勇来了,连忙叉手行礼问候。李景玉还好,算是老熟人了,他之前在河西节度使麾下当营田使,方重勇当年就跟他打过交道。

只是不知道为何调动到陇右来了。

而这个赵赞,却年轻得不像话,最多二十出头。这么年轻就能当度支使,堪比当年的牛仙客了!

很显然,赵赞这个人,要么能力不一般,要么背景不一般,或者二者兼有,不能小看了。

方重勇暗暗将这二人记住,他不动声色的微微点头,很是矜持的还礼,随后在二人的陪同下进入杜希望的卧房,一句废话都没说。

一进门,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不远处床上躺着一位胡须花白的老人,看起来有些瘦弱。床边站着一位中年医官,一见到方重勇就躬身行礼,态度比李景玉和赵赞二人要谦卑不少。

“杜节帅病情如何?”

方重勇面色沉静,轻声问道。

“回方留后,杜节帅偶能醒来,但不能说话,神志也不甚清醒。

某给他开了方子,情况稍有好转,只是仍不能理事,亦是无法开口。”

这位医官小声说道。

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杜希望,方重勇轻叹一声,转过身对身后的李景玉和赵赞叉手行礼道:“某想详细询问一下杜节帅的病情。二位现在能不能去签押房整理一下陇右地方的收支账册,晚些时候,某再与二位详谈。”

见他如此客气,李景玉和赵赞受宠若惊,连忙回礼说道:“不妨事的,我等这便回签押房整理账册。”

说完便麻溜的退出了杜希望所在的卧房。

等二人走后,方重勇意味深长的看着那位医官。这位军中的医官似乎被吓到了,连忙告罪退出卧房并关好了房门。

于是这里就剩下了床上躺着的杜希望和站在床边的方重勇,气氛寂静中带着些许诡异。

“杜节帅,您在宫中当宫女的孙女杜雪鹃,前些时日,圣人将其以奴婢的身份送到我家中为奴。

我又亲自将其送回杜家了,全须全尾,秋毫无犯的。

我这么为您打算,结果我还没到陇右呢,您老就给我挖了个大坑。

您这么恩将仇报,现在还在床上装病,好像有点不厚道吧?”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面带微笑看着躺在床上装病的杜希望。

他的话刚刚说完,杜希望就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竟然不依靠别人搀扶,就自己坐了起来。

随即他靠在床头,目光灼灼的与方重勇对视。

“老朽当时确实有点晕,不过还没到直接晕死的地步。”

杜希望用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随即他又疑惑问道:“只是方御史初来乍到,又是如何知道某现在在装病呢?”

杜希望承认他当时有赌的成分,但这一波他赌对了!

要是当时不装晕,那么现在欲哭无泪的,就是他杜希望,而不是方重勇了!

那么大的军费窟窿,杜希望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怎么补得齐啊?哪怕自己亲自去织布,把织机的踏板踩得冒烟也补不齐啊!

到时候杜希望必定会被朝廷当做替罪羊治罪,然后拿他的人头去平息陇右边军的怒火。

什么贪污了几十万贯的军费啊,什么杜氏在长安的豪宅占地几千顷啊。为了摆平这件事,朝廷有什么烂招都会往他身上丢。至于真相如何,那不重要。朝廷需要的是陇右大局平稳,而不是什么狗屁真相。

杜希望一生宦海沉浮几十年,这些套路早就了然于胸了。他可以不往别人身上丢烂招,但又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被坑死而不自救呢!

只要我提前躺平,那割韭菜就先割到别人,没法先把我给割了!

人老成精的杜希望,确实不愧是当了几十年官僚的老硬币。

“某还在路上的时候,安人军就恰好哗变了,河源军也恰好跟着一起闹饷。就在这么个节骨眼,圣人恰好授予某留后之职,您老又恰好晕死过去,又恰好怒急攻心,病重不能理事,需要留后暂代节度使一职。

如果说只有一件事是巧合,那么某也只能自认倒霉。

可是有这么多事情恰好同时发生,那么大一口黑锅落到某这个无关之人头上。要是没人背后甩锅摆烂,那才是真见鬼。”

方重勇摊开双手幽幽说道。

见自己的谋算被戳破,杜希望那张老脸也有点挂不住了,他干笑解释道:

“陇右这边寅吃卯粮,确实有些撑不住了,倒不是老朽故意要坑你,实在是积重难返,谁摊上谁倒霉。

老朽没你这等圣眷,只好先躲一躲了。”

说完杜希望长叹一声,很多事情不知道要怎么说,却又不得不说。

他也很为难。

“陇右边镇,以兰州为分界,兰州以北是通往西域的商路;兰州以西以南,什么东西都缺。圣人为了防备吐蕃,必须经营此地。

可是每年丢进去大量财帛,又没法消灭吐蕃人。这里便是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啊。”

杜希望感慨万千,跟方重勇说起了陇右边防的特殊情况。

大唐经营河湟谷地与青海湖边缘地带,屯扎重兵与吐蕃人对抗,实际上经济效益非常差。

本地产出远远不能弥补庞大驻军的消耗。

这里不存在河西走廊那样的商路,可以收关税补贴驻军费用。关中往陇右的商贾,最远只到兰州,然后就会北上凉州走丝绸之路,并不会前往河湟谷地。

陇右节度使旗下的军队,其防线也分为北线和南线两个防区,彼此之间相对独立。

但无论是北面还是南面的防区,它们都有个共同点,那便是边境西面被吐蕃控制的地方都是不毛之地。军镇除了防备吐蕃人以外,也没什么私活可以接。

陇右节度使管辖的防区战线长,军队多,消耗大不说,还有道路崎岖,缺乏水运,商贾断绝的缺陷。河湟谷地确实是一块膏腴之地,但这里面积不大,也只能产粮和放牧,没法产出丝绸和经济作物啊!

除了不太缺粮食和畜牧产品外,其他的东西什么都缺!

听完杜希望的介绍,方重勇已经麻了。

本来他就不指望从杜希望嘴里听到什么好消息,现在更是心拔凉拔凉的。基哥的目标很宏大,但以盛唐时期的人文地理条件来看,百年内都没有实现目标的可能。

大唐现在的策略,是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与吐蕃在河湟谷地与九曲黄河之地对峙,互相拉锯,短兵相接。两国虽然是暂时的和平,但要塞军镇一个都没撤走。

明摆着是暂时休战,养好伤以后再搏命的。

这里在持续不断给大唐疯狂放血,更是在拼命消耗吐蕃人原本就不多的元气,并迅速恶化青藏高原那脆弱的生态,以至于这里的环境,在之后一千多年都没法翻身。

唐军只有毕其功于一役,打上青藏高原,并彻底消灭吐蕃政权,还要从根本上稳固自己在当地的统治,达到这些目的,大唐才能缩减陇右的军事开支,减少屯兵人数。

当然了,以封建时代的治理能力和军事投射能力来看,这一局就是完全无解的。

为了减少陇右的兵力,则必须消灭吐蕃政权;

为了消灭吐蕃政权,必须打败强大的吐蕃军队;

为了打败强大的吐蕃军队,必须对陇右地区持续增兵;

为了在此地持续大规模用兵,就不得不增加朝廷的军费;

为了筹集更多的军费,就必须加强收税力度,减少基建投资与维护,使得大唐各地百姓过得更苦;

而百姓受不了长期高强度的剥削压迫,就必然会揭竿而起,会拥护叛乱势力;

而叛乱起来了,唐庭又不得不战略收缩,从陇右调兵去平叛。

恶性循环,无解了。

从千年后的眼光来看,要完全消灭吐蕃政权,那起码得等青藏高原的温暖期过去之后,或者等热兵器出现之后,才有理论上的可能。

如果方重勇把这个观点跟别人说了,只会被嘲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就好比说唐代的人看到皎洁的月亮,某些狂妄之辈,或许认为“努力一下”就能进入“月宫”,发明个大号火箭就能飞上月球。

但实际上以这年头的科技水平来说,离人类登陆月球还差了十万八千里!所需要的技术积累之多,是此时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

因为无知,所以无畏。

所以说,陇右这块地盘,大唐与吐蕃目前的游戏模式还是比拼耐力,比拼国力,只有投入没有产出。而大唐的巅峰时期已经过去,现在已经是肉眼可见的在走下坡路了,陇右这块地方要如何经略,实际上颇有些左右为难的意思。

进,走不下去;退,怕被反杀。

“杜节帅可以继续生病。某会写信给圣人,并派亲信将杜节帅送回长安治病。长安名医很多,一定可以治好杜节帅身上的顽疾。”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

一听这话,杜希望微微一愣,随即苦笑道:

“陇右的麻烦事,倒是不会拖累方御史。

圣人任命你为陇右节度留后只是个意外,不会当真的。

某现在可以修书一封,就说盖嘉运勇于担当,能力拔绝。某自感年老多病恐无法任事,若是将来突发状况不能理事,则由盖嘉运接替陇右节度使一职,并负责处理紧急军务。

方御史不必担心,你父乃是圣人的亲信,这次砍谁的头也砍不到你身上的。”

看到老杜没有坑自己的意思,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不过刚才杜节帅说的推荐信,还是麻烦您写一封,某拿在手里有备无患。

今日杜节帅把印信交接给某,便可以回长安养老了。圣人那边某自会解释的,陇右这边的局面,某也会顺便收拾了。

要是不把陇右整顿好,那显然没法从边军中选拔精锐,无法充实银枪孝节军。

圣人是把银枪孝节军当做自己的护身符,马虎不得。”

听到这话,杜希望微微点头,他之前也听说了,方重勇前来陇右就是为了从边军中招募猛士入新禁军。龙武军参与了当初忠王李亨发动的兵变,下场如何不问可知。

现在长安禁军空缺不少,方重勇如此年轻,便作为皇帝的亲信,来边镇招募跟长安权贵毫无关联的边军勇士,以制衡关中本地豪强。

对方不想这么灰头土脸跑回长安,其实也是应有之意!

杜希望点头笑道:“如此也好,节度使印信就在衙门签押房内,方节帅可自取。”

他爽利的下床,坐到桌案边磨墨写信,很快便将推荐盖嘉运为下一任节度使的推荐信写好了,并将其交给方重勇查阅。

几年前写的书信或许谁都可以看得出有没有经过岁月的摧残,但几天前写的,那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方重勇现在拿着杜希望的这封信,哪怕大言不惭的说是一个月前写的,想必也无人怀疑。

因为那时候装病的杜希望已经回到长安,或者在回长安的路上。等再次出现在外人视野中的时候,已经在“长安名医”的诊治下“痊愈”,从军费欠饷的大坑中跑路了。

这场交易,方重勇与杜希望算是各取所需!事后没留下任何把柄,干净利落!

方重勇把信揣袖口里放好,对着杜希望叉手行礼道:“那杜节帅保重身体,某这便去签押房取节度使印信了。”

“方节帅慢走,老朽就不送你了。”

杜希望慢悠悠的说道。

方重勇面色忧虑的退出杜希望所在的卧房,心中却已经乐开花了!不得不说,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

大杀器到手,此番斗法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接下来就看怎么收拾局面了!

第232章 节帅饶命啊!

陇右边军拖欠军饷的问题,方重勇要怎么解决呢?

答案就是:他没办法解决!

除了基哥以外,谁也没办法。

或者可以这样说,方重勇不但不能闷着头去解决此事,而且还要早请示晚汇报,让基哥在第一时间知道陇右这边的情况。

假如方重勇只是被任命了一个留后,就能解决陇右的军饷拖欠问题了,那他将来带领边军造反怎么办?

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能量,哪个皇帝可以忍受?

除非是汉献帝那种类型的!但权力欲望极强的基哥肯定不能忍。

坐在陇右节度府的签押房内,方重勇冷静下来思考自己的使命与面临的问题,他发现自己要处理的事情,也不过两个字而已。

维稳!

就是字面意思,维持陇右地区的稳定,包括军政与边防的稳定。

现在方重勇坐的位置,几天之前,还是杜希望在坐。如今看着桌案上的钱粮账册,还有木盒子里那一堆印信和鱼符,方重勇只感觉头皮发麻。

维稳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就难了,一大堆的事情千头万绪,他都在考虑从哪里切入为好。

“岑判官,本节帅有件大事要交与你来办。”

方重勇对坐在自己对面,低头翻阅账册的岑参小声说道,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方节帅有何吩咐?”

岑参凑过来低声问道。

他已经把心提到嗓子眼了,因为方重勇现在的境况并不好,还接了一个很大的黑锅。虽然以方重勇身上的圣眷来说,要脱困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事后也免不了会被天子低看一头,将来仕途也就堪忧了。

作为亲信,岑参当然不希望方重勇倒大霉。

“你带着我的亲笔信,去一趟兰州,找兰州刺史王思礼。我当年在沙州当刺史时与他有旧,现在我是代理的陇右节度使,名义上兰州归我管辖,他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方重勇从袖口里掏出一封写好没多久的信,交给了岑参。

如果现在的时间是中晚唐,方重勇肯定不能这么处理问题。但在天宝年间,在盛唐的余晖之下,各地官员与将领的调动都是顺畅的,没有那么分明的派系之分。

换言之,就算现在把史思明调到方重勇手下当差,朝廷也完全可以轻轻松松的做到,并且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完全不能拒绝,除非现在就直接造反。

当然了,具体能不能成,要看基哥是怎么想的。

王思礼从豆卢军军使调动到兰州当刺史,也完全是正常调动,纯属巧合。

这一刻,就显示出方重勇自身也掌控人脉的重要性了。在河西沙州当了四年刺史,也结交了不少军界政界的人物。平日里看不出什么来,到了关键时刻就会发现,哪里都有自己的老熟人!

岑参心中叹服,接过那封信,叉手行礼道:“卑职等会就走,方节帅还有什么吩咐吗?”

岑参心中很明白,作为亲信,如果只是跑个腿送个信,完全不需要他亲自跑一趟。

“等王思礼看过信以后,你就以银枪孝节军节度判官的身份,接管兰州的府库,负责跟薛上童那边的人交接。让王思礼买下那一万张羊皮。

至于其他的,我给你一个锦囊。你到了兰州以后再打开,千万不要提前开,知道么?”

方重勇一脸正色说道,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袖口掏出一个封口缝得歪歪扭扭的小布袋子,里面似乎装着一张纸。

岑参满脸古怪之色,无奈接过布袋子装进袖口,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各军的账册,你以为如何?”

方重勇长叹一声问道。

他们两人刚才在交替互换,查看陇右各军军使呈上来的账册,里面详细记录了陇右各军的人员名单,军饷钱粮收入支出等等。

“表面上看都没有什么问题,人员数量和钱粮支出都对得上。不过实际有没有问题还不好说,需要去军营内查验。”

岑参没看出什么问题来,但是……陇右边军欠饷多年,吃空饷是必然,这没什么好说的,客观规律而已,问题在于吃了多少空饷。

朝廷提供军饷不及时,那么边镇各军,就必须在现实中裁汰一批老弱,而花名册则保持数量不变。

这样的话,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弱朝廷拖欠军饷的影响。

此乃人之常情,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而已。

“你去跟何昌期说一下,让他来这里听我调用。然后你就出发去兰州吧,事不宜迟。”

方重勇叹了口气,深感节度使这官职真不好当,只是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在执行政务的时候,所遭遇的掣肘与限制非常大。

现在看上去是节度使管着各军军使,管着所辖州郡刺史,但某种程度上说,掌控手段都是间接影响,并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比如说军使这个职务,安史之乱后演变为兵马使,直接掌管军队。到晚唐五代时期,兵马使基本上就是“节度使备胎”。很多藩镇内部的动荡都是兵马使挑起来的,与丘八们的关系更亲近些。

文官出身的节度使,经常被兵马使架空。

从哥舒翰让管崇嗣去长安要军饷看,各军军使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不一会,何昌期来到签押房,一见面就询问道:“节帅,我们现在是去各军军营里面抓人么?”

听到这话方重勇满头黑线,这家伙办事很靠谱,但说话那是真的虎!什么都敢说!

“把这次跟着我们一起来的那几个银枪孝节的兄弟叫上,现在就去临洮军大营!”

方重勇站起身,淡然说道,完全没什么英勇豪迈之气。

何昌期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只得讪讪告退,不一会,他们一行人就已经出了节度府衙门,直奔鄯州城外的临洮军大营而去!

……

在陇右地区,一个一万多兵员,还有七八千军马配置的军,驻扎在一个大营里面,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炸营。

不说别的,大军若是堆在一起,光这一万多人和七千多马匹的粪便都不好处理!

因此无论是河源军也好,临洮军也好,都是在驻地周边,以“营”为单位分散驻扎,而军使则是在建设多年不断改建增补的半永久化营垒当中当值。

陇右边军虽然被普遍拖欠了军饷,但是作为绝对主力的临洮军,是齐装满员,军饷按时发放的。换句话说,现在临洮军内部很平静,压根就对其他军闹饷的事情不关心,更不会站出来“同仇敌忾”找节度使逼宫!

所以看到方重勇结结实实的接住了这口大黑锅以后,临洮军军使盖嘉运就觉得补齐军饷的事情,跟自己完全无关了。

现在他是临洮军的代军使,准备等下一任节度使到任后,他再顺便转正,完全不会引起什么波澜。

更不需要看方重勇的眼色。

当然了,之前那些小动作,盖嘉运也知道把方重勇得罪得不轻。

可是那又如何呢?

盖嘉运觉得,方重勇现在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难道他还有精力来找自己的茬?

然而,这次盖嘉运失算了!

当方重勇带着几个银枪孝节军的猛士,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临洮军大营的时候,心大到没边的盖嘉运,居然在军帐内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盖军使,本节帅问你,无故军中饮酒,何罪?”

帅帐内,方重勇看着盖嘉运,板着脸问道。

手里拿着一个羊腿在啃的盖嘉运,顿时语塞,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一军主将无故在军中饮酒,到底是有罪还是没罪,那要看有没有出大事,有没有耽误大事。

如果没有出大事,那就屁事都没有,说出来也没人会去管,上官最多口头警告几句了事。

但如果出了大事,当事人还是赶紧跑路为好,因为最轻也是斩首起步!极有可能祸及家小!

盖嘉运觉得现在的情况,是方重勇在拿着鸡毛当令箭用。

当然,硬顶是不可能的。

盖嘉运将羊腿放在桌案上,在军服上擦了擦沾满了油脂的双手,随即讪笑道:“刚刚准备喝,还没来得及喝呢。”

他纯粹是在睁眼说瞎话,只是在这个不讲究证据链的时代,方重勇很难靠这件事掀起什么风浪!

没错,我是在军中喝酒了,但你能把我怎么样呢?

盖嘉运就是有恃无恐。

实际上,杜希望担任节度使的时候,陇右边军将领就经常在军中喝酒,也没见杜希望说什么执行军法之类的啊!

陇右戍边苦闷,这几年又没有战事,军中将领思想松懈是正常现象。杜希望虽然是节度使,但是他没办法按着牛脑袋喝水!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力求不出事就行,其他的实在没法管了。

不是有一首唐诗里面说: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嘛,军中饮酒叫什么事呢!

盖嘉运得意洋洋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当回事。

“掌书记何在!”

方重勇大喊了一声!

震耳欲聋!吓得盖嘉运的酒都醒了一大半!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身上没有披甲的中年男子,走进营帐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掌书记在此,节帅有何吩咐?”

掌书记来这么快,主要是因为方重勇出城的时候就把他一起叫上了。节度使来军营视察,作为麾下幕僚的掌书记,必须听命接受指派,鞍前马后随叫随到。

哪怕方重勇是个代理的,说的话也是军令!

“掌书记,无故军中饮酒,何罪?告诉盖将军。”

方重勇指着盖嘉运,对身边的掌书记说道。

掌书记看了看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盖嘉运,又看了看板着脸的方重勇,心中暗暗叫苦。

类似这种冲突,便是陇右节度使常常兼任临洮军军使的最主要原因。

如果一人兼任两个官职,就没这种破事了。而在陇右,如果其他军的将领闹事,那都是临洮军军使,带着节度使衙门里的临洮军亲兵,亲自去军营抓人!

结果现在出现了陇右节度使与临洮军军使不是一个人的情况,于是潜规则就失效了!

判罚的与执法的冲突,这个问题不好解决!

“军中无故饮酒……若是耽误大事,斩立决。”

掌书记小声说道。

他没说如果饮酒无事会怎么样,因为犯事的实在是太多了。真要抓典型找茬,陇右边军各军主将副将,一个都跑不掉。

盖嘉运不说话了,节度掌书记在这里,他大放厥词容易落人口实。唯有用沉默应对,方为上策。

盖嘉运就不相信,方重勇作为一个暂代的节度使,就敢因为军中饮酒且没有产生严重后果这点小事,去杀一个陇右主力边军的军使!

这不叫立威,这叫作死。

“何老虎,把这份圣旨,给盖将军看看,让他长长见识。”

方重勇从袖口里掏出一卷黄色的绢帛,还有那枚银枪孝节军的金制鱼符,一起交给身边的何昌期。

在盖嘉运惊诧的目光中,何昌期将将那份圣旨塞到他怀里,将鱼符放在桌案上,然后瞪大眼睛,在一旁看着盖嘉运,脸上带着傲慢。

盖嘉运打开绢帛,一目十行的看完,震惊得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圣旨上说,方重勇作为禁军银枪孝节的军使,可以在陇右边军当中随意挑选精锐。不分官阶,不分民族,不分年龄,总之就是方重勇说了算,看中了就可以调走。

简单点说,方重勇根本不需要去跟盖嘉运计较,要不要惩罚他喝酒的事情。他只要利用这份圣旨,以及那枚鱼符,就可以把盖嘉运调动到银枪孝节军当中任职,成为他方衙内的直接下属!

你箭术很高超?

你很能打?

你是万人敌?

你指挥若定,胸有韬略?

很好,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天子身边的亲信禁军,银枪孝节军的骨干成员了!

什么?你说你啥也不会?

那你是何德何能成为临洮军军使的?

脑子里一番激烈的冲突,盖嘉运发现,方重勇好像可以随便收拾自己,利用手中的职权,轻轻松松毫无阻碍。

当然了,手里有权是一回事,能不能用得出来则是另外一回事。比如说盖嘉运也可以狡辩,说临洮军直面吐蕃,军务要紧,临洮军军使无暇分身,还请另寻合适之人等借口,就可以搪塞过去!

但这种拒绝,无疑是在疯狂打脸长安天子,后果一定不会很美妙!如果可以避免这种情况,盖嘉运一定不会逞强!

想到这里,盖嘉运顿时萎靡了,不复刚才的强硬与无所畏惧。

方重勇要是真的强征他入银枪孝节军,那这玩笑开大了啊!

“还请方节帅高抬贵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盖嘉运面色黯然恳求道,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语气低三下四,好像长年累月被婆婆整得死去活来的小媳妇一样。

看到盖嘉运居然这么快就屈服了,方重勇也有些诧异。

他还以为这一位要跟自己顶顶牛,可以坚持更长时间呢,怎么能这么快就屈服呢?

方重勇对何昌期使了个眼色,后者瞬间从盖嘉运手里夺走圣旨跟鱼符,然后大步走到方重勇身边,将东西双手奉还,一脸得意看着盖嘉运。

不过方重勇倒是没何昌期这么嚣张,他走到盖嘉运身边,从袖口掏出那封杜希望写的“推荐信”,交到盖嘉运手中,笑眯眯的说道:

“杜节帅在昏迷之前,也担心自己遭遇意外,为了不耽误陇右的大事,所以就留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一力举荐你为下一任陇右节度使。

你不是他的亲信,他却如此推崇你,杜节帅可真是好人啊,大公无私,令人钦佩啊!

某今日来,并不是为了查盖将军饮酒,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是为了告知将军一声,某会向朝廷上书,让圣人下旨,任命你为新的,正式的陇右节度使。

盖将军可不要推辞才好呀。”

听到这话,盖嘉运吓得亡魂大冒!他连忙拉住方重勇的袖子,不顾身份声泪俱下道:

“方节帅,您要某做什么,吩咐一声就行!

您要某往东走,某就不会往西走。您要某收拾谁,某就立刻出手收拾谁!

这个陇右节度使,某是真的不能当啊!”

身长九尺,孔武有力,骑射无双的盖嘉运,此刻在方重勇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都是为朝廷做事,盖将军何故大哭呢?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方重勇面带微笑将盖嘉运扶起来,拍了拍对方身上的灰尘说道。

重要通知

我是携剑远行的妈妈,受他委托发布通知,他说我打字。

携剑远行于今日18点骑电动车撞上违规市政路障出车祸,在小区诊所初步检查后发现,双手小臂确定骨折,还不确定有没有别的摔伤,牙齿也掉了两颗,后续将会住院一段时间,接受治疗。

他会想办法更新,但不保证不断更,谢谢各位书友厚爱。

第233章 本职工作

经过一番精神上的“洗礼”之后,盖嘉运诚惶诚恐将方重勇送出了临洮军的中军大营,心中暗暗庆幸,得亏当初站出来的时候没有冲太远,现在还能把话圆回来。

要是当初大放厥词贬低这位代理节度使,那今天的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这位方衙内年纪轻轻,却已经心机深沉,手腕活络,进退有度。很难想象他将来能达到什么高度。

这一刻,盖嘉运心服口服,只觉得对方高山仰止。

以势压人的情况他见过很多,但手里没多少货,还能把人收服的情况,盖嘉运却也是头一次见到。

方重勇手里有什么资源呢?

其实啥也没有,不过是天子的任命书而已,让他负责招募陇右边军精锐入新成立的禁军。

这只是一张虎皮,威力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大,关键还是要看方重勇是怎么在用。

如果招募勇壮进银枪孝节的事情,被陇右各边军主将抵制,造成了太大矛盾与波澜,那么长安天子也是可能把任命书收回去的。陇右节度使麾下各军,是对阵吐蕃的第一线,开不得玩笑的。

相对而言,招募银枪孝节军兵员的事情,则是有很多的解决办法,比如说将方重勇一脚踢到朔方或者河东那边去募兵。

退一万步来说,长安天子就是看上陇右的兵员了。那么再派一个人来募兵,不是一样可以达到目的么?

并不是一定需要方重勇亲自操刀的。

所以说,刚刚方重勇拿银枪孝节军来威胁他盖嘉运,而不在外人面前大张旗鼓的宣传自己的身份,只能说明方重勇是个心思缜密,善于用计的聪明人。

手里有大杀器,但不轻易拿出来用,拔剑即“杀人”,威慑力拉满。扪心自问,盖嘉运感觉自己远远做不到这一步。

他要是方重勇,要是手里有皇帝给的任命书,陇右拖欠军饷的黑锅压根就不会去接!盖嘉运相信方重勇凭借着手里的权力,想甩掉黑锅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位方衙内却坦然的接了锅,并按自己的想法在办事。盖嘉运不知道方重勇要怎么解决拖欠陇右军饷的事情,但他知道一定不会按常规路子走。

“后生可畏啊。”

临洮军大营的营门口,盖嘉运看着方重勇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叹息了一声。

他原以为自己是临洮军军使,临洮军又没有闹饷也没有吃空饷,应该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无懈可击了。

没想到方重勇居然能弄到杜希望写的“推荐信”!这可要人老命了!

按开元天宝时期官场的潜规则,离任节度使的推荐信,威力是很强大的,经常可以影响朝廷决策,过往的案例数不胜数,多如牛毛。

方重勇只是留后身份代理节度使,朝廷压根就不知道他合不合适当节度使,更不提那只是长安天子突然任命的。所以方重勇实在是要脱身,并不困难,只不过会让别人看低一头而已。

杜希望的推荐信,直截了当的说了盖嘉运很适合接替节度使一职,再加上如果方重勇也写信回长安,向李隆基禀明情况,说盖嘉运更适合当节度使。

双管齐下,朝廷会怎么选择,其实根本不需要去多想,盖嘉运被正式任命为陇右节度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盖嘉运已经猜到了,当初杜希望压根就没有昏迷,这个老硬币应该是跟方重勇达成了某种交易,现在已经金蝉脱壳回长安了!他心中忽然有个疑问:当初那么多人都没看出来杜希望是在装病,为什么方重勇一来陇右就察觉到了呢?

还是大伙都看出来了(不包括他自己),只是所有人都各怀心事,都默认不吭声呢?

想到这里,盖嘉运吓得后背全是冷汗!

陇右看似平静,实则因为安人军闹饷引起了一系列麻烦,以至于陇右节度使杜希望都感觉自己要罩不住了。

方重勇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居然敢这样硬接盘,这便是所谓的“艺高人胆大”么?

盖嘉运心有余悸,暗暗庆幸自己刚才彻底的跪了没有半点保留。

还是当狗好啊,当人太累了,随时都会被人暗算,甚至莫名其妙被干掉了,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搞你。

没人罩着,真的特别没有安全感。

权斗场上吃人不吐骨头,比战阵厮杀凶险多了!

盖嘉运决定暂时先紧紧抱住方重勇的大腿,至于将来更久远的事情,那就将来再说。

……

收服盖嘉运为自己所用,是方重勇整合陇右军政的第二步,当然了,第一步是接手杜希望留下的幕僚班子和烂摊子,以及推盖嘉运上位顶锅的推荐信,换取杜希望从陇右脱身解套。

双方算是各取所需。

方重勇一直没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是啥,严格遵守规则没有踩红线。

他身上有监察御史的职务,本职工作是纠察地方不法,吃空饷当然也是里面的纠察内容之一。

他是银枪孝节军的军使,要负责从陇右边军中挑选勇壮。

他还是陇右及河西监军使,要核查地方将领有无二心,有没有勾结吐蕃人,有没有人想造反。

至于代理节度使什么的,那都是基哥“没有料到”的结果,并不是自己的本职工作。所以方重勇想得很明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

手段是为了目的服务的。

至于那些暗地里发展势力,准备在将来安史之乱后趁乱而起之类的事情,方重勇压根就没考虑过。在他看来,现在去考虑这种事情,就是纯作死。

既没有可能性,也没有必要,还十分危险。

事实上,“职场上”就没有人是真瞎子。一个人哪怕隐藏得再好,他是真做事还是真挖坑,外人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某个人只是个员工,却在公司里不琢磨着好好工作,整天想着挖空公司的根基,打算另起炉灶自己当大老板。这种姿态,在上司和同僚眼中是一目了然的,就跟黑屋子突然亮了个灯泡一样显眼。

这个人身边所聚集的,交往的,愿意接纳他的,必然也是一群和他一个想法的人。这便是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而那些不想离开公司,只想好好做事获得升迁机会的人,则会自觉的远离这群人,以免被他们拖累。这还是公司老板是瞎子傻子的情况,事实上,很多时候这种野心家刚刚走两步,就把自己走没了。

以职业道德来说,吃着朝廷的饭就要办朝廷的事情。吃着锅里的东西,却时刻准备着砸锅,这种人到哪里都会被人唾弃。方重勇当什么官,就要办什么事,本职工作是不能放下的。

从权力的来源说,方重勇知道自己的权力都是基哥给的,所以给基哥办事也是天经地义。当然了,花鸟使这种纯粹祸害民间的差事,他还是会想办法推掉的。

生而为人,自带枷锁。

方重勇身体里虽然有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却依旧没有感受到所谓的自由,他同样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此时夜幕已深,方重勇却依旧没有休息,还在卧房里给基哥写信。

他将陇右地区吃空饷,军饷拖欠,吐蕃人蠢蠢欲动等杂务,事无巨细的一一写明,打算明日便派人快马走驿道送回长安。

早请示晚汇报,打工人的常态而已,如今方重勇已经习惯了这种大唐官僚的生活。

“要不要看看呢?”

信写完了,方重勇发现坐在桌案对面的裴秀一直看着自己,于是将手中的一叠信纸递给对方。

“阿郎还真是记仇啊。”

裴秀叹了口气,心中略有些不爽。

她确实是被派来“保护”方重勇的,可现在两人都“保护”到一张床上去了,这一层监视也就失去了意义,还提它干啥!

裴秀无奈接过信纸,一目十行的看完,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她赶忙的将其还给方重勇,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静。裴秀随即面露苦笑道:“原来阿郎说的都是真的啊,我还以为那天你是在客气,你这人也太实诚了。”

那天方重勇说要派人送她去狄道县,然后让她一个人返回长安。裴秀还以为对方是嫌弃自己多余碍事。

没想到,是陇右真的很危险啊!

裴秀心中有股暖流流过,站起身坐到方重勇身边,小声说道:“我不会走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给你父亲写一封信吧,把我们的事情说说,免得他担惊受怕的。”

方重勇握住裴秀那虎口满是老茧的小手说道。

“这……也行么?”

裴秀疑惑问道,顿时有些羞赧,低着头不说话了。

当初她是被方重勇家的两个女人下药,那是不能反抗,出了事也只能自认倒霉。

前两天被方重勇抱住的时候,裴秀是绝对可以反抗的,但是她没有,这就怨不得别人了。

她总不能跟自己老爹裴旻说,自己给方重勇当小三,其实也乐在其中吧?

“写吧,我不喜欢搞那些苟且的事情,没什么不能说的。”

方重勇轻声说道,已经将裴秀揽在怀里。

“知道了,我这就写,派人送到幽州那边。”

裴秀微微点头说道。

随后她便提笔给裴旻写了一封信,没有写具体跟方重勇是怎么搞一块的,但是把结果和自己的心情写明白了。裴秀坦然将信纸交给方重勇说道:“阿郎看看行不行?”

“我没必要去看,这是女儿写给父亲的私密话。”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唉!”

裴秀幽幽一叹,双手搂住方重勇的脖子就献上了香吻。

虽然跟自己幻想中的翩翩美少年不太一样,但……其实也还挺好的吧。

裴秀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片刻之后,那种要把身体烧成灰烬的欲火,就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任由着方重勇对自己为所欲为,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反抗。

……

“方节帅,方节帅?我们现在要进河源军大营么?”

看到方重勇在河源军驻地门前停滞不前,盖嘉运凑过来小声询问道。

“不必,就在这里等王难得。”

方重勇面色平静的说道。刚才他脑子里满是裴秀在床上那白皙可人的身体,已经彻底走神了。

昨天为了让裴秀心甘情愿的给裴旻写信,方重勇可是使出了全部的“手段”,房事的时候极尽讨好。他们不仅在卧房里点着火把亲热,还把梳妆台搬到床边,让裴秀可以从铜镜里看到自己房事时的撩人姿态。

在方重勇的有心讨好之下,昨夜两个人都兴奋得要虚脱了!特别是裴秀,早上醒来时看着方重勇,眼里柔媚得都要滴出水来。

当然了,方重勇会这么做,某种程度上说,并不完全是为了享受房事的乐趣,而是冲着裴秀的父亲裴旻和裴氏的关系网而去的。

推妹子的手段算不上光彩,但也算不上过火,总体而言并没有强迫裴秀,只是方重勇突破了从前给自己定下的规矩罢了。

以前,方重勇觉得自己的女人应该是跟他相濡以沫,彼此间都能谨守本分,如同契约。既然是契约,那也要求男人不应该在外面乱搞。

而现在,方重勇的观点更为现实。裴秀和她的家世,能用,有用,好用,并且这个女人不让他感觉厌恶,又是被人送到自己嘴边了。

所以这个裴秀就必须得拿下,哪怕有违自己从前的原则。这更像是一种出卖灵魂的交易。

终究,还是为了适应这个时代,而不得不作出妥协啊!

方重勇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了一句。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河源军军使王难得,带着军中一众将领走出大营,一见面,众人就对着已经下马的方重勇叉手行礼道:“请方节帅入营!”

王难得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盖嘉运,又看了看他身后数百临洮军亲兵。这些士卒看装束,每个人的头盔上插着一根羽毛,这是属于临洮军旗下镇守陇右节度府的特殊部队,轻易不会离开。

这次他们来河源军大营是为了什么呢?

王难得没办法不让这些军队进入大营,因为对方的地位就类似于“宪兵”,专门负责在陇右军中执法的。盖嘉运也是临洮军代理军使,负责统领这些人。他跟在方重勇身后,好像也说得过去。

只是,长久以来的小心谨慎,让王难得不由得紧张起来。看这架势,是来者不善啊!

进入河源军大营中军帅帐后,方重勇坐在主座上,对身边的掌书记使了个眼色。随即掌书记摊开手中的账册,对着王难得等河源军将领大喊道:“点名!”

“点名”就只有两个字而已,然而这却是王难得等人最不想听到的两个字!

“方节帅,河源军一万多士卒,这一个个的点名,点到什么时候去了啊?总不能说喊一个名字,就让一个士卒进来吧?”

王难得面色难堪的说道。看到方重勇没说话,他又强调道:“方节帅,河源军这么多人,如果喊一个名字就进来一个人,那点三天都没法点完啊。”

点名花的时间长其实没什么,关键是,这样的搞法,要出大事!

河源军不是满编,是吃了空饷的。

名册里面有一部分人,跟实际兵员是对不上,只存在于账册里。方重勇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帅帐内一个个的点名,这不是要人老命么!

“盖将军,让你的部曲,封锁河源军各营的营门。除了必要运送补给的人员外,其他人不得进出大营,无论官阶大小。

违者以谋逆论处。”

方重勇对盖嘉运说道。

“得令!末将这便去办!”

盖嘉运双手抱拳行礼,随即带着身边的一众亲兵转身便走。

“愣着干什么,点名啊!”

方重勇不耐烦的对身边掌书记吩咐道。

情况稳定

早上更新是语音转码的,现在也是,除了在病房里社死以外其他还好。

昨天在看急诊后来打了麻药睡着了,今天我说一下病情吧。

手臂骨折,两只手。四肢多处肌肉挫伤拉伤,掉了两颗牙,上嘴唇缝了五针,手掌磨破了好大面积,绷带缠上了。

要是没戴头盔估计寄了,那就真要上新闻了。

骑电动车一定要戴头盔,经验教训啊同志们。

晚上的时候交警过来定责了,武汉水务局的锅,还在走索赔流程。我没有责任。

近期还是会一直更新的,生活所迫,不更新哪来收入呢?我本来还有一份咨询顾问的副业,现在断手没法搞了,那个同样是伏案工作也是要打字的。

书友们的关心我很感动,但是休息是没法休息的。社会的残酷与生存的硬性要求,不能躺在床上嘤嘤嘤。

我有病所以别人要让着我,我受苦了所以别人要关心我,这都不是成熟社会人该有的心态。

无论自身情况如何,都不要去祈求社会和他人的同情,这才是思想上的成熟者。所以哪怕很难,书还是会继续更新的,不存在我歇菜的说法。

拭目以待吧。

第234章 格局不小

河源军中军营地的中军帅帐内,隶属于陇右节度使麾下的掌书记,面有难色看着代理陇右节度使方重勇,不明白这位到底是在玩哪一出。

来之前,方重勇说的是“吓吓河源军的人”。按理说,这个时候,王难得就应该服软,屏退众人单独向方重勇禀明吃空饷的情况,不应该冒着激怒方重勇的危险,死要面子强撑着。

毕竟,陇右边军欠饷多年不说,还有很多狗屁倒灶的破烂事,写本书都有多的。

比如说当年与吐蕃大战后,很多阵亡将士没有找到尸体,不仅被陇右各级边军对外宣称这些人“叛国逃亡吐蕃”,而且后来他们的家人都被牵连倒了大霉。

这些事情在陇右边军当中不是什么秘密,却没有人提出来,那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答案就是这几年大唐与吐蕃保持总体和平,边军军费被砍了不少,而且还经常拖欠军饷的正常发放。少报点阵亡,就可以省出来一点抚恤金啊!

再说了,边军这边如果报的阵亡数字太大,也会显得边将无能。空出来的数字还能吃空饷,在朝堂拖欠军饷的时候应急一下,岂不是一石二鸟?

比起这些“不能说的秘密”,陇右边军里面普遍吃空饷也就不值得针对了。这件事说穿了也就那么回事。

既然是这样,那王难得为什么现在还不服软呢?

掌书记看了看王难得,只见这位身材魁梧的壮汉虽然额头上有些汗珠,看起来有点紧张,但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

这位难道还觉得可以蒙混过去?

不仅是掌书记,就是方重勇这边的何昌期等人也是不理解。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这个掌书记的官职当得太平淡了,所以想给自己找找乐子?”

方重勇看着身边掌书记,疑惑问道。气势逼人,不怒自威。

“卑职刚刚走神了,走神了。”

这位掌书记连忙告罪,随即大声喊道:“开始点名了,第一都第一营,姚二牛!”

唐代边军编制与禁军略有不同,人员考核也没那么细致。

花名册中“营”为最小的部署调度编制,约有兵员四百人,设营主一人。营以下的编制便不再细分。同一营的士卒在什么序列,可以由营主随意调动而无需报备,更不用更改花名册。

乍一看没什么,实际上细思极恐。作为边军最小部署单位,营主权力之大显然不可低估。

“去把第一都第一营的人全部叫到帅帐门前听命。”

王难得沉声对身边的一名将领说道,暗中使了个眼色。

不一会,这名将领带着一个相貌普通,面带犹疑的中年士卒进了帅帐。

他对着王难得抱拳行礼道:“姚二牛拜见王军使。”

“你,去给姚壮士把两个拇指的指甲剪了。”

方重勇指着自己这边,一个其貌不扬的亲兵说道。此人虽然也是临洮军序列的亲兵,但他却是个“勤务兵”而非专业战斗人员。

此人专门负责在军中,给将领们修剪打理胡须,打理头发的。

唐代男子习惯留长发留胡须,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让自己的毛发野蛮生长!无论是军中还是权贵之家,都有专人负责打理毛发。河源军中虽然没多少人认识此人,但王难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一位。

杜希望在的时候,这位就是鞍前马后跟在身边了。

王难得之前只是不明白方重勇为什么要带着这位“手艺人”,现在一看恍然大悟,心中顿时暗叫不好,急得他头皮发麻。

姚二牛这个河源军的普通士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没搞明白状况,就这么被人剪掉了两个大拇指的指甲。

他将剪下来的指甲,小心翼翼的装进袖口,随即便被方重勇打发走了。

“下一个,李大石!”

掌书记高喊了一声,很快,又有一个河源军士卒大步走进军帐。他依旧跟姚二牛一样,被人剪掉了两个大拇指的指甲。

等李大石走出帅帐后,方重勇面带微笑看着王难得询问道:

“河源军人多,不下万人。这么一个个的核验,也确实耽误时间。

不如多开几个军帐查验,顺便给将士们修剪一下指甲,也是一件美事。

王军使以为本节帅说的如何?”

看到对方已经戳破了自己的小心思,却没有当面说破,王难得躬身叉手行礼,讪讪说道:“方节帅先停一下。末将有机密要事,需要对节帅单独禀告,还请节帅借一步说话。”

他终于服软了,因为剪下来的指甲这片刻无法长出来,让同一个人浑水摸鱼“打卡”这招,大概是没法用了。

看到预想的事情终于出现,方重勇身边众人都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方重勇确实“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他们却真怕王难得掀桌子,煽动河源军哗变!

“掌书记,你们去大营外清点花名册上的人,本节帅要跟王军使谈谈他口中的要事。”

方重勇对着何昌期等人摆了摆手说道。

王难得麾下河源军众将,也都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方重勇,躬身行礼之后,也都跟着一起退出了中军大帐。

此时此刻,空空荡荡的军帐内,就剩下方重勇与河源军军使王难得二人,气氛尴尬而凝重!

“方节帅,某知道去年在长安的时候,您父亲为了平叛,确实是将某之父王思敬斩杀。

在常人看来,某应该记仇,给您难堪。

但实际上,那些都是因为公事,而非私仇,前因后果也很清楚。

方节帅又何苦因为担心某心怀怨恨,而先下手为强,要收拾王某呢?”

王难得苦笑问道。

他当真是无话可说,自己没去找这位方衙内的麻烦,反倒是这位衙内不想放过他!

王难得家中自父辈起就跟李亨一脉相交莫逆。

王思敬与李亨之间的私交,比李亨与王忠嗣之间的私交更好!李亨谋反失败,全家被杀,也就意味着王家彻底失去了前程,之前投资的人脉全部清零。

王难得又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给代理陇右节度使的方重勇找麻烦呢!

当然了,王难得不想惹事,事情反而找上他,这也并不奇怪。

因为王难得也不知道方重勇是不是得到了李隆基的授意,特地来陇右“清理门户”的!这种可能性不但不小,甚至很符合政治运转的规律:斩草除根!

“当天,某乃是龙武军中的一员,担任圣人身边的戍卫。

正是某背着圣人逃到了安全的地方,圣人才能脱险。要不然,逆贼李亨说不定就成功了。

再告诉王军使一个秘密,其实御史中丞郑叔清,当时之所以会去长安城外调兵,正是因为本节帅前一天告知了他,让他早做防备。

但是他还是没调得动金吾卫,主要原因,便是你父亲从中作梗,可以说你父险些就把李亨推上的天子之位。

所以本节帅可以料定,王军使的父亲王思敬,就是李亨的铁杆亲信与党羽,并且作为内应参与了叛乱。如果本节帅真想收拾王军使,那么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会向长安那边送一封信给圣人,将那一日的很多细节再陈述一遍即可。”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听到这话,王难得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他万万没想到,李亨叛乱那天,居然还有这么多要人老命的内幕!

王难得老爹当初干了啥事,其实都是他这个远在千里之外,当边将的儿子私下里推测的,手中并无实证。

王思敬当初也没对王难得透露什么,更没有让王难得发兵接应之类的部署。后来死无对证,外人也不懂王思敬到底是被方有德杀鸡儆猴的倒霉蛋,还是真的心中有鬼,螳臂当车而杀。

总之朝廷就是没个定论,属于不了了之。

或许正因为是这样,所以当初基哥在清洗李亨党羽的时候,才没有动王难得,也没有清算王思敬一家。当然了,基哥也很可能暗地里派人观察了一下王难得,发现他并没有什么异动,不像是做贼心虚的样子,最后也就轻轻放过了。

毕竟,基哥虽然很坏,却并不愚蠢。

他很清楚,好多事情越是追究,便越是欲盖弥彰让人诟病。

把必须要清理掉的人清理掉就行了,没必要无限制的扩大清洗范围。长安权贵阶层关系网盘根错节,干掉一个扒出来一群。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杀多了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方节帅在说什么,某不是很明白啊。当时某在陇右边军之中,对长安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王难得顾不得去擦额头上的冷汗,强撑着狡辩道。

“是么?

那本节帅就明白无误的告诉你,你父王思敬,参与了当时李亨发起的叛乱,并在金吾卫中担任内应,阻止城外的南衙禁军入城平叛,罪大恶极!

乃是死有余辜!百死难辞其咎!

本节帅这么说,你听懂了么?

我父亲方全忠,御史中丞郑叔清,还有当时与你父共事,也在现场的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都可以作证,你父图谋不轨。

王军使还有什么话说!”

方重勇毫不客气的呵斥道,戳破了王难得最后一丝幻想。

这番话让王难得无言以对。

他很清楚对方刚才的话,有多重的分量。方有德与郑叔清不提也罢,就说裴旻,乃是李隆基亲封的“剑圣”,并且当时也在金吾卫中,还在事发现场。

裴旻只要跟基哥说:我那时候就感觉王思敬怪怪的,莫名其妙就极力反对带兵进城平叛,或许真的跟李亨有勾结也不一定。

那么王思敬被杀这件事便就此定性了!

王家勾结李亨图谋造反的大帽子就再也摘不掉,全家被杀或者被流放,已经无需赘言。

换句话说,现在只要方重勇写封信给长安天子禀明此事,他们王家就彻底完蛋了!

至于裴旻会不会作证,方重勇能不能请得动这尊大神呢?王难得不知道,但是他不敢赌。

因为他相信方重勇肯跟自己说这么多废话,定然是有所需求的。写个信不过一炷香时间,方重勇要写早写了。

“方节帅有什么差遣,不妨直言。

末将若是能办,则一定鼎力相助,鞍前马后不辞辛劳,甘为节帅鹰犬与臂膀。

若是末将无用,或者节帅也只是听圣人之命行事,那也请方节帅派人将某绑了,送还长安交给天子处置吧。”

王难得顾不上男儿膝下有黄金,直接给方重勇跪了,十分干脆利落。

“诶,王将军多虑了。刚才某那番话,不过是试探而已。都是为了给圣人办事嘛,还请王将军不要往心里去才是。”

方重勇笑眯眯的将王难得扶起来,二人于桌案前落座。

看到方重勇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不说话,王难得依旧是心中打鼓,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道方节帅驾临此地,是不是为了河源军前些日子闹饷之事而来呢?”

