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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盛唐挽歌》 · 携剑远行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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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大娘叹息说道,如今的她,平日里喜欢粗布麻衣。

既然已经老了,那么自然也不必把曾经舞剑时才会穿的华丽衣裳拿出来,当做过去战绩与荣光的可笑炫耀。

“李十二娘,你带她们几个去量身材准备做衣服。

三日之后圣人的盛宴,不要丢我的脸。”

公孙大娘淡然对自己那几个徒弟说道。转身就走,懒得跟方重勇计较什么了。

看得出来,能歌善舞又精通音律的杨玉环,确实对公孙大娘冲击很大!或许碍于李隆基的面子与权威,公孙大娘不可能当着李隆基的面就说坏话。

然而他们这些人背地里是什么心思,可就难说得很了。

“真的没问题么?”

方重勇有些疑惑的询问韦青道。

“我也不知道,只有圣人可以给出答案。”

韦青摊开双手,无奈答道。

求跟读

唐代的历史,资料庞杂,甚至不乏《太平广记》一类志怪小说从侧面反映生活。因此我不敢乱写,不能反映时代特色的剧情,我基本上能删都删了。

近期在酝酿一篇关于唐代士大夫与官场深层逻辑的资料片,估计过两天上线吧。

很多人说历史爽文如何如何,就不该去考虑那么多,可以随便由着来之类的。

其实我是想说,写书的作者,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要求这么低呢?

明明可以查清楚的东西,就是不愿意下功夫,然后就自己乱编,想当然的构建历史场景与社会关系,然后说史料碍着自己的事了。

明明那些士大夫不可能在主角未发迹的时候就产生联系,结果因为不愿意去深挖剧情,不愿意下功夫去打磨剧情,然后就直接的把这些明显违背当时社会规律的事情搬上来。

反正读者没有我懂,我的战斗力虽然只有20,但读者却只有5而已。20打5,碾压局。

所以我怎么写都无所谓,只要他们够爽就行了。他们爽了就不会去思考,没有任何关系。

谁会和银子过不去?

内心是否抱有这样的想法?

其实真实还原历史真相也是可以写爽文的,甚至越到后面越有滋味。

缺陷不在史实上,历史的真相就在那摆着,缺的不过是作者本身对历史的敬畏与尊重罢了。

尊重历史环境的逻辑,就是最基本的要素。比如说唐代的官制。

唐代的官制真的很有意思,所谓士人阶层,也很有意思。这里头能看出很多唐代社会运行的基本规则,以及等级森严的“天花板”潜规则。

以至于最后出现一种名为“清流”的官宦阶层,终身以“做官”为目的,生下来就是为了当官,如果不当官,就要回家闲着以为“养望”。

越是了解这一段,越是感觉到窒息的压抑。

王维、杜甫等唐代著名诗人,都是这个阶层的人,而李白一辈子削尖脑袋做官,也是为了挤进这个阶层。

这时的社会,是人人生而不等,并且向上通道被完全锁死的。有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很多史书留下善名的人(如张九龄),所坚持的东西,时常是影响深远,对民族危害极大的恶堕。

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也在调整自己的历史观,力求客观看待历史的局限性,跳出“善恶”的箩筐,不去给历史人物随意贴标签。

比如说像某些唐代爽文中人人都围着主角转的情况,基本上不可能发生。每个人的脸上都被打着阶级标签,如果没有战乱,基本上只能在自己所属的阶级做到顶尖。

每一个阶级,所能达到的上限都是有定数有标杆的。

屠龙者变恶龙,甚至还没屠龙就变恶龙的故事,我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不如不写。我想用一个新视角去描述这个烈火烹油的时代。

比如说士大夫阶层,就连穿的衣服需要有什么多余的配饰,都要符合“清流”们内部形成的规则,才会被这个阶层所认同接受。而你不是这个阶层的却贸然使用这些服饰配饰,则会被时人所鄙视。

比如说你遇到一位诗人(唐代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是官员,或者在求官路上),而你本身不是士大夫这个阶层的人,那么……别人不会跟你说话,一句都不可能有。

唐诗很美好,这些很丑恶,却又是历史的真实。

所以有必要去还原这样一个曾经出现过,又辉煌过的时代。不必因为要去追求“超级爽”,而泯灭了历史原本的味道。

具体的情况一言难尽,等资料片上线的时候再说吧。

求追读别养书了。

第54章 霓裳羽衣曲

“你这一招到底行不行啊?”

兴庆宫后门的方家宅院书房内,郑叔清疑惑的看着方重勇问道。

已经深夜了,二人还在这里密谋。

接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最关键的一条便是:跟少府监的头头,也就是郑叔清的亲戚,少府卿郑岩好好商量一下,赶紧将这批唐锦做成舞女们的衣服。

才不会耽误大事。

加急,优质,起码做工不能比布料的档次差!

这样的要求,除了少府监外,长安还真没哪一家有这个实力。

在与郑岩商议之前,郑叔清需要最后一次跟方重勇确认,这一锤子买卖能不能做!

“其实,这次是有捷径的,并不需要去找韦青,更不需要公孙大娘帮忙。”

方重勇幽幽说道。

老郑最怕他说这种话,连忙压低声音问道:“此话怎讲?”

“杨玉环正是受宠的时候。只要郑侍郎给她定做几套衣服,庆典的时候让她穿上,圣人必定龙颜大悦。那批唐锦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这个方法既稳妥又省钱,还能讨好杨玉环,间接讨好了圣人。”

方重勇对郑叔清解释了一下这个办法的好处:疗效好,见效快,还省钱。

老郑何许人也,一听就知道这件事有极大的副作用,连忙问道:“只是有什么不妥么?”

“当然不妥,隐患极大!你信我就是,现在好多事情一时半会没法解释。”

方重勇轻叹了一声,他总不能说至少这个年代的很多人,将来都把安史之乱的发生怪在杨玉环头上,认为与之有着密切联系。

如果掺和到李隆基与杨玉环之间的事情当中,等于是在自己身边埋下了一颗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的炸弹!

“嗯,如此也好,我也是觉得此事找上杨玉环很有些不妥。”

郑叔清微微点头,他这么说,纯粹因为是为官多年的官场生存直觉。

无数先辈们用血的教训证明,只要是跟宫中后妃扯上关系,有好处的时候固然可以把你带飞。然而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却很有可能被牵连,无缘无故就陨落。

本来仿制新式粟特锦的事情,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说不定会对大唐将来的纺织业产生极大影响。

正因为有这个打底,郑叔清也不想剑走偏锋。别说方重勇没提,就算提了,他也不太可能会接受。

而为梨园的舞女提供上好的衣服与布料,这本就是少府监的本职工作之一,属于“公对公”。

无懈可击。

这也是郑叔清经常找方重勇拿主意的主要原因。

这位方小神童的主意,常常都有极强的可操作性,而且合规合法!

“这次让公孙大娘露脸,一定会得罪杨玉环。现在她可能还不会说什么,但是这件事一旦留下祸根,就很难排除隐患。

未来会如何……难以预料。

但未来的事情,太远,也暂时顾不上了。”

方重勇很是认真的看着郑叔清说道。

“一个受宠的女人,得位还如此不正,她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郑叔清不以为然的说道,对方重勇的提醒没放在心上。

区区杨玉环,作为寿王妃,被圣人抢过来的玩物,这是一件顶风恶臭三百里的扒灰破事。

这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郑叔清完全不觉得杨玉环这个女人能怎么样,说不定李隆基随便玩半个月一个月就腻了呢?

不过可以预见的是,这次给公孙大娘的那些徒弟们提供“演出服装”,却对受宠的杨玉环问都不问,这件事一定会在后者心中扎下一根刺。

毕竟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嘛。

是巴结杨玉环往上爬,还是“故意”要给这位注定要成为贵妃的女人难堪?

世上少有两全其美之事,常常就是讨好了一边就会得罪另外一边,方重勇与郑叔清都不约而同的作出了选择:不鸟这位未来的杨贵妃!

……

平康坊李林甫宅的某个书房里,这位新晋大唐右相的桌案上,摆着一份来自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的疏奏。

上面说:今年河西因为干旱,粮食歉收,产量比去年低了不少。希望朝廷可以从京畿支援河西。

李林甫陷入沉思之中。

事实上,这封疏奏上所说的事情,已经不是头一次出现。

河西走廊的粮食总产量,已经在持续不断亩产降低的影响下,呈现后继无力的现象。

以凉州甘州为主要产粮区的河西走廊,前些年粮食总体产量的提高,不过是因为边民在凉州不断垦荒而已。

可如今可以开垦的地方基本上都开垦完了,每年粮食产量都在微跌。

现在不但没有多余的绿洲可以耕种,反而是有些很早开发的地区,由于沙化加剧,当地的唐军已经放弃了大片的屯垦区。

军降级为守捉,守捉降级为戍,甚至直接撤出了被沙漠吞噬的绿洲。这种现象自南而北出现,离上游冰山雪融越远的地方,沙漠化就越厉害。

这些事情,从前都只是像针扎一下李隆基的手背,如今却变成了钢钉凿穿手掌,让人不得不去处理这些棘手的问题。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开始,又因为跟吐蕃在河西与陇右地区全面开战,因此军中所需粮草更甚。

河西走廊现在不仅无法如同从前那样将凉州的粮食运回长安,反而有大约八十万石的粮食缺口,需要由京畿地区提供。

这个问题,李隆基不管,直接丢给了李林甫。

这位圣人正忙着跟杨玉环在梨园里鬼混呢,哪里会管凉州会不会缺粮啊。

我大唐天下无敌,如果出事了,便是官吏的问题,杀几个治罪便是。

李隆基就是这样想的。

他认为:如果国家的事情左相右相,六部尚书们处理不了,那要他们何用?

这些人都是給皇帝服务的,给国家办事的,而不是反过来麻烦皇帝本人的!

如今新上任的左相张守珪对中枢政务一问三不知,对朝廷的情况也不太熟悉,所以也没有对李林甫指手画脚的资格。

总而言之,现在是李林甫大力夺权,安插党羽的好机会,但也是考验他行政能力的时候。

如果没有本事应对复杂局面,那么如今的大好局面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崩坏。

“要运送米粮往西域,则必须征调全国之骡马与耕牛,不可取也。胡商贩运粮草到河西,再配合使用和籴法,不失为明智之举。”

李林甫自言自语说道。

“但总数是一定的,胡商把长安的粮食运走了,得补齐缺口才行。”

李林甫心中很明白,李隆基好大喜功,什么都想要。可如果支持河西走廊的用兵却把长安弄得闹饥荒了,那他这个右相肯定是要当到头。

从河北来的粮秣数量够多,而且走通济渠运费也最少,所以……只能继续苦一苦河北,加大河北那边的漕运输出量了。

嗯,光运不行,还得有东西可以运,所以税也要加一点,增加河北的户税好了。租庸调是“祖宗家法”不好轻废,户税灵活好变通,加户税。

李林甫思索着,必须要加大对河北地区的粮食征收,才能满足对西域与河西地区用兵的后勤需求。

只是,光收税还不行,如何把这些粮秣运送到长安,才是重中之重。这样问题转了一圈,又回到漕运这里来了。

高宗时期长安缺粮,朝廷也曾经想办法通过陆路运输粮草到长安,然后……负责驮运的骡马累死了八成以上,长安粮荒却未得到根本缓解。

那一次打脸,可以说差点把大唐的雄心壮志都给打没了。

所以后面长安所需粮秣就不得不完全依靠漕运了。但漕运也有漕运的问题,就是河道要长期梳理,运费也不能说便宜。

如今漕运供给长安就已经很吃力了,要是还要将长安变成粮秣中转地,从而供给河西走廊,那将是国家财政不能承受的重担。

所以郑叔清当初提的办法是好办法,让西域商人运输粮食到河西走廊贩售于民间,再用和籴法将粮食从民间收到常平仓内,最后将常平仓的粮食用于军需。

这些好处,李林甫已经看到了。

但还远远不够。

“漕运,漕运……粮食从哪里来呢?”

李林甫陷入沉思,感觉以现有的运输条件,已经束手无策了。

除非,开凿新的运河?

这个念头在脑中出现后,就挥之不去。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副分布运河图,举着油灯查看。

永济渠一直都比较顺畅,而且比通济渠的距离短得多。因此这一段可以挖掘的潜力不多。

漕运卡着的点,主要是长安到洛阳这一段,三门峡的险峻,让槽船过境的损失多达两成到三成!

成语“中流砥柱”,便是出自于此。

光那根柱子,毫不夸张的说,坑大唐的程度就不亚于发几场大地震。

“陕州与长安之间,再开一条槽渠?”

李林甫心中打鼓,盘算着要不要再开一条新运河。

“罢了,献俘庆典后再说吧。”

李林甫有种无力感。

每个人都有摄权的心思,说好听点叫上进心,说不好听的叫控制欲。李林甫想摄权,但他也知道,光靠权术是没用的,必须要可以解决朝廷现实的问题。

现在他有一个设想,就是要不要开一条槽渠解决西北用兵的粮草问题,以及,从这件事里头,他可以获得怎样的好处。

国家的事情要办,自己的事情也要办,这就是他李林甫的信念。

“不如先投石问路好了。”

……

庆功宴会当日,郑叔清命人给方重勇送来了一套唐锦做的袍子,藏青色,庄重大气上档次。

方重勇穿在身上,整个人的气质都完全不一样了,说他是宗室子弟,估计都没人怀疑。

“郎君,这衣服好好看哦,估计得几千文钱吧。”

方来鹊一脸艳羡的说道。

几千文?

那是手工费!

唐锦这种面料,现在市面上还没有,得圣人特批才能有。

穿在身上,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这是钱买不来的。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穿的。

这便是唐代社会森严而不可言明的等级制度。

方来鹊这傻子懂个屁,方重勇都懒得骂他。

“等参加完今天的宴会,这袍子送你了。”

方重勇没好气的说道。

“真的吗郎君?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方来鹊不好意思的问道,双眼放光看着方重勇问道。

“还不滚!丢人现眼!”

方大富一巴掌打到方来鹊的头上,一脸忧愁对方重勇说道:“郎君,这样的场合,郎君不该去的。”

“我也知道,但这次圣人要给我父亲封官,我不能不去。这次设宴,不就是因为父亲在幽州大破契丹么?”

方重勇叹了口气,这鸿门宴可不是想不去就不去的。高力士后面也送来了一张请柬,也就是说,方重勇现在手里有两张请柬了!

这是和他爹方有德有关的庆功宴,老子在幽州公干不去也就罢了,在长安的儿子也可以不去么?

就是想打圣人的脸,不是这么打的啊。

“如此,奴送郎君到梨园外吧。”

方大福叹了口气,方有德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儿子被卷入政治漩涡当中。

事与愿违的是,方重勇似乎离政治中心越来越近。

一行人来到梨园,立刻就被候在门外的韦青带了进去。今日他就是负责引导客人入席的官员。

韦青有几重身份,他既是考不中科举的士子,也是声乐歌唱家,还是梨园的管理人员与李隆基的亲信。

还是检校金吾卫将军,虽然这个官职暂时并没有什么卵用。

趁着四下无人,韦青凑过来对方重勇说道:“你们做的那些唐锦之衣,圣人很满意。”

满意?他都不知道长什么样,满意个球啊!目前不应该是保密状态么?

方重勇一脸错愣看着韦青,半天没说话。

“圣人亲自下令,用唐锦给杨…贵人做了一套锦衣。今日,圣人会命李龟年在这里演奏霓裳羽衣曲,而杨贵人负责伴舞,那套锦衣就是跳舞时穿的。”

“圣人对衣服很满意,但是对郑叔清的态度很不满意。这么好看的衣服,给公孙大娘的徒弟不给杨贵人,是不是想给圣人难堪?

郑叔清大难在即,你离他远一点。”

韦青声色俱厉的警告道。

踏马的李隆基老铯铍,这都不忘记讨好杨玉环!

方重勇心中大骂,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点点头。

老郑这回,只怕很难解套了。皇帝给官员找茬,再简单不过。

东西做得好又怎么样,不送给宠妾就是不给面子!

方重勇忽然看到自己身上的那一身锦衣,这时候韦青似乎也回过味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好自为之吧。”

“现在回去换衣服还来得及么?”

方重勇一把拉住韦青的衣袖问道。

“你说呢?”

韦青指了指不远处已经人头攒动的客人们,苦着脸回答道。

第55章 请开始你的表演

梨园乃是李隆基组建的“综合性艺术学校”,它的主要职责是编曲写词,训练乐器演奏人员,也兼培养舞蹈演员。

它与专司礼乐的太常寺和充任串演歌舞散乐的内外教坊鼎足而三,负责撑起皇家与官方的娱乐应酬。

梨园的最高管理者,被称为崔公(或称崖公)。

这个职务一直由李隆基本人亲自担任,相当于校长(或院长),从来没有换过人。

崔公以下有编辑和乐营将(又称魁伶)两套人马。

编辑,顾名思义乃是负责编曲作曲的,麾下固定的编制并不多,但李隆基常常利用手中权力,让翰林学士或有名的文人来编撰节目,如贺知章、王维等人。

而李隆基、雷海青、公孙大娘等人都担任过乐营将的职务。现在担任这个职务的人便是雷海青。李隆基早就变成了甩手掌柜。

他们是负责具体演出事务的领头人,也就是说李隆基交待一声后,就由乐营将来组织安排表演活动。

此时梨园禁苑内已经撘好了台子,宾客们吃饭的桌子位于高处,舞台反而位于低处,那形式像极了方重勇前世的剧院,只是规模小得多。

不得不说,李隆基这个人在治国方面虽然不太上心,但确实是个懂艺术又会玩的。只看这宴会的场地布置就知道,不是经常看表演并组织演出的人,根本想不到这一茬。

宴会场地虽然很大,但方重勇一眼就看到了身穿唐锦的老郑,正在跟身边的同僚吹牛,兴致高昂的模样。

唐代属于中国“分餐制”与“合餐制”的过渡时期,因此大型宴会上常常会有几个人坐在不同的高脚凳上,共用一张条桌进餐的情况出现,彼此之间的饭食互不干扰,可以看做是“坐在一起的分餐制”。

“来来来,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韦京兆(韦坚),还不行礼?”

郑叔清招呼方重勇过来坐,对身边这位穿着圆领紫袍的官员介绍道:“方节帅独子方重勇,长安神童。”

韦坚尴尬一笑,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不知道要对这个半大孩子说什么才好。

方有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但更多的就不必了。

和郑叔清不同的是,现在的韦坚,已经有了两重身份。

其一便是李林甫的核心党羽。因为娶了姜皎之女为妻,而姜皎是李林甫的舅舅,二人可以算是亲戚。李林甫对韦坚很亲厚,助力他当上了京兆尹。

但韦坚还有一个身份,他妹妹是李亨的王妃!

李亨现在还不是太子,因此与李林甫的关系也还没有恶化。所以韦坚这种骑墙的路子暂时还可以走下去。

但春江水暖鸭先知的韦坚,已经感受了政局剧变导致的人际关系细微变化,以及李林甫对他态度的细微变化。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万众瞩目的寿王,不但因为母亲武惠妃去世而永远失去了太子宝座,而且寿王妃还被李隆基给抢了!

如今这位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再加上张九龄被罢相,张守珪入朝,中枢大臣们大换血,让韦坚不得不谨言慎行。

他可没法学老郑那样洒脱。

“你为什么要穿唐锦啊!”

方重勇将郑叔清拉到一边低声抱怨道。

“为什么?当然是带起穿唐锦的风尚了,这些官场上的规矩你不懂。”

郑叔清摆了摆手,不以为然的说道。

他还当什么事呢,作为督办唐锦的官员,带头穿这个,乃是这个时代的“潜规则”。

穿了大家都能接受,反倒是不穿才会引人怀疑。

你亲自督办的布料你自己都不穿,还敢献给圣人,是何居心?

这个基本逻辑是显而易见的。

而在宴会上穿唐锦做的袍子,则是有可能在贵族圈子里面掀起一股穿唐锦的风尚,从而影响帝国高层的品味。

郑叔清觉得这种“大人才懂”的事情,就没必要跟方重勇这种半大孩子细说了,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要不然,郑叔清也不会今日派人送袍子让方重勇穿着到宴会现场了。

“有件要命的事情。”

看到郑叔清夹起一块蒸好了的“袁家梨”正要放入口中,方重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除了公孙大娘的几个徒弟外,这种唐锦制成的衣服还有三个人穿。”

方重勇一脸哀怨继续说道:“郑侍郎你自己,还有我,还有……前任寿王妃。”

吧嗒!

郑叔清手里的筷子掉到了桌上!嘴里咬了一半还没吃进去的梨子掉到了地上。他下意识的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语无伦次问道:“那那那…这个,会不会……”

“会。”

方重勇点了点头说道。

杨玉环能穿,为什么李隆基这次宴却不会穿唐锦呢?道理很简单,这跟郑叔清穿唐锦的原因是一样的。

如果风潮带起来了,那么李隆基宴会后就会穿,反正有人帮他趟过雷了;如果这种布料宴会上被吐槽低劣庸俗,那丢人的是郑叔清,而不是他这个天子。

既然是长安的圣人,那自然是把面子放在第一位的。

再丑不能丑他自己。

“她怎么会有这种衣服的?”

郑叔清冷静下来,很是疑惑的问道。

“因为,圣人才是唐国最大的人啊,郑侍郎怎么就觉得自己可以只手遮天呢?”

方重勇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郑叔清反问道。

要是走官方流程,那衣服现在肯定不可能到杨玉环手上。

但是,所谓的“官方”,优先级也是排在李隆基这位天子后面的。

“第一幕!参军戏!”

一个梨园子弟举着牌子在演出会场上报幕。

“什么叫参军戏?”

方重勇拉着郑叔清的袖子问道。

“你现在还有心情看戏?要是想不到办法,今天我们都要倒大霉!”

郑叔清在一旁吹胡子瞪眼,急得都要哭了。

不给杨玉环好衣服穿,你们自己倒是先穿上了,这像话么?

她可以不穿,但你们不能不送!

如果杨玉环没有穿上唐锦,郑叔清还可以糊弄过去,因为李隆基想象不到对方穿唐锦到底好不好看,所以也不会去追究此事。

但现在的情况是,李隆基已经知道杨玉环穿这种布料做成的袍子很美,那么郑叔清“居心不良”的企图,就暴露得很明显了。

“郑侍郎,等会寿王妃出场伴舞,圣人看到我们跟她身上穿的衣服同款,会不会认为,你才是天子,她是贵妃,而我是年幼的太子呢?”

方重勇在郑叔清耳边小声揶揄道。

“对啊!所以你为什么可以这么镇定啊!”

郑叔清哀叹道,他显然想到了这一茬。

“放心看戏,等会我保证你无事。出了事我把头赔给你。”

方重勇一脸淡然说道。

“确定?”

鉴于方重勇过往的神奇表现,郑叔清也冷静下来了。

“自然确定,我坑过你么?等会只要你脸皮厚一点就没事了。”

方重勇呵呵笑道,他发现餐桌上的很多菜自己都不认识造型别致,有的粗犷豪放,有的又细致精巧。

其中好像还有一道“玉佛观音”不是用来吃的,而是单单的摆出来作造型以增加宴会的“仪式感”。

这些菜见过的都只有巨胜奴等寥寥数个而已,就更别说吃过了。

踏马的,李隆基真是奢侈无度。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吐槽,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此地大吃大喝。

身为“统治阶级”的一员,这个身份不是他想甩掉就能甩掉的。

“需要脸皮厚么?我可不当祢衡那样的狂士啊。”

郑叔清一脸警惕的说道。

“放心,看戏看戏。对了,刚才报幕的说是什么参军戏,这是什么东西?”

方重勇抓起桌上的一根“巨胜奴”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看戏问道。

“后赵石勒,因一任参军的官员贪污,于是就命一个艺人扮成参军,另一名艺人从旁进行戏弄,因此便有了所谓的参军戏。

被戏弄的那个人称之为参军,戏弄他的人称之为苍鹘,两个脚色作滑稽对话和表演,参军戏便由此得名。

总之别问那么多,这个戏没什么意思,就看个乐子。”

郑叔清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说道。稍微解释了一番什么叫参军戏。

什么叫“滑稽”呢?

司马迁在《史记》中为滑稽艺人所立的《滑稽列传》有说明。

其中对于滑稽艺人的称呼为“俳优”,这些人以逗乐君王、为他们排遣无聊为己任,只是统治者的玩物,并不是从民间流行起来的。

看着舞台上的表演,方重勇感觉有点像是前世的小品,再配上抑扬顿挫的音乐。

还有点意思嘛,但也就那样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看得津津有味。

“第二幕,踏谣娘!”

参军戏完了以后,报幕的又出来,举了个牌子,大声喊道。

“北齐有人姓苏,实不仕,而自号为郎中;嗜饮酗酒,每醉殴其妻。

妻衔悲,诉于邻里,时人弄之。

丈夫着妇人衣,徐步入场行歌,每一叠,旁人齐声和之云,‘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以其且步且歌,故谓之‘踏谣’;以其称冤,故言苦。及至夫至,则作殴斗之状,以为笑乐。”

报幕的并没有走开,而是退到一旁开始“旁白”。

方重勇一脸错愣转过头问郑叔清道:“这是在搞什么啊?”

“告诉观众在演什么啊。”

郑叔清被问得莫名其妙。

“看戏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讲这些呢?”

“不讲这些,谁知道戏曲在演什么?”

郑叔清看着方重勇迷惑不解反问道,这位方神童聪明是聪明,却又老是在一些常识性问题上犯蠢。

不一会,又上演了唐代版本的《霸王别姬》,众多年轻舞女参与的《仙女舞》等等。

不仅有这些舞蹈戏曲,演出的还有角度刁钻的杂技。

方重勇就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的童子,站在一个水平放置的转轮上,旁边有人在不断转动轮子。

那童子居然可以一边在转动的轮子上,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高难度动作,一边居然还可以吹笛子!

之前所有的乐师,都是在半围的屏风后面,只能通过屏风上半透的丝绸看到乐师们的轮廓。现在方重勇才是第一次见到别人当众吹笛。

真是身怀绝技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了一番。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一手边吹笛子边玩杂技的功夫,只怕没有十年打磨,难登大雅之堂。

“没见杨玉环出来啊。”

郑叔清面色古怪的将“节目单”递给方重勇,这看似热闹的宴会表演,实则暗藏杀机。

没有警惕之心的人,等宴会结束后回家,就会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小理由被做掉,甚至到死都搞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下一个节目就是霓裳羽衣曲,也是压轴的大戏。”

方重勇小声说道。

李隆基的座位在位于北面的主座,离这里比较远,只能看到大概模样,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如何。

总之,现在的李隆基很淡定,基本上没有什么肢体动作,就好像一副雕塑在原地坐着。

“最后一幕,霓裳羽衣曲!”

“报幕员”大喊了一声,随即匆匆忙忙的下场了。

本来低语不断的会场顿时安静下来,一位穿着雍容华贵的唐锦长袍,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年轻女子,顿时吸引力所有人的目光!

是她!她一定就是杨玉环!

方重勇心中有一股极为强烈的预感,根本不需要别人去介绍,他只看一眼,就知道此女不可能是别人。

很快,独舞变成了群舞,四个穿着颜色稍稍暗淡,但衣服款式相同的舞女,开始围绕着杨玉环伴舞,方重勇看出来了,其中一位便是公孙大娘的徒弟李十二娘!

杨玉环这套衣服,大概不是李隆基心血来潮想玩换装play,而是很有可能杨玉环偶然间看到李十二娘等人在梨园排练,所以心生一计,故意要给自己做一套唐锦的衣服,然后在李隆基面前固宠!

这个女人并不像想象得那么简单。她对于自己身份的转变,也很适应,很是从容不迫。

正在这时,高力士便招呼宫中的宦官们给在场宾客分发笔墨等物。

李隆基要表达的意思很明白:这是老子的女人,你们都赶紧的夸夸她来拍马屁!

谁拍得好,重重有赏!

“郑侍郎,请开始你的表演。”

方重勇将宦官送来的纸笔递给郑叔清说道。

“表演什么?”

郑叔清还没回过神来,现在脑子里全是弱骨丰肌的美女。

“表演你拍马屁的功夫,拍得好,这件事就解套了。”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

“拍谁?”

“杨玉环。”

“怎么拍?”

郑叔清一愣,写诗赋拍马屁,他不会啊!更何况是拍女人马屁!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你觉得怎么样?”

方重勇在纸上写下这两句诗问道。

“绝了!”

郑叔清一脸骇然看着对方。

“既然知道,还不快上?”

方重勇指了指李隆基座位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开元到天宝年间大唐官制的特点(1)

本来想写一个大唐官制的资料片,然后发现,槽点太多,话题太大,引出来的思考又太深,会偏离本书的主题。

因此还是节选了其中与本书内容有关联的部分,单独发一章。这些内容,基本上都超乎读者老爷们的心理预期,我还是得多点废话说几句。

第一个要说的,就是官场的内卷化与两极化。

所谓内卷化,就是当官的人太多,“官位”(这个词打引号我后面慢慢解释)不太够用了。

唐代社会中后期(含开元天宝),整个官场已经建制化,并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比如说某些小说(具体哪个我不说),喜欢引用封演的“八俊说”,也就是八步升官当宰相,每步有两种官职选择,来说明这是唐代士人当官的梦想。

八俊说不能说错,但没说到点子上,结合上下文的环境,则完全错了。

唐代的士人,可以理解为中第后被授予官职的人,也可以指那些志在当官的人。因此张九龄是士人,科举未中的失意书生也是士人。那么,士人的理想,真的是“八步升官法”到宰相么?

其实不是的,他们的梦想,只是“清”与“要”而已。

清,概念很复杂,简单概括说,就是不做事,或者少做事。刺史那样的苦哈哈官职,绝对算不上“清”,因此八步升官法里面绝对没有刺史这个官。

解释了清,再来解释“要”,所谓“要”,简单说就是重要。有些官,便是清而不要,闲是很闲的,但一点都不重要,比如说藏书阁的管理员之类的官职。

解释完这个,再来解释什么叫“士人”,简单的说,就是读书是为了做官的人以及他们的家族。从出生开始,他们的路就只有一条,要么恩荫入仕当官,要么就在科举的路上,又或者被罢官后在家“养望”,处于赋闲状态。

总之他们不可能参加社会劳动,不可能去种地,不可能去经商,亦是不可能与非官员的子女联姻。

了解完这些概念,开元与天宝时期的内卷化就很好理解了。

一年平均27个进士,看起来很少,但是,合适的官位是更少的。这还不算,中进士三年后才会被选官,这三年时间,就是这些进士们走关系走后门的预备期!

再把明经入仕的人也算上,那些空缺的官职就远远不够用了。

大唐的官位虽然多,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这些士人都会去担任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忽略了这一点的唐代历史小说,那就基本上是自说自话,看个乐子了。

士人垄断了清贵官位,如果没有皇帝提拔,他们不会允许类似李林甫一般出身的人担任这样的官职,更不要说没有后台又没考科举的牛仙客了。

同样的道理,这些人,也不会担任非清贵官位,比如说伎术官,这一类官员数量很大,如太医院中的医官,又或者是州县当中大量的基层办事人员。

他们有官职,有官位,不是基层小吏,但是却不见正史记载,很多官位都是靠着后世考古出土墓志来确定的。

那么可以从这里推出一个可怕的结论:宋人写的唐史,其实只是唐代士人的历史,和宋代士大夫眼中的唐代历史。而唐代清贵官职的种类,只占已经发现的唐代文官官职总数的20%-25%(100+/400+)之间,如果把数量也算上,那清贵官员比例就低得更可怕了。

唐代官员一般是4年任期,普遍是满了以后就要被调任,先去职,然后再等待选官(比如老郑回长安以后的遭遇)。去职容易,再被授予官职就难了。很多读者的印象中,当官的应该是在不断当官,一直当到死。

但是唐代不是这样的。

类似张九龄、白居易、李德裕这样的人,流转过二十多个官职,基本上属于一直在当官的人,属于成功官员中的翘楚。然而普通官员如何呢?

不过3-5任罢了,也许官场生涯,满打满算也就12-20年,很多活了五六十岁的人,官场生涯居然都不满十年!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隐居。

要么在当官,要么在家被迫隐居,这就是官员们的生活状态。一些本身是官员,但在宋代修正史的士大夫眼中不算是官员的人,比如伎术官等,因为史书不记载他们,所以关于这些人的记录也很少,史料呈现碎片化的状态。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安史之乱后,由于节度使要维持住场面,需要大量的实干官员,因此这些人很大一部分都得到了重用。节帅们对于人才的需求是很大的,开出来的薪水也很高,为各类不见史书详细记载的伎术官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

总结一下就是:唐代中后期,以士人为主的官僚阶层固化严重,底层的上升通道被封死,士子内部竞争激烈。

第二个要说的是:中唐以后,以“事”设官渐渐变成常例,三省六部制形同虚设,官府政务运行效率极低,不得不采用“打补丁”的模式来维持运转。

这一条,与士子阶层的日渐虚化也是分不开的。有真才实学之人,往往都是通过“特殊渠道”而来,所做的事情,往往也是因为“特殊渠道”而去。维持朝廷运转的三省六部,很多不重要的部门与官职,渐渐变得没有事情做。

比如说户部是负责收税的,但它只能收大唐建国时就定好的那些税。而多出来的色役杂役之类的,就完全没办法了。安史之乱后,户部侍郎这个职务就变成了虚职,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因此皇帝或者中枢需要做什么事情,就设立什么职务。

需要管理赋税的运输,那就设“转运使”。

需要收盐税了,那就设“盐铁使”。

就连李隆基派人到民间搜刮美女,都设立了一个“花鸟使”!

这些不断因为所需事务所专设的职务,极大冲击了三省六部的构架。自安史之乱结束后,大唐朝廷居然有三十年都处于低效运转状态,官员们经常隔几天才去上一次班,清闲得要淡出鸟来。

原因就在于很多三省六部的官职,被一个个负责专有事项的新职务给架空了。

这个过程的演化是单向不可逆的,李隆基专设财政官员理财,便是对于这些虚化的被动应对,同样是时代的呼唤,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看完上述这些,我想读者老爷们应该也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

历史大势,浩浩荡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哪里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哪里又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呢?

张九龄就一定是好人?李林甫就一定是坏人?

这些问题,需要考虑到提问者的立场,以及他想知道的东西,才能有合适的回答。

好多人都在问了,我也不介意说一句,我在研究史料的过程中,越来越发现盛唐的模式不可持续。大唐是没救的了,喜欢看救大唐剧情的,或许换本不带脑子看的书比较好,我这本,是救不动了。

我没法因为要看救大唐剧情而更改本书的唯物主义历史观。

关于大唐官制的内容,以后再来补充吧。

第56章 当条狗不容易啊

霓裳羽衣曲还在演奏着,宛如仙境的音乐在耳边响起,杨玉环与公孙大娘的几个徒弟,穿着绚丽的唐锦,在舞台上如同蝴蝶一般飘舞着。

然而台下已经没有人把心思放在她们身上了,大唐传统的宴会保留节目已经开始。

唐人的宴会,没有诗篇是不行的,尤其是皇家组织的宴会。

李隆基虽然没有说这次的宴会诗主题是什么,但是在霓裳羽衣曲演奏的时候下达这个命令,再加上杨玉环那敏感的身份,其实对方想表达什么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还有没有!连半阙诗都没有了么?”

郑叔清笔走龙蛇在纸上誊写着,只恨方重勇不多说几句。他不会写诗,但鉴赏水平是从小上学就开始锻炼的!

刚刚方重勇写下的那两句是什么水平,郑叔清心中非常明白:他写一辈子诗,也写不出这样句子来,一句都写不出来!

“真就只有两句么?最好能来一首律诗啊,如果没有,哪怕凑个绝句也可以啊!只两句诗,能顶什么用?”

郑叔清在方重勇耳边低吼道,他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郑侍郎啊,过犹不及的道理怎么就不明白呢?要是写完一整首,我敢写,你敢上么?

这是你的真实水平么?

圣人要是再让你写一首质量稍差的助兴,你写得出来么?”

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

老郑一激动就脑子发热的毛病又犯了。

“我也就随便问问……”

郑叔清听完方重勇这番话,瞬间就怂了。

“那你说要怎么办?”

老郑就这点好,知道自己不行听人劝,不会蛮干。

方重勇说得很有道理,好牌还需高手打,稍有不慎,一把好牌打稀碎的情况也是经常出现的。

“等会霓裳羽衣曲一停,你就立刻拿着这两句诗,一边高喊着一边往圣人那边冲过去就行了。”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说道。

实际上按正常流程,高力士会亲自来收诗文,他看到入眼的就会取走,看不上眼的,自然敬谢不敏,不可能拿去污了李隆基的眼睛。

试想某位大老粗要是写出“大海啊你全是水,蛤蟆啊你四条腿”之类的句子给李隆基看到了,岂不是败坏这位圣人的雅兴?

人家是皇帝,不是负责改小学作文的语文老师呀!

所以最后应该会有一小部分诗文被送到李隆基面前。只是,这“一小部分”,怕是也有几十篇之多了。

清平调的这两句虽然很好,却也很容易被埋没。

要搏眼球,就不能走常规套路!

郑叔清咬咬牙,狠狠的点了点头!

唐代的宴会礼仪虽然多,但并不讲究含蓄,反而是该你上的你不上,乃是对主人的不尊敬。

喝酒喝嗨了,宾客们跟着歌伎一起唱歌跳舞,乃是常有之事,事后亦是不会被当做笑料。郑叔清冲到圣人面前炫耀诗词的行为要是在汉代肯定是大不敬,然而在这个时代,却正好对上了习俗。

你狂可以,只要你狂得肚子里有货,这里就是你扬名的舞台。

当然了,要是你肚子里没货,还这么张扬跑来丢人现眼,那就对不起了,事后肯定会成为笑柄,甚至还有可能被治罪!

正在思索之间,霓裳羽衣曲结束,杨玉环也带着公孙大娘的几个徒弟施施然的退出了舞台。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上吧!”

方重勇有点紧张的对郑叔清说道。

……

这次宴会,李隆基的主要目的,是想把杨玉环从外人眼中的“寿王妃”身份剥离成“自由身”。

而方重勇与郑叔清二人,则是想“解套”,让李隆基不再记恨不给杨玉环唐锦的事情。

除了他们以外,宴会中还有一个人,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这个人就是玉真公主。

此人是李隆基的同母妹妹,极为受宠,不过如今已经出家为女道士了。

当然了,唐朝的女道士,并不是清心寡欲之辈,起码大部分都不是。有一个“道士”的身份,便可以摆脱世俗的枷锁,与男子会面也不会有什么拘束。

要不然,无论是已婚女还是未婚女,与非亲非故的男子打交道总是会引起一些非议的。

“李太白,这次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啊。”

穿着道袍的玉真公主,对身边一位中年男子说道。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长安城外与方重勇他们有一面之缘的李白!

难怪当时李白听闻郑叔清刺史的官职后,都完全不想跟他们深交,原来他早已找好了门路。

郑叔清的门路再牛,能牛逼得过玉真公主么?

李白的门路就是圣眷长久不衰的玉真公主!李隆基对这个嫡亲妹妹那是真的好,当然了,那也是因为玉真公主一向都不问政务,又跟他同父同母。

“某已经想到了,还差一点点,一点点。”

李白咬着毛笔没有毛的一头冥思苦想。很多时候,写诗就像是一个人在满是浓雾的山林里转圈一般,根本走不出去,他需要亮光的指引。

那道亮光就是灵感。

“圣人!圣人!我有了!我有了!”

李白听到一个穿着奇异而华丽锦袍的中年人奔向李隆基所在的位置,没怎么在意。

他刚刚在纸上写了一个“云”字,被这个叫嚷声打断了思路,那种感觉就好像骑马的时候被马儿甩到地上一样。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那人手舞足蹈的将写了诗句的纸递给高力士。

吧嗒!

李白的笔掉到桌案上,他痛苦的双手揉着头发,懊悔至极!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云想衣裳花想容!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

他一边捶打着桌案,一边颓丧的喃喃自语道。

“李太白,可是身体不适?”

玉真公主关切问道。

“没事没事,刚才那一句,是真的好,真的好。”

李白对着玉真公主勉强一笑,摆谱可以,但不能在自己贵人面前摆谱。要不然,以后谁还来推荐自己呢?

“你可有应景好诗。刚才那一句,贫道亦是觉得这次宴会,不会有将其盖过的诗篇了。”

玉真公主微微皱眉说道。

那样一个庸俗的人,居然手舞足蹈一般的献上这样两句超凡脱俗的诗句,真是暴殄天物。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是玉真公主,作为当事人的李隆基也很懵。郑叔清乃是个“技术官僚”,对于算术有些专长,特长是捞钱,而不是写诗作赋。

“郑爱卿,就这么两句么?凑个绝句都不够啊。”

李隆基笑眯眯的问道。

“圣人啊!微臣是个木鱼脑袋,能想出这两句来,已经是将毕生的诗才都用尽了!哪里还有下面两句呀!”

郑叔清牢牢记住了方重勇的嘱咐,不该瞎出头的时候,就一定不要出头。

免得被李隆基打成猪头了。

“力士,去问一下,有没有人能接得住这两句,续写一下。对了,谁能接得上,赏翰林院供奉!”

李隆基微微皱眉,对躬身凑过来的高力士低声说道。

高力士走到舞台中央,扯着嗓子大喊道:

“圣人说了,谁能接得上这两句,赏翰林院供奉。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谁能接得上,马上送过来!”

话音刚落,李白激动的站起身,冲到舞台上对着李隆基大喊:

“我接上了,我接上了!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李白根本来不及写,几乎是脱口而出。

高力士见惯了这样的狂士,不动声色皱了皱眉道:“到圣人这边,把刚才那两句写下来。”

“好好好!”

李白屁颠屁颠的上前,龙飞凤舞一番,将这两句诗写了下来。等他写完,只觉得自己神清气爽,憋在心中的那股闷气,全都一扫而空!

“你不是……李白么?”

李隆基想起来面前之人是谁了。

当初他巡幸洛阳时,李白就曾经为自己献上《明堂赋》,后又献上《大猎赋》。但李隆基一直认为,朝廷的麻烦,在于收入不足,需要的是理财方面的人才。

至于其他的,按三省六部的规矩来就可以了,自己作为天子,没必要横插一脚。

所以李隆基对于李白这样善于写诗词歌赋的文人,并不是很感冒。再说当时的朝廷也已经有张九龄、贺知章这样的文学大佬。如李白这般献诗求官之辈,可谓如过江之鲫般,比比皆是。

差的只在于才华,数量是绝对不缺的!

物以稀为贵,李白诗才再牛逼,也被淹没于这些庸俗之辈当中,所以一直求官不得。

“你也算是才华横溢,那自今日起,就是翰林院供奉,随朕起居,给朕写诗作赋吧。”

这四句诗拍杨玉环的马屁,拍得李隆基很舒服,他当然不介意从指头缝里漏一点残羹冷炙打发如李白这样的求官之辈。

“谢圣人恩典!谢圣人恩典!”

李白千恩万谢的退下了。

郑叔清也退下了,回到座位,看着正吃菜吃得正香的方重勇低声问道:“怎么样?刚才表现还可以吧?”

方重勇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继续吃,根本不搭理郑叔清。

大概是没问题了吧。

郑叔清看方重勇那悠闲的样子就知道没事了,这时候他发现坐在一旁的韦坚,用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心虚的辩解道:“刚才一时激动,没忍住,哈哈哈哈哈。”

“那两句是真不错。”

韦坚意味深长的说道,若有所思的看了方重勇一眼,他刚才就看到是方重勇写在纸上,郑叔清来誊抄的。长安神童果然名不虚传啊,还很低调,居然把自己隐藏起来了。

方有德之子……似乎也是个妙人啊。

韦坚不动声色将方重勇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节目表演结束,宴会的饮酒环节开启。宫人们将一坛又一坛酒摆到舞台中央堆起来。

分布在四周的宾客们,可以随叫随取,不必在自己桌边摆上一大堆酒坛子。

方重勇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为什么唐代喝酒喝得丧心病狂的官僚们,居然在刚刚的宴席上都没有饮酒,官方也没有提供酒水了。

原来在这里埋伏着呢。

很快,行酒令开始。高力士代表李隆基宣布,要从宾客中选出明府、律録事、觥録事三人,负责维持饮酒行令秩序。

“明府”是汉魏以来对郡守牧尹的尊称,唐代多指县令。由于宴饮相当于一个团体,所以需要选出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总维持秩序,因而戏称“明府”。

众人一致推举平日里酒品极好,且爱酒如命的贺知章担任。

律録事必须是懂得酒令、了解音律、酒量大的人。

律録事需要准备“笼台”(也叫笼筹),笼台是用白银打造的酒令筹具,里面有二十只令筹、二十令旗、二十令纛(令旗和令纛,形如旗状或纛状的令筹,谓之罚筹,有如军中之令箭)。

律録事决定了行酒令的规则与韵脚,决定谁要赏酒,谁要罚酒。

出人意料的是,李隆基让刚才大出风头的李白担任律録事。也不知道是为了给妹妹玉真公主面子,还是想捧一个文人起来为其扬名。

觥録事也叫罚録事,主管执法。大概是得了李隆基的命令,高力士直接把刚刚拜为左相的张守珪拉出来当主罚人员。

贺知章、李白、张守珪。

这个组合,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呢?

方重勇冷眼旁观这盛大的酒宴,有人抑郁,有人豪放;有人哀愁,有人快意。缤纷艳丽的舞台,与觥筹交错的席间,恍若一副烈火烹油一般的盛世美景。

这里的人,可劲的造,不怕明天完蛋,只要今天快活就行。

会场里里外外,那华丽的外表下,所包裹着的全都是人吃人的内核。

宴会上这些靡费不可计数的东西从哪里来,方重勇不敢去想,也不必去想。

大唐权贵们的所食所穿所用,自然无一不是来自民脂民膏,从百姓的口中抠出仅以糊口的财帛粮秣,来寻求自己的富贵与享受。

这些人自身又不事生产,当然不能自己吃自己啊。

方重勇忽然想起夔州江边,那些背上长着瘤子,因为喝不起山泉水与井水,不得不喝长江水,在长江边辛苦开垦荒地的农夫们。

那些人是人,这里的权贵高官们也是人。只是人与人生而不同,也生而不等。

“我能不能提前退席?”

方重勇觉得自己跟眼前的这一切有些格格不入,拉着郑叔清的袖子小声问道。

“那自然是不能的,圣人不要面子么?”

郑叔清低声呵斥道。

“是啊。”

方重勇感慨的叹了口气。

“做条狗可真是不容易啊。”

他小声嘀咕道。

“谁说不是呢。”

郑叔清也附和了一句,继续说道:“可狗还能吃点骨头,要是当了蝼蚁,那就任人宰割了。你选择当狗还是当蝼蚁?”

第57章 官场规矩多

方重勇和郑叔清的判断是正确的,李隆基被舔的很“舒服”,并未追究郑叔清“怠慢”杨玉环的事情,反而是赏赐了一百匹唐锦。然后老郑一匹都没留下,都拿去……打点关系了。

“上次你答应的无敌双胞胎姐妹花呢?”

几天后,方家宅院的书房里,双方刚刚落座,方重勇就看着郑叔清询问道。

“什么双胞胎?什么姐妹花?”

郑叔清一愣,完全不知道方重勇在说什么,他早就忘记这一茬了。

“你不是说事成之后,送我一对双胞胎姐妹花么?现在唐锦那事我帮你解决了吧?

你是不是该表示一下呢?

都是大人了,还来哄骗一个孩子?”

方重勇对收不收姐妹花不在意,但他对老郑三番四次放空头支票极为不满。

“哦,你说这个啊。少年戒色,我怎么能害你呢。那双胞胎姐妹花送不得,送不得。”

郑叔清言不由衷的说道。

看到方重勇在爆发的边缘,他连忙开口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明日穿得正式一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会是相亲吧?我已经有婚约在身了,你这样明目张胆的挖墙脚,不厚道啊……”

方重勇满脸疑惑的看着郑叔清问道。

“我知道,你跟王家女有婚约嘛。放心,是好事,绝对的好事!明天我来接你。”

郑叔清越是这么说,方重勇就感觉越是不对劲。

他轻叹一声问道:“有什么事情帮忙,你直接说好了,不必绕弯子。”

老郑找他就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是这样的,那个户部侍郎的官,我当得不是很顺……”

郑叔清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反正大家都这么熟了,找别人询问他也不是很好意思,再说也信不过。

方重勇哀叹一声,无奈摊开手说道:“求官应该去找右相,或者找圣人,你到我这里能求到什么呢?”

“唉,这就是你不明白了,户部下设户部司、度支司、金部司、仓部司。一个尚书两个侍郎,每个侍郎分管两个司,看起来好像很忙对吧?”

“然后呢?”

“然后容易出政绩的户部司与度支司,是另外一个侍郎掌管,我乃是掌管金部司与仓部司。”

郑叔清开始大倒苦水。

金部司呢,是掌全国库藏出纳、权衡度量之数,以及长安与洛阳两京市、互市、和市、宫市交易之事,百官军镇蕃客之赐及给宫人、王妃、官奴婢衣服等事。

仓部司呢,是掌全国库储,出纳租税、禄粮、仓廪之事。

这两部都有正副主官,官职为郎中一人(从五品上),员外郎一人(从六品上)。下辖主事三人,令史十人,书令史二十一人,计史一人,掌固四人。

呵呵,看起来郑叔清麾下人确实不少。

但只要想想大唐有好几千万人啊!再看户部这些司曹的人数,就知道户部不是人太多,而是人少得可怜,如果按照规章制度走程序,只怕连正常运转都很难了。

然而现在户部已然在正常运转,那便要反推回来,想想户部本身的权力是不是真的如典章上说的这样牛逼。

所以结果很明白了,其实不是户部的官员少了,而是户部的权力,被别的衙门给分走了,所以导致户部并没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

事实也正是如此,经过郑叔清这么一解释,方重勇就已然完全理解老郑为什么如此着急了。

其实户部这两个司,权力大部分都是虚的。也就是说,负责执行的机构另有其人,只是办完了事情以后,来户部这边存个档报个到而已。户部并不能直接控制这些事务的运转。

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大唐中枢“九寺”之一的“太府寺”了。

它是负责管理经济事务的机关,又称外府寺、司府寺。其长官为太府卿,副官为太府少卿,各一员。

太府寺负责管理国家财货和贸易事务,其下属有:两京诸市署,掌管财货交易;左藏署,掌管钱帛,实际上就是国家的金库;右藏署,掌管金玉、珠宝、铜铁与骨角等物。

此外,开元以来,李隆基还命太府寺在两京设置常平署,负责主管平籴之事,即国家在丰年收购粮食储存,准备在荒年发售,以稳定物价,安定人心。

那么问题来了,户部的金部司好像跟太府寺的职能高度重叠啊,到时候产生矛盾了,谁听谁的呢?

这是个不能回避的问题。

朝廷给出的答案是:以太府寺为主,户部只有知情权,没有管辖权。

户部的职权已经在大唐建立后的这一百多年里,被很多其他部门渐渐掏空了。

因此郑叔清现在不是太忙,而是太闲了。户部的那些事情,可以自如运转,根本不需要他来插手。

或者换个说法,郑叔清身上光有“侍郎”这个官位是不够的,他现在还缺乏一个关键的“差遣”。

名义上有了侍郎的官位,权力上却没有侍郎该有的实力。这就是现在郑叔清的尴尬处境。

老郑身上缺乏的这个“差遣”,才是他在中枢存在的根本意义。

户部的事情,本身就可以自行有序运转,难道户部侍郎的工作就是每天看看账册,然后喝喝茶就完事了么?

或许看账册是户部侍郎的日常事项之一,但简单混日子,却不是唐代官场的规矩。

唐代的所谓“差遣”,那是有什么事情就设什么官。包括“节度使”在内,最开始其实都是差遣,而并非官位。

具体有什么差遣,这个才是郑叔清能出什么政绩的关键。

至于户部日常琐碎,不提也罢。

“右相昨日问我,要不要接修漕渠的差遣,也就是修从长安到洛阳之间的漕渠,以利漕运。你说这个差遣,我要不要接呢?接了就是户部侍郎兼转运使了。”

郑叔清有些犹豫的问道。

方重勇前世汉语词汇中的“官职”二字,在此时就有明显划分,两个字代表了两个意思,组合起来变成了一个新词。一千多年以来,基本上保持了词汇的原意。

侍郎是官,李林甫交代修漕渠的差遣是“转运使”,是职。二者合在一起,才是大唐官僚的基本配置,合称“官职”。

而“豪华配置”,则可能是一个官配上几个职,然后再加上一些散官头衔。比如说“户部侍郎兼盐铁使、转运使”之类的。

官员权力的来源,是来自差遣而非官位本身。

所以说唐代的官,哪有那么容易做啊!普通人以为户部侍郎就是整日在六部的衙门里面混时间等下班,如果真是那样,户部早就被裁撤了。

“就是说,你需要一个转运使的差遣,然后接修漕渠的差事,对么?”

弯弯绕绕一大堆,方重勇总算是听懂了郑叔清到底要做什么了。

“正是如此。”

郑叔清微微点头,面色肃然。

“郑侍郎应该是不想干这个差遣吧。”

方重勇一脸古怪看着郑叔清问道,对方要是想干这个差事,只怕早就跟李林甫打包票了,犯得着来自己这里“取经”么。

“谁说不是呢。”

郑叔清叹了口气说道:“我自己什么德行,那是再清楚不过了。挖漕渠啊,那不是一般人能办的,得心够狠才行。我这个人就是心不够狠,还担心名声坏了。”

“挖漕渠需要心狠?”

方重勇抓抓头,没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逻辑。

“圣人是个急性子。你预计要挖五年,圣人不可能等你五年,估计最多三年。然后挖的时候呢,可能遇到各种问题,正常进度,那就说不好得要六七年了。

正因为这样,所以要不断发动徭役,让沿途百姓都来修漕渠。既然工程催得着急,一般方法肯定不行,那必须得日夜不停的修。

修好了以后还不算数,还得让漕船按时将货物运到长安,让圣人看到效果才行。这里头,要发动多少人力,消耗多少物力?

成了还好说,万一修不成,到时候肯定要有替罪羊被推出来,你觉得谁会比我更适合当替罪羊呢?

是右相,还是圣人?”

郑叔清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总结为六个字就是:不好搞,风险大。

修漕渠本身就不容易,然后要赶工期。

赶工期不说,还要能顺利通航。

通航了不说,还得让洛阳的粮秣与财货顺利及时运输到长安!

要知道,李隆基来验收工程,他可不是从长安沿着漕渠出发到洛阳,看这条漕渠修得怎么样的。

这位大唐圣人验收漕运工程的硬标准就一个:

你给我把货从洛阳送到长安了没有?

如果送了,那么你送了多少?花了多少时间?

这个政绩太踏马难搞了,老郑回去想了三天,越想越觉得坑太大,根本填不平!

“郑侍郎,我有一句话想说,你能不能恕我年幼无知,让我畅所欲言?”

方重勇幽幽问道。

一听这话,郑叔清就感觉大事不妙。

他长叹一声道:“你说吧,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是这样的,其实山川地理的走向,自有天数。非人力可以轻易更改,此乃人不能胜天。

这也是为什么人工开凿的沟渠总是容易损坏淤塞的原因。

从长安另外开辟一条漕渠通洛阳,这是在逆天而行。或许数年内还有些作用,但我敢肯定,十年以内,此漕渠必废。

一个必定会废掉的漕渠,郑侍郎还是不要太上心的好,就算功绩做出来了,也不过是取悦圣人一时半会而已,不顶什么大用。

郑侍郎不如把差事推掉吧。”

方重勇非常诚恳的说道。

他就不相信自己说的这些,郑叔清这个老硬币看不出来!

通济渠、永济渠这两条运河,当初在修的时候,就考虑了地形和地势。所以它们基本上还是比较稳定的,早前也都是局部运河,运作了少说也有数百年。

但现在开凿的这条漕渠,乃是典型的“逆天而行”,严重违背的黄河渭河水系的运转规律。换句话说,这玩意迟早要废的,如果要维持漕渠通畅,所需要的人力物力,会大到不可想象!

“其实,此渠确有不妥,但朝中诸公,都有不能言明的原因。现在你在这里说这条漕渠不该修,没有任何意义。”

郑叔清长叹一声说道。

谁不知道这漕渠修着肯定不太对劲呢?

当然是知道的。可是,长安所需的粮秣,以及转运西域的物资,都急需这条新的大动脉!

哪件事情最急,就先做哪件事,这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你是说,推掉这差事?”

郑叔清有些不舍的问道,他完全可以预料到,这条漕渠如果修成功了,自己起码可以混个户部尚书,或者转个太府卿之类的官职。

但如果推掉这份差遣……只能说李林甫也是有脾气的,会发生什么事情就不好说了。

上次郑叔清跪舔杨玉环,回去后就到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给这位大唐右相解释了很久,才算勉强过关。

而这也不是老郑能言善辩,主要还是李林甫如今正在用人之际,不想节外生枝,也担心别的势力,比如张守珪,从自己这边挖墙脚。

要不然,老郑这波起码被贬官是免不掉的。

“长痛不如短痛。”

方重勇强调道。

郑叔清微微点头,无声叹息,算是默认接受了。

“其实,大唐与吐蕃的全面战争,已经迫在眉睫,火烧眉毛了。到时候,往河西与陇右输送粮秣、兵员等事务,定然会成为户部的重中之重。

郑侍郎不如跟右相请示一下,同样是求一个转运使的差遣,只是不去修漕渠,而是负责转运从长安到河西等地的物资。

唐军若是败了,郑侍郎自然会被牵连贬官。可若是唐军胜利了,无论后方保障是否得力,郑侍郎都是躺着升官。这个差遣,可还做得?”

听到这话,郑叔清想起当日在长安驿站见到牛仙客时,对方描述的一些事情。

确实,河西与陇右那边的战事,已经是迫在眉睫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后勤保障这一块,实际上是很容易出政绩的。

前提是唐军跟吐蕃打仗,要打赢。如果打输了,哪怕郑叔清能自证清白,说明物资保障得力,最多也就能保一个不被治罪。

到底要不要赌唐军赢呢?

郑叔清低着头不说话,好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这次,我正在运作我未来岳父王忠嗣去河西为边将。郑侍郎可以赌一把,而且你在长安负责后勤供给,唐军的赢面也更大些。”

方重勇压低声音说道。

“行,就这么办,我现在就去找右相说这件事。”

郑叔清慎重点头道。

“呃,你真的有把握么?”

郑叔清又忍不住疑惑问道。

“放心,我也会去河西,总不能把自己也坑了吧?”

方重勇拍拍胸脯担保道。

听到这话郑叔清一愣,随即反问道:“你去河西做什么?你又拿不动刀!”

“只当是见识一下西域的风情吧。”

方重勇随口打哈哈说道。

二人分别之后,郑叔清立刻去找了李林甫商议此事。

果不其然,李林甫正愁没有机会染指河西政务军务,郑叔清的提议很快就得到了首肯。李林甫甚至当场拍板,这个差事,可以没有任何难度的将其拿下。

而到了第二天,当郑叔清带着穿着唐锦袍子,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方重勇,来到位于朱雀门街东第四街街东从北数的第八坊,也就是宣平坊时,这位长安神童彻底傻眼了。

“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看到郑叔清要走进一间普通的宅院,方重勇忽然停住脚步询问道。

第58章 用力过猛

提到唐代的长安城,就不得不提所谓的“乐游原”。

在长安城的108坊里,乐游原位于东南方,大约在宣平、新昌、升平、升道四个坊的位置上,宣平坊位于乐游原的西北角。

唐代长安城从北至南有六岗,地形暗合《易经》上乾卦的六爻,即从九一之地到九五之地。这是唐代长安城在设计与定址上的巧妙之处。

这其中,九一之地乃龙首原,象征潜龙在渊,为皇家禁苑不许人居住。

九二之地为大明宫一带,象征见龙在田,留给天子所用;

九三之地为兴庆宫西北一带,象征君子乾乾,规划为百官衙署;

而最为至尊的九五之地,象征“飞龙在天”的绝佳位置,这里便是乐游原。

凡人是不能居住的,只能留给神佛。在唐长安城的规划中,此处多有庙宇道观,比如兴善寺、青龙寺、崇真观等。这里的民居都非常狭窄,而且被官方限制入住。

方重勇面前的这处宅院也很是窄小,根本不起眼。只是这个绝佳的位置,让人忍不住击节叫好。从这里向北望去,长安宫城便在脚下。

白居易诗句里面描述的“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这不是夸张与形容,只不过是站在宣平坊眺望远方的写实之作而已。

“这是谁家啊?”

方重勇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郑叔清问道。在长安已经几个月的他,也已经打听清楚了,并不是随便什么身份的人,都可以住宣平坊的。

哪怕这个宅子本身看上去并不起眼。

“贺学士。”

郑叔清淡然说道。

“贺知章?”

方重勇脱口而出,随即被郑叔清打断道:“以后他便是教授你学业的老师,你对自己的授业老师也是直呼其名么?”

郑叔清忍不住低声呵斥了一句。

“这如何使得?”

方重勇惊呼道,他不知道老郑是怎么办到的,但请贺知章当老师,这里头所需要的人脉与人情,岂可用金钱来衡量?

“不要多话,今天我说了算,有什么问题都给憋着,等拜师完了再谈。”

郑叔清肃然说道,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方重勇只好默默点头,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人都走到宣平坊了,要是过贺知章家门而不入,人家知道了会怎么想?

因为你爹是方有德就有资格来这里装逼?

这得多脑残啊,平白无故得罪人。

怀着复杂的心情,方重勇跟着郑叔清进了大堂。果不其然,这里的陈设很简单,却又雅致非常,不过四五间厢房,一个院子,里面却又建了一座观景的阁楼。

想想贺知章礼部侍郎兼集贤院学士的官职,他有这样的待遇其实也不算稀奇了。

房子盖得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地段在哪里。能在宣平坊安家落户,便已然证明了他在朝中的地位如何。

“都来了啊,坐,坐吧。”

一进大堂,方重勇就看到笑容和蔼,身材清瘦的贺知章过来招呼他们,没有任何架子。

方重勇木然坐下,双手合十对着贺知章行了一礼。

“这是方节帅之子,现在还没有人传道授业,希望贺学士能对他指点一二。”

郑叔清谦逊的说道,拱手行了一礼。

“行吧,我每日上值半天,午后即回。你每日午后来宣平坊练字,每日不辍,可以做到么?”

贺知章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一切谨遵老师教诲。”

方重勇大大方方的叩首一拜。

“哈哈,那明日开始吧,今日我要饮酒了,二位请回。”

贺知章哈哈一笑,右手一抬,示意郑叔清与方重勇二人离开。像他这样干净利落赶客人走的情况,方重勇是第一次见到。

郑叔清是老官僚了,从袖口里掏出一份礼单,小心翼翼的递给贺知章,随即插手行礼告退。

“这……”

贺知章看到礼单,面露惊讶之色,随即微微点头,将其揣入袖口,什么也没多说。

这个所谓的“拜师仪式”,没有感激涕零,没有互相欣赏,更是没有谦恭孝悌。

怎么看怎么像一场交易。

回方家宅院,来到书房,方重勇便等着郑叔清解释这一切。

“我知道你聪慧,远超常人。但你现在最缺的并不是学识,而是名望。若是永远在你父名声的笼罩下,你就永远只是方节帅之子罢了。

而有了贺学士徒弟的身份,则方便你将来与各色人群相处,摆脱掉身上纨绔子弟的印记。”

郑叔清语重心长的说道。

李林甫为什么不被士人们所接纳?难道仅仅是因为李林甫想独霸朝堂么?

其实并不完全是。

因为在李林甫还没当上大官的时候,士人们就不喜欢他。比如源乾曜就说李林甫“郎官须有素行才望高者,哥奴岂是郎官耶?”,那时候李林甫的官职可是不值一提的。

李林甫不是文人圈子里面的人,所以就必然会遭到那些人的排斥。方重勇如果是贺知章的徒弟,只要没有明显的“不学无术”,那么未来他办事的时候,就不会遭遇到士人集团的天然抵制。

这是好处,那坏处是什么呢?郑叔清没有说,方重勇也不知道。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不请一个大佬站台,扯一面虎旗为自己壮声势,那么等方重勇十四岁的时候,就必须去国子监,又或者去崇文馆读书,到时候再靠“同窗关系”发展人脉。

这起步就晚了很多。

要不就会沦落到跟李林甫之流一样身份背景。

方重勇微微点头,心里有些感动。之前郑叔清要送什么“双胞胎姐妹花”之类的东西,那不过是把他方某人当做同级别的官僚在进行利益交换。

而现在他牵线请贺知章做自己的老师,则是典型的贴心关怀了。

这一手,确实对得起方重勇前前后后为郑叔清出谋划策。

“呃,贺学士名满长安,郑侍郎是如何让他同意教我学问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

“圣人赏赐的一百匹唐锦,我送了贺学士……八十匹。”

郑叔清慢悠悠的说道。

“这样的狂士也爱财?我还以为他们都不食人间烟火呢。”

方重勇一愣说道,有些无法理解。

贺知章的小日子可是过得舒服得很,每天去宫城的衙门也是摸鱼,上半天班就回来休息,除了喝酒就是玩乐。这样潇洒快活的日子,乃是郑叔清之辈无法去追求的。

“喝酒,接济朋友,四处游玩,官场应酬,哪一样不需要财帛来撑腰。

如今唐锦有市无价,贺学士拿出一匹,就可以供他喝酒喝好些日子了。

每日随便敷衍一下你,稍稍指点一下,就能让手头阔绰不少,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郑叔清耐心解释道。

不得不说,这番话挺有道理的。方重勇站在贺知章的角度想了想,忍不住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郑叔清给得实在太多了,贞洁烈女也被钱砸成了花枝招展,开门接客的粉头。

贺知章在朝中以酒品奇差而闻名,以至于上次酒宴,众人一致推举他为主持人,就是为了不让他喝酒。他没喝酒的时候还挺讲究礼仪的,喝了酒以后就完全换了一个人。

杜甫的著名诗篇《饮中八仙歌》中,首先说的是贺知章:“知章骑马如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睡。”说的就是他喝醉后骑在马上前俯后仰,丑态毕露,就像坐在船上一样。醉眼昏花地掉进井里,他干脆睡在井底。

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贺知章喜欢喝酒,而且喝了酒以后不顾形象,这却又是千真万确的。

虽然名满长安,但贺知章的俸禄也并非金山银山,实际上相当有限,一个月不超过五十贯。

相对于在边镇督管一方的节度使可以“灵活使用”地方府库,像贺知章这样的朝臣,都是拿“死工资”的。

只有李隆基大发慈悲赏赐朝臣的时候,才会让他们手头宽裕一些。

这些中枢朝臣的日常用度开销也很大,本身就是“月光族”,根本存不下什么钱。因此郑叔清提供的这笔“横财”,其吸引力远远超过了方重勇的想象。

事实上,这笔交易贺知章没有任何的抵触,非常爽快就答应了这件事。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郑叔清送来的是唐锦,只是感觉这批绢帛“质地上乘”。

“贺学士只是你名义上的老师,他不可能真正教你有大用的东西。无非就是书法,写锦绣文章之类的。”

郑叔清耐心告诫方重勇,怕他得意忘形。言语中似乎对贺知章的学问颇有些不屑的样子。

“郑侍郎是否觉得,贺学士的学问,其实对于朝廷没有任何用处?”

方重勇嘴贱问了一句。

郑叔清一愣,随即苦笑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可以了,不要到处乱说。我什么都没说过,也不会承认的。”

“郑侍郎的恩情,小子会记在心上,未来必有厚报。”

方重勇躬身对郑叔清深深一拜道。

他很明白,自己在长安什么门路都没有,想办点事情,其实不得不通过郑叔清的人脉来运作。

而渣爹方有德,似乎做的事情都非常极端,并且身上疑团重重,让方重勇无法信任。

长安是竞技的舞台,却不是成长的摇篮。方重勇知道,他一定要离开这里,去历练,去成长,去积蓄力量。在这个过程中,他要好好的观察这个世界,这个时代。

“不要想什么双胞胎女仆了,那些东西,等你功成名就了,就好似柜子里的货物一样,随用随取,毫不费事。

过几天我便要去洛阳含嘉仓,复查屯粮情况,以供河西军需。估计这段时间都不会回长安了,你就安安心心跟着贺学士,不要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特别是……”

郑叔清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特别是圣人的事情,能不碰就不要碰。

宴会上那两句诗是你写的,如今圣人已经知道了。如果圣人请你进宫写诗考验智慧什么的,你一定要藏拙,不可太过锋芒毕露了。”

“明白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

杨玉环的上位,李隆基的变化,其实很多朝臣都是看在眼里,也有自己的判断。

朝堂的变化,已经开始,他们都看到了,只是不知道会怎么变,又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每一次变化,都会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官场大洗牌。

这些中枢朝臣们就好像在池塘里游动的鱼群那样,天上黑云密布,气压低了,这些鱼儿们也开始浮出水面吐泡泡,也会躁动不安,甚至还会因为缺氧而翻肚皮死掉。

李林甫看到这些没有,方重勇不知道;但是他知道郑叔清绝对看明白了,而且一定有相应的准备!

“你还是要运作你未来岳父去河西么?”

郑叔清沉声问道,现在他会成为负责调度河西粮秣的转运使,唐军对阵吐蕃能不能赢,对他来说,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唐军赢了,他躺着升官。

唐军输了,他要跪在李林甫面前求救。

两者区别可大了去了。

“确实如此。”

“嗯,如此的话,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么?”

郑叔清追问道。

官场上的事情,不能总是等着好运降临。

面对挑战,一定要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条件。

老郑不太会办大事,但是他很会做官,而且技术高超。

“没什么事情。不过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你可以给右相出出主意,就说你觉得忠王(李亨)将来必为太子,让右相早做准备。

这件事有机会就说,没机会就算了,并不是决定成败的大事。”

“明白了。”

郑叔清点点头,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未来岳父骁勇善战,若是能去河西,此战必胜。郑侍郎如果可以,多想想办法,把我的话传递右相知道,就说是你的主意。这件事十有八九可以成。”

方重勇继续说道。

郑叔清再次点头,将其记在了心里。

……

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书房,李隆基正在阅览高力士给他的信件,那是王忠嗣的夫人李氏写的。

在信中,李氏向李隆基请求,可以将王忠嗣调回长安公干,不要再将其外调了。

没有求官,只求回归,情真意切。不得不说,这封信挠到了李隆基心中的软处。

王忠嗣八九岁的时候,老爹王海滨就战死沙场了,而且还是被同僚们联合起来坑死的。李隆基将其王忠嗣养在宫中,有没有别的意思,其实谁也说不好。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李隆基对王忠嗣的信任,绝对在普通边将之上。唯一所虑的,不过是王忠嗣与李亨的关系而已。

“龙武军左军还缺一位将军,可以调王忠嗣为龙武军左军将军。”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建议道。

“言之有理。”

李隆基微微点头,他觉得雪藏王忠嗣两年,其实已经够火候了。既然李氏哀求,让其回归长安,也是人之常情。

杜希望等人希望让王忠嗣去河西,李林甫希望王忠嗣去剑南,李隆基有自己的主意,不想被人牵着走。

第59章 惊变!

“老师,这是当初名满长安的红莲春。”

宣平坊的贺知章宅院书房里,方重勇将一坛子新酿造出来的“红莲春”递给贺知章。这是家中私酿的酒,方重勇不知道方大福的手艺如何,但毫无疑问,肯定比不上专业酒坊酿造的。

红曲酒的酿造门槛很低,他前世江浙与福建那边的农村,很多地方都有秋收后家酿红曲酒传统,并不需要多复杂的酿造设备,可以说只要有院子制备红曲就可以开搞。

“客气了,客气了啊。”

贺知章笑眯眯的将酒水收下,随即带方重勇坐到桌案前。

“你写几个字看看。”

“好的,老师。”

方重勇微微点头,端坐于桌案前,很是熟练的将墨磨好,并铺开大纸。

前世他可是练过书法的,大学选修课还专门修过,参加工作后甚至还进了所谓的“书法培训班”。

老实说,对这个他还挺自信的。当初在夔州的时候,写字也没被老郑吐槽过。

方重勇当即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行字: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写完之后,双手递给贺知章查看。

“这两行文写得极好……只是这字,也不知道是哪个庸才教的,一身匠气,无药可救,唉。”

贺知章颇有些惋惜的感叹道。

方重勇无言以对,他都不记得那个书法公开课的老师叫什么了。

“你就在老夫这学写字吧,学到老夫认可为止,其他的,不必多说。”

贺知章一锤定音,给方重勇判了“死刑”。

“老师,您就不教一点诗词文章什么的?”

方重勇一脸无语看着贺知章询问道。这老头蔫坏蔫坏的,什么老师嘛,简直就是瞎糊弄!

学书法能有什么用?

这可是交了80匹唐锦的学费啊!

就这?

方重勇心中大骂贺知章为老不尊,无耻之尤,脸上却一点情绪都不敢表露出来。

“连字都写不好,还要写什么文章?老夫要饮酒了,你便在这里写字吧。晚上我回来看,练字练完了以后,你可自去。”

贺知章很是随意的敷衍道,说完,提着山寨版红莲春就出了门,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唉,拿钱办事,就别指望人家太上心。”

贺知章走后,方重勇轻叹了一声。很多事情,并不能随心所欲的掌控。

贺知章所在的这个社会阶层,与方有德所在的阶层,其实在本质上就存在着天然隔阂。

虽说这世道没有钱那是万万不能,但也确实存在某些局限性。老贺拿钱办事,当然意思意思就行了,你还指望人家倾囊相授呢?

将来允许你扯大旗,就算是很大度的人了。

郑叔清猜得果然不错,只是方重勇没想到贺知章居然如此干脆,连面子功夫都不愿意搞。

“练字就练字吧,唉!”

方重勇看到桌案上放着贺知章写着的一张字帖,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照着写吧小孩,别偷懒。

……

“属下明日即将前往洛阳含嘉仓公干,今日特来向右相辞行。”

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某个小书房内,郑叔清正在跟李林甫辞行,准备离开长安。

明明已经是户部侍郎兼转运使了,郑叔清却依然能做到对李林甫礼数周全,不得不说,这一点就算是方重勇,也感慨老郑是能屈能伸之辈。

没有因为当了大官而忘记他这个官位是怎么来的。

“诶,你何必这么客气呢,还带这么多礼物上门。”

李林甫笑眯眯的接过郑叔清递过来的礼单,显然心情不错的样子。

“属下这次负责转运河西粮秣,还要依赖右相的提携与帮忙。只是属下去了以后,没有右相在朝中鼎力相助,也是没办法做事的。还请右相教我如何应对为好。”

郑叔清谦恭的请示道。

“河西粮秣充足,一时半会并不会缺粮。转运一事,不过是担忧战事旷日持久罢了,你去了含嘉仓后,将粮秣清点完毕即可,倒不必着急转运之事。”

李林甫摆了摆手,他就很欣赏郑叔清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这种人,才能真正听话啊!

要是弄上去一个什么都懂的,他按自己的想法办事,非得跟你拧着来,那不是要坏菜么?

“若是发现含嘉仓缺粮,不必上报朝廷,先修书与本相便是。”

李林甫不动声色的说道。

“右相是说……”

郑叔清一惊,装作听懂了的模样问道。

“到时候再说,就按你平日里做事的办法就好,不要节外生枝。”

李林甫微微一笑,让郑叔清背后汗毛倒竖。

老郑当然不知道李林甫在打什么算盘,这位新任的大唐右相,正在卖力的扫清政敌,收拢一大批可以办事的人。

以洛阳含嘉仓为引子,这一波可以像割麦子一样割去一大批非己方派系的官员。

含嘉仓缺粮是一定的,因为这些年拼命往长安输送粮秣,含嘉仓只怕已经空了大半。要不然,李林甫不会想着给河北加户税的事情。

近期幽州节度使方有德上书说,幽州边镇不稳,需要截留河北的部分粮秣以为军用,他想为朝廷经略辽东,开疆拓土。

李隆基大悦,已经下令除了沿着永济渠的六个河北所属州需要供给粮秣送往洛阳外,其余的河北各州县全力保证幽州边镇的粮秣供应。

此外,方有德还为乌知义求情,说他知兵事,老成持重,希望朝廷不要在任期未满的情况下无故撤换节度使。

可以想见,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怕乌知义已经沦为方有德的狗腿子了。幽州边镇两个藩镇的联合行动,似乎已经在酝酿之中。

当初,洛阳地区屯粮的事情是裴耀卿在办。如今可以利用含嘉仓空虚的借口,清洗掉裴耀卿的余党。

这些人有没有责任呢?

如果按照常规来说,是没有责任的,因为他们也卖力的在运粮了,含嘉仓也曾经是满的,只不过粮秣被运到了长安而已。

但对于李隆基来说,他要的不是做事的过程,而是办事的结果。现在他需要含嘉仓有粮秣,而那些人却不能满足,这便是原罪!

皇帝是任性的,常常是不讲道理的。下面办事的人,永远都不要有“我做事无懈可击”的错觉。

李林甫便是深谙此道。

“杨玉环上位,此事你以为如何呢?”

看着郑叔清不说话,似乎是在沉思,李林甫很是随意的问道。

“啊?属下不知道啊这样的事情,不过寿王肯定没办法当太子了吧,此乃人之常情。”

郑叔清很是犹疑的说道。

李林甫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这件事其实连傻子都可以看出来。李隆基把杨玉环夺走,然后再立寿王为太子,这踏马不是纯粹给自己添堵么?

“圣人近期设立花鸟使,命雷海青担任此职务,然后出长安到全国各地寻访美女,搜罗到长安以供圣人娱乐,此事你觉得与杨玉环有关系么?”

李林甫又问了一个郑叔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圣人要那么多美人……忙得过来么?”

郑叔清疑惑问道。

李林甫被他的话给逗笑了,摆了摆手说道:“这种事情岂是你要操心的。本相以为,这或许是圣人的暗度陈仓之计,未来杨玉环为贵妃……只怕不可避免了啊。”

他忍不住感慨说道。

今年春天的时候,李隆基一日杀三子,那时候寿王李琩是多么意气风发,似乎下一任太子就是他了。

结果如何?

母亲武惠妃离奇病故,王妃杨玉环被老爹李隆基强行夺走,怎一个惨字了得。

人生的大起大落的,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那,右相要向圣人举荐新太子么?”

郑叔清小声疑惑问道。

这话把李林甫给问住了。

太子乃国本,别人可以不过问太子是谁,也不用管要不要立太子。但是,唯独担任了右相的李林甫不可以。

当初张九龄站在太子李瑛那边,并不是因为他觉得李瑛有多么英明神武。而是因为他是右相,要为国家负责。

按照儒家的观点,太子是国本,张九龄就必须管。

可是现在,这个问题轮到李林甫了,他要怎么办呢?

“如果要举荐,你以为举荐哪个皇子为好?”

李林甫故作轻松问道。

“圣人无嫡子,而忠王(李亨)年长,未来必定为太子。只是举荐谁为太子,那是右相定夺之事,属下岂敢妄言啊。”

郑叔清小心翼翼的说道。

李林甫眼睛一亮,随即赞许点头道:“你所言不虚,自从夔州回来以后,办事颇为妥帖。那本相现在就问你,要是让你操办此事,你会举荐谁呢?”

这我哪里知道啊!

郑叔清急得要哭了,连忙躬身行了个大礼,惶恐说道:“这个属下真的不知道,并非是有意欺瞒右相,属下岂可胡说误了右相大事!”

“明白了,此事务必保密,绝不可对外人言。”

李林甫微微点头说道,他也感觉,郑叔清似乎不是权斗那块料。

心里想着谁会当太子,几乎每个大臣都会猜,郑叔清猜出来也无所谓。但心里觉得是一回事,向李隆基举荐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右相放心,属下的嘴巴很严。”郑叔清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去吧,到了洛阳,多看少说。”

李林甫大手一挥,示意郑叔清快滚。

等后者离开宅院后,李林甫这才陷入沉思之中。

太子乃国本,说的并不是下一任皇帝一定得由太子转变而成。

不说其他朝代,就说大唐。当太子能安安稳稳当到继承皇位的,几乎一个也没有。

不是中途折戟沉沙,就是战战兢兢的等到皇帝咽气。

但这并不是说立太子不重要。

因为有太子在,诸多皇子就不会明着拉帮结派搞权斗,国家的政局也可以进入平稳期,不至于有大起大落。

如果没有太子了,那么对不起,所有的大臣,无论内朝还边镇,都会天然的寻找靠山,因为大家都知道,每个皇子都有机会当皇帝。

只要混个从龙之功,就能至少保证家族兴旺几十年!

这样的话,国家政局就连理论上的平稳都做不到了。

所以李林甫无论于公于私,他都要向李隆基举荐太子人选,这个是定死了的。

问题只是在于,该举荐谁!

现在就连郑叔清之流都看出忠王李亨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太子,那么李林甫还会跟李隆基推荐李亨么?