“是,也不是。

边军闹饷固然不对,但这是朝廷拖欠军饷在先,这点本节帅也很理解考虑陇右边军将士们的难处。”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那节帅来河源军……难道是为了查账?”

王难得是聪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方重勇的真实意图。

“王将军,本节帅觉得你是人才,不该就此埋没了。

本节帅也是爱才心切之人,陇右边军的问题,圣人也是有所耳闻,但不知内情,所以命某私下里暗查。

这几年陇右边军内部,上上下下吃空饷也吃了许久。圣人震怒,命某追查细节。

军中其他魑魅魍魉之事,也要一并追查。王军使明白是什么意思么?”

方重勇从怀里掏出自己的任命文书,又将腰间监察御史和监军使的腰牌都放到桌案上,王难得这才感觉事情大条了。

因为一个“飞来横锅”甩到了方重勇头上,便让外人都以为方重勇是个背锅侠,倒霉蛋,而忽略了这个人本来的官职是什么,原本到陇右来的权责又是什么!

简单点说,方重勇原本职责,除开选拔银枪孝节军兵员外,就是监视和纠察陇右军中不法。

当然了,这把宝剑是不能出鞘的,它只是基哥借给方重勇的“核武器”,而核武器最大的功能就是威慑!

方重勇要在哪里选拔兵员,那里的边军就必须配合,要不然方衙内就会在这些边军里面“纠察不法”。这种情况下,谁会为了几个兵员去跟这位朝廷钦差翻脸呢?

基哥给方重勇监察御史与监军使的官职,就是因为这个。

但这不意味着方重勇便能为所欲为,要充英雄,去当一个真正的“监军”,更不是要去解决边军内部的种种系统性问题。

方重勇真要硬着头皮搞事,必定会让陇右鸡飞狗跳。到时候万一有边将投靠吐蕃,那乐子就大了。

这就是方重勇厉害的地方,他把手里的权力当做威慑的底牌,而不会真正打出去。无论怎么闹,事态都在掌控之中。

“陇右边军中许多问题,当真是一言难尽,某也是只知道沧海之一粟。”

王难得叹息说道,话说这个份上,继续狡辩就没什么意思了。什么吃空饷啊,烈士报逃兵啊之类的问题,陇右军中那是一抓一大把,谁都经不起细查!

“军帐内笔墨纸砚俱全,还请王将军把你知道的东西写下来。某会考虑到时候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毕竟白沙入涅,与之俱黑嘛,相信圣人也会体谅王将军的难处。

对了,盖嘉运将军之前已经写过一份,你要不要参考一下他是怎么写的?”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拿在手里,对着王难得扬了扬。

“不必了,不必了,节帅说笑了。”

王难得讪笑道,那样子比哭还难看。

这位小方节帅,已经为他们这些边将准备了功能齐备的“大餐”,堪称是软硬兼施。王难得相信自己绝不是第二个倒霉的,后面一定还有别人!

他不得不老老实实的磨墨,铺开大纸,在上面写下河源军吃空饷的数目和比例。军中哪些空饷是被用来应急了,哪些是被各级将领贪墨了。

还有哪些战死的士卒,原本应该是烈士,边将们为了贪墨抚恤金,对外宣称是叛逃等等。

写完之后,王难得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觉得全身都掉入冰窟一般。这玩意要是被长安天子看到,当事之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水至清则无鱼,王将军不必想太多了。”

方重勇将这份“认罪书”收入袖口,淡然说道。

“还请方节帅将来在圣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末将感激不尽。”

王难得知道自己上了贼船,恳求说道。

他也很清楚,方重勇绝不会将这份认罪书给长安天子看,因为这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不到鱼死网破,悬在头上的剑就不会掉下来。这便是威慑的力量。

当然了,作为代价,王难得就必须得乖乖听从方重勇驱使,政治运作的潜规则就是这么冷酷。

“好说好说,本节帅公务繁忙,就不在河源军中逗留了,告辞。

王军使只要愿意好好为圣人办事,那就不用担心那些无聊的威胁。”

方重勇站起身对着王难得点点头,意味深长的说道。

陇右边军当中真是一个又一个的大坑,一不小心掉进去就完蛋了。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庆幸,现在已经搞定了临洮军和河源军的高层,将这两个最大的“山头”都掌控在自己手里了。

不说让他们安心办事,起码不会给自己添乱添堵了。下一步就要开始处理陇右边军的欠饷问题了,这踏马又是个大坑。

走出营帐,方重勇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虽然收服了王难得,他却一点都没感觉到轻松。

第235章 平时安西万里疆

长安城虽然没有门朝大海,但初春时节已经是春暖花开。

权贵家的子弟们,带着各色胡姬,背着弹弓,三五成群的到郊外踏青,射鸡打鸟。

而来城东灞桥送友的,去城南墓园扫墓的,自然也是不乏其人,迎来送往络绎不绝。

什么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之类的诗句,也是时不时传入路人耳朵里。

不仅如此,郊外豪强地主家的庄园,为了适应长安愈演愈烈的“市场经济”之风,也将部分屋舍改为了“农家乐”,以供居住在长安城内的达官贵人们暂住,靠收租小赚一笔。

在长安周边读书备考的各地考生们,也是隔三差五的聚集在一起吟诗作赋。一个个心比天高,盼着命比天更高。

总而言之,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就是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既然长安城的权贵们,都习惯于城外踏青,潇洒快活。那么一向自诩为“最会玩”和最爱玩的大唐天子李隆基,又怎么可能闷在兴庆宫内不出门呢!

这天一大早,基哥就带着高力士,让方有德带了一个营的神策军精锐,来到长安城东的灞桥附近驻扎。人老心不老的基哥,还叫来几位平日里较为乖巧的皇孙,一起组队跟神策军中挑选出来的士卒打了一场马球。

没错,基哥虽然对他的所有儿子们都不待见了,但对自己的孙子辈还是有点感情的,也就是传说中的“隔代亲”。

这些士卒中不乏骑术超群,善打马球的高手。不过基哥指挥若定,带着一众皇孙将对方打得丢盔弃甲,连一个球都没有进,自然是大获全胜!

那些平日里横扫千军如卷席的马球高手们,在基哥面前就没有一合之敌。

可惜基哥那些孙儿辈的马球技术虽然还说得过去,但今天的发挥着实欠佳,基本上都是靠基哥一人撑场面,成了球场上最靓的仔。

马过如风,快如闪电。若是不细看,外人还以为骑在马上的基哥只有四十岁。

饶是如此,一场马球打下来,基哥也是累得没法挪动,如同死狗一般躺在特制的软垫上,嗅着草地上野花的芬芳。

高力士十分殷勤的跪坐在一旁帮他擦汗,而方有德则是矗立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微微皱眉观察着四周,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正在这时,一名城东驿驿站的驿卒,骑着快马飞驰而来,随即被神策军护卫带到了李隆基跟前。

“力士,朕今日赢了马球,有赏。”

基哥懒洋洋的指着送信的驿卒说道。

“谢圣人恩典!”

这名驿卒大喜过望,跪在地上拼命谢恩。

他本是听命将信送到皇宫,出门后听人说圣驾就在附近,便没有直接去皇宫,而是直接找到了这里。

少跑一段路不说,没想到还有打赏,可谓是秦始皇摸电线,赢麻了。

打发走驿卒之后,基哥屏退众人,只留下方有德与高力士二人,商议机密。

“念吧,谁写来的信?”

基哥有气无力的问道,脑子里还在回味之前马球场上,自己打出致命一杆时的快感!

球场上他好像还是当年的追风少年,但躺在地上却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

“回圣人,是代理陇右节度使方国忠,也就是方全忠之子写来的。”

高力士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身旁面无表情的方有德一眼,小心翼翼的说道。

“圣人,那微臣回避一下。”

听到这封信是方重勇写来的,方有德连忙对基哥叉手行礼说道。

“诶,不必,听听也好嘛。力士,不必忌讳,念吧。”

基哥翻了个身,用左手托着下巴,看着不远处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野花,一派春日的美景。

高力士只好原封不动的将方重勇这封信念完,不仅如此,念完后他还加了一句:“方国忠的字写得不错。”

方重勇在信中说了好几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陇右欠饷,安人军哗变。至于其他各军蠢蠢欲动的事情则一个字也没有提。

第二件事情是杜希望病重无法再担任陇右节度使,现在已经在返回长安的路上。

第三件事情是方重勇本人以留后身份,暂代了陇右节度使之职,并着手处理陇右军队欠饷的问题。

针对这三件事,方重勇还给基哥和朝廷提了解决方案。

第一个措施,建议朝廷下密旨,赦免安人军哗变的士卒。此事要低调处置,不要走官府的公文渠道,免得最后弄得人尽皆知。并且要求只处理首恶,不追究其余,尽可能降低对陇右边军体系的冲击。

第二个措施,建议朝廷准备二十万绢,并火速运往兰州囤积,以备不时之需。前些年拖欠的冬衣,将来也要抓紧时间尽量补齐,以稳固朝廷在边镇的信誉。

第三个措施,就是暂时不要任命正式的陇右节度使,待他处置完这些事情,招募好银枪孝节军的兵员后,朝廷再派人正式接管陇右边军,以免造成权责不明。

如果说前两个还是一般操作的话,那第三条就显示出方重勇的政治担当了。

事情我接了,处理完以后再把收拾好的摊子留给下一任,绝不会在事情没搞完之前就甩锅。我任上留下的问题都算我一个人的,不给其他人找茬。

至于陇右吃空饷啊,烈士变逃兵,王难得老爹王思敬是李亨党羽之类狗屁倒灶事情,方重勇则是一句也没提。

信念完以后,李隆基与方有德二人面面相觑,前者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后者则是暗暗忧心边军的变化。

“长安的权贵子弟,此刻正在郊外溜鸡斗狗,搂着胡姬说着浑话。而方国忠年不过二十,却已然可以独当一面,相比之下,高下立判。

朕数十皇子,不如全忠你一子啊!”

李隆基感慨叹息了一声,吓得方有德连忙告罪。

基哥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对方有德继续说道:“陇右之事,全忠以为要如何处置呢?”

听到基哥问话,方有德亦是感慨叹息道:“臣那不肖子,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就是某亲自前往陇右,所做也不过如此。微臣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请圣人定夺。”

“那就让杨慎矜多搞点绢帛送到兰州。

方国忠要二十万绢,朕就给他四十万绢,不能寒了办事之人的心。另给他加开府仪同三司吧,并赏赐长安东郊庄园一座。

力士,让哥奴发个公文,表彰一下方国忠在陇右勤于任上,派宦官送几斤胡椒过去,让他吃羊肉吃得痛快点。”

基哥看着手中另外一封写着“圣人亲启”的信,不动声色的对高力士说道。

说完便让方有德收拢神策军亲卫,让高力士去传信,自己则是坐在回城的马车上看信。

一目十行的看完,基哥有些不明所以,又回过头来逐字逐句的读了一遍,顿时恍然大悟,拍案叫绝!

沉默良久,基哥忍不住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十分惋惜的自言自语道:“要是国忠早生三十年就好了。”

……

五天之后,名义上的荥阳县县令郑叔清,在得到圣命后,便马不停蹄的火速赶到长安,路上连驿马都被跑死了两匹!

他甚至都没有坐马车,而是骑着马日夜兼程的赶路,哪怕是传递紧急军情的传令兵,都没他脚程快。

看到了长安城人来如梭的春明门,郑叔清老泪纵横,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

不当县令不知道官小,这一波“自虐之旅”终于完结了!

不管是在地方上当刺史,还是在长安中枢当御史中丞或者京兆府尹,这些官职都比区区县令高了几个数量级。

好吧,县令就县令吧,终究也是个官。

可是当郑叔清被贬官到了地方以后,却发现自己啥也不是了!别说县令了,这时候他甚至都不算是官员了!就连非流官都比不上!

这并不一个形容,而是他“告老还乡”后,自身处境的真实写照。

虽然名义上还顶着县令的官职,但实际上荥阳县的政务,是由荥阳县主簿代为行使,压根就没郑叔清什么事。

朝廷担心地方上出乱子,还特意给荥阳县发了公文。上面说得明明白白:郑叔清就是个“安心养病”的吉祥物,别听他瞎掰扯。你们平日里该怎么办公就怎么办公,连县令的印信都别让他摸。

基哥的意思也很简单:你不是说因病辞官了么?那行,你就在家乡好好养病吧,朝廷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了。

怕老郑浑水摸鱼,基哥还让李林甫给地方上传信,剖析得明明白白,生怕外人不知道郑叔清已经彻底凉了。

这便是基哥对两边横跳的“中立派”上的眼药。

忠诚不绝对,绝对不忠诚!

想中立,那你就在家里好好的保持中立吧!

对于当官有瘾的郑叔清来说,让他赋闲比杀了他还难受。

虽然在外人面前郑叔清还能保持着“风轻云淡”的人设,看上去对辞官回家一点都不在乎,但实际上他已经悔青了肠子!

官场之上苟且苟多了,也会撞上鬼的!郑叔清这波就是典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

荥阳郑氏自武周后,地位就一直在下降,郑叔清已经是郑氏少有的牌面人物之一。

御史中丞甚至是郑氏在朝堂最大的官!

正因为官大,所以老郑可以肆意挥霍郑氏家族给他的财帛,生活奢侈声色犬马,而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郑叔清还在当打之年就被迫“告老还乡”,实在不亚于给了荥阳郑氏当头一棒。

更可恶的是,大唐天子李隆基提了一嘴要扩充凌烟阁功臣的数量之后,居然就像是忘了这件事一样!后面啥表示也没有!

或许是还在酝酿,又或者是脑子发热以后,现在后悔步子迈得太大,总之这件事目前看起来就是不了了之了。

郑叔清不但官职丢了,官场的名望也没有收到,倒是从旁人那里得知,自己现在已经成了有名的官场笑柄,算是另类出名了。

当初坚决反对基哥“改祖制”的人,自然是声名鹊起不尴尬;

需要紧紧抱住基哥大腿的李林甫等人也没什么好尴尬的,毕竟他们没得选。

最尴尬的人,变成了临门一脚之前突然“润了”的郑叔清,可谓是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里外不是人。

本来没病的郑叔清,憋在家里赋闲的这段时间,反而是闲出病来了。冬天得了一场风寒,险些要了他这条老命,到了春天才回过劲来。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郑叔清,心也死了,打算就在家苟到老。

没想到基哥一道圣旨,又把他招回了长安!

这份密旨上说:朝廷要组建新衙门,朕决定由你这个前任御史中丞出面张罗,速速来长安见朕!到时候当面细说!

大病初愈的郑叔清,立马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骑着驿马朝长安狂奔而去,堪称是一日五百里路似等闲!

来到长安春明门外的郑叔清,绿色官袍也脏了,帽子也歪了,身上全是汗臭味。于是他买了一套干净的锦袍,又找了个“公共澡堂”,好好洗漱了一番换上了新衣服,这才不紧不慢的来到兴庆宫面圣。

然而,当郑叔清满心欢喜进入兴庆宫的时候,却远远看到李隆基带着杨氏三位夫人在花丛里抓蝴蝶!

踏马的,蝴蝶有什么好抓的!看到这一幕郑叔清一肚子火!从荥阳来长安,他骑马把大腿内侧都磨破了,结果皇帝居然带着女人在抓蝴蝶!

高力士似笑非笑的询问他需不需要通传,知情识趣的郑叔清连忙告罪,匆匆忙忙离开了兴庆宫,到长安的侄儿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又跑去兴庆宫请求面圣。

然而,郑叔清的运气好像很差一样,这次去的时候,基哥正饶有兴致跟几位宫里的年轻美人,在草地上编花篮。一边编花环,一边说着荤段子,逗得几位美人含羞大笑。

一旁还有梨园的几位乐师在演奏助兴。郑叔清觉得人实在是有点多,打断圣人雅兴不太好。

这回还没等高力士开口,他就先行告退,润了。

后面几天郑叔清一直没敢去兴庆宫报到,一直到他来长安的第五天,高力士才亲自前往郑叔清侄子家,将郑叔清带到了勤政务本楼的书房。

大唐天子李隆基,终于有时间接见他这个被贬之臣了。

至于基哥要办一个什么新机构,是要做什么事情,又是为了什么要选他这个已经变成咸鱼,毫无利用价值的“养病之人”,郑叔清也是一头雾水。

但是这已经是他可以抓住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哪怕基哥是让郑叔清每天光着身子,在街上高喊“我是傻子”巡逻,他也不能拒绝!

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是家族需要一个牌面人物。官场上长时间没有牌面人物的家族,不可避免要走向没落。

郑叔清不能赌,更不敢赌。

“听闻爱卿冬天大病了一场,现在好些了么?朕公务繁忙,今天才有空闲。”

御书房里,李隆基将伏跪在地上的郑叔清扶起来,一脸关切问道。

“回圣人,微臣现在身体完全没问题,圣人有什么吩咐,微臣一定能顶上!”

郑叔清拍拍胸脯说道。

基哥面色平静的微微点头说道:“朕现在还真有一件难事要交给爱卿去办。”

第236章 圣人让我给你带个话

“长安缺木炭虽然已经缓解,但今年冬天势必卷土重来。朝廷缺乏有经验的人处理此事,之前爱卿是木炭使,现在朕希望爱卿继续担任木炭使。”

李隆基把郑叔清扶起来,微笑说道。

郑叔清惶恐行礼,感激涕零,心中却是不以为然,恨不得喷基哥一口唾沫。

还搁这吹牛呢,要是身上没有个够档次的官身压着,木炭使谁上任谁要被捶成狗头!

见郑叔清态度不错,基哥坐回座位,示意对方也坐下慢慢聊。

待后者落座以后,李隆基将高力士屏退,然后沉声说道:“爱卿之前担任的是御史中丞,为官刚正不阿,所以朕想成立一个新衙门,跟御史台并列,由你担任主官。”

怎么还在说废话?郑叔清心中暗叫不好。

因为长安天子不断在绕弯子,却压根不说具体是要做什么,定然是没好事。宦海沉浮数十年,郑叔清是见过世面的,一听这话就全身肌肉紧绷,等待着下文。

急得上火却又死死压住不肯表露出来。

见郑叔清不上套,根本就不肯表态,李隆基这才叹了口气说道:

“这个衙门,叫鉴查院,专门纠察百官与勋贵不法,同样可以压制御史台,查办御史台官员。其长官,非德高望重者不可为。”

郑叔清还是不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名声跟“德高望重”完全没什么关系。

如果他都算是德高望重,那长安街边随便抓条野狗也可以称之为德高望重了。

郑叔清认为,这个所谓的“鉴查院”如果按照基哥的说辞,压根就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权力套娃而已。而这种套娃游戏,从前历朝历代都已经玩得没意思了,并且有一套成熟的运作机制。

这种情况就类似中晚唐的牙兵闹事一样,节度使用牙兵制约镇兵,牙兵控制不住了又设立院兵压制牙兵,院兵也控制不住了,就靠所谓义子镇场子,典型的不断套娃。

在基哥不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以前,郑叔清就不打算开口应承,只当自己老眼昏花没听懂天子在说什么。

“爱卿啊,现在国家缺军费,用度紧缺。朕也不想向百姓们伸手,搞得民怨沸腾。

所以,这才要拜托你,为国敛财。”

李隆基感慨叹息道,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鳄鱼之泪。

“请圣人吩咐,微臣万死不辞。”

郑叔清松了口气,对基哥恭敬行了一礼。

捞钱嘛,多大点事,这个他很熟。

见郑叔清已经答应,李隆基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老郑就这点好,骨头软,好驾驭,不讲条件,也不需要他上大招。

“鉴查院呢,负责纠察百官纲纪,朕会将殿中侍御史也划拨到你旗下,这样与御史台的职能就不重复了。

至于要查什么呢,这个爱卿自己去想。

朕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小错大办,收钱赎罪。当然了,不管怎么查不能闹得太大。

那些爱卿不方便处理的大事,就不必管了,只管查小事就行。

只要能从百官和勋贵手里榨到钱,又不惹出乱子来,朕便会给你鼎力支持,谁给你使绊子朕就办谁!

朕任命你为鉴查院院长,顺便提拔殿中侍御史颜真卿为副院长,给你打下手。

为了防止有人暴力抗法,朕会调拨一营神策军精锐五百人,一个宫中宦官为监军,时刻待命,你随叫随到。哪怕是朕的兄弟,朕的皇子,要查也由得你。

至于赎罪的钱嘛,统一称为议罪钱,充做边镇军费,专款专用。以钱抵罪乃是唐律之一,朕这么做也不算过分。”

基哥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郑叔清自动过滤了一系列限定条件,唯独记住了“小错大办,收钱赎罪,无人不可查”这十几个字,脑袋里嗡嗡作响。

基哥的意图他明白了,不就是朝百官和勋贵他们手里要钱嘛。皇帝自己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找个苦哈哈办事呗。

可问题是,什么样的事情算小事,什么样的又算是大事呢?

郑叔清相当迷惑,因为这个尺度异常模糊,甚至扭曲爆炸。

对于长安权贵们来说,在长安谋反行刺天子肯定是大事,但杀几个家奴,在他们看来就不算是个事。甚至大唐的律法也说了,家奴不算人,与牲畜同列,杀了也就杀了。

在旁人看杀人是大事,在权贵们看来则不是。

所以这个尺度不好把控,弄不好就要死人翻船。

然而基哥却又不说明白,很显然,他也不知道或者说没打探到百官与勋贵们的容忍尺度在哪里。

执法力度轻了,没有威慑力,也要不到多少钱。

执法力度重了,势必引起百官与勋贵们的强烈反弹,政局就乱了。

这件事难办的地方就在于执行力度。

“圣人,此事……”

郑叔清还没说完,基哥就抬起手,示意他闭嘴。

“朕知道很难,但边镇军饷一而再再而三的拖欠,也不是个事。

鉴查院之事,后世史书势必有人会诟病朕。但朕不担心骂名,爱卿放手去办吧,国家为重。”

基哥的话让郑叔清想哭。

你踏马就是在一旁看戏的,被后世诟病的人是老子好吧!

如果基哥不是皇帝,郑叔清早就气得拂袖而去了,可谁让别人会投胎呢?

两害相权取其轻,郑叔清觉得,自己当这个所谓鉴查院的院长,也好过荥阳郑氏没有牌面人物而渐渐没落要强得多。挨骂就挨骂吧,反正现在骂过他的人也够多了。

“微臣明白了,明日便可走马上任。”

郑叔清对李隆基叉手行礼道。

“诶,那倒不至于急成这样。鉴查院这个衙门要设立,中书门下省的手续还是要的,过几天吧。

听闻你现在赋闲在家以后,方国忠在信中极力推荐你担任此官职,你可得好好谢谢他。”

基哥笑眯眯的说道,转眼就把方重勇给卖了。

“方国忠?”

郑叔清一时间没听明白这厮到底是谁,隐约在哪里听过。

“就是与你相熟的方重勇,他现在在陇右担任节度使。”

基哥淡然说道,故意省略了“代理”二字。

“陇右节度使?”

郑叔清大吃一惊,方重勇这毛孩子已经当节度使了么?

基哥摆了摆手,不想聊关于方重勇的话题。

“鉴查院之事颇为要害,微臣先行告退,回家思虑一番再说。”

见天子已经跟自己没什么话要说,郑叔清只好带着满心疑问行礼告辞。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基哥若有所思。

方重勇给他出了一明一暗两套组合拳,可解军费之急。鉴查院是明面上的一套,暗地里还有一套。只是,暗地里的那一套要交给谁去办呢?

基哥一直在揣摩合适的人选,却依旧是毫无头绪。

……

安人军所扼守的通道,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星宿川”。

这条路,是陇右通往大斗拔谷的必经之路。当然了,这条路中间一段,是吐蕃军控制区,人迹罕至条件恶劣,吐蕃人在当地也没有据点。

但他们却可以从这里发兵,北上可攻大斗拔谷,南下可攻鄯州。唐军在陇右其实一直处于战略被动状态,发起进攻的人反而是吐蕃这边,决定是战是和的,也是吐蕃而非是大唐。

说白了,河湟谷地就是个四处漏风又水草丰美的“低地”,要守住这里跟吐蕃人对峙,就必须大量驻军,暂时没有第二种办法。

自上次在河源军中军收服王难得没过两天,方重勇就带着一众被囚禁在河源军营地,那些参与哗变安人军乱军刺头,来到了星宿川的大通城。

又叫“大通堡”。

相比于河源军的营地分布松散,安人军的军营与堡垒呈现一体化的趋势,属于石城外有木堡的结构,经营得非常森严。

看着安人军建设规整的营地,方重勇忍不住点点头,总算在陇右看到个靠谱的人了。不得不说,哥舒翰还是有点才干的,做的事情比本职工作更多,任上不断加固了堡垒的防御,并扩展了堡垒外营地的布置,箭楼拒马比比皆是。

当然了,哥舒翰也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

陇右边军缺编,其实是一个年度跨度很长的事情,有数十年之久,不是一朝一夕出现的。

并且这种事情具有非常强的弹性。

大唐与吐蕃的局势一旦缓和,比如说金城公主外嫁吐蕃那一段时间,大唐与吐蕃关系就缓和了不少,战争停止。那么陇右边军就会开始缺编,吃空饷,放募兵回家耕田。

表面上看不可思议,实则是边军军费压力太大而不得不如此。

方重勇记得前世互联网上有件“唐军大胜吐蕃”的网红战例。

就是史书记载,陇右安人军在驻地附近一个叫浑崖峰的地方,一个没记录姓名的将领,以五千之众抵御吐蕃四十万大军,并战而胜之,将吐蕃人的攻势化解。

其他槽点先不说,这里头有个关键信息,就是安人军五千人!换句话说,当时安人军只有五千人,或者说只拿得出手五千人!

方重勇认为,吐蕃人四十万突然压境,安人军居然还留一半人在营地,让出一只手跟吐蕃人打仗,这未免也太托大了,怎么看怎么不符合正常逻辑。

所以这五千人极有可能就是安人军的全部兵力了。

本来他对这种“网红史记”不屑一顾的,今日才知道,或许史官没搞错,只是不太好意思说吃空饷的事情。

当时安人军能战斗的应该只有五千,吃空饷吃了不少是一种原因,还有可能是不少伤兵不能出营或者阵亡的人来不及补充。但大唐陇右边军数量某些时候少于预计,这是没有问题的。

前世安人军的军使应该不是哥舒翰,方重勇也不知道这位当了安人军军使以后有什么改变。

不过方重勇在经过调查后发现,哥舒翰在安人军军使的位置上,居然是陇右各军吃空饷吃得最少的!

所以当朝廷欠饷后,安人军因为“小金库”里的钱最少,入不敷出最后忍不下去哗变了!

而陇右其他各军,则因为军使们手里还有点小金库,可以对付对付,适当补一点春衣冬衣发下去,所以闹得不那么厉害。

简单点说,就是哥舒翰这个老实人,没有适应职场的新变化。

在方重勇看来,一件事正确与错误的执行方式,也要看外部环境如何,不存在绝对的好与绝对的坏,有一条看不见的弹性潜规则。

“末将拜见方节帅!”

胡须已然半白的哥舒翰,此刻疲态尽显,单膝跪下行礼。

他是突厥突骑施人,从军的时间相当晚,四十岁才进入陇右边军。虽然爬得很快,但实际上却是陇右各军军使当中,年龄最大的一个。

比现在担任河东节度使的王忠嗣还老不少!

方重勇顿时明白,哥舒翰并不是靠着卖体力和敢冲敢打往上爬的,一定是个富有军略与谋略,善于统帅兵马的人。要不然解释不了他为什么爬得这么快。

事实上,哥舒翰的年龄也不允许他在战场上瞎折腾。

“哥舒军使,安人军前些日子哗变,某便是来处置此事的。某身后这几十个安人军刺头,先带回来你好好安置,等候朝廷的圣旨。在圣旨没到之前,不能将他们杀了,不然有泯灭人证之嫌。”

方重勇面色平静的说道,由于王难得说了很多内幕,再加上管崇嗣之前告知的情况,他对安人军内部的情况可谓是一清二楚。

但是,现在他要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末将明白,方节帅里面请。”

哥舒翰做了个请的手势,低眉顺眼异常恭敬,身上没有任何边镇丘八该有的跋扈嚣张。事实上,现在哥舒翰没叛逃吐蕃,就已经是心理素质强大了,换个人说不定早就跑路了。

安人军被河源军抓回来几千人,还有数百人不知所踪,损失可不小。得亏哥舒翰当时是在陇右节度府开会,有一大票证人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一个“煽动哗变”的罪名早就坐实了。

“嗯,去中军。”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不怒自威。此时此刻,安人军上下都充满了紧张的气氛。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方重勇对朝廷上书的处置建议。

这位代理节度使不高兴了,后果很严重。

走进大通堡,方重勇好奇的观察着这座战略地位非常重要的石头城堡。

它位于宝库河沿岸的一处山丘上,扼守着星宿川最窄的一个咽喉,地地道道的依山傍水,风水宝地,压根就不缺水源,足以保证万人级别的军队饮水无忧。

山丘下的狭窄通道还不到十米,无论是吐蕃步卒还是骑兵,通过这里都会遭到山丘上安人军的伏击。道路两边一边是山一边是宝库河,神仙来了也只能摇头叹息。

不得不说,当初选址在这里筑城的唐军陇右主将郭知运,确实眼光非凡。河源军的营地平平无奇,一戳就破,因为只是为了控住节点,属于是守不住的地方就别逞强。

而安人军的堡垒则是花了大力气建设,也遵循了那条“该省就省,该花就花”的原则。

方重勇在哥舒翰等人的带领下,走进安人军主将办公的签押房,也是哥舒翰居住的地方。

这里乃是山丘上最高的一处居所,除了结实以外,其他陈设的无论怎么看都十分简陋。长期住在这种地方,条件确实很艰苦,而这已经是安人军堡垒内最好的住所了。

在这种苦寒的驻扎条件下,朝廷还拖欠冬衣两年不发,而且春衣也不足数。

方重勇大概也理解了为什么安人军士卒率先哗变了。

别的不说,在这件事上,朝廷是真的狗!确实不是安人军这边的丘八们故意闹事找茬,而是日子苦,待遇差,还欠饷,这踏马谁受得了?

屏退众人之后,哥舒翰便直接跪下给方重勇磕头道:“安人军是什么屯扎条件节帅也看到了,这件事还请节帅高抬贵手!某代安人军全体将士拜谢节帅!”

“唉,哥舒将军先起来再说。”

方重勇将哥舒翰扶起来,长叹一声说道:“安人军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先例,圣人震怒,这支军队,恐怕是留不得了。”

他做了一个用手劈砍的动作。

有这么严重么?

哥舒翰已经站起身,听到这话一屁股跌坐到旁边的石凳上,惊吓得无言以对。

第237章 去,就是九死一生

“安人军不能留了,是什么意思呢?”

哥舒翰压住内心的恐惧,面色平静询问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换了个话题询问道:“哥舒将军以为陇右局面如何?”

一提这茬,哥舒翰明显兴致不高。安人军的哗变,让他大受打击。自己手下人居然哗变,短期内,哥舒翰很难往上爬了。而他年纪也不小了,在生命所剩的时间里,还可以绽放出多少光辉呢?

不得不说,这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

哥舒翰有些敷衍的回道:

“短期看风平浪静,大唐在陇右依旧军势占优。但长期看,陇右部分州县失陷却是必然,现在的状态是无法长久维持的。

大唐能维护并稳固通往西域的通道就算很不错了,河湟谷地我们与吐蕃人必定有一番旷日持久的争夺,福祸难料。”

哥舒翰长叹一声说道,感觉到安人军似乎会遭遇灭顶之灾,他亦是不想再隐瞒什么了,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看法。要知道,这种话是很犯忌讳的,要不是安人军这档事,他凭什么跟方重勇说这些啊!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的淡然说道:“哥舒将军心思缜密,胸有韬略,确实是经略陇右的大才啊。”

说完,他把基哥给他的“监军使”的官身文书递给哥舒翰,后者看完以后恍然大悟,这才察觉陇右边军似乎所有人都低估方重勇了。

他们把方重勇当背锅的,但实际上这位方衙内本身腰板就硬的很!只是因为行事低调,选择没有发作罢了。

监军使是干啥的呢?

一方面钳制地方边军,另外一方面,也有选拔边将将其告知天子的义务。如果一个边军有节度使推荐,又有监军使褒奖,那么他获得升官机会是很容易的。

方重勇有监军使的身份,无论他有没有向基哥禀告的权力,对边将都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用方重勇前世的话来说,那就是“手里没枪”,和“有枪不用”,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境况。

“末将惶恐,还请监军使将来能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

哥舒翰连忙拜谢道。

“哥舒将军不必客气,都是分内之事。”

方重勇拿捏着回道。他说话轻巧,看起来并不是那么令人信服,却也让哥舒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大家非亲非故的又不是很熟,别人凭什么无缘无故帮你呢?

哥舒翰若是不跪下当狗,那方重勇自然也没有理由鼎力相助,或者就算鼎力相助,哥舒翰也无法相信。

有来有往的互相抬轿,本身就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政治交易。

“安人军挑头哗变的那几十个人,我想在送他们上路之前,先跟他们聊聊,可以么?”

方重勇笑着问道。

哥舒翰微微皱眉,国字脸上阴霾笼罩,随即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方节帅随某这边请。”

哥舒翰起身,带着方重勇走出了用石头垒起来的签押房。

二人弯弯绕绕的走了一大圈,来到大通城临近城门的一处简陋营房外。只见哥舒翰手下的十几个亲兵,看管着这里,旁人不许靠近。

而方重勇从河源军那边带来几十个安人军哗变刺头,都被集中看管于此。

河源军当初没有为难这些人,那是因为在鄯城当地,只要这些人敢逃跑,就会立刻被抓捕后斩杀,河源军甚至还希望他们闹得更大,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所以没对安人军的哗变士卒怎么样,看管也非常松懈。而除了这几十个刺头外,其他盲从的安人军士卒都已经送回了大通城。

但哥舒翰对这几十个人却是恨得咬牙切齿!正因为这些人的闹腾,斩断了他用常规手段补齐拖欠冬衣的努力,也斩断了他的仕途。

一进安人军大营,方重勇就看到这些人被戴上了脚镣,如同牲口一般被拴在营房内,压根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而安人军其他盲从参与哗变的士卒,现在也从激愤中冷静了下来。

血勇退散后,他们心中剩下的只有恐惧。此时别说是有人站出来,为这几十个带头哗变的人出头了。那些人心里不盼着这些刺头快死,就算得上宅心仁厚了。

从鼓动哗变的英雄到人人唾弃的刺头,其实也不过几天时间而已,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简陋的营房内,方重勇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的看了哥舒翰一眼。后者似乎察觉出方衙内的心中的疑虑,连忙解释道:“这些都是军中桀骜不驯之辈,唯恐他们暴起伤人,故而戴上了脚镣。”

哥舒翰的阴暗心思,方重勇自然是知之甚深。他也不点破,摇头叹一声道:

“戍边苦寒,军中鸡鸣狗盗之辈亦是时有出现,并不稀奇。哥舒将军倒是多虑了,命人将他们的脚镣都放开吧。”

“谨遵节帅之命。”

哥舒翰抱拳行了一礼,随即命亲兵将这些刺头们的脚镣都解开了。

方重勇对着哥舒翰摆了摆手道:“某想跟他们单独谈谈,不需要多久的。哥舒将军看此事方不方便。”

听到这话,哥舒翰哪敢造次啊,他连忙带着亲兵留下,只剩下方重勇跟身边的何昌期。

“何老虎,你在门外守着,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二十步以内,不得有闲杂人等靠近。

不管是因为什么事!”

方重勇对何昌期吩咐道。

“可是节帅,这些人不是普通丘八啊?万一……”

何昌期一脸犹疑在方重勇耳边小声嘀咕道。万一这些人突然暴起把方重勇杀了,那乐子就大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

方重勇满不在乎说道。

将何昌期打发走以后,方重勇看着面前数十个安人军的壮汉。只见他们脸上表情漠然,视死如归。似乎已经对任何事情都不太在意的样子。

这种人,别说是暴起伤人了,就连逃跑的欲望都没有。

河湟谷地的外围都是高原与山地,气候苦寒,并且到处都可以瞥见吐蕃人的斥候游骑。这些人就算想跑,又能跑哪里去呢?

总不能说润到吐蕃那边去当奴隶吧?

“蛇无头不行,你们谁是领头的?”

方重勇环顾一众安人军刺头,沉声问道。

一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壮汉,从人群中走出,傲然看着方重勇询问道:“就是耶耶,要杀便杀,何须多言。就是耶耶领着人闹饷的,拿着耶耶的人头去给长安天子交差便是!”

“你叫什么名字?”

方重勇没搭理对方说的那些废话,直截了当询问道。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耶耶便是安人军副军使张守瑜!”

踏马的,安人军副军使带领的哗变,难怪闹得那么大!

这些人居然没有掉转头去攻打鄯州,当真是这年代的丘八,还讲究一点职业道德和军人荣耀啊!

若是换成五代十国闹这种事情,陇右搞不好要换节度使了!那种情况安人军要是哗变闹饷不攻鄯州,方重勇都会管他们叫大哥。

方衙内一直感觉哥舒翰似乎很想弄死安人军这批刺头,原本他还有点不懂哥舒翰为什么如此不讲袍泽之情。

原来是张守瑜这个副军使,居然趁着哥舒翰去开会的时候,直接带着一干亲信哗变了。

这等于直接给哥舒翰上眼药,哥舒翰能不生气么!

现在之所以没暗地里把这批人做掉,只是因为投鼠忌器,怕外人以为他想隐瞒真相才灭口!

方重勇恍然大悟,怪不得陇右边军高层,对安人军哗变的内幕讳莫如深,就连王难得和盖嘉运都不提这一茬。

原来是因为影响太坏了,不得不淡化。

不提张守瑜的事情,起码陇右边军中高层看起来还是忠心的,哗变只是因为底层丘八们不满冬衣拖欠而已。

一旦将张守瑜带头哗变这茬暴露在阳光下,那陇右边军将领,一个两个看着都像是会造反的,这可真是“不能说的秘密”啊!

“给个痛快,你们想死还是想活?”

方重勇看着张守瑜问道。

他还没说话,身后一个丘八直接跪在地上对方重勇大喊道:“请方节帅指条明路吧!”

“请方节帅指条明路吧!”

一群人都跪了,只有张守瑜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

“弟兄们,朝廷这样对我们,我们都不争了吗?

张某现在就以死明志!某就是要让朝廷那些喝兵血的狗官们知道,我们陇右安人军,绝非叛逆!

我们就是要争一口气!”

一根筋的张守瑜,一边说一边要撞营房的木桩自尽,却是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按在地上跪好了!

张守瑜觉得气节很重要,但很显然其他人并不是这么想的。

“有这气力撞柱,怎么不留着打吐蕃人!”

方重勇将张守瑜一脚踹到地上,指着他呵斥道!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不管怎么闹,他们的行为,也跟没奶吃的孩子喊娘是一个性质。

“三条路你们选。”

方重勇转过身,伸出三根手指,背对着张守瑜等人继续说道:

“第一条路,就是某派人以死囚的名义,押送你们去兰州。然后对外宣布,你们已经被朝廷处以极刑。

等到了兰州以后,有人会接应你们,到时候自有安排。

某先声明,这条路极为危险,九死一生。不要幻想着半路逃跑,只要你们跑路了,全家乃至同族和亲友都会被牵连。

但只要听本节帅的安排,将这条路走完,那你们身上的污点就被洗白了,某会给你们一个体面的回归。”

“第二条路,将你们这数十人打散后,分配到石堡城一带的前线,编入那些千人边军屯扎的城堡之中,作为普通士卒戍边。

当然了,你们现在在陇右边军当中,也是过街老鼠一般的存在。各军主将会怎么对待你们,本节帅绝不过问。要是一不小心被人弄死报个失踪,某也不会过问。”

“第三条路嘛,就是你们只当今日没见过本节帅,本节帅也只当没见过你们!

今夜,某便会安排让你们吃顿好的,然后明天一大早,你们就共赴黄泉。

当然了,你们的首级会被挂在鄯州城的城头一个月,以儆效尤。难看是难看了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三条路,你们想怎么选?”

方重勇的三条路,第一条是风险未知但极有可能会死的活路,好处就是无论死活都可以“洗白”。

第二条路是慢性死亡之路,他们这批刺头到了与吐蕃人对阵的最前线,而且还是非驻地,估计不要几个月就会死得一干二净。

第三条路其实就是什么都不选,然后明天痛痛快快去死。

很显然,说是三条路,其实只有第一条路可以试试,其他的路不过是苟活与速死的区别。

去就是九死一生,不去那肯定十死无生了。

“节帅,我等愿意去兰州!”

张守瑜跪在地上抱拳行礼说道,其他人也一齐跪下行礼,显然不做他想。

“好,多说无益,你们去了兰州金城以后,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对这些人的态度非常满意。

虽然他一直没有说什么狠话,但却让这几十个刺头感觉到一种不可直视的压迫感。

等走出营帐后,哥舒翰带着安人军众将已经等候多时了,准备迎接方重勇赴宴。

然而等方重勇走到跟前以后,却是对哥舒翰说道:“哥舒将军,这几十个刺头乃是死囚,本节帅等会就带走了。明日,安人军全体将校来鄯州开会,事关重大,莫要迟到了。”

听到这话,哥舒翰顿时紧张起来了,他身后众将更是面色微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节帅,某已经备好酒宴,还请节帅赴宴。”

哥舒翰讪笑说道,只是脸上的笑容非常勉强。

“不必了,本节帅公务在身,现在便回鄯州城了。”

方重勇很是敷衍的对安人军一众将领行了一礼,随着带着何昌期就往外面走。他的亲兵亦是将那些安人军刺头也带走了,只留下哥舒翰一行人风中凌乱。

他有心要叫住方重勇问个明白,又担心对方说出更坏的消息来。只好目送着方重勇一行人离开安人军驻地大通城。

……

自从郑叔清辞官回老家以后,就把在长安的大宅留给大侄子住了。

当初没想到自己还有起复的一天,于是直接把地契和长安的宅子给了自己的大侄子,毕竟他的侄儿现在也在中枢混了个小官,长安的宅院也不能空着,留给侄子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顺便向朝廷证明他郑某人是真辞官,而不是躲回家“避祸”。

结果还没过多久,郑叔清就被基哥叫到了长安重新委以重任,搞得现在老郑回家变成了暂住侄子家,弄得他好不尴尬。

这天他刚刚接了担任“鉴查院”院长的职务回到家中,就看到自己的大侄子不动声色的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叔父,您可是将小妹许配给了一个傻子?这跟您之前说的可不太一样啊!”

见自家大侄子的语气十分不满,郑叔清也正在火头上,于是大声呵斥他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

你父故去后,你们兄妹的婚事,某便可以代为一言而决,将你妹妹许配他人有何不可?

你是忘记了你怎么能从地方官来长安为官的么?

还不是叔父我从中斡旋运作!你这是什么态度!”

“叔父,您这话确实不假,可是也不能把侄女往火坑推吧?

今日那傻子来送信,说他是阿雅的夫君。侄儿大惊失色之下好好询问了他一番,这小傻子竟然还看不上郑家,说是谨遵家主之命,勉为其难才愿意娶吾妹。

您看这说的是人话么?”

大侄子一提这茬,火气就蹭蹭蹭往头顶上冒,堪称是怒发冲冠了!

他以前听说叔父郑叔清跟方重勇相熟,方重勇本身当官不说,他爹方有德又是天子近臣,还担任过两任节度使。原本听说妹妹会嫁到方家是要给方重勇,这位郑叔清的大侄子还挺欣慰。

他觉得哪怕嫁给多年不续弦的方有德也行啊!

没想到是要嫁给方重勇家的……某个部曲!还是个脑子明显不太正常的小傻子!

这踏马玩笑开大了啊!

那个小傻子今天要是不来郑家,他都不知道这件事,大侄子觉得自家叔父办事太不靠谱了!

“不用管那小傻子了。”

郑叔清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方来鹊是什么德行他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当条狗就完事了嘛!

“诶?这小傻子就是没事来跟你炫耀的?”

郑叔清忽然发现自家大侄子,似乎故意隐瞒了一个重要问题没说明白。

“呃,那倒不是,他送了一封信过来,说若是叔父来长安了就给叔父。要是叔父没来长安也不许某偷看,一年后烧掉即可。”

大侄子不情不愿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郑叔清。

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写着的“郑院长亲启”后,老郑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轻咳一声,拍了拍大侄子的肩膀说道:

“小傻子虽然傻,但是他不会到处乱搞对不对?又有什么不好呢?

联姻啊,有时候不是看一个人怎么样,而是他的身份背景怎么样。”

“叔父,一个家奴能有什么身份?”

郑叔清不提还好,一提大侄子火气又上来了。

“那你去把圣人养在兴庆宫里的狗,打死一条再来跟我说这话啊!

你以为你父亲不在就没人能治你了是吧!”

郑叔清忍不住怼了一句。随后他拿着信,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心中大骂大侄子见识浅薄。

踏马的,怎么郑氏下一辈的都是这种蠢货!看看人家方有德是怎么生儿子的!

郑叔清在心中哀叹郑氏要完,已经后继无人了。

第238章 敌羞吾去脱他衣

书房的桌案前,郑叔清揉了揉自己酸胀的太阳穴。烛光下摆着的这封信,他看了,好像又没看明白。倒不是说信里面交代的措施不知道怎么做,而是郑叔清没搞明白这么做意义何在。

靠这些套路榨油,也榨不出多少油水啊!

短时间内或许可以捞一大笔钱,但长期来看,这种“竭泽而渔”的办法,也无法承担陇右军费的缺口啊。

“也只能这样了。”

郑叔清长叹一声将信收好,打算明天去找殿中侍御史颜真卿谈一谈。老郑虽然要当这个什么院的院长,但实际上他也知道自己眼高手低,并无实际执行的能力,不依靠其他帮衬是不行的。

硬着头皮上,只会把事情搞砸。

而颜真卿就不同了,他本身就在担任殿中侍御史,对于纠察这一类的细活,很是拿手。对方最大的问题,恐怕就是性格有些不讨喜,不太会跟圣人打交道。

虽然郑叔清跟颜真卿不熟,但处理这些公事也不需要很熟啊!若是这个鉴查院办不好,最后打了圣人的脸,颜真卿不是一样会倒大霉么?

郑叔清很有自信,如果只是处理方重勇这封信上所说的“鸡毛蒜皮”小事,那么颜真卿一定不会拒绝的。

第二天,郑叔清亲自上门找颜真卿商议鉴查院的相关事宜,他原本以为颜真卿会犹豫,没想到对方居然欣然允诺,还摩拳擦掌一般的与他谋划起执行的细则来,参与的兴趣很大。

颜真卿一直都想劝天子干正事。现在要把这些罚款充陇右军费,这样的事情,他当然不会拒绝。

三天之后,朝廷正式下旨建立鉴查院,专门纠察官员不法,以及皇亲权贵子弟的作风问题。并将御史台中的殿中侍御史都拨给鉴查院办事,算是剥离了御史台的一部分职能。

按朝廷的说法,鉴查院不是司法机构,也无须遵循大唐刑律,这只是一个专门针对特定人群的“纪律部门”。

换言之,如果被鉴查院纠察出来的官员真的违法了,那么刑部或者大理寺该怎么判还是要怎么判,鉴查院的处罚并不影响他们的判罚。

而鉴查院只会剥夺官员的官身,并不能把犯事官员怎么样。

简单说就是:天子认为你不适合当官了,让你回家种田去,与国家法度无关。

同样的道理,如果纠察出权贵子弟作风不正,横行无忌,有辱门楣的话,鉴查院则会将其禀告天子,请天子下旨褫夺爵位。

同样也无权按律法审判这些人,更不能用刑罚。

而这些犯事了的权贵子弟要怎么处罚,依旧是由大理寺与宗正寺之流的衙门负责,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影响这些衙门的权力运作。

那么,如果那些被查出来的官员和权贵子弟突然良心发现,“悔过自新”了怎么办呢?

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连老天都不会逼死人,天子又怎么会把人往死里逼呢!当然不会查出来问题就直接剥夺官职啊!

对于那些“迷途知返”的官员和权贵子弟,这件事的解决之道就只有三个字:

得加钱!

说具体点,就是以绢帛赎罪,罚多少有一套明确而详细的规则。

原则上说,就是官越大,爵位越大,越是权贵家的嫡系子弟,所犯的事情越大,那么需要赎罪的钱就越多。

诏书颁布之后,引起轩然大波,朝野上下群情激奋又暗流涌动,但始终都无人敢牵头闹事。

至于原因嘛,那当然是因为鉴查院已经成立了啊!朝廷都已经下旨了,这个机构已经开始运转了!

这时候谁闹事,谁就会第一波被干掉!谁会那么傻,往枪口上撞啊!

没人出来闹场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现在大唐的律法已经十分完备,长安官场很多官员都认为区区鉴查院,怎么可能闹出事情来!

他们平日里也就是在平康坊狎个妓,在自家衙门摸个鱼,喝个小酒而已,不可能连这点事情都管吧?

要是真管得那么宽,那长安数万大小官吏,估计用不了多久,一大半都要被罢官。

这种离谱的事情,想想也不可能吧!

然而很快,这些人就发现他们实在是太年轻,想得太天真了。

……

就在鉴查院成立的第二天,就发生了一件“不起眼”的大事!

当中枢官员们进入皇城内的各部衙门办公以后,皇城所有城门落锁,不许任何人进出!鉴查院开始纠察中枢百官风纪!

位于门下省衙门旁边的议政堂内,左相李适之,右相李林甫正在办公,桌案正好是面对面。

二人虽然同为李唐宗室,但他们的关系却很一般,确切的说,李林甫当宰相前都没跟李适之说过话!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私交。

当然了,李适之并无过人才干,也没有被李隆基视作心腹股肱,所以李林甫也没太把他当回事。只要不妨碍自己办公,李林甫就当没这个人存在。

今日,李林甫正在议政堂内琢磨南方地税改革的问题,简单说,就是更好更快的从远离长安的富庶地区捞钱!再通过运河送到长安!

方重勇前世很多政治小白,都认为横征暴敛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只要是个昏君暴君都会玩。

其实不然,这是一件非常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历史上玩得好的君王并不多见。

古今中外,无论是不是封建时代,都有很多不懂这项高深技术的统治者。经常弄得民不聊生的同时,自己也没能捞到多少钱。至少是个人所得与弄出来的动静完全不成正比。

近期陇右边军欠饷的问题,牵扯了李林甫不少精力,让他迟迟无法出台在江南收税的新政。

这位大唐右相认为,补齐陇右军饷并不是做不到,而是无法解决陇右那边的根本问题,施政往往是治标不治本,效果并不好。

表面上看,陇右那边是边军军饷偶有拖欠,实际上则是陇右数十年与吐蕃对峙,民生凋敝,已经无以为继了。这就是为什么河西那边打仗打了几十年也不叫穷,陇右这几年没打仗都叫穷的真实原因。

河西那边可以自己造血,陇右则不行。哪怕是超发军饷,也不能解决陇右当地资源欠缺的根本问题。

以陇右节度使所在的鄯州为例,唐初时这里还有户口五千多,开元中的时候就只剩下不到四千,现在更是快跌到三千以下了!

陇右户口实际上多年以来都是负增长!这在大唐不说是司空见惯吧,至少也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

边军军饷发下去以后,这些人的家庭,需要用拿到的绢帛,去换取其他生活必需品。但本地商业断绝,道路崎岖,人口还因为战乱不断减少,产出也越来越少。就算拿到军饷,这些军户家庭的生活又怎么可能好起来呢?

当地生活必需品的价格,起码是长安这种高消费地区的两倍!

只要是本地不产的,无论什么都贵;本地产的东西(如畜牧业产品)又没办法大规模贩运出去交换生活必须物资,所以生活水平一直上不去,又加速了人口外流。

这也是为什么长安天子没有打开自己的内库,去发军饷的重要原因。

高价物和奢侈品在陇右当地,压根什么都换不到。

基哥总不能把一个西域来的夜光杯,交给某个陇右边军丘八,然后对他说:这宝物价值一千贯,够你一辈子的军饷了,拿好慢走,给朕好好在陇右当狗看门。

这位陇右边军丘八拿了价格不菲的夜光杯,他又能干啥呢?

而限于陇右的交通条件,运送基本生活物资,物流成本是很高的,而且每年的运力都十分有限。后勤方面的欠缺,极大限制了陇右边军的战斗力。

一方面陇右本地户口越来越少,造血能力越来越差;另一方面陇右驻军又越来越多,所需靡费庞大,全靠关中输送。

而运输条件又没有本质性的改观,最后陇右边军的穷困已经无需赘言,这不是补齐军饷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么,为什么以前没有这个问题呢?

因为以前是府兵啊!

就算有什么优惠,也不是送给丘八本人,而是给他们所在户籍的家里!无形中就省了一笔运费。

而现在是募兵,军饷就是丘八们唯一的收入。不把军饷亲自送到他们手里,人家就会造反,没啥好说的。

所以李林甫想的事情就是,如何更大规模的贩运江南与蜀地的布匹,以补足长安的缺口。然后加大关中输送陇右的规模。

可以预见的是,关中绢帛加大规模输出陇右,已成定局。就算现在没有,以后逐年加大供给也是必然,已经到刻不容缓的时候了。

想着这些让人头大的事情,他忽然抬起头,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人,似乎已经站了一会。自己刚才想事情居然都没发现!

“颜御史……呃,颜院长到本相这里有何公干呢?”

李林甫面带微笑询问道,心中非常不爽,却是没有发作。

“本官是来给右相执法的。”

颜真卿也是面带微笑,对李林甫叉手行礼道。

“本相犯了何事?颜院长可否言明呢?”

李林甫一脸错愣反问道。

李林甫平日里经常跟儿子女婿们吹嘘,自诩他当官的技术一流,不贪污也能搞钱,明面上不会违反任何法令。

颜真卿要是能找他的茬,估计以前早就有别的人下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右相,您这三份奏折里面,都有好几个错别字,乃是对圣人不敬。”

颜真卿从袖口里掏出三份奏折,放到李林甫桌案上。

噗!

坐对面的李适之没绷住,直接笑出声来了。

李林甫面色尴尬的打开其中一份奏折,只见上面有几个字被朱笔圈了出来。嗯,确实是写了错别字,而且还不止一个。

但是这也没办法,李林甫办公是很忙的,一天要写好多个奏折,多的时候一天写十几个!

他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去查错别字啊!再说了,以前这点屁事也不是个事啊!

不过上纲上线的说,给大唐天子看的奏章里面居然有错别字!这好像真的有点“大不敬”的意思。

往小了说,这是审查不严,态度敷衍。

往大了说,这是戏弄天子,其心可诛。

就看这事怎么解读了!

“那颜院长想怎么处置呢?”

李林甫没好气的问道,他是万万没想到,鉴查院第一刀居然开到他这个大唐右相身上了。

但是,这有没有可能这是圣人授意的呢?

李林甫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随即他越想越怕,压住了自己的怒气,不再对颜真卿辩解了。

“呃,按右相这个级别,罚款五千绢。”

颜真卿从怀里掏出小册子,翻阅了一番后,对李林甫一本正经的说道。

“行,本相下值后便派人送去太府寺。”

李林甫无奈说道,五千就五千吧,他也不缺这点绢帛。

只当是孝敬圣人了。

“回右相,罚款不是送圣人内库,而是送去专输陇右边军的府库,仓满后便会送往兰州金城。”

颜真卿行礼说道。

这个府库并不是新建的,而是占用了长安皇城内一个规模不大的库房。

“输送陇右边军啊。”

李林甫若有所思,他大概明白基哥到底想做什么了。

“本相明白了,颜院长请便,本相还要办公。”

“告辞。”

颜真卿施施然走出议政堂,还没走多远,忽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一般返回议政堂,走到左相李适之面前叉手行礼恭敬说道:“左相,您当值的时候饮酒,这可是典型的玩忽职守啊!这是对圣人不敬。”

左相李适之连忙将左手边的酒壶藏到身后,一脸疑惑看着颜真卿,企图装无辜蒙混过关。

“左相,还是拿出来吧,这美酒香气本相都闻到了。”

对面的李林甫爽朗笑道。

“罚五千绢,与右相一样。”

……

如果说宰相家资丰厚,又顾及颜面,被罚时气氛友好而祥和的话,那针对长安权贵子弟的纠察,则充满了暴力与激荡!

长安郊外,一百多个纵马驰骋的权贵家子弟,被神策军精锐统一“邀请”到一片草地上集中。

而他们的女眷与家奴,则早已被驱散,各回各家报信去了。

新任鉴查院院长的郑叔清,亲自带着三百神策军精锐,在长安郊外“抓捕”踏青的权贵子弟。当然了,也包括家里并没有人当大官,也不是勋贵或者皇亲国戚出身,但衣服穿得很好的倒霉蛋。

为了震慑这些不学无术的宵小之辈,郑叔清今日还特意佩剑,以示威严。

只是他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身上带把剑反而显得文官不像文官,武官不像武官,在外人看来有些另类滑稽。

“本官怀疑你们当中,有人穿戴逾制僭越。

你们是自己脱,还是本官下令让人替你们脱呢?

呵呵,你们当中肯定有人想事后让你们家中为官的长辈状告本官。

请随意,不过那也得等你们回去以后再说。

现在,你们脱还是不脱!”

郑叔清环顾众多长安权贵子弟呵斥道。

听到这话,在场诸多权贵子弟,五陵年少们的表现各不相同。

少数人不以为然,对郑叔清嗤之以鼻,但绝大多数人居然都是面色大变!

甚至有人吓得瑟瑟发抖!原因就出在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上!

其实,唐高宗时期就已经下令,开元以后又得以加强的某个规矩,就规定了贵族与百姓平日里的服饰要如何穿戴,穿衣服不能乱穿。

某个人处于什么阶级,就必须穿什么类型与样式的衣服。其中最严苛的规定,就是士庶不得以赤黄为衣服杂色!

明白点说就是:如果你不是皇族,那身上的衣服就别带赤黄色,一点都不行,无论是主色还是配色。

然而,即便是这样,长安城内赤黄色布料的销售,仍然是供不应求,经常性脱销。

试问,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宗室子弟,有那么多皇族宗亲在买赤黄布呢?他们这点人又消费得了多少赤黄色布料?

所以答案就是:包括很多朝廷官员在内,很多人就是喜欢外面套普通常服,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里面的袄子和半臂(一种穿里面的衣服),都是赤黄色为底色或缀色。

这就是典型的逾制僭越了!

禁忌的衣服穿在里面,普通的衣服套在外面。既满足了自己内心“高人一等”的虚幻优越感,又不会穿出麻烦来。

这种习惯,在长安权贵圈子里面,已经成为“不是秘密的秘密”。大家都在玩,但谁也不说破。

现在要“验明正身”,在场这些五陵年少们,谁不怕啊!

郑叔清等了半天,发现居然都没有一个人肯脱掉穿在外面的锦袍。众多权贵子弟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当出头鸟,硬着头皮死撑。

“来人啊,替本官把他们外面的衣服扒了!”

郑叔清指着那一百多个五陵年少大吼道。

今日他有圣人的力量加持,处于无敌的状态。只是查穿衣逾制僭越而已,翻不了天!

一阵鬼哭狼嚎的骂声之后,一件又一件明晃晃的赤黄色衣物出现在眼帘,现场顿时陷入极度的寂静与尴尬之中。

这一百多人里面,居然十有八九,都穿着带赤黄色布料的袄子和半臂。谨慎点的,就加点赤黄花纹作为点缀;胆子大的,则干脆整个都是用赤黄色的布料做了袄子!

郑叔清带来的神策军一干士卒都看傻眼了,随行的太监鱼朝恩更是看得欲哭无泪,他都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件事报给长安天子。

这踏马事情闹大了啊!

“郑院长,您看这事,要不要先缓缓,先报与圣人再说?”

鱼朝恩凑到郑叔清耳边悄悄询问道。

发现了一个小偷,那是有人入室行窃。

发现了一百个小偷,那是出现了盗贼团伙,企图占山为王。量变产生质变,性质完全不同了!

郑叔清也有点傻眼,要是查出几个穿赤黄色袍子的权贵子弟,那就该罚款的罚款,该震慑的震慑,事情不难办。

可是现在这些人里面居然十有八九都逾制僭越,基哥会怎么想呢?

多半不会有什么好心情吧。

郑叔清瞬间就明白问题出哪里了。

“来人啊,将这些人都带去大理寺关押!某现在便去面圣!”

郑叔清对手下那些当差的神策军士卒喊了一声。

马上做手术了,还没写完……

今天一章只能明天发了

第239章 陇右套路深

当郑叔清匆匆忙忙赶到兴庆宫的时候,他在花萼相辉楼外面,看到李隆基正在跟那位受宠的“虢国夫人”在一起有说有笑,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虢国夫人身边还有一个三四岁大的孩童,正是传言中虢国夫人的私生子杨幸。

当然了,叫李幸也可以。

虢国夫人的丈夫多年前就被基哥调到外地当刺史,又莫名其妙客死他乡,这位寡妇生的孩子自然是私生子。基哥老来得子,幸哉乐哉,起这样一个名字无可厚非。

基哥当时的心情如何,郑叔清可以想象得到。但是更多的事情,他就不敢继续往深处去想了。

出乎郑叔清意料的是,基哥一看见他,就屏退了虢国夫人和杨幸,然后带着他来到勤政务本楼的书房,二人商议大事。

落座之后,李隆基哈哈大笑道:

“朕的左相和右相,一个上值的时候喝酒,一个奏折里面写了错字,每人被罚了五千绢。宰相都是如此,朝廷的风纪确实是需要好好整顿一下了。

爱卿那边是遇到了什么难办的事情了么?连宰相都认罚了,朕倒是想看看谁那么不开眼。”

听到这话,郑叔清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

眼前这位皇帝自诩为“圣君”,实则是个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的渣男。他的话,随便听听就好了,千万不能当真,谁要是当真了,最后一定会倒大霉。

“回圣人,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微臣带着神策军的锐卒,在长安郊外突击检查那些五陵年少们的衣着,看是否符合朝廷规制,然后就出了一点小小的乱子。”

郑叔清小心翼翼的说道,不敢抬头看基哥。

“噢?果然还是有人不知体面啊!这不就是锦袍里头的袄子有赤黄布料打底嘛,有什么好闹腾的呢,认罚就完了嘛,这种事情朕早就猜到了。

爱卿只管办差就是了,出了什么岔子,朕给你兜着。该罚的钱,一匹绢都不能少,不管是谁,哪怕是朕的皇子皇孙,爱卿都无需留情。”

基哥哈哈大笑说道。

他心中暗想:方重勇提出来的“鉴查之策”,当真是妙啊!专门揪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往死里整,却绝不上纲上线。

一句话,只要您有钱给,那都不是事!

基哥认为,朝廷官员和宗室权贵们,享受着国家的庇护,享受着国家的特权。现在陇右那边缺军费了,让他们放放血,也不算过分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让这些人出钱,是看得起他们!

在基哥看来,郑叔清说的问题,简直就不是个问题!

“谢圣人体谅,那微臣这便去办,秉公处置。”

郑叔清叉手行礼,随即准备离开勤政务本楼。

忽然,基哥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叫住了郑叔清。

“呃,这次你抓的人,嗯,朕是说那些穿着不当的五陵年少,多么?有多少?”

基哥面色犹疑问道。

“回圣人,并不是很多,也就一百多人而已。”

郑叔清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有一百多人,确实有点多啊……”

基哥喃喃自语说道,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随便一抓,居然抓了这么多人!

“圣人,这些人不好放啊。要是放了,鉴查院以后再抓人,说话就不好使了。”

郑叔清看到基哥有些犹豫,连忙建议道。

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为了立威而来的,要不然以后他说的话谁还会听呢?

“如此也好,就这么办吧。”

基哥点了点头,他虽然知道郑叔清这次会捅出大篓子来,不过也想看看最后结果会怎么样。

“收到的罚款,尽快送到陇右的兰州。苏毗王欲投靠我大唐,吐蕃势必不会善罢甘休的。”

基哥板着脸提醒了一句。

“回圣人,微臣手下有一人精于数算,此事交给他不难办。”

郑叔清谦逊说道。

他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心里有数的,再加上他现在已经被基哥搞怕了,生怕对方认为他郑某人“善于理财”。

基哥微微点头,大手一挥,示意郑叔清退下。

“精于数算理财么?”

老郑离开后,李隆基若有所思,他想到了另外一个人,那件难办的差事可以交给这个人去办。

……

长安发生的事情,方重勇也是无从知晓,他更是没料到“鉴查”行动,第一刀居然就砍到李林甫头上。

方重勇正在陇右筹谋一件大事:准备迎战吐蕃!

杜希望临走前,也将苏毗王投诚的信交给了方重勇。这让一直想苟过任期的方衙内大呼卧槽。

苏毗王如果是诈降还好,如果他是真的投降大唐,那正好给了吐蕃人出兵的口实。

两国交战,也是讲究师出有名。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很多时候两国边境上的一点小事,都会无限放大,成为开战的借口!绝不能小看其影响力。

苏毗王在苏毗区已经失去了实权,具体管理苏毗地区政务军务的,是吐蕃的孙波茹,茹主才是当地军政的***。

而苏毗王只是可以参政议政的吉祥物,并无执政之权,更谈不上有多少亲信部曲。

苏毗王若是投靠大唐,最多是打了吐蕃赞普的脸,然后让大唐天子和百官勋贵们满足一下虚荣心。

仅此而已,不会给大唐边防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也没办法扶持苏毗王再去搞个什么“苏毗国”。

苏毗王也是奴隶主,没有那个群众基础。恶劣的自然条件,也让大唐伤不起,耗不起。

因为吐蕃人本身就没有完全征服苏毗地区,在这片地广人稀,气候恶劣的地方玩战争游戏,投入产出比太低,还不如拿来声色犬马,起码能听个响。

离得近又不惧高原反应的吐蕃人都是如此,大唐就更没理由吃力不讨好了。

所以苏毗王投唐这件事,对于负责接应的陇右边军来说,完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办好了,那是应该的,这本身就是苏毗王“深明大义”,他又不是陇右边军鼓动才如此的。

办得不好,陇右边军就成了无能之辈,连投靠过来的人都保不住护不住,将来谁还会投靠大唐?

到时候肯定有人要背锅。

如果只是这样也还罢了,不过是让陇右边军接应苏毗王和他的部曲而已。关键问题还在于,苏毗王投靠大唐,给了吐蕃人出兵陇右的一个绝佳借口!而吐蕃出兵的方向就是陇右!

苏毗王反叛后,吐蕃马上就会派人来找大唐要人,让基哥马上把苏毗王交出来!

如果基哥肯吃这个闷亏,那他就不是基哥了!

人是不可能交的,不仅不会交人,基哥甚至还会大肆封赏苏毗王,以打脸吐蕃人,树立标杆榜样。

当然了,这也是吐蕃人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们正愁宣战没借口呢!

吐蕃马上就会对内宣传:苏毗王为什么会反,那就是因为大唐在鼓动吐蕃权贵造反啊,怪不得苏毗王到了大唐就被封王封侯。

他们都是事先串通好的!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那就掀桌子吧!咱们去战场上用刀剑讲道理!

然后最大的倒霉蛋,就是直面吐蕃人兵锋的陇右边军,讲理都没法讲。

方重勇都能猜到,吐蕃人对苏毗王的想法一定是洞若观火,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说不定他们就是在等这个机会呢!

这位苏毗王暂时还没来,所以陇右边境还保持着相对的平静,于是方重勇就跟个准备过冬的仓鼠一样,卯足了劲积极备战。

这已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了!

如今的吐蕃,已经不是武周之前的吐蕃,他们的军事策略与军事部署,已经相当完备,不可小觑。

吐蕃与大唐边界线很漫长,武周以前,吐蕃人打仗,每个东岱都是青壮上前结阵厮杀,老弱妇孺及奴隶,在后方干后勤的活。

这样的好处,就是走到哪里就打到哪里,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后勤的压力。

然而这样做坏处也很明显,那就是一旦前方战局失利,吐蕃人的骑兵可以跑,步卒也有机会跑,但营地里负责后勤的人却完全没法跑!拖累了整体的行军速度。

所以武周以前,唐军利用吐蕃人行军的特点,打了不少胜仗。

不过,事情在后面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吐蕃人在与大唐的长期对峙当中,形成了三个大的战争策源地,也可以说是三个大的后勤基地。

每次作战,由大论出面,组织某些不善作战的东岱承担“囊霞”的任务,负责军队后勤与战利品的管理。而另外一些善战的东岱出战兵,对外攻伐。

简单的说,就是吐蕃形成了三个“大军区”,每个军区都可以独立作战。这种情况和大唐的节度使异曲同工,出现的时间也是前后脚的关系,可以看做是吐蕃人对战场形势变化采取的新策略。

要打哪里,就从对应的“军区”出兵,这一点上跟大唐别无二致。

最西边的进攻发起点,是方重勇前世的青海西部柴达木河流域。也就是以都兰、香日德地区为中心,再加上青海湖以西的布哈河流域。

进攻的主要方向是大唐的甘州、肃州、瓜州和沙州,威胁河西走廊的安全。当然了,吐蕃人也可以直接向西,穿越阿尔金山,进攻西域南面的边缘地区,威胁安西都护府。

河西节度府与安西节度府共同应对这一路的吐蕃人,几年前,与方重勇打过照面,并在战阵上厮杀的便是他们。

中间的发起点在方重勇前世的共和、兴海、贵南等地,也就是沙珠玉河、大河坝河、茫拉河流域的广袤区域,进攻的方向主要是河陇结合部的鄯州、廓州、凉州等地。

方重勇所在的陇右节度府,直接面对这一路吐蕃人的兵锋。

而最东边的,就是青海河南、果洛两州,甘南的久治和川北的阿坝州,进攻方向是陇右东部的河州(目前还是兰州的南部)、洮州、叠州、岷州,以及剑南的松州和茂州。

陇右与剑南两个节度使分兵应对这一路的吐蕃人。

其中,陇右节度府这个方向,可谓是大唐与吐蕃冲突的最核心区域!

所以这天一大早,方重勇就按先前约定,与陇右各边军军使齐聚一堂开会,商议大事。

其他各军都是军使到场,只有安人军来了数十人,几乎军中所有将校都云集于此,怎么看怎么显得怪异。

不过安人军的人,除了军使哥舒翰外,并不能进入开会的大堂,只能在府衙院子里面等候。四周都是隶属于临洮军亲兵,披甲带刀武装到了牙齿,气氛十分肃杀!

“今日叫诸位军使到场,主要是为了宣布一件事。”

节度府大堂内,坐在陇右节度使的主座上,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不苟言笑。

在场众多军使没人吭声,都等着他的后文。隐约之间,这些人全都感觉要出大事!

“本节帅之前,将许多陇右边镇之事,包括安人军哗变之事上报给圣人。圣人就回了四个字,那便是便宜处置。

所以,某现在就宣布对于安人军,以及安人军将校士卒们的处置决定。”

一听这话,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哥舒翰,想听听这位倒霉蛋到底会怎么说。

因为哥舒翰是安人军的军使,无论怎么处置安人军,他都是受影响最大的人!

而且这位代理方节帅,貌似并不是在跟他们这些丘八打商量,而是态度强硬的直接告知结果。

“节帅要如何处置安人军,末将都无异议。”

哥舒翰硬着头皮说道。

“哥舒将军深明大义,真是我大唐边军之表率啊。”

方重勇叹息说道。

随即他环顾众人,一脸沉痛道:

“安人军哗变闹饷,居然不顾边防,抛弃驻地四散而逃,彻底败坏了陇右边军的声誉。

害群之马不可留,所以本节帅现在宣布,撤销安人军的番号。

其兵员与将校,皆编入陇右其余各军。具体细则,明日本节帅会派人告知诸位。”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别说是哥舒翰了,就连盖嘉运这种已经给方重勇跪下当狗的将领,都被惊得耳朵嗡嗡作响!

这位“临时节帅”,胆子实在是太大了,他完全是把鸡毛在当令箭用啊!

在大唐军法中,边镇节度使,是有权力在边镇设置新番号的,也可以撤销原有的番号,只不过无权扩充编制。

简单概括就是:节度使可以设立新军番号,也可以撤销旧军番号。

然而哪怕是长征健儿,在兵部账册上也是记录的,一个萝卜一个坑。节度使可没办法往兵部花名册上加人进去!

朝廷给边镇的军饷,那是一个子都不会多给!除非皇帝下令,经过中书门下省认定,兵部再执行,增加兵员数量。

增加兵部账册上的兵员,这个事情不是不能做,只是过程与流程是个大麻烦,轻易搞不定还很耗费时间,远远不是一个节度使能搞定的。

增加或减少番号,节度使则可以“一言而决”。

方重勇前世的史书上,哥舒翰在攻下石堡城以后,有一系列组合拳在陇右拓边,然后新设立了包括“神策军”在内的十个军。

不过新增的兵员,那可是基哥强力推进才批下来的,不是哥舒翰本人的功劳。

如果把开元初年郭知运在陇右设立的一系列“军”也算在内的话。节度使撤销军镇番号,或者设立新番号,不说像吃饭喝水一般简单,那至少也没有难到要向朝廷步步请示等批准的程度。

然而,方重勇只是个代理节度使啊!你一个代理,就这么心里没数,要搞这种瞎折腾的活计?

陇右节度使衙门大堂内沉默了很久,哥舒翰这才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问道:“方节帅,此事要不要先报长安,等圣旨下来以后再来定夺?”

他这话一出,大堂内众将都一齐看向方重勇,想看看这位方节帅到底要怎么处置。

“哥舒翰,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勾结吐蕃人乱我陇右边疆!”

方重勇还没说话,一直都闷不吭声的王难得,冲上前一拳将哥舒翰打趴在地上!

随即对着哥舒翰一阵拳打脚踢。

哥舒翰亦是不示弱,起身后二人扭打在一起,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够了!你们是军使,不是长安城里青皮混混,还不住手!”

方重勇对着扭打的二人大喊了一声!

两人被其他将领劝住,互相怒视对方不吭声。

第240章 河西教父的底蕴

好好的一场军事会议,被哥舒翰与王难得之间的斗殴所打断。除了解散安人军的消息以外,其他的大事,一件都没来得及商议就宣布散会了。

事后,参与斗殴的哥舒翰与王难得,被扣押在陇右节度府衙门内,等待方重勇的处置,事情似乎有越闹越大的趋势。

众将都在鄯州城住下后,方重勇将哥舒翰与王难得叫到节度使办公的书房。

此刻哥舒翰惊讶的发现,这里除了他们熟识的何昌期与管崇嗣等人外,还有五个皮肤黝黑,肌肉健硕的年轻人!

见人都到齐了,方重勇在节度使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并指示其他人也一同落座。

“哥舒将军与王将军刚才那出戏演得不错。”

方重勇看着哥舒翰淡然说道。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遵照节帅吩咐办事。”

哥舒翰讪讪说道。

他和王难得都是贵为军使的人了,怎么可能当着节度使的面打架?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还起不到什么作用。

如果真的看某人不爽,那直接杀了便是。

当初哥舒翰在安人军上任时,有个副手老是顶撞他,于是哥舒翰便趁着某个将领齐聚的时刻,直接将这位副将斩杀!当着所有人的面杀!

事后,哥舒翰也只是被陇右节度使罚酒三杯,没把他怎么样。

他们这样的丘八,办事就是如此直截了当,有机会动手,就绝对不动口,更不会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一旁的王难得没说话,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同样的遵照方重勇的安排演戏。

“谨遵圣人之命,某要在陇右建立一支首屈一指的强军!名为天威军。”

方重勇一脸肃然说道。

哥舒翰等人都面色古怪,最后还是王难得小心翼翼的禀告道:“节帅,屯扎石堡城的部曲,便是叫天威军呀。”

“对呀,所以本节帅再组建天威军,便可以鱼目混珠,迷惑吐蕃人了。”

石堡城的天威军只有一千人,方重勇也只是借这个番号,去建一支台面下的战略预备队而已。至少在开战以前,吐蕃人是搞不清楚状况与番号的,他们只会知道安人军没有了!

“为了建天威军,某特意让河西节度使调拨了五员大将,还有他们的部曲两千人为骨干。”

方重勇指着身边不远坐着的五个年轻人说道。

哥舒翰与王难得等人面面相觑,这件事他们之前是不知道的。不过河西与陇右之间的边将互相调度也是常事,如果级别比较低,并不需要兵部批准,两边的节度使说个话就能办。

这也是河西与陇右节度使后来经常被一人兼任的重要原因。

只不过,来五个人就行了,怎么这五人还带着部曲呢?

哥舒翰心中非常疑惑。

“他们五人的父亲,乃是朔方节度副使论诚杰,家族世居凉州。今听闻吐蕃欲袭大唐,特意派他们五人,携家族世兵前来陇右建立新军以痛击吐蕃。”

听到这话,这五个年轻人都对着哥舒翰等人矜持行礼,也不说话。

武威论氏!河西节度使王倕!

哥舒翰与王难得心中一惊,再也不敢小看方重勇身边那五个年轻人。

在唐代,世兵制这种已经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东西,大体上已经不存在了,但也不是绝对的。

比如说武威论氏就是这样,他们有着不属于大唐官府序列的世兵,可以看做是一种另类的“城旁制”。

“节帅,莫非这五位壮士就是当年吐蕃名将论陵钦之后?”

王难得一脸惊讶询问道。

“然也,论钦陵之子论弓仁携七千帐吐谷浑归唐,为朔方军大将。家族则是定居凉州武威城,繁衍不息。当年某与他们有旧。

论弓仁之子论诚杰便是他们的父亲。为了避嫌,论将军并未让他的子嗣进入朔方军,而是留在凉州武威为边军,但不属于唐军序列。

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某便写信给河西节度使王倕与朔方节度副使论诚杰,将他们五人调到陇右为将。这也是全了论诚杰将军的心愿,他们家一直想找吐蕃赞普报仇雪恨。

现在机会来了!”

方重勇若无其事的说道,如此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小,完全不值得一提的事。

但哥舒翰与王难得等人却是知道,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里头需要的人脉与人情,却不是一个普通将领可以办的。甚至一个普通的文人节度使都办不到!

他们忽然想起来,方重勇似乎在沙州当过四年刺史,跟当地军政人员都有交情。如此看来,这件事倒是顺理成章了。

那么论诚杰为什么不把儿子们也搞到朔方军里面当军官呢?

因为他是个吐蕃投唐的后代,还是论陵钦的血脉。搞父子兵上阵那一套,很容易引起基哥的猜忌,也会让身边同僚嫉妒。

要知道,当年死在论陵钦手上的大唐士兵,无论是考古还是史书记载,数量级直奔六位数是没有任何疑问的。甚至有人说二十万起步,也有人说超过三十万。

论氏的后人在大唐这边,当然要小心做人啊!

论弓仁本身就是朔方节度副使,他儿子论诚杰又成了朔方节度副使,如果再把子嗣弄进朔方军,大唐天子会怎么想呢?

这种把边军搞成自家军队的事情,历来都是为官大忌。

所以论氏家族一直都定居凉州武威,他们同样不在河西边军中担任武将,毕竟论氏家族已经在武威当地落叶生根了。

正当论诚杰在担忧要怎么安置自己那五个儿子的时候,方重勇一封信送过去,论诚杰大喜过望,不仅让儿子们去陇右历练,还调拨了两千家族世兵精锐随同他们一起到陇右。

不为别的,就是在历练家族子弟之余,顺便还个愿!

论氏想打吐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说起最恨吐蕃的人,还真轮不到大唐,论陵钦的后人大概能排进前三。

当年他们家差点就取代赞普而代之了,如今却成了唐军将领,心中苦涩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因为害怕这些人破坏大局,所以基哥一直都让论氏在朔方军中活动,不让他们与吐蕃人直接接触。

背叛倒是不至于,只是担心这些人被血海深仇冲昏了脑子,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出来。

哥舒翰似乎猜到了方重勇的计划,心中一阵阵无力。

这位代理方节帅,手腕实在是太活络了。压根就不跟你玩什么阴谋诡计,统统的阳谋,他的手段无论哪一条单独来看,都是无懈可击的。

事情他办了,好人他当了,手段还很高级,不留人口实!

拿掉安人军,输入河西过来的新鲜血液,再从陇右边军中招募精锐,便可以掌控这支军队作为底牌,盘活陇右边军这一潭死水。

安人军哗变,已经恶名远扬,自然是不处置不行。于是方节帅解散了安人军,对长安天子那边有交代。

演一出苦肉计,只是为后面“收服”哥舒翰做铺垫,全都是给外人看的。很显然,天威军军使就是哥舒翰,当然了,跪下当狗是必然的,不然在外人看来哥舒翰就是白眼狼,以后他哪里都混不下去。

重建新军,并以充足的军饷为诱饵,可以肢解各军军使对于边军的个人控制,起码是削弱他们的掌控力。又开辟了上升通道,减少了陇右边军当中的不满情绪。

论氏想找吐蕃报仇,又担心家族成员不断进入朔方军引起猜忌,所以对调令欣然接纳,并鼎力相助。这一幕出乎意料,却又是情理之中。

方重勇需要自己的班底镇住陇右边军丘八,而论氏则需要为家族子弟铺路,论诚杰总有告老还乡的一天,他必须要为家族后人打算。双方算是干柴烈火一拍即合!

论氏的人初来陇右,人生地不熟也无人帮衬。方重勇从前又跟这些河西来的势力有交情,所以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些人必定唯他马首是瞻,成为铁杆。

只要方重勇还在当陇右节度使,那他就可以将这些人如臂指使。

权力从哪里来,就是从一群人对一个人的支持而来!

论氏五兄弟和他们的人马,正好跟陇右边军中吸纳进来的精锐,互相平衡互相制约。然后方重勇这个代理节度使,就成了天威军中一言九鼎的存在,没人能反抗他。

手里握着陇右边军的精华,又摆平了临洮军和河源军的军使。陇右边军这里,方重勇可以不依靠朝廷政令,而直接掌控的军队,起码有四万人!

这足够让他在陇右大展拳脚了!

“吐蕃人要来了,天威军的组建,将会以逐级通知的办法,下发到各军。原定编制一万人,现在河西那边已经补充了两千兵员,还需要八千人。

优先从安人军与河源军中招募精锐,考核通过后录用,最后会上报给兵部。

哥舒翰任天威军军使,论惟贞为天威军副军使,河源军原副军使高秀岩,转为天威军副军使(一个军副军使不止一个)。

从天威军中抽调一千人为亲兵,何昌期为亲兵队长,守卫鄯州城的安全。

论怀义,论惟贤,论惟良,论惟清为偏将。

天威军普通士卒军饷,与其他各军一样。不过每年朝廷都会补发一笔秋衣,规模与春衣冬衣类似。至于各级将领,有没有好处,你们自己慢慢去想就行了。”

听到方重勇这么说,哥舒翰与王难得等人这才放下心来。

之前眼瞎了,草率了,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方节帅是个老江湖!还好及时上了车!

“这里是诸位接下来要办的事情,具体如何,明日见分晓吧。”

方重勇站起身,将手中两个信封交给了哥舒翰与王难得。

直到这一刻,王难得才恍然大悟。

原本他以为是“杀父之仇”让方重勇忌惮,所以故意要找一些事情出来,让自己去演苦肉戏。

没想到,方重勇的出发点异常单纯。

既然是安人军哗变,河源军闹饷,那就从这两个军开始动刀。一个直接取消番号,另一个估计也要动大刀!

哥舒翰与王难得二人领命而去,方重勇又屏退何昌期与管崇嗣等人,只留下论氏五兄弟在书房里。

看到没有外人,论惟贞走上前想跟方重勇握手,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去。结果方重勇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哈哈大笑道:“见外了不是!当年你们跟着我杀马贼的时候,可一点不含糊!”

“唉,当年的日子真是快活,一听说河西麒麟现在已经是陇右节帅了,我们兄弟几个都盼着早点来陇右跟着方节帅混!

现在河西……唉,一言难尽,西域那边的生意快做不下去了。”

论怀义面色怅然说道。

论氏那么多世兵部曲,要是没有河西的商路,早就被遣散了!他们当年就在方重勇手下充当“干私活”的打手,成年累月的穿着唐军盔甲在西域商路上乱转,很清楚方重勇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当年论氏因此赚得盆满钵满,在凉州很是发了一笔财。

不过自从方重勇离开河西后,这条商路的收益可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坏的。没了方重勇这样有能力又讲道义,还一呼百应的人居中调节,河西的商路便很快出现破坏规矩的人。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慢慢的,大家都开始不讲规矩了。

毕竟,谁不想多拿一点呢?

当然了,真正坏事还是坏在张守珪儿子张献诚身上。

这家伙到了瓜州以后就扬言自己老爹是左相,他要在商路上雁过拔毛,当时动静闹得很大。不过后来张守珪被罢相,张献诚没过多久就被人举报强抢民女被罢官,现在不知道躲哪里鬼混了。

张献诚并不贪图美色,更不可能强抢民女。但没有担任左相的老爹罩着,谁会有心情听他废话呢?

以权力横行的人,必将死于权力的蛮横,这个道理跟善水者溺于水没什么两样。

张献诚这个破坏规矩的人走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朝着更大的崩坏而去。

从前,河西走私这条线,哪怕方重勇不在了,想搞事情的人也是偷偷下手,不敢明着破坏规矩。

但自从有了张献诚这个例外后,各路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除了因为各家分赃不均而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各路“马匪”外,西域粟特人也不甘心定价权被商队垄断,与沙州的豆卢军冲突过几次,大家都是假扮马贼,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粟特胡商当然打不过精锐的豆卢军,于是干脆不往长安这边进出货了!他们开始玩货源垄断这一套!与经济封锁别无二致!谁都不想跟钱过不去,豆卢军手中锋利的刀并不能直接变成粮秣与布匹。

无奈之下,豆卢军的高层乃至河西节度使王倕,又不得不通过沙州本地豪族为中间人担保,把这些粟特人请回来,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

谈得好不好,论氏五兄弟不知道,但河西商路走私利益的缩水,却是肉眼可见的。

论氏这次带来两千人来投陇右,未尝没有减轻自身经济压力的因素在里头,当然,这是方重勇没想到的。

“吐蕃人要来了,诸位随**干一场吧。”

方重勇对论氏五兄弟说道。

第241章 望梅止渴

“安人军解散,其兵员分配到陇右其他各军,按需补足。提出申请后由陇右节度使分配。”

“扩充天威军到一万人(不含石堡城驻军),兵员从陇右各军中择优选拔。原则上优先录用安人军与河源军士卒。

天威军的军饷,在春衣冬衣的基础上增发一次秋衣。各军将校想进入天威军中任职的,私下报与节度使,无须各军军使批示。”

“哥舒翰为天威军军使,论惟贞为天威军副军使,河源军原副军使高秀岩,转为天威军副军使。其他人事任命不在此细说。”

“陇右各军,按自愿原则,各自选出五十人,编为一营,由高秀岩带队前往兰州金城,观摩府库及粮仓情况,当众核验真伪。

待返回后,将实情告知各军,并押运部分军饷回鄯州。”

“陇右各军须裁汰老弱,之后以实际兵员定名册。若有缺编,则上报到陇右节度府,由节度使出面上书朝廷补齐兵员。

被裁汰的老弱病残,安置于兰州农耕屯垦。”

……

王难得一边念一边心中疑惑,最后索性不出声了。贴在陇右节度府衙门跟前的这通告示,很多地方让人无法理解,但很多地方却又是情理之中,完全符合边军诸将的预期。

乍一看,方重勇似乎只是顺势而为,也没有说把陇右边军中的谁谁谁往死里整,杀鸡儆猴什么的。

但实际上,他通过解散安人军,“扩编”天威军,又引入了河西凉州那边的论氏部曲。动作不可谓不小。

这些阳谋,瓦解了陇右边军原本的构架,打散了军使与边将之间的隶属关系。又通过抽调陇右各军精锐,再往里头加入安人军旧部的方式,将原本各军当中正在形成的“私人关系网”,拆得七零八落。

简单概括,就是不按套路出牌。

这么做的好处是:方重勇这个代理陇右节度使,在一定程度上坐稳了官位,控制住了军队的指挥权。也用釜底抽薪的办法,削平了可能对他不满,进而阳奉阴违的边军山头。

但坏处也很明显,就是各军当中原本的默契被打破,无论是哪个丘八,身边多了一些不认识的袍泽,都会天然的感觉不舒服。从而产生排斥的心理。

这对战斗力确实是有影响的,所谓“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就是说的这种情况。

不过王难得对此倒是颇为理解。

方重勇作为代理节度使,万一陇右这边真打起来了,各军军使都不会把他的命令放在眼里,而是会按自身对战局的理解,“各干各的”。

众人有这种想法很正常,王难得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朝廷空降过来的节度使,往往不知道地方民情军情。这样的人平日里不打仗统兵还行,听一下他的命令无所谓。然而一旦打起来了,节度使很可能会作出错误决策,远不如熟悉本地的各军军使们看得通透。

可是战争当中一支军队若是没有统一指挥,或者说指挥力度不够,那么容错率是很小的。稍有不慎就会崩盘,或者出现节度使被卖的情况。

所以站在方重勇的立场来看,与其让手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还不如让他们都听自己一个人指挥,哪怕会降低军队的战斗力。

有这个看法的不止是王难得一人,只是大家谁都没有说破,将告示抄了一份后,各自带回驻地了。

然而这些人不知道的是,方重勇的想法远远没有他们预计得那么复杂。

方衙内这一系列的动作,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苟住”!

为下一任节度使创造一个良好的歼敌条件,然后他这个挖井和挖坑的人,顺利开溜就行了!

靠踩着吐蕃人上位,那是不可能的。碰上基哥这个皇帝,类似的事情想都不要想。

谁要是能打吐蕃的话,基哥就会把他死死按在边镇打吐蕃,把这个人从河西调到陇右,从陇右调到剑南,哪里吐蕃人闹得凶,就把他往哪里塞。

这种日子可不好过,至少方重勇不想自己被当做铸造“大唐荣耀”的耗材。

方重勇已经跟岳父王忠嗣写了信,详细阐述了自己的部署。一旦他在这里招募完银枪孝节军所需的兵员,就要找机会开润。

当然了,虽说不可能跟吐蕃人打一场旷日持久,数十万人规模的大战。但是完全不打不动手,也是不可能的。

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苏毗王带着部曲投唐已成定局,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

……

夜已深,陇右节度府书房里依旧是灯火通明。论氏五兄弟,正在这里聆听方重勇部署作战方案。

“安人军的驻地已经空了,军队已经撤到了河源军驻地。

某打算在这里,打吐蕃人一个措手不及。这里不是吐蕃人的预设战场,而安人军又被解散,这里唐军兵力空虚。以吐蕃人看来,似乎有利可图。”

方重勇指着地图上安人军所在的星宿川说道。大通城以北有一片牧场,水草肥美适合放牧,这里很适合作为战场!

方重勇解散安人军,有个重要目的,就是故意卖一个破绽出来给吐蕃人,要不然他还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方重勇猜测,按照吐蕃人的想法:

第一步是苏毗王投降大唐;

第二步是向大唐交涉要人;

第三步是被拒绝后全国总动员,大军以猛虎下山之势出征石堡城。

完成这三步后,吐蕃的战争机器就算是满状态开动起来了。

对于吐蕃人来说,赢不赢无所谓:赢固然重要,就算输了,大唐也没法在青藏高原立足。输了的话,来年吐蕃继续休养生息。打仗死了人也能减少内部人口压力,并不全是坏事。

方重勇虽然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经验,但是万人级别的战斗,他却已经很熟练了,起码是在河西的时候练手过很多次,绝不是门外汉。

要打吐蕃人的闷棍,那一定不能按吐蕃人的思路去走。所以,打断吐蕃人的“蓄力”,就成了最佳选项。

方重勇的计划是,打一场吐蕃人有苦说不出的战斗,规模控制在万人级别,也就是一个军的规模。让吐蕃人在道义上没有空子可以钻,也可以暂时遏制吐蕃人雄心勃勃的计划。

等这一战打完,他就可以把陇右边军的事务交给前来接任的王忠嗣,自己带着银枪孝节的兵员回长安练兵就行了。

“请节帅吩咐!”

论氏五兄弟单膝跪下请战道。

“不着急,吐蕃人似乎没有准备好,暂时不必动手。

苏毗王一直说要投靠大唐,现在都还没动静,大概是吐蕃内部因为赞普更替,还没有完全平息叛乱。

你们带着部曲前往兰州,走距离更近的小路,应该数日便能赶到。

兰州附近有草场,那边也会陆陆续续集中一些来历不同的兵员。你们到了那边以后,会有人告知你们要如何训练与整编。

等操练自如以后,便带着整训好的部曲回鄯州,到时候再说。这些人就是天威军的骨干力量了。”

方重勇微笑说道。

论氏五兄弟大喜过望,没想到一到陇右就接了个这么重要的差事,而且完全不费劲。

虽然方重勇说得很复杂,兰州也是在陇右的东边,但这里其实离鄯州并不远。方重勇交待的事情,十天之内就可以全部办完。

按照方重勇刚刚下达的军令,安人军被取消番号,对应的驻地也已经空了。

然而吐蕃人却不会贸然违反双方的合约,在没有做足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将其占据。占了坑就代表已经动手,仗打起来了,该不该停,可就不是吐蕃人说了算的!

吐蕃人既然处心积虑在边镇屯兵,目标大概就是战略要地石堡城,他们当然不会做这种因小失大的事情。

但是,河湟谷地边缘不仅有吐蕃人,还有党项人,吐谷浑人,甚至是回纥人。

如果大唐与吐蕃没有明面上开战,那么就只能打“暗战”,也就是唐军或吐蕃军,假扮成党项人或吐谷浑部落,突袭某地后,将人口财物掠走,玩这种一杆子买卖。

吃了亏的一方,也是有苦说不出。

没有证据,哪怕知道是对方做的,也是无可奈何。

玩这种游戏,那可是方衙内的强项啊!

方重勇在沙州的时候,带兵假扮过穿着唐军盔甲的粟特人,以及穿着唐军盔甲的突厥人,还有穿着唐军盔甲的吐谷浑人。

那些挨了打的倒霉蛋,也不敢说是唐军动的手,都说是自己倒霉被盗匪们劫掠了。

方重勇将论氏五兄弟送出了府衙,这些人将带着他们麾下两千部曲,星夜兼程悄悄离开鄯州,向东前往兰州金城参与整编和集训。

等送走这些人以后,方重勇像条死鱼一样,躺在书房里的软塌上,累得话都不想说了。

能做的部署,他都已经做了。

这种情况就跟吃药一样,药效发挥作用是需要时间的。能做的事情,只有等。

吃下去的“药”,有可能对症,也有可能不对症,甚至是毒药。在吃下去之前,谁也不敢打保票说一定能行。

一时间,方重勇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吐蕃人会不会太笨,从而压根就看不出来自己设下的诱饵呢?

又或者吐蕃人实在太聪明,预判了自己的预判呢?

陇右边军内部的不满,朝廷多年以来的拖欠军饷,吐蕃人的蠢蠢欲动,这些麻烦,都迫切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解套。

打仗,是为了调整争取时间,从而进行更大规模的战斗。

方重勇记得这次大战打了十几年没停,一直打到了安史之乱爆发,这是个巨坑,万万不能跳进去!