答案是否定的。

大唐右相跟太子穿一条裤子,那是不是就是在跟李隆基表态:你还是赶紧的退位比较好,国家已经不需要你了。

这样可以么?

当然不行,李隆基最担心的问题就是这个。而且随着他日渐衰老,对这样的问题就变得越发敏感了。

等李亨成为太子以后,李林甫这个右相,就必须要与之死斗了!这才是李隆基心中迫切盼望的。

李林甫用手指敲击着手背,心中寻思着对策。

杨玉环被抢,当做禁脔一样被圈在宫城,这件事,李隆基希望外人知道,却又不希望外人议论。

这种微妙的矛盾心态,让李林甫反复权衡。

“看来,还是要跟圣人说,推荐寿王为太子啊。”

李林甫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这种推荐是多此一举,而且显得自己智商低劣。

谁都知道儿媳已经到了公公的床上,这个苦主儿子,又怎么会成为太子呢?

只是今日跟郑叔清聊过以后,李林甫更是确认了心中的想法。

外臣不希望看到的事情,或许正是李隆基所期盼的。

而右相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圣人分忧。

……

夜里,方重勇睡得正香,忽然听到院子里打斗的声音!

他连忙从床上爬起来,然后躲到桌案下面。不一会,打斗的声音消失,门外传来熟悉的童音。

“郎君,快起来,家里来贼了!已经被我阿爷抓住了。”

方重勇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小心翼翼的开门,露出一条缝。就看到方来鹊举着火把,方大福正将一个年轻人死死按在地上。

“兴庆宫后门,居然也有人敢来盗窃啊,真是咄咄怪事。”

方重勇看着地上被死死按住的汉子,一脸莫名其妙。

“郎君小心,这人是饿着了,要是不饿,奴还未必打得过他。”

方大福一只手还握着菜刀,根本不敢松手。

“带到大堂,审一审就知道了。”

方重勇哼哼了一声。

他就想看看,自己没招谁没惹谁的,居然有人跑他家来盗窃,这人到底是想干啥!

第60章 王者之风

“壮士,你来我家盗窃,就算得手,又如何逃出呢?”

看着颓丧坐在地上,面色灰败的年轻人,方重勇面色古怪问道。

他就是想不通,这种有去无回,十死无生的活计,有那么好玩么?

这个人怎么混进坊永嘉坊的,不太好说,因为并不能排除那样的可能性。

没错,永嘉坊确实是兴庆宫的后门所在,所以这里的守备也比长安普通的坊要森严一些。

但正因为如此,反而会有“灯下黑”的效果,弄得守备形同虚设,也不稀奇。

毕竟,按常规思维,谁会闲得无聊在皇帝寝宫周边闹事呢?除了谋反外,在这里闹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所以,偶然有贼人混进永嘉坊来行窃,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只不过,进来容易,想出去可就难了!

只要被人发现永嘉坊出事,那这件“小事”的紧要程度,就会直线上升到“行刺圣人”的高度。

整个长安城都会进入应激状态,全城封锁戒严!然后就是金吾卫挨家挨户的搜查,甚至连龙武军都会出动。

“哼,某不过是来杀你而已,然后玉石俱焚,也没想活着走出永嘉坊。既然失手了,某引颈就戮便是,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位衣衫破旧,几乎是蓬头垢面的年轻人冷哼了一声,似乎已经认命了。

看得出来,此人性情甚为刚烈!这套说辞不太像是胡诌出来的。

方重勇注意到,对方手里居然连一把刀都没有,他就是这么赤手空拳来的。

他是真的来这里杀人么?还是想在这里自尽,把事情闹大?又或者只是放一把火?

方重勇脑子里有无数疑问。

“可是,我又不认识你,平日里也没有作奸犯科,欺男霸女,那你是什么原因要来杀我呢?”

方重勇看着这位蓬头垢面之人问道,只觉得这人脑子有点问题。

“哼,我也没料到,方节帅家里竟然就一老仆。我还以为他妻妾成群,卫士成军,守备森严呢。”

这人冷哼一声,似乎心态很是矛盾。

这年头奴婢就是财产,以方有德的身份,一百奴婢伺候都是基操。

他也没想到,方有德居然如此廉洁。家里连仆人都没几个。

而方重勇却觉得,这位若是不进来行窃,只是点一把火的话,貌似也能闹出一点动静来,还更安全。

只是大火一起,永嘉坊很多无辜的人都会遭殃。

这人没有放火,空着手来,或许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来的,甚至压根就没想杀人。

“来鹊,给这位壮士一点吃食。天亮以后,送他出长安吧。”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听到这话,被方大富死死扭住胳膊的这人一愣,他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了方重勇一眼,随即叹息道:

“你父亲陷害我,让我不得不脱去一身军籍,沦为奴仆。现在你可怜我,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本就是逃奴,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还不如你现在就给我一刀更痛快些。

外人都在传颂你父亲乃我大唐的战神,威震幽州。可谁又知道,他是个陷害无辜将士的卑鄙小人呢!”

呃,这些话槽点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方大福放开此人。

不一会,几个蒸饼被方来鹊端上来了,那人在大堂内狼吞虎咽,看样子这段时间都没吃上一顿饱饭了。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那人吃完了,方重勇沉声问道。

“在下崔乾佑,河北博陵崔氏出身,本为幽州墨斗军边将。

今年年初,你父亲设局,诬陷我盗取军粮,害我沦为奴籍,被发配到永济渠边修缮疏通河道。

谁想圣人一道旨意,又将我们调到长安郊外,挖掘新沟渠。

我趁人不备,就逃了出来。偷了一身衣服混进长安城,便想来你家寻仇。

我本不打算苟活,就想在你家闹出点动静来,让圣人彻查你父亲在幽州为非作歹之事。”

崔乾佑娓娓道来,还把方有德栽赃他盗取军粮的细节也说了。

听完这番描述,方重勇良久无语。

渣爹清除异己也太踏马不讲究了!哪有做局做的这么粗糙啊,漏洞一大堆,看人家白虎堂的局做得多高明!

沉默良久,方重勇最后叹了口气,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评价方有德才好了。

“龙武军正在招募锐卒,我想办法替你弄一个龙武军的军籍吧。”

方重勇沉声说道。

渣爹办了件邋遢事,他这个儿子来收拾烂摊子,真让人无语。

瞧这破事弄得!

“可是,我是逃奴,这件事……”

崔乾佑面露喜色,又转为黯然。

要是走正规程序,这件事就没法搞。崔乾佑原本有军籍,因为方有德的诬陷,而“降级”为官奴。

形形色色的奴婢在长安很多,多到数量在总人口的10%到25%之间,就连方大福与方来鹊的身份也是如此。

只是在细节上,稍稍有些不同。方大福父子是方有德“放免”后自愿留下来的,在户籍上写着“部曲”二字,但仍然不能自立。他们在名义上,都是需要依附方有德父子而存在的。

也就是说,方大福父子是可以成为良家子的,但是他们不愿意,至于为什么,或许长安各类奴婢们心里都明白。

所以按照唐律,崔乾佑身上有一系列的问题要处理。

首先,他要从官奴变成“私奴”,而且需要让所属的“主人”出面,帮忙解决“逃奴”的问题。

这一步就能把绝大多的“良家子”拦在门外了。

其次,光变成私奴也没有用,因为奴籍是不能加入龙武军的,崔乾佑还需要自己的“主人”,帮忙解决脱离奴籍的问题。

这一步看上去并不难,而且是有几乎写明了的“潜规则”可以走。但崔乾佑得罪了方有德,就证明无人会为他出头办这件事。

除非是方有德的儿子方重勇出面担保。

最后,崔乾佑还要通过龙武军的考核,顺利进入其中,最好还能弄一个低级军官当当。

这得亏是李隆基正好在重组龙武军,招募天下勇壮不问出身。要不然,崔乾佑连这条路都走不通。

可以这么说,现在的情况,等于是他原来那个号的社会关系都废了,现在要重新安置一个身份。

这件事就恰好只能方重勇来办,其他人来了都不好使。

“此事是有些难办,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到时候让你恢复军籍便是。

当然了,重新回幽州肯定不可能。”

方重勇沉吟片刻说道。

崔乾佑大喜过望,今夜他本就抱着玉石俱焚之心,没想到此事居然还可以柳暗花明!

“你是博陵崔氏出身,就算家道中落,去考个明经科的科举应该问题不大啊。世家出身,为何不行科举之事呢?”

方重勇忽然想起这一茬,疑惑问道。

科举流行之后,世家当官的优势被大大的强化了!

这个说法看似比较奇怪,但根据大唐开启科举后的情况显示,门荫的官员比例,越来越低;而科举中第的官员当中,世家出身的人不在少数。总体上说,世家子弟当官的比例,反而是扩大了而不是缩小了。

“郎君有所不知啊,河北人家里若是没有人脉,去参加科举,哪里有出路啊。

唯有从军,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一提到科举,崔乾佑眼神黯淡下来。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大唐对河北的科举歧视政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名鼎鼎的“学期房”制度,已经快把很多河北世家变成“河南世家”了。

要是不到长安租房准备科举,再像狗一般四处走门路行卷,那科举中第的几率,绝对是零。

“原来科举这么难考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的叹息了一声。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郑叔清就跟他说过,他要考进士,和崔乾佑一样,成功的可能性也是零。

除非苦读十年书,然后一步一步往那个圈子里钻。

考不上倒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进士科太难考了,靠真才实学,和别人同台竞争,方重勇完全没机会。

但他作为方有德之子,中第却又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考上的办法包括但不限于圣人背后授意钦点,考官大放水,替换试卷,甚至是直接请枪手替考等等。

要是这些都不行,李隆基还可以单独给方重勇一个人开一道恩科。

比如说“贤良方正科”。

类似的名录只要皇帝想开,随时都能开,就只有方重勇一个人参加,不中也中了。

典型的“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在这个时代,如果一个人已经沦落到要规规矩矩去跟别人争科举名额的地步,那就证明他的家道已经中落到了一定程度,马上就要滑落到寒门了。

“你今日暂且住下,明日我去帮你问问,看此事应该如何运作。”

方重勇看着崔乾佑温言说道。

“郎君之恩,某没齿难忘。请受某一拜,大恩不言谢,将来某对恩公必有厚报!”

崔乾佑连忙跪下,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磕了一个头。

“那些都是后话,我先把我父亲惹出来的乱子收拾好吧。”

方重勇长叹一声,实在是搞不懂他那个渣爹方有德办事是怎样一个原则。

将崔乾佑安顿好了以后,方大福来到卧房,似乎是有话想说。

“这个崔乾佑有什么问题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

方大福摆了摆手道:“郎君行事有王者之风,令人叹服。”

“王者之风?”

方重勇一脸错愣,不明白方大福想说什么。

“此人是阿郎在幽州革除军籍的,郎君只要将其扭送官府即可,自然会有人来处置。

但郎君的处置方法,是恢复其军籍,化解这段恩怨,甚至可以说是化敌为友结下善缘。

光这一点,就已经比阿郎更强了。”

“这就是你不懂了。”

方重勇无奈摆了摆手,继续说道:“风起于青萍之末啊,谁都有龙游浅滩的时候。说不定将来我也有落难的时候呢?到时候就看从前积德积得够不够多了。”

方大福呵呵一笑,什么也没说,对着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

“福叔很能打啊,崔乾佑可是幽州墨斗军的边将。”

方重勇笑道。

方大福不以为意一笑,用很是平淡的口吻道:“当年奴是阿郎的苍头,专门阵前搏杀,垫后救主的。崔乾佑跟奴比单打独斗,岂不以短击长?至于厨艺,那是成家后慢慢练的。”

听完这番话,方重勇看着他和善的面庞,很难想象十多年前,这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阵前武夫。

方大福退出卧房后,方来鹊又兴匆匆的过来,一见方重勇就激动说道:“郎君,今天奴表现很好吧,看到那贼人我就立刻点了火把!”

“嗯嗯,你今夜还蛮机灵的嘛。”

方重勇有口无心的说道。

“郎君,上次你答应的那个唐锦的袍子……”

方来鹊一脸扭捏,两只手的食指来回拉扯着。

“怎么就这点出息!”

方重勇一巴掌打他头上。

“以后,我让你娶宰相女!不过是一件袍子而已嘛,整天挂嘴边羞不羞啊。”

方重勇对方来鹊破口大骂道。

等安史之乱一来,天下大乱,到时候只要手里有兵马,什么世家女啊,什么公主郡主啊,都跟超市货架上的礼品一样,那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只要手里有兵马,随便你去拿!

“可是……”

方来鹊瘪着嘴抱怨道:

“那件袍子,郎君送奴不过举手之劳,奴当然盼着啊。

可是宰相女,那是奴想都不敢想的,更别说良籍贱籍不可通婚了。

这明显是郎君的戏言而已。”

方重勇一愣,没想到方来鹊这傻子居然还能说出如此有道理的话来。

方重勇前世的时候,有人让他捐十亿,他绝对眼睛都不眨,反正也没有那么多钱。

但是有人让他捐一辆车,那他肯定不能答应,因为他真有一辆车。

“别吵,我在想崔乾佑的事情呢。”

方重勇不耐烦的呵斥了一句。

“崔乾佑,安史叛军悍将,其害不在安禄山史思明之下。如遇则必杀。”

方来鹊的声音,在方重勇耳边炸响!

“你刚才说什么了?”

方重勇按住方来鹊的肩膀,激动的来回摇晃着!

“啊?我刚刚说话了么?”

方来鹊一脸莫名其妙看着方重勇问道。

“崔乾佑!崔乾佑!崔乾佑!崔乾佑!崔乾佑!崔乾佑!”

方重勇瞪大了眼睛,在方来鹊面前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可是对方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

“你小时候,有没有学过读书写字?”

方重勇沉声问道。

方来鹊点点头道:“阿郎好像经常让我背书,只是我脑子笨,背过就忘记了,到现在一点都记不得背过什么。”

听到这话,方重勇面色骇然,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61章 好办的和难办的

第二天,方重勇去了一趟京兆府,正好赶上京兆尹在衙门办公。

说明来意后,京兆尹韦坚哈哈大笑,当即命人办手续,把崔乾佑从官奴变成私奴,再由私奴变成部曲的步骤给走完了,其间完全没有任何波折。

至于其中需要多人担保的那些细枝末节,全都略过不问,充分显示了什么叫“急事急办,特事特办,专人专办”。

这年头,奴仆跟物品等同,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明明白白写在唐律里面的。

方重勇要办的事情,在本质上属于“财货交割”,出点钱就完事了。

官奴变私奴,等同于官府的牛马被良家子在路上捡到并牵回家了,理论上是要“归还”的,实际上则可以“特事特办”,比如说赎买。

这种操作很常见,某些官员因为犯了事被抄家,家人变成了奴籍,他们的去处与际遇都很复杂。

而私奴放还后变成了部曲,也是约定俗成的路子。只要主人首肯,答应“放还”,就能按程序走完,这也是世家私军部曲的重要来源之一。

因此这两件事情都好办,甚至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当方重勇来到城外龙武军招募兵马的军营,去打听招募条件时,顿时如同三九天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万万没想到,待遇优厚的龙武军,对于军人本身应该有的素质没怎么提,反倒是幺蛾子特别多!

不是长安户籍的良家子,不收!

有案底在身的人,不收!

私军部曲就更不收了。

至于和军人素质相关的武艺啊,军略啊这些,则完全不考。

不太像是要招募一支能战敢战的精锐之师,反倒有点像个收容长安权贵子弟的粪坑。

这年头大唐武德充沛,威震四海,谁也不觉得镇守长安的龙武军有什么仗可以打。混进龙武军里面的人,好像也没有多少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大家都是冲着丰厚待遇来的。

方重勇在招募新兵的大营内外转了一圈,就感觉这支军队必定不堪大用。

他算是看出来了,李隆基想改革万骑,裁汰冗员,是意识到了从前的万骑,已经被养废了,成了宫廷政变的工具。

除此以外啥用也不顶。

李隆基想解散万骑,重组龙武军的这个办法虽然好,但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懦夫的血盆里,诞生不了英勇的军队!

来自京畿地区的富家无赖,勋贵纨绔,以他们为主要兵员的龙武军,将来能有什么战斗力呢?

恐怕朝中明白人不少,只是李隆基自认为没有问题,认为靠精良的装备就能堆起来一支强军。

毕竟,李隆基长于深宫之中,阴谋诡计在行,披坚执锐完全是个外行。

方重勇又想起牛仙客给他看的河西走廊风土人情,想起那边成年男丁中,从军过的比例居然高达90%以上。

两相对比,傻子都知道优质兵员在哪里了。

由于李隆基下令进入龙武军者,可以免除徭役和部分赋税,因此京中官宦与富人子弟争相踊跃报名!

军营都快变成了菜市场。

现在龙武军的招募,可谓是炙手可热,风头太盛。因为关注的人太多,反而不好内部操作。

方重勇在龙武军中也没啥特别的关系,又不想打着方有德的名号往龙武军里面塞人,因此崔乾佑入龙武军的事情,一时间竟然陷入困顿之中。

方重勇深感自己与官府沟通的渠道太过狭窄,有满脑子的主意,却没有地方可以使用。现在的他,空有节帅之子的名声,却什么也做不了,形同废物。

要是老郑还在长安就好了。

如此一来,崔乾佑只得以“部曲”的身份住在方重勇家中,等待事情的转机。在闲暇之余,崔乾佑也不想吃闲饭,每日与方重勇“切磋”兵法。名为“切磋”,实则精讲兵法要义,算是手把手的传授军略。

教方重勇怎么扎营,怎么行军,怎么组织队伍,从最基础的事情一点一点讲起。

而加入龙武军的可能性,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兵员一天天饱和,逐渐变得可望而不可及。

节帅之子的名头不是万能的,长安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实在是太多了。在这里呆着,就像是奔跑中的人被捆住了手脚一般,怎么都觉得不爽利。

方重勇有种想迫切离开长安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整个人就废了。

哪怕渣爹方有德是幽州节度使,单凭这一点,想在波谲云诡的大唐中枢搅动风云,一步步往上攀升,简直就跟白日做梦差不多。

大唐的盛世如同烈火烹油,是长不了的。

方重勇想多为将来打算一下,不想跟着这条船一起沉下去。他在等王忠嗣回归后去河西,然后利用这个机会去边镇历练。

乱世要开启了,什么诗词文章,什么歌舞升平都是虚的。唯有手中的刀,才是唯一实实在在可以依靠的东西。

方重勇觉得自己以后并不需要跟那些文人墨客们打什么交道,没必要在科举上浪费时间,更没必要留在长安中枢跟那些官僚们尔虞我诈玩什么权谋游戏。

这些事情全都是浪费时间的辣鸡,哪怕玩出步步生莲花,大乱兴起后,也顶不住丘八们的致命一刀。

武力和兵权,韬略和用兵之法,乃至管理一方,打理后勤的能力,才是未来生存所必须的,这才是他努力的方向。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等王忠嗣来了再去河西,那还不是因为吐蕃人太凶了,方重勇害怕自己到了边镇无人看顾,被吐蕃人冲一波就寄了。

安全第一,保命要紧。

……

就在方重勇每天上午跟着崔乾佑学兵法,下午去贺知章那边“练字”,日子过得平淡又无聊的时候,大唐中枢居然无风起波澜!

户部侍郎兼转运使郑叔清,被外派到洛阳公干后,检查了含嘉仓的储粮情况。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含嘉仓的库存大约少了八成!其空置率,可谓是自建仓以来的新低!估计就比刚刚落成那天强一点点!

这几年,朝野都在赞颂裴耀卿漕运有功,各地府库充盈。没想到,作为武周时期“天下第一仓”的含嘉仓,居然空了大半!

简直骇人听闻!

李林甫写了一份详细的疏奏,向李隆基陈述了洛阳作为粮草转运之地,粮食存量竟然远未达标的事实。

李隆基看了这份疏奏,大发雷霆,一怒之下,将之前承办粮食转运的诸多官员全部撤职查办!

结果,立马就有朝臣上书,说含嘉仓空置的原因并不在此,希望李隆基能收回成命。

政务上的事情,其实很多时候没有那么多是非对错,只存在“有所为有所不为”而已。

从某个角度看,那些人也不是纯粹无理取闹,他们说得还是挺有道理的。

裴耀卿改革漕运,采用“分段式”运输,三年往长安运了700多万石粮食,成绩不可谓不耀眼。

但是,事物的发展都是有其两面性的。有得必有失,乃是常态。

漕运改革,是以牺牲汴口到洛阳段的漕运为代价的。它对大唐漕运的布局,乃至国家经济中心的布局,有着长远而深刻的影响。

只是此时绝大多数人并未看到这一点罢了。

这样的例子之前便有。

当初从北周灭北齐,到尉迟迥相州起兵反隋。当政者都看到了邺城对于凝聚河北人心的恐怖威力,于是改了漳河水道,使黄河漕运路线不再通过邺城。

自三国开始兴盛了数百年的邺城,就此没落。失去漕运的邺城,也就失去北方经济中心的地位。

而自裴耀卿漕运改革后,因为漕运路线改道,洛阳不再是必经之路,因此愿意前往洛阳的漕船就日渐稀少。

三年时间,汴口到洛阳这一段的漕运,几乎减少了80%!

运量从最高峰时的百万石,到现在的不足二十万石。

裴耀卿漕运改革的核心,除了分段漕运外,另一点就是以汴口为转运的核心,放弃从前漕运以洛阳为转运核心的战略。

漕船都不往洛阳走,含嘉仓只出不入,粮食库存减少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在朝堂各类歌功颂德的声音之下,这个重大转变的影响,显而易见的被有意忽略和淡化了。

这项漕运改革,是官府在汴河与黄河的交叉点上置河阴县(今河南河阴县东)及河阴仓,在河清县(河南孟县西南五十里)置柏崖仓,在黄河北岸三门之东置集津仓,三门之西置三门仓(一作盐仓)。

这项改革直接导致了日后以汴梁为核心的漕运经济崛起,奠定了五代十国的基本经济格局,其影响之深远,除了“过来人”的方重勇外,无人看得透彻。

而采取分段运输的方法给长安运粮,水运条件合适,那就运输;水运条件不合适(如枯水期),那就不运。

其改革思路是革命性的。

这项改革实施效果不能说不好,但有个核心问题是:这样的高强度运粮,是不可持续的。

运输量是大了,然而运输成本,却没有本质性的下降,这些运费绝大部分还要商贾来买单。这是定都长安,所必须付出的经济代价。

事实上,纵观全唐,也就只有这几年,输送长安的粮秣达到了一年运200万石以上。

从河北来的粮秣,都是来自“永济渠六州”,而江淮来的粮秣,因为河道路线太长,经常有漕船堵塞倾覆,导致运粮成本极高。裴耀卿的漕运改革,对运河北粮的影响很大,对于运江淮粮的影响却不那么大。

运费高,就肯定得有人买单,要么是朝廷,要么是商人。

朝廷不肯出钱,民间就不干了,谁家的财帛也不是浪水打来的。

再有,如今江淮的粮草已经转运到河阴仓了,如果要转运到洛阳,那么就必须再多走一段冤枉路,而这些粮草是无法从洛阳转运到长安的。

所以现在江淮的商人已经不想再从江淮和江南运粮到洛阳了,因为运费太高无利可图。而朝廷现在使用的模式,又是采取“招标”的方式运粮,官府直接控制的漕船并不占优势。

也就是说,商人将粮秣运到了洛阳以后,官府统一采买,再给运费补贴。

根据李林甫派人实际调研,每一石江淮的粮食运到洛阳,平均运费就超过了50文钱。对应的运费补贴,却又低的可怜。

运费成本太高,而朝廷给的运费太低,导致商人们都不愿意从江淮运粮了!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含嘉仓空了大半,并不是转运的官员不肯努力,而是有很多客观条件限制,让他们有本事无力施展。

粮食运不利索,不光是运的问题,而是朝廷的整体机制,不能适应新的经济形势!

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听上去好像是那么回事。但在李隆基看来,他所需要的并不是借口,而是事情有没有办成。

含嘉仓是国家的战略储备,没有堆满,就是渎职!

其他的问题,是他这个圣人该操心的么?

至于什么运河线路改了啊,漕运方式改了啊,那些鸟事他不想问,也不想听!

面对新的困境,李林甫向李隆基开出了自己的药方。

首先,将旧有的转运官员全部革职,换上新人(多半是李林甫自己的党羽),这叫不破不立。

其次,在洛阳地区实施和籴法,丰年向民间高价收购谷物,价格高出市场价两成,以满足含嘉仓的储备需要。

所需财帛,来自江淮与江南。

再次,向河北永济渠六州加户税,每一户的户税,提高两成,统一用粮食交租。

最后,改从江淮运粮食为重量更轻,价值更高的布帛与各地土特产。再用这些布帛,去河北采买谷物转运。

这样一来,便可以降低转运的成本,同时填补几个战略粮仓的储备粮,为河西走廊与陇右的战事做准备。

至于河北粮食都被运走,导致粮贵布贱等“小问题”,李林甫也不是没考虑过。

只是河北是大唐的河北,而并非河北之河北。必要的时候,就必须作出牺牲。所谓利益均衡,通盘考虑,那自然是有人要作出牺牲的。

江南与江淮离得远,通济渠又经常淤塞,运输条件真的太差。就是李林甫想让这些地方作“牺牲”,效率也太低了!

唯有河北,有人力有实力,运输条件也好。

总而言之,李林甫的计划中,接下来几年并不需要扩大运河的运量。等新河道开凿完毕,洛阳的粮秣可以直接运到长安后,再来全盘规划。

看到这份计划详尽的奏疏,李隆基很满意,但他还是问了李林甫几个关键问题。

李隆基问:这么改革,会不会影响长安的粮秣供给?

李林甫说不影响,因为有河北地区持续供粮,转运的运费还少。

李隆基又问:国库要不要多出钱?

李林甫说不用,因为江南江淮那边交税都把米粮换成了布匹,方便转运。因此国库的钱不是变少了,而是变多了!

李隆基再发问:会不会影响幽州的战事?

李林甫回答:加税只是加永济渠六州的,河北其他地方不加,粮秣专供幽州边镇以为军需,所以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听到这些话,李隆基彻底安心了。

他直接下了一道诏书,命户部侍郎兼转运使郑叔清,负责含嘉仓的粮秣转运,不问其他,专供河西战事所需粮秣。

并在长安城外,灞水中下游的广运潭周边,建专门粮仓。专粮专用,以接受关东而来的粮秣。

搞定这一切后,李隆基便带着杨玉环去了骊山华清宫度假,不再过问政务,一切由李林甫主持大局,先处断再汇报即可。他明年上元节再回来。

华清宫背山面渭,倚骊峰山势而筑,规模宏大,建筑壮丽,楼台馆殿,遍布骊山上下。这里因为有优质温泉而闻名,初名便是“汤泉宫”,后改名温泉宫。

开元时期,再次更名为华清宫,因在骊山,又叫骊山宫,亦称骊宫、绣岭宫等。

严冬来临,去温泉里泡澡,确实是帝王才有的享受。

不得不说,是杨玉环唤醒了李隆基的第二春。他自少年时代开始就披荆斩棘,掀翻一个又一个政治对手,好不容易打造出来这个盛世局面。

难道就是为那些不肖子准备的么?李隆基显然不认为“成功不必在我”。

对于他来说,享受在我,才是排第一位的。杨玉环刺激了李隆基的享受欲,让他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

“终于到长安了啊。”

长安春明门外,身材魁梧的王忠嗣,凝神看着来往不绝,出城入城的人群,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得圣人调令,他从夔州返回关中,被任命为龙武军左军将军,负责守备长安宫城。

这个任命……其实并不是他想要的。

“先入宫再说吧。”

王忠嗣叹了口气,许久没回长安,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物是人非了。

出身决定前途——唐代士人被命运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篇谈谈河北,也谈谈高适,角度比较宏观。

写这本书的时候,在不断深入发掘历史真相的过程中,我越来越对安史之乱前,这段恢弘而壮阔历史感觉敬畏。

没错,就是敬畏。

因为无知的人总认为自己什么都懂,所知道的就是真实,但实际上,白字黑字写在《新唐书》《旧唐书》《资治通鉴》上的故事,也很可能是宋朝士大夫们编出来的。

所以我想通过梳理历史脉络的方式,来谈谈我自己的理解。

史书的只字片语会造假,但历史脉络和数不清的对应文物,民风民俗则不会。

这篇要说的是:

高适这个人,就是当时河北士子的一个缩影。他的命运,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说,跟大唐的命运也是紧密相连的。

谁都知道,河北在开元天宝年间,甚至是在唐代前期,是处于被歧视状态的。

这种歧视,是全面,持久,呈制度性的。

从太宗的贞观年间就开始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关陇贵族,是大唐执政阶层的基本盘。虽然太宗身边山东豪强不少,但最后的结果,是他们通过联姻的方式被“吸收”到关陇贵族当中。

比如说颜真卿的祖先。

虽然颜真卿颜杲卿兄弟在河北抗击安史叛军很卖力,但是我不得不在这里再次提醒一句:他们家五代以上的祖先,就已经是地地道道的长安官僚阶层了。

抛开个人情怀不谈,他们在河北担任刺史不抗击安史叛军,难道还能跟对方同流合污不成?

就算自己想,家族出身也不允许啊!

这个事情,撂在高适身上也是一样。

开元二十三年以前,高适的生活可谓坎坷,官路不通,只能去幽燕混资历。像他这样的河北士子,其实还有很多,他们当中很多人都变成了给安史叛军出谋划策的人物,乃至后面河朔三镇的节度府中亦是活跃着他们的身影。

毕竟,不是每个文人都是诗人,都有诗才。但每个文人都要谋生都要吃饭。李唐朝廷没有他们的位置,他们便只能跟着安禄山这帮人混下去。

当时的士人,已经分出了“清流官”与“浊流官”。河北的士子,入浊流官还是可以的,而且也不必通过科举。但入清流官,是想也别想了。

所谓清流官,就是权力大,事情少,动嘴皮子离皇帝近。这些官职被宋朝士大夫修史书时记录得清清楚楚。

反倒是那些数量庞大的浊流官名称,已经绝大部分遗失,而且并未记载在典籍中,只有依靠后世近现代考古,才逐渐发掘出了一部分。

这些人常常做着非常具体又技术性的工作,依附于刺史或者节度使。一旦刺史调任,那么这些人就会马上失业。他们是官有品级,却又被清流官员所鄙夷和排斥。

高适前期就是在这样的官职中轮转,不知道担任过多少任官职,反正长安的那些贵人们也不怎么在意。

高适有诗才,开元二十三年开始考科举,不过显而易见的,他不可能考上。这个就跟本书主角方重勇,将来躺着考科举都能考上的原因完全一样。

那时候,一个人的出身,就已然决定了他的前途。徒劳的努力,或许老天能看到,但不一定能改变命运。

出身决定命运,手腕影响格局,就这么现实啊。

我特别鄙视那种唐代历史小说,主角没有出身就能靠自己的能力往上爬。这个时代的严苛与刻薄,远远超过了后人们的想象。

说得更残酷一点,贵人家中的奴仆,就算他推石磨已经推到石磨冒烟,磨出来的面粉堆积如山。即便这样的努力,能改变他作为奴仆的命运么?大概是不能的吧。

那时候的人看待这件事习以为常,在我们这些后辈们看来,其实过于残酷了。

方重勇就像是在高铁上跑步,而高适则是靠自己的双腿去跑,结果是注定了的。

他是河北人,河北世家出身,有这一条就够了。

接下来的时间一直到天宝八载,高适都在不断的拓展人脉,往长安的圈子里面挤,只是没闹出什么动静。

一直到这一年,睢阳太守张九皋举荐高适为有道科,三伏至长安,授封丘尉。

县尉是士子们走清流官的起点,当然,是比较差的起点。白居易入仕时的“校书郎”才是高起点,京官清贵,事情少假期多还不会被惩罚,算是士族阶层的保留地,他们严密控制了校书郎职务的分发。

当然,高适这才算真正的入仕为官了,只是起点低,被鄙视(不好理解的话,看做捡贵人丢骨头的野狗就好懂了),管的都是“俗物”。

对政局与时局有着敏锐观察的高适,辞官回长安,去河西幕府寻找机会,并受到哥舒翰的赏识。

话说回来,倒腾来倒腾去,其实高适一直都在圈外原地打转。统治阶层的核心,他从来不曾触碰过,甚至连路都没摸到。

残酷吧。

高适的命运转折,来自安史之乱。

没错,如果没有安史之乱,可以毫不客气的说,他这辈子也就那样了,绝不可能有什么机会,一丝一毫都不会有。

高适开始了他的政治投资。

从前在基层拼死拼活的干,都远不如在李隆基李亨父子落难时跪舔。

这并不可笑,却很可悲,也很可怜。

李亨看到了河北士族的“统战价值”,高适这个典型,可以最大限度的抵消叛军反叛的合法性。起码,是竖起一面旗帜,号召河北士族不与安史叛军合作,朝廷这边给河北士族留了位置。

榜样的力量是伟大的。

这或许也是高适唯一值得大说特说的事情,以我的视角来说。

安史之乱后中晚唐的发展,无不印证着:一个又一个河北“高适”站起来了。

河北世家的“长安梦”,某种程度上说,确实实现了。中晚唐的长安,河北世家子弟轮流为相。

当然了,为了方便将来被黄巢一锅端,他们也都搬迁到长安和洛阳附近居住。

这些人与唐庭达成了战略合作,那自然会失去河北基层的支持。于是河北开始结社泛滥,牙兵崛起,基层互保,顺便在一次次斗争中架空了节度使。

唐庭不但没有统治河北,反倒是让河北世家与河北基层隔绝,失去了河北本地的话语权。

高适个人的努力,在时代的大浪潮面前,是那样的渺小,不值一提。

反倒是印证了“顺时代潮流而动则兴,逆时代潮流而动则亡”的铁律。

而李白的命运——商人阶层谈什么官运,自从他不愿意当李隆基的铁杆舔狗以后,就堵死了自己的官路,不提也罢。

封建社会啊,大家随便想想就好了,可千万别去向往。

第62章 得非所愿

“这老头真踏马是个酒鬼。”

结束了今天的练字,方重勇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心中略有些得意,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在他看来,书法在这个安史之乱已经进入倒计时的年代里,专门去练并没有什么卵用。

跟浪费时间不过一线之隔。

只是,人是社会的动物,并不能随心所欲想怎样就怎样。既然郑叔清送了他一份人际关系“大礼”,那他就有义务要把该演的戏演好。

“江皋闻曙钟,轻枻理还舼。

海潮夜约约,川露晨溶溶。

始见沙上鸟,犹埋云外峰。

故乡杳无际,明发怀朋从。”

方重勇临摹的字帖,是贺知章早年的一首诗,创作于年轻时离别故乡永兴县,去京城长安赶考之时。

不知道贺知章留这首诗给方重勇临摹,是希望他未来走上科举之路呢,还是单纯讲述自己当初的心情。

方重勇将一个多月前写的第一篇,和今日写的这篇对比,发现两幅临摹的字帖,完全不像一个人写的。

从当初呆板无神,到现在起码看上去有模有样了。

贺知章是个酒鬼加懒汉,偶尔还是会指点一下方重勇的书法。仅凭这点,就对得起那八十匹唐锦的酬劳了。

“功夫终究是没白花。”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这个人,最怕浪费时间,有时候却又不得不“浪费”时间,做一些自己认为没必要的事情,然后又陷入纠结之中。

一方面,方重勇觉得写好书法算是装点好自己的门面,用处不小。

另外一方面,他又觉得大唐崩溃的趋势,似乎一点都没发生本质变化。练字对于他来说,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方重勇将字帖摆在桌案上放好,压在镇纸上,跟贺知章家的下仆告别,离开了宣平坊。

不得不说,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他的书法突飞猛进。

当然了,方重勇对贺知章的要求也非常纯粹。别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借一个名头。

书法的进步,算是意外之喜了。

方重勇是非常实在甚至是庸俗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

九岁孩童,貌似也没看出将来会很帅的样子,反而皮肤有点粗糙,有点武夫的底子。

他也不觉得自己“虎躯一震”,贺知章就认为自己是可造之材,将他介绍给自己所在的那个文人圈子。

方重勇更不觉得对方收了80匹唐锦,就会把他当关门弟子,倾囊相授什么的。

至于念想贺知章的女儿对自己很痴迷之类的,别说年龄不合适,就算年龄没问题,他也不是卖脸吃饭的那块料。

一个九岁孩子,想这些都是白给,孩子就是孩子。

方重勇心中没有任何幻想,不觉得别人会无缘无故或者因为一件小事高看自己一眼。

事实也证明,贺知章几乎不跟他说话,似乎连敷衍都欠奉。每次点评完当天写的字以后,就提着酒壶去卧房喝酒睡觉去了。

非常的公事公办。

“什么时候,可以离开长安呢?”

走在长安城一百二十多米宽的大街上,方重勇吐出一口浊气,在空中形成了一道白雾。

冬日天黑得早,路上的行人并不算多。

不少人都换上了厚厚的袄子,丝绸的夹层里面塞了各种填充物,保暖不在话下。

然而有些奴仆,却穿着单薄的衣衫,卷缩佝偻着身子,似乎是在外面采买货物,行色匆匆,觉得自己走快点就可以御寒。

长安的世界很精彩。

长安的世界很无奈。

全看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了。

投胎的技术,比个人的努力重要得多。

奴仆们的努力,便是让主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在长安,不同的人,努力的意义不同,内涵不同,效果也不同。

可悲可叹,又无可奈何。

心里怀着复杂的想法,方重勇敲开了自家的大门。一进门,他就看到身材魁梧,国字脸上写满了疲惫的王忠嗣,正坐在大堂内跟方大福聊天,二人似乎很熟的样子。

“岳父终于回来了!”

方重勇激动说道。

“对,托你的福,书房细说。”

王忠嗣微微点头示意道。

二人在书房坐定之后,王忠嗣叹了口气道:“不知道是不是你用力太猛,圣人竟然提拔我为龙武军左军将军,不能离开长安,唉!”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家的事情只有自家知道。

在长安禁军中当差,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龙武军是干什么的,王忠嗣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是大唐禁军的新核心,编制上,算是李隆基的“私人卫队”。所以,这个性质就决定了,龙武军不会有什么立功的机会,甚至不太可能离开长安。

王忠嗣从军多年,又是在宫中长大,他太明白龙武军这一类的军队是什么货色了。

自太宗后,大唐的强军都是边军,呈现强枝弱干的局面。禁军绝不是最能打的部队。

“入了龙武军,虽然会受到圣人信任,但终生不可能再立功,只能在长安浑浑噩噩度日,非我所愿。”

王忠嗣忍不住再次叹息说道。

“岳父所言不虚,小婿去过龙武军招兵的地方,都是些富商权贵子弟在里头报名。”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补了一刀。

听到这话,王忠嗣唯有苦笑而已。这应该算不是意外的“意外”了。

“嗯,我要入宫面圣,等面圣之后,再说吧。”

王忠嗣面色黯淡下来,他隐约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事情。

反正没一件好事!

“李林甫,对圣人建言,让岳父去剑南藩镇那边任职。杜希望等人,则是希望岳父去河西。小婿亦是觉得,去河西,比去剑南好。

目前,初步目的已经达到了,岳父已经离开夔州东阳府,也基本上恢复到了从前的官阶。

下一步,就是离开长安前往凉州了。”

方重勇将他未来岳母写给李隆基的那封信的副本,交给王忠嗣查看。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人非草木,圣人亦是不例外。小婿能做到的,也就是先让岳父回长安。至于下一步,还需要慢慢再做计较。”

听到这话,王忠嗣微微点头,自己这个女婿真是能人所不能,已经不能当做孩子看,要当成一个足以商议大事的伙伴来对待。

“今年上元节后,圣人一日杀三子,包括太子李瑛。岳父知道这件事么?”

方重勇沉声问道。

王忠嗣在东阳府,那个位置在比夔州府城都偏僻的巫山县旁边,哪里能知道朝廷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并不知道,不过…罢了。”

王忠嗣叹了口气。

“之后,武惠妃也暴毙,死因不明。”

方重勇继续加码。

王忠嗣沉默不语,虽然方重勇没有多说什么,但是他也能猜到,武惠妃很可能是李隆基弄死的。

这样的事情,永远都不可能有证据,只要心证即可。

大家觉得事情会是怎么样,那就真的是怎么样。无论李隆基出不出面解释都一样。

“寿王妃杨玉环,现在已经出家为女道士。但她是圣人的禁脔,而且如今圣人带着她,在华清宫泡温泉呢。岳父想入宫面圣,只怕是见不到人了。”

方重勇面色“沉重”说道。

“圣人竟然……”

王忠嗣都被整无语了。

他的人生经历很简单,哪里见过这种花式玩法啊!

扒灰儿媳,搞死宠妃,这种事情李隆基怎么做得出来啊!

在王忠嗣记忆里,这位大唐天子应该不是这样一个人。

当年,王忠嗣还年轻,李隆基考校他的兵法,亲口说:你未来必为良将。

那时候,还看不出李隆基会扒灰儿媳。

但是,时间真的可以长久而缓慢坚定的改变一个人,让他变得面目全非,面目狰狞。

“所以,现在岳父去华清池见圣人,只会让他恼羞成怒。

岳父少时便是在宫中长大的,若是看到圣人居然扒灰儿媳,并且一起在温泉里嬉戏……”

说了一半,方重勇闭口不言了,他相信王忠嗣肯定明白这个道理的。

“唉,明白了。”

王忠嗣长叹一声,无言以对。千言万语都在这声叹息之中。

王忠嗣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现在的圣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圣人了。或许,圣人一直都是那样的,只是之前没有表现出来。

本来以为离开了夔州东阳府,似乎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了,没想到……还是一场空。

“岳父,我想去河西历练一番。长安这边水太深,不利于我成长。”

方重勇忽然提出一个令王忠嗣猝不及防的问题来。但想想他也就释然了。

“长安……确实不适合你。”

王忠嗣微微点头,并没有反对。很多事情是明摆着的,长安权贵太多,方重勇现在还太小,所以跟这个圈子的交集很少。

然而,方重勇不可能永远都九岁,一旦他超过十四岁,就是大人了,与权贵圈子发生交集,是迟早的事情。

而这个圈子,说实话,到现在已经烂透了,烂到臭不可闻。

方重勇进入这个圈子,要么鹤立鸡群被孤立打击,要么同流合污变成废物。

“你需要一个官职才行,就像是当初刘晏十岁担任太子正字一样。比如说凉州参军就不错。

这是州府参军的官职,很灵活。”

王忠嗣笑道,已经给方重勇找了个量身定制的官职。

“可是,我不会做官啊。”

方重勇一脸懵逼,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州府参军”是做什么的。

王忠嗣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说道:

“你就放心吧,州府参军,是承担特种任务的。所谓特种任务,就是朝廷下达的特别命令。

比如给你一个纠察不法的差事,那便是什么都可以插一脚。当然了,什么是不法的事情,还不是你说了算?”

在大唐,孩童当官不是问题。当官出了事才是问题!

州府参军这个官,就是方重勇怎么当也不会出事的官职。

《通典》上说州府参军是“无常职,有事则出使。”

入河西,参与防守河西走廊,这便是所谓的“有事”。至于具体是什么事,等朝廷安排就是。

凉州乃是“上州”,有六曹参军,是唐朝州府功、仓、户、兵、法、士等参军职务合称。这些都是固定官职,一个萝卜一个坑。

而州府参军不属于此,它是朝廷“空降”过来的官。

州府参军可以什么都管,也可以什么都不管!属于“闲散无常职”!

朝廷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裁撤这个职务,但最后都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成行。

大唐的官制非常随性,用废了的官(如安史之乱后的六部尚书)就当成荣誉头衔,然后出现什么需求就“创造”什么官职。

需要管理边疆屯田,就设立一个“营田使”。

需要管理边镇军权,就设立一个“节度使”。

需要管理边镇政务,就设立一个“观察处置使”。

需要管理漕运,就设立一个“转运使”。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务不好细分的,就喜欢找一些“箩筐”往里面装,比如说这个州府参军就是个烂箩筐,什么都能管,又可以什么都不管。

方重勇听王忠嗣介绍了这些边镇官职,脑子晕晕的。

幸好现在还不是天宝末年,没有节度使之子入京为质子的规矩,这次去河西应该问题不大。

但以后,就难说了。

方重勇心有余悸的想道,不敢把这些话跟王忠嗣说出来。

“岳父,凡事有备无患。去河西之前,要先去拜访一个人。”

方重勇忽然正色说道。

王忠嗣一愣,随即笑道:“有谁这么厉害呢?”

“牛仙客。”

方重勇嘴里吐出三个字。

“牛仙客?”

王忠嗣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当年萧嵩出河西,多次引荐王忠嗣为自己的部下,而牛仙客从出道开始就是在河西,王忠嗣自然是不可能不认识牛仙客。

当然了,王忠嗣与牛仙客,二人一个是军政系统一个是民政系统,两者接触并不多。王忠嗣只知道,牛仙客对河西的事务很了解。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与吐蕃的战事一旦开始,便不会很快结束。彼此间的攻防,持续三五年很正常。

凉州一旦处于战争之中,屯田会受影响,也有后勤断绝的危险。现在做的准备越多,到时候应对起来就越从容。

岳父不方便直接出面,不如让小婿去联络牛仙客,约个地方见面聊聊。岳父以为如何?”

方重勇侃侃而谈说道,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他去河西,打仗肯定没自己什么事。

但除了战斗以外的事情,方重勇觉得自己不应该当一个局外人。

他决心在做一个观察者,学习在这个时代保命技能的同时,顺便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如此也好,我还要去龙武军大营述职,到时候你去驿站找我便是了。”

王忠嗣点点头说道,起身便走。

第63章 河西事,唯吐蕃而已

牛仙客还是那么卑微,起码看起来如此。一个工部尚书,家里没几个仆人,李隆基赏赐下来的东西也不敢使用,全都被封存起来了。

家里的库房门上贴了个醒目的封条。做官做到这个程度,只能说不如回河西为地方官来得更自在些。

方重勇领着王忠嗣前来牛仙客的宅院里探访,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六部尚书的宅院。

陈设简陋,仆从数人而已。

按照大唐官场的“潜规则”,一个六部尚书的宅院,起码要有五十名奴婢起步,而最多可以到达四百人。

在这个数字之间,就会被社会舆论接纳,无人讥笑诟病。

少了,会被史官贯以“家贫,鄙陋”的形容,惹人讥笑;当然了,若是有极高的文学才华,并且名扬长安,则可以忽略。

比如说贺知章这种,家里没几个奴婢,又是身居高位,就会被人认为是如“竹林七贤”一般。

而奴婢多了,则会被世人诟病贪婪奢华无度,如天宝年间李林甫麾下的狗腿子王鉷,史书说他家中仆从无算,府邸恍若宫城。

很显然,牛仙客的寒酸在长安权贵圈子里面不是什么好名声。

“寒舍简陋,二位请坐。”

牛仙客邀请方重勇一行人到书房落座,分别给二人倒了一杯“冬饮子”——生姜与一些草药煮出来的汤水,可以驱寒,但也相当“朴实”。

方重勇喝了一口,非常呛人,味道确实算不上好,拼命忍住才没有喷出来。

“唐锦的事情,还是得谢谢方小郎君,虽然河西将士们最终没有拿到这些赏赐,但是唐锦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未来凉州的白绢转运到长安,织成唐锦后,再返销西域,可以造福凉州百姓。”

牛仙客郑重的对着方重勇行了一礼。

他虽然到了长安,但心还在河西。进入中枢之后,牛仙客完全发挥不出自己的本事,六部里面闲散不干实事的风气,也让他很不适应。

仿粟特锦推广开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河西走廊,是受益最大的地区。方重勇虽然有自己的私心,但办的这件事,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特别是对河西百姓来说。

这些是非,牛仙客心里有数。要不然,他一个工部尚书,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门拜访的。

“王将军是想去河西建功立业吧?”

牛仙客笑眯眯的看着王忠嗣问道,对方的来意,其实已经昭然若揭。牛仙客又不是不认识王忠嗣,二人早年便在河西有过来往,虽然算不上来往过密。

“确实如此。”

王忠嗣很是矜持的点点头。

没错,他确实是在河西待了几年,但比起牛仙客,他对于河西事务,可以称得上是“无知”。

既然“无知”,那就要去找“专业人士”来请教,所以王忠嗣对方重勇的主意非常赞同。现在多准备一些,等到了凉州后,就不会吃闷亏。

“河西事,唯吐蕃而已,其余不值一提。”

牛仙客叹息说道。

王忠嗣面色微变,他父亲王海滨,就是死在吐蕃人手中。他自从军起,与之交手的敌人,也都是吐蕃人。

王忠嗣年轻的时候在河西三年,以敢打敢拼著称。但若是谈起对吐蕃人的研究,那还是相当片面的,了解得并不深。

“吐蕃军与唐军相比,如何?”

方重勇好奇问道。

“松赞干布遣禄东赞使唐,给太宗皇帝带去一件名贵的鹅型金铸酒器,其鹅黄金铸成,其高七尺,中可实酒三斛。”

牛仙客幽幽说道,并未直接回答方重勇的问题。

松赞干布那都是百年前的吐蕃领袖了,而送的这件酒器,则打破了方重勇的幻想。他从前一直以为是文成公主带去的唐代工匠养肥了吐蕃人,令其掌握了先进的冶炼工艺。

但听牛仙客这么一说,似乎并非如此。

“吐蕃枪细而长于汉者,弓矢弱而甲坚,人皆用剑,不战,负剑而行。有乌朵为辅,进退自如。

吐蕃军备又岂止是不弱啊。”

牛仙客对方重勇解释道。

“乌朵为何物?”

方重勇发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

“乌朵也叫俄朵。

是用吐蕃牦牛毛搓捻成粗毛线,再编织成毛辫。

毛辫上端有一个三寸的套环,使用时将套环套在中指上,中间编一块巴掌大的椭圆形乌梯,用来放石块、土块,末端用羊毛做鞭梢。

这东西既可以军用,又是牧民们驱赶牛羊的利器。

如果要赶牛羊,用手捏住乌朵两端,乌梯内放上石子或土块,提鞭挥抡,然后放开一端,石子便飞到几十丈以至一、二百丈远外,使头畜转换方向。

牧民使用乌朵的本领高强,有的人打百余丈远的距离,可以百发百中,所以乌朵不仅用以赶牲口,而且用来驱赶野兽。

至于吐蕃军中高手,数十丈内,射鸟雀之眼,弹无虚发。”

牛仙客不厌其烦的给方重勇解释,一点高官的架子都没有。

乌朵乃是唐军与吐蕃交战时,最嫌弃憎恶的武器,没有之一。石弹是动能武器,打在身上很疼,有盔甲防护也没用。唐军士卒们若是四肢被乌朵扔出来的石块打中,经常会骨折失去战斗力。

由此可知,唐军与吐蕃军交战,其实是很凶险的。远不是古籍里常说的“一汉顶五胡”。更可怕的是,乌朵材料易得,利用离心力甩出去的石块威力极大,且男女老少皆可使用。

王忠嗣亦是感慨说道:

“乌朵也就罢了,更有吐蕃贵族人人披甲。此等锁子甲,包裹全身,只有双眼露在外面。无论攻城或是冲锋,皆锐不可当,不惧弓弩。

吐蕃武备自成体系,并非仿我大唐规制,且皆为自制,不可小觑。”

这踏马强无敌了啊!

方重勇原以为吐蕃应该是跟突厥、匈奴这一类的游牧民族差不多的,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吐蕃军备竟然如此犀利!

“吐蕃的技术,虽受我大唐影响,但主要还是来自西域以西的波斯与大食等地。”

一想起吐蕃人的强悍,牛仙客就忍不住唏嘘感慨。

吐蕃帝国巅峰时期能调动和控制的大约有一千万人口,大唐的总人口约六千万。单看人口,大唐占据绝对优势。

可是,西域也好,陇右也好,剑南也好,这些与吐蕃交界的地方人口承载能力都是有限的。大唐六千万人,又不是全线压上对阵吐蕃!

因此在局部地段,吐蕃因为地理上的优势,反而处于主动,甚至是绝对主动的战略态势。

战役的发起人,往往不是大唐而是吐蕃。

青藏高原冬季严寒难捱。所以吐蕃人也习惯在秋季发动战争,只当是在温暖的区域过冬。

牛仙客给王忠嗣给方重勇介绍了一下吐蕃的大致情况,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这幅缺失印象图给补全了。

“最要命的是,河西走廊的根基凉州城,就在吐蕃的攻击范围内。吐蕃边疆重镇新城的吐蕃军,可以从那边出发穿过祁连山孔道,直接攻打凉州城,近在咫尺而已。

凉州城若失,则大唐与西域的联系断绝,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亦是与中土联系断绝。”

王忠嗣言简意赅的告诉了方重勇,此战的要点在哪里。

凉州城对于大唐来说,那是重要性比幽州城还高的地方。凉州城若失,则大唐经略西域的战略就会全盘崩溃。吐蕃的爪牙,就在凉州城不远的位置潜伏着,这如何不是一件令人担忧的大事?

大唐但凡有一丝余力,便会力保凉州城不失。

看到方重勇被吓得面色紧绷,王忠嗣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吐蕃强,我们也不弱。凉州城有大唐第一强军赤水军,其下有战兵三万二千人。”

军镇的整体实力另说,只是一个军就有32000人,在大唐确实是独一份了,用“第一强军”来形容并不过分。

要知道崔乾佑之前待的墨斗军,兵员实际上也不过数千而已。

“是的,赤水军之雄壮,我大唐开国以来未有也。一般军镇,兵员不过数千而已,少的甚至只有一千人。赤水军成立于武德二年,因凉州赤乌镇有赤水而得名,至今百年历史了。

下辖兵员也是大唐军中最多的,且年年补充满员。

而类似周边镇守大斗拔谷的大斗军,兵员不过七千五而已,还经常缺编。因突厥衰弱,凉州城西北的白亭军兵员更少。”

牛仙客也解释了一番。

大斗拔谷,又叫“达斗拔谷”或“大斗谷”,位置在方重勇前世甘肃民乐县东南甘、青两省交界处的扁都口隘路。自古就是甘肃河西走廊通青海湟中的捷径。

吐蕃进军河西走廊,最先就要过大斗拔谷。大唐在此地设立大斗军防备吐蕃,归河西节度府管辖。

凉州西北有白亭海(甘肃省武威市民勤县北部湖区),大唐在此地设白亭军防备突厥,亦是归河西节度府管辖。

而赤水军则是河西走廊唯一一支没有具体镇守任务的战略机动部队,它的任务就是进攻和反击,平日里养精蓄锐,乃是大唐边疆“机动防御”战略的最后一环。

河西走廊对吐蕃的防御,便是在各要害处设立军镇,以一军甚至一守捉镇守,赤水军负责在战局僵持的时候打防守反击。

方重勇不知道的是,历史上安史之乱后,赤水军奉命东进关陇,乃是头一批抵达的王牌军。潼关之战唐军主力(新招募兵员)挂了后,唐军在关陇出现兵力真空。

在西部众军重新在灵武集结完军队前,整整一年,赤水军一个军团硬抗整个叛军(八千曳落河号十万,还有十几万河北正规军叛军)直到最后的香积寺决战。

毕竟是大唐开国元勋部队,战斗力异常强悍。

而现在,赤水军是负责阻断北面突厥与南面吐蕃的重要防御力量,士卒们各个都是骁勇善战。

不善战不行,家小都在河西走廊,也已经屯田类似府兵,不死战那就会失去一切然后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吐蕃实行以战养战的策略,所略者并不只有我大唐。其将领并不爱惜士卒,一战折损数万人亦是常事。

对阵吐蕃,不可只论杀伤,这便是最麻烦的地方。吐蕃人普遍短命,向死往生,只求荣耀一时。”

王忠嗣叹了口气,在从前的军事生涯中,他已经见惯了生离死别。吐蕃人悍不畏死,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残酷果决,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五个吐蕃人的命换一个唐人的命,很多吐蕃贵族愿意赌,大唐边将敢赌么?

这个问题没人敢接茬,王忠嗣也不敢。

事实上,因为高原生存环境严苛,吐蕃自赞普到奴隶,寿命普遍低于大唐的对应阶层。大名鼎鼎的松赞干布,也不过只活了34岁而已。吐蕃历史上年纪轻轻,身强力壮就殒命的赞普,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贵族如此,底层的农奴就更别提了。

生如夏花,死如秋叶,或许正是吐蕃人一生的真实写照。

“还是说说河西的事情吧,吐蕃的事,那是朝廷相公们该操心的。”

牛仙客温和笑道,那张老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牛尚书说得是。”

王忠嗣微微点头。

吐蕃这个敌人……在他的认知中,是无法被大唐所消灭的。所谓边防,很多时候都是在尽人事而已。

“河西五州,唯有凉州甘州二州可以粮草自给,其余三州,都需要这两州输入。因此河西走廊一定不能被吐蕃截断。

你们若是要去河西,请务必常驻凉州以备不测。”

“沙州(敦煌)的豆卢军,瓜州的墨离军,肃州的玉门军,甘州的建康军,皆非河西节度府管辖下的主力,四军加在一起也不如赤水军。如果有可能,尽量不要在这四军中任职,风险非常大。”

“河西易攻难守,困守一地,则一地也守不住,只有御敌于河西之外,方为上策。”

牛仙客一条条的说,方重勇甚至拿出笔来一条条的记下。

就这样一直到宵禁的鼓声响起的时候,他和王忠嗣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这位工部尚书的宅院。

回家的路上,王忠嗣若有所思,忽然开口问道:“明日你有没有时间,我们出长安玩玩,我教你一点保命的手段。”

“诶?”

方重勇一愣,完全没料到王忠嗣来这么一招。

第64章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武周末年的“营州之乱”,使得大唐东北部局势糜烂,并造成了一系列恶劣的连锁反应。

除了契丹与奚人扩大了基本盘外,还有一件大事,那便是渤海国的崛起。

当然了,与契丹和奚人动不动就亮刀子的习惯不同,渤海国的崛起是相当和平的。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真正意义上的那种和平。

这个事情怎么来的呢,还要从当年高宗灭高句丽说起。

公元668年,高句丽被大唐所灭,大唐统治了高句丽在东北控制的土地。这时候,部分粟末靺鞨人、白山靺鞨人和高句丽遗民,由世居之地被大唐强行移居至营州(今辽宁朝阳)一带。

营州自古就是中原王朝经略和控制东北各族的基地,亦是东北诸民族南下逐鹿中原的主要通道,当地汉人和其他民族杂居,习俗与中原并不相同。

当时居住在营州一带的不仅有粟末靺鞨、白山靺鞨、高句丽遗民,还有摆脱了东突厥的契丹和奚等族。

由于唐王朝对内附和内徙的诸族大体上“顺其土俗”,予以善待,授予官职,建立羁縻州、府等政策,因此营州地区总体上保持着“悦中国风俗,请被冠带”的局面。

但是武周后期,由于边臣管理举措失当,终于引发了“营州之乱”。

那时候,徙居在营州一带的靺鞨人和高句丽遗民也卷入并参与了这场叛乱。

武周在镇压叛乱过程中,为了分化反唐势力,瓦解叛军,便赦免靺鞨之罪,封靺鞨酋长乞四比羽为许国公,粟末靺鞨的乞乞仲象为震国公。

但乞四比羽拒绝接受,并乘唐王朝势力被削弱,营州被攻占,靺鞨故地空虚的有利时机,离开营州一带,东渡辽水。后来唐军联合突厥、奚军队镇压叛乱之后,派契丹降将李楷固率兵追击乞四比羽及靺鞨族人,乞四比羽被杀,乞乞仲象去世。

乞乞仲象的儿子大祚荣率领靺鞨人和高句丽人与李楷固大战于天门岭(辽西一带)。大祚荣团结部众善用兵,击退了李楷固的追兵。

恰在此时,突厥再次叛唐,契丹重新依附突厥,并遮断了中原到东北的道路。

大祚荣趁机率领族人和高句丽遗民向东进军,回到太白山(长白山)东北坡奥娄河(牡丹江)上游一带,据东牟山筑城(敦化以北),并未参与突厥对大唐的战争之中。

不久后大祚荣自立为震国王,仍称靺鞨,渤海政权正式建立,拉开了渤海国的序章。

唐中宗李显复位后,为了牵制突厥,决定缓和唐朝与渤海的关系。大唐派遣侍御史张行岌到震国进行招慰,大祚荣欣然接受。为了表示对唐王朝的友好,大祚荣派次子大门艺随张行岌到长安入侍,被留为宿卫。

大唐为了强化东北边疆的经略,决定遣使正式册封大祚荣。此后大祚荣积极加强与唐朝的交往与合作,其在位22年间,先后6次派遣其子或臣僚入唐膜拜。

大唐与渤海国的关系进入蜜月期。

但是好景不长。

开元七年,大祚荣死后,其嫡长子大武艺继位,大武艺在位期间北讨黑水,南敌新罗,西结契丹,东聘日本,抗礼大唐,为海东盛国的形成奠定了广阔的疆域基础。

这时的渤海国可谓是野心勃勃,蠢蠢欲动。

随后李隆基的骚操作来了。

渤海政权建立后,其北部的黑水靺鞨势力亦是迅速发展。

开元十四年,李隆基下诏在黑水靺鞨最大部落置黑水州都督府,以其首领为都督,使黑水靺鞨取得了与渤海同等的政治地位。实际上就是在给大武艺上眼药。

这下大武艺彻底爆发了,认为大唐是在跟黑水靺鞨打配合。于是他不顾大门艺的劝阻,强攻黑水靺鞨,但最终成果有限,并且还跟大门艺内讧,势成水火。

大武艺与大门艺内讧后,大门艺逃亡唐朝寻求避难,大武艺多次与唐交涉欲杀大门艺未果,渤海与大唐矛盾升级。

次年,为了改善被大唐、黑水靺鞨、新罗等国包围的不利局面,大武艺一方面派以高仁义为首的使团前往东瀛,与之结盟。另一方面则与契丹加强联系。

开元二十年,大武艺东联东瀛,西结契丹之后,便水陆两路出其不意地发动了对大唐的战争。

水路由大将张文休带领,出鸭绿江口渡海,袭击了大唐在山东半岛北部的重要港口城市登州;陆路由大武艺亲自率领,进至河北东部马都山一带,屠城陷邑可谓是一时间威风无量。

虽然此举被大唐联合新罗予以痛击,渤海国攻势被消解,但大武艺依旧维持住了此次占据的领土。

平心而论,大武艺达到了战略目的,可是这种玩法也确实太危险了,被大唐灭掉的高句丽“珠玉在前”,渤海国上上下下都对大武艺的扩张战略持有异议。

鉴于反对之声太大,不得已之下,大武艺主动撤军,送还唐军战俘,缓和了与大唐关系,并派人到长安给李隆基送去了“请罪表”。

大唐此时正在跟吐蕃爆发战争,为了避免多线开战,李隆基也从大局出发捏着鼻子认了。

仗虽然不打了,但梁子终究是结下了,渤海国从原来的“友好势力”变成了“桀骜不驯”,一直持续到今日。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大武艺觉得自己没事了,李隆基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是有人却不这么认为。

……

这天刚刚下了雪,一队数量约两千人的骑兵,已经来到渤海国的国都显州城外不足五里。他们穿着渤海国边军的军服,一人双马。身不披甲,一个个看上去装备简陋。

经过八百里的奔袭,他们一个个都已经人困马乏,却又兴奋得心跳加速!

“节帅妙算,渤海国主大武艺病重,其子大钦茂欲继承王位,已经命边军回都城以备不测。我们鱼目混珠,灭了那支边军,一路大大方方路过各城,都无人盘问。”

方有德身边的张巡,激动的插手行礼,对一脸沉静看着远方的节帅说道,心中钦佩不已。

“节帅,我们这次无诏令袭击渤海国,圣人会不会怪罪?”

进入幽州节度府没多久,第一次参加军事行动的颜杲卿小心翼翼的问道。

方有德拔出佩剑,用剑鞘拍了拍颜杲卿的肩膀说道:“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等回幽州后,你直接写一封疏奏向圣人禀明此事便是,本帅绝不拦着。

本帅行得正坐得直,不贪军饷不虐士卒,所做一切为我大唐之荣耀。你不想参加,现在便可以回幽州城,我不会治你罪。”

听到这话,颜杲卿连忙拱手告罪道:“节帅误会了,末将只是认为渤海国主无罪,此举我们在道义上很被动……”

“开元二十年,大武艺联合东瀛与契丹作乱,杀我子民,毁我城池,这叫无罪么?你家学渊源,学富五车,告诉本帅,这是不是无罪!”

方有德看着颜杲卿反问道,不怒自威,气势逼人!

颜杲卿心中叫苦,连圣人都不计较的事情,你还计较个啥啊!那件事几年前发生的,早就翻篇了!

“大武艺,还没有被我大唐定罪!圣人不方便讨回公道,本节帅来当恶人,替圣人出这口气。”

方有德掷地有声的说道。

这下颜杲卿没话说了,他要是再多嘴,只怕会被同僚们给剁了。

幽州节度府里面的气氛非常怪异,一个个都想建功立业,眼睛都是红色的。他跟兄长颜真卿到了这里第一天,就被方有德叫去“训话”,说什么幽州节度府有公无私,只讲大义不拘小节。

还说什么心中只有私利的无耻之徒趁早滚蛋。

颜杲卿和颜真卿暗地里观察,心中震惊不已。方有德在幽州城威望之高,已经到了一呼百应的地步。

方有德下令突袭渤海国都城,没有朝廷诏令,边军将士居然没有异议,然后就直接听从其号令跟着走了!

得亏这个人天天都在说公心大义,要是对方心怀不轨,搞不好幽州还真要出大事!

“节帅,我们都是骑兵,要如何入城呢?”

张巡疑惑问道,他对来这里搞事情没什么意见,问题在于要怎么进城。

“点狼烟,大门艺的人会给我们开城门的。渤海国臣民中,对大武艺不满的人太多了,他们一直都是战战兢兢的过日子,生怕有一天我大唐的兵马会屠了显州城。

我们神兵天降,只要入城后不滥杀,他们不会闹事的。”

方有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可是,万一那些人开不了门呢?”

张巡心细如丝,可不敢把身家性命放在侥幸上。

“哼,不开就算了。”

方有德冷哼一声没有解释。

事实上,方有德的底气很足,他的冒险都是建立在有确切情报的基础上。

有可以核验的确切消息,说大武艺现在卧病在床不能理事,甚至到了随时都要咽气的地步。

如今渤海国都城内人心惶惶的,所有人都想着下一任国主的事情。

谁还会把目光放在都城以外啊,这个节骨眼,城内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稀奇!

大门艺的亲信已经准备好政变了,缺的就是一股强大外力来“一锤定音”。

事实上,大门艺在此前已经秘密从洛阳来到营州,等着方有德的好消息。这件事本来应该由李隆基批准的……但这位圣人现在正在跟杨玉环一起,二人在华清宫里泡温泉泡得正开心呢,哪里顾得上大门艺这个过气了的渤海国贵族啊。

方有德送来的那封疏奏,高力士看了以后就直接批了。他很清楚方有德的本事,想借这件事卖个好。

大门艺的离开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在李隆基眼里,这都属于没有了利用价值的鱼腩,高力士很明白李隆基是什么人,根本就没把疏奏送到华清宫。

此番唐军从营州奔袭而来,就是为了一举破敌都城,扶持一直与大唐亲善的大门艺上台。这条咸鱼能不能翻身,就看方有德的本事了。

而大门艺上台后,只要改变与大唐敌对的策略,回到其父原本与大唐亲善的老政策上,便很容易就会赢得拥戴。毕竟,渤海国的人,没有谁会觉得大唐的板子打在身上很舒服。

而唐军将多年前犯事的人捉拿回长安受审,则会极大提高在边疆的威信与威严,震慑东北诸部。

自此大唐在东北的安全环境,便可以回到营州之乱以前了。

至于大门艺的人万一没有配合好……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唐军一人双马,一路退回营州就行了。反正渤海国现在国君轮替在即,争权夺利都来不及,谁还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大唐的麻烦事派兵追击?

等回到营州,直接将办事不牢靠的大门艺给剁了就行,对此方有德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点狼烟!”

方有德沉声下令道。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显州城内也燃起了狼烟!这是开城门无碍的信号!

“吹号角,入城后直奔王宫!”

方有德拔出佩剑,指着前方的渤海国都城说道。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唐军的骑兵队伍如同离弦的利箭一般,直扑显州城。

待城门近了,冲在前方的张巡等人才发现城门大开,手臂上绑着白色布条的渤海国禁军士卒,正在慌张的招呼他们尽快入城。唐军的骑兵入城后,大量本该忠于职守的渤海国禁军,居然像是约好了一样扔下兵戈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颜杲卿骑着马,跟在骑兵的队伍里面冲刺,看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心中瞬间明白了方有德之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一呼百应,也不是靠嘴巴说大话。

那是要实实在在靠手中的刀砍出一条路,才会有人好好听你说话的。

……

“这是个什么玩意?”

长安城东驿站附近的树林外面,方重勇莫名其妙的接过王忠嗣递给他的一个如同弓一般的物件,疑惑问道。

“弓”弦的中间有一个皮套,中间凹陷了一点,似乎是放弹丸的。

这根弦很皮实,没有什么弹性。反倒是弓本身反曲,弹性很好。

“这便是长安五陵年少们的最爱,弹弓。你要是不会打弹弓的话,这群人可是不会接纳你的。”

王忠嗣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微笑说道。

“而且,它的准头好,拉开的力道却不会伤了你的胳膊。要不要试一试?”

王忠嗣脸上的笑容很盛。

“能不能教我那个什么乌朵,我觉得比这玩意有意思。”

方重勇不好意思的摸摸头说道。

什么长安纨绔少年团啊,他才看不上那些人呢!

大乱起来后,这些都是送菜的战五渣啊!

“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

王忠嗣从跨在马上的包裹中拿出一根样式平平无奇的“绳索”,递给方重勇说道:

“吐蕃有很多长处,学习他们的手段,没有什么值得羞愧的。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这根乌朵你拿好,它……杀过吐蕃人。”

王忠嗣居然学习吐蕃人打乌朵!

方重勇心中骇然,这种在战争中学习敌人长处的思维,果然是取胜之道!

第65章 东北有全忠

方有德一行人,在亲兵的护卫下,进入渤海国国主的宫殿,张巡等人就看到这位节帅脸上带着笑容与轻蔑,一时间也是不明所以。

“此番兵不血刃,后面的事情也好办多了。”

方有德忍不住感慨叹息道。

原来你也知道怕啊!

张巡等人忍不住一阵腹诽,他们还以为方节帅天不怕地不怕,圣人无道都要去长安讨公道呢。

“这里的陈设,跟大明宫一模一样,就是规格小了一半。这渤海国主大武艺,真是自卑又可笑的一个人。”

方有德不屑嘲讽道,顺便对各宫殿及陈设点评了一番。

也不知道渤海国主是怎么想的,愣是把宫殿的规制跟长安大明宫做得一样,却又只有其中一半大,所以很多地方看起来就有些不伦不类的。

因为宫殿的规制可以减半,但人的身高却没办法减半啊!

道路两旁都是伏跪在地上的禁军士卒、宫女与宦官等,身上的衣服规制也跟大唐宫廷内大同小异。他们没有丝毫的抵抗,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唐军神兵天降显州城是为什么而来的。

大武艺之前跳得太高,居然还联合东瀛与契丹联合行动对大唐动手!这种事情把渤海国所有人都给搞怕了,现在见到唐军轻骑而来,就知道已经“靴子落地”。

唐军只诛首恶大武艺,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现在渤海国的贵族们,都等着大唐把气出完了以后,在新国主的带领下继续跟着大唐混。

而那些连工资都拿不到的奴婢们,他们要怎么反抗,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方有德一行人来到国主的寝宫,果然这里的陈设跟大明宫紫宸殿一模一样。除了小了一半外,其规制与长安的原版异常“雷同”。

众人不禁莞尔,就连颜杲卿都差点笑出声来。

“渤海国主一脉,还真是一群妙人啊。”

方有德走上前去,看着守在寝宫门前,穿着与大唐亲王规格完全一致的衣袍的那位年轻人,面带戏谑问道:“我们去见国主,要不要解剑呢?”

“臣大钦茂,国主之子,拜见天使。请随在下进来吧。”

那位年轻人很是谦卑的说道。

渤海国君臣被方有德打脸打得都红肿了,但大钦茂并没有不高兴。毕竟,老爹大武艺惹的事情太大了,把他推出去,所有人都能安全落地,这样再好不过了。

“你叔父大门艺马上要成为渤海国国主,接受大唐朝廷册封,你没有意见吧?”

方有德冷不丁问道。

“回天使,在下没有意见。”

大钦茂恭顺叉手行礼,脸上并无不满之意。

“嗯,很好。我大唐正是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方有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随本帅回大唐,学习我大唐的礼仪典章。将来,你也有机会做国主的,不要放纵自己。”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往寝宫里面走,只留下大钦茂愣在原地。

“节帅,这渤海国主一脉都姓大啊,好奇怪的姓氏。”十将白真陀罗小声嘀咕道。

“所谓名字,一般都是缺什么补什么。正因为渤海国小,所以国主姓大以补之。”

方有德侃侃而谈说道。

众人一愣,随即想起方有德的名字,顿时感觉槽点颇多,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缺什么补什么,难道缺德的人补个名字叫“有德”?

气氛顿时陷入尴尬,无人敢接茬惹恼兴致勃勃的方有德。

幸好他们已经走进卧房,看到床上躺着的大武艺,面色蜡黄干瘦,额头冷汗嘴唇哆嗦,看样子离咽气也就一线之隔了。

“大武艺,你可知罪?”

方有德看着床上行将就木的老人,冷语问道。

那语气,好似地府里判官一般。

“臣……有罪。”

大武艺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却不想直接从床榻滑落到地上,然后动也不动了。

方有德一行人面色微变,颜杲卿上前摸了摸大武艺的鼻息,随即起身对着方有德摇了摇头道:“他被吓死了。”

堂堂渤海国主,怎么说当年也是控弦数万,横行一方。

如今居然就这么被吓死了!

“跟大钦茂说,让他给我唐军将士准备两万匹绢帛,然后过两天我们准备启程,大门艺应该要来了。”

方有德沉稳说道,丝毫不提怎么处置大武艺的尸体。

相信这些“小问题”,大钦茂会解决的。毕竟,大武艺“病故”,无论是对方有德等人来说,还是渤海国君臣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几年前与大唐的冲突,真正落下帷幕,渤海国君臣可以沉下心来好好发展经济,而不用担心被大唐吊打了。

不一会,大钦茂也走进卧房,看到大武艺“病故”,脸上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对着方有德行了一礼。随即,他对唐军要求财帛的事情满口答应后退下。

至于大武艺的尸体,由唐军带走,在“受审”过后,会在长安妥善安葬。

张巡等人万万没有想到,本以为无可避免的恶战,居然就这么和平解决了。本以为只会披坚执锐的方节帅,原来玩政治操作也这么熟练!

上兵伐谋,兵不血刃宣誓了大唐的威严,要做到这件事,需要大智大勇,绝非常人可以办到。渤海国这么多人,要是单单战阵厮杀,杀得过来么?

杀完了东北局势肯定糜烂到家,倒霉的还不是幽州节度府!

方有德这一招可谓是用最小的成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掌书记,你去约束一下军纪。既然渤海国主给我们上供,就不要在城内劫掠了。”

方有德淡然对身边的颜杲卿说道。

“属下这便去办。”

颜杲卿叉手行礼退下,对方节帅那是心悦诚服。他已经改变了之前对这位节帅“桀骜不驯”的固有印象。

方有德这个人做事,讲究的是“师出有名”,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那一套原则,虽然这个原则很可能跟朝廷的政令相违背。

颜杲卿的政治素养高出张巡等人一大截,他知道很多事情都是摆在明处的。

方有德让渤海国主的更替,以这样暴力却不血腥的方式轮换,并且是按照唐庭的意思轮换,显而易见昭示了东北这片地盘,谁才是真正的大哥。

神兵天降后秋毫无犯,达成目的后飘然而去不拖泥带水。

什么叫威慑,这便是威慑!

颜杲卿可以想象,大概在有生之年,渤海国的人都会牢牢记住那个曾经跟大唐作对的前国主大武艺,最终究竟是什么下场。

并将其作为前车之鉴。

“节帅,我们就这么走了,不让儿郎们在这里抢一波么?”白真陀罗忍不住疑惑问道。

“有功不赏,乃是本帅之责;无令妄动,则是尔等之罪。封赏之事,本帅自会为你们请功的。我们又不是贼寇!”

方有德瞪了白真陀罗一眼,后者吓得连连后退,拱手行礼告罪。

民心思变,顺则成事,逆则崩殂。方有德精准的把控到了。

两天后,大门艺带着亲信赶到显州城,在一众唐军的簇拥下登上国主之位。渤海国献出两万匹上好的绢帛,以为酬劳唐军“护送”国主登基之功。

两千唐军骑兵,在渤海国禁军队伍的“一路护送”下,安然返回了营州。与之同行的还有大钦茂,他将带着其父大武艺的尸体,去长安面见李隆基,并在宫中担任宿卫,同时学**唐的典章制度。

大武艺为国主时,大门艺在大唐学习。

而大门艺现在成了新国主,大钦茂又在大唐学习。

这其中的奥妙与传承,恐怕有心人一眼便知,但谁都不会说破。

渤海国发生的变故,收到消息的各方,都在想应对之策。然后各种文书如同雪片一般飞向长安,让享受温泉与美人的李隆基不得不提前结束了华清宫的休假。

……

“啪!”

手中的乌朵将石块甩了出去,打中了不远处的树干,离方重勇想击中的树枝,还欠了点准头。

投石这种技艺,入门很容易,练一天就能掌握基本技巧。但是想要击中目标,特别是那种动得快还很小的目标,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起码比弹弓要难多了。

方重勇练乌朵的原因只有一个:这玩意威力大好携带又不起眼,关键的时刻可以救命!

而唐代主流的弹弓,跟弓箭样子差不多,大小也差不多,缺了点隐蔽性。

至于那种“Y”字型的弹弓,这年代已经出现了,甚至携带还很方便,但威力实在是太小了,几乎就只是玩具而已。

王忠嗣已经入宫参与军务了,他现在是龙武军左军将军,官阶很大的实职,显然不能整天都待在家里,每天都要去宫中“点卯”,参与安排龙武军的日常训练与轮换。

现在每天都是崔乾佑陪方重勇出来活动。

“郎君,你这个力道不对。”

崔乾佑接过方重勇手中的乌朵,按上特制的陶丸,随即将套环套在自己中指上,并开始飞速旋转,最后将陶丸甩出!

“啪嗒”

远处的一根树枝被打断。

举重若轻,看上去就是这么轻松!

一切如同行云流水,方重勇都还没看明白!

“军中技多不压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崔乾佑将乌朵还给方重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

王忠嗣回归后,他其实已经可以进龙武军左军了,也就王忠嗣一句话的事情。但是昨天王忠嗣来到方家宅院的时候,特意找崔乾佑聊过,把话说得很明白。

进龙武军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那边已经堆满了不学无术的废物,就算有少部分能打的,也不成气候。军中乌烟瘴气,都是在比拼家世,人脉,没有谁是想要建功立业的。

最后,方重勇建议,崔乾佑还是不要在龙武军里面混资历了,免得白白虚耗光阴。等王忠嗣调任河西后,必定会在河西绝对主力的赤水军中任职,到时候弄个赤水军的军籍,易如反掌。

这段时间,崔乾佑也不做他想,安安心心的每天跟着方重勇,二人“研讨兵法”,并且一起打乌朵。

“郎君!郎君!”

远远就听到身后方来鹊的声音,十分焦急的样子。

“现在还没到去练字的时间吧?”

方重勇转过身来,一脸无奈看着方来鹊问道。

“不是啊,宫里来人了!就是那个什么高力士。”

方来鹊喘着气说道。方重勇都不敢对高力士直呼其名,这厮居然就敢。

“你以后真要管好自己这张嘴啊,走吧。”

方重勇收好乌朵,从春明门进入长安城。就在城门口的地方,他看到几个值守的金吾卫士卒,像是拖着垃圾一样,将一个又一个用草席包裹起来的“物件”装到牛车上,之后便架起牛车,沿着城墙直接往南面而去。

都是坟地,但西边与南边却有很大不同。长安城西南角的墓地,多半都是些达官贵人,而南的一片都是穷人的坟地和与乱葬岗。

长安整体是呈现“北贵南贱”的格局,南面本来就穷人多,还挨着荒坟与乱葬岗,风水似乎不太好。方重勇相信,如果不是有要务在身,这些金吾卫的士卒是不会去南面的。

“穷人死了,草席一裹,随便扔哪里就行了。长安的穷人还算走运,起码冻死了还有金吾卫帮他们送去乱葬岗。”

崔乾佑忍不住叹息道。

“是啊,在长安影响这座城的容貌,金吾卫们当然要捏着鼻子去办这样的事情了。”

方重勇搓了搓冻红了的小手,面对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因为今年冬天严寒,所以穷人们饥寒交迫之下,就被冻死了。

表面上看,逻辑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至于问题的本质是什么,崔乾佑不想说,方重勇觉得说了也白说。

当然了,泡在温泉池里的李隆基,自然是体会不到这样的感受。看不到的事情就当做不存在,千秋功业与红粉佳人都是要追求与享受的,谁会在乎乱葬岗里的枯骨呢?