躺在软塌上,方重勇感觉一阵阵的无力。

很多临时性的政策,可以保大唐一时安宁,却无法改变陇右地区边防,那种固有的低效率与低产出。长此以往,大唐被放空血槽只是迟早的事情。

就好像方重勇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事情,是为了缓解陇右边军被拖欠军饷的问题,却无法从根子上杜绝此事。他记得前世历史上河西陇右两路兵马闹事,就只有一个原因:朝廷拖欠军饷。

换言之,在大唐的募兵体制下,这个问题一直以来都没有解决,以后也无法解决。

可是如果不对陇右采取一些措施,那陇右边镇的崩坏速度,很可能会超乎想象。大战将起,兵败如山倒无人可以幸免,到时候任何人都不得不被迫入局。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还是太渺小了!

方重勇感觉自己做了好多事,又好像一个问题也没解决。一栋房子的地基如果歪了,无论怎么在外面裱糊,它崩塌的趋势都不会改变。

“无知者是幸福的啊。”

他躺在软塌上长叹一声,有些羡慕长安城内那些整日溜鸡斗狗的五陵年少了。

只要我什么也不想,那就是天下太平。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才是人生快乐的源泉啊。

方重勇感觉自己活得好累,要从吐蕃人身上找找乐子。

……

兰州金城,位于黄河河畔,乃是陇右的经济中心。

《汉书·荆同传》曰“金城汤池,不可攻也”,金城和金汤等词语,都是用来喻城之坚固的。

兰州金城砺山带河,形势险要。它东接陇原,西控阳关,南临巴蜀,北砺朔方,乃是陇右的大后方与造血机,还是丝绸之路上的分站点,因此要比鄯州繁华得多。

人口规模也大得多。

这天,从鄯州而来的陇右边军约四百人,一个营编制的军队,在兰州刺史王思礼的引导下,进驻到兰州金城。

随后,方重勇麾下的节度判官岑参,亲自领着他们来到了兰州的府库与粮仓。规模巨大,远不是鄯州可以比的!

伴随着木轴摩擦的牙酸之音,兰州的府库被打开。

这群没见过世面的边镇丘八们,就看到一捆又一捆的布匹,堆积如山,分门别类的放好。不仅如此,还有一张又一张羊皮,数都数不清有多少张,就在府库内另外一处叠放整齐摆放着。

整个府库,都有来自江南、蜀地的布匹,一眼望不到头!其中不乏名贵品种,让人看花了眼!

面对带队前来的高秀岩,岑参对其叉手行礼询问道:“高将军以为兰州府库如何?”

“好!好!方节帅果然是信人啊!边军军饷有着落了!”

高秀岩激动说道,他身后一众丘八也是脑子充血,恨不得现在就把兰州府库搬空!

“本来方节帅已经跟朝廷说好了,会补齐陇右边军军饷。可是安人军和河源军的事情闹起来了,圣人不喜,原因某就不细说了。

现在便是要告知边军将士,兰州的府库是满的,足够发军饷,还会剩下不少。但是圣人发了话,闹哗变的军队要将功折罪。

高将军回鄯州后,请务必告知三军将士,接下来的战斗中,一定要勇猛果敢。这些财帛,就等着你们得胜归来呢!

今日,诸位就押运十万绢回鄯州,补齐各军一部分军饷。”

岑参按照方重勇事前的吩咐,对高秀岩说道,声音洪亮,府库外面不少丘八都听到了,顿时欢声雷动。

“岑判官放心,某回鄯州后,一定如实告知三军将士。方节帅是讲究人,我们这些刀口舔血之辈,办事也不含糊的!”

高秀岩兴奋的拍胸脯保证道,吩咐这一营的边军士卒搬运十万绢到牛车上,今日便启程运回陇右。

这些由陇右各军中抽调出来的士卒,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很快就将十万绢装车,当天就浩浩荡荡的离开了金城。

然而到了深夜,王思礼与岑参二人,领着一群粟特胡商来到兰州的府库。

这些商人带着各自的仆从,将兰州的府库几乎搬空了大半。趁着夜色,这批胡商带着大量的财帛,在数量庞大的随从护卫下,北上前往凉州去了。

“要是能抢这些人的就好了,何愁没钱养兵啊。”

看着粟特商人离去的背影,王思礼一脸不甘的对岑参说道。

“王使君此言大谬。

方节帅说了,咱们不能坏了规矩,不然以后说话就没人信了。

这批财帛再好,那毕竟也是借来的啊,终究还是要还的。”

岑参耐心劝说道。

“说得也是,要不怎么说那些奸诈的粟特胡肯借财帛我们演戏呢。河西麒麟,信誉自然是跟别人不一样啊。”

王思礼感慨说道,自愧不如。

第242章 抛开事实不谈,你就没什么错吗?

后世实验已经证明,一件事在口述转达的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发生信息的遗漏和扭曲,尤其是受教育程度越低的人,口述时信息扭曲得就更加厉害。

而信息在人群中发酵,往往并不会一定朝着散布信息之人的预料发展,很可能走向奇怪的方向。

方重勇的原意,是想让各军选派的人员,亲眼看到兰州府库充盈,让他们回鄯州以后,将实情告知各军,以此安定军心。

但是方衙内忽略了这是唐代,丘八们的受教育程度很低。

除非是专门训练过的传令兵,能将主将的话原封不动的传递到位,否则这些丘八们都会以自己所见所想,添油加醋后讲述给别人听。

以为谈资。

一开始,这些前往兰州参观府库的丘八们回到军中,都在大肆宣扬:兰州的府库里面绢帛数不胜数,堆积如山。粮仓里面谷物满仓,连仓里的老鼠都是脑满肠肥的。

大体上,这些人都是在说朝廷很有钱,军饷什么的绝对没什么问题。

由于这些人传达的信息大同小异,可以互相验证,再加上运回来的十万绢,也确实下发到位了,每人都领到了两匹绢。

大家都还挺满足的。

两匹绢少是少了点,但诚意到了。

所以陇右各军士卒将校们,都对朝廷将来会补齐军饷深信不疑。

这也是方重勇摆了一出空城计的初衷所在。

可是这些消息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本来,陇右各军,尤其是底层士卒,就已经对朝廷时不时的拖欠军饷十分不满。

各军军使日常也是在说,诸如“陇右运输困难”“朝廷很多地方要用钱”“圣人已经尽力了”之类的,总之就是强调朝廷很困难,到处都要用钱,圣人已经穷得都坐不起马车,洗不起温泉了巴拉巴拉!

所以我们这些边军将士要体谅朝廷,体谅圣人。本来嘛,没有仗可以打,拖欠军饷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没仗打国家还养着你们,难道圣人不厚道吗?你们整天都在摸鱼,扪心自问一下,没打仗的这几年,杀了几个吐蕃人?

抛开事实不谈,你们就没什么错吗?

这一类的说法,总是让嘴笨的底层丘八们无话可说。

于是陇右边军底层虽然不满,却也只能压住怒火。谁让现在不打仗呢,没有战争就体现不出军人的价值,这也是客观规律。

但是这一次,大家看到了什么?兰州的府库里满满当当都是财帛啊!朝廷压根就不是没钱,而是根本不想给!

可恶,明明有钱,居然不发!实在是欺人太甚了!陇右边军数万,才给十万绢,打发叫花子呢!

没钱发不出军饷叫力有不逮,有钱却不发军饷那就是主观恶意!

其心可诛!

在方重勇的一顿骚操作下,陇右边军中的不满情绪更严重了!要不是安人军被取消番号这件事,震慑力实在是太大,只怕陇右边军第二次哗变会如海啸一般扑来!

饶是如此,基层士卒的抱怨声,也不断传到各军军使耳中。

无奈之下,包括王难得、哥舒翰、盖嘉运等人在内的各军军使再次齐聚陇右节度府衙门。

方重勇特意将高秀岩找来,对众人说明了情况,并且强调这是“兵法策略”的一部分。

钱是要发的,士气也是要激励的!

毕竟,谁也不会开战之前就把士卒们“喂饱”吧?

拿到了丰厚赏赐的士卒,只会在战场上尽量自保,担心有命赚钱没命花。这个道理确实是常识,王难得等人也都无话可说。

好说歹说,在方重勇承诺等战争结束,朝廷会有大笔封赏之后,这些人才不情不愿的返回各军,对各级将校说明了情况。

总算是把这件事应付过去了。

然而,陇右边军内部的事情好处理,毕竟有很多手段可以操作。但吐蕃人那边的事情,方重勇就完全没办法影响了。

战争的脚步持续而稳定的向前走,一步也没有停下来。

前方斥候传来的信息在不断汇聚,吐蕃人在西北和西南两个方向囤积重兵,这些人自然不会是来河湟谷地看风景的!

按照方重勇的估计,这次吐蕃人大概是想打“钳形攻势”,从西北和西南两个方向夹击河湟谷地的唐军,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切断河湟谷地与兰州之间的联系!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天威军的选拔,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由于方重勇之前的“望梅止渴”之策开始发酵,各军中踊跃报名者不计其数,选拔异常激烈,甚至已经到了三选一的地步。

因为报名过于踊跃,方重勇便私下里探访了一番,这才得知内情。

原来各军中士卒对拿到额外赏赐已经不抱任何指望,甚至都不相信朝廷会补齐以前所有被拖欠的军饷。

他们一致认为,朝廷会继续执行现有“精锐优先”的策略,在补给有限的情况下,先保证一批精锐部队齐装满饷。剩下的“天线宝宝”,能给多少给多少,饿不死就行。

而天威军,明显就是集中陇右各军精华的精锐野战军,新锐中的新锐。

报名踊跃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年头,没有哪个底层丘八是为了出人头地,去当长征健儿的,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当兵吃粮不外如是,没有那么复杂的大道理。家国天下什么的,离他们很远。

在得知这些丘八们的真实想法后,方重勇不得不感慨底层人民朴素的生存智慧。事实上,他们猜得很对,大唐军队将来的发展路线,确实是这样。

在生产力停滞不前甚至倒退,军费开支裁减的情况下,只有少部分精锐士卒可以活得更好。所以唐末五代精兵层出不穷,以一当十比比皆是。

现在反倒是那些唐军中的高级将领们,还做着春秋大梦,认为大唐将来也可以一直开疆拓土,他们也可以通过不断开边而获得晋升渠道,不断往上爬。

……

十多天后,论氏五兄弟带着一队人马返回了鄯州,与之同行的还有岑参等人。

为了给他们庆功顺便壮行,方重勇将基哥赏赐的那几斤胡椒都拿出来了,加到羊肉的配料里面,将羊肉涂满牛油以后,与豆豉一层隔一层,加到一张巨大的胡饼里面,放进烤炉里面烘烤。

烤出来的胡饼,味道极为浓烈,而且鲜美异常。

这道名为“古楼子”的长安名菜无甚稀奇,哪里都能做,只是需要的工具比较多。

唯一必要的材料,便是此时还异常稀有贵重的胡椒。若是没有胡椒,这道菜便失去了灵魂,不吃也罢。

论氏五兄弟在凉州武威,这里是丝绸之路的中转站,自然是不缺过往胡商所带的胡椒吃,所以也并不感觉稀奇。此刻能吃到古楼子,更是倍感亲切。

倒是岑参活了这么大岁数,吃胡椒的次数屈指可数,早就忘了这种辛辣的味道。价格昂贵且制作不易的古楼子,也不是他日常吃得起的,哪怕不加胡椒。

如今能在陇右节度府衙门里吃上一顿地地道道的古楼子,岑参激动得流下了幸福的泪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重勇拼命往羊肉里加胡椒的缘故,旁人都以为他是被辣得受不了才这样的。

“方节帅,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动手呢?”

酒过三巡,众人差不多吃了个五分饱后,论氏五兄弟中年龄最大的论惟贞对方重勇询问道。

“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方重勇将手中的酒杯放下,沉吟片刻说道。

他那“安抚士卒”的套路适得其反,军中怨气比之前更大了,这场战斗便是一场及时雨,哪怕没有万全准备,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方节帅,吐蕃人会不会不上当呢?”

岑参疑惑问道。

不为别的,主要是方重勇的计策过于离谱了,这完全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想出来的馊主意。

“岑判官勿虑,吐蕃人是一定会上当的!”

方重勇还没说话,论氏五兄弟中的论怀义插了一句嘴说道。

他怕岑参和方重勇不信,继续补充道:

“吐蕃内部山头林立,各东岱之间,也可以独立分配劫掠而来的财货,权责分明。

这一次,节帅是为了引诱吐蕃军一部偏师出手。这部分吐蕃军,如果行动可以成功,他们便可以独吞劫掠而来的财货。

这对于壮大所属东岱的实力,是有绝对好处的。他们一定会忍不住动手。”

论怀义对众人解释道。

这个说法让人信服。

吐蕃内部,“茹”类似军区,一个茹下辖十个东岱,东岱就类似大唐的军府。

不过东岱与茹的性质,却有些差别。

一个茹下面所属的东岱,彼此数百年世仇的比比皆是,只有东岱内部可以团结一心,军政民政一把抓。

这样就会造成一个大问题,就是每逢大战,如何分配战利品,如何出兵,各方都无法协调,只能由吐蕃身边的“大论”出面组织,摆平各个山头,职务类似大唐的“行军总管”。

而大论本身,在吐蕃国内又是宰相的地位,分管军事外加作战等等,权力极大。

这样就会造成大论对吐蕃赞普造成致命威胁!时常会与吐蕃赞普发生矛盾,导致军令不统一。

由于吐蕃的上层建筑比较烂,而基层组织很健壮,所以时不时就会有绕过军法和作战部署的东岱私自行动,为本东岱谋利益。

方重勇这次的计划,不是让吐蕃大论改变作战方针,而是吸引某一路偏师的吐蕃人擅自行动,在不破坏大唐与吐蕃和平协议的情况下来一场“暗战”。

吐蕃人挨打了不会说,唐军占了便宜同样不会说。真要说清楚,那一切都是党项人的锅!

“如此,明日你们带兵开拔到星宿川,依计行事。到时候有人会引火为号,某亲自率领临洮军五千骑兵支援你们。”

方重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

送走众人之后回到卧房,方重勇不由分说熄灭了蜡烛,并将裴秀扑倒在床上。二人在床上昏天黑地的浪了大半夜,这才抱在一起沉沉睡去。

……

星宿川北部的草原上,成群结队的羊儿们在吃草,远远望去,就如同白色的海浪一般。

在不知情的外人记忆里,已经被处决,现在是“死亡状态”的张守瑜,带着手下数十人,扮做悠闲的牧民,在此地放牧。

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很危险,就是引诱吐蕃人从星宿川北面南下,直扑大通城以北的草原,并南下劫掠粮食。

当然,也不排除吐蕃人胆大妄为占领大通城,并驻留此地不离开。虽然这种可能性比较小。

“大哥,你说节帅的计划能行么?”

一个前任安人军士卒,骑着马凑过来询问道,身上同样是牧民装扮。

“没有什么行不行的,干吧。”

张守瑜无可无不可的摆了摆手说道。

行不行他哪里知道呢,他就没见过比方重勇更离谱的人!这种离谱之人的计划,只能说细思极恐。

“大哥,已经三天了啊,吐蕃人还没来,你说他们会不会不来了?”

这位话多的士卒又问了一句。

他话音刚落,远处滚滚烟尘直奔羊群而来!

这种情况,已经无须赘言!张守瑜心中激动极了!

“吐蕃人来了,跑!快跑!”

张守瑜大喊道!

说完骑着马,就朝着大通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手下那些身负死罪的士卒们,也跟着一起跑,完全不管放牧的羊群了,恨不得有多快跑多快。

成群结队的吐蕃骑兵,途径羊群的时候压根就不停留,也懒得去管,直接追着张守瑜他们而去。

牧民总有居住的地方,而那些吃草的羊儿又跑不掉。冲到牧民的居住区,将他们的财货劫掠走,回程的时候再把羊群也往北面驱使而去,这一趟私活就做完了。

吐蕃军领兵之人,乃是吐蕃大将尚野息,吐蕃顶尖贵族出身。

“尚”系与“论”系分别是吐蕃国内两种势力派别,“论”系中就包括曾经的论钦陵(噶尔·赤正赞卓)家族,而“尚”则是吐蕃赞普的外戚家族。

这次领兵的吐蕃大论韦·乞力徐,就是现在的“论”系头领。而赞普的父系家族则是麴氏、洛氏,在数十年前已经被论氏和尚氏联手做掉了。

目前吐蕃国内是处于“政治联盟”的状态,谁有能力谁说话。

既然是乞力徐领兵,那尚氏的人当然不会那么乖巧听话。他们并不介意在自己吃饱的同时,给乞力徐搞点乱子出来。这一路兵马是吐蕃军偏师,打算从星宿川攻打鄯州,属于北路军。

而吐蕃军主力是走石堡城一线的吐谷浑故道,属于南路军。

方重勇当初估算的原因虽然有所欠缺,但效果却又歪打正着对上了。

尚野息带着一万轻骑,直扑大通城。在发现这座城被废弃后,他们也不愿意分兵驻守,而是沿着星宿川南下,直扑河源军驻地。他们打算捞一把就跑,反正骑兵来去如风,压根不怕反应迟缓的唐军大部队。

警觉的尚野息,冲着冲着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太顺利了,没有遭遇任何阻击。

难道情报是真的,陇右唐军真的因为内耗陷入了混乱?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尚野息看到南面点起了狼烟,顿时悬着的心落地了。

这才对嘛,要是被偷袭都不点狼烟,那就不太对劲了。

尚野息带着部曲冲入鄯城以北的村落,却惊讶的发现,村里一个人都没有。不过看起来家里的物件都还在,谷仓也是满的。

他立刻下令抢粮。训练有素的吐蕃骑兵,马上分出人手,装上粮食以后,将袋子挂在马背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向北逃窜!

这个哑巴亏,唐军吃定了!

尚野息压根就没想跟唐军正面交手,抢到就是赚到。

第243章 羊吃人

尚野息是吐蕃近年来崛起的新锐将领,不过他之前都是在南亚那边活动,帮吐蕃在天竺攻城掠地,与唐军交手的次数并不多。

所以他这次作战也相对谨慎,并没有想攻打鄯州。

由于这次是假扮的“党项人”部落,所以一万吐蕃骑兵并不是用来攻城略地的,而是来劫掠鄯州补充军粮的。

方重勇知道的是,吐蕃人历来都是发动“秋季攻势”,只在秋收后打仗,那时候粮草充足,马匹膘肥体壮。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吐蕃人创造性的想发动“春季攻势”,可以在气候条件较好的春夏两季攻略石堡城!

因此吐蕃军局部粮草欠缺,便成了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尚野息之所以要突袭陇右边军粮仓抢粮,也有这部分因素在里头。

不管怎么说,尚野息这次是轻装骑兵上阵,压根就没想跟唐军死磕。

当在某个村落里劫掠了一番,意外找到了一个唐军粮库。当吐蕃骑兵每一匹马上都挂满了装着麦粒的布袋之后,尚野息果断下令:润!有多快润多快!

打仗是不可能打仗的,学过兵法的尚野息很清楚:兵贵神速,上兵伐谋,其下攻城!

回程的时候,还能把那规模不下一万的羊群赶回吐蕃人的地盘。这一局抢了这么多东西还是零伤亡,怎么看都是血赚啊!

对着唐军一阵骑脸输出,对方事后还没办法找茬。这种战绩在吐蕃不说司空见惯吧,至少也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

这一刻,尚野息心中充满了得意。

他知道,唐军安人军被解散只是暂时的,内部的混乱也是暂时的。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其他的军队重新屯扎大通城,然后这个短暂的窗口期也会转瞬即逝。

没有大通城的阻拦,吐蕃骑兵往来于鄯城以北的村落和吐蕃驻地,便是毫无阻碍。别说朝发夕至了,几乎是可以当天去当天回!

比方重勇前世阿妹你看的零元购还方便。

这次外出劫掠的胜机便在于此!

当然了,大通城的战略地位和地形地貌,远不及石堡城。吐蕃这边也不认为一次出兵,就能把大唐陇右边军赶出河湟谷地。所以吐蕃军高层,也是打算这一波攻势先谋取石堡城,再来谈其他。

要不然,按尚野息的计划,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攻克大通城!

而且,尚野息在北线大通城这边闹出一些动静,便能将大唐陇右边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从而减弱南线石堡城的防守力度,为吐蕃南路军攻克石堡城创造机会。

颇有些声东击西的意思。

不得不说,尚野息是个很有脑子的吐蕃将领。这一波劫掠,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输!再不济,扔下粮食跑路是没问题的!

然而,当尚野息带着一万骑兵,驮着数量不少的粮秣北还时。骑兵队伍才刚到星宿川的咽喉,也就是大通城城下的峡谷处,队伍最前面的尚野息就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全是拒马桩!

一眼望不到头!就在那里摆着,将返回的必经之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踏马怎么回事!

尚野息傻眼了!

他们之前派人去大通城里查看过,那里面也没人啊!

这条路直来直去,一边是不能走船的弱水,一边是高耸的山脉,也没什么地方可以藏人啊!

是哪个缺德的,将星宿川的咽喉用拒马桩堵上的?

难道这些拒马桩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尚野息整个人都不好了,不止是他,得胜而归的整个骑兵队伍都开始躁动起来。

“下马,去把拒马桩搬开!”

尚野息对着副将大喊道。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只能祈祷唐军来得晚一些了!

正在这时,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顿时吓得汗如雨下!嘴唇都开始打哆嗦起来!

尚野息想起一件往事,几十年前武周的时候,吐蕃军好像对唐军用过这一招,在必经之路上设置栅栏与拒马桩,堵住了唐军的去路,差点把北返的唐军打得全军覆没。

当时是唐军名将黑齿常之逆袭反杀,在极为艰难的条件下反败为胜,打败了吐蕃军,也因此得以高升。

几十年后,两支军队所扮演的角色调转了头,变成了唐军在吐蕃军返回的路上设置拒马桩了!

不好!事情大条了!

想到这一茬,尚野息慌忙下令道:

“全员下马,搬开拒马桩!不听号令者斩!”

尚野息急了,看着不明所以,陷入惊慌之中的吐蕃军士卒,他翻身下马直接将一个愣住不动的吐蕃军士卒斩杀!

“都过来!搬开拒马桩!”

尚野息急得的声音都变调了!

在他的指挥下,吐蕃骑兵变步卒,舍弃马匹,开始搬运沉重的拒马桩。

可是这片狭窄的地段,哪怕尚野息手里有一万人,也不是全部都可以施展开来搬运,大概只能同时数百人进行操作。

在搬运的过程中,调度又不畅,这一段狭窄的谷道数百米长,拒马桩也没有别处可以安置。

于是这些吐蕃军士卒只好将拒马桩搬到东面山丘上的大通城附近,再返回继续搬运,来来回回浪费了不少时间。

尚野息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感觉憋闷,满身的力气都使不出了。这一次堵截,好像就是卡在了吐蕃骑兵最不舒服最不方便的地方。

他们有强大的机动性,但是地域狭窄又被堵路,完全施展不出来。

他们有人数的优势,但是同样只有少部分人可以参与搬运,其他士卒只能干瞪眼,又没别处可去。

他们有时间的优势,但是被挡住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南面唐军骑兵反应过来,追击而至!

怕什么来什么,尚野息正在担心唐军精锐追击,南面就传来马蹄声与喊杀声。

尚野息举起手中那把古司刀,朝着东面山丘上的大通城大喊道:“不要恋战!全部入城!入城后布防!”

随即他身边的传令兵开始挥舞旗帜,吐蕃骑兵缓慢的朝着山丘上的大通城挺进!

迎战是不可能迎战的!前有拒马桩,后有披甲的唐军!自己这边是轻骑兵不说,还被挤压在这一片狭窄的绝地!

这战况跟几十年前吐蕃军堵唐军的时候一模一样,迎战就会死!完全没有任何胜算!

然而若是把这一万人撤入大通城,占据坚固的堡垒打防御战,倒是还能坚持几天。

毕竟,尚野息麾下这些吐蕃军抢了不少粮食,还有一万匹马!后勤暂时不缺。

他们这边被困大通城的事情,吐蕃北路军过不了多久肯定会知道的,到时候便会有人前来救援!相信可以杀出一条血路来。

哪怕无人救援,也可以晚死几天。无论怎么说,都比拿天灵盖去接唐军骑兵的长槊要强多了。

尚野息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还是稍稍晚了一点。

他所在的序列位于大部队前方,可以顺势冲入大通城,毫无阻碍。然而那些还在搬运拒马桩的下马士卒,那些位于队伍最后方的吐蕃骑兵,全都倒了血霉。

失去主将的指挥,本身又是假扮党项人轻装行军,还被困绝地失去了机动性。这些吐蕃军士卒与方重勇所率临洮军骑兵一接触,就像是纸片人一样的被砍倒,连还手的气力都没有。

用兵谨慎的方重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让一个营的骑马步兵下马在前面开路。他带着专业骑兵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这些身披唐军明光铠的重步兵,面对失去速度的吐蕃轻装骑兵,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等处理完山丘下方的吐蕃军后,唐军全部下马,将大通城围得严严实实。

“方节帅,要不要下令攻城?”

浑身是血的盖嘉运,一脸兴奋向方重勇询问道。

一支军队,不是说临时占据一座城池,就可以依托城池的险要而防守的。布防本身就是一个技术性极强的活计,需要经验与知识的积累,也需要一些附属物品。

比如床弩,火油,弓箭,滚木等物。

吐蕃军临时占据大通城,立足未稳。想打出像模像样的防守战,难度不是一般大。

盖嘉运的建议就是趁热打铁,在吐蕃人还未熟悉大通城结构之前,先杀进城。这样可以将唐军的伤亡降到最低。

“传令下去,点狼烟!”

方重勇啥废话都没说,直接对身边的亲兵队长何昌期吩咐道。

“得令!”

何昌期下去传令了,很快,大通城外唐军队伍当中就燃起了狼烟,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就更别提大通城内了!

“擂鼓!”

方重勇继续下令,稳稳当当,没有一句废话。

咚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大鼓声响彻天际!

大量吐蕃军士卒爬上大通城的城墙,手持弓弩一脸紧张看着城下准备攻城的唐军。

在场诸多残兵没有人不紧张的,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一场血战。

……

噗!

那是刀剑入肉的声音,伴随着鲜血四溅。

一个身上披着白色羊皮的唐军士卒,将手中的长刀刺入尚野息的腹部!这位年轻的吐蕃军将领不甘心的瞪大了眼睛,倒在地上抽搐,双手还紧紧握着刀!

死不瞑目!

尚野息输了,但一直到死,他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聪明的猎人,总会设下很多陷阱,一个不顶用了,就再换一个。

方重勇这次给吐蕃人准备了一份丰盛的套餐,不管他们想吃什么,都能找到“心仪”的那款。

唐军打赢是一定的,无非是小胜还是大胜,或者横扫。

尚野息不知道的是,他的所有选择,几乎都是下下签,选了最差的结局。

当尚野息带着吐蕃残兵逃入大通城内的时候,有人注意到某些角落里,似乎三三两两的躲着一些受到惊吓的绵羊。当然了,这也不稀奇,之前那群羊就在附近不远,被马匹惊吓到了,躲进大通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尚野息带着人在城墙上布防,准备迎接唐军接下来的攻城。

吐蕃军人心浮动,谁会没事注意这些人畜无害的绵羊呢?

没想到,当唐军开始放狼烟,鼓声大作的时候。这些原本四条腿走路的“绵羊”,瞬间就直立行走,变成了披着羊皮的活人!手里还拿着刀!

披着羊皮的不一定是狼,也可以是骁勇善战的丘八!

这些“羊皮人”听到了鼓声,便开始成群结队的从大通城内部聚集,随后反杀吐蕃人,配合唐军的攻城。半个时辰不到,战斗就已然结束。在内外夹攻之下,唐军士卒的伤亡可以说微乎其微。

“方节帅,某带人在前面护着,怕是有吐蕃人装死,伤到您就不好了。”

盖嘉运殷勤说道,对方重勇心悦诚服。

他带着亲兵在前面引路,方重勇则是带着临洮军的高层,一同进入了大通城。这里随处可见吐蕃人的尸体,还有少数是身上披着羊皮的唐军尸体。

同样披着羊皮的论氏五兄弟,则是上前来对方重勇恭敬行礼。

“训练的效果不错呀。”

方重勇哈哈笑道。

论惟贞不好意思的摸摸头笑道:

“就是这个羊头戴着不舒服,其他还好。

吐蕃骑兵在草原的时候,某生怕他们就此打道回府,那样我们这三千披着羊皮的步卒,就要跟吐蕃骑兵在草原上血战了。

真要有那一刻,某只能指望节帅快些发兵来救,哪能像现在这样大口喘气说话啊,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周围的边军将领也都大笑起来。

方重勇的套路说穿了一钱不值,就是让论氏五兄弟,带着部曲,和兰州那边的边军凑足三千人,将府库里的一万张羊皮改为人可以披着的“羊皮衣”,三张羊皮改成一件衣服。

当然了,这件事岑参早就按方重勇的“锦囊妙计”办完了。

论氏五兄弟在兰州附近的草原上演练了一番,让手下人披着羊皮,学羊一样走路。等操演得熟练了,他们便返回了鄯州,来到星宿川的草原上,混杂在一群真正的绵羊里面,在大通城以北的草原上“操演”。

也就是所谓的诱敌。

而张守瑜这帮人,就是假扮放牧牧民控场的。根据吐蕃人应对情况的不同,他们对大后方鄯城的唐军发出不同的信号。并全程监视吐蕃骑兵的动静。

如果吐蕃人识破了羊皮人,那么张守瑜就要派人传信,鄯城的唐军就要北上救援。

如果吐蕃人没有识破羊皮人,那么张守瑜也要派人传信。并在吐蕃人过境后,通知草原上的羊皮人,将事先部署在大通城内的拒马桩,搬运到星宿川咽喉谷道里面堵路。

等办完事以后,羊皮人们就会继续假扮绵羊,躲在大通城内伺机而动。

很显然,只打算捞一票就走的吐蕃人没有想那么多,也没有注意到那么多细节。包括尚野息在内,这些吐蕃人认为自己是骑兵,在大通城被弃守的情况下,唐军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办法挡住他们的去路。

没想到最后因小失大,全军覆没!

在沙场上混饭吃就是这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死。谨慎一万次都不嫌多,大意一次或许就要完蛋。

“让临洮军步卒速速前来大通城镇守!其他的人,清理战场后,返回鄯州城。”

方重勇心中早已乐开花,但面色依旧是不动声色,冷静下令。

重新布防大通城,这才算是把最后一个缺口堵上了,这一战才算是真正打完了。

当然了,对外宣传要低调,这些“党项人”胆大包天,居然敢劫掠唐军粮仓,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过却跟吐蕃一文钱的关系也没有。

吐蕃那边,有苦也说不出,他们总不能说是自己这边的骑兵,来唐军控制区劫掠,最后还被反杀了吧?

真要那样的话,说出去就是个笑话了,吐蕃赞普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第244章 以战止战

一场战争中,对于交战双方来说,往往一点很小的失利,就会影响到全局的走向。

冷兵器时代,一支万人级别的精锐骑兵被敌方全歼,显然会极大影响本方作战容错率,甚至导致关键时刻没有拿得出手的预备队,而眼睁睁看着胜利从眼前溜走。

天宝七载春,陇右代理节度使方重勇,以三千精兵披上羊皮扮做绵羊,混杂在一万头真绵羊中,在星宿川大通城以北的草原上设伏。

这一部署,成为了后来战斗的胜负手。

以劫掠为目的的吐蕃骑兵,来得突然没有识破这些披着羊皮的唐军,他们直扑鄯城周边村落劫掠,压根就顾不上羊群。

待吐蕃军离开后,这三千“羊皮军”,便将事先放置在大通城内的大量拒马桩,搬到吐蕃骑兵返回的必经之路,也就是大通城下的狭窄谷道处。

做完这些事情后,“羊皮军”潜伏于大通城内待命,偃旗息鼓,静观其变。

吐蕃骑兵劫掠的时候很顺利,但在返回时,却是被拒马桩挡住了去路。

吐蕃军主将尚野息,先是命麾下骑兵下马搬运拒马桩。

后面唐军临洮军所属五千精骑追杀到此,他又带着残部仓皇逃亡到大通城,最后被城内的“羊皮军”和城外的临洮军里应外合绞杀。

过程曲折离奇的一战,双方出动兵力几乎一样,唐军竟然以小于1比30的战损比,全歼吐蕃军一万骑兵,堪称是这十年以来最耀眼的一战。

此战震惊朝野,但凡听说战斗经过的,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这又是真的实实在在发生了!

战后第二天,代理陇右节度使方重勇,便派遣节度判官岑参,前往吐蕃人所占据的吐谷浑故都伏俟城,与吐蕃大论乞力徐交涉。

岑参痛斥吐蕃人不守信义轻启战端,撕毁两国之间的和平协议,兵马被全歼纯属咎由自取。

他还提出,要求吐蕃派人去长安,向长安天子请罪,赔款。

如若不然,则视吐蕃人宣战在前,从前两国的和平条约作废,此后双方沙场相见那就各安天命!

陇右边军各部枕戈待旦,既然之前就可以歼灭吐蕃一万精骑,那之后也可以打得吐蕃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见大唐这边的态度如此强硬,自知理亏的吐蕃大论乞力徐则表示:

压根就没有什么吐蕃军袭击唐军驻地这样事情。唐军被袭击当然很可能是真的,但究竟是不是吐蕃人所为,那可不能信口开河随便乱说。

乞力徐认为河湟谷地周边部落众多,也不只是吐蕃一家,很可能是突厥人或者党项人假扮吐蕃军在浑水摸鱼,想从中渔利。

他本人并未下令任何吐蕃军突袭鄯州,也没听说吐蕃军有任何死伤。

所以这件事,吐蕃会遣使到长安,与大唐天子亲自解释。如果大唐陇右边军要故意挑起事端的话,那么吐蕃军也不会含糊,沙场相见也是无妨。

总之就是吐蕃这边并无破坏两国之间和平协议的意图,希望大唐陇右边军不要随便扣帽子栽赃。

这一次,方重勇狠狠敲了吐蕃人一闷棍。然后吐蕃那边还得一边揉天灵盖,一边说自己没挨打,最后还要派人去长安跟李隆基解释。

这一战,可谓是打断了吐蕃人的“蓄力槽”,让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见目的已经达到,心中乐开花的岑参,故作愤怒拂袖而去。他返回鄯州后,将所见所闻告知方重勇及陇右边军各军使,众人无不对方重勇的神机妙算深感钦佩。

战术是为战略服务,而战略则是为政治服务,打仗打的就是政治,要不然就是徒耗钱粮的无谓之争。

方重勇的政治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以战止战”。

用一次小规模的完胜,打消吐蕃人蠢蠢欲动的野心,为陇右边军内部调整,争取必要的时间。

此次大胜,一来可以证明唐军枕戈待旦防御充分,吐蕃人的冒险行动不会有任何好果子吃;二来则是断吐蕃一指,彻底打乱他们的作战部署,并在舆论上占据主动。

现在此事已经宣扬开了,吐蕃人若是开战,那便是坐实了他们撕毁和平协议,背信弃义。

吐蕃人若是派人去长安向基哥解释,那么则是自己先认怂,更不可能食言开战了。

师出无名,之前又新败,部署又被打乱。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好的开局。方重勇估计,如果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吐蕃人肯定会暂时忍耐一手。

更何况在吐蕃内部,“尚”一派骤然损失了一万精骑,与“论”一派的力量对比发生重大变化,因此也不得不谨慎行事。吐蕃同样需要调整内部的关系,并重新部署军队。

方重勇此番派岑参去伏俟城试探吐蕃人的虚实,就是想弄清楚吐蕃对于此战的看法,看他们的言行,会不会如自己估计的那样。

从乞力徐的表现看,吐蕃人已经放弃了在春天发动攻势的企图。

然而吐蕃人扩张的脚步却不会因为这场“小小的”失利而停下来。

只怕今年秋天,吐蕃人会按照他们早已习惯的战争节奏出兵陇右。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依旧是不可避免!

与吐蕃之间的争斗,乃是大唐的宿命,不死不休。方重勇虽然尽了全力,却依旧无法改变历史与地缘的大势。

……

鄯州城外的草场上,两队骑兵正在列队,准备冲刺拼杀。

远处列阵好的陌刀军,重甲兵,也都是杀气腾腾,随时都会变成无情的绞肉机器。

特意搭建起来,有几层楼高的看台上,方重勇手里拿着一支“千里镜”,正在观摩临洮军与河源军中选拔出来的五百骑兵,还有两千步卒配合,进行战术演练。

骑兵冲刺,骑马步兵下马步战,陌刀队列阵,重甲兵与骑兵游斗等科目,都会一一呈现。

“岑判官这次忙前忙后居功至伟,待回京述职后,本节帅向圣人举荐你为监察御史。”

方重勇将手中的千里镜放下,笑呵呵的说道。

“属下哪里敢居功,都是节帅运筹帷幄,才能将那些吐蕃贼子一网打尽!”

岑参激动的叉手行礼道,方重勇的话或许只是客套客套,朝廷也不见得会按方重勇所说的情况嘉奖岑参。

但无论如何,军功报上去,加官晋爵是跑不掉的,无非是加多少而已。岑参现在充分体会到上头有人罩着,当官是多么的爽快。

只要你立功了,马上就有人给你报上去,比起一个人在官场上苦熬,实在是舒服了太多。

看到身边盖嘉运、王难得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方重勇无所谓的摆了摆手说道:

“本节帅办事的原则,就一个字:公平!

谁立功了,本节帅会替他向朝廷请功!谁犯错了,本节帅同样铁面无私。

这次临洮军的军功,天威军的军功,都已经报上去了。从前拖欠的军饷,近期朝廷也会发下来。

现在开始操演吧!”

方重勇举手投足之间,气度好似一方大佬。当然了,现在陇右边军各军使,也是自动忽略了方重勇头衔前面的“代理”二字。

丘八们的世界观都非常“朴实”,能当多大官,多么会往上爬,阴谋诡计多厉害,这些人都看不上。

谁能带他们打赢敌人,谁能带领他们不断获胜,那谁就是真正的王者。

至于其他的,什么身份啊,地位啊,相貌啊这些,全都不值一提。

方重勇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告诉了陇右各军:他会不会带兵不好说,但他绝对是会用兵的!

“节帅,我们真的不出兵九曲黄河之地么?

既然已经赢了一回,那再多赢几回嘛!”

盖嘉运厚着脸皮问道,脸上写满了纠结。

之前一战的战功主要是论氏五兄弟和“羊皮军”的,临洮军只是喝了点汤,战功并不多,报上去的赏赐也不多。

主要是从前跟吐蕃人的战斗都太惨烈了,打起来就不能停,一场战斗下来各军都要减员不少。所以各军军使,尤其是边军中成长起来的那一批将领,都对跟吐蕃人战斗持谨慎态度。

可是现在看来,吐蕃人完全不经打嘛,一万骑兵直接送菜了!

这样的战斗,跟出门捡钱差不多。那还怕什么,肯定是多多益善啊!

这次方重勇带兵完胜吐蕃后,陇右各军自上而下,心思都开始活络起来。盖嘉运只是比较冲动,把其他人想说的话都说了。和他一个想法的人,现在在陇右军中比比皆是。

一听这话,方重勇面色不悦呵斥道:

“打不打,怎么打,都是圣人的意思,岂是本节帅可以随便妄动的?

知道内情的,以为本节帅是立功心切不顾士卒伤亡;

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本节帅是挟兵自重要谋反!

这种话不要再说了,等候朝廷的军令!”

方重勇再次表现出灵活的道德底线。想打的时候就是为兄弟们谋福利,不想打的时候就是朝廷说了算。

盖嘉运拍马屁拍到马腿上,连忙行礼告罪。

此时演武已经开始,骑兵分队开始表演迂回包抄的技术,队伍后面滚滚烟尘。他们冲到陌刀队所列阵型跟前,瞬间从两边分开,绕到陌刀队后方。

一龙分双龙,最终又合为一龙。充分展示了骑兵的机动性。和方重勇预料之中的不一样,陇右唐军骑兵皆为轻甲,就连重步兵身上的盔甲,也比吐蕃人要更轻。

为了适应高原气候,陇右唐军有意识的减少了身上的负重。在跟吐蕃重步兵对阵的时候,单兵防御是比较吃亏的。

如果上次吐蕃骑兵是重装上阵,而不是假扮党项人劫掠,那么即使方重勇用计,唐军这边的损失也不会小。

看完了这场演武,方重勇也不得不承认,大唐边军技战术还是很过硬的,比龙武军那些花拳绣腿看起来强了一大截。

正在这时,何昌期悄悄的走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方节帅,那位叫边令诚的宦官来了。”

“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他就知道自己向朝廷请功,长安那边不可能不回复。

方重勇带着各军军使,一行人来到陇右节度府衙门,他就看到风尘仆仆的边令诚,头发都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却带着微笑,似乎来这里没多久,根本来不及洗漱。

方重勇还没行礼,边令诚反而先给他行礼说道:

“恭喜方节帅了,方节帅现在已经是朝廷正式任命的河西节度使了。

年纪轻轻就贵为节帅,方节帅可算是我大唐第一人了。”

哈?

方重勇一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就算基哥再离谱,非得任命自己当正式的节度使,那也是应该是担任陇右节度使才是正常情况吧?

这跟河西又有什么关联么?

看到方重勇不说话,边令诚继续说道:

“圣人任命您为正式的河西节度使,盖嘉运为陇右节度留后不变。

王忠嗣将军已经在前往鄯州的路上,他将接替杜希望为新的陇右节度使。

此外,圣人还允许您挑选自己的亲信前往河西。允许你带着招募的银枪孝节军一起去。

这些,都是经过中书省门下省盖章核验的,左相右相都同意此事,并非是圣人一人独断。”

听到这话,在场一干陇右边军军使们都震惊了。

方重勇带着他们打赢了吐蕃人,结果代理节度使确实是转正了,然而却变成了河西节度使!

这踏马玩笑开大了啊!

“这位天使,圣旨是不是弄错了?

方节帅立下大功,应该顺理成章掌控陇右军权,担任陇右节度使才对啊。

河西那边,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盖嘉运壮着胆子对边令诚询问道。

“放肆!你什么身份,胆敢质疑圣人,敢质疑朝廷!”

边令诚对着盖嘉运破口大骂道。

别看他对方重勇异常客气,好像很谦卑一样,只要这位太监面对的人换一个,立马就会变脸。

前倨后恭或者前恭后倨,他们这类人看人下菜毫不含糊。

盖嘉运自讨没趣,只好讪讪退到一旁不说话。

“诸位先散了吧,本节帅与天使有话要说。”

方重勇对众人摆了摆手说道。

等所有闲杂人等退出节度使衙门大堂后,边令诚这才慢悠悠的说道:

“右相一力举荐您为新任河西节度使。

前任河西节度使王锤,跟凉州安氏的人严重冲突,安氏在朝中的党羽,弹劾王锤贪赃枉法。

如今王锤正在回京述职路上,到长安后要向圣人自辩。

右相便向圣人举荐方节帅接任河西节度使,给出了许多令人信服的理由,中枢朝臣们无人反对。

而且陇右刚刚一场大胜,圣人也十分满足,本来就想封赏方节帅,于是就顺势答应了下来。

只有你父亲阻止此事,但是圣人不听。

此事已经无法改变,方节帅还是早些上任为好。”

边令诚一脸讨好的说道。

此时此刻,方重勇已经麻了。

狗叉的李林甫,咬人的狗不叫,这厮真踏马阴险啊!

方重勇很清楚,这冠冕堂皇的河西节度使,屁股下面是一座火山。

马上,他就要去火山口上坐一坐了。

第245章 太白山祥瑞

“唉,朝廷这道调令,当真是毫无道理!”

陇右节度府书房里,正在跟方重勇推杯换盏的岑参,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他也知道,说朝廷是没事的。不过谨言慎行的话,最好不要抱怨圣人,这种话传出去不好。

“人生岂能事事如意,某年纪轻轻已经身居高位,不提也罢,没什么好抱怨的。”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随即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踏马的!基哥是真的狗!

方重勇在心中大骂李隆基无耻下流,却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突如其来的调令,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也破坏了他的长期规划。可是话又说回来,生活的本质不就是这样的么?

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

某些游戏,某些小说里面,主角总是可以按他的心思办事。动不动就可以经略陇右十数年,把国家的军队变成自己的私军,把皇帝当成自己的提款机。

那种皇帝一纸调令就把军头调走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发生。

但实际上,在太平岁月里,除非皇帝认为这个人命不久矣了,否则各种制约都会一直存在。一纸调令将其从边将的位置上调走,不仅不少见,甚至可以说是官场生涯的常态。

“某忽有灵感,得绝句一首,献与节帅。”

岑参喝了点小酒,忽然诗兴大发说道。

“不利于团结的诗,不要写,传出去对你的仕途不利。”

方重勇暗暗告诫岑参说道,也害怕对方诗写太好,传得沸沸扬扬,让基哥认为他方衙内是对圣人不满,心怀怨恨!

“方节帅放心便是,这点事情某心里还是有数的。”

“节帅新灭胡,士马气亦粗。萧条虏尘净,突兀楼山孤。

题目就叫灭胡曲如何?”

岑参摸着短须笑道。

大通城以南最高的那座山丘,本地人称为“楼山”,这首诗倒也应景,因为上次战斗的主战场,就在楼山以北的大通城。

岑参的诗文偏写实,文采不如李白。但他办事比李白靠谱多了,为人也低调多了,听吩咐鞍前马后办事还是很得力的。而且他们这些以诗文出名的人,可以打着“以文会友”的名头联络感情,能起的作用远不止是听命办事。

“诗是好诗,可惜不得其时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他在陇右的行程注定是短暂的,下一站河西,估计不可避免在那边待很久了。

前几年是河西走廊军事压力最小的几年,北面的胡人处于蛰伏内斗期,新突厥汗国被灭后,北方草原进入了新一轮洗牌当中,暂时还没有新势力崛起。

因此河西节度使的军务,只需要专注于防守吐蕃偏师,没有被两面夹击的风险。

节度使虽然是掌控一方军权的大佬,原则上应该由精通军务的人担任,但基哥也会根据所在地域的不同,面临军事挑战的不同,任命不同类型的人担任节度使,并非每一个都是膀大腰圆的武夫。

鉴于河西目前军事压力很小,那自然不需要满脑子都是肌肉,只会战阵厮杀的丘八上位。方重勇的上位看似荒唐,实则有迹可循,也算是因势利导。

“你今日便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启程奔赴兰州,在那边打前站。

现在只是圣旨到了,中枢的政令军令还没到,朝廷的政令会送到兰州,不会再往鄯州走了。

某还要在鄯州这边安排一下善后之事,过几日再与你在兰州会和。到时候,天威军也会随某一同前往兰州休整,在那里挑选银枪孝节军精锐。

某会写信给圣人,请求稍稍晚些去凉州赴任,相信这点要求圣人还是会满足的。”

方重勇一脸惆怅说道。

岑参是他的幕僚,自然是跟着他一起奔赴凉州赴任的。但盖嘉运、王难得等人,那就不一样了,他们必须留在陇右担任军使。这也是大唐中枢对于边镇节度使的制约措施之一。

相对稳定,流动性不强的军使,由他们统兵,可以保证部队的作战能力,不会变成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而频繁更换节度使,让这些统管一方的大佬没法拥兵自重。

朝廷对于边镇的控制,是制度化常态化的,绝不是放任自流。

岑参叉手行礼道:“放心吧节帅,这些事情卑职会办好的。”

“嗯,去吧,我们兰州再会。”

方重勇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

岑参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忍不住询问道:

“节帅,虽然您在陇右的一手布置,最后都没用上,但河西乃是十大节度之首,兵精粮足。河西又是大镇,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富庶程度不是苦寒的陇右可以比拟的。

您现在贵为河西节度使,要权可以有权,要钱也可以捞钱,何苦愁眉不展呢?”

岑参一直想不明白,方重勇哪怕在陇右白忙活了,去河西也是一方大佬。

平心而论,这位方衙内当真是圣眷无敌了!