金吾卫们勤勤恳恳清理长安坊间被冻死的尸体,不就是想让圣人的耳根子清静一点么?

似乎他们也没有做错什么。

那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方重勇心情沉重的回到家,就看到穿着厚厚夹层袍子的高力士,正在大堂内四处走动,貌似已经等候多时了。

“罪过罪过,让长者久等了。”

一进堂屋,方重勇就连忙告罪。

“不必客气,这次来是有好事。”

高力士微笑说道。

好事?

李隆基这厮还能有什么好事?

方重勇心中大为警惕。

“请长者明示。”

他对着高力士双手合十行礼道。

“你父亲,带着两千轻骑突袭渤海国国都显州城,将前几年对大唐不敬的渤海国主大武艺的尸首带回了长安。现在圣人很高兴,要赏赐你,还不跟着我入宫?”

高力士不由分说的按住方重勇的肩膀,凑过来小声说道:“等会圣人问起什么,捡好听的说。”

“哦哦,好的好的。”

方重勇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高力士带着上了牛车。一路向东,从春明门出了长安城。

感觉到路线不太对劲,方重勇忍不住开口道:“长者,这好像不是去大明宫的路啊。”

“那可不是么,你家就在兴庆宫后门,要是去兴庆宫面圣,还用得着坐牛车么?我们这是去华清宫,圣人特意准许你一起汤浴,这份恩宠,你父不在长安享受不到,全便宜你了。”

高力士意味深长的说道。

第66章 节帅的阴影

方重勇印象里的华清宫,应该是一个小院子里面几个泡澡的池子,蒸腾着热气,太监宫女什么的忙进忙出,然后就这样了。

他的逼格,也就这么点水平。

结果等他到了华清宫门口的时候,才发现,是自己太小看李隆基了。

基哥富有四海,肯定是什么事情都往大了去搞啊!要是皇帝的排场还不如民间或者地方官僚,那像什么话!

华清宫依山而建,规模惊人。从山脚到山顶,都有各种宫殿与设施。它充分利用了有利地形,使其成为一座结构严谨、富丽堂皇的庞大宫殿建筑群。

别的不好说,带温泉的宫殿,古今中外,华清宫绝对是首屈一指,前无古人,估计也后无来者了。

华清宫的主要殿舍是温泉为中心的“汤池”,构成了华清宫的核心。当然了,温泉远远不止一处,这里不仅可以招待帝王,甚至有时候还可以给同行的官员和宗室同时使用。

一次性招待百人泡温泉也不是什么难事。

整个宫殿群,也就是主温泉区,分为西区、中区、东区三个等级森严的区域。

西区有星辰汤、九龙汤,这是李隆基和他的妃子们泡温泉的地方;中区有包括太子汤在内的四个浴场,这是太子和亲王宗室们地盘;而东区直接分出了“真汤十六所”,这是给随行官员们使用的。

温泉的级别自西向东,依次降低,若是没有特别诏令,入温泉的人员不得超越自己所在的阶层。

宫殿群不仅半山腰有,也从山上和山下展开,利用地形特点,布设不同类型和用途的楼阁亭榭,同时还有青松翠柏、荔枝园、芙蓉园、梨园、椒园、东花园等非汤池建筑分布其间。

简单点说,就是个豪华温泉度假村。

华清宫的建筑依山面水,鳞次栉比,除宫城(罗城)外,还有缭墙环绕。城外更是有“大球场”“小球场”“舞马台”等设施。

一边走,高力士一边给方重勇介绍这些宫殿与汤池,方重勇都听傻眼了。怪不得他在华清宫的宫墙外还看到了好多屋舍,和围起来的场地,看起来像是打马球的地方。

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啊!

方重勇完全不敢相信,这么大一个宫殿建筑群,就单单是为皇帝享乐而建的。

毕竟华清宫的性质,不同于大明宫啊!它只是皇帝休闲娱乐的地方而已!

而且这里的温泉浴场,不是说李隆基不去,它就停止运作了的。事实上,华清宫一年四季都有专门的官署打理,持续在运转。

更有甚者,华清宫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它的存在就是单纯的奢侈浪费。也就是说,华清宫只是专门为李唐皇室服务的机构罢了。这里的运作全靠朝廷的财政支持,本身没有任何进项。

只有李隆基点头了,外人才能进来泡温泉,没有任何例外。

比如说现在。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方重勇喃喃自语的说道,他被李隆基的奢侈给震惊了。

听到这话,高力士忍不住笑出声来,略有些得意的说道:

“帝王家的东西,不是用钱来衡量的。有些东西,也是钱买不到的。

就像你今日汤浴,若是没有圣人口谕,无论多少钱也进不来华清宫啊。想这些铜臭之物做什么?”

高力士意有所指的说道。

方重勇恭敬的叉手行了一礼,没有接茬,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很多事实看起来有点残酷,但它又不是作假的。无论自己看不看得惯,皇权的威严就摆在那里。

比如华清宫,再比如……那位现在就在华清宫里跟李隆基夜夜笙歌的前寿王妃杨玉环。

普通人面对皇权,要么,被它碾碎;要么,暂时顺从。

方重勇觉得实在是没必要跟高力士做什么口舌之争。

二人来到一个规模不大的浴场外面,就听到有年轻女子的惊呼声与娇喘声,还有浪花拍打暗礁的哗哗声,里头像是在举办游泳大赛一样热闹。

方重勇刚想把头凑到门口看看里面的风景,却是被高力士死死的捏住了胳膊!

“圣人汤浴,也是你能随意观看的么?”

高力士被方重勇的冒失举动给气笑了。

“哦,是我孟浪了,失礼失礼。”

方重勇对着高力士叉手行了一礼,点头哈腰一副恭顺模样,让这位李隆基的贴身宦官哭笑不得。

胆大和胆小,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了。

很快,方重勇被随行的宦官带到御汤九龙殿内的一间偏殿里,方重勇规规矩矩的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高脚凳上,等待着李隆基的召见。

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帏翠被郁金香。

这些东西一样都不少。

还有几扇贵族家中常见的花鸟屏风,只是屏风上画着一只吊睛白额大猛虎!

环顾这屋内的陈设,方重勇感慨李隆基不愧是玩艺术的,就是有品位。哪怕自己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现代,也没有这样的高品位。

他又忽然想起自己被召见,是因为渣爹又在幽州出风头了,还有那个什么渤海国……这都哪跟哪啊!

方重勇脑子里一团浆糊,没有搞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渣爹在幽州那边办的事情,让基哥感觉“很舒服”。

以李隆基那好大喜功的性格,既然不能及时奖励功臣,那么提前奖励一下功臣的儿子,也是不错的。这很符合这位帝王日常的习惯与想法。

想到这里,他放下心来,一动也不动,安静的坐着,等待着李隆基泡完温泉后召见。

过了很久,方重勇都眯着眼睛打盹了好几次,宫女们都已经给大殿点上了蜡烛,李隆基居然还没有来。

正当方重勇坐得腿脚发麻,准备不动声色站起身活动一下四肢的时候,高力士匆匆忙忙的走进来,微笑对他说道:

“圣人今日有些疲乏,不方便见你。

这样吧,你在华清宫里先住一夜再说。”

高力士也有些疲惫,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方重勇很想问一句,李隆基在温泉宫里面玩乐,又不用参与政务,他到底在累什么啊!

一个人上班也累,下班也累,生活这么惨么?

“明日,圣人召见,不要说扫兴的话,知道么?”

高力士又强调了一遍。

方重勇如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

……

前前后后将近一个月时间,方有德带着两千轻骑奔袭八百多里,从营州柳城出发,到渤海国国都显州。除了在边境击破一队正在折返渤海国边军外,其他时间,几乎是兵不血刃。

等他们返回营州的时候,平卢节度使乌知义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出兵的士卒人人手里都有渤海国提供的上好布帛也就罢了,渤海国还“派出”本应该继承国主之位的大钦茂入长安为质。可以说这一波面子里子都有了,更关键的是还没把盘子给玩砸。

大家都是节度使,为什么方有德可以纵横捭阖,想打谁就打谁,最后还没留下烂摊子。

自己却只能困守营州,勉强维持着边镇的局面呢?

乌知义的心情很糟糕,因为他知道,李隆基这个人,眼睛里容不得砂子。

他对别人要求很严,对他自己的要求却很松!

等方有德把战功报上去以后,等待他乌知义的是什么,其实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了。

“方节帅,你们这次是威风了,满载而归啊。”

乌知义走上前去,握住方有德的双手来回摇晃着。

说不妒忌那些假的,但乌知义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后台。自己身上的圣眷,远不如方有德,能力也差了太远。

本来上次都应该被革职的,多亏方有德上书朝廷,才让他逃过一劫。

但很多事情可一不可再,这次方有德教训渤海国玩得太漂亮了,朝中大臣交口称赞,称其展示了大唐的威风,又没有妄自乱杀,搞乱边镇局面。

两相对比之下,乌知义就什么也不算了。能不被治罪就要偷笑,要保住官位,那是想也别想了。

“朝廷的调令,应该很快就要下来了。”

乌知义一脸苦笑说道。

“乌节帅不必惊慌,本帅已经上书朝廷,推荐你为龙武军左军将军。乌节帅虽然作战保守,但长安的龙武军,恰好就不需要折腾。圣人的龙武军,就喜欢那些跟各方都没什么瓜葛的人。

如此一来,岂不两全其美?”

方有德微笑说道。

听到这话,乌知义心领神会,凑过来在方有德耳边压低声音道:“安禄山不是什么老实人,罪证都被我收集到了,等调令来了,我便将这些罪证交给你。”

方有德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官场的帮助,从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运作乌知义去龙武军,将其调离平卢节度使这个烫手山芋,当然需要耗费政治资源。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白白帮人去做呢!

安禄山和崔乾佑不一样。

崔乾佑之前不过是墨斗军的一个小军官,办了也就办了。没人会说方有德什么,只当他是新官上任后立威。

可现在安禄山已经是平卢节度使麾下的平卢军兵马使了!这个位置可谓是非常要害,牵一发则动全身。

平卢节度使麾下有两军外加安东都护府及榆关守捉:

平卢军,驻地在营州城内,共有兵员一万六千人,军马四千二百匹!

而卢龙军驻地平州城,只有兵员一万,军马三百匹。

榆关守捉,在营州城西四百八十里,有兵员三百人,军马一百匹。

安东都护府,在营州东二百七十里外,麾下兵马八千五百人,军马七百。

显而易见,平卢军是平卢节度使麾下的主力军队,集中了的大部分战马,作为机动兵力,保障平州营州的安全。

安禄山占据了这样一个要害的位置,那可不是方有德想拿掉就能随意拿掉的。

乌知义被张守珪在自己的辖区安插亲信,实际上也是因为他这个“弱势节度使”,没有后台也没有属于自己嫡系亲信。对于很多潜规则的事情,没有办法说不。

其实朝廷设立节度使以来,大部分都是弱势节度使,在任上兢兢业业的,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这次乌节帅支援我们奔袭渤海国有功,我让儿郎们留一千匹绢帛给节帅打赏将士们。

军务繁忙,恕在下失陪,这就要返回幽州了。”

方有德拱手行礼,对着乌知义一拜,随即转身便走,只剩风中身后的大氅在寒风中呼呼作响。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乌知义无奈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总算是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谁跟方有德做邻居当节度使,真踏马倒了血霉。

……

华清池的御汤九龙殿内,方重勇假装不认识李隆基身边的李白,坐在高脚凳上低着头不说话。

“不要那么拘谨嘛。”

李隆基摆了摆手,指了指李白对方重勇说道:“听闻你是神童,作诗颇有水平。朕身边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李太白,你这就作诗一首,让他品评一番吧。”

李隆基温和笑道,并没有作为帝王的架子。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心情比较好吧。

“圣人在前,我被吓坏了,作不出啊。”

方重勇苦笑说道。

这确实扫了李隆基的兴致,不过对方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他轻轻摆了摆手,李白躬身行礼后告辞,这里便只剩下方重勇与李隆基二人了。

“你父亲这次立下的功劳很大,很大,封一个爵位都够了。不过他现在不在长安,封爵意义不大。所以朕就想把给你父亲的赏赐,转一部分到你身上。”

李隆基开门见山的说出了这次叫方重勇来华清宫的意图。

“那么,告诉朕,你想要什么呢?”

李隆基看着方重勇问道。

这种问题不好回答。

因为李隆基给他的东西,不一定是他需要的。

反过来说,方重勇想要的东西,李隆基也不一定肯给。

“这样吧,朕送你去崇文馆上学吧。”

李隆基不以为意的说道。

还来?都踏马从弘文馆退学过一次了啊!

方重勇连忙拒绝道:“圣人,我想去凉州历练一番,最好是有一个州府参军的闲散官职。”

“去凉州?为什么啊?”

李隆基一脸古怪看着他询问道,他是真没看透方重勇到底想做什么。

“俗语说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我就想去凉州的边疆长长见识。等回长安以后,再来进学馆读书。请圣人成全。”

方重勇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深深一拜说道。

“你容朕想想。”

李隆基一只手按住太阳穴,不断揉捏着,似乎在为方重勇的请求而感觉苦恼。

这个要求不是太高,而是太低,低得都有些卑微了!

这样对待功臣的儿子,天下人会怎么看待他这个圣人?

一时间李隆基亦是陷入沉思之中,不知道应该如何决断。

第67章 看不见的困境

李隆基没有直接回答要不要让方重勇去河西,但是第二天却邀请他一起泡温泉,还屏退了其他人。

至于杨玉环,根本就不曾露面,方重勇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这里。

九龙汤池的规模比预想要小很多,此时此刻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方重勇面无表情的泡在温泉里,丝毫感觉不到冬天的寒意。

帝王的享受,那是什么时候都四季如春,没有饥寒之苦。

方重勇心中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万一这温泉池子太大,皇帝在里面泡澡的时候晕过去了溺水怎么办?

只怕到时候连救援都是麻烦事。

果然还是小点的好。

“你的检校千牛卫中郎将的官职,也可以往上升一升了。朕觉得,你当个千牛卫大将军就不错。”

李隆基摸着下巴上的长须哈哈笑道。

方重勇看了看对方软趴趴的大肚腩,松弛的肌肤,还有身上肥而不胖,穿上袍子就被掩盖住的赘肉,连忙不自觉的移开了目光。

他叉手行礼道:“一切但凭圣人做主。”

“嗯,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朕,你去河西想做什么呢?买昆仑奴还是买西域来的物件?

凉州是不错,但是你待几天也就腻烦了,整天面朝黄沙,也没什么意思啊。”

李隆基疑惑问道,始终搞不清方重勇的真实想法。

“回圣人,大唐气象,半在河西。如果不去河西,就像是没出生在大唐一样。圣人是因为国务繁忙没有时间移驾河西,但我乃童子又没有什么要紧的大事去办。趁着年轻,去河西感受一下大唐的荣耀,也算不枉此生。

总比留在长安与那些权贵子弟们遛马斗鸡要好得多。”

方重勇郑重行礼说道。

“你啊,只是不想别人开口就说你是方节帅之子罢了,说这么多客套话给朕做什么呢?”

李隆基得意洋洋的摆了摆手,随即叹息道:“你父是难得的良将,听闻你定了亲,未来岳父亦是万里挑一的将才,想来你的压力很大吧。”

“圣人明鉴,一切都瞒不过圣人。”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躬身行了一礼。

“河西虽然很乱,但凉州城还是安全的。你想要个州府参军的闲职,那朕就给你个州府参军。你跟在崔希逸身边多看多学就是了,至于你岳父嘛,朕也将他派去担任赤水军使,坐镇凉州城,你看这样如何啊。”

“谢圣人!”

方重勇激动说道,没想到他筹划很久,还有后续操作的事情,居然可以提前搞定!

“对了,出仕需要身份,你不考科举,那朕就赐你一个挽郎的身份吧。”

李隆基呵呵笑道。

反正,方重勇是给前太子李瑛三人抬过棺的,赐一个“挽郎”的身份也不算过分。

方重勇以为是方有德在幽州搞出很多事情来,让虚荣又自大的李隆基很高兴,所以才如此好说话。

但当他回到华清宫内的住所之后,李隆基又将一个重量级朝臣叫到了这里,那个人便是被李隆基昵称为“哥奴”的李林甫!

比起刚才的轻松气氛,此时李隆基与李林甫的谈话就很沉重了。

开元九年,朔方粟特杂胡造反,乱平之后,唐庭为杜绝后患,将六州粟特人总体迁走,“徙河曲六州残胡五万余口于许、汝、唐、邓、仙、豫等州,空河南、朔方千里之地。”

现在这些胡人又开始勾结党项作乱,李林甫就建议,将六州胡人迁回原籍,釜底抽薪的解决六州胡作乱的问题。

当初,六州之地已经被这批杂胡开发的比较完善了,唐庭将这批突厥化的粟特人迁走,老实说事情办得有点恶心人。收回别人的良田,然后强制迁徙去开荒,这件事确实做得不地道。

而现在,经过二十年的开发,杂胡们又把新地盘开发出来了,结果唐庭又要把这些人迁徙回去!

这个操作,有点像是养肥了小猪然后被店家回收,以老猪换小猪继续再养,稍微有点下贱。

就连李林甫都感觉不好意思,来征求李隆基的建议。

“你觉得如何处置比较好呢?”

李隆基不以为意的问道。这种事情他根本就不想管,只要李林甫的办法还行的话,那就照此办理吧。

“牛仙客当年在河西,多与粟特人打交道,为人信义。可遣牛仙客前往六州之地招抚杂胡,如此可不费一兵一卒解决难题。”

李林甫脸不红心不跳的就把牛仙客往死里坑。

关键是,这一切都符合朝廷的规章制度,牛仙客工部尚书的职务再加个差遣“招抚使”,就可以开搞了,根本用不着多麻烦的程序。

你是朝廷的大臣,六部尚书。让你去招抚胡人怎么了,是配不上你,还是不想去?

官字两个口,别说牛仙客只是个没有后台的“老实人”,就算他跟郑叔清一样油滑,也逃不过这样的差遣。

招抚杂胡在边疆落户,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但谁说那些杂胡们就不能看朝廷的使者不顺眼,一刀将其剁了呢?

只能说李林甫整人的手法实在是太高明,令人防不胜防。他都不需要红脸,也不需要去进谗言,就能把一个朝廷高官给坑死。

“那就派牛仙客去。不过哥奴,朕觉得,不能立寿王为太子。”

李隆基忽然转换话题,面色肃然说道。

“寿王仁而爱人,乃是太子的首选,请陛下三思。”

李林甫面色平静的叉手行礼,看不出心中是如何想的。

“罢了,此事以后再议。上次你对朕说的,王忠嗣与忠王交往过密,所以不便为龙武军左军将军。朕这两天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朕将他调离长安,去赤水军中任职,你以为如何呢?”

李隆基一边用手掌拨温热的泉水,一边轻松写意问道。

“微臣没有异议,此举甚好。”

李林甫微笑行礼道。

“方有德上书,建议乌知义为龙武军左军将军,你以为如何?”

李隆基再次发问。

“微臣以为,御史中丞李适之,可接替乌知义平卢节度使之职。”

“嗯,朕也是这么认为的,那你就负责起草诏书吧。”

处理完了政务,李隆基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李林甫穿好衣服就离开了汤池,坐马车返回长安了,一刻都没有多耽搁。

不经意之间,他已经把皇甫惟明、王忠嗣、牛仙客、李适之这些人全部都赶出了长安。剩下的,就是用洛阳含嘉仓的事情,慢慢钝刀子割肉了。

现在长安的中枢,大半都是他的人,李隆基也默许各路人马在外公干,不干扰李林甫施政。

修长安到洛阳之间的运河,改革现有的法律条文,将不合时宜的删掉,逐渐将租庸调在税收中的比例降低,慢慢增加户税来补齐差额。

李林甫心中盘算着一件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租庸调的户籍,一年比一年假,逃户一年比一年多。越是逃,加到不逃之人身上的租庸调就越多,然后逃户就更多,反正账册都是假的,地方官吏也是没办法。并非每一个地方都如夔州那样是商埠,可以轻松用商税补齐差额。

国家的用度也一年比一年大,府兵番上的比例越来越少,兵部那本账册,已经不对士卒的出处用府兵来标定了。统一都是“长征健儿”“团结”这样的字眼。

就连龙武军都不是府兵的构成。

募兵的军费一年至少得一千万贯,占中枢开支的大头,远远超过了开元初年的两百万贯。

李林甫心里想着一件又一件麻烦事,似乎哪一件都不好解决。

“圣人的摊子铺得太大了啊。”

马车里,李林甫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

洛阳城内,鹅毛大雪同样一片一片的落下。

此刻郑叔清站在这座宏伟的粮仓跟前,内心复杂。一肚子苦水不知道要跟谁去发作。

因为郑叔清发现他好像被李隆基或者李林甫给坑了,但却又没办法挽回局面。

还好现在是冬天,不是收粮食的季节,还有时间可以想办法。若是到了明年初夏还想不到好办法,那他这个户部侍郎,就真的当到头了!

含嘉仓是大唐第一粮仓,巅峰时期,储存了大唐一半的国家储备粮。

它的的确确是威震四方的巨型粮仓,天下无出其右者,至少曾经是,甚至十年前乃至五年前都是,但现在已经空了大半。

郑叔清来的时候,李林甫说是清查粮库库存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结果把那些官员查办以后,转运粮食到含嘉仓的任务,就落到他这个户部侍郎兼转运使头上了!

本来,含嘉仓的管理是互相制约的,以司农寺为主,由监门卫瞥卫,御史台监察,本仓官员只负责检验、函量、计筹、记录、入窖等事宜,由司农卿最后检署,根本轮不到郑叔清过问。

但是现在前任司农卿皇甫惟明被调到了陇右担任军职,主导对吐蕃作战了。

缺了一个牵头人。

再加上转运使这个官职新设立不久,就是为了统合不同部门的运作。所以这个锅就被郑叔清给接下来了。

要是普通的粮仓,想想办法糊弄一下也行。可是含嘉仓是不一样的,它太大又太重要,不能等闲视之。

含嘉仓位于大唐东都洛阳城内,单独为一个有城门的小城,名为“含嘉城”。

其仓城为长方形,四周高墙围拢。其中南北城墙长615米,东西墙长725米,墙宽15~17米,墙高1~6.5米,仓城面积约为43万平方米,储量惊人!

哪怕现在只有最大储量的两三成,粮食储量也是个恐怖的天文数字。

在裴耀卿改道通济渠之前,南北运河的转运中心,都是洛阳的含嘉仓。所有来自江淮与江南的粮草,都要先入库含嘉仓,再陆路转运到长安。

大唐在长安与洛阳之间,单独开辟一条的“驰道”,专门负责往关中输送粮秣。

然而,含嘉仓的情况,没有常人想得那么简单。这次仓库缺粮,主要原因也不是官员渎职。

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供给天下百年不倒的粮仓,那些都是不了解内情的人所妄想出来的。

实际上,粮仓有一个很关键又很隐蔽的数据,导致了它不能单独存在。正是因为这个,导致了含嘉仓今天的局面。

这个关键数据,便是所有的粮食都是有保质期的,而且这个保质期,相对于王朝寿命来说,并不长。

含嘉仓是地下粮仓,当初建立的时候就是按最高标准来建的,存粮的保质期也算是长的,但也就“干燥之地,粟可存9年,米5年;潮温之地,粟存5年,米存3年”而已。

粮仓的制度是推陈出新,漕运不走洛阳,那么含嘉仓就必然会空,就这么简单而直白的道理。

粮食不运走的话,保质期快到了,就只能就地在洛阳贩卖。而粮仓只是负责保管粮食,官府赈灾与收集购买粮食的机构另有其人。

好像谁都有责任,又好像谁都没做错事,到最后就变成了一笔烂账。

郑叔清面前的含嘉仓监仓御史、押仓史,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要这位转运使一封奏折上去,他们就会立刻完蛋。

“二位有没有什么可以教我的呢?”

郑叔清看着不敢抬头的二人叹息问道。

“郑侍郎啊,当年裴相公改了漕运通道,而含嘉仓运转的规矩还是从前的没有变。现在粮食都到汴口那边的河阴仓去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白发苍苍的监仓御史叹息说道。

谁都知道汴口那里成了新的转运之地,粮秣成堆。但谁都不肯出这个头,提出放弃运转百年的含嘉仓,放弃这个巨型国家战略储备仓库。

李林甫让郑叔清想办法在数年时间内,给含嘉仓“回回血”,起码将粮仓填满一半吧。

而且在办这件事的同时,还要不断向长安城外的“专有粮库”运粮,以供应河西军需。

这怎么搞啊!

郑叔清完全没有头绪,他又变不出粮食来!

“本官已经给圣人写了奏折,到时候完不成朝廷的政令,不过是我拖着你们一起完蛋罢了。

我最多不过罢官,含嘉仓的缺粮是本官查出来的,我没什么责任。可是你们最后会如何,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郑叔清甩了甩袖口,转身离去上了牛车。

难道要用和籴法么?

他心中揣摩着那些常规办法,越想越是感觉自己最后会死得很惨。

连续高烧了两天

今天终于退烧了,不影响后续更新。

上架感言

8月1号书正式上架,感觉时间过了一个世纪。

这本书前前后后,酝酿了很久,又因为一些原因提前上线,老实说我压力还挺大的。上本书我就有过“历史小说该写什么”的问题,现在这本书,就是我给的答案。

历史小说,就是要写历史。

于是我采用了主线-隐线交错的手法,把主角方重勇设定为一个“观察者”的角色,给读者带来盛唐风物。

简单说就是前期多看多想少参与。

前半部写盛唐,后半部写挽歌,我起名字的时候,可谓是费劲了心思。尽量还原大唐真实的一面,它强大,它有自身的魅力,但它也有相应的问题,也是历史的产物,难逃历史的审判。

什么叫“盛唐风物”?

历史的记忆,是需要载体的。

可能是一张绢帛,可能是一张简牍,也可能是一幅画,或者一杯酒,甚至一碗饭。

历史是实实在在的,不是正史里的空洞话语,不是被人随意揉捏的是是非非。

衣食住行,这些可以表达盛唐风物。

诗歌与典章,也可以表达盛唐风物。

他们交相辉映,构成了大唐的盛世画卷。

这就意味着,本书很多篇幅,不会写传统的爽文剧情,也不会故意开车吸引眼球,打着“盛唐开放”的幌子写低俗剧情。

下半身那点事,很多人爱看,我也不是不会写,但作者不能对自己的要求太低了。

作者毕竟不是读者。

这样写,肯定会让一些追求“爽点”的读者不爽。剧情会缺了装X打脸,甚至部分读者会因为自己的认知缺失,而认为作者是在乱写。这些都是无可避免的,因为无论是什么书,都会有喜欢它的人,也会有不喜欢它的人。

这本书的内容和写法,本身就会过滤掉一批读者。而以目前的市场环境,这一类书,或许可以有所建树,但注定难爆火。

上本都督让我成为了五级作者,也让我领悟了流量的秘密。

我是草根,没有后台,没有团队,没有帮扶,也没有PY交易。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作品;我的路,也只能靠不断打磨作品走下去,没有别的办法。

历史小说陷入瓶颈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为了破局,很多作者开始变革求生,最常见的就是“套皮换核”。

历史事件很复杂,想写清楚来龙去脉,需要一定写作功底和写作逻辑。但是套一层皮以后,事情就简单了,历史只需要大概就行,剩下的就按真正的内核去写便可以。

比如说历史都市文,写的是都市;历史黑道文,写的是黑道;历史官场文,写的是似是而非的官场。读者们不熟悉古代,但他们很熟悉现代,套一层皮写现代故事,很容易引起共鸣。

然后我就在想一个很让人无语的问题:历史文作家,为什么不去写历史呢?明明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写。

历史文作者把历史写得无趣,那肯定是作者的问题啊,怎么能怪历史故事不好讲呢?

B站安州牧的历史系列视频(如南北朝),都可以有大量的粉丝,那些故事,没有任何创新,全都是史实,史书上记载的史实。

为什么有人看,还有那么多人看?问题出哪里了?

问题就在于很多历史文作者,并没有把心思花在对历史逻辑的研究上,没有把心思花在对历史事件影响的研究上。因为没有做功课,所以没有东西写,因为没有东西写,而稿子必须要有剧情,所以就只能以别的方面剧情作为填充。

比如女人啊,比如装逼打脸啊,比如配角全部都围着主角转啊,不一而足。不是作者喜欢这么写,而是因为前面所说的原因,不得不如此。

这是一种恶性循环。

历史文里没有历史,就像是桂花茶里没有桂花,红烧排骨里面没有排骨一样。

都市文里面就有各种花式装逼打脸,历史文你不给我上历史剧情,我何不直接去看都市文?

读者对于历史文中历史的温度,是很敏感的。有可能每一章历史剧情只多了一点点,读者的体会就会完全不同。而历史文中囫囵吞枣一般胡乱搬运史书记载而不加以分析甄别,则有可能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数不胜数。

为了写这本书,我直接以历史系硕士博士论文和期刊乃至文物考证论文为参考重点了。我没办法去考证石碑,考证出土文物,所以只能用这样偷懒的方法,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写这本书。

第一卷的很多剧情,我可以负责任的说,全起点只有我一人写得出来,比如说仿粟特锦的事情就取自真实的历史事件,只是它在一般网站上查不到,业没有人会明明白白写出来罢了。

要谈知识渊博,我还远远谈不上,但我可以摇人。

收费章节,从河西开始。这一卷在规划的时候,我也犹豫了很久。

要是按某些爽文读者的想法,其实我应该安排小方潜伏长安夺权的,搞死李林甫,弄掉杨玉环,收买潜力将领,在安史之乱中取而代之,设一个傀儡,最后加九锡。

并不是不能这样写。虽然这有可能让配角全都变成智商低下的人,但是……也有很多读者买账,事实证明,爽文读者并不会在阅读的时候思考,哪怕他们再回头看第二遍的时候会感觉恶心。

可是,大唐的发展重心始终都在西域,那是中国人古代的“大航海时代”,充满了机遇和冒险。安史之乱后,丝绸之路断绝,中国人扩张自信张扬的年代渐渐远去。

汉唐雄风,半在河西。如果不写河西,不写西域,那算什么写出了大唐风物?

读者们看到一个老硬币顺利夺权,从基层到皇帝,固然是有些爽点的。

可是,历史文就真的只是阴谋诡计么?

我认为并不是这样的。

盛唐时唐人在西域开拓进取,包容并蓄的风气,对于今天很有借鉴与参考的意义,是时代的声音,甚至是时代的呼唤!

好的为我所用,不好的向我学习,唐人的开放与自信,不在于女性的放荡不羁,而在于社会层面的自信昂扬。

这便是唐代“以我为主,四海一家”的核心思想。

我觉得,这些东西比那些诡谲的计谋和不合时宜的“现代发明”,更有历史的味道。

至于本书的成绩,我也没有多少苛求;我以我心写文,凡事问心无愧即可。

历史就是浩浩荡荡,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用毛爷爷的一首词来表达: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秦皇岛外打鱼船。

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

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第68章 宰相之才

开元二十六年三月,一整个冬天都过得舒服极了的李隆基,从华清宫返回兴庆宫,然后他就差点被吐蕃人的当头一棒给打晕了。

吐蕃大军在与大唐交界的三个地段:剑南、陇右及河西大打出手,其来势甚为凶猛!

但其他两个方向都是虚招,唯有河西这边是实打实的进攻。

位于新城(今青海金巴台古城)的吐蕃军,从祁连山孔道渗透到河西走廊,急攻凉州城,大出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的意料。

他亲率赤水军与吐蕃军战于凉州城外,双方都是死伤惨重,拳拳到肉。

后因为讨不到便宜,吐蕃军趁着夜色遁走。

吐蕃人虽然没得手,但却让李隆基惊出一身冷汗。凉州城是河西走廊与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的关键后勤节点。如果把大唐在西域的军队比作一把剑,那凉州城当之无愧就是这把剑的剑柄。

剑柄被砸了,宝剑也就折了。大唐西北的局势会加速糜烂。

基哥大怒,下了一道诏书:

“吐蕃小丑,频年犯塞,坏我城镇,虏我边人。其河西、陇右、安西、剑南等州,节度将士以下,有能斩获吐蕃赞普者,封异姓王;斩获大将军者,授大将军;获次以下者,节级授将军中郎将。不限白身官资,一例酬赏;速令布告,咸使闻知。”

嗯,简单说,就是有功者授予官职,但金钱财帛这方面的奖励提也没提。

王忠嗣得到军令,调任赤水军军使,即日起奔赴河西。但方重勇却暂时还没动身,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凉州城的“民政官员”,可以等战局不那么焦灼的时候再出发。

……

“这是搞什么鬼?”

离出发没几天,方重勇就收到郑叔清从洛阳写来的信,除了那些客套话外,核心议题就只有两个字:救命!

老郑被任命为转运使,如今负责含嘉仓的仓储和对西北战事的粮秣供应。

这可是要了他的老命!

汴口到洛阳段的运河被裴耀卿废弃,含嘉仓储存的粮秣,自然是没有稳定来源了。偶尔有运粮的船来洛阳,也是把粮秣销售给本地,而不是卖给官府仓储。

这个时候,就是该把“先辈们”的好办法拿出来试一试了。比如说“平籴法”。

平籴法所收的粮食,粮价低于洛阳地区市面上的粮食售价,所以这就意味着,在运河不通畅的情况下,实际上收不到多少粮食。在洛阳本地收粮,还会造成东都粮价高企。

而粮价越高,本地大户就越是会捂粮惜售,进一步推高粮价。如此一来,老郑需要不断向朝廷“请款”,要不然,他根本没那么多钱来收粮。以李隆基的性格,这么做多半是在作死。

但含嘉仓要是一直半空着,老郑又很可能就会被李隆基治罪。

怎么办都是两难。

“只是堆仓库啊……”

方重勇将这封信看了又看,心中一阵阵腻歪。

如果想搞好大唐的经济,解决那些民生问题,方重勇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但是想把含嘉仓填满,这对他而言有难度么?

完全没有嘛!

他刚想铺开纸写信,方大福来报,说牛仙客登门拜访!

方重勇大惊,牛仙客虽然作风低调,可人家也是工部尚书啊!只是不知道为何牛仙客会上门来!

他将对方引到书房落座后,牛仙客从袖口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线装册。

这年头书籍多半是卷轴书,但一般人的笔记账册,却很多是线装册的手抄本,可以说各有千秋。

“这是吐蕃人常见武备的册子,我都在旁边配了图。”

牛仙客笑呵呵的说道。

“这如何使得?”

方重勇受宠若惊,但还是很坚决的接过那本线装册。

“我明日便要去朔方,劝服六州粟特杂胡,今日便是来与你辞行的。”

牛仙客面色沉重说道。

方重勇哪怕不通兵事,也很容易听出来,所谓“六州杂胡”,不是那么容易被劝服的。唐国边境胡人很多,彼此之间矛盾交织,稍有不慎,他们就可能被激怒。牛仙客这次,得的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啊。

“这件事应该是右相打压吧?”

方重勇不动声色问道。

牛仙客微微一愣,随即默默点头。

“长安的水太深,我这个河西的地方官,来了以后真是把控不住。此番去跟六州杂胡交涉,也不是什么坏事。”

牛仙客叹了口气,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大唐中枢,人浮于事,气氛很闲散。他虽然是工部尚书,但没有关系没有人脉,自己说的话不好用,其实权力都还在两个工部侍郎手中。

大唐的六部尚书,本身权职就一直在虚化当中,中晚唐以后甚至完全沦为了摆设,形成了“以侍郎入相”的新规则。如今虽然这股妖风还没刮起来,但无后台无背景的牛仙客,已经感受了那种彻骨的寒意。

“牛尚书……请一路保重。”

方重勇叉手行礼道,他很是惋惜这样一个干实事的官员,在长安居然快要混不下去了。

由此可见,大唐现在或许还花团锦簇,看起来强盛无匹,但祸乱的种子已经埋下。国家衰落的一个重要证据,便是实干的官员无法得到重用,无法顺利展开工作。

“对了,凉州城虽然大体上是安全的,但也不排除吐蕃斥候偷袭。吐蕃人的弓箭,箭杆是用有毒的芦苇杆做的,他们的士卒还普遍喜欢对箭矢萃毒。

这毒虽然不是碰上就死,但如果不重视,也是九死一生。你在那边切记,要注意安全。”

牛仙客耐心告诫道。

“明白了。”

方重勇慎重点头道。

“那我就不打扰了,这便告辞吧。

小郎君去了河西,也不需要真的去做什么大事。要是有时间的话,不如帮边关将士们写写家信吧。”

牛仙客提出了一个不是要求的“要求”。

“明白了,这件事我一定尽力。”

方重勇继续点头。

牛仙客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变成一声叹息,佝偻着腰离开了方家的宅院。

等他走了以后,方重勇开始翻阅那本册子,只见上面不仅有文字,还有牛仙客画的配图。

“吐蕃人刀剑有五种,为:尚玛、索波、呼拍、古司、甲热。

尚玛刀背厚重,索波开刃锋利,呼拍有刀鞘,古司有银色刀纹,甲热可以斩铁。”

“吐蕃铠甲有犀牛皮铠甲、九眼铠甲、锁子铠甲及马甲。”

“余者皆不值一提,唯锁子甲轻便坚固,人马皆披甲,唯露双眼,弓矢不能伤。”

“吐蕃善攻城,有抛楼、飞梯、鹅车、木驴等器械,配合重甲步卒,锐不可当。”

……

方重勇一页一页的翻着牛仙客的提供的“秘籍”,这些军备都是牛仙客在河西几十年间一条一条记录下来,整理出来的,是用唐军将士的性命换来的情报。

“这份礼物,分量很重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叹息道。

在他印象里,唐军对阵吐蕃,在兵器与装备上,应该是占据绝对优势才是。

但是,根据牛仙客的这本秘籍讲述,似乎他认知偏差了。吐蕃能跟大唐打得有来有回,甚至某些时段还占优,不是没理由的。

吐蕃人不仅装备精良,而且那些装备中还有很多细分,足以见得他们对冷兵器时代的战争理解深刻。

这真要打起来,王忠嗣能不能扛得住啊。

方重勇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这一趟去河西,估计真要长见识了!

此时此刻,战争的阴霾笼罩在方重勇的心头,河西的战阵厮杀,用不了多少年,就会变成大唐的常态,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还不如现在就好好做准备。

总不能等敌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才想到要去练武吧。

……

含嘉仓内,郑叔清正在装模作样的巡视。含嘉仓内部有十字形大街,将仓城分为库区、生活管理区和漕运码头区。郑叔清看着萧索的漕运码头,不知道要怎么骂娘。

所谓改革,那肯定都是有受益者,有受害者的。

裴耀卿漕运改革后,采用分段运输。以前江南百姓派人把租米用船运往洛阳,须自己负担运费。如今官府规定这些租船到达汴口的河阴仓,把租米卸下后,便可转回南方去,不必像以前那样另外转雇河师水手来在黄河航运。

这是不是善政?

很大程度上是的,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种调调,比如说含嘉仓的管理人员。

现在这种状况,是国家的配套政策,在改革中没有配属到位,并不单单是哪一个人的错。

但锅既然留下了,那么自然要有人来背,官场的事情就是这样的。

“郑侍郎,春耕已经开始了,您看是不是要……”

含嘉仓的监仓御史不动声色说道。

“你有什么高见呢?”

郑叔清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青苗时,我们便去收购粮食,免得节外生枝。到秋收的时候,自然可以收到一部分。”

那位监仓御史小心翼翼,发现郑叔清的眼神不善的盯着自己,心中一阵阵打鼓。

“本官一文钱都没有,所购粮秣,都要先向朝廷请款。你告诉本官,朝廷一粒米都没有看到,要怎么把这笔钱批下来?”

郑叔清赤红着眼睛,盯着这位跟自己“坐一条船”的仓库管理员问道。

“或可用和籴法,在洛阳高价收粮。”

监仓御史继续建议道。

所谓和籴法,就是官府在粮价低的时候,以高于市场价一两成的价格收购新粮入库。这个办法的历史很悠久了,起到的作用,也是立竿见影。

但是,这样也不是没有问题。

一来,使用和籴法,无可避免的要推高洛阳本地的粮价,甚至是整体物价。洛阳本来就因为运河线路改道而失去了从前中转仓储的地位,现在官府又出来高价收粮,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洛阳粮价暴涨!

看到粮价涨了,世家大户们会立刻放出粮食抑平粮价么?

不不不,他们要做的,就是捂粮惜售,把粮价推得更高!

以洛阳的政治地位,要是发生这样的事情,郑叔清觉得自己这个户部侍郎也当到头了。

这踏马都是些什么馊主意啊!

正在这时,郑叔清的下仆匆匆赶来,将一封很厚的信交到对方手中。

“好!终于来了!”

郑叔清大喜,连忙往粮仓内的办公区域走去,他已经把自己居住的地方安排在了这里。虽然并没有什么卵用,但起码向朝廷宣誓了自己的态度,是要与含嘉仓“共存亡”。

屏退下人之后,他急急忙忙的拆开。

一口气看完,郑叔清长叹一声。

此子真是恐怖如斯,他日必取李林甫而代之!

方重勇在信中提出了三招!

第一招,方重勇将其称为“见钱法”,原理也很简单。

鼓励汴口那边的商人,将粮食运到含嘉仓的渡口,然后,便可以只身奔赴长安,拿着官府开具的文书,到长安的司农卿衙门拿到粮食的货款!

这年头,大宗交易都是以实物为主。现在这条商路,都是商人们将粮食运到汴口,然后拿到财帛。

理论上他们是把粮食送到了就要返回,但实际上,这条线路,他们是不可能空跑的。

一般都是拖着财帛去洛阳,特别是去长安,在那边购买西域来的稀罕货物,再沿着运河南下。

方重勇前世出租车司机把客人送到火车站,也希望能在火车站接一个客人免得跑空路。这样的思维,在后世是非常普遍的,这个年代也是一样。

见钱法的好处,就在于商人只需要水路把货运到洛阳就好,然后去长安取财帛,去那边的东市西市采购,最后把货运走就行了。

中间少了一道“押送财帛入关中”的必要手续。

省了这么一大段,节省的钱可就老了去了!而从汴口运粮到洛阳,一路走水,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并不费事。

所以含嘉仓收粮价只需要比市场价稍稍高一点甚至是持平,就可以保证不断有商人前来运粮。

更重要的是,这种手段,是“随开随销”,并不需要提前向朝廷请款,仅仅这一项,就解决了郑叔清面临的一个大麻烦。

如果说第一招是以市场手段解决问题的话,第二招就妥妥的是行政手段了。

第二招说简单也简单,概括一下就是“配额到户”。每一户交的粮食,都有一部分必须要入含嘉仓。这一招好不好用另说,大体上,多少能收上来一些吧。

除了行政手段外,方重勇还提出第三招,就是以铜钱为贷款,春耕前借贷给农户,然后秋收的时候,还租就必须还粮食,必须运到含嘉仓来还贷。

他在信中说,这三招可以分别使用,也可以配套使用,就看含嘉仓需要储存多少粮食了。

第69章 回望长安绣成堆(本卷完)

平康坊李林甫宅院的院落种了几棵桂花树。一到秋天,满园桂花香气。此时已是初春,桂树枝丫吐丫,一片青绿。

这天晌午正值休沐,李林甫闲来无事,正在院子里散步,体会着春天的气息。

“右相,洛阳那边的信。”

下仆将一封刚刚收到的信递给李林甫。

轻轻的摆了摆手,下仆悄然退下,李林甫面带微笑的拆开信,他已经猜到郑叔清会说什么了。

总体而言,无非是“救命”二字。

哪怕是自己人,也不能不压制,李林甫是一个非常讲究手腕和手段的人,对郑叔清也有防范和打压。

含嘉仓那个事情,是无解的。但是,国家战略储备粮仓,也不能将其空置了。治标治本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修通长安到洛阳之间的运河。

这样的话,一路走水,运粮的漕船便可以源源不断的从汴口水路到长安,然后含嘉仓的问题,便如同秋后的痱子一般,不治而愈。

除此以外,没有解决方案。正因为知道没有解决方案,李林甫才让郑叔清去接这个差事的。他就等着对方叫救命,然后再把对方捞出来,最后再把政治对手一个个推到管理含嘉仓的官位上去。

几个月就能解决一个人,修那条运河起码得三年,保守估计,能解决十几个朝廷政敌了!

一边想一边拆开信,才看头几行,李林甫拿着信纸的手就一抖,差点将信纸掉到地上。

“见钱法?有点意思啊。”

李林甫沉吟片刻,继续往下看。

郑叔清的办法说复杂也复杂,需要大唐中枢这个层次来修改法令。但说简单也异常简单,讲明白点,就是用信用代替货币,支付转移。

这种概念现在已经不新鲜,但真正推广开来,还是安史之乱后的中晚唐。因为节度使们雁过拔毛,商人们拿着财帛过境,就像是一个个不设防的婴儿捧着金饭碗在强盗们面前晃悠一般。

所以远距离的大宗交易,往往都是采用“信用货币”的办法。出发点A开票据,到终点B去拿钱,省去了中间流通过程,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

在这封信里面,郑叔清就要求司农寺专门新开一个部门来对接核销账目。交易完成一笔,就给一笔钱,这样的话,也免去了向朝廷请款。

李林甫揣摩了一番,这个办法太好了,好到他居然都想不出破绽来!

这绝对是一个熟悉商业运作的人才能想出来的绝妙主意,但很显然,郑叔清不是这块料。

“罢了。”

李林甫叹了口气,多好的一个坑人的陷阱,就这样被郑叔清给填了。现在将对方撤换也来不及了,只能先试试郑叔清的办法行不行,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了。

稍稍沮丧过后,他又振作起来。因为除了含嘉仓的政务可以坑人外,其实大唐中枢可以坑人的其他问题亦是不少。

比如说,如今府兵番上已经形同虚设,去年陇右一地府兵番上,应到35人,实际上只来了6人,其他人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掉了。

由府兵番上构成的南衙禁军,就因为府兵制的崩溃,而日益式微,兵员一缩再缩,导致禁军完全成了以募兵为主的北衙禁军自留地。

为了边镇正常运转,改府兵为募兵,是大势所趋。然而这里涉及到的利益实在太大,谁来了都把控不住局面!

李林甫觉得,用府兵改募兵的政务去坑死政治对手,似乎也不错。

“来人啊,备车,本相要入宫。”

李林甫对下仆吩咐道。

……

方重勇一行人,先去朱雀大街西侧的光禄坊,这里是长安官员去西边的汇总之地,办理沿途通关的文书,亦是在此地。

随后马车出西面的开远门,一路向西,途经临阜驿,在此地换马不换车,继续西行。

“白龙马,蹄朝西,驮着唐三藏跟着三徒弟。西天取经上大路,一走就是几万里。”

平稳的马车里,方重勇哼着儿歌,心情愉悦极了。

总算是离开长安了,在那里他一刻都不自在,感觉无时不刻在被这座城市同化,变成那些“高雅”而“时尚”的五陵年少。

旅行就不同了。

不得不说,在大唐,如果你是官员,特别是有权势或者有后台的官员,那么旅行将不会是一件难受的事情,沿途大道上的驿站,会将你照顾得很好。让你有心情和精力去欣赏风景。

而且全部免费!沿途都有人舔!服务周到!

“郎君,长安不是挺好的么?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呢?”

坐在身边的方来鹊询问道。

“长安的世界太狭小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有种虚假的繁华,我不喜欢。”

方来鹊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不过去别处也好,只要报上阿郎幽州节度使的名号,就可以不给钱拿东西了。”

方来鹊又补了一句。

方重勇额头上一根青筋暴起,敲了敲方来鹊的头说道:“河西民风彪悍,到时候你被人打断狗腿了,可别跑我面前喊救命!”

“哦。”

方来鹊应和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正在这时,赶车的方大福,扯着嗓子对方重勇喊道:“前面就是马嵬驿了,今晚在这里过夜么?”

马嵬驿!

“今夜就在这里过夜。”

方重勇一愣,随即对着赶车的方大福喊道。

马车停了,方重勇下车观察马嵬驿,只是规模很普通的一间驿站而已,远远比不过襄阳那边的汉阴驿。

“霓裳惊破太仓皇,掩面君王失主张。七夕盟言忘不得,牵牛要骂李三郎。”

方重勇看着平平无奇的马嵬驿感慨叹息道。

“郎君,你刚刚说的李三郎,是指的当今圣人么?”

方来鹊好奇问道。

“闭嘴,还不滚一边去!”

方大福将方来鹊一扯,就将其拉到一旁了。

“郎君,旅途很长,我们要不要请护卫。”

方大福低下头,凑到方重勇耳边询问道。

“不必,不请护卫,说明没有油水,身份也不高。反而安全。”

方重勇沉声说道。

凉州到长安有一千六百里路,他们这才刚刚开了个头。

根据《通典》七记载,开元间大唐交通道路是:“东至宋、汴,西至岐州……南至……北至……西至蜀川(四川)、凉府(甘肃武威),皆有店肆以供商旅,远适数千里,不持寸刃。”

由长安向西北,经原州而抵凉州的交通大道,是唐代最重要的一条驿道。这条路是从长安到泾州,再从泾州至平凉,过陇山关达原州,越木峡关到会州,折向西北至会宁关,由会宁津过黄河,再经乌兰关而至凉州。

路线开发得非常成熟,自汉代以来便被开发出来,其间偶有变更,最终在唐代被固定下来。旅途大体上安全,沿途都有官府开办的驿站以及民间开办的“铺”以供来往人员补给。

他们一行人就阿段一个护卫,看上去确实寒酸了点。崔乾佑已经跟着王忠嗣一起去河西赤水军了,因此不跟方重勇他们在一起。

一行人进入马嵬驿,驿卒一听说方重勇的官职,连忙热情接待。他们这些人,都是见惯了大人物的。

如果一个人有很大的实权官职,又带着很高的虚职,那么毫无疑问,这种人都是朝廷的高官,随行人员往往多达数十人甚至上百人。面对这种贵人,驿卒当然要跪舔!

而当一个人只有很高的虚职,却没有什么实际职务的时候,就得当心点了,很容易被打眼。

一般来说,这样的人,都是身份尊贵。他们没有实际职务,只是因为朝廷没有适合他们的差事而已,往往身边的随行人员也很少。

中唐以后,唐朝中枢派遣地方官员的时候,就曾经不止一次出现过“实职不够,虚职来凑”的情况,足以见得虚职也不是完全是“虚”的。

怠慢了这种“高虚职”的人,将来人家报复起来,整一个驿卒真就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这马嵬驿,可以题诗么?”

方重勇好奇问道。

“瞧您说的,当年金城公主远嫁吐蕃时,张说张相公就在马嵬驿留诗一首,那,墙上挂着的便是。”

驿卒指着驿站大堂的木墙上挂着的一大堆木板,放在最显眼位置的,就是前任宰相张说的诗。

诗是大唐的文化产品,凡是有头有脸的地方,都以留一面墙挂诗为荣。唐代诗人们,也是争相在这种“题诗墙”上留下自己的墨宝。

“青海和亲日,潢星出降时。戎王子婿宠,汉国舅家慈。

春野开离宴,云天起别词。空弹马上曲,讵减凤楼思。”

“郎君,感觉这个诗还不如你写的呢。”

方来鹊不屑说道。

驿卒只当自己没听到这句话,事实上,就他所知的,就已经不止一个人对这首诗看不惯了。

但别人看不惯是一回事,前宰相的诗却不是他这个驿卒可以点评的。

“拿笔来。”

方重勇对驿卒说道,很快,对方便拿来了一块木板还有毛笔过来。

“玉颜虽掩马嵬尘,冤气和烟锁渭津。蝉鬓不随銮驾去,至今空感往来人。”

落款“无名氏”。

四句写完,方重勇将其递给驿卒说道:“挂起来吧。”

“诶,好,好。”

驿卒心里古怪,长安的文化人多,来往之间,驿站的驿卒没点文化肯定也伺候不好这些要求多又矫情的文人。只是这首诗……他看不懂啊!

驿卒走后,方来鹊凑过来疑惑问道:“郎君,我没看懂呢。”

“没看懂就对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谁又能想到,十几年后,安禄山幽州起兵,一举攻克长安,李隆基仓皇逃亡蜀地,并在马嵬驿赐死杨玉环呢!

令人不胜唏嘘。

环环跟着寿王不是挺好的么,基哥横插一脚,自己也没落到好。

何必呢。

正在这时,驿卒又将一块木板挂上了墙。只见上面写着:

“饯君嗟远别,为客念周旋。

征路今如此,前军犹眇然。

出关逢汉壁,登陇望胡天。

亦是封侯地,期君早着鞭。”

标题是“独孤判官部送兵”。

简单的说,就是写诗的这个人,给一个姓独孤的判官写送别诗,两人现在都在马嵬驿。从诗里面的细节看,这个姓独孤的判官应该是要奔赴河西,又或者是西域。

看得出来,这位诗人,日子过得挺不容易的啊。舔这位判官已经舔成这样了,方重勇忍不住一阵摇头叹息。

想想也是,唐诗当中,类似的送别诗数量多到不可计数,质量高的却很少,甚至都已经成为官员们迎来送往的“固有节目”。

不过,虽然送人和被送的那个人都要写诗当做应酬,但很多时候都是跪舔的那个人费尽心思写一首,而被舔的那个,随便写一首就打发了。

当然了,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说汪伦。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就是这位家资不菲的县令汪伦,请李白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才留下了李白的墨宝,得以传于后世。

要不然,后人谁踏马知道汪伦是谁啊!

连《刺史考》都上不了的人物。

不一会,有个中年人又在上面补了一个落款:高适。

“原来是高适啊。”

方重勇看到这首诗居然是高适写的!

那就难怪了,他恍然大悟,此时任何一个河北士子,要往上爬的话,都要跪舔权贵,因为上升通道基本上都被堵住了。

身为河北士子,有才无门路,只能四处找门路。姿态低一点写诗跪舔判官这种边镇中级官员,实际上并不过分。

一个判官不算什么,可要是舔了一百个类似官阶的官员呢?也无所谓么?

只要舔的人数量够多,也能弄出波澜!

高适这样做,除了有些丢面子外,足以形成一道强大的关系网,一旦有事,就能削尖脑袋进入那个曾经“可望不可及”的权贵圈子。

当然了,正常情况下,即使和这些中层官员打好关系,也很难在官场上有所寸进。大唐官场的规矩,至少现在的规矩就是:一百个鸡蛋加起来,也抵不过一块石头。

宰相一人的推荐,远远胜过一百个判官的联名信。

混官场有时候很容易,混官场有时候又很不容易,关键看你出身如何了。

方重勇想想自己什么也没做就可以升官,以及高适这样四处卑躬屈膝的与各级官员打好关系却不得寸进,心中忽然有种荒谬之感。

“去那边问一下,就说幽州节度使方节帅之子方重勇,想请他们吃一杯水酒交个朋友,问他们愿不愿意赏脸屈就一下。”

方重勇将方大福叫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本卷完)

(下一卷:汉唐雄风,半在河西)

第70章 人小事大麻烦多

北朝诗人温子升在《凉州乐歌》中写道:“远游武威郡,遥望姑臧城,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

唐代,武威郡就是凉州,而姑臧城就是凉州城,又叫武威城。

这里是西北响当当的国际大都会!

如果说长安城四四方方,坊市独立如同棋局;那么凉州城,就好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凤凰一般!此时的凉州城南北长、东西短,南城有东、西苑城,形似有头尾两翅的鸟城。

凉州城不是一座城,而是七座!

对此岑参赋诗曰:“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凉州七城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

这个年代的凉州城长11里,宽3里,有1个中心城和6个围绕其间的副城,人口总计数十万!乃是除了长安以外的西北第一雄城!

这种格局不是一两年形成的,它的时间跨度,甚至要以百年来计算。

凉州城成为都城之后,先后有5个以“凉”为名的地方政权统辖凉州,政治发展的升级促使城池得到了进一步的营造,比州城多了很多功能空间,足以体现作为皇城的本质内涵。

也就是说,现在凉州城的格局,是没有都城名号的都城!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低调奢华有内涵。

自大唐开国以来,到凉州公干,一直都是中枢官员的美差。这里山高皇帝远掣肘少不说,还有坚固的凉州城为屏障,雄健的赤水军为掩护,来自西域的商品量大管饱,更有胡姬胡乐葡萄酒一类令人欲罢不能的西域“特产”。

但此时此刻,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却是在节度府的书房里眉头不展。

为一些乱七八糟的杂事烦扰。

作为一个老官僚,他心里很清楚,其实朝廷的政务,有时候并不是很麻烦,因为大家都习惯了。

比如说应对吐蕃。

没错,吐蕃是不好对付,可问题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大唐边镇,已经形成了河西与陇右两个节度府对吐蕃的机动防御区,并配置了将近十五万骁勇善战的常备军!

这还不算动用朝廷的“秋防令”,可以再从河西本地粟特杂胡聚居区里面征发几万人。

如果还不够,那也可以从朔方借调精兵。

这便是大唐“秋防令”的威力,吐蕃来四十万人,唐军就可以加码到四十万,一直加到吐蕃加不动为止。

所以这类看似庞然大物一般的麻烦事,其实只要按照朝廷规则小心翼翼的应对就可以,不是多大的事情。

然而,作为地方官员,最害怕的事情,便是长安中枢“空降”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物过来。

这些人能力小、脾气大、背景深、屁事多。走到哪里就把哪里弄得鸡飞狗跳。

偏偏人微言轻的地方官吏还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现在,朝廷的诏书就摆在崔希逸面前,弄得他哭笑不得。一个八九岁孩子,补了个州府参军的职务,来这里“公干”,圣人都亲自开口说要对其“好好照拂”,简直岂有此理!

州府参军这个职务很特别,因为这里的州府,可不是一般州郡的府城,而是特指那些超过普通府城规模的“巨城”!只有这种规模的建制,才配得上州府参军这个闲散官职。

比如说扬州府(扬州城),益州府(成都),洛阳府(洛阳城)……当然也包括凉州府(武威城)。

这个官职虽然实际上啥用也不顶,但在“理论上”,它又是什么事都能插一脚的。

包括弹劾节度使!

更让崔希逸觉得为难的是,此人的父亲乃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幽州节度使方有德,其未来岳父王忠嗣,乃是新任的赤水军使!

为了保护好这个女婿,王忠嗣居然假公济私的派了一队五十人的赤水军精兵,由他的一个同乡带领,脱下军装换上常服,不参与军务,就是陪着这位衙内玩!

目的只是为了保护好他!

崔希逸像是打哈欠时嘴巴里飞进去一只苍蝇,感觉恶心到不行,却又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毛孩子来头太大了!

在大唐官场,做什么事情,是要讲关系的!没有关系网,你就行使不出对应的权力,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不止于此,就连他推荐去中枢,与他私交甚好的牛仙客,都写信回来说,那位“方郎君”来了河西后,一定要好好照料着,不能疏忽让对方生病受伤了。

一大堆人都这样,他这个河西节度使还能怎么办?

可是,现在崔希逸就是想照顾一下那位“方郎君”,都找不到对方的人了!

自从出关中后,各地的驿站,就没有那一位的通关记录了。

也就是说,要么这位方郎君在路上出事了,根本没有途经更西边的驿站,要么……就是他混进别的官员的随从队伍里面,根本不需要把通关文书拿出来!

从目前的情况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在大唐,奴仆等同于货物,只要不是那种“相貌雄奇”的奴仆,驿站的驿卒根本不会过问,多个随从少个随从都无所谓的事情,只要不超过官员对应的品级就行。

“来人啊!”

崔希逸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节帅请吩咐。”

一个文吏走了进来,叉手行了一礼。

“去河西各乡各里,张贴文榜,看谁见过那位方郎君了。”

崔希逸痛苦的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

“节帅,贴文榜没问题,但找到的希望却很渺茫啊。我们不知道那一位长什么样,就只知道一共四人,两个成人两个孩童,这如何好找?”

“没办法难道不会想办法?”

崔希逸不耐烦的骂了一句。

平日里他性格温和,但最近一件件的烦心事,搞得他实在是烦躁得想打人。

先是他与吐蕃将乞力徐约定好了两国在河西边界互不设防,对方也答应了下来。结果自己的副将前去朝廷述职的时候,反倒是建议唐庭背信弃义玩偷袭!

好死不死的是,李隆基居然同意了此举。无奈之下,他只得命赤水军南下偷袭吐蕃人,打得乞力徐孤身逃走。但吐蕃不是突厥,他们回血的速度远超突厥这样的游牧民族。还不到半年,吐蕃就回过劲来,开始频频通过祁连山孔道偷袭河西走廊!

搞得崔希逸疲于奔命的应付。

现在还多了个“方衙内”要伺候,崔希逸只求这位千万别闹事,也千万别出事,不然的话,后面的事情很难圆场了。

……

会州(州治在甘肃靖远附近)是凉州东面最后一站,唐庭为了以防万一,比如说河西局势崩坏不可救药,在会州以西不远的黄河设立了乌兰渡口。

黄河西岸靠近凉州一边,建起了乌兰关,而黄河东岸一边则建立了会宁关。两关相望,扼守两岸,中间是蜿蜒而壮阔的黄河。

此时此刻,方重勇一行人,跟在“独孤判官”独孤峻的队伍里面,一路混出了乌兰关。接下来一直到凉州城之间,已经不再有任何一间驿站可以提供住宿了,可以说这是一段最辛苦的旅程。

当然了,朝廷官府的驿站虽然没有,但民间的“铺”还是有很多的,只是需要自费,而且服务也没那么周到罢了。

这些铺子出名的大如普通驿站,甚至还有超过的。但小的也就一间院落,仅仅可以提供饮水和简单的吃食。

当初,方重勇请独孤峻和高适过来喝酒结交,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大唐风气开放,对于这样的邀约,谁都不会拒绝,更别提方重勇的后台如此雄厚了。

独孤峻话不多,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几句,倒是高适听闻方重勇一行人要去河西后,很热情的为他们介绍凉州的风土人情。

大概是他说话太好听,方重勇一拍脑门,当即给高适写了一封推荐信,然后说:“幽州方节帅求贤若渴,别人的话他或许不听,我这个家中独子的话多少还是有点分量的。你可以拿着这封信去幽州节度府里面混个一官半职什么的。”

高适大喜,连忙拜谢,倒是独孤峻一路冷眼旁观,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等高适离去后,方重勇又提出等出关中后,他们一行四人扮做独孤峻的奴婢随行,这个要求也被独孤峻欣然允诺。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方重勇回头看着夕阳下的乌兰关,感慨的吟诗一首。

“好!贤弟文采斐然,不愧是方节帅之子啊!”

身后传来独孤峻的鼓掌的声音。这位“独孤判官”虽然在马嵬驿里对方重勇并不热情,但一路下来,二人已经熟络到称兄道弟。方重勇少年老成又睿智聪慧,让独孤峻是自愧不如。

“贤弟藏于我队伍之中,莫非是怕被人暗算?”

独孤峻一脸古怪的询问道。他觉得很奇怪,方重勇的父亲是幽州节度使,岳父是赤水军军使,而一般担任赤水军军使的人,按照潜规则,很快就会接任河西节度使。

最最保守的估计,方重勇身后也站着一个半节度使啊!想想都让人害怕!

这种人不横着走就很低调了,偏偏面前这位还怂得要躲别人队伍里面冒充奴仆。

“独孤兄这是有所不知了,出门在外,江湖险恶,小心驶得万年船。穿着胡匪衣服的人,可未必是真胡匪啊。”

方重勇感慨叹息道。

独孤峻微微点头,这倒是句实在话。如果明火执仗的杀方重勇,那自然是天下之大哪里也去不了,李隆基也保不住这个人。但可不可以偷偷的杀呢?

没被发现的犯罪,那就只能叫意外,不是么?

长安到河西之间这么长的路,地下埋骨的,只怕也有很多枉死之人吧。

“贤弟居安思危,令人佩服,只是……”

独孤峻欲言又止。

这话他早就想问了,只是一路上二人相谈甚欢,没顾得上这一茬。

“独孤兄有话不妨直言。”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高适此人,趋炎附势之辈。他虽一路讨好于我,但我也不敢向上官随便举荐他。

贤弟虽然可以将其举荐到幽州节度府任职,但以后他万一作奸犯科,方节帅亦是要受连带责任。”

独孤峻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相信以方重勇的聪慧,绝对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高适你不过才认识一天,算是初次见面。

处世之大忌,莫过于交浅言深。你连高适是什么人都没搞明白,怎么能这样把老爹往死里坑呢?

“放心,我父双目如电,牛鬼蛇神在他面前自会现行的。”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没有把独孤峻的话当回事。

看到他这个态度,独孤峻着急的跺脚道:

“我这么说吧,给我写送别诗的人除了高适,还有那个名满天下的李白呢。

但是那又怎样,你以为他们是真心想与我为友?他们不过是想着我能向上官引荐他们而已。如果我身上没有一官半职,或者不是判官而只是小小的参军,你看他们还会不会搭理我。

即便这些都不提,写诗写得好就会做事么?

那不一定的!

我们这些节度府内的官员,都是要能扛得起政务的。要不然就是害了自己,也害了欣赏举荐自己的上官。”

判官是有朝廷编制的职务,并非是节度使所能招募的。节度使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

所以,独孤峻当了这个官,说明他背后也有人鼎力支持。

看得出来,独孤峻没有很看得上高适,哪怕后者舔他舔得很卖力。也有很大可能,独孤峻也看不上李白。

或许他很认同这些人的诗才,只是写诗和做官的事业,毕竟是两回事啊!

唐诗在史书上留下了璀璨的记忆,但这并不能抹除很多诗人们时常要卑躬屈膝的去讨好和迎合权贵。

甚至是比他们地位略高的一些官员。

讽刺的是,盛唐时期的很多名篇,都是跪舔超常发挥舔出来的。

而独孤峻看得起方重勇的原因,除了性格外,那就是:这孩子九岁就敢来河西历练,还能弄到一官半职和挽郎的身份,那么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会有怎样的地位?

联系一下他的背景和后台,就更不用说了。

世上哪里有无缘无故的爱啊!方重勇混在独孤峻队伍里,还不是为了掩藏自己的行迹,他又单纯到哪里去呢?

二人坐在马车里闲聊,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子就到了晚上。

“这条线路原本有新泉军维持通道,但开元三年就已经被降级为守捉,现在甚至连驻地都搬到乌兰关里面了。如若不是这样,我们这一路倒也不用露宿野外。”

独孤峻忍不住抱怨道。

从前凉州到乌兰关之间大唐是设置有一军维持通路安全的,顺便在驻地也为过往商贾和官员提供一些便利以补充军费。

但后来驻地的生态环境恶化,导致行政降级为守捉。又因为乌兰关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自然条件都远胜新泉军原驻地,这样又导致新泉军差点改名叫乌兰军,新泉军驻地搬迁,成为了地地道道的“要塞军”。

反正不管怎么说,河西走廊到长安之间的丝绸之路,出现了一段距离比较短,却又实实在在的破绽。

对于方重勇他们来说,终究还是那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哪怕快到凉州城了,也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

方重勇赶到了新泉军原驻地之后,一行人选择在一条河水很浅很缓,只有春夏涨水时才有水流的河边扎营露宿,并点起篝火,用马车和马匹勉强围起来半个圈,这也是逼不得已。

稍稍远离了新泉军遗弃的土屋。

他们选择黄昏出乌兰关,走到新泉军驻地附近再歇脚扎营,第二天赶路赶一天,无须入夜便能抵达凉州城。新泉军原驻地的位置安排就是这样的巧妙。

如果清晨出乌兰关,则到夜晚不得不扎营的时候,队伍会正好位于吐蕃人游骑的活动范围内。

两害相权取其轻,独孤峻的选择没有任何问题。

正当众人围着篝火随意闲聊之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从大路上奔腾而来,由远及近!

“唐军不会在夜里巡逻驿道,一定是胡匪!快躲起来!”

独孤峻面色大变,没想到才出乌兰关就遇到这种事。

这里是不会有吐蕃人的,但假扮吐蕃人企图浑水摸鱼的胡人,却不能排除!还好他请了十几个护卫,如果出事了可以稍稍抵挡一阵子。

第71章 一寸山河一寸险

“阿段,不要射,这里不是夔州!”

方重勇看到阿段正好搭弓,准备朝一个奔驰的胡匪射箭,他连忙将其按住低吼道。

无数的例子都可以证明,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有句话叫: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那些对环境变化反应敏感的人,往往可以活得更久。

不得不说,有过边镇任事经历的独孤峻是对的。方重勇惊讶的发现,那些人根本懒得搭理他们,直接从大路上穿过去了,连看都懒得派人来他们这个小小的营地观察一下。

晚春的季节,夜晚的风中依旧带着一股寒意,方重勇的心中也有一股寒意。按照独孤峻的说法,这一带是唐军的绝对控制范围,也不在吐蕃预备攻击区域内。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吐蕃对大唐,是要打出“迂回包抄”的战略。先一步步啃下河西走廊,截断安西都护府及北庭都护府与陇右的联系。

随后,再从剑南和陇右两个方向入手,目标就是关中。

吐蕃对西域的唐国势力,以围困为主,并不着急拿下。

无论怎么操作都好,他们都犯不着最先从这里动手。不仅离补给线很远,而且前线驻扎的兵力很少,可供袭扰的目标更少。

如果一切真的如独孤峻所说,那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在这种唐军绝对控制,周边连胡人部落都不多的地方,是没有胡匪生存土壤的。

胡匪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虽然他们的规模有大有小,但这些人一般都是周边胡人部落里面出来的人,骑术高超,善于马上作战,来去如风。

他们通过劫掠获得财货,再通过部落的渠道进行销赃。

为什么粟特胡商在西域吃得开呢,就是因为,他们不但销售正常渠道的商品,也接销赃的生意,胡匪也需要他们。

想明白了这些事,那么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刚刚经过的,是一支没有穿军服的唐军!行动目的也不明确。

不过从他们火把照耀下,款式各异的衣服就看得出来,此番出击绝对是“办私活”。

这些人保持着队伍的整齐划一,哪怕是奔袭也未显得凌乱,简直就是在脑门上刻着“大唐边军”四个字。

哪里有这种训练有素的胡匪啊,真要有,谁还敢走丝绸之路?赤水军也别防什么吐蕃了,先去剿匪吧。

“独孤兄,这是唐军。”

方重勇一脸肃然说道。

“不要多事。”

独孤峻抬手制止方重勇继续说下去,显然他是知道某些内情的。起码,他绝对见过类似事件。

“把火灭了!”

独孤峻对护卫头目吩咐道。

很快,周边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一行人都提心吊胆的等待着,远方似乎传来厮杀声,还有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不散,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似乎并不遥远。

大约半个时辰,又或者是一个时辰,反正众人煎熬般的等待着,谁都没去纠结过了多少时间。

那一队人马开始有序返回,身上的血腥味都开始弥漫过来,方重勇微微皱眉,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这队“胡匪”离开。

从火把的火光中看得到,跟来时相比,每个人骑的马上都驮了一些闪着金光的布匹。想都不需要想,丝绸之路上值得去抢的布匹,除了丝绸以外,不可能有别的品种。

“盛世,只是对国家而言。于个人来说,盛世可不代表没有厄运啊。

人不能跟天争!”

独孤峻感慨叹息了一声。

这话随着风飘荡,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那些“胡匪”们听到,反正队伍里也没人搭理他们这一行人。

唐军假扮的强盗那也是强盗。而强盗有它的职业本色,不是杀人狂,更不以杀人为乐。

他们的目的很是明确,就是抢劫然后销赃。

在那群盗匪眼中,方重勇一行人就是无足轻重的虫子,甚至都不值得派人来查看一下。

查看了,就必须得把这些人杀掉,又会留下更多的破绽,最后又不得不冒险清除掉这些容易让人追查到的破绽。在清除旧线索的过程中,又有可能留下新线索,从而把一件小事办成要死人翻船的大事。

而不派人来查看,方重勇这些人远远的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所以避免节外生枝方才是最安全的上策。

方重勇察觉到,这帮“胡匪”训练有素,做事干净利落,肯定不是第一回办这件事。搞不好,这些唐军假扮的胡匪都已经是“惯犯”了。

想想河西的大唐边军作风这么“荡漾”,真是为王忠嗣捏了一把冷汗。

“一切等天亮再说,不要点火堆!”

独孤峻低声下令道。

此时夜空明月高挂,皎洁如新,只可惜方重勇他们没有一个人有那个心情去欣赏这美丽的白月光。

河西陇右地区的山脉缺乏遮挡,山上都是低矮的灌木,大风一起,如猛鬼呼号。方重勇一行十几个人就这样如同躲避天敌的老鼠一般,在简陋的营地里战战兢兢的熬了一夜,吹了一晚上的冷风。

等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才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

节外终于没有生枝!能活着真好,也不知道是自家哪座祖坟冒了一回青烟。

河西走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浪漫不是不值得欣赏,但有个必要前提,就是自己脖子上的狗头还在。

看着缓缓从地平线升起的朝阳,独孤峻站起身面色肃然说道:“我们这就赶路,事不宜迟。现在还不能确保这些贼寇不会折返回来。”

“不!”

方重勇抬起手断然拒绝。

“你们在这里等我,阿段跟我一起去东边看看,我想知道,是哪一路的商贾被屠了。”

方重勇的态度很坚决,这让独孤峻有点迷惑不解。

你爹节度使,你岳父很快也会成节度使,需要这么玩命么?

九命怪猫也抵不过那该死的好奇心啊!

“呃……贤弟,受难者确实值得同情,但这似乎与我们关系不大。”

独孤峻面色有些不自然的说道。

方重勇想做什么,他已经猜到了。但是少年有热血是好事,莽撞就不应该了。

替死人说话,替死人主持公道,这是世间最傻最无知的事情!

凡是为死人主持公道的人,所谋的,依旧是活人的利益!这个道理已经被玩烂了!

昨夜那些唐军是胡匪么?

是的,但这只是他们的一个身份。

他们还有另外的身份,就是保家卫国的边镇将士!

打吐蕃的时候,他们是冲第一线的!你要觉得你能行,吐蕃人打过来了以后你先上啊!

这些劫掠胡商的事情,每年都有好多,多到凉州府都不予记载了,基本上都是无头公案。

凉州府与河西节度使都不管的事情,你出这个头,难道很有意思?

少年英雄,也不是这么当的吧!

“他们抢粟特商人的时候我们当做没看见。

他们抢回鹘商人的时候我们又当做没看见。

他们抢突厥商人的时候我们依旧当做没看见。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等哪一天吐蕃人跟我们打起来以后,你会发现已经没有人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规矩之所以能成为规矩,公道二字最重要!”

方重勇一本正经的看着独孤峻说道。

看到对方还在发呆,他继续强调道:

“维护商路的警卫,不应该变成拦路杀人的劫匪。

我们是丝绸之路的发起者,这条路因丝绸而起的路,造福了西域所有国家。所以当吐蕃人来的时候,西域各国几乎都愿意配合我们抵制吐蕃。圣人的政令在西域可以一呼百应。

因为吐蕃给不了他们需要的丝绸,所以他们只能站在大唐这一边。

可是大唐边军若是参与劫掠,那岂不是和吐蕃人没什么两样?到时候大唐在西域的治理,可还能维持得下去?

西域各国子民,还会把圣人的召令当回事么?”

听完这番话,独孤峻不由得肃然起敬!

他心悦诚服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说道:“不愧是名震天下的方节帅之子,这番话可谓是振聋发聩。贤弟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我这便与你一起去,若是到了凉州城,也可以做一个见证。”

“嗯,那便同去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与昨夜吓得动都不敢动的那个少年郎判若两人。

他坚持调查此事的原因当然不是那么冠冕堂皇。

边镇的丘八们,如果一切都跟钱挂钩了,那么离他们合谋兵变,也没有多少路要走了,或许就只需要一个契机,他们就能变成五代十国那些专横跋扈的牙兵牙将。

指望敢于抢劫过往商贾的大唐边军能跟吐蕃人拼命?

方重勇可不信。

他就在河西,如果不关注这件事,等于是在自己身边埋下一个巨大隐患!

独孤峻留下五个护卫守住马车、马匹等贵重物品后,便带着其他人一路沿着地上干涸的血迹寻去,顺着河道。

河西走廊一带的水几乎全是“弱水”,也就是那种只能为人类生产生活提供水源,却不能作为航运通道的河流。很快,他们就在一处“弱水”的蜿蜒处,找到了几十具尸体。

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商贾,而是明白无误的僧侣。他们一个个都秃着脑袋,就连身上的“三衣”都没留下,全都被人给扒走了,看起来赤条条的。

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可怖。

“是那群天竺的僧侣。”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这群人他们在路上的时候还曾经遇到过,随便聊了一会。

只是这群人满口的佛理,汉语也不利索,不太能沟通,后面虽然也偶有遇见,双方却是没有交集了。

方重勇他们只是知道,这些人为了宣扬佛教,在长安定制了一大批丝绸做的袈裟,不仅是丝绸,其中还夹杂有金线,一路上金晃晃看着很是惹人眼红。

当时方重勇就感觉他们行事太招摇,迟早要出事,也劝过几句,只是这些僧侣们没当回事。

大概,他们认为这也是一种修行吧。

没想到只过了一个晚上,这群人就被那些唐军伪装的盗匪屠了个干干净净。

“走吧,这里没什么可以看的了。河西的事情,类似的不是个例。能保住自己安好,就要求神拜佛感谢上苍,实在是管不了太多闲杂事了。”

独孤峻感慨说道。

这群天竺僧人是比较惨,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世道就是这样的,时代的尘埃,压在一个人身上,或许就是灭顶之灾。真要怪,那就怪运气不好吧。

独孤峻之前在安西都护府的时候,见过更惨的。但那又怎么样,现在谁还记得那些倒霉蛋?他们早就变成了时光的尘埃了,与这河西走廊的沙地一样。

然而独孤峻却看到方重勇似乎是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这是什么?”

方重勇忽然从地上捡起一枚鱼形状的扁形物件,对独孤峻询问道。

这玩意闪着金光,在阳光下晃人眼睛。

“鱼符!”

独孤峻大惊,一把从方重勇手里抢过这玩意。

不知道的肯定无感,但知道这玩意的人,谁还能镇定得起来啊。

要知道这鱼符可是非同小可!这是唐军参与劫掠并杀人的铁证!

这件鱼符,头部有一个孔,整体呈现鱼形状,看起来不过五六厘米的大小,材质应该是铜做的。

它的正面是微微凸起的鱼造型,还有鱼鳞的花纹,背面平整,阳刻了一个“同”字。

很显然,这只是其中一半,还有另外一半,方重勇估计另外一半上面,应该写了个“合”字。

合同合同,这个现代词汇应该就是来自于此吧。

凸起的“同”字下方还写着:白亭海南白亭左军。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很丑,显然就是军队里的丘八刻上去的。

实锤了,昨天的袭击,是部署在凉州的白亭军干的,大概这些人是觉得此行目标都是僧人不作为惧,所以也有些托大了。

白亭军在赤水军驻地赤水镇以北的白亭海驻防,为了预警突厥人南下而备。如今突厥势衰吐蕃崛起,白亭军的重要性也开始下降了。

方重勇好像有点理解对方为什么要对这群天竺僧侣动手了。

白亭海实际上是一片浅水湖与沼泽,他们很容易通过某些渠道,把这批袈裟销赃到突厥那边去,完全不会出现在河西走廊,自然也就无从被追查。

到时候参与此事的兵将把钱一分,各自逍遥快活便是了。

新到任的王忠嗣乃是赤水军使,而不是白亭军使,也管不到他们。

崔希逸这个节度使,和牛仙客一样也是弱势节度使,一般对这样的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要是白亭军袭击大唐前来河西的过往官员,那崔希逸肯定会一查到底,有多少杀多少。这也是昨晚那帮人不来找方重勇他们麻烦的最主要原因。

麻杆打狼,两头害怕!昨夜不仅是方重勇他们瑟瑟发抖,实际上白亭军中参与此事的兵将亦是担心节外生枝。

“走吧,白天白亭军肯定不敢行动,但发现鱼符丢了的他们今夜一定会来。

我们现在就赶路前往凉州城,一定可以在他们动身之前到达。

等到了凉州,再把鱼符交给河西节度使。这些鱼符都是有规制的,或者有一样的也无妨,让有这个鱼符身份的人都站出来,把手里的鱼符亮出来便是了。没有的人,便是此事主使。”

独孤峻急切说道。

“走,现在就赶路去凉州城!”