他到底在苦恼什么啊?

以岑参对方重勇的了解,这位小方节帅平日里为人比较低调,也可以叫早熟。不是那种遇到一点事情就要无病呻吟的类型。

他实在是搞不懂,方重勇似乎很不愿意去河西赴任,这确实有点不合常理。

当年方重勇可是在河西混了个“河西麒麟子”的绰号啊,在沙州深耕四年,可谓是遍地熟人。

方重勇要是去河西当节度使,不说要谨小慎微吧,至少也可以横着走路了。

凉州真有那么可怕么?

“都是些破烂事,到时候你去了就知道了。”

方重勇扶住额头,有气无力的说道。

当年他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回河西了,所以就搞了个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庞氏骗局大坑!

方重勇想着吧,河西走私这“击鼓传花”的游戏,怎么说也可以撑个十年八年吧。没想到他才回长安一两年,那边就崩了啊!

就连恒太队都没崩这么快啊!

方重勇记得自己离开河西的时候,那边账目都还说得过去,而且不断有长安的权贵和西域的胡商“入坑”。

王倕哪里是贪赃枉法啊,他是把进献给基哥的钱搞没了,最后被人秋后算账了!要不然,安氏何苦跟王倕内斗呢?

凉州安氏本身就是生意的大股东,负责凉州一线的走私中转,地位非常重要。他们会把王倕给锤了,只是因为这条走私商路已经捞不到什么油水,提前做切割而已。

干掉一个节度使,算是对长安包括基哥在内的权贵一个交代,那边还不知道有什么大坑等着自己。

要是可以不去,方重勇绝对不去河西!

他依稀记得,在前世的历史上,凉州安氏是有实力谋反的家族。但是最后还是路径依赖,选择了走朝堂路线,跟李唐一族深度绑定。如果不看意愿,他们造反的成功率比安禄山要高多了!

此番凉州之行,情况不容乐观啊!

想到这里,方重勇长叹了一声,他对于这种挖坑埋自己的操作,已经无力吐槽了。

“果然是自己约的泡,含着泪也要打完啊。”

方重勇喃喃自语说道。

“呃,那……卑职告退。”

“嗯,去吧。”

对于方重勇的“悲春伤秋”,岑参一头雾水也是感觉莫名其妙,只得讪讪告退。

岑参离开后,裴秀蹑手蹑脚的走进书房,看到方重勇愁眉不展的样子,于是从背后抱住他,撒娇道:“去河西就去河西嘛,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啦,当正式的节度使不是更好么?”

方重勇无法跟裴秀这种智商的人解释,只好戏谑问道:“今年你十八岁,你父亲三十五岁。那么你的年龄要追上你父亲,还需要多少年呢?”

“这还用问,当然是十七年啊!这么简单的问题。”

裴秀脱口而出道。

“你看,这就是你整天无忧无虑的原因,真的好羡慕你啊。”

方重勇让裴秀坐自己大腿上,咬着她的耳朵说道。

……

长安的暖春来得很快,气候很是舒适。

昨日刚刚下过一场大雨,今日放晴,阳光射进卧房里,大唐天子李隆基睡了个难得的美梦觉,爬起床一个人发愣。

在梦中,他又回到了二十岁那年,但自己的身份却依旧是皇帝。他御驾亲征西域,打到葱岭(帕米尔高原)又亲征西亚,好不痛快!

梦醒后,一阵惆怅,他已经得到了天下,却永远无法战胜时间。

长生不老,那是多么美妙的梦想啊!

花萼相辉楼的某间卧房内,穿着赤黄色睡袍的基哥呆坐在床头,一阵阵惆怅。

他生命的宽度是足够了,但长度还可以再增加一点点,最好是……一万年!

“圣人,王倕已经入京,现在就在兴庆宫外候旨。

圣人要见见他吗?”

高力士在李隆基耳边低声说道。

王倕给高力士送了一份无法拒绝的厚礼,所以哪怕他不会帮王倕说话,顺势传达一下消息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关乎宦官的信誉!

“王倕?哪个王倕?”

听到这个名字,基哥习惯性的反问道。

“回圣人,前任河西节度使王倕啊。”

高力士不动声色提醒道。

“噢噢噢,你说那个王倕啊,带他进来吧。”

基哥摸摸下巴上已然花白的长须说道。

“对了,让方全忠在兴庆宫里候着,朕等会想见他。”

基哥对高力士摆了摆手。

不一会,王倕被带到。这位曾经执掌河西一方军权的大佬,此刻就跟个糟老头子差不多。衣服破旧,胡须散乱,面色黝黑,身上精气神俱无。

要不是高力士信得过,基哥真怀疑这个王倕是长安街边的乞丐假扮的。

“爱卿受苦了。”

基哥不由分说走上前去,伸手便要将跪在地上的王倕扶起来。

“微臣办砸了圣人的差事,请圣人恕罪。”

王倕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给基哥磕了好几个响头。

“爱卿何出此言啊,爱卿虽然当不了节度使,但朕还是另有任用的。”

基哥将王倕扶起来以后,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说道。王倕为什么会被免官,一切尽在不言中。

“河西乱局,朕已经安排人去处理了。安氏想做什么,朕心里也明白。

这样吧,朕有个重要的差事要爱卿去办,不知道爱卿有没有时间替朕走一趟呢?”

基哥笑眯眯的询问道。

“愿意!愿意啊!请圣人吩咐!微臣一定办好!”

王倕激动得全身发抖。

“是这样的。”

基哥沉吟片刻,在卧房内踱步说道:

“有人传言,太白山出现了祥瑞。太白山人李浑,说在金星洞见到了一位鹤发童颜的仙人,还留下了玉石宝券于石中,上面记载了旁人无法辨认的文字,疑似长生不老之法。

朕现在就任命你为神策军第一都都头,你带麾下将士前往太白山,将玉石宝券迎回,供奉于宫中。

这件事不难办吧?”

洞中仙人?玉石宝券?

这踏马都是些什么鸟玩意!

在河西走廊见多识广的王倕,已经变成了一个偏向于“唯物主义”的人。那些求仙求道之类的事情,在他看来都是无稽之谈!

如果真有,那为什么自己没见过呢?

类似玉石宝券之类的事情,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了,很明显是圣人身边有谗臣在胡诌。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演戏吧?为的就是满足天子希望长生的心思,不断编织一个谎言大网,以求获得高官厚禄。

事先把东西准备好,然后再把消息爆出来,最后吹成“神迹”。类似套路没有任何难度。

这种事情,圣人居然也相信?

王倕无言以对,却也没办法反驳,毕竟他现在都是戴罪之身。于是他对基哥叉手行礼道:“请圣人放心,微臣一定办好。”

“嗯,事关重大,一定不能出乱子。”

基哥强调了一句。

“请圣人放心。”

“嗯,去吧。”

基哥抬起手,示意王倕退下。

不一会,一身戎装的方有德被带到。他这些时日都在训练神策军,裁汰兵员,不睡觉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披甲状态。

如今神策军的兵员从一万二下降到了六千多,但剩下的人,无一不是身强体壮之辈。

基哥检阅过一次神策军,对方有德选兵的效果非常满意。

“全忠啊,王倕刚刚来了,朕给他安排了一个差事,领神策军第一都兵马,然后去太白山办差,你这边没有什么意见吧?”

基哥笑眯眯的问道。

“回圣人,神策军是圣人的私军,不是微臣的私军,圣人无须过问微臣的意见。”

方有德小心翼翼的说道。

“嗯,是这样的,朕让方国忠领河西节度使,并非是心血来潮,朕必须把话说明白了。”

基哥忽然面色严肃说道。

“微臣聆听圣人教诲。”

方有德连忙叉手行礼,不敢造次。

见他如此态度,基哥满意的点点头道:

“国忠虽然年幼,但还是识大体的,刚刚陇右一战大胜吐蕃,也有名将之资。

如今河西无战事,让他担任节度使历练一番,不过分吧?”

方有德无言以对,只好叉手行礼不说话。

“再有,他在沙州为政四年,颇有政绩,亦是熟悉河西民情,跟河西本地军政官员也熟识。

朕说得不错吧?”

“回圣人,确实如此。”

方有德无奈答道。

“嗯,爱卿想明白就好了。

凉州安氏树大根深,一般人当节度使还不一定能压服他们。

你们父子二人都是朕的亲信,安氏多少还是要给朕一点面子的。”

基哥耐心解释道。

至于河西走私的事情,他没有提,也不想让方有德知道。

看到方有德不说话,基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哥奴是有私心,但这次派国忠去河西,也是朕的意思,你明白么?”

“微臣惶恐,我父子二人皆身居高位,微臣如履薄冰不敢怠慢。唯有报圣人知遇之恩。”

方有德跪下给基哥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快些练兵吧,等神策军练好,朕便要御驾亲征了。”

基哥轻叹一声,意兴阑珊说道。

听到这话,刚准备起身的方有德顿时愣在原地。

第246章 天宝“战神”李隆基

要说谁是天宝年间的第一“战神”,那非大唐天子李隆基莫属。

本来最多打两年的安史之乱,在基哥与李亨的骚操作下,愣是打了八年。当然了,李亨在军事上的骚操作比起基哥的骚操作来,同样是猛得一比,不遑多让。

只不过李亨的操作都不是天宝年间发生的,所以“天宝战神”的名头还轮不到他。

基哥指挥打仗是什么水平,方有德自然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而这位皇帝若是想御驾亲征,那绝对是大唐边军的灾难。

他一个人,顶得上给敌军增加十万精兵!

“圣人,御驾亲征之事……打谁好呢?”

方有德有些为难的说道,最后还是把难听的话都卡住了没说。

方有德也很想把基哥当成太宗,若是基哥有太宗十分之一的领兵水平,他也不会多说什么了,捏着鼻子认了就行。

到时候在战场上卖点力,多少可以圆回来。

可是安史之乱中那场嘎嘎叫的潼关之战在那摆着,方有德实在是不敢高估基哥的军事水平。

“谁冒头就打谁啊!

放心,朕心里有数,到时候不会干预军务的。

朕这辈子没打过仗,说起来也挺遗憾的。如今朕已经半截在土里了,这个愿望,爱卿可以满足朕吧?”

基哥笑眯眯的询问道,很是随和热络。

方有德连忙叉手行礼道:“微臣惶恐,怎敢干预圣人决断。”

“嗯,你有心了,去吧,好好操练神策军。”

基哥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等方有德退下之后,他这才目光幽深看着远处的荷花池。春天到了,那里正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基哥心中的“人神一体”计划,正在紧锣密鼓的实施当中。完成之后,他便是大唐的神,无人敢反抗,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只不过大唐是马背上开国,没有军功是完全不行的。

上次灵州会盟虽然风光,但那些都是方有德打下来的局面,谁都知道跟自己这个皇帝没什么关系。

御驾亲征,入凌烟阁,道家神碑,这三件事乃是三位一体的,全面强化自己的权力,一件都不可少。

当然了,在这个基础上,基哥还是希望能以最小的成本办完。

入凌烟阁和迎回道家神碑(暗中派人自己捣鼓的)都不难办,唯独这个御驾亲征没法注水。不仅皇帝必须在军中,而且还要满足很多条件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第一个是敌人的实力要够强,现在环顾大唐四周,也就吐蕃有这个实力了。

第二个是仗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漂亮。

第三个就是战争中必须要体现出他这个皇帝所发挥的重要作用。

在外人看来,皇帝必须是助力,而非累赘。

有了这场御驾亲征,那么入凌烟阁,增加凌烟阁功臣,就不会再有阻力。而那个“自吹自擂”的道家神碑,所“翻译”出来的文字,也有更多的人愿意相信了。

基哥虽然老了,心里却很明白,现在满朝文武和各路朝臣,不少人都在想他这个老皇帝驾崩后的事情。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到最后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这让他对不熟悉的臣子越发猜忌。

将自己神话,功勋化,成为大唐的一面旗帜,最后就无人敢谋反了。

基哥谋划得很有条理。

“朕,离太宗就只差一步了。”

基哥喃喃自语说道。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身边的高力士询问道:“上次你说的那个高尚,如何?”

“回圣人,还挺机敏能干的。”

高力士实话实说道,如今高尚在管理他的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机敏能干”四个字倒也恰如其分。

“让他净身,你收为义子吧。待身子恢复后,送到永王那边为内侍,替朕当眼线。朕保他将来大富大贵。

让高尚找机会对永王暗示一下,朕有意换太子。”

基哥淡然说道。

“圣人所言极是,想必那高尚也会对圣人的厚爱感激涕零的。”

高力士不动声色恭维道。

“这个高尚,真不介意当宦官么?”

基哥好奇问道。他也很明白,哪个男人那里被噶一刀都受不了的。要不是被逼无奈,谁也不会去当宦官。

“他可能会介意当宦官,但他一定更介意一辈子受穷无法上进。

高尚长得一表人才儒雅不凡,当宦官才是他的正途。”

高力士笑着说道,完全没把这个高尚当回事。

对于基哥来说,高力士是陪伴自己长大的帮手,永远不会对着自己发脾气。但对于其他人来说,高力士就是凶猛的老虎,总是可以影响他们的生死荣辱。

高尚喜欢乱搞女人的风声,高力士也有所耳闻,当年高尚就跟那个叫令狐潮的县令,二男一女玩得很花,还被方有德弹劾过。

这种人要是不给阉了,只怕还会惹出大事来。

事关基哥的布局,高力士可不敢大意。

……

基哥怎么打算的,远在鄯州方重勇并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在鄯州城办理“交接手续”,卸任代理陇右节度使。

岑参前往兰州的第二天,方重勇就把陇右边军各军使聚集起来开会。

陇右节度使衙门的大堂内,众人都面色复杂。好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实在是因为方重勇太过传奇,身上故事太多,让他们不知道要怎么评价才好。

这位年轻的方衙内,自从来了陇右以后,就折腾个没停。现在好不容易消停了,跟吐蕃人过招,还打了一个漂亮的大胜仗。

结果却又被调到河西当节度使了!

这让他们这些手下当差的军使不知道要怎么调整自己跟方重勇之间的关系。

“军饷的事情,诸位都放心。下一任陇右节度使王忠嗣王将军,乃是某的岳父。

陇右边军军饷的事情,某会与他当面说清楚的。某承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办到。”

方重勇长出一口气说道,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激动。

本来各军军使都稍稍松了口气,一听王忠嗣是方重勇的岳父,立刻又把心悬了起来,心中暗暗叫苦。

这位确实是走了,但他岳父又来了!

走了又好像没走!

方衙内要是想给在场某人穿个小鞋,那真不要太轻松了。

“方节帅放心,我等都会约束好士卒的。”

盖嘉运拍胸脯保证道。

“诸位,入秋以后,吐蕃人一定会卷土重来。甚至是举国之兵入侵河湟谷地,你们一定不能放松练兵。

这是某临走前的肺腑之言。”

方重勇对在场众人叉手行礼说道。

“我等定会枕戈待旦,不辱使命!”

在场众人都一齐对方重勇行礼道,喊声震天。

只是,他们现在说得虽然好,但等吐蕃人举国入侵的时候,又有多少唐军士卒会埋骨高原呢?

一将功成万骨枯!

凭军功富贵,终究只是权贵游戏的一种,上升通道暂时还没有堵死罢了。

并不是说这种上升通道有多公平。普通人和将门子弟,从出生开始就不是一条起跑线。

一想到这里,方重勇有些意兴阑珊起来,接下来的场面话都没心情去说了。

“都散了吧,天威军调防兰州整编的事情,还是陇右边军内部的事务,跟某的安排无关。

其他的事情,你们等王节帅来了以后再说。诸位,后会有期了。”

说完,他站起身,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方重勇还没走到陇右节度使的书房,就发现身后一阵盔甲摩擦的声音。转身一看,原来是王难得从后面追了过来,一副要开口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模样。

“王军使还有什么事情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

“某想进银枪孝节军。”

王难得沉声说道,对着方重勇抱拳行礼。

理论上说,所有的唐军边将都是效忠于基哥的,不存在谁隶属于谁的问题,所以方重勇也没想过招募什么“亲信”,也不相信那些所谓的“亲信”,最后会跟他一起赴死造反。

大家都是大唐边将的时候,别人服他管,那是因为他是节度使。在不影响这个大局的前提下,自然有人愿意来套近乎,甚至拍胸脯愿意出生入死也不在话下。

然而,关系再好的同僚关系也只是同僚而已。

方重勇如果哪一天看基哥不爽要造反,他举起旗帜,就必须得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否则没人愿意提着全家的脑袋,跟他一起干这种“大事业”!

从这个角度看,王难得现在的举动就有些奇怪了。

“诶?”

方重勇一愣,他万万没想到王难得会说这话。王难得已经贵为军使了,他进银枪孝节军,不亚于从头开始,个人损失不是一般的大。

当然了,在天宝时代,想往上爬是很容易的。关键还是要有能力,跟对人,得圣眷。

“王将军好好一个河源军军使不当,怎么愿意屈在银枪孝节军当中做一个小官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

“方节帅别说笑了。

现在外人还不知道银枪孝节军的厉害,都还不当回事。等他们知道了以后,估计要削尖脑袋往里面钻。

与其那时候从众,还不如现在就先在里面谋一个官职。

方节帅也需要有人在银枪孝节军里头打下手啊。”

王难得一脸苦笑说道,这次他算是豁出去了。

他们家之前是跟着李亨混的,现在李亨倒了,那肯定要找个离圣人更近的差事,才能将家族发扬光大啊!也要重新找一个靠得住的靠山。

要不然在陇右这里当个苦哈哈的军使,几年都见不到基哥的面,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个跟同级别京官永远比地方官更吃香,是一个道理。

银枪孝节军虽然编制不大,却是圣人的贴身禁军,属于优中选优的存在。近水楼台先得月,王难得一点都不傻。

“也行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基哥的原话是“边军之中无论什么身份的都可以招募”,那自然也包括军使。毕竟,银枪孝节军将来说不定要扩军的,当然也需要高级将领,吸纳陇右边军军使进入其中并无不可。

虽然动静有点夸张就是了。

“谢方节帅成全,属下一定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王难得一脸激动说道,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这条粗腿,总算是抱住了!

至于他爹王思敬是被方有德斩杀的……王难得觉得:既然人已经死了,那就在坟墓里好好躺着,等后人来给他上香就行了。

总不能说王家一大堆活人,被这个死人给整得日子过不下去吧?

“既然是银枪孝节军的一员,那就叫某方军使就可以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他已经跟基哥写了信,将银枪孝节军作为“机动部队”使用,编制可以随意挂靠,也省得边军与禁军不好协调。方重勇去了河西,那么银枪孝节军就挂靠在河西边军序列;将来若是去了河东,那就挂在河东边军序列。

然后一边从边军中招募勇壮,一边练兵,顺便参与边境的小规模战斗!

最后在战场上大浪淘沙选出来的兵马,一定是能征善战之辈。

基哥虽然对银枪孝节军寄予厚望,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要不然就是第二个龙武军,中看不中用了。

“王将军可以在河源军中选几个弓马娴熟的亲信,一起赴任。身边要是没几个熟悉的人,指挥起来也很生硬,发挥不出王将军的水平来。

若是将来王将军往上升了,也可以顺便把他们往上提一提。”

方重勇非常“贴心”的建议道。

听到这话,王难得心领神会,叉手行礼道:“末将明白了,谢方军使的知遇之恩,末将必有厚报!”

“去吧,早些将河源军的事务交接一下,由副军使暂代。

某岳父到陇右后,还会在各军中安插他带在身边的人。所以现在是陇右边军军使的人,接下来还是不是,那就很难说了。

你选择离开陇右边军,倒是没走错路。”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

王忠嗣在信中,对方重勇提起了一个他在河东提拔起来的将领,叫李光弼!

王忠嗣对这个李光弼赞不绝口,说他有大将之资。本次奔赴陇右当节度使,也将李光弼等人带在了身边,此外还有不少亲军,规模不小。

换句话说,王忠嗣也压根没想过自己孤身去陇右赴任节度使,而是带着他那一套亲信班子,可以迅速接管陇右兵权。这比他当初赴任河西的时候,可风光了不少。

“家底”也殷实了不少。

这些年来,王忠嗣没闲着,着手提拔了不少人,这些人里面很多最后都成为了跟着他一起上任的亲信部曲。

虽然朝廷明面上是禁止这种事情的,但不管是安禄山还是王忠嗣,都是在着力培养时刻跟在自己身边的“自己人”,以应对边镇节度使军政财权一把抓的复杂状况。

这便是基哥所默许的底线,绝不能再往前走了。

其实王忠嗣这么做也是顺应时势,不得已而为之。

节度使任期一般不超过四年,几大节度之间人员调换也很频繁。如果哪个节度使没有自己的亲信班底,可以跟着一起走的,那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快速在本地生根,掌控军权。

而边镇的复杂形势,又对节度使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让他们上任后便可以对外用兵,并妥善处理与边境势力之间的摩擦。

大唐周边的势力,也不会因为这些节度使进入状态很慢,就刻意手下留情。该搞事情的一定会搞事情。

之前方重勇从未考虑过自己当节度使的问题,毕竟他还太年轻了,论资排辈差得远。

只是现在,情况似乎发生一些变化。

王难得走后,方重勇沉吟不语,望着节度使衙门院墙四角的箭楼发呆。

一根篱笆三个桩,现在他贵为河西节度使,也是该有那种跟着自己一起走的亲信班底了!

第247章 兰州密议

兰州,自古就处于边关地区,又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还是民族大融合的交汇乐土。

长期有北方的匈奴、突厥、鲜卑、回纥、蒙古、吐蕃、西夏等游牧民族曾经在此放牧,也在此繁衍生息。黄河、苑川河、雷坛河、庄浪河等河流汇聚于此,使这里既是边关重镇,又是水路、陆路要害。

走北方驿道可达凉州武威城,往西则可抵达鄯州,往东北沿着黄河则可抵达灵州。

这里是典型的“两山夹一水”的地形,易守难攻,且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虽然现代兰州的农耕经济已经很有些历史沉淀,但和后世某些人幻想的情况有所不同。在唐代时,兰州依旧是以放牧经济为主,农耕经济为辅。直到元、明时,才因为汉民的大量开边在此定居,使这里成为了一片以农耕为主的区域。

几天之后,方重勇带着亲随,以及尚未成型,仅有数千人的天威军,从鄯州城出发,浩浩荡荡奔赴兰州。在抵达兰州之后,他让哥舒翰接管了兰州城的城防,然后一边在天威军中臻选银枪孝节的猛士,一边等待王忠嗣的到来。

王忠嗣从河东那边过来,必走兰州,两人总是要碰面的。不得不说,方重勇的安排可谓是考虑周全。

果不其然,他到兰州屁股还没坐热。两天之后,王忠嗣便带着一千亲军,还有以李光弼为首的数十人亲信将领,一同抵达了兰州金城。

大概是担心补给不便,所以王忠嗣身边的兵马不算很多。但他身边的将领可真不少,这些人若是去了鄯州,那几乎是可以将陇右边军高层大换血!只看王忠嗣怎么安排了。

金城外,黄河岸边。

前来迎接王忠嗣入城的方重勇,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何昌期、王难得等寥寥数人,又看了看自家岳父身边,那数十人规模的庞大武将团。

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对于大唐边军的潜规则玩法,以及对时代发展的脉络,产生了一点点理解偏差。

安史之乱以前,虽然大家都知道安禄山要谋反,但安禄山干的事情,却几乎是所有边镇大佬都在干的。

举个例子,比如说安史之乱后,李光弼与郭子仪不和,起因便是因为郭子仪是安思顺的亲信,而李光弼则类似王忠嗣义子。

王忠嗣被冤贬官,接替他的便是安思顺,这让李光弼怀疑是安思顺那边的人在使坏。

其间是非且不去说,只是这里面边镇武将自上而下抱团的姿态,大概也是一览无遗了。

这些人与安禄山的区别只在于:天宝末年的时候安禄山造反了,他们暂时还没有,却也不能排除谋反的可能性。

抛开政治意图不谈,将这些在边镇抱团的武将群体,看做是“有能力有实力的潜在造反集团”,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代宗时期的仆固怀恩谋反与德宗时期的泾原兵变,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他们暂时还不是藩镇,但已经有了藩镇的雏形,只是缺乏一个契机。藩镇所需的一切内因,都在持续发酵之中。

“这么久没见了,怎么见到某就发愣啊!”

王忠嗣大步上前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大笑道。

“岳父里面请,小婿已经略备薄宴,为岳父接风洗尘。”

方重勇恭敬行礼道。

“嗯,甚好,同去!”

王忠嗣微微点头说道。

二人并肩而行,王忠嗣忽然感慨叹息道: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某最庆幸当初没看错人。

我那女儿眼高于顶,性子也不怎么好,婚后她没有为难你吧?”

王忠嗣不动声色问道。

“确实不太行,几下就没力气了。”

方重勇想着家国天下的大事,有口无心的随便应承了一句,说完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嗯?”

王忠嗣一愣,停住脚步,有些疑惑的看着方重勇。

“小婿是说,她很好。某打算在凉州安定下来后,就将秀娘接到武威城定居。

这次任职凉州,时间恐怕不会短了。”

方重勇忍不住叹息道,顺势岔开了话题。

西域商路走私的钱,王忠嗣也是拿了的,虽然他是拿来养私军亲信了,但这也是不能说的秘密。事实上,这次方重勇能担任河西节度使,便是朝中很多大佬都在一齐使力,希望他能把这条走私商路救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长安这座走路都要花钱的巨城,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

哪怕自己不想花钱,跟同僚应酬,以文会友,巴结上司都要花钱。

这钱不是说你想不花就可以不花的!

来到金城内的府衙衙门大堂,就看到几张由很多桌子拼成的长条桌,将整个大堂围成了一个“回”字型。桌案上面,摆满了各种时令瓜果冷盘,还有无须趁热吃的凉菜,与干胡饼。

其他的,不仅有西北常见的羊肉,羊肠,而且还有蒸熟后放凉蘸酱吃的牛肉。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对王忠嗣说道:

“昨日城内恰好有一头牛发怒撞墙,把自己给撞死了。

气候一天比一天暖,放着也是不行。没想到岳父一行人居然今日就到了兰州,也当真是凑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王忠嗣身后众将都露出“懂了”的笑容,依次入席。方重勇身后的何昌期与天威军中诸将也跟着入席,分坐两边。

而正对着衙门大堂的正座,则是方重勇与王忠嗣二人相对而坐,这样的宴会安排,正合朝廷规矩。如今王忠嗣是陇右节度使,方重勇是河西节度使,甭管资历与人脉如何,二人现在是实打实的平级。

众人都坐定后,方重勇下令开始上菜。一道又一道热菜被端上桌,进进出出的下仆络绎不绝,比菜市场还热闹。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一应俱全。

“今日贤婿倒是破费了啊,如此丰盛的宴席,某已经多年未见了。”

王忠嗣看着这满屋子的佳肴,感慨叹息道。不问可知,这一顿饭不可能便宜。

“这接风宴属于官府宴请,乃是记在陇右支度使账上的。”

方重勇微笑说道。

听到这话,王忠嗣才哑然失笑,自己马上便要接任陇右节度使了。所以,这顿饭实际上是他请方重勇吃,因为记账是记在陇右支度使那边的,终究还是陇右节度府最后出钱。

朝廷所规定的营田使、支度使、节度使,辖区往往是稍稍错开的,本意是让他们互不干涉,又互相制约。但随着边疆形势的变化,朝廷赋予了节度使干涉支度、营田的权力,所以这三者开始逐渐合流。在政务执行过程中,节度使便成为了营田使与支度使的上级。

没有明文规定,但实际上却运行无碍的“上级”。

共用一个衙门,平日里也是在一起办公。这也是为什么牛仙客在河西当营田使的时候,可以攒下那么多人脉的原因。

当时他身边接触的都是大佬,天天都在一起办公,没交情也磨出一点交情了!

所以在王忠嗣看来,其实今天是方重勇花他王某人的钱请客,相当不厚道。

当然了,真要说起来的话,这些都是基哥的钱。无论方重勇也好,王忠嗣也好,都是打工仔不是老板。

这算是制度内允许的“公款吃喝”。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光弼,契丹人,柳城李氏出身。”

王忠嗣指着离他座位最近的一个中年人说道。这人被王忠嗣一指,连忙起身对方重勇行礼,随即坐下不说话,像是个闷葫芦一样。

方重勇也很是矜持的还礼,并未表现出惊讶。

“这位是某的贤婿方重勇,他马上要奔赴河西担任河西节度使,尔等都要以他为榜样,好好替圣人办差。”

王忠嗣又指着方重勇说道。

王忠嗣那边的武将,很多人都知道方重勇是他的女婿,但对这位马上要奔赴河西担任节度使,却不甚明了。现在听到这个“劲爆”的消息,无不感慨投胎的重要性。

一命二运三风水,人生啊,其实从投胎那一刻算起,就已经开始了。

在大唐,有人刚刚出生,就已经封王封侯。有人直到终老,都摸不到官宦的门槛。

这公平么?

当然不公平。

可这就是人生啊!

自然界中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什么时候又有过绝对的公平呢?

众将心有戚戚,一个个都闷头吃菜。

看到气氛有些僵硬,方重勇连忙端起酒杯,挨个给王忠嗣麾下那些武将们敬酒,一点节度使的架子都没有。这下大堂内的气氛才开始热络起来,彼此间觥筹交错不在话下。

酒足饭饱后,王忠嗣命李光弼接管了金城城防,同时又拿到了天威军的鱼符,命哥舒翰带兵屯扎于兰州城外黄河岸边,这才跟方重勇二人来到兰州驿站内的一间客房密谈。

……

方重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然后将里面的茶叶倒入茶壶。再往茶壶里加入煮沸的水,轻轻摇晃了一下,又等了一会之后,这才将茶水倒入茶碗中,递给王忠嗣。

“这种茶,倒是未见过。”

王忠嗣微微点头,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说道。

“这种茶无须烹煮,只需要冲饮即可。无论是军中还是民间皆携带方便,亦可让这种散茶走入寻常人家。

也无须加入那些不必要的杂物。

铁锅炒茶,替代蒸茶;以散茶替代茶饼,以冲茶代替煮茶,将来大有可为。”

方重勇非常认真的说道。

“你有心了。”

王忠嗣心事重重,随口应和了一句,似乎无暇关注这些芝麻大的小事。

“上次你赢吐蕃那一仗,能不能跟某详细说说情况如何?”

王忠嗣将茶碗里的茶水喝完,轻声询问道。

“岳父,是这样的。

此战能胜的主要原因,还是吐蕃人内斗太厉害了,负责战区军务的大论约束不住各东岱的军队。

要不然,想赢得这么干脆,很难。”

方重勇将自己在来陇右的路上,就想着建立“羊皮军”作为杀招,再到后面苏毗王要内附大唐,吐蕃人准备大举进攻陇右等等,事无巨细,都跟王忠嗣说了一遍。

战略上的核心思想,便是:以战止战!

以一场小规模的完胜,让吐蕃人不敢贸然动手,为陇右地区争取更长时间的和平,以此为目的来打仗。

而现在,预定目标已经完全达到。

接下来的时间,吐蕃人会认真备战,唐军也在备战,就看今年秋天动手开打的时候,谁的手段更高明了!

听完方重勇的介绍,哪怕王忠嗣见多识广,也被“羊皮军”和拒马桩堵归路这种骚操作给震惊到了。

拒马桩和栅栏堵归路这一招,吐蕃人早就用过,在关键地段有奇效。

但“羊皮军”的操作当真是闻所未闻,方重勇算是独创了!

“唐军对阵吐蕃,历来都充满了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像你这样赢得如此痛快的,还真是第一人。

这个河西节度使,乃是实至名归。

某也相信,凭借你的人脉,到了河西肯定能胜任节度使之职。

你这个以战止战,确实是陇右这边最好的应对策略。陇右边军问题很大,现在若是打起来,安人军哗变的遗毒定然影响军心。”

王忠嗣一脸欣慰说道,故意不去提走私商路那件事。事实上,河西走私的烂摊子,他也不认为方重勇去了以后,可以玩出什么花样来。这样的大窟窿,终究只是尽人事而已。

“岳父,吐蕃人的目标,就是石堡城。无论他们怎么佯攻,都是障眼法。石堡城就是卡在吐谷浑故道上的一颗钉子,从吐谷浑故都伏俟城出兵,必经石堡城。

所以吐蕃人必将先拔之而后快,一定不能掉以轻心了。到时候若是真要支援,某从河西出兵走大斗拔谷,攻吐蕃侧翼,可策应岳父用兵。”

方重勇提醒道。

“久守必失,圣人必定不满足现在的战线,不可死守城池。

你以为河西陇右边军,要如何行动才能破局?”

王忠嗣微微皱眉询问道。

“出兵攻克黄河九曲之地,并设军镇于此,便可以向圣人交差了。”

方重勇想了想,沉声说道。

听到这话,王忠嗣若有所思没吭声,还在思索利弊得失。

当年金城公主远嫁吐蕃时,时任左卫大将军的杨矩(后任鄯州都督),收受吐蕃贿赂,奏准朝廷将九曲之地送于吐蕃,作为金城公主的汤沐邑。吐蕃得到九曲之地后,在此屯兵牧羊,修造城池、桥梁,并进一步向唐境渗透。

杨矩其实也不完全是收受了吐蕃人贿赂才作此决定的,也实在是因为陇右的兵力和补给线要控制九曲之地(青海、贵南、同德、共和、兴海等县)非常勉强,简单说就是吐蕃人从高原上冲下来,这里根本守不住。

占据九曲之地,就意味着攻克吐蕃半壁江山,甚至灭国的战役要提上日程,否则就是久守必失,持续被放血的局面。当时金城公主远嫁吐蕃,杨矩提出这一点也可以理解,他就是懒政,包袱丢出去一了百了。

而王忠嗣所忧虑的,便是攻克九曲之地以后,要如何经营这里,又如何守住这里。

进,会极大影响国策;退,就是下一个杨矩。

到底是进还是退呢?

王忠嗣陷入沉思之中。

第248章 发展产生的问题只能靠发展解决

方重勇来到兰州后,就决定暂时不走了。趁着天威军整编的机会,他从这些陇右精锐里面大量选拔猛士,得三百多人,无一不是以一当十之辈。

方重勇将这三百人分为三队,分别由何昌期、管崇嗣、王难得三人管理,剩下的作为亲兵跟随左右。

一连数日都岿然不动,压根就没有动身离开兰州的意思。

这下连王忠嗣都看不下去了!

方重勇不走,他这个新任陇右节度使都不好意思带兵返回鄯州。

于是王忠嗣亲自来问询,方重勇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奔赴凉州赴任。

毕竟,河西的乱摊子早点解决,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而方重勇的回答则很干脆:请人善后,那就要有请人的姿态!现在老子才是大爷,凉州那帮土王八都是孙子!

当初自己在河西沙州四年,有没有多拿这些狗崽子们一毛钱?

现在出乱子就想到他方衙内了,早干嘛去了!

方重勇已经计划好了:这次如果凉州那边不派人过来请他,那他就写信给基哥,让朝廷重新划分节度使防区,将河西节度使的驻地搬到兰州来!以后就在兰州办公!

看凉州那群龟孙子们派不派人来请他这尊大神!

对于方重勇的强硬姿态,王忠嗣也是感觉无奈,又不知道要怎么劝,可他却必须要奔赴鄯州上任,不能再耽搁了。

于是王忠嗣只得带着军官团和一千河东军精锐离开了兰州,留下李光弼统帅天威军在兰州练兵,并补齐一万兵员,同时让哥舒翰当了副军使。

这让哥舒翰十分不爽,却又万般无奈。

如果没有傲人的战绩,如果中枢朝廷和天子,没有看到某个将军有什么过人的本事,那么往上爬就只得靠人际关系。

李光弼具体有什么本事,哥舒翰虽然不知道,但他却知道对方是王忠嗣的铁杆亲信,形同义子。

有这点就够了。

只要王忠嗣当一天的陇右节度使,那李光弼在军中的仕途就不会有任何麻烦。

果不其然,方重勇还坐得住,河西那边的人却已然坐不住了!

十天之后,一位“不速之客”来到兰州,登门拜访方重勇。并呈上了武威城内一处高门大宅的房契,以及城外靠近马城河数百顷良田的地契。

感觉得到了充分“尊重”的方重勇,这才开门迎客,将来访者引入府衙书房密谈大事。

……

“末将安重璋,赤水军副军使,参见方节帅……”

这位年近四旬的中年汉子还要再介绍,却见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你是安氏的公子嘛,不必多说了,坐。”

方重勇指了指桌案旁的软垫说道。

在凉州,安氏乃是本地大户,在朝中也有势力。安氏一族在凉州虽然不算是一手遮天,那起码也是令人不敢小觑的存在。

然而即使是这样,能被方重勇称为“公子”的,则必定不是一般的安氏。

事实上,面前这位安重璋,则是当初以河西四镇为“礼物”,参与到大唐政治当中的那一支安氏话事人的直系后人。

具体来说,就是武德年间“十大功臣”之一安兴贵的重孙。

大唐武德初年,凉州本地豪强出身的安兴贵,利用家族势力参与了消灭凉王李轨的行动,成功上车。

后被拜为上柱国、右武候大将军、荣国公。家族世代镇守凉州,后来又在凉州大败突厥军队,出任右骁卫大将军、凉国公。

赤水军当年就是他的嫡系人马。

而眼前这个安重璋,便是安兴贵的曾孙。

如果是安氏中其他人来兰州,方重勇都可能会不当回事。

但安重璋的身份不同,他家与大唐宗室的关系,是从武德年间“祖传”下来的,家里人不少都在长安担任文官了,算是打通了地方豪强通往中枢的“绿色通道”。

这个面子方重勇不能不给。

“你们真是太客气了,来看我还带什么礼物啊。”

方重勇拍了拍桌案上放着的那一叠房契地契,很是热络的说道。

听到这话,安重璋无言以对,他只能叉手行了一礼,按照父亲安忠敬的嘱咐,一五一十的说道:

“方节帅,河西商队现在规模已经越来越小,还有各种乱象层出不穷。

而之前各关隘的免税之策,也推行不下去了。

西域那边,也就是疏勒镇(新疆喀什)以西的商队,不知为何也不再来沙州了。

总之……河西那边需要您快点去主持大局。”

安重璋说得很含蓄,实际情况比他描述得要乱不少。

具体说来,就是西域商路一盘散沙,无人统合,又给不出恰当的应对之法。各种势力,包括河西走廊各州刺史及府衙,西域胡商,汉人本地豪强,胡人城旁聚落,大唐边军等等,都是各玩各的没有协调。

本来东西就越来越少,每个人又都想给自己多捞一点,商路越来越难维系,也就不足为奇了。

“葱岭以西的西域商人,为什么现在都不来了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已经压了很长时间了。

表面上看,西域大胡商搞这种“贸易封锁”,确实可以在短时间内占据上风。但从实际需求,以及历史经验看,贸易封锁是打的七伤拳,伤人伤己,没法长时间维持。

丝绸之路的贸易需求量太大,光靠法令与规则来抵挡,那是挡不住的。

所以目前的情况,除了“庞氏骗局”破产外,一定还有更深层次原因。

“这个,末将就不知道了,只能等方节帅入主凉州后再想办法打听。”

安重璋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本节帅过段时间,也会把家人也搬迁到武威城常住,彻底处理这件事。长期留在凉州。

相信你们应该没有异议,可以相信本节帅的诚意了吧?”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问道。

听到这话,安重璋大喜,连忙点头拜谢行礼。

“你先回去将本节帅的意思告知他人,就说过几日,某便会带兵前往凉州的。

反正这么长时间都过去了,也不差这一两天,对吧?”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节帅,某父下了死命令,让末将务必跟着方节帅一同返回凉州。

节帅要是不去凉州,某也不必回去了。”

安重璋面有难色,冒着得罪方重勇的危险,硬着头皮说道。

“也罢,我在兰州城内给你安排一个住处,你便暂且在此居住吧。”

方重勇轻叹一声,知道眼前这块牛皮糖是甩不掉了。安重璋年近四旬还出来低三下四的求人,实在是因为河西商路的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

要不然,他也不想来兰州看别人的脸色。

“那……末将便不打扰方节帅了。”

安重璋拘谨的行了一礼,随即小心翼翼的退出书房,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

等他走后,方重勇这才长出一口气,无声叹息。

他铺开大纸,打算给基哥写一封奏折,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要怎么写才好。就像他前世很多癌症无法根治一样,现在大唐的根本性问题,他也无法解决。

无论什么时候,发展产生的问题,都只能靠发展来解决!

大唐的系统性矛盾,同样也只能用不断向前发展来解决。

任何歪招,所能达到的极限,无非是延后炸弹爆炸的时间而已,为后续可能的改革争取时间。这个客观规律,哪怕方重勇前世那个科技发达的年代,也同样适用。

无论人们怎么玩,或者玩出多少花样来。财帛和粮食都不可能凭空变出来,怎么看都是击鼓传花的游戏,落到谁头上谁倒霉罢了。

方重勇之前想的办法,实际上等于是“以空间换时间”,操作的手法很复杂,但原理却又异常简单。

大唐中央财政的问题,就是他前世说破耳朵的“流通性不足”,俗称政府没钱了。

其实大唐社会层面的财帛,总量还是很多的,然而分配却异常不均匀。特别是很多权贵和地方豪强,可以说各个都是脑满肠肥,腰缠万贯的。

但这些财帛,都权贵们死死按住,并没有参与社会流通。朝廷,或者说当权者们,也需要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把权贵们手里的钱都收集起来,再由中央财政调配,便可以借此延缓社会危机的爆发。

说白了,这一套便是天道中的补不足而损有余,国家出面开杀猪盘,把权贵们巧取豪夺弄来的钱,以政府财政的形式用之于国家建设。

或者修运河修路,或者充作军费。

按方重勇的设想:通过人为手段推高奢侈品的价格,让长安权贵们跟风,便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

这个时候就应该由国家出面作为后台将这些奢侈品放出去,将权贵们手里的绢帛和铜钱换,成价格虚高的奢侈品,从而缓解中央财政的钱荒。

然而基哥并没有利于这个窗口期补齐财政缺口,而是把套来的钱,用来修华清宫,用来赏赐亲信,用来维持皇室整体的庞大开支。

比如说那六万宫女和数量庞大的宦官群体的日常开支。

就好像这个钱是凭空变出来,完全不需要代价一样。

况且方重勇这一招的副作用之一,便是会让权贵们以“入股”的方式加入商路奢侈品的走私,他们是买家的同时还是股东。这些人一边参与,一边鼓吹风潮,颇有些“为虎作伥”的意思。

只是时间一长,这些人从走私渠道里拿到的钱,多半都会来自于自己人,也就是所谓的“自己吃自己”。所以他们必须不断拉新人入伙才行,要不然击鼓传花的游戏也玩不下去了。

入伙的群体,范围从西域商人到基哥,非常宽泛。

本来这个流程需要很多年才能完成的,然而基哥的贪婪与乱作为,长安权贵们的贪婪无度,却在无形中加速了这个流程。疯狂过后,权贵们手里,就只剩下一大堆价格奇高无比,有价无市又无人问津,还没什么卵用的西域昂贵奢侈品!

西域来的东西又如何,不能吃不能穿的顶个球用?几千贯乃至上万贯的埃及黄金面具,谁又会买来给自己戴?

到了这一步,价格双轨制不可避免,奢侈品割肉降价和二手市场的繁荣同样不可避免,所以价格垄断的崩溃,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后世,类似价格虚高的物品,可以是兰花和郁金香,可以是茶叶,可以是珠宝,甚至可以是看不见摸不着,完全没有任何作用的比特币!

庞氏骗局,击鼓传花,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自古流传的固有诈骗技巧,面对各国各时期那些形形色色,贪婪而又“聪明”的玩家们。

则是一次又一次屡试不爽!

以前方重勇设局,让基哥坐庄,开了一个杀猪盘。

现在的问题是:再也没有新的猪可以杀了,下一步是要杀人么?

答案是肯定的。

矛盾如果不能解决,那就必须要转移。不然报应就会反噬到坐庄的人身上。

想到这里,方重勇提笔在纸上写道:

“……

河西之事,结症在葱岭以西人心未附,大小渤律倒戈吐蕃所致。或因波斯之地政局动荡所致。

微臣建议暂停西域贵物特供,待荡平安息后,再整顿商路,约束商贾。

渠修好了,才能源源不绝引水。微臣身无家资,无力供奉圣人,唯有安定河西而已。

微臣以为,西域之事,计划分三步走为好。

第一步:

稳定河西人心,恢复关隘关税与本地商税,清理坏账。

第二步:

……”

哪怕会得罪基哥,很多实话也必须跟这位好大喜功的帝王说明白了。

庞氏骗局,谁也救不活,只能断尾求生了。

奏折写完,方重勇将岑参叫来,把封好的奏折递给他说道:

“岑判官辛苦一趟去一下长安,务必要亲手将这份密折交给高力士。

事关重大,绝对不能出错。”

方重勇面色肃然说道。

“节帅何故忧虑,某这便出发去长安。”

岑参叉手行礼说道。

方重勇无力的摆了摆手道:

“倒也不急这两天。对了,你在安西都护府任职过,有没有相熟的人,帮某打听一下,葱岭以西的西域诸国,还有更远的那些地方,这两年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这个好办,某写封信到龟兹镇就行了,一来一回信到凉州也就一个月时间。”

岑参不以为意的说道。

“嗯,你路上小心便是。”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总感觉应该是西域出了变故,要不然庞氏骗局也不会这么快就邋遢到不能用了啊。

岑参走后,方重勇像条死鱼一样躺在书房的榻上,双目无神看着桌案上的油灯发呆。

他在心中揣摩:不知道基哥看了他那封奏折,是选择从“美梦”中走出来,还是陷入一个新的“美梦”,继续沉沦下去呢?

多半还是后者吧!

正在这时,书房门被人推开,裴秀如同做贼一样悄悄潜进来,面色纠结和以往的大大咧咧不太一样。

“怎么了这是?”

方重勇疑惑问道。

“阿郎,妾身好久都没来月事了。今日悄悄找城中的医官看了一下,说是有喜了。”

裴秀面有难色说道。

她原本不想要孩子,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事的次数太频繁,终于还是中招了。

也不知道是啥时候中的,总之是方重勇的孩子没跑。

“生下来!我养!”

方重勇一把搂住裴秀的肩膀说道。

“真的?”

裴秀大喜过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当然是真的。”

第249章 回首更疑天路近

郑叔清所住持的鉴查院的相关“鉴查”工作,可谓是卓有成效。

不说波澜不惊吧,起码也可以说是鸡飞狗跳。

在基哥的默许下,鉴查院的“鉴查使”们闻风而动,无论是长安城内各大衙门,还是勋贵之家,都不乏这些人进进出出,一个个面色平静中带着狞笑。

他们上打九十九,下打小朋友。无论是宰相又或者是六部尚书,还是身上有爵位五陵年少,权贵子弟。只要是违规了的,被罚一笔钱是跑不掉的。

至于因为缘由什么被罚,只能说花样种类繁多,不可一概而论。总之从文案错别字,到家宅违建超过禁制,被逮到都会被罚钱。

没错,除了罚钱以外,鉴查院不会施加任何其他处罚措施。反正不交钱就要罢官,褫夺爵位,一招鲜吃遍天。这一招在长安权贵圈子可谓是人见人怕。

而状告鉴察院之类的事情,压根就没人去管,所有弹劾的奏章都被基哥压住不处理。而且说一千道一万,这些“可抓可不抓”的小辫子,摊开放在阳光下晒,没有任何狡辩的空间。

在锦袍里面套个“黄马褂”,你还有理了?这种事太过抽象,可不兴细说啊。

在各种高强度罚款的措施下,输送陇右边军的绢帛堆满了府库,一车又一车运往兰州,再从兰州中转到鄯州,最后发放到陇右边军士卒手中。

王忠嗣很幸运,方重勇在前面已经把路给铺好了,不需要他特意处理边军欠饷的事情。王忠嗣只需要考虑秋季的时候,该怎么应付吐蕃人的猛攻就行了。

当然了,现在不缺军饷,不代表将来也不缺。将来的事情只能将来再说。

不过经过一番“大清洗”,长安城内的各级官僚与各路勋贵们也学乖了。他们开始穿衣服一丝不苟,完全符合规定,哪怕脱光了也不怕鉴查院的人找茬。

勋贵们从前所建的逾制屋舍,他们自己主动派人拆卸了,无论怎么查都无懈可击。有的官员甚至将自己的宅院转让给亲戚,自己在外面“租房”住。

我租的房子,逾制可就不关我鸟事了吧?