方重勇沉声说道,他也听明白了,自己这一行人,还没有完全脱离险境。昨夜“大意了”的白亭军“胡匪”,肯定能猜到丢了的鱼符在谁手里。

白天他们肯定没法找,晚上出动后,沿路的人,绝对有一个杀一个!杀了再搜身!

一行人连忙准备好马车,调理好马匹开始赶路,连吃奶的劲都给使出来了!

只是,到了凉州城,就能一切顺利解决么?

方重勇在心中打了个问号。

第72章 酷爱折腾

“哇!”

高大巍峨的凉州城,城东青角门前,方重勇爬出马车,双手按住膝盖低下头狂吐!

经过一天飙车般的赶路,他们终于在黄昏日落之时赶到了凉州城。只可惜他们一行人都累得脱力,无暇欣赏眼前壮阔的美景。

雄城,落日,黄沙,绿洲所构成的一副苍凉而雄壮的绝美画卷。

凉州七城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

河西走廊的核心,就是眼前这座城了!可是累晕了的众人,现在只想早点解决这件事,然后找个驿馆好好的睡上一觉。

骑马的人感觉怎么样,方重勇也不知道,因为他现在还不会骑马。但坐在马车里飞驰的感受,当真是异常糟糕。

每次颠簸,都会让方重勇忍不住想在车里呕吐。

方重勇一行人为了不在今日被白亭军逮个正着,赶路的时候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方重勇吐了半天,只剩下干呕,毕竟路上已经吐过好几次了,从长安到凉州的路,就最后这一段最苦。

独孤峻也从马车里下来,虽然样子比方重勇要从容得多,但同样也是脚步发虚,踩在地上如同海绵一样。

他是老江湖不假,但遭罪成这样,也当真是头一回。

一行人当中只有阿段因为经常在山林里活动,所以对这些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如何。

其他的人基本上都累得脱力,就连马匹都在原地喘着粗气。

缓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方重勇对独孤峻说道:“独孤兄,你扶我一把,我们现在要赶紧的入城面见河西节度使。”

“对,事不宜迟!”

独孤峻是明白道理的人,他一把扶住方重勇,随即二人一瘸一拐,略带狼狈的走到城门口值守的城门官跟前,将怀里的告身文书掏出来递给对方。

看到独孤峻的告身文书,那位城门官只是面色淡然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入城,很是矜持。方重勇看在眼里,感觉这人好像前世火车随即抽查身份证的工作人员那般:查了一个月身份证,一张有问题的都没查出来,简直不要太正常。

那是一种腻味中夹杂着麻木的工作表情。

独孤峻的最终目的地,是安西都护府。

而要抵达安西都护府,凉州是第一站,也是补给最充足,条件最好,居住最舒适的一站。

没有哪个赴任的官员,到了凉州以后不停下休整两天的。

类似独孤峻这样的官员,城门官就算没有见过一千,八百总是有的,已经见怪不怪了。

然而,当方重勇把光禄坊开具的告身文书,交给那位城门官的时候,此人先是瞟了一眼不以为然,随后瞪大了眼睛,最后还不断的反复确认!

“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这位城门官豪放得很,直接将自己的头盔往地上一甩,拿着方重勇的告身文书就往城内猛跑,像极了《范进中举》中范进发癫时的模样。

其实不怪他兴奋,因为河西节度使已经有悬赏,谁找到方重勇,只要是活的,赏钱十贯,现结!

夕阳下,这荒诞的一幕,直接将方重勇与独孤峻二人都给整无语了。

这凉州风物,确实不同凡响。

不一会,穿着绯色官袍的崔希逸,一脸激动的跟着那位城门官,身后还跟了一大票人,声势颇为壮大。这场面吓得方重勇直接躲到了独孤峻身后。

“本官河西节度使崔希逸,敢问哪位是方小郎君啊?”

崔希逸面色和蔼的对独孤峻问道。

“某就是,请问节帅有什么指教呢?”

方重勇从独孤峻身后跑出来,一脸疑惑看着对方问道。

崔希逸回头看了某个人一眼,对他招了招手。

那人四十出头模样,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一身布衣袍子没什么配饰,但腰带上挂着的金色鱼符一眼便能见到。方重勇心中一紧,瞬间明白,此人身份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他是凉州边军里的军官!

现在“凉州边军”四个字想起来就让方重勇头皮发麻,那几十个赤条条躺在地上的僧侣,无不时刻提醒着他,没有被控制住的边军,实际上与盗匪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甚至远比盗匪能打!祸害更大!

“小郎君,是王军使派我来给你打下手的,郎君有什么差遣可以畅所欲言。”

那位中年大叔走过来,弯下腰对方重勇亲切说道。

“哦哦。”

方重勇一愣,还没听出关键词来。

“王将军怕你在凉州生活多有不便,特意派了五十个赤水军精锐随同你前往各处,保护你的安全,鱼符在此。”

那人将腰间鱼符取下,交给方重勇查看。只见鱼符背面写着“赤乌镇赤水军左军”,一样有一个凸起的“同”字。

原来是赤水军啊,那你早说啊。

一看到鱼符上写着“赤水军”这三个字,方重勇就彻底放下心来了。毕竟,他未来岳父现在就是赤水军老大,这支军队里面的士卒谁没事敢找他方衙内的麻烦?

“呃,那你是……”

方重勇一脸懵逼,话说这人说了那么多,怎么不自我介绍一下呢?

“在下乃是赤水军节度判官,是从其它藩镇借调过来的。嘿嘿,你说巧不巧,我和王军使祖籍是一个地方,出生的故乡也是一个地方,只是某长王军使几岁。

这次郎君要来河西,王军使特意将某调到了这里,还升了官。郎君可是某的贵人哦。

郎君不妨与某官职相称,免贵姓郭。有什么差遣的话,某与麾下这五十赤水儿郎们一定尽力。”

郭军使很是健谈,三言两语把话说清楚了。

简单来说,就是王忠嗣担心方重勇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怕他因为意外被人欺负甚至殒命。毕竟,王忠嗣军务繁忙还要防备吐蕃,肯定没有办法时时刻刻盯着方重勇。

河西这边的亡命之徒很多,杀了人奔西域流窜的比比皆是。因此在这里,身份并不是绝对有效的保护伞,身边没有人护卫是不行的。而且这种护卫的级别,要提高到边军骑兵小队这种档次。

之前那几十个袈裟被抢走,身上衣服都被扒光的天竺僧侣,就是活生生的反例。

所以王忠嗣特意从别处借调了不属于河西节度府的官员,而且还是自己的老乡,兼祖籍地都一样的熟人。

并且还给这位升了官,卖了人情。

这位节度判官不是节度使麾下建制的,而是属于赤水军内部建制的,也只有赤水军这种超大编制的军有类似官职。

严格说来,这是个地位比较高的闲职,有时候有权有时候又没权,充分反应了大唐官制中弹性+任性的一面。

赤水军使由河西节度使兼任的时候,节度判官才是具体执行人,那时候这个职务才能显示出含金量,往往充当着“代理军使”的职责,要负责一些赤水军日常管理的事务。

判官不是负责判决的官,“判”字在官制里面多有“执行”的意思,判官理解为“执行官”比较符合实际情况。

不过现在王忠嗣本人就担任着赤水军使,身上并没有兼任节度使,所以这个赤水军节度判官,权力就与王忠嗣的官职部分重叠了。

很显然,眼前这位节度判官不可能跟给自己升官的贵人王忠嗣抢权,那么这个官职自然就变得有名无实起来。

说白了,这就是未来岳父王忠嗣给未来女婿方重勇量身定制的“保镖团”的领班。位高权重不能用,吓唬吓唬丘八们倒是挺好使。

当然了,由此也看得出来,王忠嗣在着力培养方重勇,甚至不惜假公济私“借”他五十个赤水军精兵试试水。这位郭判官,应该也是有些本事的,要不然王忠嗣犯不着往自己团队里面塞酒囊饭袋。

想到这里,方重勇上前热情的与这位郭军使握手以示亲切。

“郭子仪!你说够了没有!”

崔希逸一甩衣袖,不耐烦的呵斥道!

他对这个外来空降的什么赤水军节度判官,是一点好感也没有。

郭子仪!

方重勇握住“郭判官”的手停在原地不动了,他看着眼前面色和蔼毫无架子,似乎人畜无害的中年大叔,很难将其跟那个历史上为大唐续命一百五十年的“郭令公”联系起来。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感慨,慢慢收回手,对着郭子仪叉手行了一礼,又对崔希逸拱手行礼道:“节帅,有件大事,要去节度府再说,非常急!”

看他面色肃然,崔希逸心中犯嘀咕,面上不露声色的缓缓点头。

在他印象里,这位出关中就玩消失的“方衙内”,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好鸟!

来西域的原因,应该就跟长安的那些勋贵子弟们一样,可能是看过某个边塞诗人的作品,觉得很过瘾就想来河西见识见识。然后再回长安吹吹牛。

这些人要的是西域的浪漫,而不是西域的苦寒!更不可能在这里建功立业!

等过段时间腻歪了以后,这一位心性未定的少年一定会吵着闹着要回去的,到时候又是件麻烦事。

只是以目前情况看,似乎……不太像啊。

“如此也好,你随我来。”

崔希逸对随员招呼了一声,走在前面引路。郭子仪走在方重勇身边落后半个身位,而在一旁看傻眼了的独孤峻,这才感受到方衙内强大的社会关系,有多么恐怖的威力。

……

“去赤乌镇,通知王军使,有大事。”

郭子仪将腰间鱼符递给一个赤水军士卒,低声吩咐道。

此时此刻,一行人正在观看,那枚静静躺在节度府书房桌案上的白亭军鱼符。

“此符与我手持的那枚赤水军鱼符规格一模一样,只能调动不超过五十个士卒。而白亭军,应该有兵员一千七百,实数一千四,缺编三百。”

郭子仪指着桌上那枚鱼符说道。

鱼符一式两份,一份保管在统兵主将那里,上面写了“合”字,这款只可能有一份,绝不可能是复数。但另外一份,则是军中有几个对应官阶的军官,就有几个。

使用的时候,拿着有“同”字的鱼符去找主将堪合,便可以调动兵马。不使用,则用来作为军官的身份凭证。

鱼符的材质与款式,则决定了调兵的数量上限。郭子仪手中和桌面上的那个,是层级最低的一种,最多只能调动五十人。

“边军假扮盗匪,截杀僧侣,抢劫绢帛……”

崔希逸沉吟不语。

这种破烂事,他早就听说不止一次了!每次都是下令严查,最后不了了之。

实际上,也只能不了了之。

戍边苦!

这三个字的分量,长安中枢的大老爷们是体会不到的。

又要边镇将士奋勇杀敌,每次战后又只是赏赐些许官职爵位,长此以往,边镇哪里能不出事呢?

每次劫掠,实际上这些丘八们按比例分下来,也没多少钱。或许去凉州城里喝个小酒,玩个胡姬就没了。

其实这些人也就图这么点快活,他们的要求不高,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为了这点事就把河西节度府闹得鸡犬不宁,实在是没有必要。

赤水军因为粮饷最高,而且常常由节度使亲自管理,驻地还在凉州城旁边,所以类似的事情比较少。这可是由大唐中枢直辖的王牌军,也确实犯不着干类似的事情。

可是河西走廊其他各军,那可就说不定了,白亭军只是倒霉,恰好被方重勇等人抓个正着罢了。其他各军,也没有谁敢拍胸脯说自己就是干净的。

“这样吧,本节帅点齐两千赤水军,今夜就奔袭白亭军驻地,将其围困,然后把鱼符的所有者找到,再让他揪出来一些同伙,明日于凉州城门外斩首示众,小郎君可还满意?”

崔希逸试探问道。

如果是赤水军干的这件事,那估计只能让王忠嗣出面摆平了。但一个小小的白亭军,崔希逸还是有把握的。

这位方衙内在山坡上吹了一晚上的冷风,心里有气没发出来,是应该让这位衙内出口气,顺便整顿一下河西诸军的风气。

崔希逸觉得,他已经很有诚意了。

毕竟他也是节度使啊!

“诶?这样不妥当呀!崔节帅,有句话叫捉贼拿赃,捉奸捉双。崔节帅要是光拿着一个鱼符去白亭军找人,打草惊蛇不说,那帮丘八们只怕早就想好了说辞,比如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被歹人捡走了之类的,总之要撇清关系很容易,赃物他们也定然藏好了外人很难找到。

反倒是赤水军兴师动众将他们的驻地围困,本来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到时候要是找不到赃物,崔节帅被白亭军使反咬一口怎么办?

挑动诸军不和可是大罪呀!”

方重勇摆了摆手,侃侃而谈说道。

崔希逸一愣,细细揣摩了对方这番话,心中不由得收起对那些来自长安权贵子弟的轻视。

这孩子不太像是不学无术的长安权贵子弟啊!刚才的话入情入理,环环相扣,这真是一个九岁孩童能说出来的话么?

“那小郎君以为应该如何?”

崔希逸沉声问道,不由得有点期待对方能交出什么答卷来。

他这才回过神来,眼前这“孩子”,可是有官身的!对方现在已经是凉州城内的官场同僚,不能再将其当做孩童看待了!

神童刘晏、李泌,都是十岁以前就有官身了,这种事情虽然少,但也真不是特例。

“崔节帅,此事因我而起,所以我就不麻烦节帅了,我自己便会处置。

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凉州府的州府参军啊。整顿不法,本就是州府参军的权责之一,不是么?”

方重勇微笑说道。

这话听着像是那么回事,不过仔细想想就有点奇怪了。

因为职务有相关权责是一回事,具体怎么行使权力,则是另外一回事。

比如说边镇各大节度使,现在除了剑南节度使外,都已经集中人权财权物权于一身,理论上边镇已经是节度使的一言堂了。

但实际上这只代表节度使可以干涉相关权力的运作,而不代表什么事情都在节度使的管辖之下,更不能说明节度使只手遮天,节度府内一切他说了算。

事实上,节度使之所以有强弱之别,正在于此。

弱势的节度使,多半文官出身,无法干涉原有“营田使”“度支使”的分项权力。

就如同方重勇的官职“州府参军”,虽然可以管凉州城内的任何事,但他行使权力需要对应的渠道与人手,这些恰好又是他所不具备的。

白亭军五十人出动抢劫杀人,难道知情者就只有这五十人么?

白亭军军使,难道就不知道此事?

这是一个很好猜测的小问题,在脑子里转一圈就会有答案。

“此事不可莽撞,要从长计议……”

崔希逸面色尴尬说道,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希望不是熊孩子自作聪明,最后还得他来擦屁股。

“节帅请放心,事情办砸了,某自请返回长安领罪便是,可以现在就写下一份保证书为凭据。”

方重勇似乎看出崔希逸的犹疑,大包大揽说道。

第73章 你上你能行

方重勇不是食言而肥的人,说写保证书就写保证书。

他当即用河西节度府书房的笔墨,在办公用的大纸上写道:

“凉州府所属州府参军方重勇,自愿参与处理天竺僧人被屠及劫掠一事的侦缉。

并愿意承担所有不利后果,与河西节度府无关。”

几行字写完,一旁围观的崔希逸、郭子仪等人全都肃然起敬。

这么大孩子就知道人无信不立,长大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再考虑到他爹是方有德,自家儿郎子侄,估计将来都得拜托这位“方衙内”照拂了。

崔希逸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其实你也不必这么认真。

河西诸如此类的事情,偶有发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一次两次了。甚至还有比这恶劣十倍的事情发生。

只要还有胡商从大唐拿丝绸贩卖到西域,类似的事情就永远不可避免。”

让一个初来乍到的九岁孩子立军令状,就算崔希逸不要脸,河西诸多官僚与边将还要脸呢!

“诶,不必多言。崔节帅等某的好消息便是了。”

方重勇对着崔希逸拱手告辞说道,并不想过多的透露自己的计划。

因为他也不太信得过崔希逸。

地方行政长官粉饰太平和稀泥的例子实在不要太多,非亲非故的,方重勇不认为自己“虎躯一震”就能把对方“震住”。

崔希逸微微点头,随即苦笑道:“你量力而行,就算不成,本帅也势必不会为难你的。这样的事情,从来都是糊涂账。”

方重勇立下“军令状”办事不成,被河西节度使惩治,这事要是传出去,别说方重勇老爹方有德是幽州节度使,本身就位高权重不好得罪。

就算对方只是凉州本地的普通孩童,崔希逸也做不到掐着对方脖子将其往火坑里推啊。

方重勇啥也没说,只是对崔希逸躬身行礼,带着郭子仪等人转身离去。等他们走后,崔希逸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道:“其父如虎,其子如龙。方氏,这是要兴旺了。”

……

“郎君,这差事,可办不得呐!”

一出河西节度府,郭子仪就将方重勇拉到一旁,忍不住对他叹息道。

“为何不能办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

“嘿,郎君是王军使的女婿,也就是半个华县人了。

郭某以半个同乡的身份跟郎君说啊,这军中的丘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呢!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肯定有有无辜的,但列队好隔一人刺一刀,定然有大奸大恶之辈成为漏网之鱼!

这帮人就算敲打了,也就老实几天,过了风头又会跳出来。”

郭子仪不无感慨的说道,很显然,他将门出身,从小耳濡目染,太明白这群丘八到底是些什么玩意了。

唐代军官讲求登堂入室光耀门楣,基层就盯着那绸缎细软和黄白之物。自开元以来,起于猛卒的将军已经越来越少,各级军官基本上已经被所谓的“将门子弟”所垄断。

哪怕开了所谓的“武举”,也没有改变这种状况。

所以跟基层那些刀口舔血之辈谈什么仁义道德,礼义廉耻,都是虚的!一点屁用都没有!

“所以郭判官是想说什么呢?”

方重勇故意装傻问道,他当然知道郭子仪想说什么,中唐以后那些无法无天的丘八,有的还让节度使给他们跳舞取乐呢!

不过又想说却又不说透,老郭这是在耍滑头,不想某些话传出去得罪基层兵将。

这可不是站队该有的态度啊!

郭子仪无奈叹了口气,这孩子真不是一般人,不是你似是而非“点拨”一下对方就会“心领神会”的,这位衙内要的是“态度”!

郭子仪咬了咬牙道:

“这光靠整顿军纪啊,那是整顿不过来的,治标不治本。

朝廷的封赏也不能少,才能恩威并施,让这些丘八们服服帖帖。

钱有关的事情,这个郎君说了不算,甚至王军使也不算,所以指望不上啦!

可是呢,打恶仗啊,还真得依靠这些人。刀口舔血的买卖,不是吐蕃人就是突厥人,一不小心命就丢了。

上阵那是真的要死人呐!指望着他们有事就能顶上去啊,就不能对这些丘八们太严厉了。

违反军法的时候执法森严,发起赏赐来又不肯厚赏,最后士卒哗变是必然。

如今之事不过常例,以儆效尤,小惩大诫方为上上之策。

郭某以为这件事啊,在河西节度府那边记上一笔,将来有机会秋后算账就得嘞。现在深究,可能会适得其反啊。”

郭子仪对方重勇恭敬叉手行礼。

“那风声传出去以后,他们要杀我怎么办?”

方重勇面带微笑看着郭子仪问道。

“这……”

郭子仪一愣,随即沉默了。

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哪怕方重勇想放过白亭军那些人,难道那些人就不会因为鱼符的事情铤而走险报复么?

从常理上看,确实不太可能来找茬。但权贵们的思维模式,便是但凡有威胁,就要掐灭在萌芽之中。凡事都还有万一呢。

方重勇是何等身份,他就算要把白亭军上上下下一千四百多号人,全都换一遍,也有光明正大的手段可以用。

合理合规合法,但能把那些丘八们给玩死!

方重勇有必要跟这些丘八玩什么“对赌”么?

去赌那些人知道鱼符是他这个孩子捡到的以后,不会暴起杀人?

斗地主的时候明明手里都是王炸,就因为要陪对手玩玩,所以要故意拆炸弹打单张?

没有这样的规矩。

只有死人才是没有威胁的!

“那,小郎君有什么办法呢?”

郭子仪沉声问道。他算是看出来了,怪不得王忠嗣这么心疼这个未来女婿呢,感情对方是又有身份又有心智的神童,要死死拽手里呢。

“因为鱼符丢失,所以白亭军的人,一定着急销赃。很可能就是今夜,或者明日清晨人还不多的时候。总之越早越好,迟恐生变。

但事发突然,肯定也不会那么早,毕竟他们联络销赃的人前来收货,那些突厥人也不可能来得如此及时。

白亭军今夜派人去联络,而且突厥商人还要验货又要保密,交易时间大概就是天将亮未亮那个时候了,也是人最困的时候。突厥人验货完了立即快马遁走,便可以避开唐军的游哨。

郭判官带着这五十赤水军精骑,绕路到白亭海(其实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内陆湖沼泽,平均水深不到一米)以北埋伏。

那里跟突厥接壤,突厥的商人应该是来去匆匆不可能全副武装。

白亭军的如意算盘应该是迅速交易,将那批袈裟脱手,从此对白亭军的最不利证据消失,他们也就有恃无恐,不必担心有人查鱼符丢失了。

这次现在鱼符丢失的事情也可能闹大,风声太紧所以白亭军一定不会出动很多人来送货,实际上也没必要。

而突厥人也不可能派很多人来接货,人多了会引起大唐边军的警觉。

所以郭判官手下儿郎,应该是可以轻松拿下这些人的。

等拿到人以后,郭判官便可以将突厥那边销赃的人,与白亭军这边送货的人,都送到凉州城的节度幕府,交给崔节帅处置。

剩下的事情,就跟我们无关了。河西节度使如何处置白亭军,那是崔节帅的事情。

他不处理,将来出了责任,我们已经尽力,自然可以把自己摘出来。

某的这个办法,郭判官以为如何?”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和郭子仪往凉州城内的一处大院落而去,这便是赤水军在城内的的一处小型营房。

某个“凉国”都城的王府…的遗址改建。

而此时的郭子仪,则是完全被方重勇缜密的计划给震惊了。

这踏马真是九岁?

九岁孩子能这么快就搞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能想出妥帖的应对办法?

“小郎君,我们真要节外生枝么?”

郭子仪也收起从前的随意,正色问道。

“这不叫节外生枝,这叫办正事!”

方重勇亦是不甘示弱看着郭子仪,纠正对方话语里面的错误。

“抢劫风险小,又可以过舒服日子,那吐蕃人来了,谁还愿意拼死抵抗?

诸军到时候都想着留一条命将来可以继续在河西浑水摸鱼,这河西不就危险了么?

劫掠之风不可长,更不能姑息养奸。”

看到郭子仪似乎有些不以为然,方重勇明白,郭子仪其实更关心自己的前途如何,于是他继续加码道:

“我岳父与郭判官交情肯定是很深的,但郭判官带兵的能力,我岳父还没看到,或者只是道听途说,心中也不是很确定。

如果这次可以处理好白亭军的事情,那么我岳父肯定会对郭判官刮目相看。

就算他没有看到,有机会我也肯定会提一嘴的。

我是孩童不能骑大马不能举大刀的,此事便只能拜托郭判官了。”

方重勇催促此事,其实也是害怕王忠嗣听说以后发飙,直接杀到白亭军驻地“整顿军纪”,那样就把事情给闹大了。

以儆效尤,杀住歪风是必要的。但盲目扩大打击面,没有意义。从前的陈年旧案,也没有翻案的必要。

这次参与抢劫杀人的最多五十人,处理这五十人就够了。既然有法可依,那就依法办事!

“如此,郭某便走一趟吧。事情成与不成不好说,总之某尽力为之吧。”

郭子仪对方重勇拱手行礼道。

他比王忠嗣大八岁,结果对方已经是赤水军使,离河西节度使一步之遥。自己却还在蹉跎岁月,找不到升迁的转机在哪里。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要不然,郭子仪何苦听王忠嗣的推荐来这里陪着方衙内玩耍呢。

现在有机会立功,不展现一下自己办事的能力,只怕这次调任河西产生的官阶跃迁,很快就会被打回原形。

人生的道路很长,关键的步子,却又只有几步,这便是命运的残酷所在。

郭子仪不想再继续蹉跎下去了。

“这件事,我上我不行,你上你能行。”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

郭子仪也没墨迹,他带着人,去库房里领了横刀,以及府兵番上时的普通弓(长安西市就有卖的),就离开了这间大院落。他们带着的都是唐军最基础的装备,因为郭子仪本身就没打算真动手。

以白亭军目前的情况,朝廷撤销编制也就一句话的事情,负隅顽抗除了拖累家小外,没有任何意义。轻装上阵,有利于说服白亭军的人放弃抵抗,不要真的大打出手。

一旦两军火并坐实,这件事便闹大了。后面要想再收回来,可谓是难上加难。

郭子仪带着人走后,这间院落里顿时空空荡荡,就剩下方重勇与方大福父子,连阿段都作为联络员和观察员,跟着郭子仪走了。

方大福眼神复杂的看着方重勇,本想开口说什么,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多嘴。

可一向口无遮拦的方来鹊管不了那么多,他走过来兴奋的对方重勇叫嚷道:

“郎君,今天你可真威风呢,我看你才像节度使,崔节度像是郎君手下打杂的呢。”

方来鹊越说越上头,就好像是他教训了崔希逸一顿似的。

实际上方重勇也没教训崔希逸啊!相反为了让郭子仪有机会出头,还给崔希逸写了一份“保证书”。

“丢人现眼的狗东西!还不滚一边去!”

方大福轻轻一脚将方来鹊踹倒在地,随即忧心忡忡的看着方重勇问道:“军中为盗者自古便不新鲜。郎君为何替崔希逸整顿军纪呢?”

“不过互相帮忙而已,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我们要在河西历练,怎么能对这些丘八们示弱呢?河西到处都是类似的丘八!

和崔希逸打好关系,让本地丘八们知道敬畏,这件事便只能这样处理。”

方重勇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他还是个孩子啊!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事情呢!

方重勇不喜欢惹事,有时候甚至很“从心”。但他如果摊上事情了,便一定要处理好不留尾巴,并将利益最大化。

“郎君言之有理。”

方大福微微点头说道。

正在这时,院门被推开,满脸笑容的王忠嗣大步走过来,拍拍方重勇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崔节帅还在担心你路上遭遇意外,我就说以你的本事,到凉州城又怎么会出问题呢。怎么样,这一路还顺利吧?”

“本来是还挺顺利,就乌兰关到凉州城的路上,出了点岔子。所以刚刚还在河西节度府。”

方重勇很是无奈哀叹道,随即坐在地上,动都懒得挪动一下了。

“这条路离凉州,快马不过一天多的路程,怎么能出岔子呢?”

王忠嗣迷惑不解的问道。

忽然,他发现郭子仪跟那五十赤水军精锐都不见了,于是继续追问道:“郭判官呢?还有那一队精兵呢?怎么都跑没影了?”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不如岳父随我进屋慢慢聊吧。”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说道,赶路了一天,又在河西节度府折腾了一番,现在他已经是条精疲力尽的死鱼了。

“如此也好。”

王忠嗣微微点头,似乎面有忧色的样子,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为何事忧心。

第74章 河西人杰地灵

王忠嗣对这里的陈设,比方重勇要熟悉太多。轻车熟路的带着对方来到士卒们平日里握槊与赌博的“活动室”,只见这里整洁如新,像是第一次入住一般。

“郭子仪治军有方,刚柔并济。他是我的同乡,家中父辈当年便熟识了。你可以信任他,然后在河西这里多走动走动,多看多问。

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嘛。

遇到事情,可以多听听郭子仪怎么说。他不会在这里待很久,待你熟悉河西的事务后,我便会推荐他为朔方兵马使。就算不成,也可以让他官升几级。

如今大唐军官升迁也得走门路,不似早年全凭军功。郭子仪是有能力的人,我推荐他,算是为国家出力。

虽是用了权,却不是为了谋私,问心无愧。”

王忠嗣颇有些感慨的对方重勇说道。

“岳父不必对小婿说这些啊。”

方重勇被一本正经的王忠嗣弄得哭笑不得,他又不是来审查自家岳父的!

“你现在是凉州的州府参军,我是以赤水军军使的身份在跟你说这些的,不过现在也说完了。

你也把这一路遇到的事情跟我说说吧。”

王忠嗣饶有兴致的等待着方重勇的说辞。他对这个未来女婿越看越满意,恨不得跟自家女儿明天就跟对方完婚。

方重勇“失踪”这件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河西节度府都开出了一万钱的悬赏呢!得知此事后王忠嗣私下里跟郭子仪嘱咐了一番,让对方安安静静在凉州城内等着方重勇来就行了,不必无头苍蝇一般的乱找。

“是这样的……”

方重勇详细介绍了他是怎么认识独孤峻和高适的,怎么混进独孤峻的队伍里面,跟对方搞好关系称兄道弟的,又是怎么在过乌兰关后碰见胡匪,然后发现这些人是白亭军的人假扮的。

最后把派遣郭子仪带兵去白亭海以北的事情也说了。

至于跟崔希逸立“军令状”的事情,则略过不表。吐蕃人蠢蠢欲动,没必要在河西节度使与赤水军使之间硬是埋下一根钉子。

方重勇还是有大局意识的。

他自己不能打,就不会去妨碍那些能打的人啊,要不然内讧导致吐蕃攻克凉州城,大家不都要死么?

“我这次来河西担任赤水军使,就发现军中习气大为败坏。赤水军内部我可以整顿,但其他各军,我却鞭长莫及。听你所见所闻,其实还是严令薄赏惹下的祸端。”

王忠嗣摇头叹息,对方重勇的遭遇并不感觉意外。

事实上,就他所知道的,还有那种边军抢劫后把沿途旅人都杀了的例子,简直就是走一路杀一路。只要把人杀了,就没人看到他们作恶了。

大唐边军杀吐蕃人够狠,杀百姓也不手软。

所以这次白亭军做得其实“并不过分”。

王忠嗣向方重勇介绍了一下边军假扮盗匪的“潜规则”。

首先就是不留活口,只要是被抢的那一方,绝对是人畜死绝。潜规则大家都默许,可是盖子揭开那就站不住脚了,到谁那边都说不过去。所以见过“劫匪”的苦主必须死。

其次是丝路上的大唐官员绝对不能杀,唐国百姓能不杀就不杀,杂胡则是看情况而定,没有威胁就放过,有一丁点威胁都要毫不留情的处置。

最后就是这些事情其实各军军使都是知道,有些甚至是默许的。

就连“空降”到这里不久的王忠嗣也知道不少类似的事情,他也没法管得过来。

他数十年行伍,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呢?自己不作恶,跟嫉恶如仇,看到别人作恶就要出手,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道德尺度!

在河西走廊,无论对错,最后军使也好,节度使也罢,都是需要这些丘八们去跟吐蕃人拼命的。朝廷如果没有厚赏,类似的事情便永远都有,配套法令便永远都只是一纸空文。

这些事情,都不是王忠嗣这个赤水军军使可以管得过来的,那是李隆基的事情!

“如果将来你上阵指挥,与吐蕃军对垒,就会明白为什么河西边军要做这些下作的事情了。凉州这边还算好,沙州(敦煌)那边才是混乱,假扮胡匪的又何止是大唐边军?各路人马轮番上阵,简直是群魔乱舞。

那边的胡商,大的商队骆驼数百,随员一两千,小股的悍匪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王忠嗣颇有些感慨的说道。

他对于边军扮做胡匪的容忍态度,大大出方重勇的意料。

看到方重勇似乎一脸失望的表情,王忠嗣笑道:“不过你应对得很妥当,不如现在就随我出凉州城,去赤水军驻地看看吧。在赤乌镇那里,有拔地而起的赤泉,很是壮观。”

王忠嗣建议道。

对此方重勇欣然同意。

其实王忠嗣这样也是为了保护方重勇,凉州城太大,而且有数十万人居住,其中鱼龙混杂,远不如赤水军驻地赤乌镇安全。

“如此也好,那这便动身吧。对了,你知道白亭海离凉州城多远么?”

王忠嗣想起这一茬,有些好笑的反问道。

“不就大几十里地么?”

方重勇一脸莫名,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大几十里?不不不,确切的说,是将近三百里!”

王忠嗣面带笑容说道。

“白亭军奔袭几百里去抢几十个僧侣?”

方重勇整个人都要不好了,这帮丘八做事怎么这么不讲究啊。

“不,这才是他们聪明的地方。他们除了动手的人以外,沿路的铺子,说不定都有眼线,随时都能知道那些僧侣们走到哪里了。

而且凉州这边啊,你千万不要用距离来判断军队行进所需要的时间。有的地方,尺寸之间打生打死难见胜负,一年也移动不了几丈远;有的地方,奔袭千里却可以一击而破,大开大合千里之内都是战场,没有什么常例可以依照的。

白亭海虽然离凉州不近,但一路水草肥美。人两条腿走路不行,马儿跑起来那可是健步如飞,而且如履平地一般,往返之间,并不需要花很多时间。

赤水军的一个马场,就在白亭海以南。军中一万三千匹马,过半来自那里。”

听到这话,方重勇这才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自己差点把老郭给坑了呢。原来老郭心中的“远”,跟他心中的“远”,完全不是一回事。

彼此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但最后居然神奇的契合了!

“这便动身吧。”

方重勇打了个哈欠,跟在王忠嗣身后,随即坐上了一辆马车出了凉州城。

赤乌镇才是真正的离凉州城小几十里,不一会就到了。可惜方重勇太累,已经在马车里睡着了,没能在第一时间观看大名鼎鼎的“赤泉”。

……

白亭海不是海,但它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这片浅水湖,是冰川雪水从大雪山(地名)上直冲下来,流到海拔低的平原地区尽头所冲刷出来的。周边水草丰茂,牛羊成群,水鸟栖息。之所以叫白亭海,是因为这里水色洁白,便以为名。

唐军在此地设白亭军,除了预警突厥突然南下以外,还有个目的就是看护白亭海周边隶属于唐军的马场,以及监督对放牧的牧民收税。

没错,普通百姓在长安郊外随便砍一棵树,都要交税,凭什么肥美的草原给牧民放牧不用收?

这个钱是收得合情合理的,因为唐军保护了他们的牛羊安全。

这天清晨,天空刚刚吐出鱼肚白,几艘小船朝着白亭海的北岸驶来。这种船是白亭海上特别的交通工具,船底宽大,吃水又特别浅。

因为白亭军的驻地,一部分在南岸,另外一部分,在湖的中心,并修建了一座规模很小的戍垒。

又被称为“白亭堡”。

这座白亭堡,不是唐人修建的,而是修建于西汉时期,唐代改建后便成了现在的模样,乃是白亭军的指挥部。

这几艘船靠岸以后,其中一艘船上,下来了几个穿着麻布衣的壮硕汉子,四下里观望。然后他们就看到不远处,已经等候多时的几个突厥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径直走了过来。

“东西呢?”

其中领头一个突厥人用熟练地道的凉州汉话问道。

“在船上,钱呢?”船上下来的那个领头的年轻人急切问道。

“马车里,离这里一里地。”

听到这话,那个年轻人似乎松了口气。

“你们先验货,长安出的袈裟,金缕佛衣!卖到天竺的话,是什么价我都不敢想。货是绝对没问题的!”

“那自然是要看看的。”

领头的突厥商人对身边某个突厥随从点点头,那人上船后似乎在验货,随后回来在领头的突厥商人耳边低语了半天。

“袈裟上有血的味道,要是这样卖到天竺的寺庙里去,可能会被嫌弃。我们要花很多钱去处理这些问题。这样吧,我出10贯一件,这个价格很有诚意了。”

这位突厥商人狡黠一笑,有恃无恐的说道。

金缕佛衣一件十贯,呵呵,那还不如直接去抢。

突厥商人知道自己是在漫天要价,他等着对面还价呢,生意不就是这样做成的么?

“可以。”

之前说话的那位年轻人微微点头,并没有讨价还价,有些出人意料。

突厥商人略有些吃惊,不过还是对身边人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一辆马车驶来,几个突厥人搬下来一箱子钱币,打开箱子,里面都是波斯大食那边流行的金币银币,什么款式的都有,像个大杂烩一般。

“这些钱肯定有多的,把换钱的折损也算里头了,多的算是给你们的酒钱。”

说完,突厥商人对这位年轻人微微点头,很是欣赏对方的知情识趣。

“去把货搬到马车上去。装不下的挂马上驮着。”

突厥商人对手下吩咐道。

很快他的手下就开始上船搬东西,正在这时,那位年轻人趁着这位突厥商人不注意,拔出腰间短刀直接捅入对方的腹部!

“你……”

突厥商人不敢相信,白亭军是他们合作过许多年的“老朋友”,一直以信誉良好著称,从来没有失约过,没想到翻脸起来居然可以如此狠辣!

“杀了你,这些都是我的,我还需要跟你还什么价啊。”

这位年轻人诡谲一笑,将短刀抽出,随即一脚将突厥商人其踢倒在地。

他的随员也都是精于搏杀之辈,有心算无心之下,船上的,马车上的,岸边的突厥人几乎来不及任何反应,就被杀了个一干二净。

自己这边则无一人伤亡。

“辛军使,您这一招可真是厉害呢!这帮突厥人万万想不到这次是军使出马!”

手下有个人跑过来拍马屁说道。

刚刚跟突厥商人说话的这位年轻人,居然就是白亭军军使辛云京!

辛云京出身陇右辛氏,家中不少子弟都在河西为武将,颇有势力。白亭军名为军,实际上兵力却连大点的守捉都不如,典型的“穿长衫的短衣帮”。

“你把鱼符都丢了,还搞出来一堆破事让我给你擦屁股!这次你小命能不能留得住,我可不敢保证。走,带着赃物回白亭堡,崔节帅应该要派人来查了。”

辛云京没好气踢了刚刚拍马屁的那人一脚。

便服出动的白亭军士卒们,将那一箱子钱币,和染血了的袈裟,全都装上船。又将众多突厥人的尸体装上另外一艘船,收拾完这一切后,扬长而去!

不远处的土丘上,阿段不满的看着郭子仪说道:“你……有异心!”

轻轻摆了摆手,郭子仪懒得跟一个汉话都说不太利索的僚人奴仆废话,回去以后他自然会跟方重勇解释的。

刚才两边厮杀的时候,他确实可以下令自己这一队骑兵冲下去。可是冲下去以后怎么办呢?

直接跟白亭军撕破脸?

出现这种方重勇意料之外的变化,郭子仪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更不敢自作主张,因为这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白亭军杀突厥人,那自然证明这条“财路”从此断绝,起码要断个几年,要不然名声都臭了谁还敢跟白亭军做生意呢?

一旦负责接货的突厥人死了,白亭军那边的说辞可就丰富了,简单说就是百无禁忌。反正人死了就死无对证,他们固然洗刷不掉劫掠杀人的嫌疑,却可以把水搅浑!

他们甚至可以说自己前前后后都是在做局,那些突厥人都是突厥间谍!坏他们好事的,反而是赤水军!

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局面,会对王忠嗣非常不利,因为他毕竟刚刚空降赤水军军使不久。赤水军上下未必都听他的,但白亭军那边估计会彻底抱团了。在不能动手的情况下,兵力雄厚的赤水军,跟人去打嘴仗反而会吃亏。

郭子仪认为,既然事情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那么先退一步,观察下情况再制定新对策,不失为妥当的应对之道。

当然了他是这么想,但王忠嗣和方重勇怎么想的,就不太好说了。

“事情办砸了诶!”

郭子仪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默默将白亭军军使辛云京记在了心里。

这是一个狠角色啊。对外人狠,对自己更狠。

“回赤乌镇!”

郭子仪沉声下令道。

第75章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原来这就是赤泉哦!”

方重勇围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池子转了半天,池子里头咕咕咕冒着赤红色的泉水。

色泽如血,却又清澈见底。

武德年间凉州和平回归中原的怀抱,赤水军也在同一时刻建军。在此地落户建营地,便以这口赤泉为自身命名,威震河西百年。

这里是赤乌镇,因为赤水军而建立起来的一座军镇,其中不少都是赤水军的家属。他们在附近屯田,建房,开垦水利,发展“绿洲农业”。

这种镇子是河西的特色之一,虽然它可能名字不叫“镇”。

赤泉的泉水赤红如血不假,只是规模小了点。方重勇蹲下身把手伸入池水之中,想尝尝赤泉到底什么味道,连忙被方大福给拉住了。

“郎君,不可饮用。”

方大福微笑摇头说道。

“我就看看,不是真要喝。”

方重勇讪讪解释道,以前他听说这种赤泉里面是因为有铁矿岩所以才会呈现赤红的颜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赤乌镇的一切都是服从于军队,这里的民夫,也多半都是从军队里面退役下来的,形成了一个闭环的体系。

整个镇子只是简单的用木栅栏围了起来。赤水军人数虽然有三万三之多,可赤乌镇的规模却并不大,也不是所有的赤水军都驻扎在这里。

正在这时,方重勇看到王忠嗣面色不善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脸颓丧的郭子仪。

“岳父似乎是有心事?”

方重勇疑惑问道。他看了看郭子仪的表情,隐约猜到发生什么了。

“没错,你随我入赤水军衙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

方重勇微微点头,很显然,他的才智不仅是得到了王忠嗣的认可,看样子郭子仪也是认可的。

一行人来到赤水军衙门的书房里,郭子仪就把白亭海北岸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方重勇。

简单说,就是白亭军黑吃黑,把销赃伙伴给干掉了。这种操作,在河西走廊与西域,发生的频率还挺高的。

不仅官军吃强盗的黑,商贾也吃商贾的黑,这里猎人与猎物的区别并非是泾渭分明,一蹴而就。

一支商队或许是马匪们的猎物,但他们搞不好也会在时机合适的时候,“客串”一把马匪,去抢劫更小的商队。

方重勇有点明白为什么西亚的丝绸比黄金还贵,质量却不咋地了。

除了距离远,各种势力乱搞也是个重要原因。

“白亭军这帮人玩这么一出,还真是妙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道。

随即郭子仪叉手行礼道:

“小郎君,某也是以为,白亭军这一招李代桃僵玩得没有破绽。到时候只要把这些突厥人顶出去就行了。

杀天竺僧人的是突厥人,在白亭海北面销赃的也是突厥人,白亭军将其剿灭,追回了赃物,不仅无过,还有功。

就算崔节帅知道了这件事,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顺水推舟把责任推在突厥人头上。”

郭子仪不动声色的说道。

王忠嗣面色数变,随即点点头,对郭子仪的分析深感不安。

因为这太踏马符合那帮丘八们的作风,与河西走廊这边的潜规则了!

千错万错都是吐蕃人的错,都是突厥人的错,干坏事的只可能是这帮人,又怎么可能保护大家生命财产安全的大唐边军呢!

就算是……那也不能声张,内部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

白亭军把赃物和赃款交出去就完事,甚至不需要把替罪羊推出去顶罪,这件事就算完结。

崔希逸得了面子,河西节度府得了赃款赃物有了里子。

河西各族百姓知道了凶残的突厥人到处劫掠商贾与僧侣,都牢牢的团结大唐官府这边。

皆大欢喜!

除了那几十个死掉的僧侣外,这件事里头居然找不到一个受害者!

所以王忠嗣才觉得,他居然奈何不得白亭军这帮人!

大家都去帮白亭军圆一圆这个美丽的谎言多好啊,为什么要当老实人,去戳破这件“皇帝的新衣”呢?

“这件事,确实无解。”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人力有时而穷,别人已经做好了局,而且明面上没有伤害你的利益。这个时候,其他人入场将这个局补完就行了。贸然去拆台子,只会引起各方厌恶。

比如说王忠嗣或者崔希逸强行去拆白亭军的台子,硬是说这件事是唐军做的。这种行为,对所有人都没好处,就算把罪名坐实了,也不过是让唐军在河西走廊的名声更烂而已。

但这种被人操控与被人拿捏的感觉,又非常差劲!让王忠嗣意难平。

“你以为如何处置为好?”

王忠嗣沉声说道。

他迟早要接替河西节度使的,这是赤水军建军以来的传统。河西节度使,要么一上任就同时兼任赤水军使,要么在掌控赤水军后,升任河西节度使,没有第三种情况。

所以王忠嗣很希望自己可以摆平白亭军。现在摆不平,当上河西节度使以后,也是要找机会摆平的。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方重勇若有所思说道。

嗯?

王忠嗣与郭子仪一愣,他们二人都是纯粹的武人出身,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还搞不清楚方重勇到底想做什么。

“我现在去找崔节帅便是,请岳父放心。”

方重勇点点头没有多说。

“需要我做什么吗?”

“向白亭军发一份公函,就说赤水军上次与吐蕃人交手的时候,战马颇有折损。现在有一批失去坐骑的赤水军骑兵,需要去白亭海以南的养马场自己挑选一批战马。

所以请白亭军撤走守备人员,以免发生误会。”

方重勇说了一条让王忠嗣感觉莫名其妙的建议。

这种事情,看似很合理,其实并非朝廷的规矩。

战士亲自选战马,这个是应有之意,因为骑兵战斗力的第一步,就是人与马的配合。

但选马不是这么选的,正规程序是凉州城内派遣司农参军,带着他手下一批“专业人士”(都没有官阶),先去牧场挑马,再带到赤水军这里,由赤水军的士卒挑选。

从来没有说让赤水军士卒直接去白亭海那边挑战马的情况发生。

那地方,不是赤水军的防区!

而一支军队在无调令军令的情况擅闯其他军队防区,形同谋反!

事后被问询甚至缴械都有可能。

但赤水军的情况稍稍有些不同,因为它是直属于大唐朝廷的,多有宰相遥领赤水军使的先例。毕竟赤水军编制三万三的锐卒,一万三的战马。

这配置就是大唐各军中当之无愧的老大,不可能由着地方节度使乱来。

所以赤水军去白亭海牧场挑马这个操作,就非常的怪异与微妙。需求很合理,但操作很违规,身份又很强势。

更重要的是,现在只是去发公函,并不是真的直接就派人过去。

白亭军的人同意或者不同意,对他们而言都是件麻烦事。

“没了?”

王忠嗣一脸莫名问道。

“对,没了。”

“那为何要这么做?”

王忠嗣没搞明白前因后果,只觉得有点看不透这个操作。

“白亭军把突厥人抢天竺僧侣的局做得太好,已经没有破绽。我们的目的,也并不是将这件事广而告之,弄得唐军在河西声名狼藉。

所以就必须另辟蹊径。从其他地方让白亭军难受。”

方重勇嘿嘿笑道。

踏马的居然那天让他吹了一晚上的冷风,还被惊吓了一夜。

在基哥面前他都没这么狼狈过!

要是不给罪魁祸首白亭军那些丘八一点颜色看看,自己以后还怎么在河西走廊当“方衙内”啊。

“如此也好吧,就说士卒爱马心切,想亲自来牧场挑选,倒也说得过去。

虽然不合规矩,却也是人之常情。”

王忠嗣微微点头说道。

方重勇这一招别的不说,起码可以让赤水军的士卒们心里很舒服,这对于稳固王忠嗣赤水军使的地位,是很有帮助的,他没有理由拒绝。

“那你们速去吧,这件事越快越好,吐蕃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快点把这些杂事都解决掉,就能快点心无旁骛的对阵吐蕃。”

走出赤水军衙门以后,郭子仪一脸歉意对方重勇躬身行礼说道:“某辜负了郎君重托,不知道应该如何谢罪,请郎君示下。”

“诶,郭判官客气了,这件事只是我没料到白亭军的人,居然反向操作罢了,这并非郭判官的过错。

应该说幸亏当时郭判官没有带兵冲过去,与白亭军的人撕破脸,要不然的话,现在的局面已经不可收拾了。

白亭军里面,有高人,不好对付。”

方重勇沉声说道,目光悠远看着赤乌镇绿洲外随风而动的黄沙。

“小郎君客气了,客气了。”

郭子仪不好意思的说道。

他对方重勇的印象,已经有了好几次的反转,现在只觉得这孩子真是不可低估。

很快,一行人乘坐马车从赤乌镇来到二十里地外的凉州城,却没想此时河西节度使崔希逸,正在节度使衙门大堂内大发雷霆,一众属官全都噤若寒蝉。

……

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生气的事情不是别的,正是白亭军军使辛云京派人送来的一份公函。

公函里面说,他们前些日子派人在白亭海以北的牧场巡逻,发现几个突厥商人在跟一群来历不明的马匪交易赃物,于是派人袭击了他们,将其全歼,缴获了不少价格昂贵的“金缕佛衣”丝绸袈裟,应该是前几天那批天竺僧侣的。

顺便还从不法突厥商人那里缴获了一些金银币。

如今这批赃款赃物,白亭军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所以发函来请示河西节度府,是不是需要将这批东西运到凉州城的府库充公。

看语气,谦卑得不像手握兵戈的丘八;其行径,却又与河西丘八的作风别无二致。

崔希逸生气的是,白亭军的人,在把他当傻子编故事呢!

可是这个“美丽谎言”,他却不能拆穿!

更令人无奈的是,节度使的任期很短,最多不过四年,而且一旦调走就是远调,不可能在河西有什么势力。

而白亭军军使,虽然任期也是四年,但他们的轮换,却多半在河西五州内部轮换。

所以白亭军军使“戏耍”崔希逸,后者虽然憋屈,然而在河西本地人眼中,却并不能说明白亭军的人不讲规矩,只能说明崔希逸本事不大,镇不住场子。

有个刺头出来闹一闹,对于河西本地各军的将领们来说,都是有隐性好处的。谁没事会掺和这种鸟事啊!

简单说,崔希逸现在的状态就是无能狂怒!

“节帅,方参军求见。”

一个文吏走过来对坐在案头生闷气的崔希逸说道。

“方参军?”

崔希逸在脑子里搜刮,究竟有哪个姓方的参军。

“就是那个半大孩子。”

文吏小声提醒道。

“哦哦哦,他啊,他有什么事呢?”

崔希逸一脸疑惑问道。

“他说节帅见面就知道了,是好事。”

“带进来吧。”

崔希逸叹了口气,都这个节骨眼了,这位“方衙内”还不消停,到底是想干啥?

上次说办好白亭军那件事的,结果现在白亭军军使给自己上眼药,真踏马不爽。

方重勇领着郭子仪进来以后,发现崔希逸面色不善,连忙将白亭军“黑吃黑”,干掉突厥商人及随从护卫的事情说了一遍。

崔希逸这才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本节帅已经知道了,你们看这个。”

方重勇接过崔希逸手中的公函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跟方重勇和郭子仪在赤水军衙门给王忠嗣解释的套路一模一样!

河西这帮丘八,还真是桀骜不驯得厉害。这些人吃到嘴巴里的肥肉不得不吐出来,心情不爽之下,连节度使都敢内涵。

公然写公函“羞辱”。

“崔节帅,其实白亭军那帮人,已经把这件事做得没有破绽了。但是对付他们,还是有别的办法。”

方重勇一脸神秘说道。

“有什么办法你倒是说啊,本节帅为什么就没看出来有什么法子?

难道现在对河西百姓与西域胡商们说,我大唐边军,干着跟胡人盗匪一样的活?”

崔希逸没好气的反问道。

看在方重勇是个孩子,而且背景强大的份上,他不想跟这厮计较了。对方最好现在有多远走多远。

“崔节帅,我们先这样,再这样,再这样……”

方重勇凑过来,在崔希逸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最后看着对方询问道:“节帅以为如何?”

“好!妙极!”

崔希逸瞬间兴奋得拍案而起!

这孩子的馊主意实在是太妙了,更关键的是,完全合乎大唐律令,合乎官场上的明规则与潜规则。

这就好比是两个人比赛,其中一个跑步神速,近乎无敌。

另外一个人若是想赢,当然需要独辟蹊径,选择其他“赛道”。

明知道对方跑得快,还要凑过去跟对方比跑步,那不叫勇敢无畏,那叫愚蠢和莽撞。

说干就干,他当即奋笔疾书写了一份公函,随即递给书房里抄写的文吏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白亭军衙门所在的白亭堡。”

等那位文吏走后,崔希逸哈哈大笑,他看着方重勇说道:“来河西几天了,还没为你接风洗尘呢。本节帅今晚就在城内最大的花门楼设宴,记得一定要来!”

第76章 以点破面

白亭堡,一个名为堡垒,实则观景台的地方。白天的时候在这里眺望白亭海,可以看到一片片泛白的湖水和远处翠绿的水草交相辉映。

飞速游动的鱼儿,被多姿的水鸟追逐捕杀。

一副生机盎然的画面,堪称是塞上江南。

而晚上观景则可以看到一轮明月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水当中,优雅而神秘。

河西轮值,未有如白亭军舒适者。

这天夜里不当值,白亭军军使辛云京正在签押房,慢慢的品味着凉州城内胡商们“孝敬”的西域葡萄酒。

此时的他,眼神迷离,表情陶醉!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得意。

抛开这刀口舔血不谈,凉州真是好地方啊!

什么都不缺!

辛云京忍不住感慨的想道。

“呵呵,崔希逸也当不了几天节度使了,还想来摆谱,就他也配么?”

他嘿嘿冷笑,朝地上啐了一口。年轻且高位的辛云京,心中是有几分傲气的。

并不是他看不起节度使这个官职,而是所谓“弱势”的节度使……还真就那么一回事。

一般来说,任期四年,首先得花一年时间熟悉地方军务、熟悉军中人脉,掌控各部主将。

然后还要操持军务,防备吐蕃,防备突厥。

精力完全被分散了!

等好不容易熟悉本地风土民情了,又会被朝廷一纸调令调走,以免节度使在凉州本地坐大!

这个制度的先天缺陷,让本地大族找到了应对的办法。

那就是“高层虚与委蛇,基层官官相护”,让节度使们开开心心的干四年回长安述职就完事了!

崔希逸去年才来,连本地各军都没有彻底掌控,注定了是一个弱势节度使。

抢天竺僧侣袈裟后的那一番操作,也是辛云京思前想后,权衡利弊之后的决断。

不能拿的钱,绝对不要拿!丢失的那一枚鱼符,就是整件事中最大的破绽!这赃款拿了后患无穷!

只能后续用“黑吃黑”的办法干掉销赃的突厥商人,堵死漏洞再李代桃僵,这件事才算是安枕无忧。

当然,付出的代价也很可观:因为杀销赃人,把自己名声搞臭了。

几年内都无法再“干私活”,金钱上的损失很大。这对于白亭军的军队建设,是有些不利影响的。

其实和方重勇想的不完全一样,河西走廊内的各军,有时候抢钱并不全是为了给丘八们喝喝酒,最大的一个途径,就是“养私马”。

比如说白亭军,编制里马匹数量不过两百,这点骑兵在河西走廊能干啥?

比很多商队的马匹都少!

所以历任的白亭军使,都喜欢给步兵编制的队伍“配私马”。

也就是不占唐军编制,需要各军自己筹钱购买及饲养的马匹。

毕竟,河西走廊的马很便宜,相对于长安来说,配置成本很低。

河西与西域作战,经常需要奔袭,甚至是长距离奔袭。凉州兵马奔袭沙洲敦煌,都是日常训练的科目之一。这么远的距离,没有马匹的军队,靠什么去完成长距离的战略转移?

所以河西边军劫掠商贾,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要“养私马”,要把步卒变成“骑马步卒”。

这也是白亭军即将面对的困难之一:不好搞钱买马了。

这条理论上说,确实麻烦不小,但实际上却也永远都是理论上的麻烦,辛云京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吐蕃人要来了!

河西的防御作战,起码骑兵在防备吐蕃方面是效果不大的。白亭军这么点人,也不可能被要求南下堵住吐蕃人进攻的通道。

简而言之,将来低调点也好。谁让某个傻子把鱼符掉现场,被人抓住痛脚了呢?

“我做一军之使,太屈才了。以后肯定得搞个节度使当当。”

辛云京大言不惭的自言自语道,随即喝了一口色如鲜血的葡萄酒。

“辛军使,凉州城那边派人送来的公函,请过目。”

一个亲兵小心翼翼的将公函递给辛云京。

“念吧。”

已经喝大了的辛云京随口说道。

“呃,属下不识字……”

亲兵一脸尴尬答道。

辛云京这才发觉他说了句可笑的话,随即不耐烦的朝签押房门口摆了摆手。

等对方离开后,他这才眯着眼睛拆开公函的信封,举着油灯凑过来看上面的字,随即立刻就被公函的内容给吓醒了!

辛云京露出平日里很少见的那种慌张表情,连忙借着油灯的火光将公函又读了几遍,这才感觉遍体生寒!后背都被冷汗给打湿了!

公函的内容很简单:

有位凉州百姓拾到铜质鱼符一枚交到了节度府,经查验,鱼符铭文所示乃你部所有。

请白亭军军使于三日内,亲自前往凉州河西节度府领回此符。并书面陈述该鱼符为你部何人所属,于何时何地遗失,以及未向节度府报备的原因。

该陈述会存档于河西节度府,二十七年后核销。

此函亦须存档于白亭军账房,二十七年后核销。

一股凉气直冲辛云京头顶!拿着信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份公函的内容平平无奇,就是让他在三日之内,到凉州城来把别人送来鱼符领回去,然后提交一份书面报告。

报告要把这枚鱼符是谁的,又是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以及为什么不报备的原因讲清楚。

然后存档二十七年后销毁。这件“简单军务”就做完了。

这些,都是大唐军中的日常事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切有法可依,有据可查,没有任何阴谋诡谲。

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是,辛云京敢去凉州城么?

去了以后敢提交这份“报告”么?

大概率是不敢的。

不止是他,任何一个脑子没问题的将领都不会去!不用多想,谁撂上这事,去了都是死!

鱼符大概在哪里丢的,辛云京是说实话,还是瞎编一个?

瞎编要坏菜,因为这明摆着就是崔希逸下的套。

只要辛云京敢说谎,那么立刻就会有“拾金不昧”的狗托跑出来指证,他并不是在那里捡到的,而是在那些天竺僧侣们遇害的地方。

以谎言对谎言,辛云京到时候会百口莫辩!狡辩是没有用,因为只要他来了节度府,就已经进入了崔希逸的主场!

为了应对,辛云京就必须要解释他为什么要说谎。接下来就是对手的提问环节,因为谎言本身一戳就破,所以辛云京就必须用十个新谎言去圆一个旧谎言!

到时候就看被打死的姿势有多妖娆了。

就算糊弄过去这个,那么没有向节度府报备鱼符丢失,这个也是不能回避的问题!起码日常管理松懈的罪是跑不掉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捡到鱼符的时间还是别人说了算!无论辛云京怎么编,狗托都可以说是在天竺僧侣出事那天捡到的。

不管辛云京怎么编都无法自圆其说。

好吧,就当崔希逸是个“傻子”,这两条都被辛云京糊弄过去了。那么此次的问询,是要存档二十七年的,这不是崔希逸在刁难,而是大唐的档案管理制度确实如此。

崔希逸完完全全是在按规矩办事,没有耍一点“手腕”。

有这么一份定时炸弹被存在档案室里,将来,不,应该就是过了一段时间,当辛云京已经淡忘此事放松警惕后,可能就会有某个人跳出来说这份档案有问题,还需要对丢失鱼符的事情再查查之类的。

巴拉巴拉,到时候辛云京一样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么直接说实话会如何呢?

直接说实话,辛云京就要跟节度府解释,为什么白亭军的士卒会出现在数百里外的驿道两旁!看风景也没有跑几百里外去看的吧?鱼符自己也不会飞啊!

这次行军调兵的军令在哪里,谁签的字,因为什么而调兵?

这些辛云京能解释么?

至于杀天竺僧侣的事情,估计崔希逸提都不会提,这位节度使一定就只会抓着鱼符相关的问题穷追猛打,辛云京能保证每个谎言都无懈可击么?

当然了,辛云京也可以随便说说,比如说不知道那个谁谁谁是怎么掉的,也不知道掉哪里了啊。

甚至可以说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然后崔希逸估计会马上让他回白亭军详查,然后几天后宣布他因为御下无方,管理鱼符混乱而被撤职。

到时候河西诸军当中也没人会同情辛云京。

输了,就是要站好了挨打,这是走到哪里都管用的铁律。玩不过就不要玩,输不起就不要赌。

崔希逸这招“鱼符申报”,可谓是以点破面,用针尖那么大点的小事,将辛云京所谋划的大局给瓦解了。

从头到尾,河西节度府的公函里面,压根就没提什么金缕佛衣和天竺僧侣的事情!这让辛云京布置的“突厥人抢劫杀人”的布置完全使不上力气。

这件事还有个解决方案,这也是崔希逸给他留的后路:就是辛云京老老实实的去凉州城,老老实实的将此事前因后果写成档案,然后这玩意就会成为一份几乎不会被人查阅的“死档”。

这便是取信于人的代价,小辫子被崔希逸捏手里了。

事后,辛云京认栽认怂,找些小由头处理掉白亭军中一些人。该弄死的弄死,该退役的退役,就算是给崔希逸一个交代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好像还收到一张“莫名其妙”的公函,赤水军那边发来的,说是赤水军的丘八们要来白亭海南岸的马场亲自选战马,请白亭军撤去相关巡哨,以免发生误会。

简单的概括就是:赤水军的大爷要来选坐骑了,你们这些看场子的,识相的赶紧滚。

当时辛云京没当回事,赤水军是河西走廊乃至整个大唐的第一强军,跋扈点是应有之意。

赤水军的大爷们要来选马那就来呗,到时候让白亭军的巡哨们放假休沐就完事了,反正破坏朝廷的制度,到时候自然有人站出来打他们的板子,轮不到白亭军操心。

这种破事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但现在想想,赤水军这一举动很不寻常!

赤水军若是真跋扈,直接派人过来不就完事了,还提前打什么招呼!似乎是多此一举,露了怯色。

辛云京连忙在签押房内将这份公函找到,与鱼符那封两相对比,彻底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赤水军的丘八,不是来选马的,是等待节度使的号令来白亭军驻地逼宫的!

这鸿门宴是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了!

因为这些事情,一切的一切,都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大前提:辛云京这个老大,为什么要替手下那些丘八们受过呢?要死也应该是那些人先死才轮到他才对啊。

毕竟,他也只是个在河西军界混饭吃军官而已!有什么理由为了掩护手下那些不成器的丘八,把自己的前途搭上呢?

想明白这一切后,辛云京收拾好心情,命亲兵备好马,随后孤身上路,披星戴月的往凉州城赶去。

辛云京明白,这一局他要准备认输了。他打算在认输之后,顺便去节度府打探一下,自己到底输在什么地方,输给了谁。

……

岑参在凉州写下诗篇云:

“……

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

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花门楼,乃是凉州最大的酒楼,非常气派。但是它也很包容,门口就有个小摊子,随意摆放着很多装着酒水的坛子,有位六旬老翁在这里给客人沽酒,很多酒水都是送到花门楼里面的。

河西虽然繁华,但资源依旧是处于相对紧缺的状态。这里繁华而不奢华,并不排斥因陋就简的东西;物件大气的虽然不少,但冗余的却不多,有什么用什么,讲求实际,乃是河西走廊的民风。

这一点跟长安完全不一样。

在长安,花门楼这种规格的酒楼,门口是不许有花门楼外沽酒老翁这种“煞风景”存在的。

花门楼的三楼,崔希逸已经包了整整一层,专门设宴给方重勇接风洗尘。当然了,附带还有那个他很不喜欢的新任河西节度副使。

此时三楼胡笳声响,时而铿锵时而玄妙,其音色乐理与中原大不相同,却又自成体系。

宴席中央,几个穿着极为暴露,纤腰丰臀的胡姬正在拼命扭动着,手脚齐用,频频作出一些“下流”又带着暗示性的舞蹈动作,对宴席上的众多官员抛媚眼。

包括崔希逸在内,众多凉州官员见怪不怪,该说话的说话,该鼓掌的鼓掌,似乎谁也没把这些努力向上想求包养的胡姬们看在眼里。

或许,这种级别的“野花”,对于那些养尊处优,见识过大场面的大唐官员们来说,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吧。

方重勇就是这样想的。他正在用批判性的眼光去观看这些艳俗的舞蹈。不得不说,跳舞的胡姬身材真踏马好啊!

正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让在场所有官员都眉头一皱。

“整天跳这些女人舞有什么意思,要来就来点硬气的,兰陵王入阵曲有没有?”

众人一眼望去,说话的人竟然是今日才到凉州城的新任节度副使:萧炅!

“就算我等想看兰陵王入阵曲,也得有地方排演才行。花门楼一层就这么大,如何能跳此舞?”

崔希逸面色不悦解释道,心中却是明白,萧炅是李林甫的爪牙,这次来河西,就是来顶替自己的!现在担任河西节度副使,只是方便熟悉一下政务。

“这凉州风物啊,确实不太行,比不得长安。想本官在长安之时,曾听闻有九岁神童可作诗云: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凉州虽大,却无此等人物啊!”

萧炅大言不惭的开着地图炮。

听到这话,正在吃一块“羊肚包羊肉”的方重勇,手里的筷子掉到了桌上。

这道菜是把胡椒、姜、盐、豉、橘皮、葱白、椒等香料磨成粉,洒在羊肉上后,塞进羊肚里。裹上泥巴后,再放火坑里烧烤。

取出后去掉泥巴即可食用,味道极为鲜美。

可是他现在完全顾不上了。

萧炅这个诗,不是他当初在老郑面前“随口一说”的么?怎么就变成萧炅嘴里的谈资了呢?

宴会上众多凉州本地官僚全都面面相觑,九岁能写出这种诗,那也很牛逼了啊!

方重勇连忙在自己面前堆菜。

面上镶嵌着葡萄干的小馕,堆了四五个。

粟米饭上浇乳酪而成的盖饭,放了几碟子。

马奶葡萄和大石榴的果盆,也是硕大的一个。

形象各异的花式面点,数量也不算少。

方重勇希望这些吃食可以把他的脸挡住,这样在场官员就注意不到他这个九岁童子了。

结果这些食物非但没把方重勇掩藏起来,反而因为桌上吃食太多又堆得老高,很快就让他变成了全场的焦点。

“州府参军,你会不会作诗?”

坐在首座的崔希逸亲切问道,听得方重勇心中暗暗叫苦。

上一章好多人没看出妙处来诶

小方玩鱼符这一招,是给河西节度使量身定做的宝剑。

大唐的鱼符管理,有一套完整的制度。一支“军”级单位里头,有一整套鱼符,分发给主将与各级军官。不带兵就当身份证用,带兵就“合同”鱼符,调拨兵马。

鱼符的日常管理,肯定是有很大弹性的。但是,如果最高一级的节度使要找茬下面一个军使的话,出现鱼符管理漏洞,这个事情,军使解释得含糊不清,那么节度使将其撤职没有任何问题。

你连你部队里面的兵符管理都搞不定,我怎么能相信你打仗不出问题?撤了你名正言顺。

之所以搞这么一套复杂套路,又是上狗托,又是拾金不昧的“热心群众”。那不是个辛云京看的,是给河西走廊其他军队看的。如果不把步骤操作搞妥帖,其他军队的军使会觉得节度使这是在搞大清洗,排除异己。

而不提抢金缕佛衣这个事情,就是让所有圈内人知道:我是节度使,不要在我眼皮底下玩小聪明。你们有办法,我同样也有办法!

至于小方,他就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热心群众,崔希逸收拾下面军头关他什么事?白亭军让他不舒服了,他就让白亭军也不舒服,就是这么简单,无欲则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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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风来急!

“小子不知道……要写什么样的诗,以何为题呢?”

方重勇对坐在主座上的崔希逸拱手询问道。

作诗,不可能没有命题。这夜宴,一般都是以“月”为题。

这种题目是最好写的,但前人写的名篇实在太多,这样看反而不太好落笔了。

“既然是夜宴,当然是以月为题。”

萧炅一脸轻蔑的说道。

不过他的语气虽然傲慢,但说的话却很在理。

只是崔希逸不想这么干脆的答应他,萧炅来凉州,明显是来“砸场子”的。或者说,是准备在不久后的将来取代自己的。因此崔希逸心里要是痛快那才是真奇怪。

这里头有个不引人注目的大问题!

崔希逸不过是去年才担任河西节度使,而从大唐官场的一般定例来说,河西节度使的任期是四年。

何以在崔希逸上任第二年就有被取而代之的趋势呢?

这里头恐怕有些不同寻常的原因。

崔希逸沉吟不语,这席间的气氛也就渐渐变得尴尬与沉闷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身穿皮甲的传令兵急急忙忙的冲入席间,对崔希逸拱手大声喊道:“节帅!吐蕃军正急攻大斗拔谷!康军使正领着大斗军锐卒与吐蕃军交战之中。”

这话震惊四座!

大斗拔谷,乃是凉州城以西两百里的一个要害通道。它是祁连山的一个孔道,宽度不小,乃是青海进入河西走廊的一条必经之路。

《资治通鉴》说:隋大业五年(公元609年),炀帝自张掖(今甘肃张掖)东还。经大斗拔谷,山路隘险,鱼贯而出,风雪晦冥,……士卒冻死者太半,马驴什八九。

大唐为了防备吐蕃从大斗拔谷突破袭击凉州,特意在此地设立了大斗守捉,后又将其升格为大斗军,并不断增加兵员,如今那里已经有七千五百人常备军,战马三百匹。

“散席,有军职在身者,随本节帅一起点兵!”

崔希逸站起身,急急忙忙的朝着花门楼外走去。几乎是同一时刻,席间大部分人都匆忙起身,跟着崔希逸一起离去,只剩下诸如方重勇这样凑数的,又或者是节度府里面文吏。

这一幕发生得太仓促,方重勇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彻底结束了。剩下的阿猫阿狗也开始起身离去,桌上都是没吃完的残羹冷炙。

席间留下的高脚凳、软垫、大小桌案,全都因为客人离去时的仓促,而东倒西歪一片狼藉,像是被人打劫过一般。

“吐蕃人的威名还真是不一般啊。”

方重勇也站起身来,忍不住感慨的自言自语道。

凉州节度府一众官员夜宴,听闻吐蕃人攻打大斗拔谷了,无须动员起身便走。类似事情若是发生在长安,那是不可想象的。

长安已经被歌舞升平的粉脂气息给弥漫了。那里的人,似乎认为永远都不可能有军队能打进长安。

他走到花门楼三楼边缘的木质围栏旁边,抬头看着天上挂着的一轮明月,心中五味杂陈。

“这便是富庶与兵戈交织的凉州啊。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方重勇一边吟诗一边缓缓走下楼,一出来就看到方大福面色忧虑,来回走动异常焦急的模样。

“郎君,凉州城的兵马频繁调度,出大事了吧!”

一看到方重勇来了,方大福就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他当年也从军过,不是没有见识的人。刚刚有一队骑兵,数量不下千人,从花门楼附近的城门直接出了城,不知所踪。

凉州对于入侵的反应速度,快到方重勇都不敢相信。就是不知道二十里外的赤水军驻地有什么动静。吐蕃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真是会挑时间。

“吐蕃人奇袭大斗拔谷了。”

方重勇沉声说道。

听到这话,方大福松了口气道:“那还好,那边离凉州城两百多里呢。”

“是啊,还有两百多里呢……”

方重勇轻叹一声,脸上并无轻松之意。

大斗拔谷大概在哪里,他知道,但是没有实地考察,不知道地形如何。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吐蕃军若是打通了大斗拔谷,那就能在河西走廊大杀特杀了!

比如说在他方衙内来凉州的前两个月,吐蕃军就杀穿了大斗拔谷,一直杀到了凉州城下,与赤水军主力决战。

这种操作,乍一看好像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因为这些吐蕃军队,从战略上看,几乎跟送菜差不多。这一点让方重勇无法理解,猜不透吐蕃人的思维模式。

然而牛仙客却跟他说,吐蕃之强,自秦汉以来,周边蛮夷无有出其右者。

简单点说,就是虽然当年的匈奴,后来的鲜卑,突厥等看起来很屌。但把他们的军队跟吐蕃军精锐比起来,那些人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发动战争的几种能力,比如说动员力,恢复力,执行力,吐蕃都是最顶流的。

吐蕃虽然是唐初开始崛起的周边少数民族,但是,他们的思维与文化心态,却又是“中央帝国”的模式。这一点在中国古代史中仅此一例别无分号。

也就是说,突厥人之流的游牧民族,或许梦想着哪一天入长安成为天下的主人,接受四方朝见。这也是为什么投靠大唐的游牧民族极多,而且番将可以被大量接纳的原因之一。

大唐的精神就是“以我为主,四海一家”,周边是中央的臣子,接受中央的册封,这已经形成了一种文化心态。

突厥、高句丽、契丹、奚人、刺勒、粟特,无论是谁,都很清楚自己是“蛮夷”,是朝贡大唐的藩属。

但是吐蕃是不同的,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蛮夷”。

吐蕃贵族普遍认同吐蕃是位于山巅(青藏高原)的中央帝国,是应该被周边民族朝觐的对象,而不是相反。

换句话说,吐蕃人对于抢劫长安很有兴趣,但内心又鄙夷大唐长安不过尔尔,并无周边草原民族的“弱者心态”。

他们认为,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应该运到逻些(西藏拉萨)堆积起来。应该被征服的地方,包括但不限于大唐、天竺以及西亚的阿巴斯王朝。他们不应该卑躬屈膝的以臣子身份去侍奉大唐之流的大国。

这种高傲到几乎不能沟通的心态,是吐蕃全民军国主义的精神支柱,也是吐蕃自崛起后几乎没有哪一天不在扩张的内生动力。

吐蕃人无脑过大斗拔谷攻凉州,这批吐蕃军是送菜或许不假。但吐蕃军队一定是有所图谋的,而且图谋的地方,很可能会出其不意。

甚至不在河西!

大唐吃吐蕃的亏吃过太多次了,要是不考虑吐蕃人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不吝惜人命的习惯,最后一定会付出惨痛代价。

方重勇想起当初牛仙客对他说过的话,心中不由得一紧。他总觉得,吐蕃军另有所图,在河西打得热闹,却又未必是冲着河西而来的。

牛仙客说吐蕃的主攻方向只能是陇右。

在河西,多半都是“以攻为守”,让赤水军不能南下夹击与陇右唐军交战的吐蕃军。他们的战略目的,是有先后顺序的,并不是在胡乱打王八拳。

至于在河西死个几万人,按吐蕃人的习惯,对此并应该不是很在乎。

花门楼外的方重勇,一时间竟然觉得似乎是吐蕃人在把赤水军当狗在遛。

每次吐蕃军都匆匆忙忙而来,河西赤水军又不得不奔袭两百里赶到大斗拔谷,与之决战。

等赤水军杀累了,吐蕃人从大斗拔谷退回去了,在地上留下许多尸体。这一波攻势结束。

表面上看,似乎吐蕃人亏惨了。可是赤水军这种战略优势部队若是南下陇右,从北面侧翼,对攻打陇右的吐蕃军进行分割包围,那么,最后的结局会怎样?

或许会创造那种对战略格局有重大影响的大胜。

毕竟,赤水军在官府账册上就有13000骑兵啊!实际上只多不少!

这支强军因为被吐蕃人不断骚扰,不得不驻守河西不能动弹。然后河西节度使也不可能不顾本地防御,把赤水军调度到陇右作战。

因为河西节度使,与陇右节度使是平级的!

难道,吐蕃人的战略,更聪明一些么?

方重勇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发现,好像唐军在与吐蕃人死斗的时候,并未掌握战略主动,虽然手里的本钱已经雄厚到没边。

“郎君,已经宵禁了。刚刚崔节帅派人来,要护送我们去上次去的那个别院休息。”

方大福看到方重勇在发呆,凑过来不动声色的说道。

“知道了,去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有点沮丧。

他很想为唐军出点力,原本来之前也想了很多。但事到临头,总是那样的紧急窘迫,没有帮到哪怕一点点忙。

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情,方大福笑道:“小郎君,日子还长得很呢。以后有的是机会。”

“是啊,有的是机会。”

方重勇无可无不可的叹息了一声。

……

大斗拔谷北起峡谷口,南至俄博岭。绵延五十里,现存汉代古道,最窄处仅有能两人并肩而过,但整体占地面积却是不小。

今夜月明星稀,大斗拔谷的山丘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火把。唐军在要害处竖起了木栅栏,而吐蕃军则以全身仅露双目的重铠步兵与之对阵。

虽然准备充分,但大斗军的唐军士卒仍然无法阻止吐蕃军一步步从栅栏的南侧渗透到北侧。地上全是干涸了的鲜血,在火光照耀下如同地上冒出来的黑色石油一般。

吐蕃人的战术并不高明,最前面一波,是手持方形塔盾的先锋,这些人几乎都是消耗品,等冲到唐军在碍口设置的木栅栏跟前时,差不多已经全军覆没。

而第二波以吐蕃人中的小贵族组成的铁甲兵为主,他们才是冲阵的主力。

这些铁甲兵一个个都穿着由铁质叶片用绳子穿成的锁子甲,仅仅只有双眼露在外面,无惧唐军的刀剑弓弩。

这些铁质叶片由吐蕃工匠利用西域之法精锻而成,其锻胚甚厚。而每个叶片,都要锻打到只剩下原有厚度的三分之一以下才行。其甲胄坚固耐用,且与同样防护等级的铠甲相比,要轻便不少。

往往一个吐蕃重甲兵冲在前面,就能在唐军阵线中冲出一个几人宽的缺口。

至于弓箭,吐蕃人认为那是“阴暗”的武器,在他们心中,只有抛石锁乌朵,才是光明的武器!他们打仗并不喜欢一开始就上弓箭,当然,这也分统治区域,只能说青藏高原上的核心区吐蕃是这样的。

很快,栅栏另外一边的唐军,就挡不住吐蕃的凶猛攻势,开始出现逃兵,阵线迅速崩溃。

吐蕃重甲兵推开栅栏,一窝蜂的往前。今日大斗军之孱弱,是他们没有想到的。当然了,也有一种可能,或许是因为上次打凉州城的时候,大斗军就已经被打残了,那次甚至血战之后连战线都没有守住。

吐蕃人潮水一般的冲入大斗拔谷的隘口,黑暗之中,吐蕃人已经是轻车熟路。

这里南面宽,北面窄,冲过碍口便是河西走廊。到时候去沙州(敦煌)闹一闹也可以,去凉州闹一闹也行。

在这里,重步兵,是无敌的。山丘极多,平地在中间的地形细长,骑兵来了也施展不开。

正在这时,一个身穿重甲的吐蕃小贵族,难以置信的发现,一把又长又大的刀,穿透了自己的身体!他像是肉串一样,被“穿在”这把长刀上!

“安西军昭武校尉李嗣业在此,陌刀队上前杀敌!”

山谷之中一声怒吼,李嗣业身后无数火把亮起,两边的山丘上也是如此。很快弥漫着火油气味的罐子,从山丘上抛下,落地的位置正是吐蕃军汇聚要害处:

地形开始从宽阔转向狭窄,进攻的路线被堵住,而反身撤退……大概会有很大一部分人,会在随后的追击战中死掉。

大火开始蔓延,吐蕃军惊惧逃亡,互相践踏者无算。那精美绝伦的锁子甲,面对熊熊烈火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一个又一个吐蕃小贵族倒在火海里,山谷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肉香味。

附近某个地势较高的山丘上,已经是大斗军中十将的崔乾佑,对一个有着粟特人血统的唐军将领拱手说道:“康军使,幸不辱命,将吐蕃人引到了这块绝地。现在大斗军可以不靠其他援军,便能将其全歼了。”

听他汇报的这位将领,就是大斗军军使康太和,昭武九姓之一,在凉州根基深厚,更是在长安宫中宿卫十多年,深得李隆基信任。

“那些都不是大事,本将会为你请功的。”

“回军使,此战全仰仗安西军派来陌刀队前来支援,末将不敢居功。”崔乾佑矜持说道。

此前的经历让他认识到,有能力的人要一展所长平步青云,没有后台是不行的。在身边长官派系不明的情况下,低调一点不是坏事。

面对吐蕃与大唐边境千里的棘手状况,吐蕃人有招,唐军其实也有妙招。唐军以“骑马步兵,千里机动”的方式,通过预判吐蕃人的行动方向,来集中优势兵力歼灭吐蕃一部。

只是这种情况,都是大唐中枢绕过节度使直接下令的,比如说这一次,崔希逸就没有得到提前通知。

康太和摸着胡子哈哈大笑。

打完这一仗,他又要回长安入宫轮值享福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已经过了几十年,也过够了,临走前,他打算推荐这位崔乾佑为大斗军副军使,正的当然不可能,怎么说这也是兵员七千五的军一级编制,又不是白亭军那种鱼腩可以随意安排军使。

“谢过康军使。”崔乾佑对其躬身深深一拜。

“诶,不妨事嘛,都是为了给圣人办事。”

康太和满口打哈哈说道,二人说话之间,山谷下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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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官场潜规则

吐蕃人来得很急,走得也很急,嗯,被唐军一波送走了。几十里长的大斗拔谷,到处都可以见到吐蕃军的俘虏,甚至其中还有不少身穿锁子铁甲的吐蕃小贵族

善于打大仗恶仗的吐蕃人,没有料到唐军在没有动用赤水军的情况下,就全歼了入侵到大斗拔谷的吐蕃军,这使得吐蕃在凉州城内的眼线及前期情报,完全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但这些跟方重勇关系不大,此时此刻,他正在凉州城内王忠嗣安排的别院内睡大觉。管他外面兵荒马乱还是战鼓喧嚣,都完全不影响他放松自己的心情与身体。

自从到了凉州,一直都处于紧张与高压之下。先有白亭军的鱼符事件,后又有崔希逸请接风宴遭遇吐蕃人夜袭大斗拔谷,这些杂事没完没了的来,搞得方重勇心力交瘁。

“郎君,崔节帅派人来了,说是请郎君去节度府商议大事。”

方大福在方重勇耳边低声说道,这位睡醒了的“小神童”,现在正在看牛仙客留下的那本关于吐蕃军的“军备手册”,越看越是面色凝重。

“知道了,我这就去诶。”

方重勇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崔希逸的面子是不能不给的,虽然他是一点都不想去。

他们所居住的别院离凉州城中心的河西节度府很近,等方重勇被人引进去之后,然后就惊讶的发现,节度府最核心的节度使书房内,除了崔希逸外,还有一位披甲的年轻将领。

除此以外,并无任何人在这里开会。

按方重勇的设想,现在河西节度府应该全是河西地区的主要将领集中起来开会,讨论如何应对吐蕃军。但现在看来,似乎情况并非如此。

“方小郎君来了啊,这边坐这边坐,本节帅为你引荐一位本地俊杰。”

一看到方重勇走了进来,崔希逸马上就招呼他过来坐,态度非常热络。

可能是崔希逸的态度过于热情,让方重勇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去坐下,十分客套的对着那位年轻将军叉手行了一礼,等待着崔希逸的下文。

“之前方郎君所遭遇的那股马匪,唉,居然是我河西军中的害群之马所为。”

崔希逸痛心疾首的说道,若不是方重勇为他出过主意处理过这件事,那样子真让人觉得这位河西节度使什么都不知道。

模样清纯到令人害怕!