至于错别字的小辫子,各级官员们的应对办法,就是写公文能免则免。只要我不写公文,那就不可能被你抓到错处。

如果非写不可,那就反复检查,同僚之间互相审核。至于说这样会影响办公效率,那就少办点呗,每天准点下班就行了。

总而言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鉴查”虽然喜欢不走寻常路,但所查的那些小辫子,其实都可以分门别类,更是有迹可循。

说穿了,可以用的套路就那么多。时间长了,这些招数就不灵了。毕竟,大家当官只为求财只为发达,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规矩多了,自然也有应对的办法。

颜真卿本想借着筹集军费的机会,涤荡一下长安官场的不良习气。然而,明面上的风气确实被肃正了几分,可各类潜规则却开始大行其道。

这就好像官员们确实不敢明着收钱,但他们可以靠卖诗文卖字画敛财啊!字写得好,被富人几千贯买一副墨宝回去供奉收藏,有什么不行的么?

鉴查院搞那些纠察文案错别字之类的小事,除了敛财外,又能真正起到什么样的正面作用呢?

对此,颜真卿忧心忡忡,前去找郑叔清商议对策。

然而,郑叔清却不以为意,直接回了一句:既然鉴查不好使,要不,咱们向圣人建议,卖官鬻爵吧?

颜真卿顿时无言以对。

两人理念不同,说不到一块去。郑叔清就是基哥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既然现在鉴查已经不好使了,那么下一步只能上历朝历代的保留节目“卖官鬻爵”了。

至于肃正官场之类的杂活,郑叔清压根就没考虑过。

这种事情圣人都不急,他这个臣子着急什么?

二人不欢而散,颜真卿也不想折腾了。

这天,高力士来鉴查院,通知郑叔清去兴庆宫议事。等郑叔清到了勤政务本楼的书房之后,他才发现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一个有过数面之缘的年轻人,应该是一个中枢官员,在六部上班的。

“郑爱卿,这个月鉴察院收的罚款,数量是多少呢?”

基哥笑眯眯的询问道,看起来就像是个慈祥的老人一般。

郑叔清不敢怠慢,叉手行礼道:“回圣人,还不到十万贯。”

一听这话,基哥面部抽动了几下,随即轻叹一声,微微点头。

他看了看面前那位年轻的红袍官员,面色平静询问道:“刘晏,当年朕让你当太子正字,你正了几个字啊?”

“回圣人,诸字皆已正,唯有朋字未正而已。”

刘晏叉手行礼回答道。

汉字里面比划以横竖撇捺为主,有横有竖则为“正”,唯有朋党的朋字皆为歪斜。刘晏这个回答,既说明了自身的智慧,又表明了自己的政见。

结党营私,干的就是蝇营狗苟之事,何“正”之有?

刘晏的回答,基哥听懂了,欣慰的点点头,继续说道:

“如此甚好,三日之后,朕要拿出一百件宝物,在大明宫正殿内炫宝。

文武百官,勋贵宗室皆要参加。出价得宝,价高者得。

宝物卖来的绢帛,充作军费。宝物的起价几何,要衡量精准才行。

刘晏,此事你来办,如何?”

基哥笑眯眯的询问道。

刘晏连忙叉手行礼说道:“此等利国利民之事,微臣必定办好,不会辜负圣人期望。”

“嗯,你是自幼被朕提拔为官的,如今也是报效国家的时候了。去吧,高内侍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这件事办好了,马上朕还有非常重要的大事,需要你亲自操办。”

基哥轻轻摆手说道,示意对方退下。

刘晏连忙领命而去。等他走后,基哥对着郑叔清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三日之后,你派几个信得过的鉴查使,记录一下出价的那些人。哪些是出价多的,哪些是一毛不拔的。

出价多,出价高,以及一毛不拔的人,全都给朕记录下来,朕有大用。”

基哥沉声说道。

郑叔清不明所以,完全不懂基哥到底想干啥。不过也无所谓,不就是记录一下“炫宝会”上谁出手阔绰,谁又一毛不拔嘛。

这种按图索骥的小事还是容易办的。

他连忙叉手行礼说道:“圣人请放心,微臣一定办好。”

“嗯,你去忙吧,朕很期待。”

基哥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郑叔清心中很好奇,现在缺军费已经缺到圣人要卖宫中的宝物,去找权贵们筹款的地步了吗?

但他不敢多问,甚至不敢抬头看基哥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退出了勤政务本楼。等出了兴庆宫,郑叔清才松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已经打湿了衣衫,越想越是害怕。

大唐这位圣人,可真不会因为年纪越来越大,就消停不折腾啊!

马上又有好戏看了。

……

兰州金城直接通往凉州武威的道路,虽然是一条官道,但地理条件却比较苛刻。沿着逆水河往北,两岸都是山,最宽的地方不过两千米,最窄的地方还不到三百米。偶尔有几条小路可以从山里通往外面,但都不成建制。

大唐的时候,这里属于兰州管辖范围。

这条道路南边的广武县(永登县),与道路北边的昌松县(古浪县),县城都是建在这条路上地理条件较好的地段,人口与耕地都极为贫瘠。

哪怕到了天宝年间,两县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多户!

方重勇带着三百多银枪孝节军的精兵途经广武县,发现这里既没有驿站,也没有前来迎接的县令县尉等一干官员。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广武县的县令悬空多年,朝廷根本没有官员愿意来此担任地方官。

当地政务都是兰州金城县的州府代理,也没多少政务要处理。

一千多户的人口,按一户六口人计算,全县人口不会超过一万,确实不值得专门在当地建一个县衙。

毕竟维持衙门运作也是要钱的。天宝年间大唐接近一千六百个县,也并不是每个县都有县令的。

这种“有县无官”的情况,以前方重勇没见着,这次算是长见识了。

走了数十里,在经过北边的昌松县后,前方地势猛然拔高,山路开始骤然狭窄崎岖起来!天空突然飞起大雪,队伍里每个人都感觉身体浸透在寒风之中,忍不住打起哆嗦。

脚下的路也开始变得陡峭不平,山石林立。骑在马上的众人不得不翻身下马,牵着马步行爬山。

熟悉地形,作为向导的安重璋上前对方重勇说道:

“卫青、霍去病当年便是跨过洪池嶺关隘,西击匈奴,修筑令居城(今永登县西北)以西长城,经逆水河(庄浪河)谷,跨越洪池嶺(乌鞘岭)山脉一线。

汉朝所筑长城,前方便是遗迹。”

安重璋指了指不远处山岭间,那时隐时现的断壁残垣继续说道:

“此地六月飞雪,寒冷异常。每年不慎冻死在此地的山民时有耳闻,还请节帅不要下令扎营,速速通过此地为好。

翻过山脉,便是乌城守捉的驻地,大军可以到那里再歇息。”

确实如安重璋所说,据明代《行都司志》记载:“岭北接古浪界,长二十里,盛夏风起,飞雪弥漫。今山上有土屋数椽。极目群山,迤逦相接,直趋关外。岭端积雪皓皓夺目,极西有大山特起,高耸天际,疑即雪山矣。五里下岭,十五里安远,有堡城,地居万山中,通一线之路。”

“如此甚好。”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陇右地区地势险要,熟知地理才能打大仗恶仗。一旦失去陇右屏障,吐蕃人便可以绕过河西走廊的阻挡,从兰州入侵关中。

方重勇原先以为,吐蕃人历史上是利用安史之乱的机会火中取栗,鲸吞河西与陇右两地,把战线推到了凤翔一线。

但自从他在陇右当节度使以来,却发现这种想法有些片面和想当然了。

吐蕃人并不是火中取栗,而是有着长期而周密的部署,后面每一步攻城略地都是有计划的,他们只是在耐心等待机会而已。他们攻略陇右的行动,可以说胆大心细,全盘计划,不急不缓。

就算没有安史之乱,大唐那超脱国力支撑的军事部署,最远已经到了他前世的克什米尔以西的地区,最后支撑不住,战略收缩是必然的。

吐蕃人当然不太可能算到有安史之乱,但他们未必不了解大唐军事收缩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便是大举反击的时候。

也就是说,吐蕃人是一直在计划,等大唐这边战略收缩,而不是看到有安史之乱这种机会才选择动手。

而且大唐的河西陇右等边镇,也不是一下子就丢失的。没有返回关中和朔方,选择留在当地的西军,其实数量并不少。有史料记载可查的,便有河西沙州的豆卢军,瓜州的建康军,一个人都没回防关中。

他们选择整体留在沙州,以此为大本营持续抵抗吐蕃。

凉州也有数千精兵没有跟随赤水军东进。

要是这些军队有统一的指挥,能联合起来,足以跟吐蕃人掰掰手腕了。

吐蕃人前前后后花了一二十年才把河西陇右这些地盘吃下去。

所以与其说是安史之乱后,大唐陇右兵力空虚让吐蕃人得逞,倒不如说是关中通往陇右的通道,被吐蕃人第一时间截断,西部留下的唐军各部缺乏补给,只能各自为政,被拥有兵力优势的吐蕃人逐个击破罢了。

方重勇觉得,就像自己今日走的这条线,看起来就是绝佳的打围歼战的好地方。手里只要有几万强军,就足以跟吐蕃人慢慢熬了。

当然了,大唐的基本盘烂了,边镇再怎么垂死挣扎,也是徒劳而已。

基哥虽然浪,但肃宗、代宗、德宗三个接盘的,能力也同样是不敢恭维。就算没有安史之乱,基哥的后人上位也同样镇不住场子。

皇帝本人努力一下,似乎可以改变什么,只是这种事情不能细想。一旦细想,就会发现大唐已经积重难返。唯有不破不立,破而后立才是大道。

李唐宗室成员,乃至皇子甚至基哥本人。

他们总不能自己砸自己的场子吧?如果李氏的人不砸,那谁来砸呢?

想到这里,方重勇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紧皱眉头,也不跟谁说话,就这样闷不吭声,领着队伍穿过了洪池领(即乌鞘岭)。

清代诗人杨惟昶的那首《乌岭参天》,仿佛在他耳边吟诵一般:

万山环绕独居崇,俯视岩岩拟岱嵩。

蜀道如天应逊险,匡庐入汉未称雄。

雷霆伏地鸣幽籁,星斗悬崖御大空。

回首更疑天路近,恍然身在白云中。

第250章 老子不是在单打独斗

这天,大明宫含元殿内,宫廷内侍们用大小一样的桌案,拼出了许多张长长的条桌,在含元殿内“回”字型摆放。

条桌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大小不一的一百个物件,用明黄色的丝绸盖住,外人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

只知道这些东西个头差别极大!

不久之后,大唐天子李隆基,就会在这里召开一场别开生面的“拍卖会”,将得来的绢帛作为军费供应陇右边军,或者也包括河西边军吧。

为此他特意从宫中选出了一批不太贵重的收藏品。

基哥明明可以直接抢的,却偏偏还要搞个拍卖会,走个过场。不得不说,这位大唐天子确实是要面子的人。

那么基哥这次要搞的“拍卖会”,在唐朝时究竟有没有呢?是不是他“独创”的呢?

答案是:在唐代,拍卖不仅有,而且几乎是烂大街的存在。但凡是权贵之家出来的子弟,基本上都参加过形形色色的拍卖会。

虽然这次是方重勇出的主意,但对于拍卖这种事情,基哥不仅很懂,甚至在没当皇帝之前,还参与过竞拍!

众所周知的是,唐代对平民在夜晚的商业活动,实行了非常严格的禁令,当时的夜生活是少数王公贵族和达官贵人的专利。

换句话说,按照官府的规定,普通百姓到了晚上就应该早点睡,别想什么有的没的。不想造反就老老实实一边凉快去!

但是,任何时候,平民阶层的时间都是“最不值钱”的。他们在闲暇时从事小规模商业活动、务工贴补家用,甚至或者去享受夜生活的需求,从来都很旺盛。

尤其是长安、洛阳、扬州这样的大城。宋朝时宵禁的放宽,市民阶层的形成,城市生活的繁荣,都是顺应了这个潮流。

唐朝百姓为解决这种矛盾,便创造出一种新的商业模式,那就是“鬼市”。

鬼市无鬼,说白了就是唐代的地摊经济,又可以称为夜市。

北宋钱易撰所编撰的《南部新书》就有记载:

长安中秋望夜,有人闻鬼吟曰:“六街鼓歇行人绝,九衢茫茫空有月。”又闻有和者曰:“九衢日生何劳劳,长安土尽槐根高。”或俗云务本西门是鬼市,风雨晦冥,皆闻其喧嚣之声,怪哉。

由此可知,唐代长安城务本坊的西门内,是当时非常著名的一个“鬼市”所在地。因为夜间摆摊是违反宵禁令的,所以“鬼市”并没有固定的运营时间。

鬼市除了卖一些价格低廉的小物件外,还会出售一些“来路不正”的贵重物品,俗称销赃。其中,“价高者得”的拍卖模式,早已是司空见惯了。

这次基哥开个拍卖会,并无朝臣勋贵会感觉稀奇,皇帝想敛财的意图,几乎就写在脑门上呢!

大殿内人头攒动,这里不仅有中枢六品以上的官员,暂时回京述职的刺史,还有基哥兄弟家的王爷,杜氏、韦氏、裴氏等世家大户,他们都派人来这里参与“竞拍”。

“第一件,玳瑁螺鈿八角箱与平螺钿背八角镜。这是一对,不拆开拍卖。

起拍价五千贯。”

高力士用尖细的嗓子喊道,并掀开了桌案上其中一个小物件上盖着的明黄色绢帛。

居然是这个!

在场众人都有些吃惊,没想到基哥居然会把这件东西拿出来拍卖!

玳瑁螺鈿八角箱,武则天当年的最爱,装她的化妆品用的。

平螺钿背八角镜,就更不必说了,是武则天化完妆后查看装扮用的。

螺钿嵌这种工艺,在清代被发扬光大,唐代则已经是大成。哪怕在方重勇前世,也经常见到这种装饰样式。

具体来说,这是用在髹漆工艺上的高级手艺,它起源于商代。

这种工艺主要是采用螺蚌之贝壳,将其珠光层加以磨薄磨光加工成薄片后,制成人物花草鸟兽等形象,嵌入预先雕成的凹形图案内。

然后镶嵌贝壳时蘸漆或在窝中事先点漆后嵌贝,以防贝壳脱落后还有残漆尚在。

磨平抛光使其露出钿片后,就制成了色彩艳丽的嵌螺钿器物了。

这种华丽的装饰品除了使用贝壳、玳瑁做原料外,也常有琥珀、青金石、绿松石等映衬,唐人称之为“宝钿”。

宝贝是宝贝,但值钱的并非工艺和原料,而是……它是武媚娘的御用之物!真要说价值几何,那只能说是无价之宝!

玳瑁螺鈿八角箱和平螺钿背八角镜,这已经足够表达基哥的诚意了。

这一对宝物五千贯贵吗?

不仅不贵,还异常便宜好吧!无论丢谁家都是传家宝一类的玩意了。

武媚娘用过的化妆盒,哪个女人不想试试?

“一万贯!”

还没人开口说话,大殿内就响起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鉴查院的老大郑叔清,面无表情的开口大喊道。

起价五千,他直接开一万,这大概是志在必得了。

在场众人都乖乖闭嘴,谁也没有开口叫价。

“一万贯,还有没有?”

高力士喊了一句,这个价格远远低于基哥的心理预期。

目前市价,大概一匹绢价值0.45贯左右。未来随着纺织业的发展,绢帛的价格会持续走低。

两万多绢帛就买个破盒子,不能吃不能穿的,真的值得么?

很多人认为无价之宝,不能用钱来衡量。

也有人认为这玩意纯粹是浪费钱。

所以值得不值得,这种事情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反正郑叔清喊出一万贯,他肯定觉得值得。

之所以要加倍喊价,便是不想与人反复出价纠缠,一口气吓退所有竞争者。若是从五千贯开始叫价,最后成交价指不定还会超过一万贯!

由此可见,郑叔清在这方面手腕非常老道,他除了做事的本事不太行以外,其他事情倒是面面俱到都懂一点。

等了半天,居然都没人跟着喊价,高力士只能无奈喊了一句:“那就一万贯成交。”

坐在龙椅上的基哥,脸都黑掉了!

这件东西,是当年金城公主出嫁之物。前几年吐蕃人来求和的时候,特意把这件东西送还,以示大唐吐蕃是一家,求基哥别往死里打。

所以这一套玳瑁螺鈿八角箱和平螺钿背八角镜,乃是所有物件里面最值钱的,也是经历最为复杂,最具有象征意义的。

这宝物虽然屁用都没有,照镜子都嫌看不清脸,装化妆品都嫌体积小,但架不住它的来历很不凡啊!

光“故事”的价格都值几千贯了,武媚娘御用之物难道不值得追拍吗?这些一毛不拔的家伙到底是想搞什么!

基哥本来就想用这个试探一下群臣及勋贵们的真实想法,没想到,那些人居然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拍卖下一件。”

基哥很是冷淡对身边的高力士说道,他本来还想“网开一面”,没想到,还是方重勇看人看得更准一些。

长安城内的有钱人,果然还是太多。这些人如此不堪重富,是得给他们卸卸包袱了。

基哥在心中默默的做了个决定。

……

武威城外,旌旗猎猎。赤水军中精选出来的一千骑兵,身披河西这边特有的骆驼皮甲,举着五颜六色的彩旗,摆开队形,留下中间一条路,热烈欢迎方重勇和他身后三百多银枪孝节军进入武威城。

呈现“十字形”的武威城的南门前,河西节度副使郭子仪在此已经等候多时了。

数年之前的那次大战,郭子仪凭借军功在河西边军中落户,又凭借军中人脉往上爬,如今已经坐到了赤水军使,河西节度副使的位置了。

老郭这人本身就贪财,不仅深度参与河西走私,甚至还贪了不少!

事实上,穷文富武的规矩什么朝代都通用。不仅是指练武要钱,而且还暗示练武能搞钱。

练武是要钱的,将门世家更是要钱。如果忌讳搞钱,那就不要去练武,否则家里迟早会穷死,什么武艺都练不下去。

所以坊间才有那句“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天下可定”,却没说武将不贪财啊!

如今看到方重勇,郭子仪比看见亲爹还高兴,对方人还没来,他就在武威城外搞起了“仪仗队”,反正排场是给够了。

“方节帅一路辛苦呐,郭某给您牵马!”

郭子仪翻身下马,热络的上前给方重勇牵马,丝毫不避讳旁人惊诧的目光。而后者也丝毫不谦逊,就坐在马上,让他牵着马,一行人来到了河西节度府衙门跟前。

几年不见重回故地,方重勇只感觉恍如隔世。

当年那个“老破小衙门”早就变了新样,如今河西节度府的衙门……修得真踏马气派啊!

往外面整整“扩容”了一大圈不说,衙门里连欣赏风景的三层阁楼都建起来了!

方重勇翻身下马,面色古怪的看了郭子仪一眼。

大概是感受到了方重勇的震惊,郭子仪凑过来小声说道:

“没点排场,镇不住那些西域胡商。咱们的衙门总不能说比那些大胡商的宅院建得还差吧,那像话嘛?

一切都是为了安定边境,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衙门修多大,国家自有规章,岂可随意改建?下不为例了啊!”

方重勇冷着脸呵斥道,倒是没说把违章建筑给拆了。

郭子仪心领神会,脸上笑容不减应承道:“那是那是,肯定没有下次了。”

一行人进入河西节度府衙门,来到大堂,就看到各州刺史与各军军使,都齐聚于此,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如今河西这边没什么要紧军务,吐蕃人也没有要进犯的动静。所以各军军使与州刺史,来到凉州开会,顺便享受一下凉州丰沛充盈的物资,以及各种带有西域特色的“文娱生活”,也不足为奇。

只要身体好,西域胡姬少不了,在河西这边当官,都明白这些道道。

方重勇当仁不让坐在河西节度使该坐的主座上,环顾众人哈哈大笑说道:“今夜本节帅请客,花门楼包场,诸位务必要去捧捧场才是。”

听到这话,衙门大堂内本来快要凝固的尴尬气氛,顿时缓解,众人也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嘛。”

方重勇忽然话风一转,在场所有人,包括郭子仪在内,都屏住呼吸,等待他说“正经事”。

“在吃酒之前,本节帅有件事要宣布一下,可能朝廷的政令还没来,但近期应该会有正式的公文出来,希望诸公能有个心理准备。”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郭子仪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问道:“节帅,朝廷的政令,究竟是什么呢?节帅告知我等,我们也好准备一下。”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朝廷决定调整长征健儿的部署地,各节度使麾下兵员不增不减。

但是你们放心,这次朝廷是调吏不调官,换兵不换将。

诸位依旧是河西诸州刺史与各军军使,只是你们麾下的长征健儿们,会按照兵部的指示,被调度到其他节度使防区服役。

他们的家眷与之同行,朝廷会给安置费。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调度,具体如何,听从朝廷旨意即可。”

不是吧!

听到方重勇这话,在场所有人,包括郭子仪在内,全都惊呆了!

换兵不换将?这还叫没事?

你踏马是真敢说啊!

郭子仪还没说话,跟方重勇一起来凉州的安重璋忍不住了。

他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问道:“节帅,赤水军的士卒也要调度么?”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诸位可以放心,调度来这里的,同样是其他边军的锐卒。

而且,陇右节度使辖区,不参与互换。其他各地都有良田可以安置搬家的边军士卒。”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他知道衙门大堂内其他人都是怎么打算的,也知道这些人担忧的是什么,顾忌的又是什么。

如果是方重勇一个人单枪匹马来凉州,他就是下一个背锅侠!被这群人架空。

河西商路走私的问题,是无论怎样也无法彻底解决的。

走私是得到基层丘八们支持的事情,所以哪怕说服了上层军头,下面的人一样会闹事。简单点说,现在河西遍地都是盗匪,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

至于当年自己在河西那点交情和人脉,那又如何?

当年河西丘八肯跟方重勇出生入死,他在当地一言九鼎,那是因为可以给本地人输送大量让人眼馋的利益。

所以那时候他就是这里的教父,这里的无冕之王!

而现在,正是“刮骨疗毒”的时候,是要断这些人的毒奶!没钱给,谁还把你当根葱?

方重勇对河西整顿的第一招,就是挖根,出重拳!

你们这些底层丘八不是喜欢闹腾么,老子把你们都送去河东,送去朔方去闹!看你们在那边能闹出什么花来!

“节帅,朝廷的政令,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郭子仪一脸苦笑询问道,在场众人,都跟差不多的表情。

“那个,就得看圣人是什么意思了。某也是无能为力啊。

要不,这个河西节度使,由你们当中选一个出来当?反正某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方重勇摊开双手,对在场众人无奈询问道。

双喜临门

最近,有个好消息,就是我被转入了单人间的隔离病房,以后语音输入码字不会社死了。

当然了,还有一个坏消息。

为什么我会转入隔离病房呢?

因为我同时感染了支原体、甲流病毒以及细菌性感冒,堪称是三倍快乐的大杂烩了。

至于骨折住院为什么会感冒成这样,我也不知道,这大概就是天命加身吧。

总之,这本书挺不容易的,唉。

第251章 高力士做不到的事,奴可以做

陌生又熟悉的胡笳与琵琶之声,回响在耳边;那些陌生又熟悉,带着西域风格的菜肴摆在面前,令人食指大动;包厢内身段婀娜的胡姬如同花蝴蝶般翩翩起舞,妖冶的双目勾魂夺魄。

感受着面前的这一切,方重勇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间,居然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自己是多久没来武威城,多久没上花门楼了啊!

当初那些相熟的将领,辛云京被调到了河东为军使,崔乾佑被调到了北庭都护府当军使,王思礼被调到了兰州当刺史。如今河西边军大员里面,只有郭子仪一个人是熟悉的面孔。

方重勇有点理解为什么王忠嗣要不顾外人非议,拼了命发展亲信薅到手里不放了。实在是节度使空降地方,身边没几个堪用的将领,根本就玩不转。

“退下吧,有赏。”

方重勇轻轻摆了摆手,那几个跳舞的胡姬对着他抛了几个媚眼,心不甘情不愿的,与演奏胡笳和琵琶的乐师一起退出了花门楼三楼的雅间。

闲杂人等都离开了,在场众人都把心提了起来。

他们现在是真的怕,早已没有之前的闲庭信步了!

如果没有“部曲调动”这件事,那今晚的接风宴,花门楼内的这些河西边军大佬们只管吃喝就行了。吃饱喝足再搂个胡姬睡一觉,第二天起来该干啥干啥,日子过得潇洒又快活。

然后他们只需要在一旁干看着,方重勇能解套那就听他的,要是不能解套,就把黑锅都甩方衙内身上,千错万错都是他一个人的错。

然而现在朝廷把河西边军的士卒调动到河东或者朔方,再把朔方与河东那边的士卒调动到河西,情况就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河西边军高层之前之所以不紧张,那是因为河西各军基层士卒,都参与到了商路走私环节当中去了,具有深厚的群众基础。

如果方重勇要断了他们的利益,或者不想受他们摆布。那么这些人便可以立刻煽动哗变。

到时候别说是方氏父子了,就是基哥来了都不好使。钱不给足,丘八们就哗变,要杀人!

而现在,朝廷不调动河西边军中的高层军官,但却把底层士卒与基层军官大换血!直接断了这些军中大佬们的根基!让他们在军营里经营了好几年的人脉化为乌有了。

河东和朔方那边的丘八,谁知道走私商路的事情啊。河西这块的边将,他们也不熟悉,听从一般的军令没问题,至于其他的那就别想太多了。

哪怕这些军使大员们狗急跳墙想鼓噪哗变,也没人愿意听。

走私这一类的事情,是不能放到台面上说的,晒出来了就是死罪,杀全家都不为过。换句话说,河西边镇从上到下闹腾,问题只能在台面下解决,根本不可能闹大。

只要闹大,那就是玉石俱焚!

但朝廷调动边军,却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怎么说都没有争议。

尤其是在府兵时代,府兵被随意调动,动辄出征数千里的都有。让西河与河东、朔方等地士卒互换,编制总体不变,这又有什么问题呢?毕竟现在压根就不是中晚唐,那时候镇军已经地方化,朝廷完全不能调度驻地了。

没有低级军官与底层丘八们的支持,这些河西边军大佬们是玩不出什么花样来的。

方重勇只靠这一招,就扭转了被河西丘八们架空,栽赃,当替罪羊的风险。从而将他们牢牢绑在自己身边,要死大家一起死!

谁是主,谁是客,现在已经不是这帮丘八们说了能算的。

“方节帅,您不能交个底,圣人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呀。

本来好好的,怎么就把河西边军调到其他节度使驻地屯扎呢?

这兵不识将,将不知兵的,万一吐蕃人打来了,要出大事呐。”

见在场众人不说话,郭子仪率先提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重要问题:朝廷到底是怎么想的?

“朝廷自有规章,这些都不是本节帅可以肆意揣度的。

此事圣人已经做了决定,诸位无须多言。边镇出了事,某可以一力承担。”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这下众人都没话说了。

其实河西的问题,主要是这几年舒服习惯了,拿钱拿爽了。本质上是应该交给中枢的商贸收益,边军上下私吞了不少。如今这一套玩不下去了,便只能回复常态。

河西兵弄走了,换来了朔方军和河东军,那里的士卒没这毛病。

有了这样一个基本盘,便可以从容布置,慢慢将河西的各项制度纠偏回来。

刮骨疗毒。

“节帅,朝廷的安排,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但是……”

安重璋欲言又止,不知道应不应该将某些不该在这个场合说的事情说出来。

“但是你们,甚至包括很多河西边军的士卒,实际上也参与了进来,家中有不少来自西域的贵物,对吧?”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听到这话,安重璋大为惊骇,在场众人也全都勃然变色。没想到他们藏着掖着的“小秘密”,居然被方重勇一语道破!

从西域来长安的商品,有好几个来源地。根据距离的不同,珍稀程度也不同,具体分为四等。

最远的地方,是西亚诸国,这里的货物价格最贵,利润最高。

其次则是葱岭地区的西域诸国,价格也不便宜。

再次则是安西都护府的核心控制区,从这里开始,就有一些货物比较“亲民”了。

最后才是河西走廊本地产的货物,很多长安百姓都消费得起。

利用价格差囤积居奇,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故意囤积某些西域商品,炒热以后再放出去。类似的事情在河西走廊,也不是什么秘密。当地人都是看破不说破。

边军中从上到下都有人玩这种游戏,并深度参与其中。

现在西域商品在长安滞销,河西这边很多人手里的货都砸到里头了,以至于连财务周转都开始紧张起来。价值昂贵的药材、香料、珠宝等商品,他们又用不上。

比如说女王国(古泰国)产的龙油绢,形貌特异,与常缯不类同,主打的就是一个防水,在此时气候还算湿润的长安很受权贵们欢迎。但河西走廊一年都下不了几回雨,这些丘八们囤积类似的布匹,全都砸手里了。

贱卖的话要血亏,在本地自己又用不上,积攒了一肚子苦水,不知道跟谁去说。

还有西域大林国那边过来的什么“火精剑”,如果用其他金属敲击剑身,竟然会爆出火花来。

传言其“有光如电,切金玉如泥”。

但类似的玩意并无实际用途,说白了不过是权贵们手里的玩具,又贵又不实用。除了权贵与李唐皇室会要这种破玩意以外,其他人哪个脑残会在腰间挂一把“火精剑”呢?

类似的奇怪物件还有很多。

相反,吐蕃的宝刀,实用性极强。能上战场也能日常使用,价格反倒是相对亲民,所以广受欢迎。而西域贵物里面,类似吐蕃刀这样实用的东西不多。

现在随着商队规模的缩小,长安东市很多商铺也开始拒绝与商队合作。奢侈品的价格开始回归它本来该有价位。这些边镇大佬们,手中好多宝贝都没法脱手换钱。

这不是他们一个人的钱,而是家族的财产,时间拖久了,问题真不是一般大!

要是没这一茬,朝廷改制度就改呗,大不了还是跟以前一样,拿那点俸禄就行了,勒紧裤腰带也不是过不下去。

“方节帅目光如炬,西域那边的货,现在在河西都囤了不少。不知道节帅有什么办法可以操作一下,让苦主们解套便行了。”

安重璋长叹一声说道。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副心有戚戚的表情,纷纷点头附和,一时间倒是弄得方重勇有些意外。

他沉思片刻,随即恍然大悟。

不是说唐朝就没有聪明人,能在边镇当军使的,更不可能是蠢货。只是聪明人往往也避不开“贪婪”这一点致命伤。

庞氏骗局,击鼓传花,难道真就没人看出这种模式,压根就没法长久持续下去么?

就算他们真不懂,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这句话总明白吧?不管好事坏事,终究有曲终人散的一天!

这些人当然不可能不懂,只要是做局,就必定有破绽,会被某些有心人看出来。

但很可悲的是,每个入局的人,几乎都坚信自己绝不会是最后一棒,烂摊子一定不会砸到自己手里!

他们终究还是被贪欲蒙蔽了双眼。

面对什么都不做,投钱进去,就可以靠钱生钱的好事。谁能抵挡这样的诱惑呢?

哪怕在前世,国内国外都永远不缺类似看似精明的人物。

现在河西这边不能再玩走私了,然而边将手中积压的存货,还是得帮他们“销赃”换回一部分布匹这样的硬通货才行。

想明白这些后,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这个诸位军使可以放心,本节帅既然接手了河西的政务军务,就不可能不考虑你们的困难。

各位回去之后,把家中府库里的贵物统计一下,私下里交个清单给本节帅。剩下的事情,某会选择合适的时候与你们私下里单独面谈。

这些糟心事就不必多忧虑了,现在就是要吃酒!吃菜!

来,本节帅先干为敬,希望诸位能与某同心同德,管理好河西五州这么一大摊子军务,今夜不醉不归!”

方重勇端起酒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一听这话,现场气氛顿时活络起来。觥筹交错之间,诸位军使似乎都在称兄道弟,嬉笑怒骂,无拘无束。

刚才那一幕因为朝廷调走麾下军队的担忧,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人性格里面带着洒然与豁达,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只要火还没有烧到眉毛,他们就能可劲的造,而不担心下个月会住什么档次的屋舍。

方重勇端起手中酒杯,面带微笑看着包间内的众人,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在河西应该怎么经营下去。

……

自从永王李璘等三王被“请出”十王宅后,又有四位亲王在今年春天的时候,被基哥“高抬贵手”,放出了长安。当然了,他们虽然离开了长安,却没有离开京畿地区。

这些亲王们依旧居住在诸如蓝田县、三原县、泾阳县这样的长安周边郊县。

依旧不敢造次,更没法“勾结边将”造反。

对于这样的相处模式,基哥自然是感觉满意的。事实上,诸多皇子聚集于长安,对基哥本人来说,其实也相当不利的。

关陇勋贵可以趁着他哪天不慎陷入昏迷的时候,封锁兴庆宫,矫诏称天子驾崩,拥立某个皇子上位。这样的“标准流程”,让基哥感觉害怕。

当年太宗玄武门之变,便是先控制了李渊,随后禁军全程看戏。倘若当时李二凤在长安城外,只怕别说玄武门了,他能逃到洛阳都要担心路上会不会被人追杀。

安禄山打到长安需要十几天,而勋贵勾结皇子反水,往往一两天就够了。比起边军,长安城内的这些官僚、勋贵、皇子,威胁反而更大!

如今已经有七位皇子离开了长安,能短促间改天换地的人也少了七个,基哥感觉吃饭时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然而,他是爽了,某些皇子却不爽了起来。

无论长安周边县城有多么繁华,把它们跟长安比起来,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永王李璘,就是外放皇子当中,感觉最不爽的一位。

到了泾阳县县城,在此地开府建衙后,李璘才发现他上了基哥的大当!

这踏马是什么穷乡僻壤啊!连个像样点的集市都没有!城内的娱乐设施近乎于无!

对于早已习惯声色犬马的永王李璘来说,这日子要怎么过?

然而更令李璘不爽的是,宫中召回了他的贴身宦官,然后送来了一个容貌不错的年轻太监过来陪伴他,此人名叫高尚!

然而一见到这个高尚,李璘就感觉异常不爽!感觉这个人就是基哥派来刁蛮他的。

在高尚来永王府的当天,李璘将对方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一见面,他就劈头盖脸的对高尚吼道:

“快说,你是什么人,高力士派你来做什么的?

你不说清楚,本王让人打死你,圣人才不会因为一个奴仆而惩罚某的。”

李璘的话,颇有些色厉内荏的模样,他若是真杀了高尚,指不定自己会倒大霉。

“回永王,是高力士派奴前来煽动永王和太子对立的。”

高尚对李璘叉手行礼淡然说道。

嗯?

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呀。

李璘微微皱眉,坐到桌案前,指了指对面的软垫说道:“你也坐,跟本王说说怎么回事!”

“奴站着说就可以了。”

高尚恭敬行礼说道。

“随便吧,不要废话!”

李璘不耐烦的说道。

“奴到这里,是来助永王将来荣登大宝的!

高力士能为天子做的事情,奴也可以做到。高力士做不到的,奴依然可以做到。”

高尚不动声色的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自傲。

听到这话,李璘霍然起身,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还有这样的人!

第252章 不想体面的人就给他体面

“此话怎讲?”

永王李璘目光灼灼的看着高尚,虽然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但脸上压制不住的惊讶与疑惑,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想法。

“奴并不是自愿为宦官的,而是被天子强行阉割。奴辅佐永王,只为报断子绝孙之仇,请殿下不必怀疑奴的诚意与决心。”

高尚对李璘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嗯,似乎也情有可原。

永王李璘微微点头,不置可否。高尚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也不排除是基哥安排苦肉计“钓鱼”的可能性。当然了,听其言观其行总是没错的。

“殿下可知道,其实天子并无立寿王为太子的意图。强行立其为太子,显然只是权宜之计。”

高尚不动声色的对李璘说道。

他本以为对方会吃惊,没想到李璘一脸不屑嘲讽道:“那当然,这谁不知道啊。李亨兵变那天,我们的好圣人被寿王羞辱成那样子,现在杀了李琩的心都有,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立其为太子!”

胸无城府的李璘,竟然将无论如何也不能对外人提起的事情说了出来!

“其中内情,殿下可否告知一二,奴可以为殿下参谋一下。”

高尚一听其中居然有内情,整个人都兴奋得颤抖起来。

“呃,其实吧……”

李璘顿时察觉自己说漏嘴了,不过话都说这个份上了,他也觉得高尚也不像是一心为基哥办事的狗腿子,于是无奈叹息说道:“这件事可以从当年第一任寿王妃杨玉环开始说起。如今这位太子与天子的恨意,那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

于是李璘将基哥怎么强夺杨玉环,又怎么凌辱第二任寿王妃未遂导致对方跳楼自尽,寿王怎么意外发难等事情和盘托出。听完这些秘闻,高尚竟然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这李氏宗室内的破烂事,竟然远远超乎了他的意料。

寿王李琩真是个狠人,杀人还要诛心,难怪天子将诸多皇子都赶出了长安,并安置在京畿郊县,就是防着这些亲王皇子们在长安城叛乱啊!

经过李琩那次的闹腾,天子如今已经完全不信任任何一个成年的皇子了!

把李琩立起来当太子,不过是将他变成吸引其他皇子攻击的靶子而已。

已经补全了“拼图”的全部,高尚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基哥要让他过来永王府这边当“卧底”了。

“殿下,事到如今,不如将计就计。

天子让奴劝说殿下攻击太子,借机扶持殿下与太子打擂台。

既然这样,殿下何不明里假意攻击太子获取一定权柄,暗地里与太子联合,一同壮大。

到时候只要有机会扳倒天子……殿下荣登大宝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高尚趁机劝说李璘道。

假装中计,实则暗地里壮大自己的同时,帮助李琩登基,再找机会除掉李琩。

李璘暗暗思索着高尚的计划,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条妙计!

虽然操作起来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琢磨推敲,但听起来却有些许可行性。

至少比在长安周边的郊县困死要强多了!

“嗯,不错,你确实有几分才智。”

永王李璘微微点头赞许说道。

“殿下谬赞了,奴一定会尽心尽力为殿下出谋划策,请殿下振作,不要自暴自弃。”

高尚一脸恭敬叉手行礼说道。

见李璘面色还有些迟疑,他轻声问道:“殿下可是还有什么疑虑?”

“高尚,本王问你,天子身边的方有德忠心不二,能征善战还手握重兵,同时还负责训练新军。

若要起事,手无兵权寸步难行。本王要从哪里得到兵权呢?”

李璘脸上写满了纠结,有些不甘心的询问道。

“长安禁军,被殿下染指的可能性近乎于无,不妨将目光放得更远一些。

若有一支精锐边军投效殿下,则成大事不难。”

高尚慢悠悠的说道,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哪一支边军?”

李璘沉声问道。他也知道答案是边军,问题只在于:是哪一支部队!

“陇右、河西二节度,方有德之子方重勇,还有他岳父王忠嗣,在此地人脉深厚,此二镇不可能为殿下所用。

剑南天高皇帝远,山路难行,一座山关便可以阻碍十万大军,不能指望他们。即使剑南军投效,也聊胜于无。

朔方、河东二节度,历来权力分散,其间山头众多。就算某一支部队听殿下使唤,其他人也不会轻易盲从,难以形成合力。

唯有幽州与平卢二镇,可以为殿下奥援,不过殿下需要等待时机。

一旦山河有变,殿下得幽州之军投效。进可以召唤幽州兵马入长安勤王,退可以割据河北一隅,静观其变。

此进退皆有余的两全之策,殿下行之岂不美哉?”

“平卢节度使安禄山么?”

永王李璘自言自语道。不得不说,高尚确实说动他了。

如今的幽州节度使皇甫惟明,显然不是李璘可以拉拢的对象。

皇甫惟明家中有堂姐是基哥的皇妃,他也因此得以高升。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此人的动静与家族如何站队息息相关。

一旦李璘拉拢皇甫惟明,则基哥必定会察觉其动向。到时候肯定是鸡没偷到,反而要蚀把米。

“安禄山出身低微,且胡人无法拜相,天子很多东西不能给他,但永王可以给。”

高氏低声蛊惑道。

李璘点点头,虽然心中总觉得高尚说的计划当中还有不少变数,但他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

有答案,哪怕是不完美,甚至是错误的答案,也总比什么也不做交白卷要强。起码,是努力挣扎过了。

“好,那……你尽快跟天子禀明,就说本王已经完全信任你,并且对你言听计从了。”

李璘尽量压住内心的兴奋说道。

“那是自然,顺便,奴还要为殿下求个一官半职。身上没个官职,便办不成事情。”

高尚对永王李璘叉手行礼说道,面色甚为恭敬。

“好好好,你真是本王的股肱,写信吧,快点写,现在就写。”

李璘一脸激动说道,已然忘却了上下尊卑。

“请殿下放心,奴先写,待写完后给殿下过目。殿下认为可以,那便派人送往长安。”

高尚面带微笑说道。

……

“岑判官,方国忠还说过什么别的么?”

勤政务本楼一楼大厅内,高力士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封信,一边看,一边头也不抬的询问道。

“回高内侍,方节帅并无其他嘱托,只是说这封信务必要交给高内侍。”

岑参恭敬行礼说道。

“明白了,那某这便去找圣人说说。”

一目十行的看完信,高力士微微点头说道,不置可否。

“下官告辞。”

岑参行礼拜谢而去,干脆利落。

等他离开后,高力士这才匆匆忙忙来到花萼相辉楼的某个房间内,只见大唐天子李隆基,正在里面抚琴。梨园来的好几个乐师都在与之伴奏,高山流水之音如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平心而论,皇帝这个职业并不适合基哥。他的天赋点错了地方,其实当个音乐家更加适合。

看到高力士手中拿着一封信,基哥轻轻摆了摆手。身边不远处的梨园乐师悄然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了高力士。

“力士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呀?”

基哥慢悠悠将已经散开的头发又随意扎起来,慢条斯理的询问道。

“回圣人,方国忠派人送来的信。他建议边镇基层士卒今年开始逐次换防,以防边军将领挟兵自重。

先以河西之军为先,信件在此。”

高力士将手中厚厚一叠信纸交给基哥,随即退到一旁。

一般小事,都是高力士自己决定,压根不会麻烦到基哥。但涉及到边镇兵马调度这种事情,高力士就不敢自作主张了。

“方氏父子俱为忠臣啊,力士意下如何?”

基哥随便看了看信,便将其放到一旁询问道。

“回圣人,方国忠之言,乃是长治久安之策,奴以为可以执行。”

高力士行礼说道,顺便就走上前帮忙按捏基哥略有些僵硬的肩膀。

“些许小事,以后你自己决定就行了。”

基哥轻轻摆手说道。

事实上,方重勇的建议,并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是首创。多年前大唐就已经实行过,只不过这十多年来基哥懒政了,不想折腾了而已。

比如说王忠嗣义子一般存在的李光弼,他原本的嫡系部曲是来自幽州契丹人投效过来的柳城李氏。然后李氏的部曲,并未在幽州节度使麾下服役,而是被整体调到了河东那边,成为河东边军的一部分。

而今,更是部曲与主将分离,李光弼的嫡系部曲在河东,他本人则是来了陇右!

与之类似的,还有凉州论氏。

只不过那时候这样的事情还没有制度化,更多的也是针对内附的胡人部落。

现在方重勇提出的“边军基层互换驻地”,实际上是将这种情况制度化了,并非是什么“心血来潮”的胡乱折腾,而是考虑了大唐边军一直以来的惯例,在此基础上稍加改动。

边军兵马互换,并且与他们熟悉的将领分离。不得不说,这是防止边军将领坐大的一个妙招。做肯定比不做要强!

当然了,这么大动静的军队调动,肯定是需要额外费用的,就看朝廷肯不肯出这个钱了。

一方面是花钱买安心,一方面是劳民伤财,总之无论基哥怎么选,都有对他有利和对他不利的地方。没有什么十全十美之策,全看基哥自己的选择。

“钱没了可以让哥奴想办法,要是边疆乱了,到时候依然要花费财帛去平息,远远不止这点安置费。

方国忠之言老成持重,就这么办吧。”

想了又想,基哥轻叹一声说道。

他喜欢敛财不假,但更害怕边军将领拥兵自重!至于要多花钱嘛,那多收点税不就回来了么?

对了,搞钱!

基哥忽然想起那件事来了,面色猛然一沉。

“去,把郑叔清给朕找来,还有刘晏也找来,速速让他们面圣!”

一想起上次“慈善拍卖会”好多宝物都流拍了,基哥心里就一阵烦闷。

没错,那些所谓的“宝物”,除了被郑叔清一万贯买走的那一对外,其他的确实都很差,被见惯了好东西的长安权贵们看不上眼,也实属正常。

但那些狗×的就真不明白,他这个大唐天子玩这么一出是啥意思么?

一点体面都不给他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

长安城内的好多世家权贵,竟然完全不想让他这个大唐圣人体面!

既然这些人不想体面,那朕就送他们一场“体面”!

基哥心中恨恨想道。

对于给脸不要脸的人,基哥一向不在乎用最狠的心,下最毒的手。

感受到了基哥的怒气,高力士连忙叉手行礼劝说道:“圣人莫急,奴这便去叫人。”

高力士连忙出了花萼相辉楼,吩咐宫里的内侍,速速前往皇城尚书省办公的地方把人叫来。郑叔清和刘晏所在的衙门,都离此地不远。

不一会,坐着马车赶来的郑叔清与刘晏二人,被高力士带到了勤政务本楼的书房里。此时基哥的心情依旧是乌云密布,哪怕连瞎子都要看出他心中的不快了。

拜谢行礼之后,郑叔清轻声问道:“不知圣人召见微臣,有何吩咐?”

“朕没事就不能叫你们说说闲话了吗?”

基哥面色不悦呵斥道。

“请圣人恕罪。”

郑叔清连忙跪下行礼,没有任何节操。

“罢了罢了,朕又不是想看你们磕头跪拜的!起来吧!”

基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刘晏,上次拍卖,是你定的价格。好多东西流拍了,你该当何罪?”

基哥虎着脸,盯着刘晏询问道,这纯粹是借题发挥。

“回圣人,宝物流拍了,微臣愿意领罪。但物价核算,微臣却是没有错误的。”

刘晏叉手行礼说道。

“你这话虽然没错,但接下来却不好办了呀。”

基哥长叹一声,转过头对郑叔清说道:

“朕本意是想让刘晏通过拍卖宝物筹款,以为西北军费。而今卖宝所得,距离需求甚远。

现在,朕想发行债券,十年后由国库无息偿还,筹款以为边军军费所需。二位以为如何?”

不如何,跟抢钱差不多!

刘晏心中吐槽了一句,但还是叉手行礼道:“圣人之言不虚,我等并无异议。”

“嗯,发行债券之事,就由你操持了。到时候会有一个筹款的底线,筹不到那么多财帛,你也不用为官了,回家务农吧。

总之,卖出债券的钱越多越好,上不封顶。你可以回衙门办事了,朕会派人给你一个发债使的差事,去吧。”

基哥摆了摆手,刘晏本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一脸郑重的大唐天子,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吞进肚子里了。随即领命而去。

等他离开后,基哥这才对郑叔清说道:“爱卿,上次朕让你记录的名单,你记下了么?特别是拍卖会上那些一毛不拔的人。”

“回圣人,记下了。”

郑叔清小心翼翼的说道。

“嗯,你这么办……”

基哥对着郑叔清招招手,等对方过来以后,他才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最后强调道:“总之,债券要是卖不出去,朕拿你是问。”

“请圣人放心,微臣定然有办法。”

郑叔清吓得连忙告罪行礼,基哥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让他离开了勤政务本楼。

第253章 是时候给大唐人民来一点小小的金融震撼了

“唉!”