“所以,那些人是这位将军的部下咯?”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问道。

“不错,白亭军的辛云京辛军使家学渊源,治军严谨。

可是,他麾下的某些人,却是为了私自豢养马匹,而四处劫掠。

本来这些人是应该按军法处置直接斩首以儆效尤的。但此事干系甚大。那些人肯定应该处理,却不适合大肆宣扬,以免造成我大唐边军滥杀无辜的恶劣影响。

方参军以为此事应该如何处断?”

前面的称呼还是“郎君”,现在就变成了参军,崔希逸这个河西节度使,说话可是严丝合缝,一点破绽都没有,听得方重勇啧啧称奇。

“此事,崔节帅自行处断即可,不必顾忌在下的想法。在下来河西权责有限,也没有干涉此等大事的权力。崔节帅以后便可以不再对在下提这些事情啦。”

方重勇随口打哈哈说道。

他注意到辛云京似乎松了口气的模样,心中顿时了然,猜到了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定是辛云京向崔希逸服软了!

方重勇身上是不是没有干涉此等事务的职权呢?

恰恰相反,方重勇身上的州府参军之职务,不仅有管这样破事的权力,甚至在历史上还有不止一起的具体案例摆在那里!

也就是说,州府所在地军政混乱的事情,看似没什么卵用的州府参军不仅管过,而且还被史书给记录下来了,足以见得在当时产生了重大影响。

所以某种程度上说,崔希逸现在请方重勇过来问话,不仅不是多此一举,而且可以说是“走程序”的最关键一步。

当然了,方重勇刚刚来凉州,就狼狈的在山丘上吹了一夜冷风,连篝火都不敢点。这口气,定然是要出在罪魁祸首身上的。

这口气不出,方重勇心中不舒服,辛云京也会提心吊胆,担心哪天被人秋后算账,崔希逸也会觉得自己脸上无光。于是今天的会面与其说是崔希逸叫方重勇来问话,倒不如说是要做一个“和事老”,把这件事的恶劣影响消弭掉。

崔希逸觉得这件事到这里就可以了。辛云京肯服软,来河西节度府写“申请”领回鱼符,那么崔希逸也会接受对方的投效,把这一页翻过去,然后再给方重勇一个交代就可以了。

当然了,这个问题应该好解决,只要方重勇脑子能转过弯来,就知道此事妥协的好处,要远远好于继续顶牛下去。

毕竟,方重勇与白亭军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也不过是白白的吹了一夜冷风罢了。如果这样都要跟白亭军跟辛云京不死不休,那……只能说,哪怕他爹是李隆基估计也罩不住。

从来都没听说那种有点小仇就要把仇人搞死的狂妄之徒,可以走得很远的。

果不其然,崔希逸只是提了一句,方重勇就欣然允诺,丝毫没有继续纠缠下去。这不由得让崔希逸和辛云京都高看了他一眼。

“方参军,此事乃是白亭军副军使所为。我已经将其关押起来,随时准备按军法处置,对外宣称他坠马身亡。

至于参与那次劫掠的五十人,崔节帅会找几个随意的理由,将他们调度到大斗拔谷的大斗军最前线,补充到此次大斗军折损最严重的部曲之中,以求戴罪立功。

这样的安排,方参军认为如何?”

辛云京很是谦卑的叉手行礼问道。

出了事,哪怕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也要有人出来背锅。鱼符丢失的白亭军副军使就是个最好的人选。白亭军与大斗军不同,它名为防备突厥,但突厥现在式微,根本不可能找大唐的麻烦。

所以白亭军实际上算是二线部队,并且不参与日常战斗。

不打仗也就罢了,这回却还搞出事情了,哪怕方重勇不追究,辛云京也要壮士断腕把那些人给处理了,以儆效尤,给崔希逸一个交代!

这是应有之意。

只是令人感觉荒谬的是,辛云京是在给崔希逸上“投名状”,在给方重勇赔礼道歉。

但崔希逸只是被得意忘形的辛云京给内涵了一顿,而方重勇也仅仅是在山坡上吹了一晚上冷风,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多大损失。

辛云京不得不对他们低头认错,因为这是官场规矩,更是因为崔希逸是节度使,方重勇背景雄厚!

而不是因为这两人占着所谓的“道理”。

真要说“道理”,那几十个无辜被杀的天竺僧人难道没有占着理?

那些负责销赃的突厥商人难道没有占着理?

可是谁又愿意听他们说话呢?别说这些人已经死了,就算还活着,恐怕也是人微言轻,没人在乎他们怎么说。

是非关乎实力,公道不在人心,此刻表现得再明白不过。

方重勇作为“统治集团”的一员,他发现只要按照内部规矩行事,他就可以很轻松的办到从前根本没法想的事情。

辛苦耕耘二十年,或许都比不上“家父方有德”这五个字。

此时此刻,方重勇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那是一种残酷的真实。

“如今,白亭军缺一位副军使,白亭海风景优美,适合修养。方小郎君何不借着担任副军使的机会,在白亭堡修养一番?

马上大军出征在即,我大唐边军将要与吐蕃军大打出手,只怕不仅是凉州城,就连赤乌镇都要不得安宁了。

你岳父此番也要作为第一批从大斗拔谷南下的部队,恐怕无暇照料于你。

所以,你有没有接替白亭军副军使的想法呢?”

崔希逸将那枚铜制的鱼符,推到方重勇跟前。

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方重勇去白亭军,正好解开之前结下的梁子,白亭军内部也不必担心被河西节度使穿小鞋,众人皆大欢喜!

更重要的是,白亭军是凉州唯一一支,已经确定不会参与对吐蕃作战的正规边军!且位于靠近凉州东北部的白亭海,风景好事情少适合休假!也适合保护方重勇的安全!

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么?

而且白亭军的军使,不比赤水军啊,大斗军啊这些编制较大甚至特大的军。那些地方的副军使,别说崔希逸不会推荐方重勇去担任,就算推荐了,也会遭到所在边军上下的一致抵制!

谁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托给一个半大孩子,还是从朝廷空降而来的半大孩子身上啊!

但是白亭军就不同了,它名为“军”,实则兵力比守捉还少,又没有战事没有外敌,平日里训练就相对松懈。

突厥是庞然大物不假,只是它也不可能在一天甚至一年之内崛起。突厥的变化是有趋势的,至少现在没有看到这个趋势,所以白亭堡的“坚固”,并不是类似“玛奇若防线”的存在,而是实实在在的没什么危险。

这位方衙内,本身来河西就是镀金的,崔希逸虽然对方重勇那次出的主意感觉惊艳,对其也没有敌意与防备,但终究还是怕把这位爷给折腾死了!

他马上就要南下青海湖,与吐蕃人交战,哪里顾得上这位方衙内啊。还不如扔在辛云京那里,让对方帮忙“带孩子”。

现在崔希逸和辛云京就这样眼巴巴的看着方重勇,看着桌案上那枚鱼符,等待着他的回答。

……

洛阳的含嘉仓渡口,曾经是大唐最繁忙的渡口之一,仅次于江南的扬州。每天都有很多漕船在这里卸货,把一袋又一袋粮食运到含嘉仓里储存起来,甚至是在洛阳集市上贩卖。

这种日子持续了很多年。

然而自从裴耀卿改运河河道,采用分段运输的方法转运粮草之后,汴口到洛阳这一段水路便被放弃。

毕竟,这一段路纯粹是在“浪费”财帛。

于是含嘉仓渡口,就彻底的空了,跟含嘉仓一个鸟样。

别说是一天了,就是一个月也看不到几艘像样子的漕船经过。洛阳的经济,也开始逐渐萧条起来。反倒是因为河阴仓粮食囤积,参与水路货物转运的关键节点汴口,日益兴旺了起来。

其实说白了,洛阳本地又能消耗多少粮草呢?从前路过的漕船,很多都是为关中服务的。

长安才是帝国的核心,各地往来的商船漕船,如果不到长安,是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去长安,做大官,赚大钱,才是每个“北漂”心中的梦想。

此时此刻,郑叔清正将双手放在背后,凝神看着一艘又一艘漕船在卸货,一如当年裴耀卿还未改革漕运时的光景,嘴角忍不住露出轻蔑的微笑。

“一纸飞钱,竟然恐怖如斯。含嘉仓因它而再兴,河阴仓因它而衰。”

他忍不住唏嘘感慨道。

方重勇的办法确实是好办法,郑叔清在大略不改的情况下,稍稍更新了一下细节,然后将其交给李林甫审定。后者几乎全盘接纳,只是在一些小地方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自从新规实施已经三个月,含嘉仓粮食的进出趋势就已经开始逆转。从前几乎是一边倒的下降,现在粮食入仓比例,已经开始逐步攀升,如今已经超过了三成的警戒线。

这还不包括含嘉仓一直在给河西那边运粮,每天都在调拨粮草支援河西战事!

“下一站,应该就是户部尚书了吧。”

旁若无人之时,郑叔清自言自语道。到了六部尚书,那么便离拜相只有一步之遥了。问题仅仅在于,什么时候入相,又会被交付什么重要差事!

正当郑叔清在一旁想入非非的时候,一位穿着宫服的太监,走到郑叔清跟前说道:“郑侍郎,将手头的事情暂时放一下,随我入宫面圣吧。”

入宫?面圣?

听到这话,郑叔清一脸古怪,他很不理解,如果朝廷中枢有事找他,那应该也是李林甫出面啊,为什么李隆基会叫他去谈谈呢?

实在是有些看不懂。

虽然不知道李隆基是想做什么,但是郑叔清很明白,不去是绝对不行的,而且这位长安圣人,脾气还特别不好。

你对他鞠躬尽瘁,他不见得能记得。

你玩忽职守,把他的话当儿戏,这厮记得一清二楚,有机会就会把人往死里整!

“在下这就动身。”

郑叔清微微点头说道,心中忐忑不安。

第79章 白亭海度假村

在开元时代,一个外放的大臣,在没有完成既定工作的前提下被天子召回,这种事情不仅发生过很多次,而且被召回的原因也是各不相同,不可一概而论。

有的是因为事情干得太糟糕,基哥根本就看不下去,提前召回来打板子。

但也有个别情况,比如裴耀卿改革漕运,就是基哥觉得效果可以,不需要裴耀卿继续花钱瞎折腾了,所以才停下来的。

所以这次郑叔清回长安的心情也很忐忑,他是被宫中的太监直接召回的,并未走外朝的程序,这一点很是不同寻常!

走驿道风尘仆仆从洛阳回到长安,郑叔清还来不及回家沐浴更衣,更没机会去平康坊李林甫宅院打听消息,然后就被直接带到了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

从他接到李隆基的诏令,到与李隆基见面,只花了不到三天时间!鬼知道这三天他是怎么过来的,就连夜晚都在赶路!

马车的车轴几乎都在冒烟,路上颠簸得像是在暴风雨里面行船一般。

然而当郑叔清出现在勤政务本楼外的时候,里面竟然传来了女人的呻吟声。高力士面无表情的挡在门外,轻轻对他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老子辛辛苦苦的从洛阳马不停蹄回来,你踏马居然在搞女人!

郑叔清怒不可遏……才怪!

李隆基是皇帝,他想怎样就能怎样,岂是一个外朝臣子可以随意评价的?

心里有怒气,没人的时候随便发一发得了,可千万别被人看到了!

郑叔清心里没有一点怨言,只求李隆基别玩什么幺蛾子,把事情办完后他回洛阳继续公干就完事了。

一个时辰之后,高力士这才将郑叔清带进了勤政务本楼的书房。

老郑这才看到李隆基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正在用汗巾给自己的额头擦汗,看上去疲态尽显的样子。

刚才那一番“激战”,这位圣人是用了全力吧?

郑叔清低着头不去看李隆基,心中想着龌龊猥琐的事情,类似那些干枯手掌在白皙滑嫩肌肤上拂过的异样画面,给人一种作呕又兴奋的强烈冲击。

他努力使自己脸上一本正经,肃穆方正,反正外人啥也看不出来。

郑叔清不敢置评皇帝的私生活,不过他确实在心中暗暗感慨:果然还是儿媳比较润啊,普通的妃子,还真没法让这位圣人进入“超频”状态。

“三天不到就抵达长安,还挺快的嘛。”

李隆基尴尬一笑说道,随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凝神看着郑叔清,一言不发。

“请圣人示下,微臣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郑叔清激动表忠心说道。

“嗯,肝脑涂地倒是不必。”

李隆基微微点头继续说道:“爱卿去了含嘉仓,其存粮暴跌的势头便马上被止住了,朕深以为然,爱卿是有治理之才的。”

“微臣不敢居功,这些都是圣人与右相的合理安排,并非一人可以办到。”

郑叔清连忙谦恭表态,他仿佛又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领导骂你,多半只是他心里有气,为了出口气罢了。

令人害怕的不是领导骂你,而是领导夸你!

皇帝金口玉言,多说一句都嫌啰嗦,要是没事开口称赞一个大臣,那才是件让人恐惧的事情!

“是这样的,牛仙客去六州杂胡那边招抚,可能这两年都未必能顺利回归。但朝廷的工部尚书,却不能一直空着等他回来。所以朕认为,需要有一个有能力,而且会办事的人担任工部尚书。

爱卿以为如何?”

李隆基就差没直接点名,那个“有能力会办事”的人就是郑叔清了。

其拉拢提拔的意图十分明显。

如果是其他朝臣,这个时候估计早就直接跪下谢恩了。但老郑可是被李隆基给坑出经验值的人,他如何能不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呢。

李隆基的话,就是要反着听。

要你当工部尚书,那自然是有工部尚书的活要干,官位是不可能白白给你的!

“需要微臣做什么事情,请圣人示下,微臣定然会办好。”

郑叔清上前叉手行礼表忠心说道。

“好!朕就喜欢你够爽快。”

李隆基哈哈大笑,随即走到郑叔清跟前,压低声音说道:“朕想修一修华清宫,不知道爱卿有没有办法。”

修华清宫?

郑叔清一愣,随即苦笑道:

“圣人实在是太看得起微臣了。修宫殿这样的事情,需要专人来做。如前朝之宇文恺之类俊才。

微臣就算有心为圣人尽忠,可术业有专攻,胡乱作为只能把圣人的事情办砸,这件事微臣实在是没有办法,哪怕诛微臣九族,微臣也只能说力有不逮呀。”

郑叔清连忙拒绝,态度异常坚决。

实际上,让他去督造扩建华清宫,跟直接诛九族差别并不是很远。

这年代,建造宫殿,包括扩建,改建,重建等工作,都是非常专业的。其督造之人,要对宫殿建筑群的任何事情负总责!

就连宫殿里面种了杨树,都要推倒重来,更何况是其他的呢。

这些人不仅要精通建筑学,而且还要对风水、天文、数学等科目异常熟悉,运用自如。

稍微错一点点,都会造成不可收拾的严重后果。

别说郑叔清根本就是个门外汉,一点督造建筑宫殿的经验都没有。就算他本身精通此道,也不可能接这个差事啊。

“可能是朕的话没有说清楚。”

李隆基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道:“督造华清宫的事情,怎么可能交给你这个门外汉呢。朕又不是昏君,难道不知道术业有专攻的道理么?”

“那圣人是说……”

郑叔清被李隆基给搞迷糊了。

“朕的内库,比较紧张,能够提供的财帛有限。

国库,要经过外朝审批,不太好动用。

朕也知道你是理财圣手,洛阳含嘉仓的事情,那么快就解决了,足见爱卿能力出众,非常人可企及。

朕想问你,有没有办法,可以弄点钱充实内库,用来扩建华清宫。”

李隆基面色有些不自然的说道。

那地方难道还不够大?

郑叔清有幸去过一次华清宫,然后就被那边奢华的宫殿给震慑到了。没想基哥居然还觉得不够大,还要再扩建!

“圣人,华清宫……不太好扩建吧,那边的屋舍已经修得很多了。”

郑叔清讪讪劝谏道。

“碍事的,可以拆掉后再建更大的嘛。从现在开始修,到今年冬天的时候,便可以重新投入使用了,朕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李隆基强词夺理说道,他根本就不是在跟郑叔清商议这件事。

现在的华清宫,居然连个专业泡鸳鸯浴的温泉浴池都没有,这怎么能跟环环玩尽兴呢!

基哥觉得世人爽不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自己爽不爽!

如果他不爽了,那世间的一切都变得不爽!

那要这盛世何用?

“可是,工部尚书,也没有聚财之能啊。微臣就是当了工部尚书也弄不到修建宫殿的钱财啊。”

郑叔清微微摊开双手,一脸为难的说道。

“诶,此言差矣。工部尚书只是官位,朕还会给你户口色役使以调配人力徭役,给你采访黜陟使以监督京畿各地官员升迁,免得他们碍事。

还需要什么职务,你只管提出来,朕一应照准。”

李隆基对郑叔清打包票说道,基本上等同于要什么权给什么权。

不过有一点要搞定,那就是华清宫要修得好,修得快,修得够气派,绝对不能掉李隆基的面子。

皇帝给了这么多权力,郑叔清如果不能为修建宫殿提供有力的财力保障。

那么他的仕途将会出现很大波折,甚至从此在官场上绝迹,再也不见踪影。

这趟差事,接,还是不接,是个大麻烦。

郑叔清内心陷入极度的纠结与挣扎之中。

接了,工部尚书的位置一步到位,还有几个实权的职务,如户口色役使、采访黜陟使等等。

有了这个权力,他离拜相只有一步之遥,甚至,都可以自组派系,不用再看李林甫的脸色了!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无穷无尽的恐惧所代替。李隆基的要求里面,有个最不合理的部分就是: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李隆基不交给李林甫去做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哪怕是李林甫,都觉得这个大坑实在是不能跳。跳进去以后,必然会后患无穷!

况且,私自接了这个差事,却没有通过李林甫的渠道,这位大唐右相,难道不会从中掣肘?难道会看着他曾经的党羽脱离掌控?

只犹豫了几秒钟,郑叔清立刻跪地恳求,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不顾形象的哀嚎道:

“微臣很想为圣人出力。但在朝堂建制之外弄钱,并非微臣所长。

微臣不当工部尚书没有关系,可耽误了圣人的大事,那就百死难辞其咎了。还请圣人另请高明吧,朝中肯定有人比微臣更适合的人选。”

看郑叔清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李隆基忍住心中的恶心,面带微笑将其扶起来,替对方整理了一下衣衫说道:

“爱卿公忠体国,乃是百官的表率。既然爱卿不愿意,那此事便作罢吧。

含嘉仓那边的事情,已经运转正常,不需要爱卿操心了。朕会派人处理此事,爱卿不必再辛苦跑回洛阳,就在长安城内公干,每日去户部上值便是。”

李隆基淡然的摆了摆手说道。

表面上看,这是在体谅郑叔清,实际上则是无情到了极点。

“飞钱”运粮的事情,是郑叔清提出来的,按常理来说,接收政治成果的后续处理,也应该由郑叔清来办。结果现在郑叔清把树栽好了,轮到他在树下纳凉的时候,李隆基一纸调令将其调回长安。

等于是前面的事情白做了,顺便转运使的差事也没了。

现在他又变成了“有官无职”的户部侍郎,每天要去户部上班看文案混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贬官。

这就是拒绝李隆基的代价!

圣人给臣子开出来的条件,接受了自然是有数不完的好处;但若是臣子拒绝了,那肯定也落不到好。

指望一切无事发生,那只能说太过于幼稚。李隆基的贬斥不仅来了,而且是当场就来,根本不必等郑叔清走出勤政务本楼的书房!

“谢圣人恩典。”

郑叔清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拜道。

“嗯,退下吧。”

等郑叔清走后,李隆基坐在高脚凳上,眯着眼睛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白亭海,虽无大海之实,却有大海之形。

水清沙白,蓝天白云。置身于白亭海中央的白亭堡中,方重勇只觉得心旷神怡,如同来到海边一般。

要是能搞个躺椅,再弄个遮阳伞,弄个墨镜,手边再来一杯新鲜酿制的葡萄酒,那真是相当于来河西度假了。

此时此刻,他作为白亭军的副军使,站在白亭堡的狭小城楼上,眺望着北岸一望无际的水草与白沙,忍不住想痛快的呻吟一声。

白亭海度假村,当真是名副其实啊。别的不说,就说昨晚那一餐以河鲜为主的菜肴,就让他感觉自己是在哪一个靠湖靠江的娴静小城。

而不是北临突厥,南临吐蕃的战略要地,随时都可能面临无边边际的战火。

“听辛军使所说,白亭军是缺马,对么?”

方重勇忽然开口对身边的辛云京询问道。

这件事是明摆着的,辛云京苦笑道:“赤水军马匹编制一万三千,其中一半需要靠白亭海这边的牧场提供,另外有一部分,是赤乌镇那边提供。白亭军虽然是看护白亭海的牧场,但却无权动用这里的马匹。”

赤水军战马编制一万三,不代表它只需要这么多马匹。除了战马以外,还有运输物资所用的驽马,河西的河流都无法水运,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战略机动都靠马匹,因此,绝对不能低估这个地区的马匹需求量。

“白亭军养私马,是希望能在战争中有所斩获,而不是当一个看守堡垒的驻军,对么?”

方重勇继续问道,语气平静。

辛云京微微点头道:

“将军百战死,战士十年归。我们都是在刀口舔血,谁又愿意虚度光阴呢。不为现在打算,也要为以后打算一下吧。

但是没有马匹,那就什么也做不了。

河西战马并不贵,也是三十贯一匹,多买还能更低一些。这次白亭军吃了个大亏,财路断了,以后日子不好过了。”

辛云京长叹一声。

“抢劫的财路,确实是断了。”

方重勇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继续说道:

“但捞钱的渠道,却完全没有断。只看是如何捞,捞多少,怎么用而已。

你们如果需要马的话,我想办法捞个几万贯,搞些私马难度还是不大的。”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说道。

几万贯钱在他嘴里,就好像是几文钱一般轻松。

“真能搞到钱?”

辛云京一脸激动问道。

“还行吧,我先到白亭海附近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难度应该不大。”

在方重勇看来,凉州就类比前世的深圳特区。这里到处都是财富,甚至有些不知名的角落里,都藏着被劫掠商队为躲避盗匪而藏起来的金条与银币。

要是来了盛唐的西域却搞不到钱,方重勇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是穿越者。

第80章 尴尬的方衙内

白亭堡的签押房里,辛云京等几个白亭军中的高级将领,全都围着方重勇开会。

众人商议的核心议题就两个字:搞钱!

“白亭军的收入,就是秋天牛马膘肥的时候,向牧民们收点马匹和羊作为税收?”

听完辛云京的汇报,方重勇难以置信的反问道。

这点钱对于一支军队来说,也就是扔水里听个响而已。如果以“实物税”的角度看,就更是如此了。

“谁说不是呢,就这点钱,还常常收不上来,给儿郎们加顿餐打个牙祭就没了。”

辛云京叹了口气,白亭军真是混得惨,周边只有畜牧业和捕鱼业值得一提,向牧民们收点放牧的钱,以牲畜抵偿。

可是在河西,牛羊马匹也卖不出好价来,这些牲畜又不可以驱赶千里到长安贩卖,于是这样便成了恶性循环。

越是想搞钱,越是正规渠道搞不到钱,所以只能打劫丝路上的商贾。

白亭军的驻地离丝绸之路的驿道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商贾多少对他们来说,没有直接的利益纠葛。

反倒是靠着凉州城市税商税供养的赤水军,对破坏商路的事情很反感。

方重勇在听了辛云京等人的叙述后,对河西这边的情况也有了更深的了解。说来说去,还是缺钱给闹的!

河西本来是没有这么多驻军的,它是随着大唐帝国的扩张,才逐渐增加了兵员。

而士卒的增加,会导致一系列的后勤压力,这些问题,并不光是靠着河西本地屯田就能解决的。

白亭军的丘八们是不是坏人呢?

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就是穿上唐军军服的盗匪。这次天竺僧人袈裟事件,就是彻底东窗事发了。属于“极个别”的情况。

然而即使是这样,除了领头之人被处理掉以外,其他的人也不过是被调动到大斗军里面去充当一线“敢死队”,这便是大唐河西边军的规矩。

而领头之人被处理的主要原因,也是他丢失了鱼符,让上级与节度使认为其“办事不牢”,而非是带兵劫掠杀人。

方重勇相信现在这支白亭军里面,一样也有很多杀人越货,但是没有被发现的狠角色。

然而另外一方面,白亭军的问题,也是大唐西域边军的普遍问题。是朝廷因为各种原因(包括运输困难),给予本地边军的供养不足。

特别是硬性需求不足,所以只能让这些军队“自己想办法”。

最突出的问题就是马匹,包括这些马匹的获取与维护。

在河西走廊,除了防守本地,对马匹的需求比较少外,其他的作战任务,没有马匹是寸步难行的!

而兵部账册,对于河西各军所需马匹数量,那是有定制的。

比如说战马比例最高的赤水军,有马匹13000,这是兵部账册上有数的,朝廷要提供这些战马所需的口粮。

那么兵部账册上没有,边镇又特别需要的马匹怎么解决?

赤水军三万三的兵员,难道每次战略机动,都只出动这一万三的骑兵么?有时候长途奔袭需要一人双马,那这些马匹要怎么获得?

这些具体问题,朝廷中枢的大老爷们不想考虑,一股脑的丢给了地方节度使。节度使本身也变不出马匹,只能让各军自己想办法。因此从安西都护府到河西走廊,大唐西部边军都是各出妙招养“私马”,以应对边境诡谲的战局。

从这个角度看,方重勇觉得错的人并不白亭军,起码不全是。

罪魁祸首其实是兵部,是朝廷,是李隆基。

可是这个道理,没办法讲出来。

“打渔也能赚点钱,只是杯水车薪,渔获多半都是被白亭军作为日常的军粮消耗掉了。”

一个十将很是苦恼的说道。

“唉!”

众人一齐叹了口气。

“方军使,有没有办法可以搞钱呢?”

辛云京沉声问道。

方重勇这个“吉祥物”,反正是不能得罪的,养在白亭堡就好了。但这一位居然说可以帮白亭军搞钱,那就不能当做一般的吉祥物看待了。

“带我去看看吧,在这附近。”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他现在心里还没底,得在附近考察一番再说。

“好,派几个精干的锐卒,陪方军使四处逛逛,不管方军使想干什么,都满足他。哪怕是打家劫舍,强抢民女,也要让方军使满意而归。”

辛云京小声对身边的一个十将说道,只是这话全让方重勇给听到了。

打家劫舍也就罢了,强抢民女是什么鬼啊!就算他想抢女人,抢回来也啥事都干不了啊!

方重勇无奈叹息,对辛云京道:“都是自己人,我不会坑你们的。这真是去办事的,不要那些奇奇怪怪的人跟着。你选几个熟悉本地民情的士卒跟着我就行了。”

辛云京等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方重勇是想在河西本地“潇洒”一番呢。

“去安排一下,一定要熟悉本地民情的士卒,把方军使伺候好了。”

辛云京对手下吩咐道。他也很好奇,这位“方衙内”,可以玩出什么花样来。

……

白亭海沿岸,都是丰美的草场。在出发之前,辛云京特意带方重勇到马场来挑一匹他可以骑的马。

一行人来到马场,就看到一排简易的屋舍,只围起来三面,用木栅栏隔开了许多小的“隔间”。每一间都有几匹马在里面休息,或坐或卧。

远处空旷的草原上,还有很多马匹在吃草,在嬉戏,一副悠然景象。

管理马场的人,并不是白亭军,他们只算是白亭海马场的“保安”。唐代管理马场的人是牧监,全国马场,也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同时豢养5000匹马以上,中等的3000以上,3000以下的均为下等。

白亭海牧场显然就是个上等马场。

牧监一看到辛云京来了,立刻脸上堆满笑意问道:“离得虽然最近,但辛军使倒是很少来我这里啊。是想给自己挑个坐骑么?”

白亭军因为经常劫掠商道让突厥商人销赃,因此手头还是很阔绰的,在白亭海牧场买过不少马匹,保有一支两三百人规模的骑兵队伍,双方也算是老熟人了。

“李牧监,不是本军使来选马,而是给这位副军使选一匹合适骑乘的小马。”

辛云京指了指方重勇说道。

小孩?副军使?这玩笑可开大了啊!

这位牧监一愣,他长这么大,愣是没见过如此强势的副军使啊!

李牧监把满肚子的话憋在心里,然后带方重勇他们一行人来到马厩,让他们挑选马匹。

“就这匹吧。”

方重勇指着一匹比他还矮一点的枣红色小马驹说道。

“挺温顺的一匹马啊。”

辛云京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道。

要是选战马,那肯定不能这么随意。作为战马,性子就不能太温吞,要不然这种马儿在关键时刻,会怂!

但是方重勇似乎接下来的好些年都不可能上战场!一匹马的服役年限也很有限,甚至到这匹马老死,方重勇都不太可能会上战场,既然如此,那还折腾个什么劲呢?

如此一来,马儿的性格,还是选温吞一点的比较适合吧。

“十贯。”

辛云京开出了一口价。

哪知道李牧监听到这话,哈哈大笑道:“辛军使这是什么话,一头小马驹而已,就当是在下送的见面礼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半大孩子当军使,不是能力逆天,就是背景逆天,总要有一样,甚至两样都有。送一头小马驹当人情,将来指不定有用得着的时候,何乐不为呢?

“那就谢李牧监厚爱了。”

辛云京也就随口一说,怎么可能真给钱。

李牧监亲自出手,给马匹打了“马印”,给马掌上了马蹄铁,又给小马驹配了一件小号的马鞍,让方重勇试着骑乘这匹小马驹。

果不其然,马儿的性子十分温顺,方重勇坐在上面,辛云京给牵着马,在草场上遛了一圈后,方重勇就可以独立骑马了,只是暂时还没掌握奔跑的诀窍。

被辛云京扶下马,方重勇略有些兴奋说道:“好像骑马也不是太难的样子。”

“那是自然,不过长途奔跑的话,还是会很受累。”

辛云京忍住笑说道。

等这位“衙内”习惯于骑马来往河西各城之间的时候,他一定会知道骑马的坏处在哪里。

只是现在这股兴奋劲还没过去,察觉不到罢了。何必多嘴让这位衙内扫兴呢?

牧场选马只是个小插曲,离开了牧场,方重勇去白亭海沿岸的草地巡查,而辛云京则返回白亭堡,他要带着人到白亭海北岸的突厥人领地里面巡逻,这是日常军务之一。

辛云京也没有时间整天陪着这位方衙内四处闲逛。

在白亭海边转了一圈,方重勇忽然指着一片灌木中的某个植物说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诶。”

身边跟着的两个白亭军士卒摇了摇头,完全没认出来。

“我都知道这东西叫枸杞!”

方重勇没好气的怼了一句。

白亭海这边长有野生枸杞,是一个发现,但是……并不顶什么大用。

因为凉州隔壁的甘州,枸杞种植已经成规模了,并敞开了供应给长安的药铺。就算在白亭海这边开垦药田,种出枸杞卖钱,也卖不了多少钱,起码比方重勇所设想的钱少几个数量级!

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一点:白亭海这边并不是只有可以喂马的牧草!

野生枸杞只是一个小发现罢了!

“这是什么草?”

方重勇指了指某个长相不同寻常,如同竹笋一般的玩意问道。这东西远离水源,长在沙地里,跟旁边的牧草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不认识诶。”

“以前没注意啊。”

两个憨憨再次给出了完全没有出乎方重勇意料的答案。

方重勇叹了口气,他发现他想法中的“风土民情”,跟辛云京眼中的“风土民情”,很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

“呃,如果你们出去打仗,有兄弟受伤的话,那去哪里找医官呢?去哪里找草药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他发现可能是自己用人的方式不太对头,所以想换个别的办法试试。

“哦哦,方军使早说啊。我们处理这些都没有办法,但是只要去了凉州城,那办法就多了。西域的胡商有西域的药,我大唐中土也有中土的药。河西这里既不缺药,也不缺识药用药的人。

就是咱们白亭军,也有专门对口的药铺子,还有医官处理军中的疑难杂症。”

原来本地的“风土民情”,就是专门说的业务关系啊。

方重勇恍然大悟,对身边二人喊道:“那么咱们这就去凉州城办事!”

……

“我有一只小马驹,我从来也不骑。如今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一天之后的凉州城外,方重勇躺在一辆平板车上哀嚎着,额头滚烫发着高烧。他完全没想到,第一次骑马长途跋涉,居然可以把自己搞得崩溃!

一名士卒正在将马匹交给凉州城门口的胡商打理,另外一名白亭军士卒则是架着租来的牛车,拖着因为骑马距离太长,导致双腿内侧红肿溃烂的方重勇。

反正都是要去医馆的,如今也算是“不虚此行”了,正好把伤治一治。方重勇看得很开,只是埋怨自己大意了没有闪,还以为骑马奔走几百里是一件英勇豪迈的事情呢!

唉,等这波伤好了以后,再骑马慢慢上手,身体也就慢慢习惯那种颠簸与摩擦了。

方重勇心中回转了很难念头,随即陷入了昏迷之中。因为伤口感染而高烧神志不清的他,很快就感觉到自己被人扶到一间厢房里,躺在柔软的床板上。

然后他那沾满血污的裤子被人褪下,一双又纤细又略带粗糙的手,在他的大腿内侧伤口处抚摸着,受伤的肌肤顿时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舒爽。

方重勇努力睁开眼睛,恰好与一双异国风情的美目对视,后者巧笑嫣然,仿佛春风拂面。这女孩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方重勇疲惫之下,又躺了回去,渐渐陷入昏睡之中。

“阿娜耶,你好了没有,快过来装药!”

厢房外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好的父亲,我这便来。”

这位叫阿娜耶的西域胡女,若有所思的看了床上躺着的方重勇一眼,莞尔一笑,随即推门而出。她的身体完全没长开,也完全看不出胡姬该有的纤腰丰臀。

只是那种气质,好像刚刚出水的芙蓉花,有种不可亵渎的干爽纯洁。

阿娜耶离开了厢房,房间内的光彩也随之离去。

第81章 小人物有大文章

王忠嗣还不知道方重勇因为骑马而进了凉州城的医馆诊治。马上他会作为先锋,率领赤水军对凉州以南的吐蕃军进行战略反击!

而且就连郭子仪和那五十个调拨给方重勇的赤水军士卒,也回归原赤水军序列,准备在对吐蕃军的反击之中建功立业。

然后,就在王忠嗣准备领兵前往大斗拔谷之际,他在赤水军的驻地赤乌镇,收到了方重勇派人从白亭海那边送来的一封信。

看到信以后,王忠嗣发现事关重大,他不敢大意,连忙来凉州面见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禀明情况后将方重勇的信件转交。

崔希逸看完信,又急招大斗军军使康太和,河西节度副使萧炅等人前来河西节度府商议对吐蕃反击事宜。

方重勇虽然打仗是个门外汉,但他这次提出了一个很多人都早就察觉到,却一直不明所以的问题,并提出了解决办法。

他那封信,不仅是王忠嗣不敢怠慢,就连崔希逸等人都面色凝重,甚至是一直在拆台,和崔希逸不对付的萧炅,都闭上了他那张乌鸦嘴。

“都说说看吧。”

河西节度府的大堂内,崔希逸扬了扬方重勇写来的那封信,交给大堂内众人传阅。

在信中,方重勇提出了一个理论,言之凿凿确实像那么回事。其实坊间也早有传言,只是没像他说得那么具体而已。

方重勇在信中说:世间皆有气,无气则人不能活。气分阴阳,人得阳气而生,体内循环不息。

这一点,在场的节度使也好,领兵大将也好,全都能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

把人口鼻捏住不呼吸,可不就顷刻间就要死么?人得阳气而生,这点常识再普遍不过了,谁不服当场就能做示范。

信中又说:

无论中国与番邦,所在地形皆分高低,阴阳之气,亦是因此有密集与稀薄之分。低矮之处阳气多,人畜得活,繁衍不息;高耸之地阳气少,人畜生存皆难,苟且度日。

吐蕃居于屋脊之地,高耸入云。唐军从低处入高处,阳气由浓变稀,将士皆窒息,立足尚且为难,怎可与强敌力战?

而吐蕃由屋脊之地入河西,自高向低,阳气由稀转浓,其士卒仿若醉酒。故吐蕃军士卒入河西多蛮战不听调度,常有败绩。

故我大唐反击吐蕃,不宜多用兵,兵多则士卒良莠不齐,拖累整体。

宜选二十岁以下精壮独成一军,兵贵精不贵多,再辅以吐蕃军中常用之药,可将阳气稀薄的影响降到最低。

总之呢,信中方重勇啥废话也没说,全篇就是围绕“高原阳气稀薄”这件事展开的,以说明主动出击的凶险之处。

这种只提建议不瞎指挥的人,一向都是招人喜欢的。众人对方重勇的行为没有恶感,现在的问题只在于:是按方重勇的建议调整部署,还是按原计划行动。

提建议的人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他领兵,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是在这里的河西节度使也好,赤水军军使也好,又怎能将这些事情当做不存在?

一个不小心,那是要死人的啊!

“三军整顿齐备,正要出征。现在说要重选精锐……这合适么?”

大斗军军使康太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唐军的编制很复杂,每次出征,并不是直接把军队拉出去打仗就完事了。这里头有个“编组”的问题,只有经过编组的军队,才能从驻地出征。

唐军明显有“行军编组”与“战斗编组”的区别。

也就是说,出征的时候是一些人在一起行军,但真正打仗的时候,很可能会跟同一军但不同序列的士卒一起战斗。

除此以外,在驻地的时候,日常训练与屯守,又是其他的编制。通常一个将领都有几块牌子,轮到什么场合就担任什么职务。

唐代前期,行军大总管、行军总管、子总管等等这一套班子,都是日常训练屯守与行军的编制,而不是作战编制。

他们跟府兵的调度与解散密切相关。随着府兵制的逐渐解体,这些名称也逐渐被淡忘于典籍。

反倒是“节度使”“兵马使”“十将”这一类的战斗编制,因为节度使制度的设立,而逐渐成为了日常编制。

现在大斗军也好,赤水军也罢,全都完成了“战斗编组”。哪些人出征,哪些人留守,军队作战序列如何,也已经确定下来。要是再重新编组,那要闹到什么时候?

大斗军满员七千五百人,赤水军满员三万三千人,每次编组都不是一件小事,不是如白亭军一千多人随便编一下就能拉出去作战的!

不过是个九岁孩童写了份东西出来,就要让大军重新折腾一下,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康太和昭武九姓出身,其家族在河西很有分量,在长安中枢那边也有关系,他的话,不能当做没听见。

崔希逸微微皱眉,康太和只管一军,他想得没有那么深入,怕麻烦是人之常情。

崔希逸自己全盘考虑,则不希望莽撞行事。一旦此战战败,他的河西节度使也就当到头了。

唐军和吐蕃不同,唐军一旦出动,那是要拿下新地盘的!不会跟吐蕃军一样,去了就直接送人头。

战略目标不同,所考虑的事情也不一样。崔希逸觉得,方重勇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份建言有理有据,绝不能等闲视之。

“王军使以为如何?方参军是你的女婿,举贤不避亲,此事你来评价一下,也是应有之意。”

崔希逸沉声说道。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王忠嗣。

“康军使长期在京畿与扶风,对吐蕃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

王忠嗣慢悠悠的继续说道:

“每次与吐蕃对阵,若是在我们自己的地盘,那还算好。可是一旦深入吐蕃境内,进入高原,士卒们普遍都感觉胸口被压着一块大石头,使不出全力来。

更有甚者,进入吐蕃地界后,军中士卒眼花、抽搐、胸痛者很是常见,越是年纪大的士卒,越是难以适应。这些事情,某都亲眼所见,甚至见过有体弱之人死在眼前。

只是从前不明所以而已,也有无知者妄言吐蕃人使妖术,扰乱军心。如今见此书信,可谓是知己知彼。倘若不知道有这些缘由,莽撞行军也就罢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若不能有所防范,那与坑杀士卒有何区别?”

王忠嗣一语点破康太和怕麻烦不顾士卒性命,弄得那位大斗军军使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知理亏又不肯服软,只得冷哼一声。低着头不说话。

“这方重勇本身就有官职在身,州府参军也好,白亭军副军使也好,参与军机决策也是顺理成章,何不将其叫到河西节度府来问个明白?”

一直没说话的萧炅,这回说了句人话。

方重勇这厮不是就在河西么,拉过来问一下不就完事了么?

“如此也好,本节帅正有此意。”

崔希逸微微点头说道。

“只是白亭军驻地离凉州城两百多里地,一来一回可不方便,等他来凉州城,岂不是又要延误出兵大事?”

崔希逸有些犹豫不决。

“那可未必呢。”

萧炅嗤笑了一声揶揄道:

“某昨日去凉州城的一处医馆寻药,听闻白亭军有位副军使因为骑马磨破了双腿内侧,血肉模糊。正在那间医馆里面修养呢。

不会骑马的白亭军副军使,除了那位九岁童子,还能有谁呢?”

听到这话,众人面面相觑。

骑马骑得双腿磨破皮,还血肉模糊?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都太遥远了。

大唐会骑马的人数不胜数,有这种经历的人也很多。但通常情况下,学习骑马都是循序渐进的,第一次都不会骑很远,更不会因为这个把大腿磨破。

反正大腿内侧总是要磨出老茧来的,慢慢来就行了,没有必要第一次上手就把自己搞得不能走路!

看来这位背景雄厚,来头不小的方衙内,虽然很有些智慧,但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如果不是孩子,谁能犯这种常识性的错误啊。

崔希逸忍住笑,忽然一脸正色看着萧炅问道:“萧副节帅正在寻药?敢问是什么药呢?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本节帅对河西的情况还算熟悉,这里的同僚也都很懂河西风物。

何不说来听听,让大家参详参详,说不定我们就知道有解决的办法呢?”

对于这个萧炅,崔希逸可是一点都不想讲客气的,找到机会就要上眼药。

“呵呵,河西军务繁忙,崔节帅日理万机何其辛苦。这点小事,就不劳节帅费心了,某自己会处理的。”

萧炅嘿嘿冷笑一声,随即很是生硬的转换了话题,不想继续深究下去。

虽然他是这样做的,但总感觉众人的目光,似乎带着些许暧昧与玩味,让他浑身都感觉不自在。

“这样吧,派人去把方参军从医馆里抬过来商议大事,路上都小心些。”

崔希逸对身边一个幕僚吩咐道。

……

医馆的某个厢房里,方重勇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的看着阿娜耶那双小手在自己大腿内侧涂抹膏药,心中无语叹息。

香艳完全谈不上,尴尬倒是拉满了。

一个十岁女孩给一个九岁男孩的大腿涂伤药,简直让人无力吐槽。

“你是胡姬,为什么这么懂医术?”

方重勇故作镇定问道。

“因为我父亲是医官,得令要随军远征,平时就在凉州城经营医馆,我不过是一直在给他帮忙而已。”

阿娜耶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一面熟练的涂抹药膏,一面很是随意的回答方重勇的问题。

她对方重勇有问必答,落落大方。

阿娜耶也就那张脸够得上“以色娱人”的标准,但看身材完全不是当胡姬的料,前面平后面也平。胳膊长腿长也没用,这年代对于胡姬是审美,只有一条那就是“细腰丰臀”。

而且据阿娜耶自己说,她在歌舞方面完全没有任何天赋,根本不值得去练习。

倒是继承了她父亲的医术天赋,从小学中医学得很快,只认识汉字不识西域其他语言。

父亲是大唐军中医官,母亲是西域来的胡姬,这种搭配,在河西似乎很常见。胡姬只能入贱籍,倒是她们的下一代如果混得好,可以入军籍。所以阿娜耶非但以后不可能是胡姬,反倒是“子承父业”,会成为河西边军中的医官。

这是西域之人在河西为数不多的好出路,她父亲也是自她出生后便有这个打算。

“你打算一辈子待在河西么?待在凉州城?”

方重勇好奇问道。

“不然呢?小郎君身份不凡,大概是不知道我们这类人的无奈吧?军籍在河西,那就一辈子都是河西的兵。有一份行医的手艺,已经强过普通人家太多了。”

阿娜耶叹息说道,她已经给方重勇处理完伤口了。

方重勇现在这样的情况,说小事也是小事,不过大腿内侧磨破皮流血而已。

但若是不好好处理,最后导致伤口感染了,那便是天大的事。一不小心一命呜呼,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倒霉蛋。

“大唐的医官,都是要经过考核才能走马上任的。你父亲或许经历过考核,但你是不是也经历过呢?”

方重勇问了一个阿娜耶一直藏在心中,却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军籍,只表示边镇有事要入军中番上,可没有说一定要让你在军中行医啊!军户种田种一辈子,也是常有的事情。你要子承父业也不是不行,但弄一个行医的执照,却是不得不办的大事。

况且,要办这件事,只怕还得去一趟长安。”

方重勇说出了在大唐当医官的一个残酷事实!

阿娜耶之所以从小衣食无忧,顺利长大。那是因为她父亲是“医官”,被军队征调的医官,吃的是国家饭。开医馆是副业,吃皇粮才是主业。有军队里的关系,她父亲两手抓两手都硬,所以现在在凉州城混得不错。

而将来阿娜耶,却只能作为身份为军籍的“医师”,她的收入,只能来自行医的收入。要当医官,且不说大唐有多少女医官,她要有她父亲的地位,起码得到“太医署”去学习,学成毕业拿到执照后,才能有更广阔的空间。

“去长安么?好远啊……”

阿娜耶低声呢喃道,心中小小的念想,胸有成竹的未来,似乎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方军使,崔节帅有请,有大事务必要去一趟河西节度府。”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去吧,已经没大碍了。”

阿娜耶有些不开心的叹了口气说道。

第82章 事实胜于雄辩

河西节度府的大堂内,方重勇坐在阿娜耶为他准备的轮椅上,然后被众人围观,尴尬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上次你写信来说的阳气,崔节帅认为很有用,所以想听听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这关系到河西诸军接下来的行动,你想明白了再说。”

王忠嗣很是露骨的暗示道,建议方重勇“谨言慎行”。

“诸位节帅,将军。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吐蕃人自赞普到农奴,普遍都短命么?

别人不说,就说雄才大略的松赞干布也不过就活了三十多岁,难道以他的身份,也吃不好住不好么?”

方重勇一脸莫名其妙的说道,搞不懂王忠嗣他们到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封信几乎都是小学生科普的水平了啊。

他这话一说,崔希逸、王忠嗣、萧炅、康太和等人全都沉吟不语,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正因为吐蕃人普遍短命,所以他们对生死看得很淡,甚至可以说是“视死如归”。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一件事,在一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地方,死在战场上,或许不是一种悲哀而是一种解脱。

低氧地区的严苛生存环境,会折磨每一个生理机能衰退的老人。对于他们来说,勉强活着……还不如痛痛快快在战场上死去来得舒服。

看到众人不说话,方重勇继续解释道:“吐蕃人也是人,与我们别无二致,并没有什么三头六臂。他们生存的居所位于高原,长期缺乏阳气,内脏的损耗加剧,短命也就不奇怪了。”

方重勇说的什么阳气,在场众人未必全都认同和理解。但他说的吐蕃那边的情况,却无一不是跟这些人平日里所见识的完全契合。

从前唐军在高宗时期,对吐蕃也处于全面攻势状态,其中不乏深入吐蕃境内的战例。

但结果都是明摆着的,低海拔地区神勇无敌的唐军一旦进入高原地区,战斗力就会大打折扣。

从前王忠嗣等人也想过原因,比如说山间有瘴气之类的,但很多情况下这种说法都难以自圆其说。高原地区有的山脉周边连草都没有多少,哪里去变瘴气呢?

只有方重勇的说法,可以完美解释这一切。

“你有什么手段可以证明这个说法,三军重新编组,更改出战序列,这不是一件小事。”

康太和沉声问道。

他与吐蕃人打交道是这些人里面最少的,然而刚刚大斗拔谷一战,他也看出来了吐蕃人的凶狠无畏,装备精良。

“这个简单。”

方重勇对王忠嗣吩咐了一番,后者立刻让亲兵拿来了一个装水的碟子,里面竖着一根很短的蜡烛,另外还有一个茶杯,可以倒扣在碟子上。

水的颜色因为加入了墨汁,而呈现淡黑色。

东西都齐了,方重勇将其放在崔希逸面前的桌案上,然后随手把茶杯倒扣在碟子上,又将茶杯拿起,对众人说道:

“你们看,这东西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对吧?”

“开始吧,我们都看到了。”

崔希逸饶有兴致的说道。他也很想知道,方重勇要搞出什么名堂来。

一个河西节度府的僚佐过来点燃了蜡烛,方重勇轻轻的将茶杯倒扣在碟子上,然后静静等待着。

很快,令人骇然的一幕出现了,碟子里面的水,竟然被吸入到倒扣的茶杯里面去了!没有借助任何外力!

“这……”

王忠嗣等人都围拢过来,等着倒扣着的茶杯里面的水落下。然而他们等了半天,也没看到想象中的这一幕出现。

“水被吸入到茶杯里了?”

崔希逸疑惑问道。

“对,因为蜡烛燃烧会消耗阳气。阳气没有了,自然需要一些东西来填补,于是水就进去了。”

方重勇打了个哈欠说道,他不敢解释得太复杂,只能说最简单的概念。

不过他虽然没提什么叫“大气压强”,但在场的没有一个蠢人,很快便理解了方重勇这个小实验的“言外之意”。

碟子里的水并不是被“吸”到杯子里的,而是被外界看不见的“压力”给压进去的。之所以会有这个力量,是因为杯子里的阳气被消耗了,原有气体的空间就要被压缩。

现在面前的是茶杯和蜡烛,如果把这些换成人的肺会怎么样?谁还敢说自己强无敌?

崔希逸等人感觉到一阵阵莫名的寒意。吐蕃人“看不见的帮手”,今天算是被方重勇给揪出来了。

“崔节帅,筛选精锐出征一事,还是按方参军的建议来好了,某没有异议。”

康太和率先服软了。

小命只有一条,现在既然有人把事情说清楚了,那为什么还要莽撞头铁一波?就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面子?

作为此番第二波出征,负责打援和接应的领兵之人,康太和认为这件事与他有着切身的利益关联。虽然这次他被打脸了,但也没啥实际损失啊。

“既然如此,那便从军中二十岁以下青壮士卒中臻选精锐,缩小此番出兵规模吧。”

崔希逸环顾众人沉声说道。

“附议!”

“附议!”

“附议!”

大堂内众将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方重勇的那个小实验,把他们都给吓到了。从前是半信半疑,现在是深信不疑。

一些年纪大了的精锐士卒,他们技战术优秀,经验丰富,在河西战场上大有可为。哪怕退入二线作为教习,也可以继续发挥作用,实在是没有必要因为“缺阳气”而不明不白死在战场上。

众人领命而去,除了坐轮椅上的方重勇外,这里很快就只剩下崔希逸与王忠嗣二人。

王忠嗣走到方重勇身边关切问道:“骑马把腿磨破皮了?”

“是啊,一口气骑了上百里,血肉模糊了。”

方重勇长叹一声,自家岳父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事真是不说也罢。

“去医馆好好养伤吧,我这几天便要领兵出征吐蕃了,暂时回不到凉州城。

这里不比长安,伤病大意不得,腿脚好利索了再回白亭海。我派人送你去医馆吧。”

“不用了,我这边有可以差使的人。”

方重勇面色尴尬说道。他现在“方衙内”之名已经在凉州传开了,但凡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他爹是方有德,岳父是王忠嗣。身后站着一个半节度使。

要是让王忠嗣的亲信送他去医馆,那简直就是不打自招,把“权贵”的名声给坐实了。

“如此也好。”

王忠嗣是爽利之人,拍拍方重勇的肩膀,大马金刀的离开了。在他看来,自家这个未来女婿已经是一号人物,可以在河西自由活动了。让对方在白亭军中收罗一众亲信,比自己委派赤水军的人贴身护卫要好得多。

郭子仪是王忠嗣的同乡,老是让他给自己未来女婿当护卫,王忠嗣一直有些过意不去,觉得是耽误对方的军旅生涯,这样相当不厚道。

王忠嗣走后,崔希逸过来给方重勇推轮椅,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关切问道:“白亭海那边待得还习惯吧,那边可比凉州城风景好,更主要的是,不会被兵事所困扰。本节帅都想去那边休养一阵子呢。”

“还行吧,就是白亭军缺钱缺得厉害,一众军士整天都在嗷嗷叫的。”

方重勇吐槽了一句,既然白亭军那边没有什么战事,自然从军备到补给,都是能省就省。这些也都是边镇的常事,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听到这话崔希逸微微一笑道:“不必理这些丘八们,你来凉州就是多学多看。我大唐与吐蕃的战争,我们这一辈打够了,迟早要到你们这一辈人,两国之间的争斗是不会停下来的。吐蕃不死,便会频频进犯大唐,没有一劳永逸这一说。”

说完他长叹一声,对方重勇简要介绍了吐蕃自立国开始,与大唐之间的各种明争暗斗。说明白点,无论大唐嫁不嫁公主到吐蕃,对两国之间的战略,都完全不构成决定性的影响。

以前大唐与吐蕃的战争规模之所以还可以控制,是因为两国之间还有很多小国作为缓冲区,吐蕃后方也有很多地盘没有消化。

而今,大唐边境与吐蕃接壤数千里,之间并无缓冲。而且吐蕃也把周边可以收拾的小国收拾得差不多了,继续向东扩张,就必然会跟大唐产生剧烈的碰撞与冲突,大打出手是在所难免的。

如果吐蕃不扩张,它国内人口与土地之间的矛盾,会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方式爆发。所以吐蕃咄咄逼人的攻势,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消解内部矛盾而作出的妥协与矛盾转移输出。

从本质上来说,大唐与吐蕃两者必须要死一个,河西走廊才可能真正消停。

这不是一代人的战争,也不是耗尽一代人的骨血就能解决的问题。

方重勇觉得,与吐蕃之间的战争记忆,一定会贯穿于他的全部人生。

“这次如果攻吐蕃得胜,本节帅会为你记一功的。”

河西节度府门外分别的时候,崔希逸看着方重勇殷切说道。

方重勇的办法能不能奏效,光靠嘴巴说是没用的,必须要到战场上去验证。崔希逸就是想试一试。

“不敢居功,唯愿三军得胜而归。”

方重勇谦逊说道。

凡事都有意外,现在这时候可别半场开香槟啊,出了事是要被治罪的!

……

医馆的堂屋内,方重勇见到了小腿被截肢,坐在轮椅上的医官,阿娜耶的父亲。

两个人都坐着轮椅,一个是暂时不能走,一个是永远都没法走,这场面还挺微妙的。方重勇终于知道为什么阿娜耶给他找轮椅的时候那么顺畅了,感情这都是她父亲从前用过换下来的。

阿娜耶的父亲姓李,别人都叫他李医官,是在长安国子监读过书,又去太医署深造过的厉害人物。至于叫什么名字则无人关注。

方重勇看到他那双腿,有点明白这位为什么不带阿娜耶回长安生活了。

在凉州他的医术可以说首屈一指,平日里看病的西域客商不少,诊金丰厚,还能拿一份军队里给的俸禄,生活水平比一般人高多了。

况且在凉州,残疾都是战功的勋章,边地之人并不歧视这样的人物。但是去了长安,一个医术在边地尚且值得一说的瘸腿医官,能在高物价又权贵遍地走的长安东西两市一百零八坊中讨生活么?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方军使有什么想问在下的,尽管开口便是啦。在下好歹也是在长安学过医术的人,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李医官很是热情,只是看着方重勇的眼神颇有深意。

“本来,是想让李医官陪在下走一遭,去白亭海那边看看草原上有什么药材。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有些不太适合。”

方重勇面露难色说道。

“白亭军那边的赃物,我从前就拿了不少,还帮你们销过赃,这点小忙还是要帮的。”

李医官凑过来,在方重勇耳边小声说道。

看出来了,这河西边镇表面繁荣,背地里混乱,当真是兵匪一家啊。

方重勇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等着李医官的下文。

“方军使的腿现在应该差不多好了,这样吧,我让阿娜耶跟着你去白亭海那边,她对药材很熟悉,比我还熟。你需要问什么药,只管找她就是了。

我看明日便动身吧。”

“如此……也好吧。”

想起这几天阿娜耶给自己上药时的场景,方重勇心中感觉怪怪的,只好勉为其难的同意了李医官的要求。

“你们有空啊,多采摘点止血的草药回来。最近凉州风声很紧,与吐蕃的战争要开始了。

多准备点药,就能多救几条命,这兵荒马乱的,多积点德没有坏处。”

李医官叹了口气说道。他们这样的边镇之人,对于战争的记忆,那是铭刻在心中的。这一点,长期生活在长安,百年不闻战鼓声的权贵们自然没有切身体会。

同一个时代,不同地方的人,对于时代的记忆,是完全不同的。

方重勇心有所感,郑重叉手行礼道:“必不会有负所托。”

“方军使去厢房歇着吧,我与阿娜耶说说便是,明日就启程。”

李医官微笑说道。

……

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内,这位大唐右相正在院子里散步,而郑叔清就像是下仆一般跟在他身后,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不是本相不想帮你,而是你得罪了圣人,这件事不好办呐。”

李林甫叹了口气说道。

“请右相不吝赐教,以右相的通天之能,一定有办法的!”

郑叔清苦苦哀求道。

“这样吧,吏部现在还有个岐州刺史的空缺,你上书圣人,就说自己洛阳的差事没办好,自请贬官。本相会运作你去岐州那边当几年刺史,再回京入中枢吧。”

李林甫装作一脸无奈的说道。

当然了,这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之中。只是郑叔清这条老狗太过顺从,让这位大唐右相少了些许纵横捭阖的快意。

郑叔清这几年爬得太快,外放一下当刺史,敲打敲打不是什么坏事。

长安东西四条街,李家哥奴才是爹!

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对自己人的敲打,也是很有必要的。

“一切听从右相安排。”

郑叔清满嘴苦涩的说道,叉手行礼告退。

第83章 卖的不是药,是药方

“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啊。”

马车里,方重勇发现阿娜耶的目光似乎带着审视与犹疑。

“呃,昨天父亲跟我说了,我没办法继承医馆,以后最多只能开药铺。”

阿娜耶有些颓丧的说道。

医馆和药铺,乍一听似乎区别不大,但这里头的乾坤可谓是三言两语说不完。从医馆到药铺,在唐代几乎可以算是社会阶层的跌落。

“如果开医馆那么简单,到你家上门提亲的人,肯定已经把门槛踏破了。人财两得岂不美哉?”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一个穷小子泡医官的女儿,学习完医术后抱得美人归,然后开自己医馆,又成为御医,巴拉巴拉的。

这样的故事,随便想想就好了,这年头是不可能发生的。

盛唐是繁华的,但社会阶层之间无形的隔阂与天花板,也是随处可见,无所不在的。

要开医馆就必须要有“营业执照”,要有营业执照就必须要去参加科举的“医科”,或者是太医署的专业考试。

最起码,你得是在国子监里面学习过的人,还要有一定的专业背景,比如说家里世代行医之类的,才有可能拿到营业执照。

这些都是无形的社会门槛,也是医官们社会地位的保证之一。这是植根于社会的强大力量,不是随便什么人就可以打破的,哪怕是基哥的圣旨,用处也不大。

听到这话阿娜耶一愣,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随即苦笑道:“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直接了。”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那张脸漂亮得迷死人。可是奇怪的是,哪怕她父亲是医官很有社会地位,来家里提亲的人却是一个也没有。

现在想来,娶她的男人只可能是军户,她父亲肯定看不上。而不管是谁,只要没有医官的“执照”,就无法继承这个医馆,将来医馆被降级为“药铺”,一样也会跌落目前所在的社会阶层。

门当户对,这是婚姻中很现实的问题。阿娜耶的情况就是:想娶她的人家她父亲瞧不上,他父亲瞧得上的人,也不会去娶一个有西域胡姬血统的女孩当正室夫人。

“我给辛军使治过刀伤,他已经是整个河西最年轻的军使,如今也快而立之年了。

你今年多大年纪呢,怎么就能当副军使呢?”

阿娜耶好奇问道。

“其实我还是朝廷的检校千牛卫大将军兼州府参军,代白亭军军使。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个官位。”

方重勇无奈叹息道。

对于他来说,有名无实的官位就是专门拿俸禄的。有名有实的官位更不得了,每一个都麻烦得要死。

比如说这白亭军副军使,当了这个不管事的小官,他为了跟那帮人打好关系,就得替他们解决一些现实的问题。从白亭海往凉州城跑,大腿内侧都磨得皮开肉绽。

“看你的样子,我感觉做官挺容易的啊。”

阿娜耶忍不住感慨道。

听说眼前这孩子比她还小一岁,居然就已经身兼数职了。

“不提了,都是些没用的。”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想跟阿娜耶说自己老爹是方有德,幽州节度使。他现在的一切全都是“拼爹”给拼来的。没有自家那个渣爹,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那个……”

阿娜耶欲言又止。

“嗯?”

方重勇发现今日阿娜耶的话比较多。

“我想去长安,学医术。”

阿娜耶咬着牙说道。

“我大唐的医者基本可以分为三类:明确为医生者、仅有著书、书名者和通医理不以医为业者。这三者只有第一种可以直接行医。

但无论如何,得到官府承认都是很有必要的。没有官府的执照,几乎不可能摆脱各种麻烦的纠缠。

长安可以学习医术的地方,有太常寺所属的太医署、殿中省所属的尚药局和太子东宫所属的药藏局。第一个不招收女医官,而后两者虽然招收女医官,但基本上都是为了宫廷服务的,终身不得婚嫁。

若是入学,也是由宫内宦官值守,待遇如同宫中奴婢。

当然,女医官也不排除被圣人或者哪个王宫贵族看上,直接成为妃嫔什么的。那样身份也就变了,不再是医官了。总之,踏入其中,几乎就没有出宫的可能。

这条路很窄也不好走,你真的想好了么?”

方重勇说完,看到阿娜耶那张俏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粟色的长发都在颤抖着,那双如水的蓝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女人学医术,就是专门为宫廷中的贵妇看病,甚至被看上就直接成为妃嫔了?

阿娜耶其实只是单纯的想继承父亲的医馆而已,她今日上马车之前想的是去长安学成归来,拿到医馆的“执照”可以在凉州城内行医。

没想到这条路,根本就是一条绝路,最起码不是她想走的。

阿娜耶不知道的是,其实凉州州府也可以发行医执照,但难的那一关不在于执照谁来颁发,而是医师本身的“文凭”如何。

这是整个医生阶层的共同利益,没有哪个人愿意去开这个后门。

你要开医馆,就必须得有文凭,本身没有什么合理性,只不过是为了卡住一些人进入这个行业,就这么简单而直白的道理。

“长安那边,好复杂啊。”

阿娜耶有些后怕的叹了口气。

相处下来,她觉得方重勇这个人真是很不错,没有那些权贵子弟的架子,她有什么问题,对方也是有问必答。

完全看不出方重勇已经是个手中权力不小的官员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这个办法我使不出力气而已。”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什么办法?”

阿娜耶激动的抓住方重勇的手,死死不放。

“就是你出家成为道士,然后以道医的身份行医。”

方重勇不动声色将手从对方略带粗糙的手掌中抽了出来。

“简单说,这件事可以分为三步走。

第一步,你以男丁的身份进入太医署学习医术,那里有很多典籍,也有很多官僚家的女眷在里面学习,她们在太医署的学校里学习生活无碍,只是不能毕业而已。

第二步,学成之后,你被退学,然后出家成为女道士。

第三步,我给你找一个贵人,由她作保,为你的医术正名。然后你便可以拿到道医的资格证,也可以开医馆了。”

他说的这个方法,其实就是很多官僚家的女儿所走的路。这些“女道医”,往往也是服务于官僚阶层家的女眷。真正开医馆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可谓是凤毛麟角。

“现在问题就是,我找不到那种贵人。”

方重勇对着阿娜耶摊开双手说道。

“至少比直接入宫强多了。”

阿娜耶松了口气说道,感觉方重勇说的这个办法还挺靠谱的。

“长安……不是你这样的人可以待的,我都觉得是龙潭虎穴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继续追问道:“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要去长安呢?”

“因为我母亲在长安。当年她被一个权贵看上,就跟着那个人一起去了长安,所以我一定要去长安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她抛弃我们!”

阿娜耶咬牙切齿的说道。

女人被看上,然后就直接带走……这貌似挺符合长安那帮权贵的行事作风呀。从基哥到五陵年少,好像都喜欢这一口。

阿娜耶这孩子当然不明白她母亲当年的苦楚,权贵们的命令,那不是一个边镇医官可以拒绝的。

搞不好还有夫目前犯什么的,太惨了。

方重勇心有戚戚,不忍将这些猜测告诉阿娜耶。

“你母亲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你就不要去打扰她了吧。”

方重勇安慰阿娜耶说道。

哪知阿娜耶本来一路上都对他和颜悦色掏心窝子说话,连自己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颜色都跟方重勇说了。结果听了这句话之后,便再也不说话,去白亭海的路上全都一言不发,再也没摆过什么好脸色。

……

大非川之战后,吐蕃为了防御唐军从河西走廊进入门源,而在老虎沟口这个重要隘口筑城派兵把守,并在此地修建了金巴台古城。具体时间为咸亨三年(公元673年),吐蕃将其命名为“新城”。

此后,河西的唐军处于全面战略被动当中,吐蕃军只要愿意,可以随时居高临下冲入大斗拔谷,斩断河西走廊。由此可以牵制大唐的河西节度府,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共计十多万兵马!

吐蕃新城以南的地区,已经成为其发动战争的策源地之一,这里不拿下,那么河西的唐军就不得不将兵力屯守于凉州一线,无法再支援西域。

于是,崔希逸把破局的第一站,选在了这里。

河西诸军,筛选二十岁以下的青壮勇士三千人,独立为一军,由赤水军军使王忠嗣亲自率领。

另有随军医官十人,用吐蕃那边常见的药材索罗玛布(红景天),与少量党参、山药、黄芪配成药方,以供军中急需!索罗玛布在吐蕃军中专供赞普与高级军官日常行军使用,唐军早就获知情报,只是不明所以,便没有多加关注。

方重勇提出阳气理论后,河西节度府紧急采购了一批索罗玛布,并有针对性的对“肺虚之症”配置了对应的药方,以应对行军中的特别情况。

为了减少身体的负担,唐军此行皆不上铁甲,以轻便的皮甲替代,一人双马以保证马力。

河西走廊(非山脉)的海拔在一千米左右,而吐蕃新城的海拔,在三千五到四千之间。

经过三天的急行军,王忠嗣终于抵达了老虎沟口。

此时此刻,漫山遍野都是开满了野花的野草。倾斜而蜿蜒的道路两旁,七弯八拐的是形态各异的山丘。

每一座山都不高,但整体呈现向上的坡度。这里的地形,可谓是开阔又复杂。矗立于平坦凸台上的吐蕃新城,就在不远处的某个山丘上。远远看去,那低矮的城墙,就好像只有指甲盖那么厚。

城是小城,只是地势太高,不好出手。

王忠嗣眯着眼睛,眺望着附近山丘凸台上的吐蕃新城,心里盘算着是骑马冲上去呢,还是让士卒们爬山爬上去。

草原跟官道的地形,那是完全不一样的,虽然看起来地都是“平的”,但实际行军却又完全不一样。

马儿在草原上可以如履平地,而人在草原上奔跑,则很容易摔倒,能感觉出到处都是坑洼不平。

吐蕃新城这里地势开阔,扼守了这条宽阔而蜿蜒的交通“要道”,因此藏兵是藏不住的,吐蕃守军不是瞎子,肯定会有一场硬仗。

区别只在于唐军应该何时出手!

“王军使,可用疑兵之计。夜晚派百人持锣鼓,在新城跟前鼓噪,待敌军出城,我们立刻退走,吐蕃人不明敌情,定然不敢追击。

连续三日皆如此,让吐蕃人不得安睡。

后面他们若是敢于追击,我们的伏兵正好将其一网打尽。

若是他们不追击,三日后我们白天攻城,吐蕃人已经习惯于夜晚应对我们的骚扰,白天必定精神不振,可一战而破!”

王忠嗣身边的崔乾佑小声建议道。这次出征,得康太和强烈推荐,于是崔乾佑也跟在队伍里面作为十将,分管五百人的队伍。

崔乾佑将其当做晋升的唯一通道!

听完对方的建议,王忠嗣沉吟不语,没有表示反对,就已经表明了自身态度。

崔乾佑心中暗喜,随即继续建议道:“王军使,我们白天可在山中放牧一半的马匹,次日交换。

让吐蕃守军有骄惰之心,看不起我们。若是能引他们出城抢马,则麻烦事都省了。”

“好,夜袭的事情,你亲自来办。其他的事情,我会安排下去的。”

王忠嗣微微点头说道,已经采纳了崔乾佑的建议。

“得令,末将一定办好!”

崔乾佑激动拱手行礼说道。

自从河北被方有德无故革除军籍后,崔乾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事情居然还有转机!

建功立业,就在眼前了!

……

“这个是什么?”

方重勇指着一株光秃秃的灌木问阿娜耶道。

“这个不就是枸杞么?你这人不是什么都懂,还来问我吗?”

阿娜耶没好气的说道,方重勇的好脾气,也让她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了。

“诶,刚才只是开个玩笑嘛,我当然知道那个是枸杞。”

方重勇尴尬一笑,摆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株完全不认识的植物道:“那这个呢?”

“这个是茴香,可以做菜,也可以入药,但是做不了什么大药方。”

阿娜耶也收起小脾气,很是专业的开始讲解。

对于一个整日在医馆里面打杂的孩子而言,行医问药就是她生活的全部,起码是绝大部分。

“茴香啊。”

方重勇沉吟不语。

这玩意有用,但是卖不了大钱。跟枸杞一个性质。

“走吧,别处看看。”

方重勇转身要走,忽然被阿娜耶拉住了袖子。

“这里的药,乃至整个河西的药,都卖不出价格来的。我几岁开始就抓药,什么药材什么价,我最清楚不过了,不要白费功夫了。”

阿娜耶哀求方重勇,继续说道:“你的腿才好一点,怎么就不多休息会,要做这样不可能有结果的事情呢?”

“药和药方,那是两种东西。将来你要是去长安学医术,这就是第一课。只有能开出药方的医官,才会受人尊敬。如果只是开药拿药,那便只能在这一行的底层摸爬滚打。

马上我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一方值千金。

免费教你的,不收钱。”

方重勇对着阿娜耶摆了摆手,自顾自的往前走。

阿娜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觉这位半大孩子,令人捉摸不透,实在是高深莫测到了极致。

这本书写得要抑郁了

呃,不要误会,这本书在没有推广,没有流量资源,没有后台老板,没有金主,没有PY交易的情况下,有现在的成绩我已经很欣慰了。

让人抑郁的不是成绩,而是书里面写的东西。

很多人应该都看出来了,我其实是故意没有挑那些真正的社会底层来写。

因为这样写出来的东西可能很做作,作者本人小时候是没有耕过田的,长大后更没有耕过,所以我写不出来底层农民的那种绝望呐喊。也不想随便抄一段资治通鉴里面的翻译过来当剧情。

并不是说写得越惨,就越能表现时代的风貌。揪一个农夫,引用他的话,对着主角或者什么人咆哮,确实比较震撼读者。

但那是假的,或者说,一大半是假的。真正的农夫,很可能都是词句都表达不太明白的人。我小时候见过贵州的老乡亲,很多人狠话不多,一言不合就动刀子,并没有多少人很愤怒喜欢对人咆哮。

底层劳动人民,有其表达愤怒的特别方式。我猜,他们并不喜欢多话,更难说得头头是道让读者能看得懂。

所以我认为盛世里面的乱象,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样的表达,会让读者认为,盛唐社会的问题不过是几个贪官污吏瞎搞,把这些人撸掉,就会天下太平了。

如果我这样写了,那么将来版权卖了以后,我会明确在读者群里说,我写了一本辣鸡出来了,这书完全没有阅读的价值(毕竟我要吃饭,版权在我自己手里的时候,不能拆自己的台)。

盛唐的抑郁,并不在于饿殍遍地,而是在于社会已经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活力。

普通人向上的通道,已经被彻底堵死了,各自有各自的运行通道,各种潜规则,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更可怕的是,历史书上的名人啊,好人啊,这些人,很多都是潜规则的坚定拥护者和资深舔狗。

他们的形象,某种程度上说,是丑恶的,当然,这是历史的局限性。

盛唐很好,但很多人,在安史之乱后,其实并不想回到当初那个盛唐。这些人,也并不只有河北人。

哪怕他们后来过得并不好。

比如说一些底层的读书人,藩镇节帅给了他们出人头地的机会,而且俸禄起码是朝廷同样官职的三倍以上。他们的心态就很矛盾。

一方面希望藩镇消失,另外一方面,也很明白,如果藩镇消失了,他们多半也会重新从人上人变成一条狗。

第一卷,第二卷的相关剧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大力出奇迹”,也没有写什么“底层翻身”。

因为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所谓的“奇迹”,所以无论老方也好,小方也罢,他们都不是什么普通阶层,说明白点,他们就是地地道道的权贵。

区别在于老方想的是维护这个盛唐的摊子到千秋万代。

而小方觉得大唐烈火烹油,离死不远了。

书中我并未刻意去丑化盛唐的风物和人物,哪怕基哥,历史上也差不多就这样。

所以真正让人抑郁的,也正是这个。

书里面没有出现那种“纯粹该死”的人,所有人也都在努力干正经事,没有因为为了争权夺利而整天啥也不做。

大唐右相李林甫也是在干正事的,他每天只花了很少的时间在算计人,其他时间都是在办公!

但饶是如此,社会的下行与固化,几乎是肉眼可见,出现在文中的字里行间里。不知道你们看得有没有感觉窒息,反正我写起来就有股令人窒息的感觉。

书里面绝大部分的事件,包括河西边军抢劫,都是有历史原型的。换句话说,这些事件的内部逻辑合理性,远远超过普通读者的估算。说得天花乱坠,也抵不过一句“曾经发生过”。

这是小方前期作为“观察者”,所观察到的盛唐气象。有盛唐,也有气象,更有绝望。

有好的,也有坏的,我力求还原真实而已。

在这样一个阶级固化严重,几乎毫无喘息之机的社会里,观察者能做的事情,也是很有限的。

在盛唐这个充满活力,又让人绝望的社会。每个人都在奋力的向上游游动,避免掉到下游的瀑布中去。

但最终他们会发现,瀑布下面的深潭,才是第二轮人生的开局!

我每天都要写这种表面上慷慨高歌,实则祸根深藏的剧情,搞得整个人都要精神分裂了。

最近更新慢,除了有家事要处理外,每天的具体的细节剧情挑选,也占了很大一部分时间。

我要让你们知道盛唐很强大,说打谁就打谁,想修什么运河就能修什么运河;我也要让你们知道这个盛世已经无可救药,没有安禄山,也有李禄山,矛盾总有爆发的一天。

这其中的尺度,还有背后的情感表达,时常让我犹豫再三才动笔。

这本书看样子是写不快了,只能说多点时间写。不水那些无聊的剧情来骗钱吧。

第84章 方衙内的低级趣味

山谷之中,一队唐军鬼鬼祟祟的上了山丘。而位于山丘之上,吐蕃人控制的这座“新城”,依旧是灯火通明。

草原上没有木料,草料亦是有限,所以篝火的燃料,多半都是晒干的动物粪便,那玩意燃烧的味道,闻起来不太美好。

不过吐蕃人也习惯了。

他们甚至还把这些粪便,因季节不同而分为“秋粪”和“冬粪”,储存起来使用,不同粪便使用场合也不太一样。

此时此刻,月明星稀。

吐蕃新城外鼓声大作!

崔乾佑领着一百唐军,将锣鼓都拴在马匹上,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对着吐蕃新城内的吐蕃军大骂挑衅!

城头上的吐蕃人用乌朵抛石还击,但因为崔乾佑他们在暗处,并未点燃火把,而吐蕃人在明处,身形清晰可辨。因此这些石头绝大多数都没有打中。

崔乾佑命士卒们敲锣打鼓一阵子,便换一个地方。吐蕃人不敢出城,不知道城外虚实,又害怕唐军大举攻城猝不及防,只能将城内士卒都叫起来守城。

见吐蕃人不上当,崔乾佑偃旗息鼓,悄然退却数百丈。眼见城头的火把变少了,唐军再次上前鼓噪,敲打一阵子后再次退却。以此往复一直闹到半夜三更,这才扬长而去,队伍里连受伤的人都没有。

第二天,得郭子仪建言,王忠嗣亲自领兵列阵于新城之外,目测城墙高度,观察守军规模。

果然不出所料,这座城池如果不考虑地理位置,攻取十分简便,本身的防御甚至不值一提!

吐蕃新城的地理位置非常险要,周边环境恶劣。不过守军规模不大,也就千人上下。

虽然吐蕃人在此地经营城池六十多年,但城墙的高度依旧是不容乐观。

主要是这里就地取材十分困难,保障驻军的补给也很不容易,更何谈修城墙?

因此吐蕃新城的城墙,都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垒砌而成,高不超过一丈,士卒可以徒手攀爬登城。与其说是一座城,倒不如说只是一处驻军的据点而已。

王忠嗣命一千人列阵于新城之外,其余两千人轮休,一日换两次,到日落之时,士卒们从容下山,并留一千人埋伏于山道两旁。

其间吐蕃人非常从心,仅仅只是号召士卒们守城,并不敢主动出击试探唐军虚实。

然而第二天夜里,当崔乾佑故技重施,带着一百人前去城下敲锣打鼓时,吐蕃军骑兵突然从新城中杀出!

崔乾佑大喜,他早就盼着这样的情况出现了!

吐蕃人不善骑射,骑兵精锐,都是人与马皆披锁子甲。这队吐蕃骑兵有十几骑是这样的重甲骑兵,其余的皆为轻骑兵,但都手持长矛不携弓弩。

崔乾佑带着人一路狂奔下山,这两天他们早就把附近山丘的地形给摸熟了。他们一边敲鼓一边撤退,一路退到山脚下。当崔乾佑回过头观察身后的情况时,却发现吐蕃军追兵已经跟唐军伏兵战成一团,难分彼此了。

战况出现意料之外的有利变化,要不要莽一波?

崔乾佑没有迟疑,立刻亲自去大营通知王忠嗣并建言:今夜行动,可破新城,一战而下!万万不可因为犹疑而错失破敌之机。

得知吐蕃人的追兵与唐军伏兵交战后,王忠嗣略微沉吟,也察觉到今夜是破敌的好机会。

吐蕃人的追兵被全歼不是什么难事,趁着他们新败,一鼓作气利用夜色掩护破城,这大概是性价比最高的办法了!

“传我军令,今夜全军出击,不破新城绝不返回!”

王忠嗣对副将吩咐道。

敏锐的战场直觉,让他下定决心打出关键的一击。

……

哗啦!

白亭堡衙门的大堂内,方重勇将麻袋里的草药一股脑全部倒在了桌案上。

满满当当一大堆!

阿娜耶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的绷着脸,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包括辛云京在内的白亭军诸将,大眼瞪小眼的看着眼前一幕,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才好。

“白亭军要捞钱,就靠这些东西了。”

方重勇指着眼前的这一大堆形态各异的草药说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方军使上点三勒浆?”