宿醉后遗症,让方重勇头痛欲裂。第二天醒来后,他便一个人坐在卧房的桌案前冷静了半天,这才缓过来。

凉州这里酿造的葡萄酒,后劲很大,而且不是很纯。大唐的葡萄酒酿造,是学习西域那边的工艺,目前还处于摸索当中,特别是分馏技术还不是很成熟。

方重勇估计,葡萄酒里面的甲醇含量应该严重超标,这玩意真不能多喝。

要想改造技术,就必须加入精准的分馏流程,最好是能使用活性炭,而且葡萄的品种也要经过长时间筛选才行,这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到的事情。

看来发展葡萄酒经济,短期看是不行的,起码不能作为主流。

方重勇叹了口气,在桌案上铺开大纸,磨墨,提笔写道:“兵员移镇前的善后问题。”

河西兵马移镇河东与朔方,是他所有计划里面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部分。这些拿走私黑钱拿习惯了的丘八们,将他们的毒奶断掉,将他们移出河西,这便是改变经济模式的第一步。

当然,方重勇给基哥的理由是:兵员移镇乃是防止地方将领拥兵自重的良药。

他相信以基哥的小心眼,绝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没了趁手的兵马,河西地方的中高层将领就很难借此发难了。

不过河西兵在移镇之前,还有几个问题要解决。

第一个是安置费谁来出。

这个方重勇已经跟基哥说过了,原则上是“谁接收,谁安置”的手段。河西的兵马到了朔方灵州,那么就由灵州那边的人来安置;同理,朔方军到了河西,则是由凉州这边来安置。

表面上看,这似乎与凉州发钱给河西兵马当路费没什么两样,但实际上则是为凉州这边争取了一两个月在路上的时间!

财务的运转,有个重要的隐藏属性,就是流转时间。同样一笔贷款,早一个月还和晚一个月还,对于某个政权来说,效果常常是天差地别的。

第二个便是处理本地丘八参与“囤货投机”的问题了。

这个比较难处理。

好比说西域那边的羊脂玉,原本价值不菲,且长安那边需求还很旺盛。边镇有些丘八家里还有点闲钱,他们便把闲钱换成了羊脂玉。

而现在,长安那边的奢侈品市场行情混乱,原本价值不菲的羊脂玉没人买了!有需求的买不起,想脱手的不肯降价,于是便僵持住了。

这些羊脂玉在河西丘八手里不能吃不能用的,好比抱着个金饭碗要饭一般,他们的生活不但没有因为这些奢侈品好起来,反而被套牢后缺乏资金购买农具,生活更差了!连正常屯田都受到了影响。

关键是这些东西现在就是人憎狗嫌,降价都没人要。

虚假繁荣的市场,黄牛太多。而真正的需求被压制,价格脱离正常尺度太远,供货量却因为虚假需求而超发!

如果朝廷贸然将这些丘八迁到朔方与河东,那么可以想象,他们一定会趁机闹事。河西节度府牵头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才是方重勇这个节度使要办的正经事。

那么,如何解决这些人所遭遇的现实问题呢?

答案很简单,就是官府出面成立商行,以打折价的方式,收购这些丘八们手里的西域奢侈品,然后给他们换成绢帛这样的硬通货。

至于打几折,就看官府还有多少良心了。还有点良心那就少打点折,没良心了那就打骨折。

当然了,愿不愿意兑换全凭自愿。反正河西的长征健儿移镇河东等地,是无法更改的现实。

解决了这个问题,就是稳住了河西的基层与河西的民心,由河西节度府出面,兜底了过去一段时间发展造成的混乱,也重新建立了在河西走廊说一不二的权威!

当然了,解决基层的问题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更麻烦的。

方重勇继续在纸上写道:“恢复商税,恢复关税,打击走私,重建健康财政。”

过去几年是唐军亲自参与走私,现在要拨乱反正,则是需要强化官府的管理与造血能力。关税与商税乃是这里收入的大头,过去只是转嫁了风险,不代表这些税没必要去收。

与陇右那片苦寒之地不同,河西这里屯田所产之粮,足够供应本地数万驻军。

“不缺粮就好办。”

方重勇长出一口气,在纸上继续写道:“建立丝绸与西域奢侈品本位制度,开当铺,开钱庄,开商行,放低息贷款。”

在他看来,大唐中枢官员,对于“钱”的理解还非常肤浅。哪怕到了明代,提出“开中法”的那位官员,也是没有完全理解钱对于国家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因为对于个人来说,无论是多么大的家族,钱只是用来卖东西的硬通货。但对于国家来说,所谓“钱”,不过是“流动性”三个字的缩写而已。

钱多钱少,以什么样式为主流,只在于流通环节的一切,而跟社会财富本身无关。

流动性越好,流通越顺畅,对于经济的发展越有利。人们对这个过程的认识,经历了“钱只是财富”,“钱不是财富”,“钱还是财富”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好理解,说白了就是以物易物。

第二个阶段也好理解,纸币也好,贵金属也好,作为货币本身,都存在一个“使用价值逐渐趋近于无”的过程,由实物货币变信用货币。

至于第三个阶段,其实一直到宏观经济学建立之前,发明了纸钞的人类,都普遍认为钱是没啥用的。换言之,大家都认同“货币面纱”理论,也就是货币对经济没啥实际用,货币就是一层实物上的面纱。

而后面宏观经济学的核心观点,就是货币对实体经济有用论。

换言之,哪怕是虚拟货币也好,债券也罢,只要能够顺利流通,那么它对于实体经济都是有利的!

唐代虽然以绢帛为流通主体,但实际上,绢帛也是具有广泛使用价值的,本质上跟“以物易物”没有多少区别。这样的钱币,流通效率非常低。

还处于“钱只是财富”这个阶段。

如果能以某种“票据”,在小范围内代替绢帛流通,那么本质上就“解放”了一批处于流通状态的绢帛,使得社会上可以使用的物品变得更多了。

社会整体可以用来交易的货币变多了,流通顺畅了,那生活水平自然就上来了。

方重勇觉得,这便是河西解套的钥匙所在。

而要“发行”这样的票据,就必须囤积数量惊人的绢帛在府库里,可以随时用来“兑换”。类似金本位,只不过用的是丝绸。或者是西域过来的奢侈品。或者是二者的混合。

它就在那里,可以随取随用,但平常人们又不会取不会用,这便是方重勇希望见到的理想状态。

说白了,这些物品只是用来作为“抵押物”,发行债券用的。方重勇的本意,并不鼓励这一类物品以货币的形式在河西市面上流通。

那么,所需数量庞大的绢帛从哪里来呢?

要知道,来往于西域和沙州之间的商队,随行几千头骆驼都是常有的事,运输货物的数量极大。哪怕基哥拼命往河西运输绢帛,也不见得可以满足需求。

所以必须要有对应的配套政策,这一套才能玩得转。

想到这里,方重勇又在纸上写道:“丝绸出口配给制,进出口等额制,质押金制度。”

不同的西域商队,根据“贡献度”的不同,每年配给的丝绸进口额也不同。“贡献度”怎么来,河西节度府这边说了算,有一个相对清晰的标准。

反正到时候河西节度府规定:为了防止西域商人在大唐境内为非作歹,所以胡商们在携带西域货物入境的时候,还必须根据所携带货物的价值,向河西府衙缴纳一部分“质押金”。

换句话说,胡商空着手来没事,但要是带货的话,就必须缴纳质押金。并且这个质押金只收货不收贵金属。等胡商返回西域的时候,这笔钱再还给他们。

这些“质押金”本来就是要用来卖的货,肯定不会原封不动带回去,所以这其实是变相逼迫胡商们在河西本地采购及售卖货物,拉动地方经济。

而所谓的进出口等额,就是胡商带多少货入关,就可以带等价格的丝绸茶叶等大唐特产出关。

胡商要是空着手来,就只能在大唐境内消费,一片叶子也带不走。什么东西算是商品,这个需要“报关”,只有报关了,有了“出口配额”,胡商才能把商品带出河西走廊。

当然了,肯定有“小机灵鬼”携带大量西域货物,最后却不报关,也不走河西返回西域了!

这一点方重勇觉得无所谓,他只当那些人为大唐建设添砖加瓦了。事实上也不可能有那么傻的西域商人。

现在河西的情况,就是取消了关税商税,而官方的走私渠道又被破坏殆尽,处于群魔乱舞的时代。原来约定的规矩,已经没人遵守了,大家都希望河西节度使出来主持大局,恢复以前的“光荣岁月”!

成为“自由港”的河西,因为贸易混乱无法为官府提供足够的财源,也引起了官府和边军大佬里面很多人的不满。所以河西节度使出面牵头,拨乱反正,就必须矫枉过正。

现在收紧贸易政策,给河西的胡商们立规矩,正当其时。而方重勇所设想的这些政策,里面有很大的操作空间,他想怎么玩都可以。

这些花里胡哨的政策,并不是他心血来潮拍脑门想到的,而是在河西本地长期实践得到了经验,只是从前来不及去实施罢了。

方重勇想起了当年在沙州刚刚当“甩手刺史”的时候,敦煌本地府衙其实就在实行“以绢换粮”的常平仓之策。官府将输送到沙州的绢帛统一使用,将府库内的绢帛换沙州百姓手中的粮秣。

而将多余的绢帛,作为贷款,借贷给胡商,盘活本地商业,还账的时候,胡商必须以粮食还贷。

此举可以有效控制本地粮价,防止胡商囤积居奇。

一开始,这种政策也显得稀松平常,但慢慢的,情况就开始变得画风歪斜起来。

后来方重勇在沙州通过长期观察经济流通后才发现,沙州府衙签订的贷款票据,在当地已经无形中成为了某种大宗交易“货币”,持有官府借贷契约的胡商,在私下交易的时候,另立契约进行交易。

这跟官府借贷时的初衷大相径庭!

变相成为了方重勇前世,人们耳熟能详的“以债为锚”!

债券可以用来换粮,亦可以用来换丝绸,只需要到契约到期的时候,拿着债券的一方来沙州府衙里面还账就行了。

沙州官府因为长久以来的正常放贷,保证了债券的信用。

到后来,甚至某个胡商因为周转困难,便可以拿着快到期的短期债,在商业行会的担保下,付出一定财帛或者交易条件后,找人置换长期债。

债券在某个范围有限的区域,取代了携带不便的绢帛与粮食,变相成为了一种货币。

这其实离电报电话出现之前的近代银行体系,也就只差一步而已。

当年方重勇本人就亲笔签署过不少大数额的债务契约,对民间的运作模式知之甚详。

而那些欠债不还的人,最后在物理上消失了。茫茫沙漠之中,没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死个人埋个骨,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以债为锚的核心,就是用债务作为“质押品”去创造“货币”。而以债为锚的关键在于,这种债务关系是安全的,债券到期后可以正常兑换。

它需要两件东西保驾护航,其一是强大的军队可以保证收账,物理消灭赖账的人;其二是强大的经济实力可以确保还账。

恰好,天宝年间的大唐,这两样东西河西都有!凉州边军实力强大,就算没钱,也可以借大唐的势。

事实上,玩这一套只需要“财富预期”,而并不需要真正的财富。

跟银行挤兑原理一样,只要不是所有人一起来取款,那么银行总可以应付日常业务。只要大唐还有一天强势,那么这个游戏就可以接着玩下去。

是时候给大唐人民来一点小小的金融震撼了。

方重勇暗暗想道,他毫不犹豫在大纸上写下了“以债为锚”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至于这一招可以玩多久,他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人生短短数十年,要是不这么玩,只怕一个月都混不下去,剩下几十年咋办?

甭管那么多,莽一把再说!

方重勇决定这把先梭哈了。

第254章 你是自愿为圣人分忧,还是被毒打后为圣人分忧?

鉴查院衙门里,郑叔清坐在书案前,看着自己手中的那一份名单,心中一点也不敢大意。

虽说这次的计划十拿九稳,但在债券没有卖完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过去两天,郑叔清已经把网撒下去了。

但凡名单上赫然在列的人物,其家中子弟,都有被揪住小辫子,被他威胁要罢官或免除爵位的。

这次郑叔清办事办得可谓是“铁面无私”,连罚款的罚单都不开了,直接一撸到底。

反正一句话:只要你不来找我,那你家孩子不死也脱层皮。

郑叔清相信很快就会有官员或者宗室勋贵上门来,请求自己“高抬贵手”的。

“郑御史靠着手中这份名单,就能说服那些不肯出钱的人购买债券吗?

下官感觉,那些人应该没有这么好说话啊。”

坐在隔壁桌案,被基哥借调过来办公的刘晏,有些疑惑的问道。

“嘿嘿,若是管算账发债,本官不如你。

但若是玩攻心,你就远远不如本官了。

今日之内,鉴查院衙门必定被人踏平门槛,刘司曹就拭目以待吧。”

郑叔清摸着自己下巴上的长胡须,哈哈笑道。

说到办实事,郑叔清觉得自己可能不那么在行。但若是说到给基哥当狗,他绝对是专业的!

现在不过是拿捏一下百官与宗室勋贵,压根不在话下。

“郑御史啊,下官想提醒您一下。其实这种没有利息的债券,就跟直接拿钱扔水里没什么两样。

我们现在是直接从百官与宗室勋贵那里抢钱啊。”

怕郑叔清搞不清状况,刘晏一脸疑惑的好心提醒道。

将心比心,谁也不愿意把自家的钱直接扔水里啊。

而十年到期的无息债券,只要卖了,就会形成一个不会消散的“债券池”。债券到期后,用新债顶替旧债,现在这一批债券的购买人,到时候还得买,永远不可能解套!

事实上,封建时代中央政府发行债券,也不是什么新鲜操作。

光有史料记载的,便是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开始,到后面的西汉被发扬光大。

只是无论怎么看,似乎只听说官府有发债,没听说哪个皇帝还钱的。

刘晏自幼便是神童,他自然也知道,这次就是皇帝在抢劫官僚与世家豪强的财富。这种做法,从私德上说固然有些无耻,但若是以国家计,以百姓计,刘晏则是举双手赞成的。

当然了,基哥从官僚和世家豪强这里大捞特捞,那么后者一旦有机会,便会从百姓那里十倍百倍的补回来。本质上,很多东西并没有改变,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亘古不变。

可是话又说回来,基哥就算不找权贵们捞钱,那些权贵们就不会对百姓们伸手了吗?

这种账是算不清楚的。

刘晏轻叹一声,继续写发债的条例。他决定在可控的范围内发行债券,不要过多向百官与权贵们勒索。在刘晏看来,举债不需要多,够用就行。太多了反而是国家的负担。

正在这时,一个三十出头,穿着明黄色锦袍的中年人,大步来到鉴查院衙门,走到郑叔清面前。此人正是李隆基兄长,让皇帝李宪的长子李琎。

他是唐睿宗李旦的嫡长孙,而且长得十分俊朗,堪称是器宇轩昂。尤其擅长弓箭及羯鼓,深得基哥喜爱,很小就被册封为汝阳郡王。

李琎面色不虞,有些怠慢的对郑叔清随意行了一礼,随即略带傲慢说道:

“吾弟汉中王李瑀,居然被郑御史威胁削除爵位。

他不过是在长安纵马而已,该罚多少,郑御史按鉴查院处罚的规章办事便好。

何以得理不饶人?

郑御史不会以为,你可以拿着圣人颁布的临时制度,来随意收拾宗室子弟吧?”

李琎的态度十分嚣张,简单点说,他就是看不起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郑叔清借题发挥。

谁都知道,基哥搞个什么鉴查院,目的便是为了罚款敛财,并没有看到谁谁谁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丢官。基哥的本意,也不是让郑叔清干涉朝廷制度的运作。

表面上看郑叔清好像可以逮住谁就往死里罚款,但实际上他也就只能借此帮基哥敛财而已。郑叔清手中的那根大棒只是用来吓唬人的,真正拿来打人,他这个身板还不配!

郑叔清何德何能,他如何能有资格,褫夺大唐贵族的爵位?

李琎对狐假虎威的郑叔清极为不满,只是后者有基哥撑腰,他真不敢把对方怎么样。要不是这次郑叔清拿着鸡毛当令箭,找了个小借口削掉了李瑀的爵位,搞得李琎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他才懒得跟郑叔清这种狗腿子打交道!

“汉中王的事情,很难办啊。这是圣人的意思,没法通融的。”

郑叔清头也不抬,目光盯着手中的那一份名单,开始拿捏李琎,摆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

“郑御史是一定要夺宗正寺的权,代替他们削掉吾弟的爵位咯?”

李琎语气不善的询问道,摆明了不怀好意扣帽子,妄图上纲上线。

听到这话,郑叔清将手中的那份名单放在桌案上,随即一脸倨傲看着李琎,纠正对方的措辞说道:

“本官强调一下,是圣人要褫夺爵位,本官只是奉命行事。宗正寺如何运作,自有规定,但无论如何他们大不过圣人!

现在是圣人不松口,本官亦是没有办法。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嘛。殿下若是不服,可以去兴庆宫找圣人评理嘛。

只要圣人肯松口,本官对此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李琎本来想借题发挥,却被郑叔清连消带打的顶了回来。顿时感觉这种老官僚老油条不好对付!

老郑说来说去就是一条:有种你就去找基哥打擂台,要不然就给我闭嘴。

“好好好,郑御史真是铁骨铮铮,百官之表率。

那本王就不打扰郑御史办公了,我们走着瞧。”

李琎冷哼一声,转过身拂袖而去。

他还没走出衙门,就听到身后传来郑叔清慢悠悠的声音。

“其实吧,要保住汉中王的爵位,也不是没办法。

但殿下不能空口白牙,一切都需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诚意才行。

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只要殿下对圣人证明了自己的诚意,那么本来难办的事情,说不定也会变得好办的。”

郑叔清一边微笑一边说道。

李琎不情不愿的停下脚步,随即转过身,回到郑叔清办公的桌案前,然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道:“还请郑御史指点迷津,本王感激不尽。”

郑叔清点点头,指了指旁边那张桌案的刘晏说道:

“刘司曹正在按照圣人的吩咐,筹办发行债券的事情,此举便是为了给西北边军筹措粮饷。

为了此事,圣人可谓是每日茶饭不思,殚精竭虑。

若是殿下能够买一点债券,为圣人分忧,那么圣人必然会看到殿下的拳拳报国之心。

如此一来,汉中王在长安纵马的行为,也不是不能被原谅。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圣人的气消了,汉中王的爵位不就保住了吗?下官也没有为难殿下的必要呀。”

郑叔清的话,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官字两个口”,是死是活他一张嘴说了算。

“呃,本王想问一下,这个债券,利息是多少,几年后到期呢?”

李琎压低声音问道,目光看向脸蛋圆圆胖胖的刘晏。看样子,现在不买是不行了,索性问一下吧。

“十年期,无利息。到期后由国库兑换。”

刘晏面色平静的说道。他与郑叔清分工协作,不会干涉后者办事。

一听这话,李琎立马不乐意了,火气蹭蹭蹭往上冒!

无息债券,还是十年后到期,这踏马不就是抢劫嘛!

李琎算是明白郑叔清现在唱的是哪一出了。或者说,他背后那位大唐天子,到底想怎么玩了!

愿意买债券的官僚及宗室勋贵,那就是“拳拳报国心”。

之前被郑叔清故意找茬的那些鸡毛蒜皮小事,在如此“诚恳”的态度之下,自然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那些不愿意买债券的人,便是典型的“其心可诛”,主观上不愿意为圣人分忧。

哪怕之前只是郑叔清抓到些许小辫子,后面也会变成了天大的事情。

弄不好会死人的诶!

“买,债券当然要买,本王责无旁贷啊。

身为宗室子弟,当然要为国家分忧。”

李琎那英俊的面孔都扭曲得要抽搐了,让他们家出钱买债券,当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然而李琎也知道,现在只是削掉了一个“汉中王”。若是继续一毛不拔,那也不排除天子继续加码。他们家这一脉宗室,又可以撑到什么时候呢?

不就是钱嘛,只要地位还在,那些拿出来的钱,迟早还是会收回来的!

“呃,郑御史以为,本王认购多少钱的债券合适呢?”

李琎小心翼翼的问道,心都在滴血。

“殿下愿意买多少债券,心中对圣人便有多少恭敬。

至于认购的数量嘛,一万贯不嫌多,一贯也不嫌少,殿下可以自己看着办。

当然了,买得越多,汉中王的爵位保下来的可能性就越大。

这个具体数字下官说不好,殿下认为是多少就是多少,下不设限,上不封顶。”

郑叔清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对于人性知之甚详的郑叔清明白,各种要求里面,“随便”二字是最难伺候的。

他说买一贯钱的债券也不嫌少,李琎有多大的胆子敢只买一贯?将选择权交给对方,买少了就是对基哥的羞辱,这个道理懂的都懂,郑叔清是看破不说破。

“那行,本王就……先认购五万贯!以绢帛购买。”

李琎一咬牙,说出了一个心中滴血的数字!

类似这样的债券,基哥今年发行了,明年就不好再找百官与勋贵们索要了,因为终究是一场竭泽而渔的买卖。

所以出钱出少了真不行!

“哎呀哎呀,汝阳郡王殿下可真是深明大义啊!下官佩服之至!”

郑叔清拍案而起,紧紧握住李琎的手激动说道。

看到对方面色不好看,他连忙补充道:“殿下如此为国为民,肯为圣人分忧,那下官就自作主张,赦免汉中王的错处。相信圣人也是不会怪罪的。”

“那便有劳郑御史了。”

李琎面无表情的说道。

挨了这一刀,他心中十分不爽,可是哪怕不爽,又能怎么样呢?

总不能为了这点钱就造反吧?

“刘司曹,你记录一下,让皇帝一脉,认购五万贯债券。”

郑叔清特意吩咐身旁的刘晏道。

“告辞。”

李琎冷冷的丢下这句话,压抑着怒气,转身便往鉴查院的衙门而去。

“殿下慢走,下官送送殿下。”

郑叔清堆满笑容,一脸讨好说道。

“不必了,郑御史请留步。”

李琎被恶心坏了,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下去。

等李琎走后,刘晏这才一脸古怪的看着郑叔清,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不说话,郑叔清也不说话,衙门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很久之后,刘晏这才幽幽说道:“郑御史真是干吏啊,如此难办的事情,郑御史出手就干净利落的解决了。”

郑叔清的手段不光彩,但真的很有效。朝中大员与权贵,是龙来了这里得盘着,是虎来了这里得卧着。

“诶,刘司曹谬赞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而已。

哈哈哈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郑叔清心中得意极了,脸上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淡定的摆了摆手说道。

“看来,汝阳郡王应该不是今天唯一的一个。”

刘晏一边写发债券的细则,一边喃喃自语般说道。

郑叔清微微一笑傲然说道:“那是自然,本官说了,今日衙门的门槛,要被人踏平。”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京兆裴氏出身的裴宽,面色平静的走进衙门,旁若无人的直接对郑叔清行了一礼。

“家中几个子侄辈,不知道为何得罪了郑御史。

如今还请郑御史给老夫一个面子,高抬贵手,该罚多少就罚多少。”

已经年迈的裴宽,低三下四对郑叔清请求道。

“裴公不必客气,都是为圣人办事嘛,来来来,坐下再说。”

郑叔清将年迈的裴宽引到自己桌案对面坐下,随后继续说道:“只要让圣人知道裴氏拳拳报国之心,此事亦是不难回转。”

“那要如何让圣人得知我等的心意呢?”

裴宽不动声色低声问道。

“圣人为了补齐西北边军军饷,近期要发十年期债券。只要裴氏能买一点债券,为国分忧。那圣人自然就知道裴氏是在体谅圣人的难处。

如此一来,本来难办的事情,自然也就不难办了。”

郑叔清依葫芦画瓢,把刚才对李琎说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听得这话,一旁正在写字的刘晏忍不住笔锋一顿,随即又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嗯,郑御史之言,确实不虚。

只是,裴氏认购多少债券合适呢?”

裴宽疑惑问道。

“裴公可以回家后与家人商议一下再说嘛。

当然了,认购越多,圣人回心转意的可能性就越大。

本官也是按圣人的意思办事。”

郑叔清叉手行礼说道。

“明白了,那老夫先告辞了,明日再来拜访。”

裴宽微微点头说道,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

今天办理出院

晚上更新,白天没时间

第255章 不要慌,只是技术性调整

“都排好队!府库里的绢帛多的是!不要坏了规矩!

方节帅体恤士卒,将心比心,你们不能安分一点吗?别人对你们好点就飘了?”

方重勇身边的何昌期,对着正在府衙门前排队,前来置换“西域贵物”的赤水军士卒大声呵斥道。

于是微微有些躁动的队伍便立刻安静下来。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这些丘八心里是有数的。

赤水军不少人都知道方重勇是谁,对这位新上任的方节帅肯出绢帛“收购”他们手中滞销的西域货,那自然是感激涕零。

每个从河西节度府衙门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绢帛的丘八,都是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看到方重勇就对其点头哈腰行礼。

在方重勇看来,这些人就跟前世A股里面被套牢多年,因为偶然的一次“技术性调整”,从而顺利将手里的股票脱手,仅能回本,当初还不如选择把钱存银行的资深股民一样。

心中怀着不甘、庆幸、后怕、感激等复杂情绪,三言两语难以尽述。

虽然方重勇给基哥写信,要求河西节度使麾下大军与河东、朔方等地的置换长征健儿,一换一谁也不吃亏。然而由于搬迁的工作量特别大,短期内只能换两万人。

河西剩下的五万多人,需要接下来数年才能将其轮换完毕。也有可能为了保持战斗力,有一小部分干脆就不换了!

现在优先解决这些即将轮换士卒们的后顾之忧,非常有必要,并且还为河西其他并未轮换的军队,树立了一个良好的榜样。

丘八们永远都只能看到节度使发了多少钱,而不会知道节度使兜里还有多少钱。所以哪怕河西府库里的丝绸并非堆积如山,方重勇也依然选择咬紧牙关,优先解决最紧急的问题。

任何时候,信用都是第一位的!特别是对基层的信用!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留着短须,看起来有些文弱的中年文官,来到方重勇面前,叉手行礼说道:“见过方节帅,某乃太府织染署所属郎中马待封。受朝廷委派,前来河西听节帅吩咐办事。”

这位中年文官谦逊说道,很是低调。

“啊!原来是你啊,闻名天下的长安第一工匠!”

方重勇大喜,连忙握住此人的双手!

他只是写信找基哥要人当帮手,基哥居然把他最喜欢的专业工匠给派来了!看来,只要是涉及到捞钱,基哥办事效率绝对是靠谱的。

“不敢当不敢当,那些都是虚名,长安第一工匠节帅可别再提了,某受之有愧啊。”

马待封连忙掩面行礼,不敢居功自傲。

他作为经常被皇帝叫到宫中做事的工部官员,自然是知道皇帝把自己派到河西来,是为了什么。换句话说,天子如此大的面子,有几个人承担得起?

如此年轻的河西节度使,除了皇族遥领外,大唐还有其他人么?

没有了吧。

能在皇帝身边办事,马待封的情商是不低的。天才发明家只是他的爱好而已,他的主要职业是当官!

方重勇的来头有多大,马待封心中是明白的。

“好好好,某正好有大事要与马郎中商议。来来来,去府衙与某详谈,顺便为马郎中接风洗尘!”

方重勇拉着马待封就往节度使府衙里面走。

不一会,二人在节度使府衙书房坐定,方重勇拿出本地特产的武威白葡萄酒,又叫人送来几碟冷盘小菜,与马待封在书房里边吃边聊。

“马郎中在长安为官多久了呀,这次是不是第一次外出长安公干呢?”

方重勇给马待封倒了一杯酒,随口问道。

“回方节帅,某到当官,已经有二十多年,开元十年以后就在长安了。某就是圣人身边一个做小玩意的,难登大雅之堂,可比不上那些正儿八经的清流郎中。”

马待封轻叹一声说道。

其实他这个郎中也只是挂在工部的一个虚职而已。他真正的实职,就是帮基哥给皇宫里面造一些御用之物。

从妃嫔的梳妆台,到基哥的御驾马车;

从新式指南车,到自动梳头机器人(梳头版本的木牛流马)。

都是他的发明。

这些都方重勇知道的,至于他不知道的那就更多了。郎中的职务只是为了方便马待封在工部办事,方便调配各种资源而已。

宰相门前七品官,给皇帝办事的工匠,总不能让他是个白身,被外人随意揉捏嘲讽吧?

简单的说,马待封就是个披着一个官身,完全跟政治不沾边的高级工匠而已。听从基哥一人的命令,没事的时候就搞搞小发明。

“诶,马郎中不必妄自菲薄嘛。你能来河西,就说明被圣人看重。

只是某现在心中有个问题一直无解,不知道马郎中能不能说上几句。”

方重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马待封。这是一张长安城内王氏兄弟旗下一家钱庄开具的“飞钱”。

而方重勇本人,可以拿着钱庄给的信物,以及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还有这张飞钱单据,在长安任何一家王氏兄弟旗下的钱庄内兑换一百匹蜀锦。

兑换后飞钱当面销毁。

“马郎中见过类似物件么?”

方重勇不动声色问道。

“嗯,这便是飞钱啊,在长安不难见到,特别是江淮等地大商来往长安,用此物者不少。”

马待封微微点头说道。

“某试过,做飞钱的这种纸无甚稀奇,用几次就磨坏了。

不过也不打紧,毕竟商贾在一地钱庄开具飞钱,在另外一地取走货物,并当面就地销毁飞钱。其中也不必辗转,揣身上便是,不存在磨坏这个问题。”

方重勇哈哈笑道。

飞钱有严格的时间限制,过了时限,就再也取不出来了,只能回到原来存货的那个钱庄去取。这种就是方重勇前世“汇票”的雏形。

需求决定技术,既然飞钱并不需要广泛流通,那么发行飞钱的商贾,也没必要把飞钱的防伪与所用的纸张和墨水当回事!

这玩意取钱是要有信物的,甚至钱庄的掌柜,还会询问货物的某些特征。飞钱更多的是用于“商对商”,用一次就销毁,外人仿照毫无意义,自然也用不到高层次的防伪技术。

所以它更多的只是个概念的创新,而非是技术上的革新,使用上也有很大的局限性。

“不过,以马郎中之见,有没有一种纸张,韧性十足,非常耐磨,不容易染上油污。

哪怕来来往往的流转到许多人手中,一两年内都不会损坏呢?”

方重勇轻声问道。

“这种纸,要非常耐磨,而且皮实且不易浸透,还要不容易被撕破,对么。”

马待封是技术达人,一听就听出了方重勇所提要求的重点。

“对呀!”

方重勇抚掌大笑说道:“马郎中真是目光如炬啊!”

“呃……下官可以多问一句么?”

马待封有些犹疑的询问道。

“马郎中请随意。”

方重勇微笑说道,显然是心情极好。

“方节帅是为了什么,需要这样的纸呢?”

马待封一脸疑惑问道。

其实如今大唐的造纸业已经非常发达了,只要是有需求的,就可以在长安买到对应的纸张。

别说是写字印书用的纸了,就说用来擦屁股的纸,都是分门别类种类繁多,堪称是五花八门。

厕所纸根据软硬的不同,都可以细分出很多种类出来。

越软的越贵!

值得一提的是,唐代贵族在上完厕所擦屁股之前,很多人都会先让仆人试试纸张的“软硬度”再说,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做“特权社会”。

唐律对上厕所这件事便有明文规定:“常具厕筹,不得失阙”,并还特意强调:“不得用文字故纸。”

简单说,就是贵族与富人有使用纸张的资格(只是暗示没有直接写出来),但穷人就只好用厕筹。无论是谁,都不能用写了字的纸擦屁股。

值得一提的是,某些文人附庸风雅,认为笔墨纸砚文房四宝乃是神圣而高贵的,纸张做出来以后用以擦屁股,乃是斯文扫地,所以他们坚持不用纸擦屁股。

而马待封不明白的是,方重勇需要这种纸张来干啥。

如果真有切实的社会需求,那么这种纸早就已经是路边货,只需要在长安西市转一圈就可以满足需求了。正因为这种“耐磨纸”没有用武之地,所以方重勇才“求而不得”来询问他。

马待封纯粹是以一个“技术宅”的出发点来询问的,本以为方重勇会随便说说。没想到这位上任没多久的河西节度使,特意走到书房门口,将房门反锁。

然后这才坐到桌案前,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木板,递给马待封观摩。

趁着对方观摩木板,方重勇沉声说道:

“某想造一物,名为交子,以代替笨重的铜钱,与体积庞大的绢帛。

比如说凉州府衙附近开一钱庄,府库里保存有一绢布,就对外发行一绢的交子。

若是有人持有交子,则可以畅通无阻的在凉州相关钱庄以交子兑换绢帛。

更进一步说,若是此物在河西推广开来,某让河西五州皆开钱庄,最东边的凉州到最西边的沙州。每一州都有绢帛储存在府库,便可以在当地钱庄用交子兑换绢帛。

如此一来,使用交子的人,岂不是省去了大笔运输绢帛的开销?

马郎中手里的,便是刊印交子的雕版。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本节帅就是想知道,什么样的纸,经得起河西这里折腾。”

“这纸,也能当钱用么?”

听到方重勇的设想,马待封的感受概括一下,便是“不明觉厉”!

不过他隐约觉得,在商贾往来繁荣的河西,这么玩貌似也没什么问题吧。只要能严格控制“存一绢便发一绢交子”,这么玩是绝对不会出事的。

身上带着轻飘飘的交子,运费都能省下一大笔。从沙州到凉州这一段,做买卖的人用这玩意可太舒服了!

“方节帅,这只是某的一家之言哈,不保证没问题。”

说完他见方重勇很是期待的点点头,马待封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成都府那边的各府衙县衙,与其他地方所使用的纸张并不相同。川渝之地,喜欢用楮树造纸,而不加入其他木料。

取楮皮造纸,取楮木烧炭,物尽其用也。

楮树所造之纸,大体上有四种。

广幅而不用白粉者,叫做假山南;

狭幅而用白粉以浆涂纸面,再砑光(用石磨纸面),使纸质白净者,叫做假荣;

造于冉村,用村边溪流的清水洗涤纸浆,纸质洁白者,叫做冉村;

造于龙溪乡,轻细柔韧者,叫做竹丝。

其中尤以竹丝为最,纸薄而坚韧,多为官府所用,以便书写档案文书。某曾经在宫中用过楮纸,所以知之甚详。

此物方节帅或可一用。”

马待封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好好好!那就用竹丝纸!”

方重勇霍然起身,激动得不行。

果然,一个人闭门造车是不行的,干专业的活计,还是得专业的人来才行。

随后,方重勇亲自给马待封在凉州城内安排了一处位置不错的宅院,然后去府衙里找来了这次跟随他一起到凉州的杨炎,二人商议发行交子的大事。

……

杨炎所居住的小院落,他正在书房内向方重勇汇报发行交子的准备工作。

“方节帅,凉州府库里面,因为跟赤水军士卒兑换了不少西域来的贵物,现在只剩下十万绢了。

看上去数量确实不少,但里面有四万多只是转运的,最后要送往安西都护府作为冬衣之用。实际上能动用的绢帛,连六万绢都不到。

还有些零零碎碎的西域银币,金币,开元通宝等等。”

杨炎忧心忡忡的对方重勇说道。

“不过,现在河西所有人都知道,凉州的府库里不缺钱,不是么?西域的贵物也可以换钱的。”

方重勇神秘一笑说道。

听到这话杨炎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并没有反驳。

哪怕他精于算数,更是对“钱”这种东西有着自己的深刻理解,也不得不佩服方重勇的胆子够大,眼光够毒!

纸就是钱,可以代替钱使用,有一绢布便发一绢面额的交子,这一招确实是妙。不懂钱的人,甚至都看不到这里头的划时代意义是什么!

方重勇近期大大方方的打开府库,让赤水军等河西边军主力基层士卒“自由兑换”绢帛,便是一个树立信心的过程。

如今河西所有人都相信节度使衙门不缺绢帛,那么发行“交子”所遭遇的阻力,绝对比旁人所料想的要小。

先稳住军心,后稳住大局,方重勇这一招看似无脑,看似无脑无限体恤士卒,实则是一箭双雕妙不可言!

比得上当初商君辕门立木!

“有十万绢打底,将来放出去二十万绢的交子轻轻松松。当然了,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的操作,一步一步的来。”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府库里有十万绢,如果只发行十万交子,那还是金属货币,对方重勇而言毫无意义。

而十万本金发行二十万交子,多出来的十万交子,则是属于信用货币了。简单的说,就是用大唐官府的信用,也可以叫“未来预期”,来保证绝对可以保证交子的兑换。

要不怎么说任何时代,世上任何一家央行都害怕挤兑呢!因为发行的纸币永远都比银库里面的硬通货要多!

所有的央行,都是在用信用,用国家的未来预期做担保来发行纸币的。

只要大唐还是盛世,这一招就屡试不爽。至于将来大唐乱了,那只能等将来再说,那时候方重勇还是不是河西节度使都两说!

“那……属下就先发十万绢的交子试试水吧。”

杨炎微微点头说道。

“嗯,小步快跑。每次动作不要大,钱庄一家一家开起来,河西五州,至少每个州的州府都要有一家。”

方重勇特意给杨炎嘱咐了一些发行交子的细节。向成都府那边定购楮纸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了。这种楮纸,还必须“加点料”,跟其他楮纸区分开来。

方重勇的设想很宏大,一环扣一环的。不过在河西开钱庄,经营权是自己的,持股权还是属于基哥的。放贷经营的大头,依旧得孝敬基哥当零花钱。

虽然已经当了河西节度使,但方重勇一点大权在握的感觉都没有,依旧认为自己只是个可怜的“打工仔”。

这年头,除了基哥外,谁又不是一条狗呢?

第256章 一代版本一代神

静谧的夜色下,一头接一头的骆驼,行走在广袤的沙地上。这一队以骆驼为主的商队规模极大,骆驼不下两千,但却又鬼鬼祟祟的在夜晚悄悄行进。

他们刻意减少了队伍的宽度,尽量每一排不超过两头骆驼。并将本该在骆驼上挂着的铃铛捆好,尽量不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声音。

咻!

队伍最前方忽然传来刺耳的音爆!

有一支响箭射向天空,尖啸之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这支商队前方出现了一支军队,夜幕下看不清楚军服与盔甲,但密密麻麻的火把却显示来者人数绝对不少,并且全部都是骑兵。至少规模比商队要大多了!

商队最前方的人,偶尔还能听到盔甲摩擦与马匹打响鼻的声音,一个个都吓得惊魂未定。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对面骑兵的指挥官,压根就没有跟这支商队交流的意思。在号角的鼓噪下,这支骑兵如同山洪一般的冲入商队之中,见人就杀,干净利落!

商队中有机敏之人,将骆驼上挂着的货物都丢到沙地里,掉头就跑。然而这些骑兵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地上的货物,对商队里的人员全力追捕。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激战,这支来自西域的一支大商队,全军覆没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不远处道路旁的一座小沙丘上,河西节度使方重勇正抱起双臂,冷冷的看着那些举起火把清理战场的赤水军骑兵,以及银枪孝节军士卒。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态度异常漠然。

“节帅,人都杀完了,跟安氏提供的数目一样,一千五百四十二人,货物兄弟们还来不及清点。”

何昌期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那语气好像是杀了一千多头猪,而不是杀了一千多个人。

“速速打扫战场,明日全员撤回赤水军驻地,尸体就留在这里以儆效尤吧。”

方重勇淡然摆了摆手说道。

“得令,末将这便去传令。”

何昌期领命而去。

“当年的规矩是我定的,你们以为给了安氏几个小钱,就能大摇大摆的过凉州,然后在兰州卸货?

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老子的新规矩没立起来,旧规矩你们就不打算遵守了,谁给你们的胆子?

这些不受控的西域贵物到了长安,只会打价格战。规矩要是坏了,再立起来就难了。没办法,某只能拿你们杀鸡儆猴了。

本节帅就以你们的尸体,告诉河西与西域的商贾,我方某人回来了。这次某已经是河西节度使,不再是沙州那个处处都要看人脸色的刺史了。”

方重勇轻叹一声,转身便带着几个亲兵,来到此番带出来的三千五百骑之中。

简单对参与行动的王难得等人强调了一下关于战利品如何分配后,方重勇便留下五百人打扫战场,其他人跟着他,今夜前往白亭军驻地白亭堡及外围湖岸修整。

顺便清点一下赃物。该归公的归公,该下发的下发。

骑在马上,方重勇回头看了看刚才还喊杀震天,现在却满地死人,静谧诡异的战场,不胜唏嘘。

这种一边倒屠戮商队的事情,方重勇感受不到任何自豪感和成就感,但这却又是他计划中的相当重要一环。

当年方重勇第一次来河西,就看到白亭军的人杀僧侣夺金线袈裟,那时候他还因为这件事摆了辛云京一道。

其姿态像极了路见不平,便要拔刀弑神的屠龙勇士。

然而几年后,还是这个人,还是在河西这个地方,方重勇亲自带队,在白亭海以北的沙地截杀走私商队,手段冷酷鸡犬不留。

辛云京的行径跟方重勇一比,连弟弟都算不上了。

当初辛云京不过派五十锐卒截杀数十天竺僧侣而已,而方重勇则是一次性派出三千五百精兵,一口气便杀了一千五百多人!

“曾经的屠龙勇士,如今终成河西恶龙,双手沾满鲜血。

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或许这便是生活吧。”

方重勇忍不住轻叹一声,心中却是一点也不后悔这么做。

只有鲜血,才能让某些脑子被金钱冲昏头脑的人冷静下来。

要立威就要杀人,想儆猴就免不了会宰鸡,不收拾一支规模上千人的商队,就有人心存侥幸觉得自己强无敌,可以试试水。

终究是要杀人的,也不必去在乎杀了哪些人了。

想到这里,方重勇不由得联想起后周到北宋初年诞生的“交子”,新流通物产生的环境,很多时候都是伴随着旧事物的衰落而来的。整个过程就是一部血泪史。

很多人都以为,交子这种东西,是由于宋朝市场经济发展到很大规模,“自然而然”产生的。

其实完全不是!

诞生交子的蜀地,不但不是因为商贸繁荣而产生交子,反而是因为宋军攻入蜀地后疯狂洗劫蜀地财富,将市面上的金银器皿、铜钱、蜀锦还有宫中的宝物刮地三尺的送到了汴梁,才导致蜀地可以用来当“钱”的贵金属奇缺。

然后北宋学南梁学了个十成,在蜀地发行铁钱,长期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结果被蜀地百姓疯狂抵制。

一方面是贵金属的奇缺,另外一方面则是蜀地经济基本盘的稳固,造血能力强。

这样没过两年,强烈的通货紧缩已经到了阻挠经济运行的地步,百姓不得不以粮食作为价格体系锚定物。

但粮食这玩意吧,做点小买卖可以,经商却太不方便运输了。于是有嗅到商机的蜀地豪商们,开在自己旗下的钱庄设了一种业务,让存款人把现金(包括铁钱,绢帛等)交付给钱庄保管。

钱庄把存款数额填写在用特殊纸张制作的纸卷上,再交还存款人,并收取一定保管费,一般收费率是3%左右。可以随用随取。

于是后来成都的许多商人,联合成立专营发行和兑换交子的“交子铺”,并在各地设分铺。由于铺户恪守信用,随到随取,交子逐渐赢得了很高的信誉。某种程度上几乎代替了民间“货币”的代名词。

在蜀地范围内,交子被推广开来,成为大宗交易的常见媒介。

简单点说,蜀地能铺开交子,还真得“谢谢”北宋初年那几个皇帝把“血”抽干了,要不然这玩意要在什么条件下才会诞生,还真要两说。

换句话说,交子其实是被人拿着刀逼出来的,还真不是因为商品经济发展而顺理成章诞生的。

在方重勇发行交子的一系列计划中,温情脉脉这种情况是完全不存在的。

因为他这个河西节度使,掌控着河西地区最大的暴力机器:大唐河西边军!

不用自己所掌控的军事资源去办事布局下大棋,难道还要跟西域那边的粟特胡商和本地大户讲什么道理?

兵戈锐利,武德充沛就是最大的道理!

想到这里,方重勇的心也冷硬下来。能力越大,职位越大,责任就越大。

还是用刀说话吧,跟底层丘八们兑换西域贵物的那数万绢帛,可不仅仅是用来安定军心与讨好丘八的。

河西五州,不养闲人!

……

方重勇来凉州还不到一个月,一支从西域来的粟特商队,在白亭海以北的沙漠草原结合地带,被数千不知来历的马匪截杀。

不仅货物与骆驼被抢,而且全员一千五百多人被灭口,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并且曝尸荒野。

惨烈到了极点!

据说被路过的牧民发现的时候,尸体都要风干了!

此事震惊河西五州大大小小的商贾!但这却又是一个禁忌话题,无论是最东边的凉州还是最西边的沙州,无论是花门楼这种夜不闭户的大酒楼,还是只有几张桌子的小酒肆,都无人敢在公共场合谈论此事。

有小道消息流传说,是赤水军的骑兵干的这活。不愧是凉州第一精兵,下手干净利落。

但也有人私下里议论,说这支商队来历也不干净,出事的地点非常诡异。

要不然他们为何放着河西走廊的官道不走,偏要去绕远路,走河西走廊以北的草原,企图最后绕路到凉州呢?

其实稍稍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明白,这支商队是犯了唐军的忌讳。

这些人想走“私人路子”,买通凉州的边将,然后把西域货物走私到凉州,再绕过河西走廊其他四州。

类似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说实话可大可小不必深究。

按过去的规矩,其实就算被赤水军的巡逻队抓住了,罚点钱,交点货也就完事了。

河西边军里面没有谁会真的揪住不放,和平时期大家只为求财而已,犯不着动不动就杀得鸡犬不留。

但很显然,这次他们的运气不太好,唐军不想按以前的“老规矩”办事了,新上任的河西节度使是在杀鸡儆猴!

当然了,这不过是有人猜测,心里琢磨着或许新来的河西节度使方重勇,要在河西立威。

只是这种说法没有证据和证人,一家之言也很难实锤。就算有人吃了哑巴亏,也不敢把方重勇怎么样。

就算知道那些劫杀商队的马贼是赤水军假扮的,又能如何呢?

河西民风彪悍,不讲究什么仁义道德。如果谁手里的刀不够快,手下小弟不够多,那最好还是在一旁乖乖闭嘴,看着别人表演!

方重勇从白亭海回凉州还没两天,他就召集凉州本地大户,如安氏、论氏、张氏、李氏、辛氏等,齐聚河西节度使衙门大堂商议大事。

所议之事,便是在河西五州发行交子的准备工作。

这天上午,节度使衙门大堂内鸦雀无声。在场众人,都在传阅与观摩一张文书不像文书,符箓不像符箓的新鲜玩意。

那是一张通过制作雕版,印在纸上的“画”。

“这幅画”下面画着的是山水,笔锋老到;最上面画着的是一些样式奇怪的铜钱与无法辨明含义的“鬼画符”;中间写着“凉州发行,可于河西五州内兑换”等字样。

看了半天,众人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方节帅,拿着这玩意,就可以换绢帛了么?”

安重璋的父亲,如今已经赋闲在家,只管理家族事务的安忠敬疑惑问道。

拿纸当钱用,这种事情别说是见过了,从前就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确实如此。

绢帛携带不便,河西五州州府各开一家钱庄,发行这种名叫交子的票据。

上面的面额是多少,那就可以在对应的钱庄内兑换,非常方便。”

方重勇耐着性子介绍道。今日只是摸底,他不过是想看看河西本地大族对于这种东西的接受程度。

不过从在场众人的表情看,似乎自己之前还是过于乐观了。

“哈哈哈哈,此物甚好,官府开这样的钱庄,也是方便百姓与商贾嘛,好,好好好。”

早已胡须花白的安忠敬哈哈大笑说道,府衙大堂内的众多大户代表也跟着笑了起来。

官府开这种钱庄,跟他们又没什么利益冲突,要开便开呗,叫他们过府衙商议,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在场众人当然不会反对这样的事情。

至于参与,那就别想了,在场的老狐狸们选择装啥也不懂的弱智。

然而方重勇叫他们来,并不是为了让他们在一旁看热闹的啊!

听到安忠敬这么说,方重勇就知道自己的理念太过超前,目前的大唐精英阶层还无法理解其中的妙处。

纸币要能在封建时代顺利流通,还是有一些必要条件。

首先,便是恢复绢帛的使用属性,淡化交易属性。在河西这里,钱庄便是将绢帛当支持货币发行的本金来用,必须纠正河西五州商人的交易习惯,官府严控绢帛的输出配额,将其当做商品贩卖,并颁布法令严控“以物易物”。

要做到这一点,不跟河西本地大族通气,争取他们的支持,那是难以想象的!

其次,河西只能有官府所开的这家“连号”钱庄,进行金融垄断。

因此绝不能出现所谓的“民间竞争者”来搅局。所以把本地大户拉进来入股,是必须要走的一个环节。要不然后面必然有幺蛾子。

只要本地大户入股了,那么外来户便无法在此立足交子发行了。这比行政命令要好用得多。

所以方重勇让大堂内这些本地大户代表们知道此事,便是邀请他们入局的!

最后,河西算是大唐的重要边境口岸。控制贵金属的流出,也很有必要。这些事情都需要本地大户支持,才能杜绝走私。

一句话,封建时代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有限,想推进什么改革,不与本地人深度合作,那是难以想象的。

“本节帅以为,这个钱庄要是开起来了,可以让河西五州,主要流通这种交子,作为钱币和绢帛来使用,好处极多,方便百姓与商贾只是其一。

然而以河西商贸的体量来说,朝廷与节度府手中的财力有限,发行交子恐怕还需要其他人帮忙。

所以本节帅想号召本地大户慷慨解囊,让有能力分担的人,以入股的方式参与其中的生意。

诸位以为如何啊?”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本来还在议论纷纷的众人,听到这话都乖乖闭嘴,然后环顾四周,无人愿意站出来表态。

方重勇也不着急,将双手揣进袖口里,然后就这么悠哉悠哉的看着在场众人不说话。

“方节帅,老夫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呀,还请节帅见谅。”

安忠敬忽然开口说道,语气甚为谦卑。

“安老爷子请讲。”

“老夫以为,这种交子的生意啊,朝廷做家务可以了,我们这些本地人做着,那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倒是方节帅几年前还在沙州当刺史的时候,弄的那些东西很有意思。

不知道方节帅有没有那方面的生意可以介绍给我等啊?”

安忠敬笑眯眯的问道。

不是掏钱不可以,而是跑走私更有性价比!

“是啊,方节帅,过去几年那是真不错。商路整顿整顿就好了,何必折腾什么钱庄呢?

河西也不缺放印子钱的啊。”

有人附和安忠敬说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脸错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印钱的生意你不做,偏偏想干走私捞偏门?

这世上还有比印钞票更好的生意么?

如果有,那一定是政府垄断,独家印钞票!

自己好心给这些本地土鳖分蛋糕,这些人居然不领情?

方重勇心中冷笑,很快他就要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一代版本一代神”!

29号-31号都支持一下哈

加更那是没法子了,现在查资料都不方便,我已经尽力更新了。

书评我每天都看,很多人评论得都很正确哈,大唐确实是没救的,整多少花活都没用。不过是多苟一天算一天而已。

但是呢,你不能否认这些措施,这些以拖待变的垂死挣扎没有时代的进步意义。哪怕是很多穷兵黩武,也有一些民族精神方面的激励。花开就会花谢,没有什么东西是万古长青的。

那种一法用万年,开太平盛世什么的江湖传说,别说唐代了,如今现代也没有,古今中外亦是不曾听闻。

我也不会给你们放精神鸦片,不必用魔怔的心态去看待动态的事物。

29号开始月票双倍,都支持一下吧,拜谢。

第257章 “副本”版本更新

从凉州武威到长安,沿途官道共一千八百里路。普通官员赴任或回京述职,朝廷要求一个月内到位。

但这只是正常情况下赶路的要求,时间很充裕。

如果是快马传递消息或送信,最快只需要六天时间便能到达。

就在方重勇在凉州节度使衙门,跟本地大户开完会,却没有取得任何共识的时候。岑参从长安送信回来了,还被基哥封为了监察御史,顺便到凉州宣布朝廷的旨意。

那就是:方重勇被基哥任命为“御史大夫”、鸿胪卿员外置同正员、敦煌县侯食邑千户。

虽然御史大夫只是挂职而已,并不参与御史台的日常管理。但被封为御史大夫的节度使,便意味着天子会将其作为正式镇守一方的地方军头来看待,肯定其能力,不再是蜻蜓点水一般的“过渡性”人物。

这是一条不起眼的官场潜规则,但却又实实在在的运转着。

王忠嗣、安禄山等人身上,皆有“御史大夫”的头衔。反倒是方有德卸任岭南经略使,回长安掌控禁军后,不再担任御史大夫。

河西目前所面临的军事压力并不大,因为吐蕃苏毗区的动乱和方重勇在陇右打的那一闷棍,与河西地方所对应的吐蕃军区实力大损,已经无力在苏毗最北面向河西发动进攻,侵占凉州外围与大斗拔谷了。

现在大唐西部的军事压力,都被积压到了陇右鄯州一线。下一步吐蕃人会集中兵力,与唐军争夺石堡城一线的吐谷浑故道。这已经是大唐朝野的共识。

在这样战略明朗的情况下,基哥却坚持要授予方重勇“御史大夫”之职,来强化他河西节度使的权威。

这只能说明一点:这位缺钱的大唐天子,对于方重勇在河西捞钱的计划寄予厚望!

方重勇名义上是河西节度使,实际上他要做的事情,则更接近于河西支度使。

当然了,该给的官职给了,该给的爵位给了,地方上的财权、地权、人事任免权给了,几年后要是交不出满意的答卷来,那基哥可是要发飙的!事情没办好,罢官都不见得能打得住,搞不好要流放岭南!

得知自己加了一大堆乱七八糟,又没什么实际用途的头衔后,方重勇不但不开心,反而更加玉玉了。

……

“去了一趟长安,才知道节帅圣眷之深厚,那真不是外人能比的。下官亦是沾了光,要不然这监察御史之职,起码还要苦熬十年才能落到某头上。

下官在此拜谢节帅。”

河西节度使的书房里,岑参对着方重勇恭敬行礼说道。

方重勇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岑参不说话。

“方节帅……”

岑参被方重勇看得心里发毛,一阵困惑。按说方重勇家里娇妻美妾,外加裴秀这个皮肤白皙细嫩的小三,怎么说都能解决男人的生理需求了。

没必要玩些奇奇怪怪的花样吧?

“岑御史,本来呢,某是很希望你能留在身边,为我出谋划策办事的。

但是吧,某身边可以信任的人并不多。有件事,需要有可信而得力之人,能长期驻留长安办差。

某一直在考虑,究竟是让你去办,还是让严庄去办。某想听听你的看法。”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岑参是文人,个人形象好,便于在长安鼓吹自己在河西的政绩,但政治斗争经验欠缺。

严庄就不说了,为人奸诈狡猾,缺点在于跟士族清流搭不上话,很容易让自己在河西被中枢的某些人诟病抹黑。

方重勇思来想去,他又不是安禄山忙着要造反,确实犯不着让严庄在长安活动,还是岑参更可靠一些。酒好也怕巷子深,这年头文人墨客就是专门用来为权贵们打广告,提高社会影响力的。

方重勇在河西要做的事情,说好听点叫“金融创新”,说得不好听那就是变着法子为皇帝捞钱。

怎么看怎么觉得岑参挺合适这个官职的。

毕竟,岑参可是会写诗吹捧边将的人!历史上的封常清,就是他吹出来的“战绩”之一。方重勇很想让岑参驻留长安,为自己鼓吹一下地方政绩!

“请节帅吩咐,在下万死不辞!”

岑参一脸激动说道。

“那你先看看这个。”

方重勇将桌案镇纸下面的一叠文稿递给对方,也不多说,就这样静静的低头不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进奏院?”

岑参一脸古怪看着方重勇,有些不明所以的询问道。

这封写给基哥的奏章草稿,跟他原本预想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方重勇提的事情跟钱无关,倒是有些稀奇。

但岑参仔细思索了一番,又觉得似乎一点也不违和,这确实是方重勇职责之内的事情。

在这份草稿里面,方重勇提出了一个叫“进奏院”的新机构,属于“中枢编外”,确实是属于京官编制,但却由地方提供官员人选给中枢批准,也是由地方提供财力支持。

简单概括一下,这就类似于“节度使驻京办事处”,其运作费用自己搞定,不需要朝廷额外出钱,可谓是十分贴心了。

那么,为什么要设立这个进奏院呢?

方重勇在草稿里面说得明明白白:“自开元起,边镇事务繁多,兵部不堪应对,开进奏院驻京以为交接”。

随着边镇设立,府兵制度解体,以及“天宝十大节度使”的正式确立,大唐内部的军事机器已经发生根本性变革。

大唐中枢原本的“三省六部制”,已经无法应对日常的边镇事务。这个问题不止是基哥看到了,甚至地方上的某些节度使也看到了。

他们虽然没有提解决方案,但却抱怨过很多次,说中枢对于边镇事务反应极慢,很多时候,都需要节度使自己拿主意。

中枢的命令比乌龟还慢!

然而中枢官员也有话说,慢有慢的道理,你着急也没用!

我大唐自有体制在,该走的流程就必须要走。慢的不是官员,而是官府!

这种“小事”,以前经常扯皮扯到李林甫这边,然后在高力士那里被过滤了,没有传递给基哥。

方重勇提出设立进奏院,便是让边镇这边熟悉地方民情的官员,长期驻扎在京城,定期轮换。

边镇那边有什么动静,比如说人事调动,大的财务支出,募兵和军事调度,都由进奏院内专人与朝廷的相关部门对接!

或主动汇报,或有问必答,反正有事便能第一时间与朝廷中枢沟通。

这样,便等同于皇帝的命令,在中枢朝廷内部转了一圈后,跟节度使这边的专人对接上了。这样就不会出现边镇出事,皇帝找不到责任人的情况。

不管边镇有什么幺蛾子,皇帝直接找进奏院的专人即可。而边镇一旦出事,传递消息的,同样也是进奏院的负责人。其他人无论怎么传,无论说什么,那都不是“官方消息”。

方重勇的建议,便是请朝廷在长安城内选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先开河西节度使进奏院。

如果试点效果好,那便继续开其他九个节度使的进奏院,推广河西经验。

若是效果不好,撤销这个机构,也不至于大动干戈。

同时,这样操作的话,可以使得各节度使防区内的消息相对保密。更进一步说,皇帝亦是可以绕开中书门下省,直接跟进奏院对接,以此巩固皇权。

不得不说,方重勇这一条建议确实是针砭时弊,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岑参以他从政多年的经验看,这份奏折被采纳的可能性很大。

只是其中会有些不好明言的问题:进奏院的官员,究竟是听节度使的,还是听朝廷的?

如果听朝廷的,在长安为官倒是无所谓。但节度使岂会甘心被人多一道枷锁掐住脖子?必定会百般刁难进奏院的相关官员,从缺钱缺粮,到阳奉阴违,这样进奏院的模式压根就不可持续。

如果不听朝廷,而听节度使的。那进奏院自然是可以得到地方上的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可这样一个地方节度使的眼线机构,在长安大摇大摆的活动,朝廷能忍得下去?

当然了,地方节度使坐大虽然是长期趋势,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但目前来看,朝廷调换节度使非常频繁,倒还不至于有这个担忧。

起码目前为止,地方节度使还算不上是军阀,边军将领甚至节度使本人,都可以被朝廷随意调度。

“岑御史很适合在长安担任河西进奏院的进奏使,某会向朝廷举荐。当然了,监察御史之职就没办法担任了。

不过究竟何去何从,还请岑御史自己考虑,某不会强求。”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

“进奏院,是要为节帅办一些机密之事吧?”

岑参不动声色询问道。

“确实如此。”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说破更没有否认。

“方节帅,下官有些私密话,要跟方国忠说,但又不能让河西节度使方节帅知道。

您说下官要怎么开口呢?”

岑参压低声音询问道。

“但说无妨,这里没有方节帅。出了这个门,某就不记得岑御史说过什么了。”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

“这是颖王李璬交给下官的亲笔信,想给方节帅保个媒。说妻家有女年方十六,很爱慕节帅年轻有为,自愿为妾室给节帅暖床。

便让下官给节帅带个话。

下官不敢怠慢此事,又怕朝廷追究,便提前拆开信看过信了,并无其他要害之事。就算万一有事,某也能替节帅顶罪。

此女乃是独孤礼的十三女独孤氏。

值得一提的是,李璬之妻,乃是独孤礼的十二女。换句话说,就是李璬妻妹。

除此以外,李璬派来的人,也没对下官说什么其他的事情。”

岑参从袖口掏出一封信,交给方重勇,信封已经被拆开了。

方重勇接过信,一目十行的看完,顿时明白李璬到底想干啥了。

有个未出阁的世家贵女爱慕你,你高不高兴,欢不欢喜?

人家不求名不求利,就是看上你了,要跟你上床,你接不接受?

要的话,很好,以后你跟我颖王李璬就是连襟了,那咱们不得亲近亲近?

不要的话,你个渣男不识抬举!你是给脸不要脸,别怪自己名声坏了!

“真是会玩啊!”

看完信,方重勇忍不住感慨叹息了一句。

他原本很好奇当初推裴秀上床的时候,对方居然一点都不反抗。现在看来,跪求被他推倒的世家女,那都要排队啊!裴秀又怎么可能反抗呢!

这年头,世家女不是稀缺资源,年轻的节度使才是!

“岑判官是想跟某说什么呢?”

方重勇一脸无奈询问道。

“节帅,圣人如今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一旦圣人驾崩……天下大乱便在顷刻之间了。”

岑参压低声音说道。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岑参说这话,只能证明他的政治素养是合格的,因为这一条不仅他看到了,大唐中枢很多人都看到了。基哥驾崩之日,便是诸多皇子各自联合边军将领,起兵夺嫡之时!

天下岂能不乱?

“不错,岑御史目光如炬。”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表态。

“节帅如今身居高位,看似圣眷无边。但圣人一旦不在,那节帅岂不是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将来节帅要如何自处呢?”

岑参继续询问道。

方重勇沉默不语。

事实上,安史之乱虽然爆发得很突然,但大唐矛盾积压将要内乱,却又是众多臣子的共识。

如果基哥早死几年,大唐也一样会来一场夺嫡之战。皇子勾结边镇节度使“勤王”的戏码,对于大唐子民来说,接受程度比安禄山头铁造反要高多了,到时候至少北方的这些节度使都会参与进来。

而且还很可能一个皇子得到一路边镇支持,一路人马成功夺取长安后,其他各路人马该站队的站队,该挨打的挨打,权力重新洗牌。

“岑御史想说什么呢,别绕弯子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下官以为,方节帅要早做准备,有备则无患。

进奏院,恰好是一个可以提前布局的机会。下官能力有限,并不擅长这些,所以还是留在节帅身边办事为好。

李璬的小伎俩,节帅不必理会,可以货比三家再来定夺。

独孤家的小娘子,也不见得是最美的,节帅当然要好好瞧瞧再说。”

岑参壮着胆子建议道,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他相信方重勇一定明白自己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这样的官员,如果站出来造反砸李唐的摊子,则一定没这个意愿和胆量。

但若是有机会混个从龙之功,这些人则跑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积极!

基哥刁民害朕思维的根源便在于:唐朝自上而下,都不觉得换皇帝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只要还是李唐这块牌子,哪个宗室当皇帝根本无所谓!

太宗都是逼迫父亲退位,杀嫡亲兄弟上位的,还有什么伦理纲常可言?

在这种社会思潮的前提下,也就不存在国家框架下的忠诚了。臣子对皇帝的忠诚,全依赖私人关系。对国家忠诚的人,或许正日思夜想搞死基哥。

“岑御史言之有理,那进奏院的进奏使,某便让严庄担任了。

他现在还在沙州敦煌县当县令,某已经派人让他来凉州了,估计明天就能到。”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情况确实发生了变化,基哥的子嗣们在脱离牢笼后,已经开始悄悄行动起来了。

方重勇有些感慨,他自己想悄悄做完的事情,居然被岑参一语道破,看来确实是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

进奏院并不是简单的“节度使驻京办”。在中晚唐历史上,便有进奏院官员根据节度使命令,刺杀朝廷中枢官员的案例。

这个机构的复杂程度,涉及军事、政治、经济甚至外交,其重要程度远远超过当时人的想象。

李璬的这封信,说明权力场上的新局面已经打开,岑参的能力,的确不能应付这样的复杂状况,需要一个心机更为深沉甚至是毒辣的人物。

非严庄莫属。

“对了,李璬不是说这位独孤娘子爱慕我嘛,那就让她来凉州来游玩一下骑一骑骆驼。再跟某这个粗人睡……见一面,住几个月玩够了再回长安嘛。”

正当岑参要起身离开的时候,方重勇忽然皮笑肉不笑的提了一嘴。

“诶?”

岑参一愣,还可以这么玩吗?感觉自己被方重勇刷新了认知。来凉州玩玩,那自然还是要回去的,方重勇可谓是反将一军。

“那下官这便写一封信。”

看到岑参错愣的模样,方重勇失笑摇头,暗骂李璬是个大沙比。

李璬玩这种暧昧套路也太瞧不起人了,凉州是什么地方,他方衙内这个河西节度使要什么女人弄不到手?

哪怕是西域小国的公主,只要他想搞也是信手拈来,而且还可以挑。李璬以为送个女人就能把他方衙内拖下水,真是吃饱撑的,还是洗洗睡吧。

方重勇不屑想道。

第258章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纳命来!”

“纳命来!”

惨白的月光下,方重勇面前是密密麻麻,如同僵尸一般蹒跚向前的“人”。一个个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不断往前走。

方重勇知道这是一个梦,也知道这是他潜意识作怪,但他就是没办法醒来,就好像被鬼压床一般。身边原本应该有的丘八,此刻一个都没看到了,他独自一人面对着密密麻麻的“人”。

那些被杀的人,身上的伤口似乎都清晰可见。有的甚至连头颅都被斩下来了,他们如同鬼魅一般,穿过自己的身体,然后漫无目的朝前走,庞大的队伍最后消失不见。

面前只剩下惨白的月光洒落在沙地上。在这个清醒梦里,方重勇不能回避,不能回头,无人帮忙,当然,最后也没遭到任何报复。

已经是日上三竿,灿烂的阳光照射到方重勇脸上。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一身冷汗,身旁的裴秀正满脸关切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说梦话了么?”

方重勇不动声色问道。

“阿郎一直在说:你们该死,就这四个字了。”

裴秀心有余悸的说道。

“难怪五代丘八都信佛的。”

方重勇小声嘀咕了一句,长长的松了口气。

对于正常人来说,杀人,或者说指挥杀人,这种事情本身,并不会令人愉悦或者产生什么成就感。只是很多时候,战争虽然并不是以杀人为目的,但这样的事情,却又不可能杜绝。

无论是丘八还是将领,这都是一种职业罢了。如何高效而巧妙的杀人,是这一类职业的核心技巧。

很多时候,只要上了战场,那就不是你杀人,便是人杀你,谁都没得选。

方重勇给凉州安氏的人做了很多工作,才让他们暂时打消了发展走私的念头,加入到一个更宏大的事业当中去。

那一支商队的信息,也是凉州安氏出卖给方重勇的,作为自证立场的投名状。这支走私商队的人如果不杀,方重勇就没办法在河西展开部署了。

方重勇不喜欢杀人,但这次他不得不杀。生而为人,他很抱歉。

“希望我的罪孽,将来不会让你来分担。”

方重勇将手放在裴秀那平坦的小腹上,轻轻的抚摸着。

“阿郎,圣人年纪已经很大了。将来万一有个意外,那……”

裴秀微微皱眉,忍不住询问道,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中酝酿很久了。

方重勇被授予河西节度使的官职,不但没让裴秀安心,反而让她在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怕什么,谁敢动我,我就杀谁!”

方重勇没好气的怼了一句。没有比他更明白将来世道的变化,岁月静好不会维持太久了,将来会是一个用刀讲道理的时代。一切没有武力支撑的权力,都会被人狠狠扔到地上,无情踩踏。

看到方重勇如此坚决的态度,裴秀顿时不说话了。

如果是别人,那样说肯定是在吹牛。但是裴秀知道,方重勇真敢,他什么破事都敢做!这个男人对于皇权没有任何敬畏之心。

“上次不是写信了嘛,我父亲回信说,等孩子生下来以后,送到裴氏悄悄的养起来……”

裴秀有些难为情的说道。

她几天前就收到信了,裴旻也说了很多实在话,河西节度使树大招风,无论如何都要低调。

裴秀琢磨了好久,考虑这种事应该怎么说,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明白了,就按你父亲说的办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那可是我们的孩子!”

裴秀站起身,瞪大眼睛看着方重勇,一脸不满要暴怒的样子。

“今日便让管崇嗣送你去幽州吧,将来我会对外宣称你坠马重伤需要休养。”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并没有改变心意。裴秀脑子不清醒,她爹裴旻还是看得很明白的。

大唐的政局,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你们一个两个人,都是在做什么啊……”

裴秀双手捂住脸,开始低声抽泣。

“要变天了,你父亲是为你好,凡事都要为长远计较。”

方重勇无可奈何的说道,轻轻的揽住了裴秀的肩膀。起风了,嗅觉灵敏的人,已经从微风中感受到了冬天的寒意。

颖王李璬的奇怪举动,就足以说明,大唐中枢的政局已经开始逐渐动荡起来。皇子站队公开化,这一点连基哥都开始压制不住了。强压着,要不就出下一个李亨,要不就得把皇子们都给宰了。

或许接下来,在大唐统治核心达成一种新的恐怖平衡,便是基哥的下一轮布局。让太子与诸皇子争斗,这些人不会甘心嘴炮互喷,一定会找帮手。

将斗争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失控,这便是基哥的基本目标。他不会去考虑更多的事情,而是会把享乐放在第一位。

很多臣子,甚至是朝廷重臣,都会考虑将来基哥驾崩以后,自己的路要怎么走。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基哥今年已经六十多了,他还能潇洒多少年呢?

而无论是方重勇也好,方有德也好,目前都是坚定的“保皇党”,不属于任何一个皇子派系。换句话说,基哥就是他们父子二人的唯一靠山。

将来,这类人都是新皇帝登基后,在第一时间必须要清除掉的死硬派!罢官只是保底,流放岭南是常态,严重点的甚至是要被灭族!

这一点,不仅岑参明白了,恐怕裴旻也是看出来了。

让裴秀生一个私生子,以裴氏子弟的名义养在裴家,也是为方家留个血脉,方重勇觉得按古人的习惯,在没有明显站队的情况下,裴旻已经很够意思了。

不过方重勇倒是觉得还可以更进一步。

与其等裴秀生了儿子送回去惹人怀疑,倒不如现在就让裴秀回到裴旻身边,大半年后把孩子生下来。

如果以后风平浪静了,再把裴秀和子女接回去;

如果以后真的出事了,那就……执行应急预案。

在边镇造反!总之方重勇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到时候裴秀在裴氏也会更安稳,如此安排进退皆有路。

“真的一定要这样么?”

裴秀心有不甘的说道。

“对,而且,某还有个大计划,可能会奔波很久,也不方便将你一直带在身边……回到你父亲那里,某也更放心一些。”

方重勇含含糊糊的提了一嘴,却不敢跟裴秀说得太明白,免得把这位傻姑娘给吓到了。

“唉,如此也好吧。”

裴秀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彻底蔫了。

现在她似乎觉得,从前遮住自己眼睛的“滤镜”,被人拿走了。如今她眼中的世道,充满了危机与不确定。

……

“节帅!方节帅!

您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啊!”

书房里,刚刚进来的严庄,便不顾体面,抱着方重勇的胳膊嚎啕大哭,堪称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好了,不说闲话,沙州如今情况如何?”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严庄坐下细说,此刻不怒自威,身上带着边军主将的强大气场。

让严庄唏嘘不已。

“情况一般吧,节帅余威犹在,但本地大户也是蠢蠢欲动。”

严庄一脸疲惫的说道。

“张悛呢?他就不主持一下大局?”

方重勇疑惑问道。

“呃,张悛纳第二十三房小妾的当天,晚上办事的时候,床上马上风死了。因为这事太丢人,葬礼草草了事,节帅不知道也不稀奇。”

严庄不胜唏嘘的说道。

“本节帅离开沙州的时候,他才纳第十二房小妾。这还没几年呢,就又搞了十一个?”

方重勇一脸错愣反问道,这位老大哥年老心不老,真的很会玩啊!

“谁知道呢,在沙州谁不及时行乐啊。指不定哪天就像是刚刚被灭的商队一样,死干净了。”

严庄不以为意说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询问道:“节帅可是有大事要卑职去办的?只管吩咐便是,某已经等不及了!”

“确实是有件事,不过嘛,跟进奏院有关。某打算推荐你去长安,在进奏院里面担任进奏使。”

方重勇将进奏院是干啥的,给严庄详细说了一番。

“节帅,您……您这是要自立为王么?”

严庄面色沉静的询问道。

方重勇眼中精光一闪,随口打哈哈道:“你真的想太多了,其实本节帅就是想跟朝廷沟通方便点。”

“非也非也,若不是国中之国,断然不需要遣使驻留京城。

虽然节帅什么也没说,但让朝廷设立进奏院,本身便是为了割据一方。就算节帅不做这种事,将来也会有人做。

进奏院里面,将来甚至还可以藏兵!行神器易主之事!”

严庄大言不惭的说道,脑补了很多画面,心中也有底了。

他真害怕方重勇是一个愚忠的人,所以一听说进奏院是干嘛的,便知道眼前这位方节帅,那心思真不是一般的深沉。

如果不是国家,那还需要什么外交部?

只要某人想偷东西,哪怕一般人看不明白他的举动。但在贼眼中,这个人做什么都是瞒不过“明眼人”的。

“什么割据自立之言,不必再提。

万一传到外人耳中,本节帅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呢。

让圣人知道了,本节帅更是人头不保啊!”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对严庄说道。

“是是是,刚刚是卑职妄言了,节帅可别往心里去。

这个进奏使,卑职肯定当得好,请节帅放心!”

严庄信誓旦旦打保票说道。

“嗯,过两日,陪某一起回沙州一趟,有件大事要办。”

方重勇铺开大纸,似乎是在写推荐信,一边说一边头也不抬的在大纸上写着什么。

“回沙州么?难道节帅是要去沙州部署交子的事情?”

严庄刚刚从沙州敦煌县过来,结果马上又要回去,不由得感觉有些怪异。

“对,回沙州办事,但主要不是为了交子,而是凉州本地大户对本节帅不太友好。所以本节帅决定,将河西节度府整体搬迁到敦煌县。”

写完信,方重勇等纸上的墨迹干了以后,在上面盖上了河西节度使的印信。

随后将其递给严庄说道:

“这是你的介绍信,到了长安以后交给高力士即可,千万不要去找右相。

如今右相的态度不明朗,不排除现在已经是敌人了。”

“呃……节帅刚刚说什么来着?要把节度使驻地搬迁到沙州?”

严庄以为自己听错了,去长安前面那句,难道是搬迁河西节度使驻地?

“不错。某要向朝廷上书,说凉州现在不适合作为河西节度使的驻地了,本节帅要把河西节度使的驻地搬迁到沙州,为我大唐攻略西域提供帮助。”

方重勇不以为然的说道,开始提笔打草稿写奏折。

“节帅!凉州从汉末以来便是边陲重镇!河西除了凉州以外,还有哪里可以作为节度使驻地的呢!

沙州不合适,不合适啊!”

严庄大惊失色,要说还是眼前这位方节帅会折腾。别人不敢搞的骚操作,他愣是敢这么玩!

“某问你,鄯州比起兰州来,如何?”

方重勇面色平静问道。

严庄无言以对,只好轻叹一声道:“兰州富庶,鄯州自然是远远比不上,这个哪怕不去两地考察也能明白。”

“那陇右节度使的驻地,何以在鄯州而不在兰州呢?”

方重勇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节度使的防区以及驻地,那都是根据军事战略而定的,并非哪个地方富庶就把驻地安排在哪里。

陇右节度使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陇右节度使驻地鄯州,可这地方别说是排第二了,它的繁华程度,甚至连兰州南部的狄道县都不如!

方重勇提出把河西节度使的驻地,搬迁到沙州敦煌,那自然有他的理由。

“节帅莫非是要……”

想到某个可能性,严庄面色微变。方重勇却摆了摆手说道:“你心里明白就行了,不要说出来。”

“明白了。”

严庄轻叹一声,他已经知道发行“交子”的事情,这些方重勇在信中已经跟他说过了。

方重勇这个人,就是有困难不会怂,而是会想办法解决问题。

河西节度使的驻地位置,会极大影响河西各地军事资源的分配和调度。根据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原则,离驻地更近的地方豪强势力,其子弟进入河西边军会爬得更快,影响力也更强。

换句话说,此举会极大影响本地大户的利益。

不得不说,这位方节帅真的很会卡脖子啊。

“明日本节帅会召集本地大户与各军主将开会,到时候你也出席,有什么事情,到时候再说。”

方重勇似乎不愿意多谈,直接把严庄给打发走了。

第259章 潘多拉的魔盒

第二天,方重勇果然召集了住在附近的赤水军与大斗军军使,让他们来凉州开会。参会的还有凉州本地大户代表,每个人脸上都是神色凝重,心事重重。

方重勇说要发行“交子”,以代替绢帛在河西五州流通。这件事听上去很简单,但实际上执行起来,硬性要求很多,地方豪强势力,也要努力配合。

首先,这些豪强们必须把库房里的绢帛,拿出一大部分,交给河西节度府这边,换取一定数量的交子。这并不是“入股”,而是钱庄的日常经营行为,类似存钱。

换言之,他们是带头存款,以示对政策的支持,并客观减少市面上绢帛的流通量,为交子逐渐取代绢帛创造条件。

其次,作为利益交换,这些人还必须出大钱入股兑换交子的钱庄。这部分钱,本金是永远拿不回来的,只能每年得到一点“股息”,不能干涉交子铺的经营。

至于股权的转让,那不是朝廷和节度使该操心的问题。

最后,在日常生活中,他们这些地方豪强,还需要带头使用交子,使得这纸张做成的“小玩意”,能在更大范围内的流通。

然而,思考了几天,很多人也都回过味来了。

他们这些本地豪强付出了真金白银的东西,却得到了一堆“纸”。

河西节度使这边貌似提出了新的财富运转模式,和新的赚钱手段。

但实际上……官府这边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什么也没拿出来啊!

他们这些人里面,很多人都意识到,所谓“交子”,就是一种“债券”。等同于钱庄欠他们钱,打了一张不记名的白条。然后他们在日常交易的时候,彼此之间只是转移钱庄的债务。

需要用到绢帛等物的时候,再拿这张“借条”,去钱庄把实物兑换出来,等同于钱庄还债!

这玩意怎么说呢……总感觉很了不得啊!

这位河西节度使,真是个捞钱的天才人物!

大堂内众人,隐约觉得方重勇之前提出的设想不可小觑,但各自家中争论也很激烈,一时间还难以决断。

今日前来也是想探一探口风。

“诸位,本节帅决意,将河西节度使的驻地,从凉州改到沙州,并已经向朝廷写了奏折。

奏折的草稿在此,你们都看看,互相传阅。如果没有什么意见,本节帅便将其送到圣人那边,由圣人定夺了。”

方重勇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说出来的话,便让在场众人大惊失色!

“节帅,此举万万不可啊!凉州西北重镇,朝廷规划出来的凉州府。节度使驻地不设在凉州改为沙州,岂不大谬!”

安重璋一听方重勇的“建议”,直接站出来反驳,压根就看也不看对方手中的奏折草稿。

“是啊,节帅三思啊。凉州丁口数十万,沙州近年人口是稍稍多了点,却也不可能超过十万人。

河西节度府不设在凉州,还能跑哪里呢?”

大斗军军使,凉州本地大户,唐初归化后定居凉州,敕勒族契苾部出身的契苾宁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开钱庄发行交子之类的事情,他没什么太大兴趣,既不赞成也不反对,随大流便好。但这河西节度使的驻地,可不能离开凉州啊!

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远超过什么交子之类的玩意,是绝对不能开玩笑的!

“诸位看过再说。”

方重勇轻轻摆了摆手说道,坐在大堂主座上不动如山。严庄接过他手中的草稿,将其送到安重璋手中,随后便退到一旁。

本来对于方重勇的“瞎胡闹”有些不屑一顾,可看完整个奏折后,安重璋才知道方重勇并不是在瞎胡闹,里面居然说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方重勇对于节度使衙门“搬家”的原因,直接给出了一条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他要远征西域!

或者可以说得更简单点:河西屯扎重兵,没有战乱,实在是太闲了,白白消耗国家的粮草而已,他深感不安。

按目前的战略态势,河西大裁军不可避免!否则就是白白浪费国家的钱粮。

可是一旦裁军,又不免削弱西北防御。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能等到想用兵的时候,才记起河西的兵马都被裁掉了。

所以,方重勇在奏折中建议,将河西节度府的驻地,搬迁到离西域仅一步之遥的沙州,并且从凉州赤水军中抽调两万精锐远征葱岭以西!

而去葱岭以西又要打谁呢?

答案是大小勃律!也就是方重勇前世的克什米尔地区。

开元十一年的时候,小勃律王接受大唐册封,成为大唐属国。

但在此之后,小勃律王却被迫迎娶了吐蕃公主,倒向了吐蕃。受此影响,周边二十余国皆倒向吐蕃。

唐军几度攻伐,在吐蕃人严防死守下皆无功而返,活生生被恶心了一把。

从国家道义上说,小勃律这是背信弃义,大唐出兵乃是师出有名。

收拾了小勃律,就是在给葱岭以西的西域国家,以及活跃在西域商路上的各种胡商队伍立威。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小勃律当年背信弃义,如今灭国以显大唐国威!

劳师远征有没有必要呢?

在场众人不知道,但他们猜测,如今年迈的天子,一定会认为此举非常有必要!

大唐现在跟吐蕃处于短暂的和平期,没有撕破脸。那么大唐教训小勃律这个二五仔,吐蕃帮还是不帮呢?

很难说。

因为这里并非是吐蕃人经营的重点地区,如果唐军速战速决,吐蕃人发现入场太晚,没什么油水可捞,或许就不会动手。

但无论如何,吐蕃人就算出兵“助拳”,背后被唐军捅这么一刀,也一定感觉很不舒服!

他们必须从苏毗区抽调隶属于赞普的禁卫军兵力,前往葱岭地区督战。

这算不算是为陇右唐军减轻了战略压力呢?那自然是的,围魏救赵嘛。

在场众人都琢磨着,如果抛开大军千里奔袭,风险不可控这一点不提的话。方重勇这一手背后捅刀,甚妙!

至于凉州兵力空虚,压根就不是什么问题。因为现在凉州到关中的道路很顺畅,比关中到陇右的道路顺畅得多。

紧急情况下,关中的禁军支援一下凉州也很方便。

从这个角度看,把河西节度使衙门搬迁到沙州很合适,这代表着大唐的攻略方向在西域。而西域最东边的起始点,便是沙州敦煌县。还是那句,节度使的设立,与大唐的军事战略密切相关,并不是什么地方富庶就把驻地设在哪里。

这份奏折如果递上去,很可能会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后果。

如果长安天子想保守经营西北,那么河西节度使旗下大裁军已经不可避免。毕竟如今漠北比较平静,包括回纥人在内的铁勒诸部互相制衡,奉大唐为主。

河西节度使的设立,原本就是阻断漠北与吐蕃之间的联手,保障西域道路通畅。

既然边疆安定了,那么裁军也是顺理成章的吧。就算不裁军,将河西边军一部,调动到陇右节度使的防区屯扎,这种可能性也很大。

真要到那一步,河西本地大户与边镇丘八们肯定倒大霉,河西节度使驻地搬迁与否,也都不重要了。

当然了,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很小。

因为根据这么多年来的经验,大唐天子李隆基就是一个好大喜功的皇帝,从他不断往西北增兵就看得出来,这位在跟吐蕃人的斗争中,是不肯吃一点亏的!

再说了,控制西域,将大唐的疆域开拓到万里之外,则是大唐自开国以来,持续数代人的开边方向。河西裁军,不但有战略失控的风险,被裁掉的丘八也容易闹事,引起边镇不稳。

所以,坐镇长安的基哥,更有可能同意方重勇的计划,让他带着部分河西精兵出征西域!

在这个前提下,搬迁节度使驻地这种小事也就不值一提了,怎么方便怎么来,基哥只看结果!

小勃律控扼吐蕃进攻安西四镇的要道,堪称西域门户,如今被吐蕃人间接掌控。在场众人心中稍微揣摩了一下,都感觉主座上坐着的这位新任河西节度使方重勇,真是把大唐天子的心思给琢磨透了。

边军死多少人,皇帝是不在乎的,但他很在乎边境是不是稳妥,以及帝国的边界在哪里。

大唐边军不养闲人,如今河西无战事,方重勇提出远征葱岭,谁敢站出来反对?

当真不怕基哥废掉编制?

自开元以来,西北边军不但有“守捉”升级为“军”的,同样也有“军”被降级为“守捉”,甚至被直接撤销番号的。

边军编制绝对不是只能扩编不能缩编,边军被整体调走更是常事。

相反,因为战略的变更,而改变唐军部署的情况,则屡有发生。

见众人都不说话,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诸位,我们一路奔赴葱岭。我河西边军到了哪里,这种交子就会发行到哪里。用这薄薄的一张纸,换回西域各种珍奇货物,难道不好么?”

听到这话,大堂内无论是军使或者凉州本地豪强的代表,全都恍然大悟。

在凉州推行使用交子,当然不能把刀架在本地人脖子上,得本地豪强大户们率先站出来用,再配合官府的行文指令,纠察不法。

可是到了西域,规矩可就不一样了。

谁不用的话,唐军就拿刀让他们用!等同于洗劫财富,但手段却比直接抢要高明多了!

毕竟,这也算是某种“欠条”了,而且信用要比欠条好得多!

西域诸国的那些有钱人和胡商,他们拿着交子,来河西五州还是可以自由兑换绢帛的嘛,又不是真的不能兑换!

交子便于携带,还省下了路上的运费呢!这样看来,也绝非一点好处也没有!

“方节帅,搬迁节度使衙门,其实大可不必了。

至于节帅所说的葱岭攻略,倒是很有意思。末将以为可以召集赤水军中各将商议,选拔精兵一万,以备不时之需。”

安重璋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对对对,交子的事情,我们回去再跟家里商量一下。这兑换交子的钱庄啊,务必要开起来。”

“是啊是啊,我们在河西经营多年,家中还是有点浮财的,放着也是放着。”

众人七嘴八舌的附和道。

他们自然是明白,大军出征所需要的开销,多半都是出自钱庄府库里面的存货,也就是用交子换回来的一部分绢帛!

如果这笔钱是用来打仗的,那么肉烂了还在锅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不搞交子,以大唐的玩法,多半还是会向河西本地大户征粮,其结果并没有什么两样。

“嗯,既然如此,那本节帅就把这一条去掉,暂时不必搬迁节度使驻地了。

至于出征西域一事,诸位都不反对吧?”

方重勇微笑问道。

“我等皆听从节帅号令!”

在场众人齐声说道。

“嗯,都散了吧,本节帅还要去写奏折,公务在身就不送你们了。”

方重勇站起身,扭头便走,只留下一大堆人在衙门大堂内,都是若有所思的表情,谁也不知道其他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们隐约觉得,时代的浪潮好像已经扑面而来,再不行动起来,一定会死在沙滩上。

……

“节帅,您这一招,还真是高啊!”

书房里,严庄忍不住对方重勇竖起大拇指,他是真的服气了。河西那帮丘八,被方重勇拿捏得死死的!

搬迁河西节度使的驻地,不过是虚晃一枪,嗓门大叫得响,其实就算搬迁了,也压根就解决不了什么实际问题。

方重勇真正拿捏河西边军的地方,就在于“边镇不养闲人”这句话。

国家的边防政策,也是在不断调整的。军队的前置和收缩,都要看所遭遇的局面。

白居易有诗云: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河西本为兵家必争之地,历来都是边防重镇,这话确实不假。

但由于大唐武德充沛,获得了很大一片战略缓冲区,于是河西变成了大后方,只为防备吐蕃偏师而已。

这么轻的战略任务,却集中了七八万唐军精锐,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方重勇前世历史上,天宝年间的河西边军,其实就不断被调动到陇右地区参与战斗,河西五州本地反而异常平静,压根就没什么战乱。

唐代边军的死穴便在于,如果他们不找茬,如果边镇真的安稳,那长征健儿也就没有存在必要了,被大刀阔斧的砍编制是必然。

这便是募兵与府兵的根本区别之一,府兵的编制是有弹性的,不需要了就回家种地,而募兵显然不一样。

是被砍编制,还是被调到陇右苦寒之地跟吐蕃人争锋,又或者是远征西域。

方重勇觉得,该怎么选,河西边军的主将们心里是有数的。

“都是些没用的,如果没有交子之法,圣人根本不可能同意远征葱岭。

你去了长安以后,记得要多多贿赂高力士。当然了,记得送交子。

等交子印好了以后,某便会派人送到河西进奏院,该贿赂什么官员,你见机行事。”

方重勇一脸沉静的摆了摆手说道。

这一招就跟美元周期一样,钞票不放出去,老是在自己这一片控制区转悠是不行的,只会造成大量通货**。尤其是西域商人和朝廷权贵们,他们将会是使用交子的主力军。

没有充沛的武德,没有虽远必诛的气魄,镇不住这些狡猾的胡商!

没有诱人的利益,也吸引不了长安的权贵支持交子。

而有了交子和兑换交子钱庄,基哥也就看不上所谓的西域走私了。

方重勇觉得,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没有印钱来得快!既然要给河西解套,索性玩一把大的吧!

至于基哥后面会搞成什么样,那不是他能控制的。就算没有交子,权贵们掠夺财富也不会手软,有没有交子,都不会根本上改变大唐的局面。

这就好像菜刀本应该是用来切菜的,却也可以杀人。交子本来是用于盘活经济的,也可以用来掠夺财富。

武器本身是无罪的,有罪的,只可能是使用它的人。

人真的可以压住内心的贪婪吗?

想到这里,方重勇一脸肃然对严庄说道:“好好办差就是,不要想其他的,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去做。”

第260章 长安的雨季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窗外都是豆大的雨滴,落在青砖乌瓦上的声音。本该寂静的夜晚,周遭都是这样单纯而杂乱的响声。

花萼相辉楼的某间卧房里,大唐天子李隆基此刻已经安睡,而他的贴身仆从高力士,守在床边看起来像是在打盹,然而其心绪却一点也不平静。

高力士满脑子都是方重勇提出来的那个新构想,思考了几日,高力士却依旧没敢鲁莽的报与基哥知道,只是自己心里在慢慢揣摩得失。

高力士扮演的角色,其实是基哥的大管家。朝臣们向高力士送钱,送礼,最后那些东西绝大多数都到了基哥手里。

原因很简单:高力士作为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皇帝吃什么他吃什么,皇帝用什么他用什么,时间又不能自主管理,贪点小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高力士并无使用这次财富的时间与精力。

基哥虽然没有主动找高力士索要朝臣们送的礼物,但高力士每次都是自觉的将其放入基哥赏赐给他的宅院,定期让太府令去清点,入库。

任何细碎的事情,都会经过高力士“过滤”,基哥只抓大头,现在甚至都开始懒政,不想管事了!

可以这样说,高力士就是基哥的一个“存在大脑”,能处理小事,运行时间持久,处理大事却是力有不逮。

比如说,送礼的这种低端局,高力士应付起来很随意。可方重勇搞出的那一套东西是“高端局”,以高力士那有限的脑容量,就不太应付得过来了。

方重勇在信中说:过去商路走私从中抽成的法子,现在肯定是玩不下去了,也难以为继。原因很简单,西域商路的另一头,被胡商们控制了。葱岭以西二十余国,都不是大唐的势力范围,这些人坐地起价很正常。

源头上没法保证货源的低价,到了长安,也就无法压低货物的最终成本,也容易被那些国家封锁商路。

到了长安以后,不断有权贵们入局参股,流动性越来越小。

所以,要给圣人捞钱,得换一个思路,也就发行所谓的“交子”,捞钱于无形之中。

让可以随便印刷的“纸”,代替绢帛在西域流通,以信用为核心,换取货物。如此一来,财富于无影无形之间被夺走,众人还无所察觉。

而要达成这样的效果,唐军必须要打穿西域,至少要平定葱岭以西的小勃律,以及更西边一些富裕而无险可守的小国。这些国家多半都是一国只有一座城,财富非常集中。

强迫这些地方的人使用交子,并保持交子的自由兑换无碍。

用交子“换回来”的一些东西,那自然就可以拿一些出来,变成圣人小金库的一部分了。

这个法子听起来很神奇,但高力士心中依旧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只是隐约觉得,这玩意不好控制,说不定将来没操作好就要出乱子。

然而,拿“纸”换物的法子,见多识广的高力士不仅听说过,他甚至很多年前还亲眼见过!

大唐攻破西域高昌国的时候,在那里发现了很多形状四方,只有手掌般大小的“棉布”,上面印有花纹,也写了当地的文字。打听了一下才发现,这些“棉布”就扮演着货币的角色,在当地流通。

但更多是作为借条使用。

方重勇这种“不记名”的交子,实际上就是发行交子的钱庄,收了客户的货以后,给客户开具的不记名欠条。旁人拿着交子换物,不过是把债权从一个人转让给了另外一个人。

无论是谁拿着交子,都代表钱庄欠他一笔钱。

高力士想起基哥为了发售战争债权,居然都要挖空心思的想办法逼迫朝臣们就范,不由得感慨方重勇的办法,才是真正的捞钱于无形之中。

那境界高了何止一个档次!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要杀朕!不要杀朕!不是朕的错啊!”

李隆基从床上爬起来,顺手便拔出放在枕头下面的一把小刀站起身,在烛光的照耀下,茫然持刀四顾。直到他看到一脸惊恐的高力士,以及四周熟悉的陈设时,这才一屁股坐到床上,长长的舒了口气,手中的刀也掉到了地上。

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脸惊魂未定。

“朕梦见太子谋反……”

基哥心有余悸的说道。

高力士本来想问“哪个太子”,但话卡在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没说出来。

能让基哥恐惧的,唯有李琩而已。

“太子现在在东宫里做什么?”

基哥沉声问道。

果然是寿王啊!

高力士轻声说道:“太子已经颓废了,整日在东宫里养花种草,连书都不读了。那些东宫的僚属,他也不与之会面,看样子……”

高力士犹豫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道:“就像是在混日子。”

“哼!这个孽子!”

基哥冷哼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看样子,李琩是彻底的躺平摆烂了。他知道自己只是被人竖起来的靶子,所以干脆啥也不做,连个吸引火力的靶子也不肯好好当!

“天亮以后下诏,让李琩担任京兆尹,永王李璘担任长安县令,颖王李璬担任万年县令,让他们都出来替朕分担点事吧。

跟哥奴说清楚,就说这是朕的意思。”

基哥面色平静的摆了摆手说道。

“点灯吧,朕不睡了。”

基哥叹了口气,刚刚梦里面的内容太糟心,让他睡意全无,只感觉心烦意乱。

在梦中,李琩在长安兵变成功,拿着刀在自己这个皇帝身上割肉,那种疼痛的感觉有如实质!

很多人做梦,都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梦见厉鬼索命。

但基哥似乎从来都不曾有类似的毛病,对于已经死去的人,他向来都没有一分畏惧。

反倒是有威胁的活人,时常出现在梦里,让他寝食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