辛云京一脸不满的对着亲兵大吼道。

众人开始忙碌起来,有人去拿三勒浆,有人去准备饭菜,最后衙门大堂内就剩下辛云京与方重勇,阿娜耶自动退到一旁,就当自己不存在。

“贤弟,你这个……是什么名堂。”

辛云京一脸懵逼看着方重勇问道。

这些药材他一个不认识,只是有几个看着眼熟,似乎白亭海附近的草原与灌木丛中挺常见的。

“当然是做药,靠卖药赚钱。”

方重勇脸上一丝不苟的说道。

辛云京差点急得背过气,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哀怨问道:“贤弟,这卖药……也能赚钱么?那得卖多少药啊!你想卖什么药啊?”

“不用卖多少,因为我们卖的,是河西男人都离不开的那种……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暂时还不需要。”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辛云京自诩智慧过人,但也被方重勇整得一愣一愣的。

男人都离不开的那种……不就是那玩意么?

把壮阳药说得这么神秘,他是头一回见到,这玩意多新鲜啊!

辛云京本以为方重勇有什么高招,对其抱有极高期待。没想到对方最后拿出来的玩意居然是这个,一下子感觉大失所望。

古人难道不想壮阳?

不不不,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封建时代,历朝历代的权贵们想壮阳药已经到了后人无法想象,丧心病狂到不惜工本的地步!

单单是常规壮阳药方,便有:人参、枸杞、淫羊藿、菟丝子、鹿茸、巴戟天、蛇乐子、女贞子等等。

此外广为流传的偏方还有:五石散、石硫磺、阳起石(云母)、龙盐(紫稍花)、颤声娇(一种以雄蚕娥、凤仙妒、五味子等几种药合成的壮阳药)以及各种道士所炼丹药等等。

河西走廊人文荟萃,中原与西域的各种商品汇聚于此,这里有的“壮阳药”,只有方重勇没听说的,绝不会有所谓的“新鲜玩意”。

西域胡姬们在床上的战斗力,每个成熟多金的凉州男人都懂。那细腰丰臀又风情万种的靓妹,身体不好的还真没法享用。

所以在壮阳药这个领域,他们可谓是孜孜以求,走在了大唐的最前列!

河西走廊,光壮阳药就有“中土派”与“西域派”之分,不同派别的药方可谓是天差地别,找不到一点相似之处。

甚至拜火教等宗教内部还有关于壮阳的“修炼之法”,市场行情可谓是乱得一塌糊涂。

河西走廊这里虽然不产壮阳药,但各地之药都汇聚于此,特别是凉州西面的敦煌,那边的情况只能用“大开眼界”四个字来形容。

“贤弟,不是我说,你这个药弄出来……会不会最后东施效颦?”

辛云京叹息问道,如果不是因为方重勇背景雄厚,老爹是幽州节度使,岳父是赤水军军使,他现在早就翻脸了。

哪里还能这么客气的跟对方这样好话好说啊。

九岁孩子做壮阳药,知道啥叫“壮阳”么?

辛云京差点开口骂娘。

“兄长这就是不懂了吧。”

方重勇摆了摆手,回过头对着阿娜耶使了个眼色,后者不情不愿的退出了衙门大堂。

“有钱有权,又不缺女人的那些人。对于他们来说,是一时的欢愉重要,还是身体康健多活几年多享受几年重要呢?”

方重勇一本正经向辛云京发问道。

“显然是多活几年更重要。”

辛云京沉声说道,几乎不假思索。

他家里在河西颇有势力,家族子弟多在河西诸州中担任军职。按常理说,他想要美女,就不会有缺的。

只要不是特意要盯着那个权贵家的正室夫人不放,那么辛云京喜欢什么类型的美人,就可以把什么样的搞到手。

甚至支会一声,就有人去办这些事情,不需要他去操心。

然而,辛云京对此也就浅尝辄止,并未追求美女成群,夜夜笙歌!

下半身那玩意,也就这么回事了,多了也会腻烦,男人终究还是要以事业为重!

大好年华,将其翻倍都嫌少,怎么能花费在玩弄女人这块呢?

如果以损耗寿命的代价去换取一时间的床上雄风,辛云京觉得这买卖非常不划算。

这也是他对壮阳药没什么兴趣,甚至敬而远之的原因之一。

事实上,凉州城内如辛云京一般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壮阳虽好,但伴随而来的都是寿元的损耗,没有多少人愿意长期服用来展现“男人雄风”。

当然了,辛云京尚未功成名就,有进取心自然不会想这些。而兴庆宫中无聊度日的基哥,整天想将前任儿媳摆出各种姿势,他的想法或许又是另外一个模样吧。

“如果我这个药,可以天天都吃,不仅强身健体,还能展现男人雄风,那会不会很好卖呢?”

方重勇笑着问道。

原来是这个思路啊!

辛云京有点明白了。

虎狼之药,固然效果立竿见影。但是很多人也是敬而远之,市场非常有限,而且吃药的人还特别容易暴死!

但这种细水长流的“保健药”,似乎簇拥不少。

“这个药啊,是以强身健体,固本培元为主。身体好了啊,雄风自然就有了。我们绝对不是要卖什么壮阳药。”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暗示道。

“效果不明显的话……只怕卖不出价格来啊。”

辛云京若有所思的说道。

河西这边市场竞争激烈,就算真的是好东西,打响名头也不是一天两天。等白亭军赚钱的时候,只怕自己都不是这里的军使了,那还有个屁用!

“这种东西怎么能卖呢!”

看到辛云京神色犹疑,方重勇大声叫道。

“好东西,当然是要献给当今圣人!连圣人都吃的药,河西诸州的过往商贾们,当然也会想要,只是我们这里库存不多……”

方重勇非常露骨的暗示道。

献给圣人?

会不会玩得太大了啊!

辛云京吓得全身一抖,差点给方重勇跪下了。

白亭军常规法子捞不到钱,还可以捞偏门,说穿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有钱过得更滋润而已。捞不到钱,也是不会死人翻船的。

但是这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啊!

“圣人的寿辰,还有两三个月就到了。到时候辛军使以白亭军的名义,为圣人献上寿礼。到时候就算出了事,圣人也会原谅辛军使的。

而且我可以担保,这种药,不会吃出什么事情来。”

方重勇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需要我署名,对么?”

辛云京沉声问道,他本身就是野心勃勃之辈,很容易就判断出来,这是一条另类的向上通道。

富贵险中求,机会来了,就要立刻抓住。

要判断的不过是所谓的“机会”,是不是真的机会。

“对,当然了,我也会署名。”

方重勇面色肃然说道。

以他对基哥的了解,绝对会先随便找几个人试一试药,如果吃不死人又有效果的话,基哥定然要试试看的。

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啊,跟年轻的环环在一起肯定会力不从心的,基哥会不想这种“对身体无害又壮阳”的药物么?

如果他不这么想,那他就不是李隆基了!

辛云京沉思片刻,微微点头道:“药弄好了,我先试试看,有效果我来署名。”

“不过要先找十个白亭军的士卒,跟我回凉州城去试药。”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你没有药方?”

辛云京压低声音惊呼道。

“大体上是有的,只是具体配比没有,需要人试一试……”

方重勇面色尴尬说道。

没有成熟配方,就敢给皇帝吃?

辛云京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方重勇了。

“贤弟,你这胆子真的有点大。”

辛云京已经无言以对,感觉身边这小孩比老虎还凶猛。

“谁说不是呢,好歹圣人当初一日杀三子,我也是唯一一个敢站出来给那三王抬棺送葬的人啊。”

方重勇恬不知耻的吹嘘道。

这等秘辛,辛云京也是第一次听说,他终于知道方重勇为什么会有个“挽郎”的头衔了,感情这还真是凭本事“赚来的”。

“贤弟速回凉州城制药吧,此事耽误不得,我多安排一些人来试药。”

辛云京揉了揉太阳穴,无奈的摇了摇头。

战场上的凶险他会应付,政坛上看不见的凶险,他觉得自己应对起来未必比得上眼前这小孩。

且看看能走到哪一步吧。

……

回凉州的路上,阿娜耶在马车里几次都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想说,壮阳药非常的低俗?”

方重勇闭目养神,幽幽问道。

“也不是……好吧,我确实觉得这主意很烂。”

阿娜耶叹了口气说道。

“你说,要是这个药圣人吃人,吃出毛病来了,甚至吃驾崩了怎么办?”

阿娜耶有些紧张的问道,基哥吃药吃死了,她和她爹也要遭殃,十死无生。

“圣人子嗣很多,驾崩了,就换一个。我大唐不缺当天子的人。”

方重勇半睡半醒的揶揄了一句,把头靠在阿娜耶胳膊上,居然累得睡着了!

第85章 君臣佐使(上)

开元二十六年秋,在歉收多年之后,关中迎来难得的大丰收。

于是李隆基命左相张守珪,负责部署对关中地区采取“和籴法”。即:以高出市场价两成的价格收购关中之粮,以供长安所需。

一时间朝野大悦,百姓皆呼万岁。

此举既防止了“谷贱伤农”,又充实了粮仓。

既然“开源”了,那自然免不了要“节流”。李隆基又下令,将漕运量停掉一半。运费高企不下的江南漕运,不再由官府组织收购,往来盈亏皆由各地商贾自行决断。

运或者不运,运什么不运什么,朝廷皆不予干涉。

为了充实内库,李隆基任命杨慎矜为监察御史,太府卿;又任命其弟杨慎名为监察御史,出任含嘉仓出纳使,接管郑叔清原本的权责。除此以外,还任命杨慎馀为太子舍人,侍御史,掌管京仓。

杨氏三兄弟一时间风头无两,成为李隆基提拔起来的新锐力量,专管大型府库,隐隐有分权李林甫的姿态。李林甫的亲信郑叔清不仅自请免官户部侍郎,还被打发到岐州担任刺史,可以看做是李林甫在对基哥的任命表示妥协认怂。

杨氏三兄弟之父杨崇礼,在太府卿之职上二十年,公正清廉始终如一。到他九十多岁时,授任户部尚书后,因为年老有病被免去太府卿之职,如今已经去世三年了。

表面上看,这是李隆基念及旧情,照顾杨崇礼的后人,将其大力提拔任用。

但从实际的权术操作看,无论是户部侍郎郑叔清的“自请贬官”,还是户部尚书被张守珪兼任,以及杨氏三兄弟皆上任管理京畿府库粮仓,都是右相李林甫的权力在不断流失。

这很难说,不是李隆基对李林甫的敲打,或者说在外人看来,是李隆基在惩罚李林甫大力支持寿王李琩!

至于实际上是因为什么,那只有李隆基自己心里清楚了。

近期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又是门可罗雀,并没有什么党羽亲信上门密谋。李林甫的安静与安分,令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长安波谲云诡的政局,哪怕是从政多年的老江湖,如贺知章等人,也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做人,不敢如从前那般经常性旷工喝酒。

与此同时,科举制人才,在朝堂中枢的比例继续降低,并且今年科举进士的录取名额为二十人,远低于历年来大唐科举进士录取平均名额的二十七人。

张九龄被罢官后,李隆基对科举出身的朝臣明显多了不少厌恶,或许是内心里认为他们本事小废话多,不愿意这些人进入朝堂。因此李林甫控制的吏部,也在不断将进士背景的待选官员外放到地方州县为县尉、参军。

这天,参加完秋收祭祀后的李隆基,正在勤政务本楼内休息。

天子参与长安郊外的丰收庆典,与春耕仪式一样,这是从南北朝时就传下来的“老规矩”,大唐自高祖起,每一任皇帝都必须参与,无一例外。

这活动李隆基参加了几十年,自登基开始,无一缺席。然而今年,他却感觉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没错,就是疲惫,身体也累,心也累。

他厌倦了这种年复一年的“固有节目”。

“力士,河西那边的战事如何了,有战报传来么?”

李隆基斜躺在书房的榻上,有气无力的问道。

长安郊外那些参与庆典的农夫们大概不知道,精神抖擞的长安圣人,回兴庆宫后就累得跟死狗差不多了。如果他们知道的话,或许内心对这位帝王也不会再有多少尊敬。

幸亏,李隆基的疲态,只有高力士一人知道。

“回圣人,王忠嗣带兵攻克吐蕃新城。已经写奏折回来向圣人请示,下一步应该如何应对。他建议在吐蕃新城成立新军,以扼守交通要道,不让吐蕃人从容进入大斗拔谷。”

高力士博闻强记,颇有处理政务的才能。他将王忠嗣写来的奏折一字不漏的背给李隆基听,后者听了频频点头,只是看起来对唐军在河西的胜利不以为然。

“如此也好,那便在新城设置威戎军,定员千人吧。”

李隆基对王忠嗣的建议照单全收,现在对吐蕃之战,不过开胃菜而已。

“对了,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现在在吐蕃人那边声名狼藉,都认为其背信弃义。吐蕃赞普以此激励士气,要报崔希逸背盟攻乞力徐之仇。圣人认为此事应该如何处置呢?”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的话就一个意思:朝廷应不应该为崔希逸正名!

如果朝廷出来为崔希逸正名,那么崔希逸的行动,就是唐庭授权的“正义之举”,兵不厌诈嘛,对吐蕃小丑有什么道义可讲的?

如果朝廷默不作声,甚至是处置崔希逸,那么就说明此举是河西节度使的“私自用兵”,有亏于吐蕃的不是唐庭,而是崔希逸本人!

然而知情人都明白,崔希逸当初根本无心出兵吐蕃,是在朝廷的压力与催促下才对吐蕃用兵的。从这个角度看,当了小丑的人并不是吐蕃,更不是崔希逸,而是好大喜功的李隆基。

只是圣人怎么能当小丑呢?

所以当了小丑的人,就只能是吐蕃或者崔希逸啊!

果不其然,不出高力士所料,李隆基沉吟片刻说道:“罢免崔希逸河西节度使之职,改迁为河南尹,让他在洛阳为政一方吧。”

“喏,那河西节度使谁来接替呢?”

“就萧炅吧,提拔王忠嗣为河西节度副使,由他推荐一个大斗军军使的名额。康太和老了,也该回长安述职,安享晚年了。”

李隆基一句话就决定了河西地方大员们的命运,该升官的升官,该退休的退休,该改迁的改迁。至于犒赏三军的事情,基哥提也没提。

或许在他看来,吐蕃新城驻军不过一千,唐军在东南面的陇右布置重兵不说,在河西亦是有七八万精兵可用,赤水军还是番号自大唐开国就有的直属王牌军。

这么强的实力,平掉吐蕃人一个千人级别的小城,真值得拿出来说道么?

李隆基显然不认为这是他心中期待的“大餐”,顶多算是开胃菜罢了。

“入秋后,吐蕃人很可能大举进犯,让王忠嗣做好准备。朕可不想听到凉州城危急这样的消息。”

李隆基恨恨说道,这些军务政务,耽误了他大量的时间,让他没有精力去享乐,破坏了他喜欢安逸的心境。

“喏,奴这便去办。”

高力士低眉顺眼的说道,他其实心中还有很多疑问,但是……罢了,如果李隆基都觉得没什么,那便没什么吧。

“对了,环环在玉真那边住着,朕总是觉得不安,有没有办法将她接到兴庆宫来?”

李隆基拉着高力士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

高力士心中一紧,李隆基的“不安”是假的,“急不可耐”才是真的,只是这些小秘密,他这位跟随多年的贴身宦官不可能戳破罢了。

“圣人,寿王如今正妃之位空缺。若是让杨玉环入兴庆宫,恐怕遭人非议。

不如,先安排寿王的婚事,命其在近期大婚!

寿王娶妻了,那……一切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高力士不动声色建议道。

“妙!”

李隆基大喜过望,握住高力士的手,兴奋的低吼道:“速速去办,一定要风光气派,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不如就开个大酺,让所有人都为寿王的婚事欢庆一下吧。”

“奴这就去准备。只是这大酺的钱……内库出么?”

高力士疑惑问道。

李隆基平日里很大方,但是一旦涉及到内库的事情,他便小气得离谱了。

“京畿各州县摊派吧,内库一文钱都不要动。是寿王大婚,又不是朕大婚!”

李隆基不耐烦的说道。

……

这次唐军攻吐蕃新城之战,方重勇的建议发挥了重大作用。由于都是二十岁以下的年轻锐卒,对于高原反应的适应性,也是老卒没办法比拟的。

所以这次唐军跨越了将近两千米的海拔作战,其勇猛果决,干脆利落,出乎吐蕃人意料之外。

饶是如此,在激战中,唐军仍有不少伤亡。王忠嗣在新城设立一军,名为“威戎军”,兵员定额一千。并任命崔乾佑为威戎军军使,负责监督吐蕃人北上之动向。

王忠嗣本人则是带着伤兵与余部返回了凉州城,与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凉州城内某个医馆的院子里,躺了一地唐军伤员。他们都是因为在战斗中骨折,需要到医馆中进行“正骨”处理的人。

因为吐蕃人大部分部落不喜欢使用弓箭(尤其是赞普发家的那几个高原地区),而喜欢使用抛石头的乌朵。所以在战斗中,唐军士卒骨折的比例,要高于箭伤与刀伤。

这些骨折的人,受伤的地方不好现场处理不说,还很影响行军打仗。

由于李医官腿脚不便,医馆里的事情,都是阿娜耶在负责指挥调配,赤水军的几个士卒在一旁帮忙。而方重勇这个半大孩子,就纯粹沦为了看客。

这只是凉州城中的某一个医馆,像这样的医馆还有好多,每一家都承担了治疗唐军伤员的责任。而他们能拿到的“补贴”,几乎是微乎其微,能把药材钱抵回来就不错了。

可以算是一种不叫徭役的“徭役”,而且根本没法子拒绝。

边镇的军事压力,实际上是每一个河西人都在承担,无论他们是汉人还是粟特又或者是归化的突厥人什么的,都要无条件承担这样有形或者无形的压力。

方重勇让方来鹊去城内买来一叠纸,在院子里摆上一张桌案,便来给这里的唐军伤员写家信。

“我在凉州城安好,此番与吐蕃作战有战功。今年家中无徭役,小娘的嫁妆钱要凑齐了,请母亲不必担心。

就写这么多对吗?”

方重勇看着眼前这位一条腿被乌朵抛出的石块打断,上了夹板后勉强可以拐杖走路的年轻人问道。

“对,不过一点小伤,不用家里担心了。”

他那被晒得红黑的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似乎断腿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吐蕃人一样。

“写完了,放在我这里。你把名字写一下,后面会有人走驿道送到你在瓜州那边的家人手里。”

那位唐军士卒在信的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即压低声音惊呼道:“小郎君是朝廷的大官吧,我以前见那些河西小吏的字,都歪歪扭扭丑得很。郎君这字写得好啊!”

“别套近乎了,一文钱拿来。”

方重勇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说道。

一文钱不是工本费,而是告诉这里所有人:接受任何服务,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不收这一文钱,将来可能要还的人情,那就是一条命!

方重勇的脾气果然很对这些河西丘八们的胃口,这位小腿骨折的年轻士卒小心翼翼的掏出一枚“开元通宝”放在桌案上,然后对他说道:“小郎君以后有什么差遣,只要不是造反的,派人到赤水军里面支会一声就行了。”

“我得混多惨才要差遣你来做事啊,好好攒你的嫁妆吧,整天想这些乱七八糟没用的,滚滚滚!下一个!”

方重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队伍里面有个双手都被打骨折的倒霉蛋上前来,羞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

“后面很多人排队,你麻利点行不?”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写信给小花,让她别嫁人……”

这人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话来。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这样写可好?”

方重勇一脸腻歪的问道,生怕这位闷葫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好好好,真的好,没有更好的了。”

这位士卒一脸惊喜,没想到方重勇这半大孩子靠谱到如此逆天的程度。

“小郎君真是厉害!”

他又补了一句。

“你手不空,我来帮你签名吧。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刘展,陈留人,十五岁来河西番上,已经五年了。”

他好像只是怕被人嘲笑想女人而不肯说话,并非是话说不清楚。

“罢了,番上五年也是该回家乡了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你把军籍的身份牌给我,我去跟节度使说一声,让你返还原籍吧。让一个番上多年的老兵归乡,这件事也不算太难。”

河西地区其实还有数量极少的府兵番上士卒,是从别处征调来从军,时间到了军府却空了无人替换,于是只能在当地值守到老死!

如今河西边军也不喜欢这样的府兵,认为他们在本地没有田地,所以也没有心思去保卫河西各城。作战的时候会爱惜性命不会出死力。

“谢郎君!大恩不言谢!”

这人正要跪,又发现两条手臂都骨折,只能一脸颓丧的对方重勇慎重点头。

“去吧,下一个。”

方重勇从他腰包里摸出一文钱,招呼下一个人上前。

阿娜耶惊讶的发现,原本那些躺在地上哀嚎不止的唐军伤员,全都一个个自觉的排好队,等着方重勇给他们写家信。

第86章 君臣佐使(下)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这军旅之中写信的问题,还真不是小问题啊。

那些骨折了的士卒们一个个都老老实实排队等着,要是没有军令,可办不到这一点。”

医馆的厢房内,方重勇一边感慨,一边让阿娜耶给自己按摩胳膊与手腕,累得躺床上都要睡着了。

这些唐军伤员,分别来自赤水军、大斗军还有甘州的一部分边军,光番号就四五个。让这些人听命令,那只有他们心甘情愿主动配合才能做到。

胳膊与手腕传来一阵阵酸胀酥麻,快活得让方重勇都要呻吟出来了。

不得不说,阿娜耶按摩的手法很高明,让方重勇心中一阵疑惑。

“朝廷把医术分为八科目,体疗(内科)、疮肿(外科)、少小(儿科)、耳目口齿、角化(或认为是灸法)、针、按摩、咒禁。

我看你至少治疗疮肿与按摩都很娴熟,你父亲的医术很不简单啊。”

方重勇忍不住试探问道。阿娜耶医学理论很差,有些方面还不如自己。但是实操却很娴熟,明显是有高人指点甚至手把手的教学。

“那些我都不知道,父亲教什么我学什么。倒是你给伤兵写信,让我很意外。

这些伤兵很多人都没法再上战场了,回乡后农耕也只能算半个劳力,你收买这些人的人心,又有什么意义呢?”

阿娜耶出生在凉州城,自幼就见识并迎来送往了各色人群。她的思想不仅不幼稚,反而十分早熟。

权贵们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行为逻辑,阿娜耶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理解透彻了。

方重勇给这些伤兵们写信,不就是想着收买人心么?要不然把双手都写得麻痹了,难道只是因为犯贱?

“人生不是在做生意啊,得失哪里能如此斤斤计较。

这些伤兵都是跟吐蕃人死斗,劫后余生的幸运儿。我们在凉州城里聊天的时候,他们在高原上拼命。

给这些人写封家信又是多大点事情?还要算计得那么清楚?

你在凉州的医馆里见惯了给钱抓药,却是没有学到你父亲医者父母心的精髓啊。

外面世道这么乱,和人交往总想着钱货两讫互不相欠,那日子还能过得下去么?”

方重勇一副小大人模样,教训起阿娜耶来。

“是你不懂诶!”

阿娜耶叹息道:“他们中好多人连字都不认识,或者只会写名字而已。有你这样的权贵给他们写封信,都够光宗耀祖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酸味,就像是个管家婆一样。似乎忘记了方重勇的死活,其实跟她这个带着西域血统的凉州土妞,半点关系也没有。

“我是权贵?”

方重勇一脸惊诧问道,这话真是把他给吓到了,他一直觉得自己作风还挺低调的。

“不然呢?一个九岁大的白亭军副军使不是权贵,谁信?你不会说是你百战余生后坐上这个位置的吧?

辛军使身上一身的刀伤,你这细皮嫩肉的半大孩子有么?”

阿娜耶白了方重勇一眼,然后走到桌案边,给他倒了一杯清热解暑的三勒浆。

从西域(主要是敦煌)来的三勒浆,因为原料产地和路程问题,比长安那边的价格低不少。且原料不用粮食,因此在河西走廊十分流行而且广受推崇。

白天在烈日下暴晒的商贾旅人们,晚上到了凉州城的酒楼里,来一壶清热解暑的三勒浆,那甜而微醉的滋味美到无法形容。

阿娜耶如此殷勤服侍,想表达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甚至很清楚,将来会和这个半大孩子发生什么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

这些都是她父亲明明白白说清楚了的。

她需要一个汉姓,不能在外人面前也叫阿娜耶。

她也需要去长安,学习医术以立身立命。

她是一棵蔓藤,哪怕生长得再妖娆,也需要一棵粗壮的大树作为依靠。

阿娜耶隐约觉得父亲对自己的态度很奇怪,但是她没有想得太深。

“走吧,休息好了,要去办正经事了。”

方重勇从床上坐起来,准备出门。

阿娜耶幽幽一叹,跟在对方身后。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方重勇口中的“正经事”,居然是找她父亲李医官,然后送上了一张字条。

那是一个方重勇“自创”的药方。

……

这里是医馆的药房,四处都弥漫着一股中药的味道,具体来说,就是各种气味混合,却让人鼻子什么也闻不出来。

李医官点上油灯,屏退了阿娜耶,看也不看坐在对面的方重勇,眼睛只盯着手里的方子。

“这道方子,是固本培元的好药啊。”

李医官将纸条放在桌案上,感慨说道。

作为一个曾经的宗室藩王贴身幕僚,他的任务就是保障王府人员的健康。太医署里面有太多南郭先生,只会著书立说毫无实战经验。

可李医官却不是那样的人,而是有着非常丰富的行医经验与扎实雄厚的理论基础。

正常的中医药方,是看得出来好坏的。好药需要不断调整配方比例,但乱来的方子,有经验的医官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郎君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方子的呢?”

李医官沉声问道。

“梦中所得,所以只知道配方,不知道比例。药理有君臣佐使一说,此方似乎君臣佐使都不缺,李医官觉得可否调一个方子出来?”

方重勇不动声色问道。

后世流传数百年的药方,那是经受住了长时间与无数人实践检验的好东西,要是出问题才是奇怪。

“调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李医官并没有松口,目光灼灼的看着方重勇问道。他腿瘸了,但是心没瞎。

“长安的圣人需要的……不需要某说得太明白吧?”

方重勇用食指,指了指头顶上说道。

“知道了。阿娜耶,你将来会带她去长安学医术的,对吧?”

“对,我还会让她跟她的生父见面。”

方重勇慎重点头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李医官长叹一声,却是摇了摇头,断然拒绝道:

“阿娜耶的母亲就葬在药铺的院子里,她只是个贪慕虚荣的可怜人。我也不是她的夫君,而是信安郡王李祎王府里的医官。

当年石堡城大胜吐蕃,庆功宴上阿娜耶的母亲就是领舞的胡姬。

年过六旬的信安王喝多了,然后就……跟阿娜耶的母亲在凉州城这里有了一段风流岁月。随后我因为对阵吐蕃时双腿受伤而废,不得不留在凉州城养伤,就顺便替信安王照顾当时已经身怀六甲的阿娜耶母亲。

再后来,她难产去世,我也不想阿娜耶去找如今已经年近八旬的信安王了。

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意思呢?只怕他也不记得当年的事情了。

所以,求你让她好好学医术可以自立就行了,她生父的事情,不要去说,更不要去找信安王。”

一直以硬朗著称的李医官,双腿残疾都面不改色,此刻居然露出哀求的神色,让方重勇心中不忍。

这是个在如今世道里很常见的故事,况且西域胡姬向来以攀高枝为荣,视廉耻于无物。妙龄少女倒贴六十多岁的李家宗室,好像也说得过去。

只要身体好,妹子玩到老啊!

这个时代真是权贵们的天堂,只要活着就能享受到顶级的奢华。

方重勇忍不住心有戚戚。

“我记得,当年信安王是用计谋夺取了石堡城,吐蕃人一直不甘心吧?”

方重勇不想继续纠缠关于阿娜耶的话题,他想问问当年参与过此战的当事人,石堡城的情况究竟如何。

“此言不虚。不过石堡城,将来也是一定会丢的,就看时间早晚而已。吐蕃人攻石堡城,只需要一分的气力,我们守住,却要十分的气力。

就像两个人掰手腕一样,双方所需的气力本身就不一样多。

长此以往对峙下去,若是想保持住均势,那大唐要花费的人力物力,得是吐蕃人的十倍不止,而且运粮途中的损耗更是惊人。就看圣人肯不肯在这个无底洞里面继续扔人命与财帛了。”

李医官失望的摇摇头,他并不认为唐军在青塘一线跟吐蕃人对峙,是什么高明的主意。如果不能一战灭吐蕃的话,那么这样的战役打下去,哪怕二十年五十年都无法分出胜负来。

对中晚唐边镇历史一点都不熟悉的方重勇微微点头,恳切说道:“那这个药方,就拜托李医官了。”

“问题不大,找到试药的人了么?”

李医官微笑点头,对于他来说,阿娜耶的事情才是大事,药方的事情反而不是。因为这些药材,单独使用的情况在凉州非常普遍,药性都很稳定,只是不知道混合在一起会有什么反应而已。

但多半是不会毒死人的。

像什么枸杞啊,肉苁蓉啊,锁阳啊都是凉州常见的药材甚至食材。这个药方明显就不是虎狼之药,试试倒也无妨。

“找了,白亭军中十人。”

“那好,试药时间得一个月至少,两个月也不稀奇。你可以等吧?”

李医官继续追问道。

“我可以等,但圣人能不能等难说,还是尽快为好。”

看到李医官不表态,方重勇继续加码道:“我离开凉州后,阿娜耶会与我同行。到长安后,我安排她入太医署学医,不入宫。这样的安排如何?”

听到方重勇郑重表态,李医官这才放下心来。他眼神复杂的看着方重勇,最后还是无奈叹息道:“将来对她好一点。不要学信安王一样,始乱终弃。”

男人最懂男人。

李医官很明白权贵是种什么样的玩意。

方重勇长大成年后,不会放着嘴边的肉不吃,阿娜耶最后一定会羊入虎口。朝夕相处之下,在长安举目无亲,只有方重勇可以依靠。

到时候就算方重勇忍得住,阿娜耶也会忍不住的。

但这些,都是这个可怜女孩要向上爬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人生不易,从来都不存在不劳而获。

为了更好的生活,阿娜耶将来就必须要为方重勇的起居保健服务,用医术为自己的身份保驾护航,必须作为妾室自荐枕席乃至生儿育女,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

付出代价,换取更好的生活,这才是人生颠扑不破的真理。

李医官看人很准,他知道这或许是人生中最后一个扶阿娜耶上“正轨”的机会。要不然,将来阿娜耶定然会嫁给一个所谓“家境殷实”的军户人家,命运随着战争而摇摆不定。

运气好能在边军中当个低级军官,运气不好一战就没了。

可是战场之上,谁敢说自己气运无敌,上阵一百次可以每次都化险为夷的?

如果走这条路,阿娜耶当寡妇的结局是注定的。

“明白了,我会的。”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面对一个身体残疾的老人郑重托付,虚与委蛇和装傻都是一种莫大的羞辱。唯有明确承诺或者干脆拒绝,才是大丈夫所为。

看到方重勇已经完全听懂自己的话,李医官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说道:“郎君且自去,待我先研究研究这方子要不要增减什么药材。我看药方很妥帖,配出来问题不大。”

一听这话方重勇立马心中大定!

作为一款“保健药”,药效如何是其次的,想办法中和主药中的毒性,才是历代名医所孜孜以求的,很多人因为一道好药方而名垂青史。

对于基哥来说,效果有没有在其次,吃得安全放心,不会吃出毛病来,才是首要竞争力。

李医官竟然只听一番话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只能说……不愧是信安王府里走出来的保健医生!专业人士就是明白其中的道道!

方重勇听闻这位信安王如今在长安休养,七十多了还能舞刀弄棒。李医官当年的“日常保健”只怕是功不可没。要知道,信安王李祎可是六十岁还在河西征战多年的,在别处也打过不少仗,身体的暗伤只怕不少。

若是没有人鞍前马后的保养,估计早就坟头长草了。

方重勇只看阿娜耶那娴熟的按摩手法,就知道这位李医官是有绝活的,能在人文荟萃的凉州城内立足,绝非浪得虚名。

“那就一切拜托了,圣人的事情……请李医官务必尽力。”

方重勇对着李医官深深一拜,行了一礼。

……

“李白,你先退下吧。”

玉真公主府的一间偏殿内,穿着道袍,装扮朴素的玉真公主对身旁的李白说道。

李白作为特殊的“翰林大学士”,乃是跟在李隆基身边,随叫随到吹“彩虹屁”的。入宫快一年,已经留下了不少描写宫廷生活的诗篇。这次他是跟在李隆基身边一同来玉真公主府的。

李隆基名为看望妹妹,实则跟杨玉环幽会,此间秘辛,长安权贵圈子几乎人尽皆知,却又一个个装聋作哑。

待李白退下后,玉真公主这才面带忧愁的对面前的大唐圣人李隆基叉手行了一礼。

“妹妹何故如此客套?”

李隆基大惊,连忙扶住他的嫡亲妹妹玉真公主。

“兄长,外面好多人,对兄长扒灰的事情有诸多非议。妹妹想带着杨玉环前往济源王屋山灵都观修道,请兄长成全。”

玉真公主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拜,长跪不起。

“唉!你们!你们一个两个的,为什么要逼朕呢!”

李隆基长叹一声,连忙将玉真公主扶了起来。

他人生中早年的幽暗岁月,都是伴随着兄弟姐妹渡过的,因此李隆基对于兄弟姐妹的感情,远远胜过他那些随时可以宰了的儿子们。

再说了,儿子们会篡位,兄弟姐妹则不会,李隆基的感情倾向,也有现实的考量。

“兄长,寿王完婚以后,我带杨玉环出家修道,此乃功德圆满,请兄长成全。”

玉真公主再拜。

不过这次她也把李隆基给惹恼了。

“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提了。”

李隆基也不管跪拜在地上的玉真公主,直接拂袖而去!

第87章 纯洁的婚礼

寿王大婚,整个长安城都普天同庆。李隆基下令大酺三日,由官府提供面点、酒水等,隶属于太常寺的太乐署和鼓吹署,负责婚礼庆典的奏乐。

太乐署既是音乐学院,也是国家的御用演出团体。当遇到重要的祭祀场合之时,太乐署的雅乐一定要现身,配合礼制,进行表演。同时还要代表国家形象,给那些前来朝拜大唐天子的外藩客人,进行国家级别的雅乐表演。

一句话:这次虽然是二婚,但基哥对寿王那是真的好!热热闹闹的大办!

能用上的排场都给用上了。

这次大酺虽然因为经费不足,没有造“花灯塔”。但寿王府周边的烟花却管够,王府内外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说实话,寿王李琩当年与杨玉环结婚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不过这一次,李隆基并未如从前那样出席寿王的婚礼,整个婚礼流程,由岳父韦昭训主持。

岳父不来不行,因为他女儿现在……才九岁!还根本不知道婚礼的意义!

这是一桩地地道道的政治婚姻,新娘子甚至此刻都不在府里,整个热闹盛大的婚礼,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它只是向外人宣誓:寿王已经再婚,和前任王妃杨玉环的故事,已经画上句号。

韦昭训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对于这件事,长安城内权贵圈子里的人,洞若观火的不在少数。

在表面的恩宠之下,圣人对寿王,其实带着深深的嫌弃,没有一点作为父亲的慈爱。为了占有前任寿王妃杨玉环,圣人已经是急不可耐的给寿王安排一个新王妃,并且让他在未来几年内“守活寡”!

为此,圣人的胞妹玉真公主,都气得远走济源王屋山灵都观“修道”去了!但丝毫没有改变圣人的初衷!

李隆基为了掩人耳目,邀请已经是“道士”身份的杨玉环到兴庆宫内“做法事”,并且为她新建了一栋楼。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皇帝扒灰扒到这个份上,不说后无来者,起码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但是韦昭训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虽然他心中也有火气。

京兆韦氏一族,在唐代就是最煊赫的王妃皇后家族,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每一个韦氏子弟,都背负着这样的家庭背景。从中受益,又或者被牵连受苦,规则从一出生就已然确定,无人可以逃避。

远的不提,近的便有忠王李亨娶韦氏女为王妃。韦氏一族无法违抗李隆基的命令,这桩婚事,其实也是半年前就定下的,但是完婚日期,却又提前了好几年!

当初李隆基只是派高力士,去韦昭训府上打了个招呼,让他推掉其他人的提亲,说韦府三女韦氏已经是预定的寿王妃,几年后就会举办婚礼。

韦昭训虽然知道寿王不会有什么前途,但想想结婚那也是好几年后的事情,没必要为了暂时还未发生的事情就触怒圣人,便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所谓的“几年”,居然就是半年!连一年都不到!

长安那位圣人的吃相也太难看了点!几乎是急不可耐,完全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了!

韦昭训猜测,或许当初李隆基看上杨玉环,也不过是想“玩玩而已”,尝尝鲜后便弃之如敝履。这跟太宗当年羞辱李元吉之妻异曲同工。

不过太宗对弟媳玩一玩就腻烦了,根本不待见那个女人。

但李隆基明显不是这样,他已经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迷恋杨玉环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以至于明显将自己的计划提前,而不顾世人非议!

此时此刻,长安城熙熙攘攘,寿王府外热热闹闹,寿王府里面却是冷冷清清。宾客们散去后,寿王李琩坐在空空荡荡的王府大堂内,身边的奴仆已经退下,只留下岳父韦昭训一人在这里。

《礼记·昏义》曰:“父亲醮子,而命之迎,男先于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婿执鴈入,揖让升堂,再拜奠鴈,盖亲受之于父母也。降出,御妇车,而婿授绥,御轮三周,先俟于门外。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意思是新娘到了新郎家后,父母以下的人都要从小门出去,再从大门回来,其意是要踏新娘的足迹。

新娘进门后,先拜猪枳和炉灶,再拜天神地诋、列祖列宗,然后夫妻交拜。

而在唐代,新妇不仅要拜公婆和丈夫的尊长,而且还要拜观礼的宾客,称为“拜客”。

总之,婚礼当中新娘子的戏份还挺足的,从开场忙到洞房。

只是寿王的婚礼为了避免丢人,将这个过程全部都省略了。一个九岁女孩去做类似的事情,表面上丢人的是寿王和韦昭训,实际上颜面扫地的是李隆基。

前任寿王妃杨玉环被抢,新任寿王妃韦氏还是个孩童,这已经让寿王李琩的精神处于崩溃边缘,所以参加婚礼的宾客们也很自觉,不想为难他,喝完一杯水酒后便留下礼单,一言不发的离开。

他们既不想嘲笑或怜悯寿王,也不愿议论圣人,惹祸上身。

“岳父今日辛苦,也请回吧。”

一身绯红色礼服的李琩拱手行礼道,面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代婚礼服饰,是男服绯红,女服青绿,所谓红男绿女也。男性的绯红服饰,也有喻义期盼新郎为高官,其实这也是受了科举制的影响,而从隋代婚服演变过来的。

乃是民间婚俗的变化,影响上层贵族的典型例子。

“你还年轻,日子还长,不要自暴自弃。”

韦昭训拍了拍李琩的肩膀说道,说完转身便走。

被皇帝抢走老婆的不是他,韦昭训无言以对,谁也安慰不了寿王。

岳父离开后,李琩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空荡荡王府大堂,桌案上完全没有被人碰过的美味佳肴,府外传来的丝竹锣鼓之声,就好像嘲讽他这个无能的皇子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李琩大吼三声,直接伸手要将堆满了精美饭食的桌案掀翻。没想到,桌案太沉,他竟然搬不动!

他颓丧的坐到地上,无奈捶打着地面,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干。

“我真是个废物啊!”

……

寿王大婚,普天同庆。

得李隆基诏令,全国各地官署全部放假一天!

虽然河西边镇不存在“放假”这种说法,吐蕃人来了,当官的人,哪怕在睡觉也得爬起来听命。但寿王大婚,不,再婚的消息,还是以公文和邸报的形式送到了河西节度府。

最终方重勇也看到了这份邸报。

里面的内容非常丰富。

比如说基哥在长安郊外参加秋收庆典,行九推礼啊;什么寿王大婚,王妃乃是韦昭训三女,长安大酺啊;甚至连河西节度府派兵攻占吐蕃新城的事情都有。

还有什么朝廷在长安郊外广运潭修运河啊;某日京僚行大射礼于安福楼南啊之类的,在方重勇看来毫无营养的废话消息。

有点类似前世的报纸,但基本上说的都是政务相关的事情;更确切的说是跟皇帝关系很近的事情!明摆着是基哥的喉舌,报喜不报忧。

联想起寿王的事情,方重勇脑子里出现一个奇怪的画面。

寿王李琩在洞房的时候,床上虽然是娇滴滴又年轻得不像话的韦氏,但他行房的时候,嘴里喊着的却是“环环”而不是“韦娘”。

而在华清宫的浴池里,杨玉环嘴里喊着的却不是寿王,而是“三郎”。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啧啧,这画面真是美得不敢看啊。

方重勇手里拿着邸报,一脸贱笑。

所谓喜剧,便是发生别人身上的悲剧吧。人与人的感情无法共鸣,亦是无法感同身受。世上急公好义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则是旁边围观的吃瓜群众。

不在乎你出不出事,他们只想看热闹,越精彩越好!

“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阿娜耶看到方重勇脸上露出坏笑,一脸疑惑的打断他问道。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方重勇将邸报放下,伸了个懒腰说道。

“你不去给你父亲帮忙,怎么跑我这里了?”

方重勇好奇问道,他的居所虽然离医馆不远,但毕竟不是住在医馆里啊。

方大福他们都在白亭军的驻地,没有回凉州城来。现在服侍方重勇起居的,都是白亭军的士卒,办事毛糙得很,所以每天都是阿娜耶来给他送饭。

顺便来给这位“小官老爷”按摩手腕和胳膊。

这位长安来的州府参军,给军中丘八代写信写上瘾了,每天都要写一百封信才会停手。

只是现在还没到饭点,不是阿娜耶该来的时候。

“河西节度使崔希逸被免职了……”

阿娜耶小声说道。

方重勇面不改色,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我已经得知此事。”

李医官毕竟是官府的人,知道河西节度使换人并不稀奇,阿娜耶知道这事也很正常。事实上,方重勇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得知此事,崔希逸的离职是大势所趋,谁来也不好使。

毕竟,崔希逸是因为“背盟”问题替基哥背锅,官府的人都很同情他,但也无可避免的,让他在河西民间的名声却很差。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官员替皇帝背锅也不是一天两天,一次两次了。

“新来的那个节度使叫萧炅,这个人好讨厌!”

阿娜耶气得跺脚。

方重勇一愣,随即难以置信一般反问道:“他不至于说对一个女孩出手吧……”

“你想哪里去了!他是在找我父亲问药……你想让我父亲配的那种药!”

阿娜耶压低声音提醒道。

“哦哦,我说呢,想来萧炅也不至于如此低级趣味啊。”

方重勇打量着阿娜耶那平板一样的身材说道。

“跟你说正经事呢?要是药方被萧炅抢走,我们前后不就白忙活了么?”

阿娜耶怕方重勇搞不懂状况,急得都要哭了。

“来得好啊,就怕他不来。”

方重勇嘿嘿笑道。

听到这话阿娜耶一愣,她那有限的小脑瓜,很难想象方重勇这样的奸猾小子在想什么。

“走,一起去拜会一下这位新任的河西节度使。”

方重勇起身便要走。

阿娜耶却拉着他的袖子不让走。

“你将来带我去长安学医,是不是真的啊,不会把我卖到哪个权贵家里学跳舞吧?”

阿娜耶一脸哀怨问道。

就凭你是信安王的私生女,我也不能这么做啊!你不怕丢人,信安王家里还怕丢人呢!

方重勇心中叹息,却是面无表情的郑重点头说道:“放心,我还不至于骗一个半大孩子。”

“你自己不就是个半大孩子么?”

听到对方的话,阿娜耶整个人都不好了。

方重勇却是懒得理她,心里盘算着萧炅的事情。

崔希逸为人正派,很多事情方重勇都不知道要怎么去跟他商议。但是萧炅就不同了,听说这个人办事手腕很“灵活”。这种小人藏鸡鸡的,最好打交道了。

无非是趋利避害四个字而已。掌控了这四个字,就掌控了他们的命门!

二人来到医馆,一进药房就看到萧炅在这里四处查看,似乎是想寻找什么。而李医官则是坐在轮椅上,跟在萧炅身后一言不发。

“这些药材,好像都很普通啊。圣人希望的药,是可以立竿见影的那种。”

萧炅慢悠悠的说道。

“回节帅,那种药,一般都很损耗元气,特别是一些西域来的药,不可进献给圣人啊!”

李医官实话实说道。

“本节帅当然知道那些药不行,所以才来找你啊。”

萧炅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是什么风把萧节帅吹来了呢?”

方重勇走上前去,对着萧炅拱手行了一礼说道。

对于方重勇的身份,萧炅知之甚详。他连忙上前客套还礼,看了看方重勇身边的阿娜耶,似乎明白了什么。

“方参军之父乃是天子近臣,有些话可以给方参军说说,却是不太方便让外人知晓。”

萧炅很是露骨的暗示道。

李医官随即带着阿娜耶退下,这里便只剩下萧炅与方重勇二人而已。

“本节帅有节度使之官衔,却不领赤水军使,方参军可知为何?”

见外人都离开了,萧炅不动声色问道。

“萧节帅恐怕为圣人寻药是首要任务,河西军务反倒是其次。赤水军使向来有主持凉州军务的权力,有没有节帅居中调度,区别不大。”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萧炅一愣,随即苦笑道:“右相说你是长安神童,有别于常人。如今看来,恐怕还是低估你了。没错,某来当河西做官是其一,更重要是帮圣人找一下西域那边有没有什么神奇的药方。”

没错,他来河西,就是来帮李隆基寻找“药方”的。具体是什么药方,那自然是可以天天吃,保健又XX的好药啊!

河西走廊近水楼台先得月,大唐很多先进技术,都是通过西域那边传过来之后再发扬光大的。基哥的思路不仅不奇怪,反而很符合这个时代的思维模式。

太医署里什么名贵药方没有,难道基哥会稀罕那种“夜御十女”的虎狼之药么?人生苦短,怎么能吃让自己短命的药呢!

要知道,李隆基如今已经五十有三,还有两个月寿辰,到时候就是五十四岁了!

这年头普通人家的老人能活到五十岁都算幸运的,李隆基已经五十四岁,这身体还能怎么折腾?

至于下一任河西节度使的职务,朝廷现在还在争论当中,没有定下来。

李隆基属意王忠嗣,就近提拔熟悉情况,而李林甫则希望由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转调河西。所以萧炅就作为一个过渡期的人物,估计给基哥找到药以后,就会离开河西。

“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如果萧节帅不介意,请在节度府书房详谈。某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告。”

方重勇一脸神秘说道。

“什么事情?”

萧炅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想被方重勇牵着鼻子走。

“事关圣人福祉的大事。”

方重勇看着萧炅,昂着头,气势逼人!

“嗯,如此也好。”

肚子里墨水不多的萧炅,学识差崔希逸差了几个段位,背景又差了郑叔清几个段位。终究还是在背景深厚又狡诈似鬼的方衙内面前露了破绽。

第88章 在其位,谋其事

方重勇一直都认为,人与人之间的交情与往来,是需要载体的。它是实实在在的,而非是虚无缥缈的感动与感激。

就好像皇帝没有武力,却可以制住那些骄横的边镇大将一样。皇帝依靠的是完善的国家建制,是丰沛及时的后勤供给,是边军中密不透风的监督体系,是自上而下的尊卑礼法。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有无数的人与物作为载体和渠道。

当国家乱了以后,国家的建制便会大大减弱,后勤体系变得支离破碎,监督体系变得聊胜于无。承载皇帝威严的人与物不复存在,于是骄兵悍将便会层出不穷,稍有不满,就会带着刀到长安城外向天子兴师问罪。

皇帝与麾下大将之间的“交情”和“往来”,也需要这些看得见与看不见的载体。并不是说某个人在长安当皇帝,外面的边军乃至禁军就会真的把他当皇帝。

行使权力,需要载体与渠道,这是隐藏在权力体系中“不能说的秘密”。

开元时期的基哥,就是牢牢掌控着类似的载体与渠道,所以才能随意对政务指手画脚。

如今与萧炅在河西节度府的书房里密谈,方重勇也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这种“载体”的威力。

没什么才华,因为“白字”事件而被革职的萧炅,本来就是一条不值得去说的大咸鱼。

然而他一旦有了河西节度使的权力加持,便可以威风起来。

当然了,威风的并不是萧炅本人,而是国家体制的权威!

“方参军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萧炅不动声色的说道。他知道方重勇不是来跟他套近乎的。

“这张药方,萧节帅不如先看看再说。”

方重勇从袖口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药方,递给萧炅。

他来这里是计划之中,但交谈的对象,却从预料中的崔希逸变成了萧炅。

其实从一开始方重勇就明白,这张药方若是没有河西节度使的信誉背书,基哥很有可能是不会当回事的!

哪怕自己是方有德之子,基哥很可能也就当做一个笑话看待,随手扔在一边了。

“这……似乎有点意思。”

萧炅随口打哈哈说道,以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来掩盖自己的无知。

事实上,他根本看不出这张药方是治什么病的,更何况上面只有药物种类,没有药物配比。

高明的中药调配,是“一病一方”,没有重样的。同样的病,不同的人得了,药方都极有可能需要微调。

一个高明的医生,开出同一张药方,只要微调某种药物的比例,便可以从救人变成杀人。

这个简单的道理,萧炅还是知道的。

“萧节帅可能不明白,这张药方对于圣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家父乃是天子近臣,所以某对圣人所想所求,也很关心。

这张方子,是萧节帅正在寻找的东西么?”

方重勇微笑问道,那样子,似乎已经看透了萧炅的全部企图!

“呃……”

萧炅感觉自己好像被拿捏住了。他可以反抗,但是好像没必要,还是听听对方怎么说比较好。

“萧节帅,该不会想去敦煌那边,寻找那些稀奇古怪的西域方子吧?”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被人道破心思,萧炅讪讪说道。

在河西能立什么功劳啊!他又不是傻子!

这里精兵强将如此之多,几乎集中了大唐边军的精华力量。在李隆基看来,打赢吐蕃人是应该的;输了则是要狠狠的被打板子!

萧炅的全部希望,都是在这张方子上。只要让基哥性福了,身体倍棒了,那么自己的功名利禄就可以得到保证了。

至于河西边军能不能打赢……那关他萧某人什么事?

只要吐蕃人不能在河西攻城略地,他这个节度使就没什么大错,靠着取悦基哥,一样可以回中枢舒舒服服的当京官!

现在被一个妖孽的半大孩子给拿捏了,这种感觉还挺微妙的。

“某这张方子,其实可以交给萧节帅,它本身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只是,它不能就这样随意而任性的交给节帅,某便是这样以为的。”

方重勇快人快语,不想跟萧炅这种唯利是图之辈讲什么道义理想。

直接谈利益,萧炅这样的人可以更好的理解。

“好,方参军想如何呢?”

萧炅微微点头说道,不敢再把对方当半大孩子看待。这年头,大唐神童的威力还是很阔怕的,刘晏十岁给基哥写祭拜泰山的祭文,李泌九岁就跟中枢的大学士谈笑风生。

萧炅也算是见多识广,并不认为方重勇的才能,有多么的离谱。

确实很强,但也在人类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药配好了以后,萧节帅必须以河西节度府的名义,将此药作为祥瑞,进献到圣人那边。”

方重勇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以河西节度府的名义么……”

萧炅沉吟不语,他原本是想以他本人的名义进献上去,现在变成地方节度使的名义,好像也说得过去!

李隆基再怎么昏庸,也不至于说不明白某件事到底是谁促成的。

“还有呢?这样做好像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啊?”

萧炅有些好奇的问道。

“第二个要求,就需要萧节帅下令,此方乃是祥瑞,唯有圣人可以享用,其他人若是贩卖此药,需要罚钱治罪!”

方重勇提出了他的第二个要求,同样有些“奇怪”。

不过他这个做法,倒也符合各地进贡长安的老规矩。

被定为贡品的某地货物,通常也不许本地大规模对别处销售了。小打小闹一下可以,但是被人举报或者贩售规模太大,官府也是要治罪的。

用个简单的道理概括就是:基哥日常用的保健壮阳药,你们这些草民居然也要跟风用,难道是想“修炼成龙”?

或者是想家里也出个皇帝?

这种事情不好解释,也解释不清楚。总之,这个药方和药品,只有李隆基“御赐”下来,接受赏赐的人才能使用!

要不然,就是图谋不轨!

这便是皇权的威严之一。皇帝的高高在上,便是通过一个又一个这样那样的规矩,来体现的。

“难道你是想……在西域卖药?”

萧炅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方重勇的思路。

在大唐,普通人使用这样的“御用药”,确实很不妥。不过西域胡商贩卖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了。

方重勇算是利用规则打了一个“擦边球”。

“这些药材,都是产自白亭海周边的地方。因此,不是我本人要卖药,而是白亭军要卖药。

后面,也不排除凉州别的军参与进来。比如说赤水军。”

方重勇面色淡然说道。

这踏马好深的坑啊!

萧炅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方重勇玩得这么大。

这回,是不答应也要答应了!

挡了边军的财路,那得罪的不止是几个人,而是一群人!基哥御用的药,很可能变成河西“特产”,经过西域商人的手销售到各地。

皇帝用的好东西,我冒着欺君的风险卖给你,多收你几十贯,这不过分吧?

所谓民不举官不究,河西边军上上下下都来插一脚,谁敢管这个事?

再说了,这种事情来钱快又不用假扮盗匪去杀人,算是无中生有的变出来一条财路!萧炅推己及人,感觉河西走廊各军军使,应该都不会反对此事,只会积极参与进来。

要知道,这种药,只要是成熟多金的男人,都不会拒绝的。

基哥都在用的好东西,谁的命还能比基哥更金贵的?

萧炅发现方重勇这一招,真是一环套一环,所有人,都只能跟着他的套路走,把这个局做完!

反过来想想,边军捞到了浮财,可以购置战马。

圣人得到了保健药,生活更性福更快活。

自己作为河西节度使,献出药物和药方有功,升官发财不在话下。

而河西的西域商人又多了一种地方特产,药物又不占体积不占重量,远销别处,也能所获不菲!

这个局简直就是典型的多赢之局,没有人会站出来反对的。

想到这里,萧炅顿时感觉后背发凉!方重勇还是半大孩子,办事就已经如此老辣圆润。待他成长起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萧炅简直不敢深入去想。

不过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了,这件事他根本无法拒绝,要不然把河西的各军都得罪死了,这节度使还怎么当下去?

“这个药方,你可有把握,有多大把握?”

萧炅沉声问道,心中已经默认接受了方重勇布下的“小局”。

“基本上,十拿九稳。李医官正在配方子,也有人试药,圣人生辰之前,应该有眉目。”

方重勇直接打包票说道,根本不带一丝犹疑。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不能软,特别是面对萧炅这样的唯利是图之辈!

“明白了,你需要什么,本节帅鼎力支持。”

萧炅压住内心的兴奋,尽量保持着脸上的平静。

“我需要很多药材,还请河西节度府下一道收购药材的政令。”

方重勇沉声说道,并未得意忘形。

其实这件事根本没必要交给萧炅去办,这么做,不过是让对方心中信服而已。此外,方重勇还有其他的想法,没有大量的药材,是玩不转的。

“这个好说。”

萧炅微微点头说道。

他自然明白,要马儿跑得好,肯定也得让马儿吃好草。如果没有药材,那怎么配得出药方来呢?

“如此,那某便告辞了。这件事,萧节帅应该不会跟右相说吧?”

方重勇露骨的暗示道。

萧炅微微一愣,随即苦笑道:“不让右相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晚一点跟右相说,到时候这件事也无法阻止,右相也只能接受了。”

李林甫的事情,萧炅当然想过,他又怎么会把取悦基哥的机会让给李林甫呢?

不过这些“细节操作”,只要打个时间差,提前让河西的消息传到基哥耳朵里,到时候李林甫哪怕想阻止或者邀功,也来不及了。

“这样某便放心了,那此事便是萧节帅一手操办,与在下这个半大孩子没有半点关系了,是这样的吧?”

方重勇微笑问道。

萧炅微微一愣,随即便明白了方重勇的担心。所谓“无欲则刚”,若是布局的人对局中人和事没什么念想,那他几乎就是立于不败之地!

“那是自然,方参军……真是少年英雄。”

萧炅心悦诚服的行礼一拜道。他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这不意味着他连看人都不会看了!

“骑不了高头大马,也提不动刀。少年英雄之说岂不贻笑大方。某不过是个黄口小儿有点小聪明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方重勇客套的谦逊了一番,随即拜谢离开了河西节度府。

等他走后,萧炅这才看着他的背影叹息道:“进退自如,很多为官多年的世家子弟,不如你太多了。”

萧炅感觉到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无力感。

……

来到医馆见到阿娜耶后,方重勇将自己跟萧炅所承诺的事情对阿娜耶和盘托出了。

结果这位西域血统的河西土妞惊呼道:“你疯了!”

辛辛苦苦的搞药方,最后送去给皇帝也就罢了,还把功劳全部交给新上任,对自己一点恩惠都没有的河西节度使!方重勇这种做法,看起来跟傻子没有任何区别!

看到方重勇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阿娜耶都要急哭了。

“我留着药方,然后等着皇帝的恩典赏赐?”

方重勇反问道。

阿娜耶一愣,随即也清醒过来,喃喃说道:“好像皇帝的恩赐也没什么用。”

河西地方的人,对于皇权的威力没有切身体会。如果是在长安,有人听到方重勇这么说,就会立刻发现这是一条“飞黄腾达”的路子!

所谓山高皇帝远,穷山恶水出刁民便是这个道理。

“药方真出了问题,前面有个河西节度使顶着难道不好么?”

方重勇再次反问道。

“你就这张嘴能说会道……”

阿娜耶说不过他,嘴里碎碎念一般的抱怨道。其实也没别的,她就是感觉方重勇太好欺负了,自己掌握的东西别人说拿就拿!

“万鸟在林也不如一鸟在手。那些看得到拿不到的好处啊,最好是主动让出来,没必要都抓手里。”

方重勇摆了摆手,对阿娜耶吩咐道:“我与你父亲还有事情要谈谈,你先去歇着吧。”

阿娜耶神色一黯,随即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

药房里,李医官将一个十分详细的方子递给方重勇说道:“大体上就这样了。”

这张方子不仅有各类药材配比,甚至连服用方法都写得明明白白。

“不行,煎药太麻烦了。这种药,最好是能炒制好,滚开的水冲泡就可以,不必追求最好的药效。”

方重勇直接点出这张方子里最大的问题!

保健品啊,怎么能吃起来不方便呢?

基哥兴致来了冲一副药就喝,这是类似保健药的最起码要求啊!

“滚开的水冲服?”

李医官愣住了,感觉方重勇在信口开河。

“对,要是能做成药丸,那更好。但是我感觉这个比较难,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方重勇一脸郑重说道。

第89章 离谱的大唐官场

大唐中枢的政局与朝局,是跟地方和边镇事态紧密相关的。

比如说开元十五年时,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烛龙莽布支攻陷瓜州(酒泉),生擒刺史田元献,不但将城中囤积的物资一抢而空,还特意拆毁了瓜州城的城墙。

也在这一年,前任河西节度使王君㚟,被突厥部落袭杀而死。

河西军政态势的剧变,让唐庭忧心忡忡,于是年过六旬的宰相萧嵩临危受命,以兵部尚书的身份,任河西节度使,判凉州事务。

这便是典型的边镇糜烂,中枢官员下场主持大局。因为边镇普通官僚已经承担不起战略崩溃的责任了。

同样的,在边镇干得好的官员,也会进入中枢担任要员。比如张守珪、比如牛仙客等。

这也是开元时期唐代官场边镇与中枢的正常流动,有着很强的正面意义。

如今,王忠嗣带兵攻克吐蕃新城,再加上崔希逸的调职,导致河西权力结构出现新一轮洗牌。崔希逸的离去不是大事,但根据唐代政权运行的老规矩,他的幕僚与佐官也一并被免职。

这些熟悉河西本地事务的人或另谋高就,或转投他人。总之,这一波变化使得河西地区出现了不少空缺的官位。对于这些空缺,不但河西地方势力虎视眈眈,而且朝廷中枢对其也是异常关注。

随后,具体战报与相关事务,堆积如山的奏章被河西地方不同官员,通过驿站通道送到了长安,在纷繁复杂的情报当中,“方重勇”这个本不应该出现在众人视线里面的混资历衙内,反而频频出现在奏报中。

几乎全都是溢美之词。

就连王忠嗣也不吝赞美,说他的这个未来女婿“虽无披坚执锐之功,仍多良谋,有益军备”。崔希逸则是说方重勇“仁而爱众,不惜苦劳,士气为之振奋”。

方重勇做了点事情或许是真的,但他爹方有德是幽州节度使,众多官僚愿意花花轿子人抬人,才是不能忽略的关键因素!

于是见缝插针的李林甫,便向李隆基建议,要论功行赏,以功劳提拔方重勇为凉州司马,不可因为他的年龄而偏听偏废。

凉州司马这个官职,乃是辅助凉州刺史管理凉州内部事务的二把手,概括的说,就是管理凉州城具体事务的主事官,因为河西地区的特殊性,这个官职有时候也由凉州刺史同时兼任。

唐代一个州一般有三个行政主官,一正两副,正的叫刺史,副的一个叫司马,一个叫长史。

司马和长史没有官位高低之分,甚至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职位分工。他们的工作由刺史来分配,差事分配到谁就是谁,属于是“办实事”的人员。

在这三个人之下才是专职司曹,也就是六曹,比如兵曹专管州内武装力量发展,法曹专管法律等等。

有权几乎不能用的州府参军。放一头猪去担任问题不大,反正猪也不会找茬。

但是凉州司马让一头猪担任,那问题就太大了!原本萧炅担任凉州司马兼河西节度副使,如今萧炅担任河西节度使,把凉州司马的职务让出来也是应有之义。

只是谁也没料到,李林甫要这么玩!一个十岁孩子担任凉州二把手……实在是太夸张了,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可能这么儿戏。

唐朝的各州等级是不一样的,大致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州的司马可能是从四品,下等州的司马最低是从六品。而边远州基本上都是下等州,所以这些司马只是从六品左右的芝麻官。

而凉州不属于上中下之流,属于“超品”地位的凉州府,地位类比方重勇前世的深圳!全州人口将近百万,光凉州城就十多万户,数十万人口。

这么多人口让一个十岁孩子管理,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毫无例外的,李林甫的奏疏遭到了朝野上下一致的激烈反对。

在李林甫本人的授意下,就连他自己的亲信党羽,都激烈反对此事。

岐州刺史郑叔清还特意上书李隆基刷存在感,说方重勇此人“年幼无知,放荡无形,不可委以重任”,如果圣人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安置他,可以将其调任到岐州担任司马。

反正今年岐州司马任期刚满正好有空缺。将此人安置在岐州,这样离长安很近,不会出大事。

只是类似邀宠献媚的奏折,很快就被淹没到满朝文武对李林甫的声讨与咒骂当中,说他“视国事为儿戏,不堪为宰相”。

李隆基对此也是感觉犹豫与诧异。

诧异的是方有德的那个不肖子貌似还真有点本事,到边镇以后居然可以玩出花样来,搞得人人称赞,这么多人替他说好话。

犹豫的是,凉州司马这个职务实在是太重要了,甚至重要性甚至远远高于一般州郡的刺史。

这个职务别说是交给方重勇了,就算是让其父方有德来担任,李隆基都有点犹豫。因为老方只会打仗,不善于跟异族打交道,对于西域节点的经营,也未必是一把好手。

方有德要是到了西域,一定会把那边搞得鸡飞狗跳。

李林甫建言让方重勇担任凉州司马,无非是对外人展示一下,他并不是“妒贤嫉能”。只要有才,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年龄,他都愿意提拔重用。

李隆基知道他的心思,不以为意,这些都是开元以来各路宰相的小套路。他对李林甫处理政务的能力还是很满意的。

朝野上下都在骂李林甫,这不正好证明了对方可以在宰相的位置一直上坐着么?如果满朝文武都跟宰相一个鼻孔出气,那自己这个长安天子,大唐圣人,要着有何用处?

李隆基并不因为李林甫挨骂而疏远他,反而对其更加信任。

不过李隆基还是明确否决了李林甫,关于提拔方重勇这个十岁孩子当凉州司马的可笑建议,转而提拔了此时担任甘州刺史的苏知廉,调动到相邻的凉州来担任凉州司马。

苏知廉武功苏氏出身,二十四岁就开始担任甘州刺史,熟悉河西事务。而且此人年富力强,今年正好二十八岁,担任了四年刺史,也该要轮转到别处为官,或者赋闲在家等待选官了。

由他担任凉州司马,正好合适,而且在凉州熟人也多好办事。

至于甘州刺史的空缺,则暂时由甘州所属的建康军军使欧阳琟暂代。欧阳琟骁勇善战,当初便是接替张守珪的建康军使之职,延续至今,算是张守珪的嫡系人马。

接着还有一系列官员的调任与补缺,只是这前前后后,并没有方重勇什么事。奏疏上频频出现的他,连一根毛都没有捞到。

而关于苏知廉这个人,居然年仅二十四岁就可以担任甘州刺史这种事情,在方重勇十岁就可以在河西当官的鲜明对比下,也就不算什么槽点了。

朝廷中枢上下对于李隆基的诏令并无异议,诏书随着驿站系统,顺利的送到了凉州。

这种符合唐代基本建制的政令,对于官场中人而言就跟吃饭喝水一般,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有好事之人反推苏知廉的为官经历,发现此人若是科举出身,起码得十岁就要中进士,一路不停升官,运气好到爆炸,才能在苏知廉干满甘州刺史的时候担任小州刺史。

他们不由感慨在大唐官场,寒门子弟为官之艰难,当真一言难尽。

毕竟,十四岁才能参加科举,到进士科考试起码十六岁了,中了进士以后等待选官要三年这就十九岁。起家校书郎已经算高,干满四年就二十三岁。等轮转到刺史,最快也要到而立之年,不惑之年担任刺史才是常态。

所以李白不喜欢科举并不全是因为身份是商人出身。

主要原因一来他只会写诗,其他方面才华有限;二来就算考上了,等出人头地也要猴年马月。崇尚“人生苦短,秉烛夜游”的李白,自然认为与其参加科举,还不如跪舔权贵来得快来得干脆,谁让他自己不是权贵呢?

……

方重勇还不知道自己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他现在忙得很,除了根本不去节度府与凉州府的衙门点卯外,整天都忙得脚尖转地。

不过他的所谓“忙”,都是在凉州城内外四处转转,多看多听多学,具体的事情,一件也不管。

这天,方重勇又来到李医官的医馆里面,看看基哥的保健药研发得怎么样了。

然而这位医术高超的医官,却将一个普通的小陶罐递到方重勇的面前。

“圣人的药还在试,快有眉目了。不过方军使委托的东西,倒是好办得很。”

二人落座后,打开了那个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罐。

“方军使说的将止血药材半碳化,我试着弄了一下,反正古籍里面也有相关记载。找了几个受了刀伤的人上药,发现止血效果确实好,而且……”

“而且药材可以长期保存,不会腐坏,对吧?”

方重勇笑着问道。

李医官一愣,随即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

中药材半碳化止血,自汉代以来就有书籍说这个事情。只是因为资料的缺失,改朝换代后又没有迫切需要,所以这个方向一直被束之高阁,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之前方重勇让李医官试试“快捷止血”,就是想弄一个“战场急救包”出来。

“用沸水煮过的麻布条来绑住流血的肢体,再用半碳化的药材快速止血,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关键是这两样东西都可以装在一个陶罐里,可以长期保存,可以随军携带,战时每个人都能救急。

这些东西其实弄出来都不难,只是以前就是没人想到。现在方参军想到了,光这一条,将来就可救活河西边军将士数不清的性命。”

李医官坐在轮椅上,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说道。

他见过的“衙内”也不算少了,毕竟当年跟在信安王李祎身边,那个圈子里面出什么货色都不稀奇。心机深沉的有,天真无知的有,欺男霸女不知检点的也有,唯独像方重勇这样不求名利办实事的人没有。

这个半大孩子身上的气质很奇怪,他就像是游离于官场却又不深度进入其中的游客一般。

“诶,在其位,谋其事嘛。我这个白亭军副军使,都是混子而已,不能肩扛手提的,不过问具体军务是最好的。

州府参军又是可管事却不方便管事的职务。如今河西事务,无论民事与军务都已经运转自如,不需要我横插一脚。我去管那些破事,别人见我也烦,本来事情就多还得花时间应付我,那多讨嫌啊!

哪像现在一样,我不去找茬,河西官府上下人人给我方便,我想去哪里由着我,我要什么便有什么,谁也不会为难我,这不挺好的嘛。”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解释了一番。

如今他在凉州,几乎是“横着走”的存在,因为方重勇心里有逼数,不要去干涉本地官员的政务军务,不要去给那些人添麻烦。

反正他背景雄厚又有州府参军的官职在身,走到哪里,都有相关的官员迎来送往,给予最大程度的便利。还真有点像方来鹊经常说的,只要愿意,去哪里吃饭都可以不花钱,去哪里买东西都可以不给钱。

只要方重勇这位“衙内”开心又本分,凉州本地官员不介意大开绿灯,方重勇想参观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一路有人鞍前马后的服务与护送,搞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拿州府参军与白亭军副军使的两份俸禄,还有本地各级官员派人伺候兼导游,这种有吃有玩的高级待遇,大概也是自开元以来头一份了。

方重勇丝毫不怀疑,得亏是自己年纪小,要是再年长一点,只怕河西走廊各地风格各异的胡姬,他都要玩个遍,想要什么类型的,就会有人殷勤的献上,而且不用花钱,不用想后果,敞开玩就是了。

“不如方军使带在下,走一趟赤水军,将此物献上。”

李医官有些殷勤的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心中略有些感慨。

名和利,当真是每个人都逃不过去的铁咒,眼前这位医官也不例外。

“那是自然,现在便动身吧。去赤乌镇,现在出发,日落之前便可以到。”

方重勇笑着说道,没太把这件事当回事。

李医官似乎一刻也等不及,他也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比起给基哥做“养生药”,方重勇觉得战场急救的东西,才是河西本地的大利好。

二人出门之前,李医官吩咐阿娜耶把医馆的门看好,便主动找人去租马车了。

阿娜耶将方重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急切问道:“我打听到好多人都在说你要升官了,你怎么还这样淡然?”

虽然嘴上没说,她心里已经将自己当做对方将来的妾室了,态度自然也跟从前很不一样。

“都是想讨好我父亲的,人之常情罢了。我现在的官位已经是远远超过了该有的建制,将来顺利回归长安就是了,还升个什么官啊,你真是想太多了!”

方重勇失笑摇头道。

他知道很多人写信到长安给基哥建言,说什么他这个衙内在河西办了很多实事,应该封赏之类的。

这些人,不过是卖好自己那个渣爹罢了。估计基哥心里吐槽一下,便会将这些废话束之高阁。

毕竟,让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当大官,大唐药丸啊!

方重勇看了看阿娜耶,发现这西域土妞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别不信,之前有个叫苏知廉的官员来凉州城看病,刚到凉州城赴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就已经是甘州刺史了!我父亲给他看的病,他还留下一副字,上面写着医者仁心!”

阿娜耶着急说道,方重勇爬得太快,让她心中的危机感无以言表。

“二十四岁的边镇刺史?朝廷办事这么离谱的吗?”

方重勇一愣,发现他好像并不是凉州唯一的衙内!居然还有个更离谱的!

刺史可不是什么州府参军这样的闲职啊!那是要办实事的!

要知道老郑背景如此雄厚,当夔州刺史的时候也有三十多岁了啊!

“朝廷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阿娜耶翻了个白眼说道。

看到李医官过来了,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我们去赤水军驻地了啊,明日就回。”

说完推着李医官的轮椅离开了医馆。

阿娜耶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心中不安,一时间又不知道该不该叫住方重勇。

第90章 成长的秘诀在于学习

来到赤乌镇,方重勇见到了忙碌的王忠嗣。

在他印象里的那些军中大员们,闲得没事的时候,应该都是在耍大刀。

但这次见到王忠嗣,他却发现自家的岳父大人,正在……阅读文书。

此刻赤水军衙门大堂里,还有几个僧侣打扮的人,在将桌案上的吐蕃文翻译成汉文。

他们翻译完一张,王忠嗣就看一张,整个大堂变成了一个“抄写房”,安静得针尖落地都能听到。

“随便看看吧。”

王忠嗣眼睛都没有离开手中的纸张,很是随意的对方重勇说道。

至于坐在轮椅上的李医官,根本没有获准进入这里,还在衙门外等候接见。

“这是……”

方重勇迟疑片刻,拿起一张纸观摩起来,很快便知道了其中的要害之处。

“兵卒奋勇破敌有功,且查证属实后,将领要及时给予奖赏。”

“战场上若长官及将领逃逸,监军则要拼死追捕。若捕获到手,其勇敢行为的奖赏,即刻按律例赐给。”

“若被敌所困,派信使至兵营报信求救兵,而接到报信之将领不派救兵则将领受罚。”

……

这明显是一条又一条的军法,但行文略有些奇特,与大唐的律令有异曲同工之妙。

方重勇看得一头雾水,有些疑惑的询问道:“这是翻译过来的军法?莫非是吐蕃人的军令么?”

“没错,之前崔节帅击破吐蕃人一部,缴获了一部完整的吐蕃军法。如今可以将其翻译成汉文的僧侣也找到了,现在正在将这些军法翻译过来。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王忠嗣哈哈笑道,似乎心情很好对样子。

吐蕃人拥有文字的历史,已经超过一百多年,甚至更远的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

相传,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有鉴于吐蕃要发展经济,没有自己的文字完全不行,于是就派大臣吐弥桑布扎等十六人赴天竺(印度)求学、拜师。

返藏后,仿梵文“兰扎体”,结合藏文声韵,创制藏文正楷字体,又根据“乌尔都体”创制藏文草书。

即为吐蕃文的蓝本,后面又经过百年发展至今,已经自成体系。

但也有人说,松赞干布干的事情只是整理,吐蕃有文字的历史很早。

但不管怎么说吧,吐蕃人的这部军法,不仅说明吐蕃军队军纪严明,赏罚分明。

而且还能说明他们国内的政治军事制度建设已经自成体系,并非外人所理解的那样只知道劫掠的蛮夷。

它更可以证明,吐蕃军可以在河西陇右跟大唐掰手腕,绝非偶然,也并非只凭着消耗人力与一腔血勇!

吐蕃军是可以与唐军在战场上平分秋色的劲旅,在军事上是同一级别的顶尖玩家,远远超过之前被大唐胖揍过的突厥、契丹等游牧民族。

牛仙客那句“河西之事,唯吐蕃而已”,确实是中肯的评价!

“多看看吧,吐蕃人的军法,亦是有很多可取之处。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多学习没有坏处。”

王忠嗣放下手中的纸,将桌案上散乱摆着的纸张都按顺序整理好,将其交给方重勇,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有事情,先等等,我还有军务要处理,晚上再说不迟。”

说完,他便径直走出大堂,留方重勇一人在这里阅读吐蕃军的军法。

兵不在多,在于精;将不在勇,在于谋。

王忠嗣的思路很明确,与其没头没脑的练体力,不如趁着好机会,多学习兵法中的“律法”。

人无规矩约束,则如同野兽群聚。披坚执锐的丘八们若是没有军法约束,他们的破坏力有多可怕,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出来。

了解吐蕃人的军法,就是了解吐蕃军打仗思路的一条门路。盛唐的时候,只有异族们可以挑对手,大唐边军是不能挑对手的,谁来挑衅都要打死,包括吐蕃人在内。

所以王忠嗣现在让方重勇做的事情,就是拼命学习保命的技术!

“继续看吧。”

方重勇自言自语的叹了口气说道,心情略有些沉重。吐蕃的阴影笼罩这河西大地上,片刻都无法解脱。

很快,方重勇就看到了与大唐军法中有很大不同的条例!

“修筑城堡,设置囊霞之事需向王室成员呈报,并按所准时间完工。”

“若未能如期完工,则惩罚囊霞长官。”

“囊霞之地,聚集有军马等大量牲畜。未出现大的病象,但却借局部小病传染之口,散布有大病之状出现,我等则将查明原因,并将撒销囊霞。”

“若战事紧张,敌人逼近之际,若料定不能敌挡,囊霞之所管理牲畜要不受损害地驱赶保护,庄稼、房屋是否焚烧,或是否要留存等,要问计行事。”

诸如此类的军法里面,提到了“囊霞”这个机构,在方重勇看来,应该是吐蕃军中战时负责修筑军营、城堡;管理财物、牲畜,包括战利品管理的一个综合性后勤机构。

据方重勇所知,大唐地方官府并无类似的对应机构,军中也没有。可以说这是吐蕃人为了应对战争而独有组织方式。

看到这里,方重勇顿时感觉这一趟没白来!

吐蕃人的“工兵部队”专管后勤,那也就是说,有专门的“作战部队”。

这跟传闻中吐蕃人打仗一哄而上,动辄男女老幼部落全部上阵的方式有着明显区别。

也就是说,对方的军事专业化程度,并不差大唐多少,局部甚至更适应战场的实际情况,而且远胜突厥、回纥、契丹等草原民族。

方重勇开始沉浸下来,阅读这些翻译过来的吐蕃军法,越看越是感觉后背发凉。

“战时将士备马上马皆以螺号或鼓声为准。昼日面临交战之时,牧马人应把战马系之于营内,并置于兵卒所处之地后方。而夜间战马可解系,但不可散放。”

“若疑夜间被突袭,则按茹本之令,依地势而择一险峻之地坚守之,并布置探马、步哨等。戎马亦系上绊脚绳。巡兵需持盾牌,手握弓箭披上盔甲,如此备战也。”

“夜间扎营布阵,若地势宽阔要作应战之备把戎马圈禁营内。如地势狭隘,分设二、三道间隔设防。夜间要在驻地相隔两箭之距预先修筑土垛,土垛上竖立木篱笆,占据好阵地。”

一条又一条,每个字都打在方重勇的心头,让他不敢大意,不敢漏掉哪怕一个字。

这些军令,已经涉及到战场逃跑行为的分辨与奖惩、刑罚与奖励的等级、夜战中守备大营的军法、哨兵侦查制度、战马管理等等!

有些条例,甚至完全可以当做兵法使用。还有好多是方重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根本想不到的东西!

里面全部都有!只有想不到,没有未提及的!

方重勇心里,忽然间涌起“恐怖如斯”这四个字,久久不散。

洞中窥豹,可见一斑,吐蕃人制定了如此严密的军法,以至于战阵之上,各种行为都是有法可依。

这样的军队又怎么可能好对付!

这是严密组织,有序行动的加强版盗匪啊!

天色渐暗,大堂内已经有军士点起火把,很久之后,方重勇这才伸了个懒腰,恋恋不舍的将这些吐蕃人制定的军法翻译稿放下。

河西太大,西域太大,吐蕃太强,个人的力量太过于渺小了!

什么豪言壮语和目空一切的心气,都被这份集吐蕃军制度精华于一身的军法所浇灭。

正在这时,方重勇看到王忠嗣已经领着李医官走了进来,他看到方重勇的表情,就知道对方肯定从中感悟了不少新东西。

“不可妄自尊大,亦是不要妄自菲薄。一起去吃点东西,然后去书房详谈吧。”

王忠嗣一脸淡然对方重勇说道。

“明白了岳父。”

方重勇恭敬行礼道。

“赤水军里面,还是称呼我为王军使吧,毕竟你也是白亭军的副军使了。”

王忠嗣难得揶揄了方重勇一句。

“吐蕃人强大若斯,我这个不干事的白亭军军使,还真是当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方重勇无奈苦笑道。

“明白就好了,走吧。”

王忠嗣显然对方重勇的谦逊十分满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重勇推着李医官的轮椅,也不顾这位受宠若惊的医官,脸上写满了骇然。方重勇带着他来到了王忠嗣居所的书房。

……

军中的饭食,味道实在算不上好。每天吃阿娜耶做的饭吃习惯了,方重勇这一顿吃得怀疑人生,很难想象那些丘八们日复一日,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不过既然王忠嗣不说什么,他也不好开口调侃。草草的吃完饭,李医官才在方重勇的示意下,将装着止血包的陶罐拿出来,递给王忠嗣。

“用火漆封着口啊。”

王忠嗣将其拿起来观摩了一下,满意的点了点头。

作为一军军使,当然不会对后勤所需的东西一无所知。经方重勇介绍可知,这个陶罐里装的东西,其实都是军中常备之物。

唐军每次开战前,军需官都会在当地收购药材,并且当即将麻布条用沸水煮好后装箱备用。

现在眼前这玩意稀奇就稀奇在两点。

第一个是可以事前准备好,长期存放用于军需。

第二个则是里面的药材,半碳化过后还有剩余药力,止血效果更好!

小物件,大作用,而且量产起来,没有丝毫难度,并可以在河西地区乃至整个大唐边镇都推广开来!

“这东西甚好,难得你有心了啊!”

王忠嗣欣慰看着方重勇赞叹道,对于这个未来女婿,他是一百分的满意!

“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靠这个,也没法打赢吐蕃人。”

方重勇不好意思的说道,本来他还有些炫耀的心思,结果看到吐蕃人的军法后,再也不敢在王忠嗣面前献宝了。

说实话,靠着这玩意,确实没法打败吐蕃人。只能说聊胜于无了。

“诶,这叫什么话。胜利都是一点点积累而成的。比如说前些时日你主动提出给军中士卒们写家信,如今我便看到赤水军中士气高涨,你发挥的作用,那可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

写家信是一小步,这个止血罐子又是一小步。我河西边军因为你的发挥,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走,积胜势为胜果,又怎么会没用呢?”

王忠嗣哈哈笑道。

“岳父,可否将吐蕃人的这份军法,借给我誊抄一份,我想学习研究一下。”

方重勇异常诚恳的请求道。

“无妨,拿去便是,反正我也看过了,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王忠嗣十分大度的说道。

吐蕃人的军法,对于方重勇来说是“降维打击”,因为方重勇在军事上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门外汉。但王忠嗣是打老了仗的将军,自然知道很多军法的利弊在哪里。

吐蕃人的军法不是不好,而是太细,太过于严苛,执行起来,恐怕并非如想象中那么美好。

再有,复杂的军法,需要一定的文化素养才能执行。吐蕃人的文盲率远远高于大唐,平日里王忠嗣都感觉大唐的军法很多时候也需要“变通执行”,更何况吐蕃人呢。

本来想把这一点说破,但他总觉得让方重勇自己琢磨出来,更能启发其独立思考的能力。

“任何复杂的军法,如果下面的人无法有效执行,也是没有用的。

吐蕃各部,战斗力并不一样,可以通过他们的旗帜,判断出来吐蕃人的五如六十一东岱,到底是哪一部的兵马。

不同部曲不同旗帜的兵马,战斗力不同,对于军法的执行程度,也不同。

这些东西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可以慢慢学习。”

王忠嗣语重心长的嘱咐道。

“谢过岳父,我一定会好好想想的。”

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

“去吧,在军营里过夜不好,我派人护送你们回凉州城。”

王忠嗣是干脆的人,大手一挥就送客。

“岳父……吐蕃人丢了新城,不会善罢甘休的。吐蕃境内水系不发达,无法船运,所以他们可能还需要时间调兵。然而一旦他们调度好兵马,河西前线必定是惊涛骇浪!

还请岳父早做准备为好!”

方重勇忧心忡忡的说道。

他不懂具体的行军打仗,但是地理概况,国家之间的战略形势,过往唐军与吐蕃军交手的得失与前线分布,方重勇如今都是已经搞明白了。

从目前的情况看,吐蕃人好像在憋大招,极有可能在入冬时节全面入侵河西陇右。

成则攻城略地,败则减少人口。顺便在更温暖,海拔更低,更适合生存的河西与陇右渡过严冬。

此举可谓是妙处多多,方重勇觉得自己都能想到的事情,没可能吐蕃人想不到!

“冬天你在凉州城内待着,别出来到处乱跑就是了。这些边军才要考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王忠嗣摆了摆手,他当然知道吐蕃人的动静,只是没必要一五一十的跟方重勇说罢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都是刀口舔血的男儿,哪里有什么安全可言?战阵之上各凭本事比拼技术与运气吧!

“去吧,你要建功立业,还早着呢!”

王忠嗣哈哈大笑,用力的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害得后者一个踉跄,狼狈的拱手行礼告辞。

第91章 当世界对你不再宽容

正当河西的战事紧锣密鼓筹备之时,从荆州而来的一个“不起眼”消息传到长安,让沉迷于前任儿媳杨玉环的李隆基,稍稍哀伤了几天。

张九龄在荆州任上因病去世!

于是基哥追赠张九龄为“荆州大都督”,并赐予谥号“文献”,请朝廷专业人士为其堪舆了一块风水宝地安葬。

随着张九龄的病逝,开元时期曾经一度呼风唤雨的“文学派”官员,彻底偃旗息鼓,只剩下“好酒狂放”的贺知章,整天在衙门里摸鱼开溜,远离政务。

或许是兔死狐悲,或许是心有戚戚,张九龄的病逝虽然没有给基哥带来什么触动,却是让大唐右相李林甫感觉后背发凉。

官场险恶,能爬上去并不算什么大本事,很多人都可以做到。难的是怎么平稳降落,安享晚年!

张九龄的陨落,告诉了李林甫一个可怕的政坛真理:进入了这个圈子以后,世界将不再对你宽容!

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书房里,这位大唐右相正在翻阅幽州那边送来的一份公文,以及基哥回应的圣旨。这是他的日常工作,将圣旨变成政府的公文,变成政令军令并推行下去。

现在这份公文的内容是:幽州节度使方有德威震北方,让之前有背离大唐趋势的渤海国俯首称臣,契丹与奚人贵族们在震惊忌惮之余,再次提出和亲的请求!并且为了表示诚意,已经将质子送到了长安,准备按照往年的规矩,让质子入国子监学习,毕业后入宫闱,担任宿卫。

基哥龙颜大悦,同意了契丹与奚的请求,选宗室女为公主嫁之,并将相关礼仪的事情交给李林甫操办。总之,一定要扬大唐国威,把和亲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张文献(张九龄)咎由自取,我不能步其后尘啊!”

坐在桌案前的李林甫感慨叹息了一声。

他将镇纸下面的草稿拿出来看了又看,这是关于大唐体制改革相关事项的草案,被张九龄去世的事情刺激了一下,本来自信满满的这位大唐右相,反倒是有些心里没底了。

李林甫非常了解自己辅佐的是怎样一位皇帝,他也非常明白自身的处境是怎样的。

张九龄被赶出中枢罢相是因为一日杀三子的事情么?

裴耀卿被罢相,真的只是因为没有把省下来的运费交给圣人么?

只有最懂李隆基的李林甫才明白,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原因。

太宗用人,是以人为主,以人办事。先选人,再派遣差事。

开元初年,励精图治,企图再现大唐之雄风的李隆基,一直自诩他有太宗遗风,处处要跟太宗去比。

但实际上,宗室出身,在宫闱中混过相当长时间的李林甫却明白,基哥用人的原则,跟太宗比是完全相反的。

简单说,就是刻薄寡恩到了极点!

裴耀卿被罢相,只是因为基哥觉得运河虽然通了,但运费却没有降下来,国库与内库的钱,都花到运费上不划算!某种程度上说,运河治理是成功了,却没有达成预期的目的!

当漕运三年长安不缺粮后,因整顿运河而上任的裴耀卿,就被率先罢相了。

简而言之,基哥不需要他了,就这么简单的道理。

并不是说裴耀卿做了什么天怒人怨,让基哥不满的事情。

实际上,裴耀卿也只是失去利用价值而已。所以他现在依然在长安中枢为官,改任尚书左丞相(虚职),封赵城侯,身上也还有其他官职,有一定的权力并可以对李隆基谏言。

日子甚至过得还有点小滋润。

基哥的逻辑其实是直白而明确的:有用的时候我好好用你,而当你没用了,假如之前没有得罪我的话,那么我也不会把你一杆子打死!

因为要修运河保障长安粮食安全,所以才有裴耀卿被拜相,而不是裴耀卿被拜相后,派他去整理漕运。

基哥的用人逻辑,便是典型的“因事御人”。

更惨的是张九龄。

张说是张九龄的恩师,李隆基拜相张九龄,最主要的目的,是让他整顿北方军务,成为“张说第二”。

但是这件事,他办砸了。

这是基哥最后容不下张九龄的最主要原因,张九龄站在太子这边,实际上只是基哥下定决心将其罢免的导火索。

连带着张九龄被罢相,严挺之被罢官,周子谅被杖毙,贺知章变成了整日摸鱼的闲人。

大唐中枢“文学派”大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式微,最根本原因,则是基哥对于科举上来的人才产生了深深的疑虑。认为他们只会写锦绣文章不会办实事。

附带的,李隆基还让李林甫大力整顿科举选才的规则与模式!

自开元以来,大唐便是对契丹与奚人又拉又打,对他们恩威并施,分化二者与突厥之间的关系,压缩突厥的生存空间。

张九龄为相之时,对于三者的关系没有深刻理解,单方面主持与日渐式微突厥媾和,企图联合突厥对付在西域和陇右蠢蠢欲动的吐蕃。

此举使得契丹与奚人震恐,认为他们被唐庭所抛弃,内部“突厥派”话语权大增,使得二者进一步倒向突厥。

这便是幽州边镇不稳的动乱之源。

事实上,安禄山之所以被任命为平卢军军使,便是因为他是幽州某个突厥化粟特部的话事人。大唐中枢需要借助这些“中立派”的力量,去对抗日渐远离大唐的契丹与奚人。

方有德之所以这两年声名鹊起,深得基哥信任,便是因为他用“另类”的方式,给已经被罢相的张九龄擦了屁股,用拳头让契丹和奚人臣服了,而且以兵不血刃的方式,武力干涉渤海国内的政权更替。

这一手搔到了基哥的痒处!

以至于基哥一直想把平卢节度使的职位也给方有德兼任,只是朝中反对意见太大而作罢。

还是那句,基哥认为方有德很有用,所以他要大用。这固然有“从龙之臣”的光环加持,但最根本的,还是因为基哥并不是什么讲交情的主,他非常的势利眼。

有用的人就上,没用的人就滚,基哥的眼中,没有宽容和包容。

契丹与奚人的臣服,让李林甫觉得,自己不小心的话,便有可能是下一个“张九龄”!

“来人啊,备车,本相要去兴庆宫。”

李林甫拿起桌案上的那一叠草稿揣进袖口,对下仆吩咐了一句。

图穷匕见,这些东西终究还是要给李隆基看的,李林甫心一横,不想再改了。

……

“诶,舒服了啊。”

方重勇坐在桌案前,快活的呻吟了一声,享受着阿娜耶给他的手腕进行按摩。

吐蕃人的军法,终于被他誊抄完了。不得不说,这些鸟玩意真尼玛长,如此的形而上学,他就不信吐蕃人会一板一眼的照着军法办事!

方重勇打听了一下唐军之中的军法,发现吐蕃军法的严苛,还在唐军之上。只怕平日里执行军法的力度,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将士们的所有精力都在应付军法上,那么他们必然没有余力去考虑战争的事情,这便是军法“过犹不及”的道理。

只不过对于方重勇来说,这部军法的价值,在于吐蕃人对于行军打仗,提出了很多很细节的要求。比如说夜间扎营,要如何布置斥候,如何布置营地,把营垒设在什么样的位置比较好,怎样设置固定哨和流动哨等等。

这东西与其说是一部军法,倒不如说是一部极具操作性的兵法书!它的可贵之处,不是如《孙子兵法》那样的指导性原则,而是把行军打仗的细节说得明明白白。

“你说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凉州城内能抄写的流外官与书吏那么多,你非得自己去抄,还累个半死。”

阿娜耶一边卖力的按摩方重勇的手腕,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道。

她嘴上总是不依不饶,但身体却又很诚实的围着方重勇打转,自觉地照顾对方的饮食起居,可谓是勤勤恳恳,对得起她那长满老茧的小手了。

“以后到长安了,要讲究点规矩。就你刚才那句,权贵家中将你杖毙也是理所当然的。”

方重勇没好气的怼了一句,随即让对方坐在自己身边。

阿娜耶老老实实的坐下,等着方重勇训话。

“对你来说,长安并不是一个好地方,你确定真的要去么?”

方重勇沉声问道,脸上表情肃然。

阿娜耶咬咬嘴唇,最后点点头道:“是的,我已经准备好了。”

一个河西的“土妞”,如果不揭穿她那信安王私生女的身份,那么可以走的路确实不多。古代早婚,再过两年,阿娜耶就要选择嫁到河西地方某一个军户家庭。

她可以选择任意一家,却不能不做选择!

去长安,则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

或许惨死埋骨他乡,也可能飞黄腾达走上一条不同的路。

是贪图安稳的沉沦,还是冒险搏一个未来,阿娜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明白了,把这份契书签了吧。”

方重勇将桌案上的一份契书递给阿娜耶。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阿娜耶从军户身份,变为方重勇家的“部曲”。这也意味着,她的未来会由着方重勇任意摆布。

只要对方愿意。

签这份契书,就意味着西域胡女们孜孜以求的奋斗成果,全部被清零,再度沦为权贵的奴婢,身份与地位没有任何保障,甚至祸及后人。

当然了,部曲的身份是比奴婢在称呼上好听点的说法,本质上并无多少差别。

签下这份契书,也就意味着方重勇将来可以随意玩弄阿娜耶,没有任何可以控制的底线与下限,具体如何全看个人品德了。就算将来将阿娜耶送人,也没有人说什么不是。

权贵圈子都是这么玩的!

这便是去长安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方重勇已经跟李医官“谈妥了”,不过他依旧是多此一举的跟阿娜耶再谈一次。

提起笔,阿娜耶在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即按上朱砂手印。办完这一切,她不甘示弱的瞪着方重勇,一言不发。

方重勇强烈要求走这么个流程,在阿娜耶看来很是无情。但她不知道,这件事其实是见多识广的李医官提出来的,是对阿娜耶的一种保护。

台面上的明规则,总是与事物运作的潜规则有所区分,只有深谙内情的人,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

方重勇将契书贴身放好,随即哈哈笑道:“以后你可以打着方军使和方参军的名头,在凉州仗势欺人了。”

“我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情!”

阿娜耶没好气的说道。

她也猜出来,自己被爹给“卖了”。虽然这样的事情在凉州城内司空见惯,但轮到自己身上,感觉还是有些怪怪的。

想发脾气都不知道要对谁去发。

“美人作伴,红袖添香,方参军真是有雅兴啊。”

药房外面传来河西节度使萧炅的声音,阿娜耶连忙起身,匆匆忙忙的对躬身其行了一礼,退出药房。

“这位河西的小娘子长大后一定是一位美人,方参军还真是有眼力呢。”

萧炅自来熟一般的揶揄道。

如果对方不是河西节度使,方重勇根本懒得搭理这个言语粗鄙不通文墨的鸟人。这位小人藏鸡鸡的萧节帅,三句不离本行,他来这里做什么,方重勇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圣人寿辰将近,药也调试得差不多了。只是某还是有些担心,萧节帅真的想好了么。”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问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然是越快越好!”

萧炅紧紧握拳,双目圆睁道,显然不想继续跟方重勇客套了。

更重要的是,这药他自己也吃过,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首先,这个是茶,不是药,对吧?只要圣人喜欢,里面加一些温吞的茶水亦无不可。”

方重勇睁眼说瞎话一般的反问道。

萧炅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道:“对对对,这是产自河西的茶,不是药。”

唐代的“茶”,不一定要有茶叶,这种情况其实在方重勇前世也是很常见的。

地方以“茶”的名义进贡“祥瑞”,风险要远远低于“药”。

只凭这一点,萧炅就断定方重勇是个做大事的人!

“这种茶,主要作用,是调理五脏,以作顺气之用。至于壮阳之效,我们根本一无所知,对吧?”

方重勇很是露骨的暗示道。

“对对对,这种茶,就是专门调理五脏用的。至于身体调理好了,恢复了男人雄风,也很正常,对此我们自然是一无所知的。”

萧炅连忙接茬,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省时省力不矫情!

“哪怕是茶,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喝的。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在喝之前,最好是问一问医馆的医官,身体能不能承受,这也是应有之意,对吧?”

方重勇砍出最后一板斧。

“谁说不是呢,长安的茶水,也不是人人都可以享用的。肝弱脾虚者不能饮茶或者不能多饮用。”

萧炅对着方重勇竖起大拇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将此茶的功效与禁忌写下,便可以送到长安,让圣人品鉴了。相信太医署的那些太医们,不会让圣人失望的。”

方重勇从袖口内拿出一张纸,递给萧炅说道。

关键的事情,当然要自己亲自来办才保险,不知道多少大佬死在不起眼的细节上,方重勇可不会犯这个错误。

药方的相关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萧炅来求!

“嘿嘿,这份人情,我萧某记下了,必有厚报。”

萧炅接过这张纸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方重勇长叹一声。白亭军捞钱的事情,到这里已经结束,是时候去白亭海那边度假了。

自己作为一个有后台的衙内,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呢?

方重勇决定今天就动身去白亭军,把吐蕃军法带上,好好去那边“进修”一番。

忙完了,也是该去风景优美的白亭海享受享受了!

第92章 白亭军副军使的悠闲生活

三勒者,谓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勒浆就是用这三种药材发酵酿制而成的。自唐代开国,来中土的波斯人带来了三勒浆酒的酿造技术。

波斯人将这三种植物混合在一起酿成的三勒浆酒,既解暑祛瘟,又健脾消食。融合了药用功效的三勒浆酒成为当时长安城中的名酒。又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民间化。

这种酒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那便是酒精含量极低!

反正方重勇是将其当做饭后消食的饮料在喝。

至于白亭军内少量的三勒浆是怎么来的,那是因为白亭军中有人本身就来自波斯,会酿这种酒。

夕阳西下,凉风习习,在白亭堡这里昼夜温差剧变之前,方重勇将刚刚按他意图打造好的“太师椅”搬到白亭堡的城头,坐在上面轻轻摇晃着椅子,感受着眼前壮美的风景。

喝一杯三勒浆,再看看盛唐的大好河山,当真是不虚此行!

“方贤弟,某不是担心那个方子不好,而是就这么进献给圣人,会不会不太妥当?”

站在方重勇身边的辛云京小声问道,他站着方重勇坐着,搞得对方才是白亭军的军使一样!

不过实话实说,在白亭堡这里,方重勇才是真正的大爷,可谓手眼通天,比辛云京这个管理千人规模军使气派多了。

得知药方已经交给新任的河西节度使萧炅,以后药材就由“人杰地灵”的白亭海牧场专供,辛云京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件事当真是有喜有忧。

喜的是只要白亭军利用关系运作炒作一番,那么将这个名为“顺气锁阳茶”的药品推广到河西走廊乃至西域,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因为有大唐圣人李隆基的信誉来背书。

皇帝都用的好东西,谁不用谁是傻子,有条件的都会上,没条件的创造条件也会上!

更何况方重勇可谓是深谙营销之道,他很清楚,名字起得越是低调,私下里流传的时候,就越是神秘。

辛云京觉得,这种事情便是和美人穿衣服一样,若是赤条条的则类似野兽,反而粗俗不美,对男人没什么吸引力;

穿得太多美则美矣,又太庄重少了几分妖媚,让男人敬而远之。只肯远观不愿亵玩。

只有穿得若隐若现,半遮半掩,才最是吸引男人的眼球,鼓励他们做坏事。

此药的名字就是如此,顺气乃是调理脾胃,锁阳此药乃是固本培元之用。好事之人看到这个“茶名”,只能说懂的都懂,不需要过多的解释。这种名字起得比“颤声娇”之类一听就不太正经的好太多了。

可谓是看了的不会买,买了的不会问,用了的不会说。

辛云京从营销方式联想到了女人的衣服,对方重勇的“才华”不由得肃然起敬。

不管这孩子将来如何,就单看现在,那小脑瓜子真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

“放心,圣人也是人,更注重阴阳调和,兄长就不要想太多了。白亭军卖药材一不偷二不抢,这钱来得明明白白,就算将来圣人知道了,也只会说辛军使生财有道。”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这白亭海,真是风景如画,岁月静好啊!”

他又眺望着远方的湖面,忍不住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自突厥人势微以来,白亭海周边放牧秩序井然,当真是人间乐土。”

辛云京也是很感慨,前些年突厥人还有些实力,白亭军这里是唐军与突厥骑兵对峙的最前线,以及防备他们南下的最后一道屏障。

那时候即使这里风景如画,也没多少人关注。因为兵凶战危,一不小心就要死人的!

如今吐蕃人强势横行,在与大唐对垒的过程中,居然很多时候还能占据上风!所以远离吐蕃边界的白亭海,反而成为了唐军放牧养马的大后方!

只看“上面”把方重勇安置在白亭海,辛云京就深深敬畏对方身后的雄厚背景。这真不是朝廷空降到河西的普通官员能有的待遇。

就算是辛云京本人,能当白亭军军使,也是立下了很多战功,动用了很多关系才得以上任的。

“困了困了,我先回去睡觉。”

方重勇打了个哈欠,三勒浆就这点不好,喝完就想美美睡一觉。

他如同一个在长安斗鸡遛狗的五陵年少一般,随意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城楼。

来到白亭堡内最高处的那一间厢房,方重勇一进来,就看到阿娜耶在铺床叠被,忙里忙外的打扫。

他若无其事坐到桌案前,铺开大纸,在纸上写下白亭海这边的特产名。

茴香、锁阳、肉苁蓉、枸杞、甘草、沙葱、某不知名甜瓜、目宿(牧草的一种)……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如果这里没有战乱,那要有多好啊。

方重勇将今日在周边考察到的东西一一记录下来,心中那种莫名的空虚与不安顿时消失。

在辛云京面前的吃喝玩乐,都是方重勇的保护色而已,毕竟副军使的身份,可是分了对方的权,谁知道辛云京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呢。

表现得另类一点,会让辛云京安心,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对于这些,方重勇还是想得很清楚的。

“以后你都要回长安了,把这里的特产记录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阿娜耶像是吃了火药一样,看到方重勇一回来就伏案书写,气不打一处来!

“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嘛,读书是要做笔记的。”

方重勇懒洋洋的怼了一句,将今日的笔记,放入一个专门的木盒子里面,等以后回到长安有时间了再专门整理成册。

以后再出一本书,就叫《方衙内西域游记》,肯定可以传于后世。

活在古代,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

王图霸业?

或许是,但能当皇帝的人只有一个,能当顶级勋贵的只有寥寥数人,天下芸芸众生,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成就呢?

古代生存的意义,就在于“著书立说”并传于后世啊!

只不过这些大道理,是没必要跟阿娜耶这个西域土妞去说了。

“那个……方来鹊今天跟我说,要我晚上来侍寝。什么叫侍寝啊?”

阿娜耶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侍寝?

方重勇一愣,随即心中骇然。

别说是前世了,就算是现在让这么小一个女孩侍寝,那也是件丧心病狂的事情啊!

“那个小傻子的话,以后你不用当回事的。”

方重勇无奈叹了口气。

“我也觉得,他还说什么你承诺过以后让他娶宰相女。

我问他什么身份,他得意洋洋说是你家的部曲。这不跟我一个身份么?有什么好得意的!

更可气的是,方来鹊还说什么让我不要打他的主意,他是看不上我的,只有宰相女的身份才配得上他。”

阿娜耶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想起方来鹊这小傻子对着她一本正经的说这些没有边际的事情,她都学不出来那种语气神态。

“睡吧。”

一提到方来鹊,方重勇就感觉累了。

他指了指宽阔的床榻说道:“你睡里面。”

“哦……那还需要我做什么?”

阿娜耶疑惑问道,她不知道男女之事,但也知道以后自己肯定是方重勇的女人。

“你只要乖乖躺那里就好了。”

方重勇耷拉着脸叹息道。

只有爹教养的女孩真可怜,自己还没法去责怪她。

“侍寝就这么简单?”

哪怕阿娜耶是个傻子,也知道侍寝这个词里面有一个“侍”字。作为奴婢的她,又怎么能只躺着呢?

“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个词了?”

方重勇有心开口解释,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反正将来阿娜耶也是要侍寝的,这种事情她长大成年了,再由自己慢慢感悟吧。

二人熄了油灯躺在床上,阿娜耶侧着身子,将双手手掌按在方重勇的一只胳膊上。屋内昏暗的光线下,方重勇看到她那双大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脸在看。

“怎么了?”

“我们什么时候会去长安呢?”

阿娜耶小声问道。

“大战在即,不可能回长安的。”

方重勇无可奈何说道。

一旦唐军与吐蕃大打出手,河西到长安之间很长一段驿道都不安全了,驿站也会全部停摆。

他跟辛云京打听过,一般官员往来与赴任,都不会在战火纷飞的时段,除非是武将调动,但那时候随行的护卫经常都是数百人以上。

历史上王忠嗣从陇右调动到河西,并不是孤身赴任,随行队伍里便有李光弼、哥舒翰等人,想想也知道这支队伍人数不会特别少啊!

“入太医署学习,年龄至少要十四岁。就算他们把你当男孩看,那起码也要十四岁才能入学啊!”

方重勇又强调了一句:“而且考核不合格,需要继续在里面学习。等你学成,已经不是个小娘了,现在想那么多,还真是为时尚早!”

“好想早点学成啊。”

阿娜耶叹息说道,并没有把方重勇的话当回事。

“继承你父亲的医馆?”

“差不多,到时候总要回凉州城看看。”

阿娜耶有些不确定的说道,知道得越多,她就越是感觉将来不太可能回来继承医馆了。

或许,会在长安贵族圈子里面行医吧。

对于未来,她有些不确定。

……

“著书立说,流传后世。朕本来以为哥奴只想做官,没想到也跟张九龄他们一样啊。”

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书房,李隆基哈哈大笑,将李林甫的那份“草案”放到桌案上。

“回圣人,《唐六典》从开元十年就开始编撰,前前后后历经十多人撰写,仍然没有成书。

微臣只是想将其完成。

此典的难处,不在于列举,而在乎注解。唯有引经据典的注解,才能弘扬其妙处。”

李林甫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拜,躬身行礼说道。

这部典籍,是开元十年的时候,李隆基召起居舍人陆坚开始修撰的。

并亲自制定理、教、礼、政、刑、事六条为编写纲目,由丽正书院(后更名集贤院)总其事。

时间跨度有十多年,在前后几个宰相张说、萧嵩、张九龄等人的先后主持下,有徐坚、韦述、刘郑兰、卢善经等十多人参与修撰,无一不是当世文采斐然之人。

从文学修养方面看,李林甫的参与是对《唐六典》的辱没。

从法令与行政能力方面看,李林甫的参与,又是唯一能将此巨作完成的机会。

基哥虽然嘴上没说,但实际上已经同意了李林甫的观点,即:对经典的注释,才是完成这部著作的核心要害!

前面那几个宰相编书,有个很大的问题,便是旁人看不懂!

他们的草稿,对于阅读的门槛要求极高,把国家典籍变成了文人圈子的自嗨!

在这一点上,基哥是完全站在李林甫这边的。典籍写出来繁琐点没事,只要让人呢看懂就行了!

《唐六典》是一部关于唐代官制的行政法典,规定了唐代中央和地方国家机关的机构、编制、职责、人员、品位、待遇等,注中又叙述了官制的历史沿革。

基哥对它的要求,是超出寻常标准的详实与具体。

很显然之前那几个宰相,并未达到基哥心目中的理想模样。

“嗯,如此也好,哥奴看着办吧。”

李隆基打了个哈欠,似乎很疲敝的样子。昨晚他看到穿道袍的环环,别有一番异样风采,便很是兴奋,忍不住多玩了一会。

没想到岁月不饶人,五十多岁的男人应付起二十出头的女人,那确实是颇有些吃力。基哥到现在还腰酸腿疼的,跟李林甫商议政务都没什么精神。

“关于科举的改制,微臣认为应该提高州县内举制官员的级别,在各州内对考生的应试资格把控严格。长安这边,暂时不对进士科进行改革,但是先增加明经科的考核难度。”

李林甫小心翼翼的说道。

李隆基一愣,没想到之前对改革科举信誓旦旦,喊打喊杀的李林甫,居然步子迈得这么小!

“会不会,太保守了些?哥奴的步子可以大一点,有朕兜着你怕什么?”

李隆基不满的说道,他现在对那些舞文弄墨的人是没有丝毫的好感,这些人百无一用,看到就烦!

当然了,这只是基哥一时的想法。将来轮到要写祭文的时候,他或许又要念到张九龄、贺知章那些人的好了。

“回圣人,科举改制,亦是要循序渐进。微臣认为可以徐徐图之。”

李林甫不动声色回道。

“嗯,那就这么办吧。”

李隆基微微点头,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正在这时,高力士急急忙忙的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力士何故如此惊慌啊?”

李隆基面带揶揄之色问道,高力士做事稳健,很少有这样的表情。

高力士看了看李林甫,随即叉手行礼道:“突厥人进犯河西,与白亭军战于白亭海。如今突厥人留一万骑围困白亭堡,余部直奔凉州城!

这已经是三天前的战报!”

听到这话,李隆基霍然起身,面色骇然!

“如今突厥已经四分五裂,谁给他们的胆子来进犯我大唐?”

李隆基暴怒道!

突厥人这出其不意的一手,彻底打乱了唐军在河西对阵吐蕃的部署!

第93章 非典型边镇战斗

方重勇印象中的边镇战斗,应该是金戈铁马,骑兵冲击,在广袤的草原或沙地上厮杀,时不时就有人仰马翻的场面。

阳光下闪耀着光辉的明光铠,仿佛胜利的象征;洪流一般的骑兵队伍,在高速冲击中汇聚,坠落,最后归于沉寂;还有那飞蝗一般箭雨,如同割麦子一般的将列阵前进的士卒射倒在地,空气中满是血腥的味道。

边疆的应该是这样的,也必须是这样的啊!

然而此刻方重勇面前,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不知死活的突厥人,壮着胆子,忍受着湖水的微凉,不顾自身安危在蹚水,把白亭海当成“白亭沟”看待。

然后偶尔一个不小心,便跌到湖底的浅坑中,扑腾了几下后,就消失不见了!

白亭海很浅,平均深度一米多不到两米。理论上说,应该是可以蹚出一条路到湖中心的白亭堡。

但很多时候,“平均”是一个可怕的词汇,并不能反映出问题的核心与全貌。

某些地方三米深,而某些地方却只没过膝盖,那么“平均”出来的水深,理论上也应该是淹不死人的。

但实际上,最后的结果,却如同此刻正在“探路”的突厥人一样,在湖水里试探了一两个时辰,被淹死了不少人,也没试出一条可以通到湖中心白亭堡的“道路”。

白亭堡的城楼上,方重勇一脸无语的看着辛云京,指着那些正在蹚水的突厥人疑惑问道:“这些人是不是有病?难道他们真以为可以蹚出一条路?”

那些人最近的,也还离白亭堡所在的湖中心陆地有几里地远。

至于远的,已经在方重勇视野之外了。

“有汉一代,便在白亭海中心设白亭堡,监视匈奴人的动向。这么部署是因地制宜,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的瞎筑城。”

辛云京解释了一句,并未说出心中的疑惑。

白亭军规模不大,却也分左右两军。

左军位于白亭海以南,负责白亭海牧场的安全;右军及衙门设在白亭海中央的白亭堡,负责监视突厥人的动静。

此番突厥人猝然发难,左军数量太少,不可能挡得住来势汹汹的突厥人,他们已经掩护牧场人员,带着数千马匹撤离到赤乌镇。

而右军所在的白亭堡,则被一万突厥骑兵团团围困,不能离开白亭海水域。

当然了,所谓的“团团围困”,其实也不过是突厥人在四周设立了几个营地,派出很多游骑四处巡视罢了。

围困了三天后,这些人开始派人试探性的蹚水,似乎是想确定一条水浅的路,然后骑着马蹚水到湖中心攻打白亭堡。

这种疯狂举动,差点让白亭堡内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方衙内跌碎眼镜!

“突厥人对我们没什么威胁,他们的目标是凉州城。白亭堡的粮草够吃一年的。”

辛云京强笑道,对着方重勇解释了一番,完全把对方当做战场门外汉看待。

事实上,方重勇如今“研习”过吐蕃人的“军法手册”,之前也跟着崔乾佑学过一点行军打仗的具体操作,已经不算纯粹的门外汉,而是一个半桶水晃荡的门外汉了!

按方重勇的想法,他们目前所面临的情况,远不像辛云京说得那样乐观。

确实,白亭堡所在的湖中心这一片地方,有个大粮仓,囤积了不少军粮。白亭堡驻军也不多,可以慢慢吃,熬一年都不成问题。

可是,人不能光吃东西就够了啊!

冬天冷,要不要烧火取暖?

日常做饭,需不需要燃料,比如说干草或者动物的粪便?

真要算起来,白亭堡守军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便是援兵。

赤水军便在南面两百多里外,以河西这边“以马为舟”的规矩,奔袭解围,也就一两天的事情。

现在的问题,并不是他们的处境如何,而是突厥人本身的动向,并不符合地缘政治的普遍规律。

如今的突厥,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控弦百万,纵横欧亚的草原民族了。从前的突厥早就被灭,如今的突厥,被称为后突厥汗国,不仅控制的疆域大为缩水,而且内部四分五裂状况极差!

开元十五年秋,吐蕃写信给后突厥可汗毗伽,约他一起侵扰大唐边境。毗伽权衡利弊之下,不但予以拒绝,而且将吐蕃的来信送交大唐用来政治投机。

感受到了毗伽的“诚意”,基哥龙颜大悦,在紫宸殿设宴款待送信来的后突厥大臣梅录啜。又允许在朔方军在西受降城设立互市,每年以缣帛数十万匹与后突厥交换军马,以壮大骑兵队伍,并改良马种。

到了开元二十二年的时候,后突厥大臣梅录啜下毒谋杀毗伽可汗。然而毗伽在毒药发作但尚未身死时,下令发兵杀死了梅录啜及其族党羽。

毗伽死后,唐玄宗派宗正卿李佺前往吊奠,并为立庙和碑,命史官起居舍人李融撰写碑文。

这便是大唐与突厥人全面媾和的开始,其后果便是契丹与奚人的震恐不安,在幽州蠢蠢欲动。

当初大唐招抚契丹与奚人便是为了分化瓦解突厥,一旦突厥与大唐媾和,在“谁强谁挨打”的真理下,接下来的剧情应该就是大唐联合后突厥汗国来对付契丹与奚了!

现在毗伽可汗已经死了,突厥内部立其子为伊然可汗。

伊然可汗曾由唐朝册封,但在上位后不久就病死,其弟继立为苾伽骨咄禄可汗,唐朝派遣右金吾卫将军李质册封他为登利可汗。

登利年幼,其母婆匐参予政事,国人不服,登利的堂叔分掌兵马,在东者称左杀,在西者称右杀。

也就是说,现在袭击凉州的突厥人,有可能是登利可汗的嫡系,也可能是登利可汗的堂叔们。

这种复杂情况,便导致此战面临的情况,很棘手,也很迷茫。哪怕贯有的外交手段都不太好用了。

因为大唐暂时连真正的幕后主事之人是谁都搞不清楚!

辛云京还是忍不住将这些事情跟方重勇说了,他长期跟突厥人打交道,并且还让突厥商人帮忙销赃,所以对后突厥汗国的政局略有所知。

这件事外在表现,只是突厥人南下进犯凉州,甚至简单看作草原民族入秋后“打谷草”也无不可。

但结合突厥人如今的处境,就知道这件事的缘由及内涵,一点都不简单!

“羊皮筏子是不是可以渡河?我听闻吐蕃人经常用羊皮筏子渡河,吹气成船,十分便捷。”

方重勇忽然提起一件奇怪的事情。

听到这话,辛云京面色微变,心中暗道不好!

羊皮筏是用羊牛皮扎制成的筏子。古人很早就知道“缝革为囊”,并充入空气,以为泅渡用,历史极为悠久,汉代以前便有明确记载。

在唐代以前,羊皮筏子被称为“革囊”。

当初方重勇过乌兰关段黄河的时候,就是坐着羊皮筏子渡河的!

这种交通工具,在黄河上游很常见。用羊皮筏子送人渡河、运载货物这种交通方式,广泛流行于青海、甘肃、宁夏境内的黄河沿岸。所以方重勇提的这个问题不但不是瞎胡闹,反而极有针对性!

如果突厥人吹一堆羊皮筏子,从白亭海岸边泅渡到白亭堡,还真是个麻烦事!

白亭军编制一千七百人,左右两军共一千四百,还有三百人“水军”,并配属了平底且吃水浅的“战船”。只是因为白亭海多年无战事,如今“战船”早就被改造成了渔船与货船!上面的床弩都给拆了!

用“武备不修”来形容也不算过分。

“是这样的,羊皮筏子在凉州司空见惯,随处可见。”

辛云京随口说道,然后将方重勇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询问道:

“贤弟,据我观察,突厥人现在只是故意装傻,麻痹我们。如果我所料不差,今夜突厥人极有可能乘坐羊皮筏攻白亭堡。

我们守军不多,全靠这白亭海为天然屏障。若是突厥人不顾伤亡来攻,只怕……处境堪忧。

我想今夜埋伏一番,打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你以为如何呢?”

辛云京沉声问道。

大事不妙的时候,他决定找个有后台的人一起扛着,这样的话只要此战不死,后面怎样都不会被治罪了!

在河西走廊,从来没听说有什么守城战可以打出精彩的,各城除了凉州城外,其他都是易攻难守。包括这狭小的白亭堡,若是没有环绕的湖水保护,单单五百人守军和平平无奇的堡楼,能顶什么用呢?

“兵不厌诈,不如将那几艘不太顶用的船只都挂满渔火,晚上放出去巡哨,让突厥人明明白白的看到,以为我们的防守空虚且无准备。”

方重勇补充了一句,显然是认同辛云京的主意。

守城?那可不是他的性格!

如果不是为了将来打算,方重勇在长安城内顶着“方衙内”的名头混吃等死难道不好么?何苦来河西走廊吃沙子呢?

来都来了,守个毛线的城!

“这……”

辛云京一愣,细细品味方重勇的建议,顿时觉得这一招实在是太阴损了!

把已经改造成渔船与货船,基本上聊胜于无,又没什么战斗力的“战船”都派出去巡逻,实际上是限制了突厥人的进攻方向,也使得防守的方向得到了确定!

这便是将已经“死了”的战船给用活了!

战船没什么战斗力,白亭军内部虽然知道,但突厥人不知道啊!夜里拉出去大鸣大放的巡逻,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而白亭堡在白亭海中央不假,但中间这个“岛”,可不仅仅只有白亭堡那么大啊!

事实上除了白亭堡外,还有粮仓,军械库等等,整体看,算是个小型的村落了。

这是汉代边军选址的巧妙之处!

突厥人若是来攻,白亭军的锐卒埋伏在什么地方,很是重要,一点点细节就可以决定初战的成败。

这便是所谓的“有备无患,算多者胜”!

而一旦初战打疼了突厥人,白亭军则可以保证接下来的防守节奏在自己掌控中,并一直坚持到冬天降临,白亭海结冰为止。

一旦白亭海结冰,突厥人跑马来白亭堡也就一炷香的时间,那时候才是生死存亡之际!

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危险,离现在还早得很。

白亭海这边河水结冰的时间,往年也要等到快过年。那时候湖水结冰才会结得死硬,人畜踩踏其上可如履平地。

基哥断然没有让突厥人在凉州撒野几个月的道理,如果真有,那他也别提什么“比肩太宗”了,还是直接退位比较好,这种事情对于帝王的威信打击,绝对不可忽视。

因为如今的突厥,早已不是当年太宗时的突厥了!

所以明摆着的道理就是,今夜的防守,对白亭军而言至关重要。

基本上赢了就能确保此番危机全身而退了!

辛云京也是没想到,这位长安来的方衙内,人不大,对兵法倒是很懂啊!

一般这么大孩子,被突厥人团团围困,不吓尿就已经是心理素质过硬了。这位方衙内居然还能出主意阴人,当真是“天赋异禀”,天生就是当将军的料。

“如此甚好,不如今夜贤弟领百人守白亭堡,我带精锐埋伏于粮仓附近。”

辛云京不动声色的建议道,显然已经把方重勇当成一个可以商议大事的同僚看待。

随便想想都知道,突厥人若是夜袭,必取白亭军粮仓。只要将其一把火烧掉,白亭军在白亭堡内就待不下去。

“现在开始,就把粮仓里的粮草都搬运到白亭堡内吧。派出战船,让锐卒持弓箭射杀那些在湖水中探路的突厥人,显示一下战船的威力,让突厥人也心存忌惮。”

方重勇补了一句。

辛云京微微点头,其实他也是这么打算的。既然晚上要让突厥人避开“战船”巡视的方向,那么白天让“水军”去呈呈威风也是应有之意。

反正那些水里挪动的突厥人就跟活靶子一样,本身也是对面派出来试探白亭军实力的诱饵。

……

“什么?没有兵了?我大唐疆域万里,怎么会没有兵?你这个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大明宫紫宸殿内,李隆基对着兼任兵部尚书的张守珪劈头盖脸骂道!

“回圣人,河西兵马都在与吐蕃对阵的前线,凉州空虚,突厥人此番突然南下,事先我们也无法预料。”

张守珪无奈叉手行礼说道。

兵员不是韭菜,不是说长就能长的啊!

河西与陇右,二十多万边军枕戈待旦,与吐蕃人在漫长的边界线上对峙,拿掉任何一支部队,都有可能导致防御体系的崩溃。

如今的要务不是增兵,而是要弄明白,为什么突厥人会不顾国内四分五裂的情况派兵攻打河西!而此番出兵的,具体又是哪一路的人马!

还有就是现在赤水军已经北移白亭海,要将漂移不定的突厥骑兵驱逐到白亭海以北。这支战略机动兵力的调度,会不会影响对阵吐蕃的战事?

这些问题一言难尽,张守珪不知道要怎么跟李隆基去说。

“圣人,不如在河西兵募汉番健儿三万,以解燃眉之急。”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林甫,忽然开口建议道。

听到这话,张守珪突然一脸怒容瞪着李林甫!而后者则是低头看地,等着李隆基的首肯。

推荐一本好书,顺便做个问卷调查

河南作协副主席冯杰的《唐轮台》,里面用考证的视角写西域的历史故事,很有水平,起码拉高了我对于历史文的欣赏鉴别水平。看了以后我抑郁的状态都减轻了不少。

这本书正版书不多了,网上随便搜搜看吧,别买二手书了(新书已经没了)。

另外做一个问卷调查,你们最希望在第二卷看到哪些关于河西走廊的事物,随便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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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催更,不要催更,不要催更,我真的写不快,随便怎么催也写不快。每天只有3个小时在写书,其他时候都是在充电看书查资料。

我只是不想写辣鸡文出来,要求真的不高。

第94章 大唐秋防令

张守珪从前并未在中枢跟李林甫打过交道,但他也听说了这位大唐右相的一些事情。

比如说作风强势,比如说阴柔诡谲,比如说笑里藏刀。

但不管怎么样,李林甫的名声在外,世人多半都是说这个人还算是做实事的宰相。

他做成的事情,在开元时代的历任宰相里面,也算是比较多甚至是最多的,称呼一句“能臣”,不算过分。

可是今日一见,张守珪觉得外界的传闻当真有些不尽不实!

河西兵募三万是什么概念,这位右相心里有谱么?那是三万人,不是三万头猪啊!

张守珪心中已经开骂,碍于李隆基的颜面才憋着没有吭气。

“圣人,河西地区,负担远超京畿。特别是凉州,不但承担着大量兵役,还有很多中枢账册上不予记录的劳役。

在河西新征发五千人就已经是极限了,若是征发三万人,那势必会影响各地农耕及政务啊!”

张守珪恳切说道。

张守珪当年在甘州的建康军担任过军使,对河西走廊的军务很了解。这也是基哥为什么要让他兼职兵部尚书的原因之一。

河西,特别是凉州,诸多事务繁杂,那可是三言两语说不完,绝不是耍耍嘴皮子就万事大吉的。

“凉州百万之众,难道连三万健儿也征发不了么?”

李隆基听到张守珪所说,一时间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那可是凉州啊!

有户口的固定人口,包括归化了胡人在内,都已经超过百万。若是把流动人口也算上,那就不止百万了!

光凉州城内,就有数十万人。

只是基哥不知道的是,在凉州,有一种户籍种类为“行客”身份的人。

他们并不是固定居住在凉州,在这里也没有土地,但却又是凉州长行坊的常客,往来于长安与凉州城之间。

这些人的来源,可能是破产的西域小商人,退役又失去田产的老兵,从关中来河西讨生活的良家子。他们最后都变成了兼职打零工与驾车运货,顺便贩卖点小商品的“特色人群”。

兵募的对象,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人!

因为他们没有土地,亦是不影响地方上的农耕,所以成为了兵募的首要对象。

没错,兵募是一种义务兵,带有强制性,尤其是在河西边镇,官府一纸文书下来,连阿娜耶的养父李医官这种失去双腿的人都要义务从军,将医馆当做诊治伤兵的战地医院,就更别说那些失去土地孑然一身的“行客”了。

然而,行客们看上去游手好闲,但实际上却是关中到凉州之间负责转运货物的关键人群!

他们驾车赶车,喂养牲畜,搬运货物,维持着整条运输线的正常运转。

武周时期,边镇与长安之间的官方货物运输,是由国家的驿站系统来承担。那时候,西域的兵马还不像现在这样有十多万唐军边军常驻。辎重需求没有像现在这般恐怖。

然而饶是如此自开元中期以来,大唐中央财政就已然无力承担这样的巨大开销了。这个窟窿还随着与吐蕃争雄的白热化,而迅速扩大!

因此,地方所需财物,便采用分层转运的办法,逐级下发,长安这边不会再派出一辆车承担货运任务。

而凉州,便是西域跟长安之间唯一的一个中转站。畜牧业极为发达的凉州,每天都要派出车队前往长安运货。而来自西域那边的车队,则将凉州这边囤积的货物,运到最终目的地。

各地负责自己的辎重补给运输。

简单的说,整体的货运消耗并没有实质性减少,但它确实将转运的费用从中央转嫁到了地方,使得大唐的财政运转,账面上更好看了!

而在这个体系当中,行客们的作用至关重要。因为他们都是免费驾车,一路上连补贴都没有!

唯一的好处便是,在货运的时候,可以按比例“夹带私货”,如果没钱进货,还可以找官府低息借贷。最后通过把长安那边的货物贩卖到河西走廊,来补贴这一路的消耗。

如果凉州征兵,那么可以确定的是,整个西域的物流系统都会大乱!

这些事情,如果没有在河西走廊本地当过官,那么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么多细节。也不会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圣人,凉州乃西域之根基,不可轻动啊。”

张守珪恳切哀求道。

基哥似乎也从暴怒中冷静了下来,小小突厥而已,凉州不是还有王牌赤水军么?短时间内也不至于说乱到场面不能收拾。

“除凉州外,河西其他四州,征发健儿两万。开启秋防令,从朔方调兵到凉州!”

李隆基沉声对李林甫说道。

秋防令!

这下不止是张守珪不淡定了,就连李林甫也感觉相当意外,脸上惊讶的表情都没控制住。

秋防令这玩意正是为强势的吐蕃人量身定制的,自武周末年大唐边军屡屡惨败给吐蕃后,就被搬了出来,并非是基哥的发明。

它也并不是一道简单的政令,而是一系列针对性极强的临时边防政策……的统称。

其中涉及到募兵、军屯、团结兵训练与调度、不同防区的边军大范围转移等复杂事项。不动则已,一旦动起来,对边镇的民生影响极大。

自开元以来,动用秋防令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从名字就可以听出来,秋防令,那肯定得大唐是相对弱势了才要“防”啊!要是大唐在边镇强势的话,怎么可能要动用秋防令呢?

方重勇前世历史上,安史之乱后吐蕃对于大唐处于绝对攻势的状态,以至于大唐频繁使用秋防令,甚至连河朔三镇的军队都参与过秋防。自己防不住,就把结盟的回纥人也拉进来一起防守。

最后把原本富庶的陇右与朔方打得一片焦土,积贫积弱。

足以见得秋防令对于边镇经济的伤害极大!

“圣人,突厥已然四分五裂,内部矛盾重重,倒也不急于使用秋防令。”

李林甫叉手行礼建议道。

他想顺带着坑人,但把事情做好,才是第一位的。

听到这话,李隆基摇摇头,轻轻摆了摆手道:“去办吧,无须多言。哥奴不通军务,以后军务方面的事情想清楚再说。”

张守珪与李林甫只得无奈退下,准备颁布诏令,对河西用兵。

“紧急军情!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嚷声。

一个传令兵急急忙忙的冲进紫宸殿,他背后插了三支旗,每一支上面都写了个“急”字。

这是唐代特色,紧急军情可直接通报给皇帝,无须繁文缛节。

高力士上前将战报交给李隆基,基哥看也不看,走上前将那传令兵扶起来问道:“有何紧急军情?”

“拔野古部受突厥人侵攻,幽州节度使方有德领兵五千北上屯兵碛口,并招契丹、奚人兵马三万以为策应。是朔方节度使韦光乘传递这份奏报,并弹劾幽州节度使方有德跨防区调度兵马。

军情紧急,请圣人定夺。”

傻眼了!

不止是李隆基,就连李林甫,张守珪,都没料到所谓紧急军情居然是这个,他们还以为是河西出事了!

突厥拔野古部,毗邻被大唐羁縻的契丹、室韦,立场一直都是摇摆不定。

其作风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极品的渣女。

突厥强势的时候,他们就以“突厥诸部”的身份攻打大唐,成为突厥王庭的第一道防火墙和进犯大唐时的第一个踹门马仔。

突厥弱势的时候,他们又会反跳到大唐这边,成为突厥人来犯时的预警绳,与突厥人划清界限。

拔野古部毗邻大唐,东面是室韦、南面是契丹和大唐幽州节度府。

开元四年的时候,大唐把这个“绿茶婊”拉到自己这边,一直到今天对方也并未再次反叛。而现在拔野古部被突厥人侵攻……恰逢突厥兵马入侵河西,这时机是不是太巧合了点?

突厥人是嫌河西那边的力量太饱和,所以要分散用兵?

似乎分进合击,也不是这么玩的吧。

而且,碛口的位置在方重勇前世二连浩特市西南不远处,河套地区以北不远。那里是朔方节度使的防区,明明白白写在兵部文书上的!

就算方有德出兵拔野古部是正常的边军应对,那也不该屯兵碛口啊!这地方,是奔着突袭突厥牙帐而去的!而不是去解围的!

幽州边军的行为,不是一点奇怪!

“方有德这是要造反吗!谁给他的胆子!”

基哥愤怒的将军情文书摔到地上,结果他那只手还未收回,却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凝固在半空中动也不动。

他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都退下吧。”

基哥摆了摆手说道,低着头陷入沉思。

回想起自开元以来大唐边镇的历次战斗,基哥终于想明白了这些地方究竟在什么位置,以及这些势力的立场是怎么样的。韦光乘的奏报之中,不尽不实之处甚多,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基哥忽然觉得,这次出问题的人,应该是“恶人先告状”,当看门狗却只知道睡觉的朔方节度使韦光乘,而不是叼飞盘稍微跑远了一点的幽州节度使方有德。

活跃一点的看门狗,比那种只知道睡懒觉的死狗,要强太多了。方有德的问题,只在于把朔方节度使应该办的事情给办了。

……

夜幕降临,在白亭堡城楼上装模作样巡视的方重勇,心情差到了极点。现在的感觉,跟当初刚刚到河西的时候,在山坡上吹一晚上冷风的感觉别无二致。

辛云京已经带兵埋伏在粮仓附近,等着打突厥人的埋伏。

方重勇名义上是副军使,其实这里的兵马,他一个人也调动不了,或者说没人会真把他当成指挥官。

现在离子时还差一点点,可是方重勇却连突厥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知道么,凉州城内有个叫绿珠的胡姬,才十三岁,就卖给了一个中年妇人,价格不过十五匹布而已。

你要是被突厥人抓了,我三十匹布把你赎回来。”

为了活跃气氛,方重勇勉强一笑,对阿娜耶说道。

他就是想听对方怼他一句。

“没事的,赤水军近在咫尺,郎君不用担心的。”

阿娜耶难得温柔了一回,握住方重勇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冰凉得吓人,掌心全是冷汗。

感情这位都是在装啊!

阿娜耶心中暗暗好笑。

其实河西本地人,对于边境的战争已经是司空见惯,河西五州的瓜州还被吐蕃人攻破过一次!时间距离现在并不遥远。

出征,受伤,还家,劳作,再出征……这些都是他们这些边镇子民生活中的一部分,甚至是全部。

今夜阿娜耶根本就不怕,害怕的人,只有方重勇这个从长安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衙内罢了。

“郎君,这里又冷风又大,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

一旁的方来鹊打了个哈欠询问道。

这一次,身披皮甲的方大福没有呵斥他,而是面色轻松的对方重勇说道:“小郎君可以回去睡,今夜应当无事。”

“无事?”

方重勇一愣,他和辛云京都以为突厥人要夜袭呢!方大福居然说无事?

“大战之前,不是这样的气氛。”

方大福感慨的说道,似乎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正在说话的时候,他们就看到离这里最近的岸边,冲天的火光闪耀,隔着好远都能看得到!

方重勇一脸骇然看着远处的变化,心中五味杂陈。

兵法书上说得头头是道的,遇到什么情况该如何,也描述得一清二楚。但真正事到临头,感觉却又完全不一样了。就像是那种……手足无措又手忙脚乱,最后还什么都没做成!

“应该是赤水军来解围了。”

方大福叹息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多问,因为只要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低劣的智商。

离白亭海这里最近,兵力充足到可怕的边军,便是赤水军。在册战兵三万三,在册战马一万三。哪怕不为白亭军解围,只为夺回白亭海马场,赤水军也要尽全力将突厥人驱赶到白亭海以北。

想明白这些事情,并不需要什么技巧,以及高深的学问。

白亭堡距离被包围已经是第四天,王忠嗣如果要第一时间来解围,似乎并不需要这么久。那么可以确认一件事,那就是赤水军的突袭,并非仓促上阵,而是准备充分的战略反击。

唐军在凉州的“机动防御”体系,此时开始体现出价值来。这套体系是严密配合着沙洲地形,以点控面的经典防御手段。看似不起眼,实则有着强大的战略纵深。

能应付吐蕃的体系,应付势衰的突厥人,不在话下。

果不其然,就在思索之间,方重勇看到白亭海的另外一处岸边也燃起熊熊大火!

“突厥人要跑路了。”

方大福不动声色的指着北方说道。

“这……如何得知?”

方重勇疑惑问道。

“见得多就知道了,没什么奇怪的。这些事情,郎君以后便会明白的。”

听方大福这么说,方重勇微微点头,长叹了一口气。

来河西学了很多东西,但又好像没学一样,始终处于吃了五个饼,还差半个饱的状态。

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小废物,只会出些歪点子。

第95章 “皇恩浩荡”

一切都如方大福所说的那样。

王忠嗣带着赤水军,兵分多路袭击了白亭海周围的突厥营地。

先是火攻再趁乱袭营。他负责率领赤水军主力逐个扫荡这些大小不一的营地,并让郭子仪领一千骑为奇兵,大范围迂回到白亭海以北的必经之路上堵截突厥人的溃兵。

最后结果如何,已经无需赘言。

在这场战斗中,事前自信满满的辛云京与临阵战战兢兢的方重勇,二人在白亭堡和周边吹了大半夜的冷风,连一根毛都没有捞到。王忠嗣反击的果决与犀利,赤水军强悍的硬实力,让辛云京满脑子的骚操作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话说回来,方重勇前世历史上,安史之乱后赤水军率先回援关中,是最先抵达的西域援军。它以一军之力硬抗叛军十多万人一年多,为西军汇聚灵武赢得了时间,并最终参与了最关键的香积寺之战。

这种牛刀,杀内部矛盾重重的突厥人这只鸡,会是问题么?

还是印证了那句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会变成笑话。

战后论功行赏,在白亭堡一路摸鱼,并吓得手足无措的方重勇,竟然也以白亭军副军使的身份混了个“守土之功”,只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对权贵太过于友好了。

为了保护他的安全,王忠嗣派人护送方重勇回了凉州城,并让辛云京带着白亭堡守军回凉州城“修整”,让赤水军接管了白亭海的防御,大军在白亭海马场扎营,并未返回驻地赤乌镇。

方衙内不过是个“孩子”,临阵没有尿裤子就已经算是好汉,战报中被人单独拎出来表扬是应该的。

然而白亭军武备不修,此番应对仓促,却是被凉州军政高层看得明明白白。

辛云京虽然没有被解职,但那只是因为大唐跟突厥人的博弈还未结束,还来不及处置他而已。

这表面上是因为他身为白亭军军使却处断仓促,没有起到“预警”的作用,导致白亭海马场损失惨重。

实际上则是多年来白亭军与突厥人走私不断,被凉州军政高层找借口收拾而已。

别看平日闹得欢,当心将来拉清单,辛云京就是被萧炅给拉了清单!从前那些事,凉州高层都知道,只是没有处置而已。这回突厥人闹事正好缺乏替罪羊,把辛云京这个小虾米推出来给李隆基交待,符合凉州官场所有人的利益。

明眼人都知道,凉州的防御布置被突厥人这波出人意料的袭击给扰乱,白亭海马场损失惨重。这些事情都将作为考核时的证据,决定凉州军政人员的升迁或贬谪。

因此无论是刚刚上任的河西节度使萧炅,还是赤水军使王忠嗣,他们都迫切要从突厥人身上找回场子。如若不然,仅仅是白亭海马场损失的那些马匹,他们都没法跟基哥交代。

一匹马起码五十贯起步,追责起来,基哥能让他们赔得家底朝天!

当然了,这些都与方重勇无关。此番深受打击的方衙内,已经重操旧业,来到阿娜耶父亲的医馆,干起了“一文钱写家信”的活计。

……

“唉!”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的书房里,李隆基忍不住在书案前一阵阵叹息。

诸事不顺,今夜跟环环的房事都很让人扫兴与沮丧。杨玉环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基哥却感觉自己已经老了不中用了。

而且国事的纷扰,让他感觉力不从心,不复当年的雄心壮志。

虽然此刻已经是深夜,但他却一点也睡不着,一个人枯坐不动。就连高力士都等候在书房外,不敢打扰心情不佳的李隆基。

“力士,进来陪朕聊聊。”

李隆基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句。

听到呼喊,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走进来躬身行礼问道:“圣人有何吩咐?”

“坐下,陪朕说说话。”

李隆基坐到书房的榻上,让高力士坐到自己身边。

“力士,你说朕当初怎么会安排韦光乘这样的人去当朔方节度使呢?

朕是不是已经老糊涂了?”

李隆基忽然提起了一件和他今夜心情关系不大的事情。

这也是他日常说话的习惯,有什么事情通常不会直说,拐弯抹角是常态。

“圣人春秋鼎盛怎么会老呢。

只是节度使分管一方,任期四年,通常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已。韦光乘此番不肯配合方有德出兵突厥,也是人之常情。

如他这般的节度使,也不是一个两个的孤例。”

高力士难得的为韦光乘说了一句好话。

其实以做官的角度说,韦光乘这么做很平常,甚至按兵不动才是正常脑袋会办的事情。

可是基哥不想听类似的话。

“方全忠以国为家,确实是忠臣良将啊。”

李隆基感慨说道。

自从把方有德丢到幽州节度使的位置上以后,那边就没闹出过什么事了。

每次出事的都是什么契丹啊,渤海国啊之类的。唐军又从之前的弱势被动防守变成了强势出击。

当然了,方有德截留了相当一部分河北粮秣以供军需,这也是应有之意。

没钱没粮,怎么能打胜仗呢?在前线随便败一场,损失的就远远不止这些了,基哥觉得这种买卖很划算。

“圣人,河西节度使萧炅进贡了一种药茶,名为顺气锁阳茶。奴让太医署的名医看过了,也让人试过了,都说温润滋补,调理顺气。河西人杰地灵,交通西域,此茶倒是可以试试。”

高力士忽然开口建议道。

方重勇搞的那个什么茶,早就送到长安了,但是高力士不敢给李隆基吃。他去太医署问过,又找人试过,发现确实没多大问题,而且药效弱却绵长,适合长期饮用。

就连方子与部分药材,都已经交到内库保存起来了。

这件事萧炅那帮人可谓是办得滴水不漏,高力士也是不得不佩服。

“那就试试吧。”

李隆基无可无不可的随口说道。

他是皇帝,什么“神药”没见过。萧炅要是以为一个药方就能献媚,那真是打错了算盘。

“圣人,那奴这便去冲泡。”

高力士叉手行礼准备告退。

“这茶不是煎的么?”

听到这话,基哥瞬间便来了兴趣!

他为什么不喜欢吃药呢?

因为做成药丸的东西,来历不明,他乃是九五之尊,可不能随便乱吃。

而煎药需要时间,有时候“兴致来了”,正好要吃点药助助兴,结果等药煎好了,啥雅兴也没了。

“回圣人,河西之地商贾众多,来往居住很多时候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可以煎药。所以冲服和制成药丸的比较多。”

高力士耐心解释道。

“好好,那这便试试!”

基哥忽然兴奋起来了。

这东西好啊,光凭能“冲服”这一点,就足够成为日常用的滋补品了。

不一会,高力士将装有药茶的茶杯放到冰凉的井水之中,让药茶迅速冷却。待茶水温热后,交给李隆基。

基哥将其一饮而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一股暖流在脾胃中盘旋一般。

“不错。”

李隆基微微点头笑道。

“回圣人,此方乃是方有德之子方重勇在河西白亭海民间寻得。”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说道。

方有德圣眷正隆,他不介意再抬一抬。

“嗯,朕知道了。”

李隆基面色淡然道。

他本来不知道要如何赏赐方有德,听闻方重勇的事情之后,瞬间便有了主意,便在心中不断盘算。

越想越妙!

“将韦光乘撤职查办,即刻带回长安受审。朕怀疑他跟突厥牙帐那边有勾结。”

李隆基忽然说了一句让高力士摸不着头脑的话!

“圣人,一方节度,不可轻动啊。”

高力士一脸紧张。

刚才不是在说方氏父子的事情么,怎么一下子又跳到韦光乘这里了?

“朕任命的节度使,就应该是要开疆拓土的,怎么能如韦光乘,像死狗一般在边镇睡大觉呢?

你看突厥如此桀骜不驯,韦光乘居然不知道带兵去碛口威慑突厥牙帐,这眼光就远不如方有德。朝廷人才多,难道就找不到接替的人选么?”

李隆基很是不满的反问道。

其实这里头的关节高力士也知道,问题还是出在李隆基自己身上。

节度使在这个时候权柄并不重,还有营田使、度支使、观察使等职务掣肘,多为文人担任。他们的任务,其实并不是开疆拓土,而是维护边镇的基本盘,不至于说朝廷中枢不用兵了,边镇情况就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因此这些节度使,也并非是人人都有过硬的本事,很多人都是靠着裙带关系赴任的。比如说韦光乘的本事就很稀疏,但他是京兆韦氏出身的,去边镇不过是混资历而已。

可问题是,基哥现在的想法已经变了,他希望节度使可以为帝国开疆拓土,打算变更动不动就是中枢大军出征的状况。边镇出兵,省时省力,方有德已经向他证明了,边镇也可以打出大唐军威来,并不需要朝廷派兵不远万里出征。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对比一下方有德,韦光乘真的不是差了一点半点,可名义上掌控的朔方军兵力,却一点也不比方有德要少。

因此,将其拿掉,换一个会带兵会打仗的人当朔方节度使,就很有必要了。

这其实也是对府兵制彻底解体,中枢兵力空心化,边镇权柄日重的细节调整。

简单的说,就是时代淘汰了韦光乘,却连个招呼也不打。

“喏,奴这便去通知右相。”

高力士低眉顺眼的行礼告退,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听见李隆基喊了一声。

“对了,方有德近年来加了太多官职,不好再行封赏。甘州刺史不是空缺嘛,让他儿子方重勇去当个刺史体验一下地方民情吧。

等他长大了,朕有大用。”

啊?

高力士猛然转过身,快步走到李隆基身边单膝跪下恳求道:“圣人,如此诏令,不可为之啊!”

让一个十岁孩子当刺史,圣人这是在搞什么啊!

高力士整个人都不好了,甚至感觉惶恐。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看不透李隆基了!

基哥不管怎样好色,无情,翻脸如翻书,把儿子当猪养,那也都还在寻常人的范畴之中。

但怎么说也不能让一个孩子当边镇的一州刺史吧!

别说是大唐了,古往今来,任何地方也没有这样的玩法啊。

“力士过虑了,朕只是想树立一个典型,让世人效仿罢了。”

李隆基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方有德这个人,李隆基不好再给他加赏赐,总不能说随随便便就让对方领两个节度使吧?

既然不能大肆封赏,又不能寒了忠臣良将的心,那就只能赏赐小方,让世人看到边将为国开疆,圣人的赏赐是多么丰厚,绝对是破格破例。

但是方重勇这孩子能不能当好一州刺史呢?

那显然是不可能当得好的,这是明摆着的答案。

所谓“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到时候基哥再对方重勇“破格赦免”,同样是皇恩浩荡。

如此一来,便足以让方家父子感恩戴德,让世人交口称赞了。

圣人如此大度,不顾非议给了你机会,可你没有把握住,那能怪圣人么?

再说了,甘州在瓜州与凉州之间,相对比较闭塞,乃是祁连山雪水汇聚成的张掖河与弱水交汇的地方。

它的北面是甘俊山,南面是祁连山,西面不远便是建康军驻地。

单看地理位置,甘州比凉州安全得多!所以甘州不需要保留像赤水军这样的大编制唐军主力。

它的北面没有突厥困扰,南面没有吐蕃困扰,东西两边是丝绸之路,有凉州与肃州(酒泉)的保护。

可谓是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河西走廊五州的政治经济结构,与中原大不一样。刺史的主要任务,就只有军务,边防就是一切。政务方面反而已经形成了固定规制,一切围绕着军务运转,可以调整的地方很少。

而甘州的驻军不多,只有建康军一支,现在是建康军军使欧阳琟代理甘州刺史,同样也是新官上任。

不如让欧阳琟回归本职,专注建康军军务,让方重勇当个有名无实的刺史更好。

表面上看这样的任命是胡闹,但结合整体的情况看,只能说基哥的政治权术手腕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李隆基一反常态的耐心给高力士解释,后者这才放下心来。

“圣人用人真是不拘一格,对方氏父子如此厚爱,想来世人都会对我大唐忠心耿耿了。”

高力士心悦诚服说道。

“去吧,耐心跟右相解释一番。该告诉他的就告诉他,不该告诉他的,一个字也不要说。”

李隆基意味深长的暗示道。

第96章 国策之变

开元时期,大唐在边境大规模屯田,以供军粮所需。

随着屯田数目的稳步增加,中枢往边镇输送粮草日益减少。

和平时期,边镇基本上可以保证粮草自给自足。

到了开元末年的时候,全国屯田共计1037屯,其中一屯为五千亩地。

而河西屯田154屯,这个数字在边镇当中排第三位,仅次于幅员辽阔耕地众多的河北,以及防备吐蕃入侵京畿的陇右。

但以河西地区的人口规模来说,这个屯田的规模则相当惊人,直接排到全国第一,而且屯田在所有耕地中的比例,远远高于其他地方!

甚至可以说,河西走廊的农田,屯田比例占优。这些屯民亦是河西诸军的主要兵员,服役时间长却又不连续,基本可以保证按时轮换。

所以这里的社会基本面,便是家家有田产,户户有军士,土地兼并得到了极大抑制。所实行的制度,并不能完全用“长征健儿”或“府兵”来概述。

他们的性质,实际上更接近一种待遇弱化版本的府兵。

即:无须自带军备番上,粮食补给无忧,轮换定时无碍,作为赏赐的春衣与冬衣奇缺,作战基本上没有物质奖励。

李林甫的这次军改,便是以河西边军为范本,稍加改良后,在其他地区推行。

与河西原有军制不同的是,将要招募的长征健儿,其家属不在边疆的,将其迁徙到边疆,以屯田的性质安顿。

已经在军中服役的,如果家属不在当地,则由所在州县将其迁徙到边镇。

然后中枢出钱采购春衣与冬衣,以成品或者半成品的方式,一年发放两次,作为戍卒们的军饷。

没错,这衣服不是发给士卒们穿的,而是赏给他们当钱用,补贴家庭的。

戍卒家属们的劳役,按屯田的规矩来,全部用于边疆的军需,与普通民户的租庸调区分开。

理论上说,这些人的经济负担远远小于普通民户。

不得不说,这项改革的制度,是符合时代需求的。

自武周时期开始,府兵逃亡就极大的影响了社会安定,产生了数量极大的黑户!这些身份不能曝光的逃兵,都是携家带口的逃户。

他们或遁入山林,或投靠权贵为黑户,或改名换姓成为不合法的“客户”苟且度日,反正就这样堂而皇之消失在官府的户口当中,也增加了很多来历不明的地痞无赖,扰乱了地方治安。

李林甫的军改,与之配套的便是清查户口,抓捕来历不明的社会闲散人员,将他们押送到边镇从军,并安顿好家属,将这些人的户籍改为屯田的军籍。

这项改革会在四年内完成,已经得到了李隆基的首肯。

很宏大的军改,也很符合当前大唐的状况,算是提出了对过往积累问题的一揽子解决办法。

承认一部分“存在即合理”的,省略一部分劳民伤财的。怎么便捷怎么来。

改革的隐患很多人都看得明白,但……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这项改革波澜不惊的在中书省通过,作为诏书下发,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就连一个站出来打嘴炮的反对派都没有。

倒不是说没人对军改有意见,而是现在朝野上下,都在弹劾方有德扰乱边镇,穷兵黩武。

中枢朝臣很多人都在抗旨李隆基为了宠信方有德,竟然授予其子方重勇为“果毅都尉”!

当初薛仁贵随太宗出征,因作战勇猛,归来的时候被授予果毅都尉,以资嘉奖。这个职务现在虽然卵用没有,但却带着极大荣誉!

一个十岁孩子,就上过一次战场(还是被围城的那种),连刀都没有摸过。就因为他是方有德独子,就被授予“果毅都尉”之职……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么?

这次真的不能忍,除了右相李林甫默不吭声外,几乎满朝文武都在反对这项任命。

然而,令中枢朝臣们始料未及的是,这世上还真有比授予十岁孩子“果毅都尉”更荒唐的事情。

那就是李隆基绕过中书省,直接给尚书省下旨:授予方重勇甘州刺史之职,即刻赴任!

此时长安已经没有张九龄这样能说会道又头铁,还身居高位的朝臣。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基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想要强行推行自己的意志。

只是具体是要推行怎样的意志,包括李林甫在内,没有人完全想明白。

喧嚣的朝堂,如同被扼住脖子的鸭子一般,彻底哑火了。

……

朔方的灵州城,对于大唐来说,是一个有着别样意义的边镇巨城,并不仅仅是因为朔方节度使设在这里。

经过太宗皇帝励精图治几十年,在贞观二十年的时候,在经过了几十年的纷争和战火纷飞后。

所谓“铁勒九姓”之回纥、拔野古、同罗、仆固、多滥葛、思结、阿跌、契苾、跌结、浑部、斛薛等十一个部落纷纷自愿依附大唐王朝,并分别派使臣南下向唐朝贡以示俯首。

太宗和随行官员在灵州城这里,见证了大唐的荣耀,威严散播远方,外藩无不臣服。

太宗接受朝觐后非常高兴,要求使者返回各部后,转请他们的汗王和首领也到灵州参加会盟。

他的愿望也实现了。

这一年的九月,太宗从长安出发,经泾州,原州抵达灵州,接见并宴请陆续赴约而来的各部族首领及其使节。

会盟当日,更是受到诸部落首领和使节数千人的隆重欢迎。他们向唐太宗献礼并请尊唐太宗为“天可汗”,并立下“愿得天至尊为奴等天可汗,子子孙孙愿为天至尊奴,死无所恨”的誓言。

不管这誓言到底后面有没有一直遵守吧,起码这次会盟,给大唐注入的强大精神,那是后人无法想象的。

大唐社会斗志昂扬,兼容并蓄;以我为主,天下一家的原则,便是从此时开始正式成型。

灵州城是个好地方啊,太宗当年这么认为,朔方节度使韦光乘也是这么认为的。

只不过,他今日便要跟这里说再见了……很可能是永别。

方有德屯兵碛口,让韦光乘极为愤怒和恐慌,更可气的是,对方不但不解释为什么要进入朔方军的防区,而且还要求他提供军粮!

是可忍孰不可忍,韦光乘一怒之下,送了一份疏奏去长安告状,将方有德形容成了一个飞扬跋扈,桀骜不驯的边将。

呃,事实上他说得倒也不是假话。以过往节度使的表现看,好像真找不到比方有德更“嚣张”的人了。

韦光乘本以为,基哥就算不查办方有德,也会将幽州边军从碛口调走。没想到,他最后等来的,却是撤职查办的调令!

韦光乘根本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告状了一次,就落到这样的下场。

这大唐还有王法么?

韦光乘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会被查办,其实并不是因为那一份疏奏,也不是基哥头脑发热之下对高力士下达的诏令,而是方有德后面两天送到长安的一封信。

正是这封信,让李隆基查办了韦光乘,并全盘接受了方有德的计划,最后给方重勇加官进爵。

信中,方有德解释了这次军事行动的原因和目的。

“绿茶婊”拔野古并未被突厥攻击,与之相反的是,他们正在谋求在大唐的帮助下,围歼突厥人!

方有德告诉了基哥自己的计划:策动铁勒九姓起义,共同分割突厥王庭的直接控制区!然后将草原一分为九!直接让突厥变成历史!

这一次,他找到了铁勒九姓中仆固部的人为内应,仆固部族长之子叫仆固怀恩,方有德请基哥给他封官,然后让他带路。

至于为什么联合契丹和奚人去“救援”拔野古,是为了搅浑水,让铁勒九姓跟契丹人也打起来!

未来草原上就是战国时代,这些部族会统一向大唐称臣纳贡。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大唐不予干涉,但会暗中扶持一些人排挤一些人,谁强就打谁!

唐军坐镇碛口,只等待他们混战的结果就行。等打得差不多了,再出兵突厥牙帐捡便宜。

这便是用最少的钱和最少的兵做最多的事情。

等铁勒九姓打完了,突厥死透了,再把突厥王族的漏网之鱼接到大唐国内安置。幽州边军回师幽州的时候,派人去质问契丹人,为什么要趁火打劫,攻伐铁勒诸部。

可以趁机勒索与敲打一番。

如此北方局势可定,十年内都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而突厥人为什么要攻打河西,方有德表示这件事自己也是才听说没多久,他也不知道原因,但应该跟他的军事行动无关。

至于朔方节度使韦光乘,方有德提都没提。这种酒囊饭袋,他还不放在眼里。

一边是给出令人惊艳的全盘方略,并且已经亲自实施,不需要基哥操心的实干派;一边是只会在旁边叫委屈,让“家长”出来主持公道的“半大孩子”,为政数十年的基哥当然知道要怎么选择!

于是基哥下令撤掉朔方节度使韦光乘回长安受审,让曾经的国子祭酒张后胤四世孙,监察御史张齐丘担任新的朔方节度使,全力支持方有德对草原用兵。

并拒绝突厥之前的和亲与互市的请求。

基哥还下令,平卢节度使李适之,不可懈怠,要多派遣军士巡视北方,以免契丹人偷袭幽州。

这算是全力支持方有德用兵了。

本来突厥人没有这么惨的,因为之前基哥对于要不要跟突厥翻脸还有些疑虑。

但这次突厥人袭击凉州在前,方有德策划铁勒九姓独立在后,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大唐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在朔方与河西两个方向,战争的阴云密布,惊涛骇浪般的大战一触即发。

……

又写了一天的“一文钱家信”,方重勇如今也是名声在外,就连凉州城内的戍卒,都来找他写家信。方重勇来者不拒,只要给一文钱就写,完全看不出他是个背景深厚的衙内。

虽然他在凉州城受欢迎的程度已经高得吓人,但现在方重勇的心气却是不高,来凉州以前的雄心壮志却都被白亭海那一战给打没了。

方重勇现在整天不是替人写信就是整理兵法书,到衙门里面熟悉河西本地政务,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才睡。

平日里嘴巴厉害,凡事都要怼几句的阿娜耶,这段时间却像是个体贴的小媳妇一般,每日做菜送饭洗衣服,照顾方重勇的生活起居,殷勤到了极点。

这天,方重勇终于将吐蕃人的那部军法册子,按自己的想法改造完成,去掉了其中明显不合时宜的东西,并放宽了军法的惩罚程度。

他将改好了的册子如视珍宝小心放好,却发现阿娜耶正坐在一旁凝神看着自己。

“呃,我还是习惯你以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方重勇调笑说道。

“父亲说过,能著书立说的人,都是大能之辈。郎君已经这么厉害了,怎么从白亭海回来以后,就忧心忡忡眉头不展呢?”

阿娜耶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语气神态,真如家中女仆一般。

一个十岁大孩子能干啥?

下限可能还在穿开裆裤,上限,应该就是方重勇这样的了。

如今阿娜耶对他是心悦诚服。

方重勇一愣,随即苦笑道:“见贤思齐而已,我在某些方面只会纸上谈兵,实在是太废了。”

他长叹一口气,想起那天上午王忠嗣带着赤水军横扫完突厥人,亲自去白亭堡接他时的场面。

在场所有人都对王忠嗣顶礼膜拜!那种表情神态,无法掩饰,无法伪装!

在边镇,只要你能打仗,能打胜仗,你就是神一样的人物。

要什么有什么,谁都会听你的话!有时候比皇帝的诏令还管用!

这一刻,方重勇感受到了天地一般的差距。

之前他想了半个晚上,突厥人泅渡成功后,万一辛云京埋伏失败怎么办?

突厥人强攻白亭堡要怎么防守?

怎么调配为数不多的军队?

怎样使用守城的军械?

一系列问题在脑中徘徊,他绞尽脑汁,就好像是在做一套试卷,还是随时都可能结束考试,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的那种!

结果,全踏马是无用功!

白亭堡根本犯不着他这个从长安来的衙内来想办法拯救,一切都在河西节度府的统筹安排之中!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就难了!兵书上不会教你应对各种复杂情况,有时候一念之差,就是万劫不复。

最惨的是,人死不能复生,死了就真死了!机会永远只有一次!

方重勇发现自己学了很多,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用!也没有用武的地方!

这让他感觉是个废物,只有在给河西士卒们写信的时候,看到那些人脸上由衷的笑容和崇拜的眼神,方重勇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在这里有用的人。

正在这时,河西节度使萧炅,大步迈入药房,拉着方重勇的袖子就要往外走!把一旁的阿娜耶当做空气看待。

“这是怎么回事?”

方重勇一脸惊讶问道,已经被萧炅拉起身了。

“边走边说,出了大事!”

萧炅急切说道。

“就算出了大事,也不该找我啊。”

方重勇无奈说道,他自己是什么货色,自己心里最明白了,什么白亭军副军使,什么州府参军,换头猪上去都能当,算个毛球啊!

萧炅有大事需要找他商议?

“真是大事,你被朝廷任命为甘州刺史了,三日内到任!也就是说,你现在就要出发!”

萧炅不由分说的拉着方重勇就往节度府的衙门而去,那边有朝廷派人送来的委任状!

“啥?”

方重勇忽然站住不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第97章 本质还是童工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方重勇听萧炅说自己被授予“果毅都尉”的荣誉头衔,就已经觉得世道荒唐不堪。

然后在听说自己同时还被任命为甘州刺史的时候,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对于大唐官制已经深入研究过的他,愣是搞不懂。为什么文官职务和武官职务居然被同时安放在一个十岁孩子身上!

这是他现在这个年龄段该拥有的东西么?

方重勇从中感受到了来自基哥的深深恶意。

别说是十岁了,就算是八十岁,从未同时拥有这两个头衔的人,也占据了朝廷官员的绝大多数。只有极少数能文能武,并且骁勇善战的官员,才会同时拥有文官与武官职务。

大唐文武不分家,但是文官与武官职务的授予,还是有一些客观规律和不太严格的条令限制。这些条令都是高宗和武周时期颁布的,在开元时期不但没有被废除,还随着科举制度的推广,得到了一定强化。

事实上,现在同时被授予文官与武官职务的官员,多半都是边镇节度使之流的人物。

比如说方重勇老爹方有德,就是御史大夫(但不管具体事务),幽州节度使,也被授予了果毅都尉的荣誉头衔。

所以方重勇的资历,完全不够格,更别说他的年龄硬伤了。

文的一面,方重勇只是在给河西走廊的丘八们写过家信。并无多少排得上号的政绩可言。

武的一面,方重勇只是参与了白亭堡的防御战,全程摸鱼。离他最近的突厥人,都在几里地以外的湖水里。

就这样被朝廷授予了果毅都尉,并任命为甘州刺史……果然,现在的世道,有个厉害的爹就可以为所欲为么?

方重勇有点怀疑人生。

“圣人如此厚爱,朝廷如此器重,在下小小年纪,如何能承担得起啊!”

方重勇连忙对萧炅拜谢,用衣袖掩面,以示自己不敢接受朝廷任命!

大唐人权崩坏,未成年儿童被强制当官,可真是骇人听闻啊!

官职来得如此轻松,势必木秀于林,这让那些奋斗在基层一线的官僚们怎么想?

方重勇忧心忡忡,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同僚们”会怎么看。

羡慕他方某人有个好爹?

还是妒忌他不劳而获身居高位?

总之这件事糟透了!

“贤弟啊,某就这么跟你说吧。

自我大唐开国以来,也确实不缺那些自命清高,不接受圣人任命的官员。

他们事后,一般也不会立刻就被惩治。但……你聪慧如此,应该是明白事理的吧?”

萧炅不动声色问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瞬间了然。

一个人在官场上混,想说“是”那确实很难,因为这需要这个人有处理问题的能力与迎难而上的胆魄。

但同样的,挺起胸膛说“不”,也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

因为正常情况下,一个名正言顺的诏书需要经过中书省起草,皇帝画敕,门下复核三道手续,缺一不可。其中包括官员的任命。

少了哪一项都不能称为诏敕。手续不全的诏书如果被下放,尚书省是有权拒绝执行的。

也就是说,如果这项任命经过了如此多的手续,那么方重勇拒绝的话,打脸的就不是李隆基一人了。

假如说中书省和门下省都不同意,而是皇帝强推这项任命呢?

那方重勇一旦拒绝,则是会把基哥狠狠的得罪!

皇帝不顾众臣反对,强行提拔你当官,拒绝任命的后果是什么,还需要多说么?

方重勇一点都不敢高估李隆基的耐心。对方要是真讲规矩,就不会顶风扒灰恶臭千里了!

“听说,这件事朝野上下非议很大。但圣人的意见很坚决。”

萧炅低下头,凑到方重勇耳边小声说道。

因为顺气锁阳茶的合作,他跟方重勇有一分香火情,说这么多话,给这么多暗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明白了。”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已经打算躺平,不去想后面会如何了。

基哥的执念,那不是他可以拒绝的。

二人一边往河西节度府而去,一边闲聊。方重勇心有所感,忽然开口询问道:“圣人何以忽然为某加官呢?”

“这个某不太清楚,但听闻,好像是你父正屯兵碛口,打算对突厥用兵,圣人或许是不好给你父加官,所以把赏赐落在你身上吧。”

萧炅无奈感慨道。

为什么他没有这样一个牛逼的爹啊!

可恶!

“碛口……”

这名字方重勇第一次听到。

“就是河套以北,我大唐选择与突厥和铁勒诸部互市的地点。”

萧炅颇通兵事,自然不会对大唐边镇要害一无所知。

“河套那不是朔方节度使的防区么?”

方重勇一脸古怪,实在是搞不懂渣爹到底又是在作什么妖!

“朝廷军机,这个某就不知道了。”

萧炅随口打哈哈说道。

方重勇懂了,这是基哥在搞“项目激励”呢,反正朝廷的官位和爵位又不像是真金白银,给了也就给了,事后还可以收回去!

反正一个十岁孩子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用这样惠而不费的手段来收买人心,来以示恩宠,实在是算计得明明白白。

方重勇忍不住心中感慨,自家渣爹是幽州节度使,跟旁边的契丹人好好玩玩就行了呀,跑朔方那边去做什么呢?朔方防区的是是非非,也跟幽州节度使没有半毛钱关系啊!

这人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呢!

一想起这些鬼事情都是渣爹折腾出来的,方重勇就气不打一处来!

二人来到河西节度府,萧炅将朝廷的委任状交给方重勇,并言明他可以自行组建数量多达十余人的幕僚团队。这些人的俸禄,都从甘州官府所经营的官田里面出,待遇比正式官员差了不少。

把这份委任状看了又看,方重勇不禁感慨:这才两年不到,自己的官位居然赶上老郑了!

真是太踏马荒诞了!

刺史这个官职,来历久远。

魏、晋、南北朝时期,刺史便成为州一级行政长官,地位在郡太守之上。

这一时期的刺史,大致上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由地方军事长官持节都督兼任,带将军之号,总揽地方军政大权。

这些人有府、州两套僚属,实权很重。也就是所谓的“大都督”武职伴随的文职,一套班子两套牌子。

而另一种则是单纯的行政长官,不带将军之号,只有一套僚属,当时称为“单车刺史”。

大唐开元时期,情况则变得更复杂了。

州不仅分等级,每一级差别极大,而且节度使一般情况下会兼任所驻州的刺史,其辖区内的各州刺史均为下属,这些刺史仅能管理一些行政事务,其地位与权力比从前的单车刺史还要低。

比如说河西节度使萧炅,现在就兼任凉州刺史。而前任甘州刺史苏知廉担任凉州司马,他不仅没有贬职,而且还算是被破格提拔!

因为凉州是“府”,是超规格的巨州。而甘州只是中州,人口数千户,总人口也就几万人而已。

凉州司马,属于“节度府”和“州府”双系统中的一环,而甘州刺史就是穷人版的“单车刺史”。

屯扎在甘州境内的建康军,其军使可以兼任甘州刺史,但后者却无法兼任建康军使。仅凭这一点,就足以看出很多东西来了。

基哥说是让方重勇“体验民情”,倒也不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但不管怎么说吧,现在方重勇也是大唐头一个打破常规,前无古人,大概也是后无来者的未成年刺史了!

只是在方重勇看来,这名为高官,实则童工,怎一个惨字了得啊!

“圣人还专门给你写了亲笔信哟。”

一个身材不高,说话声音尖细的宦官,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竹筒递给方重勇说道。

“谢圣人恩典!”

方重勇面上感激涕零接过竹筒,心中却将基哥狠狠的骂了一顿。

等朝廷派来“劳军”的宦官离开后,方重勇这才神情恍惚的松了口气,恍如隔世。

他似乎什么都没做,却一下子当了甘州的刺史。虽然身边并无亲信僚佐可以痛痛快快的行使权力,但光这名头便已经足够吓人了!

方重勇刚刚走出河西节度府,一出门便碰到了似乎等候已久的郭子仪。

“朝廷要重建张掖守捉,满员六千五百人,托郎君的福,某要去甘州担任守捉使。听闻郎君担任甘州刺史,此番正好同去。”

郭子仪笑呵呵的说道,明明是故意在这里等着对方,却非得表现出一副偶遇的样子。

“张掖守捉,不是才五百人么,听说一匹马也没有。”

方重勇一脸古怪说道。

河西走廊的军队分布他早就搞明白了,张掖守捉负责保卫甘州城,兵员不过五百而已。

“圣人下了秋防令,动员六千团结兵,秋冬在甘州整训。王军使还特意调拨给某一千匹马呢。”

郭子仪凑过来小声说道。

看到方重勇不信,他还特意强调道:“因为甘州在河西四面都没有贼寇接壤,所以朝廷打算在这里整训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对吐蕃人用兵,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郭子仪继续强调道。

虽然他没有提,语气也听不出什么问题来,但方重勇还是能从某些细枝末节当中,感受到他的失落。

有功不赏也就罢了,还被明升暗降。郭子仪如此淡定已经是涵养惊人了。

“听闻郭将军这次在对阵突厥人的战斗中有奇功,何故被转调别处投闲置散呢?”

方重勇也没跟郭子仪客气,直接指出对方刚才那番话里面最大的破绽!

郭子仪跟王忠嗣有私人关系,两人不仅祖籍一样,而且还是同乡。凭借之前断突厥人后路的战功,郭子仪应该升官,并且有权管理更多军队。

可以想象,他若是继续留在赤水军中,在和吐蕃人对阵的时候,应该很容易建立功勋,甚至在战后一步跨越到担任实权军使的地步。

然而,郭子仪却被明升暗降了!

去甘州训练什么非正规的团结兵,只有五百人是曾经边军。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可想而知!

更何况甘州根本没有仗可以打,说穿了,就是给河西诸军提供优质兵员的。唐军在与吐蕃人对阵的时候,一定会有士卒折损的情况。

为了快速补充兵力,从甘州这个后方抽调部分士卒,也是应有之义。

郭子仪这回是典型的被人坑了还没话说。

“嘿嘿,郭某这次是抢了本地赤水军某些人的功劳,那些人看不惯郭某,王军使也只能把郭某调离赤水军,到别处任职了。

好歹,这次要管理六千五百人呢,也不算是贬职。”

郭子仪语气里颇有些无奈。

他是王忠嗣从河东节度使那边借调过来的人,战事结束后,还要回归原部队。当然了,如果在河西这边升官发财了,那自然便是在这里落户。

开元时期大唐边将的服役地点并未固化,边将是大唐的边将,而不是哪一个节度使麾下的私军将领。

边将跨防区调度的事情司空见惯,一点也不稀奇。到别处任职后被抵制也是屡见不鲜。

总之,赤水军那帮高层就是不希望郭子仪插足其间而已。将其排挤到甘州去训练团结兵,倒也属于常规做法,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郭子仪将门出身有背景,真爬上去了也令人忌惮。

这跟崔乾佑有本质区别。

方重勇前世历史上,天宝时期边将调度到异地后被排挤的事情,几乎都已经成为各大节度使的潜规则。郭子仪与李光弼更是公开爆发矛盾,互相抵制。

现在还只是出现了这样的苗头而已,算不得什么严重的事情。

当然了,像郭子仪这种可以把赤水军中将领挤走的人,对方肯定会在某种程度上抵制。但像方重勇这种热心给边军乃至边将写家信的,他们则是热烈欢迎高度配合。

某种程度上说,方衙内在河西比郭子仪受欢迎多了!

“那就麻烦郭将军护送在下去甘州了。某还没去过甘州,人生地不熟的,心中颇为忐忑。”

方重勇对郭子仪拱手行礼道。

“好说好说,郎君未至弱冠,便已经身居高位,未来郭某还得郎君照拂才是呢。”

郭子仪哈哈笑道,话语十分热络,显然不介意跟方重勇拉近关系。

十岁的刺史啊,哪怕这个人是个低能弱智,也足以让所有人都高看一眼了!

大唐官场的规则,很多时候,不仅要看个人的能力如何,还要看这个人的后台如何。

方重勇身上荒谬到可笑的官职,其背后的森严含义,令人不敢轻视。

“大营在青角门外,某这便去整军。郎君最好即刻前往大营,随军同行。”

郭子仪将方重勇送到阿娜耶家的医馆后,便告辞离去。

……

大唐时代的碛口,因为种种原因,消失在了方重勇前世的历史记录上。

实际上,这个地方不是山西吕梁黄河岸边的那个碛口,而是在内蒙古白云鄂博铁矿附近。是两座大山形成的一条山谷口,附近有一条河可以提供水源,是一处很好的屯兵和互市之地。

方有德带着幽州边军精锐五千,在此地屯扎已经一月有余了。

突厥牙帐在什么地方,其实方有德心里是有数的,更别说有仆固部这样的“亲唐派”铁勒部充当带路党。

但是方有德也知道,唐军的兵力很少,并不足以横扫草原。

他心中有一个构想,为了解除掉大唐北边的边患,应该按自己的想法,来改变草原诸多部族的实力对比!

更西边的回纥,可以让它稍微壮大一些,因为回纥对于牵制吐蕃人在西域用兵,有着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只要吐蕃势强,那么回纥就不会跟大唐翻脸。

但是幽州北面到河套以北的这一段草原,应该让这些草原势力碎片化。

上兵伐谋,打打杀杀不是战争的一切。唐军现在就是在等机会!

在给李隆基的信中,方有德已经提出了自己的构想,只是不知道基哥会不会同意。

正在这时,张巡引着一个宦官进来,压住内心的激动禀告道:“节帅,天使来了,有好消息!”

“恭喜节帅,圣人给节帅加官进爵了。”

这位宦官低眉顺眼的对身披皮甲,身材魁梧的方有德说道,将手中黄色的帛书递给对方。

草草将帛书上的内容看完,方有德面无表情点点头,将其还给这位宦官道:

“知道了,本帅必不负圣人所托。”

随即平静的摆了摆手,示意这位他连名字都不想问的太监,快点回长安复命。

第98章 麻烦成堆的单车刺史

经过两天行军,郭子仪带着五百军士和一千匹马,从凉州进入甘州境内,屯扎于山丹县。

方重勇一行人,亦是与队伍同行,安全无虞。

山丹县地势三面环山,祁连山耸立于南,焉支山雄踞于东,龙首山屏障于北,丘峦起伏,沟壑纵横。属于一种“三山环抱,中央平原”的地形。

南面平原则是河西地区最大的山丹马场,数不清的牲畜在此放牧。匈奴民歌曰:“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说的便是匈奴因为被汉军打败,痛失山丹马场。

也是因为河西走廊各地大大小小的马场,让中原王朝可以持续得到优良马匹得以培养骑兵,保持边境上的军事优势。

山丹县的秋夜苦寒,方重勇一行人在军帐内烤火。阿娜耶则是在检查自己的药箱。

这次出远门,几乎把家里现成的药材给搬空了,装了几个大箱子。

方来鹊依旧是有气无力的在打盹,而方重勇则是在听方大福讲解西域风物。

方大福当年竟然在安西都护府中任职,还跟吐蕃人交过手!

“郎君可以跟郭守捉谈谈,明日去山丹县城,然后让大军帮忙收割牧草。”

方大福微笑说道。

方重勇一愣,随即微微点头,没有言语。

似乎看出他的疑虑,方大福补充道:

“入乡随俗,发兵助收乃是西域屯田的常备之举。郎君既然已经是甘州刺史,让郭守捉麾下军士收割牧草也是合乎情理的。

这马上就要过冬,人倒是无须担忧口粮,但牲畜则需要牧草喂养。如今将其收割正当其时,就算郎君现在不动,去了张掖城也肯定要颁布类似政令。

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还不如现在顺路就将事情办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如此甚好。”

方重勇心悦诚服,方大福这一手可谓是好事做了,好处也拿了,还显示了存在感。

理论与现实总是存在很大的差距,政策都是到了一地后入乡随俗的更改。无论河西走廊这边的边军究竟是府兵还是募兵,无论是府兵番上还是长征健儿。为了生存,他们都不可能对周边的大小事务视而不见。

本地边军在春耕与秋收时节参与到农事当中,乃是成文的规定,只要没有战事就不会废除。屯田的军粮本身就是军需,这也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河西诸州的刺史们,所管的事情,不是直接的军务,却又与军事不可分割。此等经验之谈,非屯扎本地多年的老油条不可知。

“只是,未能及时到任的话,会被朝廷惩罚……”

方重勇有些为难的询问道。

“迟到了反而被嘉奖,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这样郎君在甘州为官,日子要好过很多吧?”

方大福意味深长的说道。

方重勇秒懂了。

考核甘州刺史的机构,是河西节度府。只有河西节度府无法确定的事情,才会上报到长安。这也是自开元中期以来,长安中枢将一定程度的地方治理权下放到了节度使这一级。

而当初郑叔清在夔州的时候,因为夔州不属于任何节度使管辖,所以刺史直接对长安中枢负责,也直接被中枢管辖。

至于凉州那边的河西节度府,都知道方重勇的身份,上上下下关系都打通了。

方重勇因为路过山丹县,帮本地屯民收割牧草而迟到……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反正肯定不会惩罚他就是了。

虽然这只是件小事,但甘州那边的官吏听说了以后会怎么想呢?

起码不会有人跳出来无脑装逼打脸吧?

“还是先写封信到甘州那边,有备无患。”

方重勇沉吟片刻道。

“郎君真是天资聪慧。”

方大福赞叹道,话语中似有深意。

方重勇很多时候做事缺乏常识,但每次都可以“一点就通”,把后续的错漏补齐。其办事的能力,远超同龄人,甚至不在能干官僚之下。

正在这时,郭子仪走进军帐,他冻得面色青紫,显然在大营外巡视了一圈不是什么轻松活计。

方大福一看这架势,抱着方来鹊就出了军帐,找别处取暖了。反倒是阿娜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愣了半天,终究还是如小媳妇一般在方重勇身边跪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郭守捉有事但讲无妨。”

方重勇指了指阿娜耶沉声说道。

郭子仪面色平静的点点头道:“方使君,甘州南面祁连山脉,有一条只有牧民们不得已时才会走的山路,连牲畜的都不能行。”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草草画了一副简图。

“正常情况看,这条路人迹罕至,几乎不可能有人去走。若是大部队行军,则需要依靠人力去驮运辎重,偶遇大风大雪,估计死者不可计数!

因此朝廷并不把这条路当回事。”

郭子仪说话很谨慎,因为一切都是他的猜测,没有任何迹象的时候,瞎说话扰乱军心是要承担责任的!

“郭守捉是说,吐蕃人,可能走这条不寻常的路,不骑马来奔袭甘州城?”

方重勇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跟郭子仪想得不一样,这条路方重勇不仅知道,而且在他前世还相当出名!

有部队过一趟就因为天气恶劣死了四分之一的人!具体是什么事迹他反倒是不太记得了,只觉得当时异常震撼。

想明白这个道理不难。

严寒大风缺水,又没有补给。在不依靠牲畜的情况下翻越祁连山,不可能是什么美好的体验。用九死一生来形容很贴切。

翻越山脉的时候,因为大风大雪很容易造成失温、迷路,然后部队大量减员却得不到及时救治!以这条路作为行军路线,本身就是在玩命!

“方使君所言不差啊,吐蕃权贵们不把他们的士卒当人。就算死一半的士卒,只要能立下军功,那都不是什么大事。”

郭子仪叹息说道,他对吐蕃人打仗的疯狂,有着很直观的体验。

在一个到了三十多岁,就会普遍因为各种原因死亡的农奴制国家里,痛痛快快死在战场上,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就算在高原苟活不用上战场,也会死于高原低氧环境下的辛勤劳作。

“所以,郭守捉有什么打算呢?”

方重勇不动声色问道。

郭子仪此刻前来密谈,显然不会只是拉家常,而是有求于人。大家现在都是混官场的,且官职没有可比性。

不存在谁隶属于谁,谁又要跪舔于谁。

“建康军虽然是甘州的建制,但它的设立,主要是防止吐蕃人攻克瓜州后从西域进攻河西走廊,随时支援玉门关的守军。

并不是为了防守甘州南面准备的。事实上,那条路,或许在郭某有生之年,也不会见到那一支军队犯傻去走。”

郭子仪苦笑说道。

事情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朝廷军镇的设立,都是应对的常规情况。与常规情况相对的,便是特殊情况了。

吐蕃派兵翻越祁连山奇袭甘州,便是那种概率极小,风险极大的活计。

没有证据,郭子仪怎么跟上级反映这个情况?

总不能说一报告就是“我认为”“我觉得”“我担心”这样的字眼吧?

而这条路的出口,离甘州的州府张掖城很近,甚至比建康军的驻地离张掖城的距离还要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便是张掖守军的五百精锐,外加六千团结兵来御敌了。

表面上看,似乎风险不大,因为赤水军从凉州支援甘州,似乎也没多远!

然而,吐蕃人既然派兵偷袭,定然有全盘的计划,那时候河西军的主力,只怕已经跟吐蕃人的主力对峙于青海湖,准备决战了!

到时候,甘州腹地被袭,山丹马场被劫……这一系列后方失火的事件,会极大影响前线唐军的后勤补给。

这场战争鹿死谁手,可就难说得很了!

王忠嗣命郭子仪在甘州张掖附近练兵,未尝没有防备吐蕃人偷袭的意思。只是他没办法分出更多的资源来,一切都要靠郭子仪自己努力了。这未尝不是王忠嗣给郭子仪立功的机会,以酬谢这位“老乡”。

河西诸军,以赤水军为首。在河西节度使不管事的时候,赤水军使的军令,可以代替河西节度使的军令。王忠嗣的用心良苦,方重勇此刻也是感同身受了。

“这条路确实有些风险,只是……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方重勇叹息问道。

“只需要方使君严格执行秋防令即可。此举势必会得罪甘州本地官员与百姓,最后也可能劳而无功,被人笑话胆小如鼠……唉!”

郭子仪一脸无奈,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大唐已经很久没有下秋防令了。河西本地,其实对此比较抵触,觉得这是多此一举,让本该换防的屯兵无法换防,没有怨气才是怪事。

不仅如此,还要坚壁清野,组织团结兵军训,增加人员巡逻,增加府库开支。没错,团结兵和滞留不能回家的边军,一样要给军饷的!这些都是从河西本地府库里面支出。

而且屯田所用的劳动工具,如直辕犁、耕牛、石磨等物,都是官府提供。边军们不能轮换,原本在家耕田的又被临时征发为长征健儿,所以官府管理的屯田就会无人耕种,只能妇女老幼上阵。

这对边镇经济的运行,会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

这一切的一切,跟郭子仪关系不大,却与方重勇这个新任的甘州刺史,有着直接且重大的利益联系。

简单点说,作为“单车刺史”,就是专门监督边镇地方上干这活计的!

郭子仪言简意赅的将这些解释给了方重勇听,让这位从长安来的方衙内整个人都不好了!

方重勇的想法,是在甘州躺平兼旅游,当一个快快乐乐的甩手掌柜。反正他麾下不是还有甘州司马与甘州长史嘛,将任务摊派给那两人就行了。

反正甘州无战乱,放心浪就行。听闻张掖附近的风景很优美啊,前世他还来这里旅游过,感觉真不错。

甘州有“塞上江南”之称,乃是水系汇聚之地,空气好,没沙子,不缺水,物产丰饶人口不多!

方重勇想得很通透,建康军使欧阳琟兼任甘州刺史,平日里人都在建康军军营,驻地是肃州与甘州的交界处,离张掖城两百多里。

自己就算是个吉祥物,也不可能比几乎不管事的欧阳琟要差吧?

再差还能差到给甘州加负面buff?

基哥这职务任命虽然荒谬,但也不算是离谱到家。因为这种有节度使、营田使、度支使管辖的州县,其刺史的权责比普通州郡小不少。

那个二十四岁的衙内刺史,当了四年甘州刺史,不也没出什么事吗?

方重勇之前是这么认为的,只是现在听郭子仪一说,心情瞬间落到谷底。

吐蕃人来了,他要担惊受怕,体验兵祸,一不小心就要成为吐蕃人的阶下囚。

吐蕃人不来,他强硬执行秋防令,会被本地官员和百姓给骂到不敢出门,坐实自己“年幼无知”的人设。

总之,不管吐蕃人来不来,这一趟都是苦差事!

“方使君是怎么想的呢?”

郭子仪小心翼翼的问道。他很明白,背景强硬的方重勇,对这件事,是可以说不的。

谁也不能要求一个半大孩子去承担这样的责任,哪怕这个孩子真的聪明得不像话。

“我明白了,此事我会尽心尽力去办的。”

方重勇点点头说道。

“如此,那便谢过方使君了。”

郭子仪叉手行礼,神态甚为恭敬。

“明日郭军使可否安排一下,让军中儿郎们帮山丹县收割一下牧草以备军需?”

方重勇没有忘记方大福的嘱咐,对郭子仪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是应有之义,就算方使君不说,张掖守捉也要配合这件事。使君如此勤于政务,郭某倒是有些担心多余了。”

郭子仪拜谢而去,方重勇就看到阿娜耶凝神看着自己,目光很是诡异。

“你又在想什么?”

方重勇叹了口气,在草垫上躺了下来,习惯性的把头枕在阿娜耶的双腿上。

“什么节度使,军使,都跟你谈笑风生的。郎君才十岁就当了刺史,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才好了。”

阿娜耶苦着脸说道,很为自己的将来担忧。

这枝头有点高,不知道能不能攀得上啊!她感觉自己跟方重勇的差距越来越大,都大到让人害怕!

“来,给爷笑一个。”

方重勇恶作剧一般的伸出食指,按在阿娜耶挺拔的鼻梁上。

“甘州……很危险吧?”

阿娜耶温柔的将方重勇的手放好,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谁说不是呢……总之,就是个硕大无比的深坑啊。”

方重勇疲惫的闭上眼睛,喃喃自语说道,很快就睡着了。

第99章 基哥的一己之见

这年深秋,天子寿辰,普天同庆。李隆基下令大酺三日为自己庆贺,各地刺史与节度使,很多人都以“进献祥瑞”为由,送入各种珍奇到长安,为天子贺寿。

李隆基龙颜大悦,大赦天下。轻罪的出狱,重罪等死的发配边疆从军,世人皆歌颂天子的仁慈。

虽然庆典很热闹,收到的礼物也很贵重,但基哥总感觉有些平淡无奇。过生日只能证明自己又老了一岁而已,其他的啥也不顶用!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那便是河西节度使萧炅进献来的药方,嗯,很好很强大!

如今基哥不仅自己喝,而且还将多余的药材分给十王宅里的诸多亲王享用。一时间顺气锁阳茶声名大噪,又因为白亭海现在是唐军与吐蕃冲突的最前线,已经变成了军事封锁区,寻常人等无法靠近。

因此这种原料并不稀奇的保健药,在流入长安坊间后,价格竟然暴涨到原料价格的几百倍,甚至到了有价无市的地步!

只是始作俑者方重勇,并未从中得到任何肉眼可见的好处。如今此药的生产销售渠道已经完全被河西节度府垄断,萧炅除了承诺战后扩大白亭军的编制,提供足额的“私马”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参与此事的所有人,几乎都是白忙活了一场。

白亭军原士卒,屯守白亭堡的一部随着郭子仪到了甘州,作为秋防令中张掖守捉扩建的核心队伍;屯守白亭海马场的一部,则因为此前在突厥人的偷袭中“临阵脱逃”,依据军法,兵员在打散编制后被编入赤水军,军官级别人员则是被撤职查办。

辛云京因为“坚守”白亭堡侥幸逃过一劫,因为战功被“提拔”为甘州团练使,帮助郭子仪练兵,算是明升暗降。而这个职务,本应该由某位长安来的衙内兼任。

白亭海出产的药材虽然火了,然而却没有给白亭军相关人员带来任何好处。很难说这不是有人眼红药材的利益,从白亭军手中抢夺,以大欺小。

至于方重勇,他已经不是白亭军副军使,被调到甘州担任刺史,自然是无人再关注他会怎么想。

……

“今日,朕就册封你为都御史兼太常少卿。以后在朕身边,要鞍前马后效劳啊,就跟你那个忠犬老爹一样。”

李隆基将一卷黄色的帛书塞到方重勇怀里笑呵呵的说道。

“这可担当不起啊圣人。”

方重勇战战兢兢的接过帛书,躬身叉手行礼说道。

“诶,叫什么圣人呢,朕吃了你给的药,环环喊了一夜没停,美得很。以后你叫朕叫基哥就行了!

好好给朕当狗!”

李隆基故作不满的说道,很是亲切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

“这会不会太无礼了啊基哥?”

方重勇一边嘴里嘟哝着,一边右手无力拨开某人捏着自己脸皮的手。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发现阿娜耶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是疑惑,看着自己不说话。

爽朗的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原来已经是早上了。

“一路劳顿,竟然睡过头了。”

方重勇一脸心虚的爬起来说道,环顾四周,发现就只有阿娜耶在,其他人都已经出去了。

“基哥是谁?”

阿娜耶冷不丁好奇问道。

“哥”这个词在唐代用法比较飘逸甚至随意,可以代表兄长,也可以代表父亲,不常用却又能时常见到有人在用。

“基哥”这个称呼,说出来内涵很丰富。别说是阿娜耶这个凉州土妞了,就算是张九龄来了,恐怕也得多问一句。

“一个熟人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表情管理很成功,并未让阿娜耶看出破绽。

昨夜居然梦见李隆基给他封官,还是什么“都御史兼太常少卿”这样狗血的官职,事实上唐朝并无都御史这个官职。而太常少卿是太常寺的二把手,有两位,掌礼乐、郊庙、社稷、坛壝、陵寝之事,四品官。

这官当着没滋味,忙起来像条狗,闲下来也像条狗!

“山丹县县令在外面等着郎君会见,虽然他们都说睡醒了再见面也行,但我觉得还是把郎君喊起来比较好。”

阿娜耶不好意思的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心中却对郭子仪的办事效率大为惊叹。

山丹县令前来拜会,那说明“割牧草”的事情双方已经通过气了,这位县令十有八九是来表达谢意的。

唐代最基层的县令就是如此,谁的官都比他大。甚至那些偏远小县的县令,根本就不是科举人才当的官,而是在当地就近提拔,常常就是相邻县的人才自荐。

然而当方重勇与那位山丹县县令见面以后,才察觉到那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身着绿袍,胡须花白,看上去已经年过五旬的县令;以及他这位刚刚十岁,连官袍都还来不及定做的“单车刺史”。

人与人之间的地位差距,或许生下来就已经确定了。

这位县令过来不为别的,就是单纯来感谢方重勇体恤州县百姓,并询问需要什么差遣。当得到不需要差遣的回答后,这位县令便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还留下了几箱子山丹县本地的土特产。

腌制并风干过的羊肉,上好的甘草药材,本地特色的药酒等等,说不上多值钱,但看得出来,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这么短的时间,偏远小县,要准备齐全这些东西,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方重勇不由得心中感慨,在地方上当小官,要伺候好各路神仙,当真是不放下身段不行,逢官就要跪舔。

正在这时,他看到郭子仪正在指挥麾下的军士,拿着弯弯的镰刀在割牧草,顿时跃跃欲试,准备上前帮忙。阿娜耶连忙拉着他的袖口小声说道:

“郎君是一州之刺史,这镰刀两头开刃,不会用的人容易割伤自己。郎君若是受伤,会耽误大事!”

如同一盆冷水淋到头上,方重勇停下了脚步。

“小娘子说得对呢,郎君是刺史,就要干刺史的事情。需要出头的时候不能跑。但很多细碎的事情,也不必郎君亲自去做耽误时间。”

身后传来方大福的声音,他带着方来鹊,二人都在胸前挂了一副围裙,防止牧草的汁水溅到衣服上。

想作秀一把的方重勇顿时不说话了。

“对!郎君的力气,我来出好了!”

方来鹊大包大揽的叫嚣道。

他虽然叫得最凶,但不一会就累得躺在牧草堆里晒太阳,反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废话的阿娜耶,从早上忙到天黑都没停。

方重勇也靠在牧草堆上,挨着方来鹊,思考入甘州以后的对策。

郭子仪说吐蕃人要来,而且是要翻越祁连山,这件事要怎么说呢。

现在这个时代,那是天方夜谭,可是方重勇记得前世解放战争中,解放军就是翻越祁连山解放了张掖。历史上更是不缺战例。

吐蕃人对甘州乃是唐军后勤节点的重要性颇为了解,十多年前,就走大斗拔谷来“光顾”了一次。

只不过那时候唐军处于应激状态,一有风吹草动就立马有应对,所以吐蕃人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现在河西走廊的唐军,上上下下都认为只要守好了大斗拔谷,吐蕃人就摸不到甘州的门。

该怎么跟甘州本地的军民去宣讲吐蕃人可能翻越祁连山这件荒诞的事情呢?

一时间方重勇也是苦无良策。

守城这种事情最讨厌了,小心一万次也不嫌多,大意一次就会完蛋。怎么发起进攻,何时发起进攻,全都是敌人说了算。

在山丹县割了三天的牧草,并将大部分牧草送入山丹县府后,郭子仪便带着队伍前往张掖城。

而众人料想不到的是,张掖城内大小官员在得知方重勇要来这里后,全都炸开锅了!

他们恨不得在城外列队十里,欢迎方重勇前来,接管甘州的烂…呃,接管甘州的军政大权。

张掖城内百姓听闻这位十岁就能当刺史,背景豪横的方衙内要驾临张掖城,一个个欢呼雀跃,翘首以盼。

那份威力堪比核弹的秋防令,从长安送到凉州,又从凉州送到这里后,正静静躺在甘州府衙大堂的桌案上,连拆都没有人敢拆,更别说执行了。

……

长安城内那宽阔达一百五十米以上的朱雀大街上,一名驿卒正骑着驿马飞奔。马匹后面插着三面旗子,每一面上面都用黑底红字写着一个“急”字。

朱雀大街上的行人,无不避让,生怕被驿马撞到,稀里糊涂的死掉。

“大捷!”

“剑南大捷!”

那名驿卒一边骑马飞驰,一边大声叫嚷着。

“剑南又大捷了么?”

平康坊里走出来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

他昨夜跪舔了权贵,献上了自己的诗作,但好像似乎大概并没有什么卵用,并未得到明确的承诺。

他叫岑参,荆州江陵人,出生在一个官僚家庭,因聪颖早慧而五岁读书、九岁属文,跻身于一代神童的行列。

当然了,光是神童并不能说明什么,家庭背景不行也是没用。他没法像方重勇这样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更没有一个手握重权,在幽州当节度使,并深得圣眷的老爹。

所以岑参只有考科举一条路可以走。

神童出身的岑参,很快就领悟了科举不仅要有本事,还需要“盘外招”的真谛。自今年入长安以来,读书学习是小,赶紧的给自己找靠山是大。

岑参四处奔走行卷,拜谒权贵,最终依旧是找不到门路。

他心灰意冷,已经打算离开长安,去东都洛阳碰碰运气。

大唐的权贵,大部分都在长安,但也有些在洛阳。至于其他地方,那便如大海捞针一般,机会渺茫了。

“将来,去边镇发展,建功立业,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啊。”

凝视着传令驿卒离去的方向,岑参喃喃自语的说道。

他的小情绪,自然无人关注。可这封从剑南而来的边镇捷报,却是非同小可!

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内,李隆基看到了这份让他心花怒放的捷报,恨不得引吭高歌一番才好。

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禀告,剑南军经过一番苦战后,攻克了吐蕃重镇安绒城!并艰难顶住了吐蕃人的反扑。

请圣人给此地赐予新名!

河西这边尚未传来新捷报,剑南那边反倒是先得大胜,也难怪基哥喜出望外了。

唐高宗时吐蕃占据安戎城(四川茂汶西),其地险要,唐军前前后后屡攻不克,已经成了李隆基的一块心病。

为了给基哥的生辰“献礼”,在这方面一向都是“长袖善舞”的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用一场大胜来邀功献媚,可谓是摸准了基哥的脉搏。

当了几十年皇帝,基哥什么都不缺,一个边镇节度使,可以给他什么惊喜?

女人?

听闻当今圣人扒灰,儿媳杨玉环受宠,再加上章仇兼琼不可能知道基哥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他在这方面邀宠,能得手么?

可能性极低,而且有“不务正业”之嫌。

再有基哥年纪也大了,现在特别喜好长生不老术,痴迷修道,仅在权势与女色之下。

章仇兼琼也不是没有努力过,他派人到剑南各地寻找方士与所谓“仙人”。奇人异事倒是听过不少,只是寻访后发现都是不尽不实,尽是些欺世盗名之辈。

那么作为节度使,能做的事情,肯定只能是战功了。以边镇大功来向基哥的寿辰献礼,这不仅符合节度使的本职工作,而且在此之前,方有德便在北方挑起事端,企图围歼突厥人。

这算是为章仇兼琼做了表率!

堡垒从来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章仇兼琼想攻克安戎城,显然不能按从前的常规办法,傻乎乎的直接扑上去用人命去填!

于是他先与城中吐蕃将领翟都局私通,给对方送了很多金银财帛,并许诺官职。果不其然,因为吐蕃内部派系倾轧,翟都局最终还是选择当二五仔反叛,于是开城门引唐军进入,尽杀城中吐蕃将卒。

然后章仇兼琼派锐卒镇守安绒城,又因为天气恶劣,吐蕃人的反扑力度大打折扣,最终无功而返。

剑南方向,吐蕃人遭遇重挫!

基哥觉得,彻底解决吐蕃问题的时机,已经接近成熟。

既然剑南都可以建功,河西陇右十多万精兵,怎么就不能打开局面呢?

基哥一道圣旨送到凉州河西节度府,催促河西节度使萧炅,务必配合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在青海湖一带与吐蕃人决战,收复吐谷浑故地。

唐军在西北边镇对吐蕃人的战略部署,因为章仇兼琼的这封捷报,开始加速。

新群开了

粉丝值500以上的进。严打建政,苛政处置。

第100章 一个个说话都蛮好听的

长安与洛阳之间,有一条大唐官府维护得极好的驰道。不仅来往客商络绎不绝,而且还是运粮入关中的主要通道之一。

想想也是,上都长安与东都洛阳,连接它们之间的主干道,朝廷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这条路不仅便捷,安全,而且还是关外补给长安的生命线之一。每年朝廷都会派遣工部官员检查沿途的路况。

树倒了要栽树,地上有坑要填平,山体塌方了要派人开路,附近有山匪的要派兵剿灭。

总之,这就是大唐帝国的示范工程,有着极为重要的象征意义与实际价值。

秋后的某个午后,阳光明媚却又不显得炎热,气候宜人正是外出游玩的好时节。

一辆看起来平淡无奇的马车,没有任何装饰,由三匹马拉着,缓慢而平稳的在驰道上行驶着。

马车后面跟着四五个普通商队护卫打扮的人,长裤短衫衣服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花纹,看上去就像是长安某些拿钱做护卫工作,因为各种原因在外面讨生活的人。

这些人的装扮平凡无奇,却又一个个看上去精神干练,让人猜不出来历。

驾车的是一名健硕身材的中年男子,腰间一把长安西市常见的横刀,刀鞘上没有标记。

反正,他们这一行人不像是特别有钱的,也不像是官府里的人,行事非常低调。

忽然,一人一骑出现在了这辆马车前方不远处,似乎在专程等着马车里的人一样。

“停!”

车内传来一声尖细的喊声。

驾车的车夫顿时勒住缰绳,将车停了下来。

“何人拦车?所为何事?”

驾车的车夫有一副嘹亮的嗓子,声如洪钟般问道,气势逼人。

“环环,我知道你就在里面,可否出来一见?”

那人翻身下马说道,他竟然就是李隆基与武惠妃所生的寿王李琩!

李琩的声音带着哀求,丝毫没有亲王的跋扈,只有浓浓的哀怨不散。

马车内无人应答,就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般。

“环环,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王府以后,我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

你不在了,我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你不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寿王要上前掀开马车的帘子,却是被魁梧的车夫给拦住了。

“放肆!再前进一步,杀无赦!”

车夫拔刀怒视寿王,高声呵斥道!

“李琩,我是太真修士,不是什么寿王妃,也不再是环环,你请回吧。”

马车里传来杨玉环的声音,带着柔弱,甚至是有些卑微的恳求。

只是表面上却显得冷淡而清幽。

李琩大喜,又上前一步,不顾放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已经要碰到皮肤,他高声而深情喊道:

“环环,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能不能让我见你一面,求你了!只要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寿王,你我早已缘尽,不必再提了。你再这样纠缠不休,我怕三郎会误会!”

马车内传来杨玉环急切的辩解声,几乎是声色俱厉!

她性格温婉,很少有这样气急败坏的时候。

“三郎?三郎是谁?”

李琩一愣,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反问道。

难道杨玉环又找了个男人?叫得这般亲热?他一时间想不起谁是三郎,只觉得这个称呼隐约有些耳熟。

“是朕!”

马车内传来令寿王肝胆俱裂的声音!

深沉!短促!雄健!有力!

寿王李琩立刻急得满头大汗,又想上前解释,又怕李隆基掀开马车的帘子走出来怒斥他!

李琩缓缓退后,一直退到自己的马匹旁边,然后悄无声息的牵着马,将其拉到路边。

车夫顺势将佩刀收回剑鞘,意味深长的看了寿王李琩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马车的帘子掀开一个角,露出高力士半个头。他对着车夫不动声色的摆摆手,随即马车开始加速朝着洛阳方向而去。

经过寿王李琩的时候,没有惊起任何波澜,杨玉环亦是没有掀开马车的幕帘。

马车离开后,寿王李琩这才惊魂未定的靠在一棵树上喘息着。

那个禽兽竟然也在马车上!

为什么会这样!

寿王李琩好不容易打听到杨玉环今日要回洛阳的三叔杨玄珪家探亲,这里便是必经之路!

因为杨玉环自从嫁到寿王府以后,就从未回过家!也没有跟自己的亲人来往。从马车出兴庆宫开始,他的人就在密切监视之中!

只是,为什么那个禽兽也会在马车上?

为什么啊!

为什么之前打听不到任何消息?

李琩实在是想不通,难道那个扒灰的肮脏家伙,不怕被人暗杀么?

想到这一茬,李琩心里打了个突,某些恶念涌上心头。

如果!

如果他现在趁机派人追上去杀了那个禽兽,自己是不是就能当皇帝,就能夺回环环了?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脑子里,很快就被城东驿那三具悬挂在房梁上的尸体所代替。

李瑛等三王已经凉透了,可李琩还不想死啊!

那富有冲击性的画面,他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听府里的见过的仆人来形容,就已经很让人恐惧了。

如今李隆基“白龙鱼服”,是真的粗心大意呢,还是已经布置了后手,以身为饵等着心怀不轨的人出手呢?

寿王李琩不知道,他也不敢赌。

就算他干掉了自己的禽兽父亲,也没有办法坐稳皇位。所有不切实际的折腾,都是在给那些一直在看自己笑话的所谓“兄弟”在铺路。

李琩不知道的是,自己阻拦马车的行为不仅没有让李隆基恼怒,反而让这位大唐天子更兴奋了!

马车离开后不久,基哥就不顾矜持扯掉了杨玉环的腰带,顺势脱下了她那洁白的……

一旁的高力士对此熟视无睹,自觉的偏过头去。

……

方重勇想象中的刺史赴任,应该是被本地官员排挤,说不定还有人故意给脸色不出面迎接,甚至可能还有刺头会跳出来刁难,试图打脸他这个“单车刺史。”

但实际上,当他来到弱水旁的驿站,准备通过石桥前往近在咫尺的张掖城西门的时候。就发现驿站和石桥旁边,都是穿绿袍的本地官员在迎接自己,可谓是声势浩大。

其中甚至还有一位穿着高级武官服饰的中年人。

一群人都在对着自己拱手示意,态度异常恭敬。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样的态度也太奇怪了点。

“诸位同僚,你们这是……”

方重勇一脸疑惑的问道。

就算是客气,也不该客气成这样吧?

“方使君,我们可把您给盼来了呀!您要是再不来,我们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那位穿着武官服饰的官员自我介绍道:“鄙人欧阳琟,建康军军使兼甘州刺史。不过从现在开始便不是甘州刺史了。

印信在此,交给方使君保管,某便可以安安心心在建康军那边公干了,哈哈哈哈哈!”

这位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一脸爽朗的将刺史印信从袖口里拿出来揣到方重勇怀里,那样子不像是被免职,反倒是像丢掉了一个大包袱一般。

“欧阳军使,某有点不明白……你本该继任为甘州刺史的,何以去职后反而如此喜悦呢?”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一个人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那是很容易看出来的!这位欧阳军使,那是由衷的喜悦。

丝毫都不作伪的。

以至于这位跑两百多里特意来等方重勇进张掖城入职!

怎么看都算是迫不及待甚至是欢呼雀跃了。

只是,这年头,哪个官员会嫌自己兼任的官职少啊,又不是不能请幕僚!

“使君啊,甘州的事情一言难尽,就算办不好,圣人肯定也不会责罚使君的,河西节度使就更不会了。

使君安心赴任便是,某这便告辞回军营了。”

欧阳琟对着方重勇躬身拱手行礼一拜,随即翻身上马,朝着西面而去。

潇潇洒洒,毫不拖泥带水,很有河西这边实干讲效率的风格。

正在方重勇愣神之际,一个绿袍小官从人群里面走出来,十分突兀的握住方重勇的双手激动说道:“可是方使君当面?我是张掖县尉严庄啊!”

他乡遇故知,官路坎坷的严庄看到正是方重勇本人,激动得几乎要落泪。

苦熬一年,总算是等来了后台。

怎么是你?

方重勇满心疑惑,缓缓的将手从严庄手中抽回来,然后若有所思的看着对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想说的话太多,想问的问题太多,倒是有种不知道先问什么的错觉了。

“使君,甘州情况复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今晚府衙上下都来给使君接风洗尘,宴席结束后,到书房再细说。”

严庄凑到方重勇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明白了,那便晚点再说。”

方重勇微微点头,随即扯着嗓子对一众迎接的官员喊道:“诸位同僚,你们先散了吧。三日之后来甘州府衙大堂商议大事,其他时间,各自忙各自的公务便好了。”

他举起手里的印信扬了扬。

“我等皆听从使君吩咐!”

这群绿袍小官们拜谢而去,让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有人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

张掖城比凉州城的面积小了不少,只有一座四四方方的主体大城,城墙周边没有附属结构。它一共四座城门,集市在西边靠近城门的地方,用栅栏围起来就了事,非常省心接地气。

城内没有坊也没有坊墙,但官府机构多半都集中在东南角的这一块。

甘州诸官吏给方重勇办的接风宴很隆重,酒是来自凉州的葡萄酒;米饭是用这里出名的“黑水稻”蒸熟的,唇齿留香,据说还是贡品,一般人根本吃不到;

烤羊腿、羊杂汤一类常见的东西就不说了,让方重勇惊奇的是骆驼蹄制成的羹与烤熟并切好了的驼峰肉,居然也出现在餐桌上,更有类似手抓饭,名为“羌煮”的食物,里面的配菜丰富而神秘。

这张又长又宽的餐桌上摆着的,不仅仅是食物,而是盛唐包罗万象的浑厚气息。

怀着复杂莫名的心情,在众多官僚的阿谀奉承当中吃完这顿豪华盛宴,方重勇对甘州的富庶有了一个比较直观的体验。酒足饭饱后,他带着严庄来到府衙书房里,点起油灯,二人挑灯长谈。

“使君,甘州本来并无异样,只是中枢的那道秋防令,问题很大,这里没有官员敢执行,更没有人敢出头。”

严庄沉声说道,见方重勇面上无悲无喜,随即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郎君可以想办法调动到凉州某处任职,甘州的麻烦不是郎君造成的,也不该由郎君来收拾局面。”

严庄知道内情,但不知道要怎么跟方重勇解释才好。

地方民情盘根错节,并非对错二字可以概括的。换句话说,地方与中枢的矛盾,那是永远都存在的,其中并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地方官员只有“执行”与“不执行”的区别。

“凉州府送来的公文,甘州的官吏们通过别的渠道,都已经知道是什么内容。但现在大家就是以甘州刺史乃代任,无法主持大局为由,掩耳盗铃一般不愿意执行凉州府的命令。

而凉州府大概也不太赞同圣人的决断,所以也在故意拖延秋防令。只要大军在前线大胜,解决了吐蕃人。那么秋防令执行与不执行,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

严庄不动声色的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基哥的命令有点离谱,河西这边觉得完全没法执行。但是他们显然不能忤逆长安那边的要求,所以也只能阳奉阴违的拖延。地方上的情况,很复杂,基哥是不知道的。

但是地方官员,需要保证的是地方上的安定以及边疆不出乱子。至于基哥的具体命令,如果不方便执行,那就拖一拖,绝不能机械呆板的执行某项政令,而导致边镇局面崩盘。

到时候倒霉的还是地方官。

然而长期这么玩,似乎也不是办法,总要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去主持大局。

顺便背锅!

方重勇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些绿袍官员看着自己像见了爹一样了。

“郭子仪要训练六千团结兵,这才是重中之重,其他的政务都要往后放一放。”

方重勇沉声说道。

听到这话,严庄苦笑道:“使君算是说对了,这团结兵的训练便是麻烦之一。”

麻烦?

方重勇跟郭子仪聊过,对方并不认为训练团结兵是什么难办的事情。团结兵不是一点基础都没有的白丁,实际上很多人都是退伍老兵,基础战力是有保证的。

“团结兵的训练不难,可是,那也得有兵才行啊!”

严庄无奈叹息,他作为张掖县县尉,就是干类似杂活的。

“张掖城……没有团结兵?”

方重勇骇然问道。

招兵和练兵是两回事,甚至是不同机构的事情,他之前只是听闻郭子仪要来甘州训练团结兵,重建张掖守捉。没人告诉他张掖城并无等待训练的团结兵啊!

“别说是团结兵了,就连兵都没有。”

严庄说出了方重勇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艹!这踏马玩笑开大了啊!

方重勇现在连赶回长安捅死基哥的心都有了!

第101章 团结是有的,就是兵没有

需要自己招募团结兵,只是方重勇刚刚担任刺史后,所遭遇的其中一件糟心事,它还不是其中最恶劣的一环。

“秋防令”,当初被裴耀卿称为“入秋防边”,虽然没有具体指出是防的哪一个,但基本上除了吐蕃外,周边势力还没有谁值得大唐专门出一道特别律令去针对。

只是律令的制定很简单,然而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秋防令也不是方重勇前世中晚唐历史上的“防秋制度”。防秋兵的来源更固定,法令更明确,内容更少也更有实际操作性。

而秋防令却不仅仅是一道军事条例,它还涵盖了经济方面的问题,比如说收税,比如说伤兵抚恤。

此时此刻,方重勇坐在甘州府衙大堂的桌案前,看着凉州那边送来的政令,已经无语凝噎到想骂娘!

第一条政令是:已经番上的本地屯田兵,不允许轮换,以保证对阵吐蕃军的兵力充足!甘州府要负责安抚那些不能按时回家的军户,不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这一条还算是常规内容。

毕竟,屯田兵不能按时回家,就会影响屯田的收成,以及所在家庭的收成,这种事情的后果都是明摆着的。

这个锅是官府的,所以官府要来背,在税收方面,肯定要给予一定优惠和补贴。

可是一提到优惠补贴什么的,就必然跟官府的府库直接挂钩,因为无论财帛也好,粮食也好,都不会凭空变出来。屯田军户多一点,官府就会少一点。

这个矛盾要如何调和,很考验地方官员的智慧。

如果说这一条还可以理解的话,那么下一条就有点过分了。

第二条政令是:甘州富庶,且位于大后方。所以要专门准备财帛与米粮,以及闲置土地和农具,解决伤兵复原问题,并安排他们的生计。想搬家来甘州的要将其妥善安置,不想搬家的要给予财帛米粮的补贴,送他们回原籍。

这个原籍,绝大部分都是河西走廊五州,然而也不排除有刘展这样从京畿甚至关东那边不远千里来服役的。这样的伤员回原籍可麻烦了,不但要给不少财帛,而且还要派人护送到籍贯所在州县,让那边的人交接才算完。

这也是河西诸州讨厌府兵番上的原因之一:太踏马麻烦了!打仗不上心不说,伤残了还得有人一路伺候着回家!

这些措施是应有之意,也是唐军士气与勇气的保证之一。解决了官兵们的后顾之忧,才能指望他们奋勇杀敌。这是无可指摘的。

只是为什么要将伤员摊派到甘州这边来安置,且这些钱粮从哪里调拨,政令并未给出解释。

想来,肯定只能从甘州府库先调用,后面再来算账。方重勇觉得,因为甘州地理条件优越,且人口不多,所以朝廷也有就近安置的原则,顺便移民。

而凉州的经济虽然在河西走廊首屈一指,也是人口最多最富庶的重镇,但它也要负责供给与转运更西面的安西都护府与北庭都护府的将士。

光北庭都护府,一年军队所需的布匹就多达二十万匹以上。

如此沉重的负担,长安那边的中央财政又总是无法及时供给,总是拖欠,所以凉州这边也是无力承担更多军需所用的钱粮财帛。再加上那边人多,也没有多余的土地来安置各类人员。

从这点来看,其实也很好理解的边镇的难处,这也是为什么凉州也在抵制这道秋防令的原因之一。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难以解决。

第三条政令才是让甘州府衙配合张掖守捉,补齐那六千团结兵。

至于兵员从哪里来,政令没说。

但它却“暗示”,可以找凉州那边借调兵员,至于能“借”到多少,那就看甘州刺史的本事了。

方重勇揣摩了一下,不管是河西节度使萧炅,还是赤水军使王忠嗣,只怕都很难匀出一部分兵员来。

团结兵的含义很简单,说白了就是半军事化兵员,需要征招的时候就编入“战时编制”,不需要征招的时候,他们就是屯田上的“屯丁”,负责务农打杂。

但是团结兵的来源,却又很复杂。

唐代军队正规军编制里,有“普通状态”与“临阵状态”的区别。

普通状态,即:“队”“火”,对应的有“队长”“火长”。在其上还有编制“营”,对应的统兵之人是“营主”。

团结兵,是没有这样的编制。他们平日里都在务农,只有临时组织训练的时候,才由“州团练使”集中起来训练!

但临阵状态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临阵的时候,军队被分为:大将、左右厢兵马使、兵马使、都虞侯等职务,以及对应的军队序列。

这种序列跟平日里的编制,完全不一样,甚至两支番号不同的军队,也可能被整编到一起。具体哪一支部队和哪一支部队搭档,跟平日里的行军编制无关,只看阵前指挥官怎么安排!

而团结兵,则是会根据需要,被分配到这些战斗序列当中,与正规边军没什么两样。

所以朝廷的这道秋防令,是要这些团结兵集中起来临阵么?是为了加强甘州本地的防御么?

不不不,政令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它只是让郭子仪负责训练这六千人。而这六千人,应该是本地刺史负责调配与招募,交给郭子仪训练。

至于打仗,这些团结兵归谁指挥,这个问题很深奥,政令上没有说,但显然训练团结兵的人并无指挥团结兵的权力!

甘州本地也是理论上没有使用这些兵马的权力,可招募和维持团结兵也是需要费用的。这笔钱,甘州府衙还是得自己出,而且这笔钱算下来还不少!

方重勇将这些训练好的团结兵理解为一个高素质的“兵员池”,是专门为前线河西节度使麾下的军队“补兵”而设立的。

洋洋洒洒数千字的政令,方重勇只看到了:粮食,财帛,人力这三个词,其他的全是用来修饰的废话。

这局面可够严峻的,不仅要凑齐数量不详,但想来就很惊人的钱粮与人员,而且居然还没有团结兵的调度使用权!

全踏马是给人做嫁衣的活计!

至于郭子仪提出的设想,方重勇觉得对方用手里那五百人,使用得好的话,看看能不能打出战损比一比一百的所谓“奇迹之战”,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起码比念想这六千团结兵要靠谱多了。

“河西节度府的要求太过于严苛,甘州本地官员都知道无法完成,所以一个个都装聋作哑。

只是不知道使君要怎么处理呢?”

严庄小心翼翼的问道。

方重勇现在变成了他的上司,而且还是他的后台,因此严庄已经不做他想,决定全力支持对方的工作。

可是,困难是客观存在的,谁也不能凭空变出这些物资。人员也是有限的,他们都是负责生产财货粮食的壮劳力。如果用来当团结兵,必然会影响甘州的地方经济。

更何况团结兵也不是那么好招募的!

“当然是要想办法,只是,你有何良策呢?”

方重勇沉声问道,说了句废话。

“属下以为,昭武九姓,在本地势力强大。甘州城外,都是他们的城旁。如果要借兵,非这些粟特人不可。

但问题也不在于有没有人,而在于府衙有没有钱去办这些事。

只要有财帛在手,还怕没有人么?”

严庄嘿嘿笑道。

昭武九姓的粟特人参与唐军已经是老传统了,甚至连赤水军,当初都是他们投靠大唐献上的资本之一。为了保护丝绸之路的利益,昭武九姓的粟特人,很愿意派人从军,更别说这个团结兵,还不是马上就要上战场。

只是以粟特人经商的传统,若是没有足够的利益来满足他们的胃口,那么对方很有可能为了给府衙面子,出几百个城旁居住的壮丁来参与团结兵训练。

更多的就没有了!

“城旁”制度,便是大唐为了安置边镇归化的异族,在州府与县城旁边将其安置,允许他们放牧或者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不强制性的改变他们原有的生活习惯,在税收上给予优惠政策。

城旁制度极大的促进了胡汉融合以及大唐在边镇的实力,发展到开元时期,城旁的异族多半都已经编户齐民,只是税收与服役方式与汉民不同。

方重勇前世天宝年间西域的很多将领,皆是出自城旁部落,如哥舒翰、高仙芝、白孝德等。

甘州府缺兵员了找城旁居住的昭武九姓聚落要兵员,倒也是一项常规操作而已。

可是方重勇却明白,每年城旁向边军输入的兵员,都是有限额的,而且还要定期番上轮换。如今,这些兵员名额早就消耗光了,也就是说,以过往“白嫖”的手段,向城旁聚落要人,已经不好使了。

大唐的边镇政策并不是如吐蕃一般奴役归化的异族,所以不管如何,做事得讲规矩。破坏了本地的规矩,那也必然导致城旁的异族离心离德。

严庄的办法,则是让甘州府衙出钱,额外从城旁招募人员当团结兵。只要有钱,兵员质量是有保证的。

“甘州的钱,其实也不多了对吧?”

方重勇一脸无奈问道。他虽然还来不及看账本,但想来也知道现在甘州州府的财政很困难。

严庄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虽然属下没有见过账本,但是从这两年来甘州府衙的开销看,府库里很可能都可以跑老鼠了!”

这两年从大唐开始连续对吐蕃人用兵,到如今吐蕃大军压境,河西各州都是铆足劲在供应后勤,甘州要是能有钱才是咄咄怪事!

士卒们打仗是需要有额外“出征费”,更平时屯扎并不相同。战后还需要赏赐与抚恤以保证士气。

河西本地屯田数目惊人,粮食自给自足问题不大。就算是训练团结兵,所需粮秣肯定也够用。麻烦只在于本地人口少,全部招募起来打仗了,种田的人就不太够。明年要如何过日子就不好说了,大幅度减产已成定局。

更有河西本地布匹产量低得吓人,与粮食产量完全不匹配,几乎完全依赖长安那边的供给。如何找中枢索要财帛,也是甘州刺史要考虑的问题。

方重勇痛苦的揉了揉太阳穴,吐蕃人可能奇袭的问题还没解决,就又摊上这么一大堆破事。

“那府衙要如何搞钱,你有没有办法?”

方重勇叹息问道。

“使君可以试着加税,对来往于甘州的胡商收经营税。”

严庄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大唐地方官府对于军务的办法很多,但是对于怎么搞钱,他们并不在行,很多时候,都是在嗷嗷叫的等中枢补给。

地方财权已经被收归中枢,甘州比较好的地方是因为它处在边镇,因此战争时期不必向长安那边输送土特产。

要怎么搞钱,那显然只能是加税加徭役,不服役就要给钱,然后用钱去雇佣城旁的粟特人打仗。

总而言之,这些都是些饮鸩止渴的办法,无论想得多么巧妙多么花里胡哨,本质上,都是加税!

“甘州编户数千,丁口不过数万而已。我大概查了一下,剩下的都是杂胡(含昭武九姓的部曲),总计也不过十多万人。

如果要加税,摊到每个人身上,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到时候,只怕甘州要大乱。”

方重勇沉声说道。

甘州人口并不多,起码是现在还不算多。要想完成朝廷的任务,那得拼命压榨本地人才行。

边镇民风彪悍,难道就不怕官逼民反么?万一这些人投靠吐蕃人,那乐子就大了!

“得另辟蹊径才行。

我听闻高昌棉,名噪一时,可以御寒。在甘州的旱地里大面积种植高昌棉,再返销到长安,以赚取利润,你以为如何?”

方重勇目光灼灼看着严庄问道。

推广棉花!大力发展棉花种植!河西走廊的气候,很适合种植棉花!

高昌所在的西州,正好是丝绸之路上的节点。甘州承接那边的棉花种植,正当其时!

方重勇自信满满,这一招可以破局!

“呃,使君有所不知,张掖城外以东的旱地,全部都是种植棉花的田地啊!

而且这些棉花,连军需都不够,哪里有多余的送到长安呢?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的守军,冬天所用的棉袄,皆是甘州供给。”

严庄一脸疑惑的看着方重勇,不明白对方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棉袄的好处,很多人都看到了。所以甘州出产的棉花别说是销路了,根本就不在市面上流通,全都给军队用了!甚至每年向甘州府索要棉袄的机构,主要是西域那边的州县,都是络绎不绝需要排队等候。

就这情况,还怎么将其卖到长安啊。

严庄的话让方重勇一脸尴尬,他轻咳一声,叹了口气感慨道:“没想到棉袄如此受欢迎,已经在军中普及了啊。”

“回使君,正是如此。”

“那可如何是好呢……”

方重勇犯难了。

基哥太踏马不当人,穷兵黩武把边镇压榨成这样了,这道秋防令还怎么玩嘛!

“使君,其实吧,边镇一直都苦。幽州是这样,河西也是这样,本地编户也是习惯了。甘州这边地方官吏也是比较勤政爱民,为了防备吐蕃人,维持丝绸之路,大家也算是同舟共济了,平日里倒也不会没事找事。

使君只要放低姿态,以刺史的身份,挨家挨户的去求,多半还是可以有些成果的。这样足以向朝廷交代了。

想完成秋防令根本不可能,使君也不必想太多,只要尽力就好了。无论是河西节度使还是圣人,都不会苛责使君的。”

严庄压低声音建议道。

“你让我想想。”

方重勇摆了摆手,他在心中犹豫,明日就要召集本地官员开会,要不要先听听那些人怎么说呢?

第102章 猫眼三姐妹

这年深秋,李隆基突然微服出巡到洛阳的含嘉仓,并检查了其中的存粮情况。

在深入了解了“见钱法”的运作过程后,基哥对高力士感慨说道:“郑叔清为岐州刺史太屈才了。”

按照大唐官场的习惯,刺史这个职务很有意思。去某些大州赴任绝对是升迁,比如说凉州、扬州、蜀州等等。哪怕是从中枢调任也是一样。

而去某些“下州”一般都是贬职,比如说崖州、高州等等。

还有一些州,只是一个临时的职位,多半都是干不长的。比如说岐州刺史这个职务,就有着很强的过渡性质。担任岐州刺史的官员,很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升迁,或遭到贬斥。

但这次老郑所遇到的显然不是贬官。

回到行宫后,李隆基便亲自写了一份诏书,平调郑叔清为扬州刺史。并私下里给郑叔清写了封信,让对方负责督促扬州地区丝绸绢帛生产,并提高生产量。

让务必要配合转运使的工作,将这些丝绸转运到长安,能运多少运多少!

这件事如果办得好,可以再将他调回长安中枢任职。

办完这件事以后,李隆基便带着杨玉环乘船沿着洛阳的运河游玩,好不快活!

之后他又陪着杨玉环到对方三叔杨玄珪家作客。

此番杨玉环回洛阳探望形同养父的杨玄珪,主要是为了尽孝道,为对方五十大寿献上贺礼。

杨玄珪也不是普通人,他是开元以来著名的梨园乐师,精研西域各国音声,堪称一代胡乐大师,厌倦了宫廷的生活以后在洛阳定居。

有这层关系,基哥才亲自陪着杨玉环微服出巡,毕竟,杨玄珪也是老熟人了嘛。

此次一起为杨玄珪祝寿的,还有杨玉环的姐妹及杨玄珪的家人。今年杨玄珪的五十大寿办得很隆重,宴请的宾客也很多。而李隆基的造访,可谓是给足了他面子。

皇帝是因为杨玄珪曾经是梨园的大师,所以才屈尊前来的!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杨玉环!

二人同来,只是碰巧遇到了而已!

杨府上下都是这么在说!

在寿宴上,杨玉环的大姐,三姐,八姐,也同样是美貌不俗,各有千秋,让李隆基看花了眼。

不过基哥以帝王之尊,再加上并未挑明他跟杨玉环之间的关系,所以也没有在寿宴上有什么出格的表现。

甚至他都没来得及跟杨氏姐妹交谈一番,便带着杨玉环匆匆忙忙返回了长安。

一到长安,李隆基就立刻召见了陈玄礼,二人在勤政务本楼内密谈,不知所为何事。

而高力士,则是被派到长安东面的长乐驿,在那里接待了从江南返回,一路舟车劳顿的“花鸟使”雷海青。

雷海青是梨园的实际管理者,与李隆基的关系很是亲密甚至是私密,二人以前经常在一起研究乐理。所以,基哥交给了他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那就是帮圣人到江南去找女人!至于找来女人做什么,基哥没说,他相信雷海青会明白的。

为此基哥还特意发明了“花鸟使”这个官职!

由此可见,基哥对雷海青,那是寄予厚望的!

一个杨玉环只能满足基哥现在的胃口,但圣人的心思不可揣度,谁知道将来还有没有第二个“杨玉环”呢?

有备无患总不是坏事。

然而,当高力士见到雷海青找到的所谓“美人”后,大失所望!

“元帅公啊(雷海青在梨园的昵称),你这差事可是办砸了啊!”

高力士痛心疾首的说道。

二人虽然算不上私交甚笃,但也算是熟人当中的熟人了,高力士没必要给雷海青穿小鞋。

实在是对方找来的“美人”,只能他自己“自嗨”,根本没考虑过基哥到底会不会喜欢。

高力士一看雷海青选的女人,就觉得基哥完全不可能看得上!

反倒是之前在洛阳杨玄珪寿宴上出现的那几个女人,也就是杨玉环的几个姐姐,只怕基哥很上心,这件事还不算完。

而眼前这四个年轻女子美则美矣,但根本挑动不到基哥的兴奋点。

这就好比在一个完全不喝酒的人面前,吹嘘某种酒有多好喝,那个人也会完全无感。解决问题的办法,是对症下药,而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

特别是给皇帝送女人,对方如果第一眼就看不上,那后面还会搭理么?基哥可不是傀儡皇帝啊!

“这些,都是扬州那边公认的美人,某也是厚着脸皮找了很久才找到的,真的不入圣人之眼吗?”

雷海青疑惑的问道。虽然这趟差事很丢人,也很违背他内心的意愿,但给基哥找妹子,雷海青是用了心也使了力的!

他在梨园十多年,自认为也算是比较了解基哥的喜好了,为什么高力士一见面就说不行呢?

“圣人的私密事,你就别猜了。人就不必交给我,此事就到这里打住,以后也别提了。让她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派人送回原籍就行了。”

高力士叹息说道。

如今圣人年纪也不小了,还搞这些莺莺燕燕的,实在是叫人为难。

年轻的时候,高力士经常跟李隆基在一起讨论房中术,因此对于基哥在这方面的喜好,也是了解颇深。

世间美女太多,而圣人的精力有限,只能舍去那些细枝末节抓主流了。

如今杨玉环的事情,已经是闹得沸沸扬扬,长安大街上随便抓个人都知道圣人扒灰。

高力士又想起在杨玄珪寿宴上,李隆基看着杨氏三姐妹的饥渴眼神,感觉还是不要让雷海青节外生枝的好。

宫闱幽深,进去以后能全身而退的人又有多少呢?不如让她们各自归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如此,便劳烦高将军了。”

雷海青叉手行礼,深深一拜说道。

“不客气,某这便回去复命。办完了事情,你也早点回梨园吧。”

高力士意味深长的说道,转身便走。

……

无力的垂坐在床榻上,方重勇享受着阿娜耶的殷勤服侍。那双小手在他肩膀上揉捏,一直捏到手腕与手掌,又酸又爽,舒服极了。

“睡着了吗?”

阿娜耶看到方重勇耷拉着眼皮,柔声问道。

“已经睡了,你继续不要停。”

方重勇没好气的应了一声。

“有本事的人,被别人挤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郎君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娜耶好心安慰道,傻子也看得出来方重勇今日去府衙开完“例会”,回来以后心情颇为不佳。

“唉!”

方重勇长叹一声,如果真有人挤兑他,那就好办咯!

随便找几个替死鬼,然后交给河西节度府,就说是这些地方官吏干扰我办事,巴拉巴拉。

便可以跟萧炅那边讲条件扯理由。方重勇现在是巴不得有刺头跳出来让他打脸。

然后再显示一下方衙内“手眼通天”的浑厚背景!

事情不就成了一半么?

只不过,河西这边的风土民情,比较特别。方重勇设想这一套没多大用。

河西走廊五个州,皆是绿洲经济,全年降水量极少,都是靠着祁连山雪水形成的河流来维持生计!

没有水就没有农业,人类无法生存,保护水源,便是这里生存的第一要务。

除了缺水外,这里还有战争风险,北面是突厥,南面是吐蕃,河西走廊在中间随时可能被夹击,可谓是腹背受敌。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各州都有程度不同的土地荒漠化,盐碱化的问题。并且各族在这里杂居,又要合作又有排挤,情况错综复杂。

类似的条件,必然会形成一个内部抱团紧密,并有一定程度民主机制的地方官府。

在缺水就会死的绿洲地带,只需要拦河筑坝就能玩死成千上万的人。在这样的条件下众人要是还不团结,那迟早会因为内斗而导致这片地区成为无人区的!

在严苛的生存环境面前,人们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从而选择制定规则,并严格遵守。

与大唐的其他地方相比,河西走廊的地方官吏相对而言是勤政爱民讲规矩的。

真正的压力并非来自内耗,而是来自朝廷,来自吐蕃人的虎视眈眈,来自河西走廊对西域各州的供给。

方重勇今日将本地行政官员,如司马和长史,六曹参军等召集起来商议秋防令的事情,然后就被浇了一头冰水!

本地官员,已经把“解决方案”,以及解决这些事情所需要的钱粮都算好了,直接将账册放到方重勇面前“审核”!

只要他签字,再盖上自己的刺史大印,公文就能直接发出去!

要求真不高!只要有钱就行了!

只是,甘州平均一户人家要加收价值十贯的财货,这个税收不上来,或者闹起民变来了的话,他们这些地方官就没办法了。

当然了,一般来说,官府搞钱的渠道很多。比如说在甘州设立的所谓“义仓”都有好多个。平日里也是有专门人员经营,靠着“放贷”来盈利。要是一口气把借贷出去的粮食都收回来,也能少收点税。

诸如此类的办法不止一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无论是什么由头,总之要向百姓手里要钱,那是跑不掉的。

连这些建议,都有人专门写了册子,交给方重勇了。

看到这群勤勉得让人心疼的地方官吏,方重勇这才感觉地方官难做!太踏马坑爹了!

这群人既是帮手,又是“对手”,在他方某人没来之前,便已经把可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就等着有人来背锅!

但你能说这些人都是坏人么?

那也不是,大家都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谁牵头干了这件事,便是把甘州百姓得罪死了,以后还怎么在这里混?

理论上说,方重勇的工作就是“拍板”,只要签字盖章就行。可问题是,秋防令如果真的执行下来,甘州绝对会出大事的!

“要不,郎君还是想办法回长安吧。节度使之子,何苦受这个气呢?”

阿娜耶一脸不满的抱怨道。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方重勇低声呵斥了一句。

似乎感觉自己的话重了点,他又补了一句:

“明天穿件朴素点的衣服,跟着我去张掖城内城外逛逛,我们去走访一下那些因为朝廷军令不能换防回家的军户。”

“哦。”

阿娜耶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搞不懂方重勇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他真的以为给别人说说好话,那些民风彪悍的本地人就会乖乖的缴纳朝廷所需的赋税?

“你之前说你会讲突厥、粟特、铁勒诸部的语言,不是跟我吹牛的吧?”

方重勇冷不丁问道。

“难道很难吗?”

阿娜耶疑惑反问道,当时她不过随口一说,因为这在凉州本地好像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她从小就在凉州长大,这里随处可见突厥人、粟特人,要是连那些人的话语都听不懂无法交流,那还怎么开医馆?

外语天赋极差的方重勇尴尬说道:“难倒也不算很难……就是挺耗费时间的,以后有机会你可以教教我。”

第二天一大早,方重勇便带着阿娜耶和阿段,轻车简从的准备去走访甘州城内一个军户的住处。

这一户的户主姓李,家在张掖城内,其中有两人在赤水军中从军,在黑水右岸有水田数十亩,家境算是很不错了。

至于甘州这边居然也能种优等水稻,则是方重勇没有想到的。他原以为之前在宴席上吃的“黑水稻”只是特供,就像是夔州的红莲稻一般。不过从已知的情况看,似乎黑水两岸的水稻种植很普遍。

而为什么水田没有被本地豪强侵占,方重勇估计是这户家中有人当兵,兔子逼急了咬人得不偿失。等家中丁口都死于战阵后再动手不迟,又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很犯忌讳。

翻阅本地户籍账册才知道,这里的土地兼并,远没有长安和洛阳那样的地方激烈。对于战争频繁的地区来说,土地这样的不动产,没有那样超然的吸引力。

方重勇本以为进到这户人家里会很难,但来到对方院门外才发现,院子大门都是开着的,还有人在排队,已经排到门外面了!

他们的衣袍虽然跟中原汉民的款式差别不大,但袍子尺寸更紧身,普遍都配胡帽、蹀躞带、乌皮靴。

乌皮靴又称乌皮六合靴,是西域最具代表性的靴子。这种靴子由六块皮子缝合而成,因为这些皮革在缝合前已经被染黑,因此得名乌皮靴。

穿布鞋的反倒是寥寥无几。

这些人手里都提着鼓囊囊的布袋,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方重勇装模作样的排在队伍最后面,但很快,就有几个人把他们一行人给拦住了。

“你们这些人不是我们渠社的,排在队伍里面做什么?是不是想蹭王二娘家的石磨?”

其中一位壮汉瞪着方重勇问道,语气不善。

似乎是捅了马蜂窝,那些正在排队的人闻讯都聚拢了过来,将方重勇他们团团围住。

“渠社?”

方重勇听到了一个新奇的名词。

“诸位不要误会,在下正是新到任的甘州刺史。”

方重勇挺直了身板,义正言辞的说道。

不说还好,一听到这话,围观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这黄口小儿要是刺史,那我们都是节帅了,哈哈哈哈哈哈!”

某个壮汉在那里哈哈大笑,指着方重勇,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方重勇看了看自己一身便装,无奈叹了口气。

这就是不穿官袍的坏处了。

“这玩意你们认识吧?”

方重勇掏出腰间挂着的那个,写着“果毅都尉”的铁牌,亮出来抖了抖,人群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河西这里的男丁,九成以上都有从军的经历,要是没见过“果毅都尉”的腰牌那就真见鬼了。假冒甘州刺史的人可能会有,但敢于假冒果毅都尉的人,则一个也没有!

因为这是朝廷所颁发的“荣誉证书”,虽然不能参与政务,也不能参与军务,却能证明自己“地位不凡”!

围观人群渐渐散开,让出一条路,仿佛方重勇是个瘟神一般。

方衙内指了指刚才笑得最欢的那个人说道:“你来带路!其余的人都进院子,一个不许走!”

此刻方重勇霸气外露,让人不敢质疑他的命令!

众人走进院子,就看到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妇女,正用鞭子抽打着推磨的小毛驴。这毛驴的脾气很倔,就是不肯走,急得她直骂娘的。

看到方重勇身后一群同渠社的人走进院子,她连忙擦了擦上上前询问道:“奴家乃王二娘子,请问诸位这是有何贵干呢?”

“我乃新任的甘州刺史,来张掖城里走走,体察民情嘛。”

方重勇脸上带着笑容,就看到众人脸上原本虚假的笑容都垮下来了,王二娘子更是苦着脸哀求道:“家里最后一个男丁才十岁,其他都是老人,就不用上番了吧?”

嗯?

这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方重勇心中嘀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说道:“进堂屋再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第103章 无所不在的结社

王二娘子家的堂屋很简陋,但看得出来,她们一家正在努力的维持体面,室内的装饰物,如帘、帷、帐、屏风等,一应俱全。

此刻王二娘子便是拉上了帘子,在大堂内隔出一片私人空间,跟方重勇一行人密谈。

“不知使君造访,有什么事情指教呢?”

王二娘子拘谨的把手放在衣服上下意识的擦了擦,在腰间留下了一道道面粉的痕迹。

河西饮食,胡饼要占很大的一块,麦饭这种东西,在这里是受到坚决抵制的。但凡有条件的人家,都会将麦粒磨成面粉,制成的“干胡饼”,这玩意在河西干燥的环境下可以存放很久。

在这里,做一次胡饼便能吃一个月的人随处可见!凉州那边甚至有专门卖这种标准化“干胡饼”的店。方重勇在这里日常吃的也是类似的,干胡饼的最大优点就是百搭,它本身是没有什么独特味道的。

“河西战事紧张,屯兵轮换被延后了,待战事结束后再行轮换。”

方重勇沉声说道,将朝廷的文书递给王二娘子看。

令人意外的是,对方居然就这样接过公文,一目十行的看完,随即将其还给方重勇,然后默默点头说道:“妾身已经知道这件事,使君有心了。”

方重勇看她不像是那种娇滴滴的官宦家庭出身的女子,反倒身材粗壮,显然是日常农活的好手。不由得大为惊奇。

在古代,读书学习的效率很低,如果没有专人指导的话,光靠自己去学,效果十分差,学得也很慢。

很难想象王二娘子一个女流之辈,家中男丁都是军人,居然能读书认字。

似乎看出他的疑虑,王二娘子讪笑道:“甘州有一个纺织社,只许女子加入,主要是在一起商讨织布的技巧。里面家长里短的闲事不少,也有无聊的官宦妇人,教我们读书写字。妾身便是在里面学了点字,勉强能看文书。”

纺织社?

这是什么玩意?

方重勇记得之前,好像听过类似的词,似乎是叫……渠社!

将这些杂念放到一边,方重勇继续解释道:“河西战事紧张,士卒的轮换,不是我这个刺史说了算的,希望你能理解。”

王二娘子松了口气说道:“妾身非常理解,已经习惯了。朝廷不按时轮换戍卒,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们这些人除了忍着,还有什么选择呢?倒是使君年纪轻轻就爱民如子,很是难得。”

这是句实在话。

刺史上门来解释,姿态已经放得很低了。互相恭维两句客套一下就可以了,互相指责改变不了什么。

无论如何,戍卒轮换推迟已成定局,给别人面子也就是给自己面子,底层人民的无奈,方重勇非常理解。

“呃,顺带问一句,屋内和院子里的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呢?”

忽然想起这一茬,方重勇疑惑问道。

王二娘子一愣,似乎有些不明白如此常识的问题居然会被担任刺史的方重勇问出口。

不过她看了看方重勇的身材,以及稚气未脱的脸庞,随即拍了下脑门,懊恼答道:

“瞧奴家这记性。使君可能是才来河西不久,不知道这里的结社之事。

我家与那些人家里一同出钱出力,修了一条水渠,将黑水引到我们的屯田这边。为了修水渠,我们便结成了一个渠社,平日里除了强制安排社员维护水渠外,还会根据渠社规矩互帮互助。

他们有麦子没有石磨,我家有石磨没有壮劳力,所以其他的社员就会秋收农忙时帮我家收割稻谷小麦,他们则是定期把麦子送来,我给他们磨好了再还回去,作为酬劳的一部分。”

王二娘子耐心的解释了一番,方重勇从这番话里面,发现了这家人有数十亩水田,家中壮劳力从军,却没有因此破产的秘密了!

答案就是渠社二字!

如果在长安郊外,这样的人家,多半会因为家里壮劳力从军,导致田地无人耕种,进而导致收入锐减,甚至是入不敷出。为了解困,这家人得请人耕作,又要花钱不得不借高利贷,或者卖地求生,减少耕种面积,生活水平螺旋下降直到破产。

总之,日子是过不下去的。

而河西这里有渠社,如果某一户家中壮劳力到边军中番上了,渠社里其他人,会根据规则,根据实际情况给社员提供低息贷款以及有报酬的壮劳力。这样就避免了因为各种意外而陷入困难的家庭,去外面借高利贷。

以王二娘子家为例子,她家两个男丁到赤水军番上,家中田地无人打理。平时王二娘子还可以勉强弄一弄,但农忙的时候,就必须要人来帮忙。

而她向渠社内提出申请,所付出的经济代价,远远低于向本地大户求助!

虽然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个事,但考虑到本次王二娘子家的男丁,本应该轮替返回家中,所以渠社今年对他们家的帮助,是不可低估的。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方重勇微微点头,似乎明白了甘州,或者说河西走廊的部分政治生态。

修水渠有渠社。

织布有纺织社。

方重勇完全可以推断出,寺庙里面肯定有佛社。

信徒们组织起来,参与佛寺活动,有类似佛社的组织太正常不过了。

只不过从刚才得到的那些信息看,社与社之间的区别也很大。

比如王二娘子与院子里一帮人加入的渠社,就带有很强的社会属性,把一个个孤立的自耕农家庭组织起来了,属于强度很大的紧密连接。

而纺织社的社会属性就低了好多,更像是只有妇人参与的“沙龙”,在里面无聊解闷,学习交流经验而已,对社员的约束力不高,影响力也很难跟渠社相比。

想起在王二娘子家门口排队的时候,有人拦住自己一行人,方重勇此时才恍然大悟。

这里都是“会员制”的,排队等着石磨来磨麦粒呢。渠社社员们,彼此之间都非常熟识,冷不丁冒出个不认识的人,这些排队的渠社社员当然要问一下是怎么回事!

“朝廷要加税,至少十贯。虽然不是一次性的,也可能有各种花招,但总体上就是这样。

甘州百姓困难本使君也知道,只是朝廷的政令不可违,王二娘子以为如何?”

方重勇无可奈何的问道,将甘州府衙里的那份草案中,关于税收的一页,交给王二娘子查看。

“圣人这是不想我们活了吧。”

一字一句的看完后,王二娘子叹息问道。

没错,朝廷确实没有说加税十贯!

只是那些其他的要求,零零碎碎加起来,又要出粮食,又要出布匹,还要出人力。把这些以雇佣的形势算下来,可不就是每户要加税十贯嘛,这些钱还不一定能打得住!

团结兵不是民兵,他们有雇佣的性质,工资日结!

虽然府衙也就给他们一点口粮酱菜什么的,一个季度发一件衣服。但招募六千团结兵,把这些算下来可不是小数目。

这还不算到城旁里面去雇佣粟特人所需的额外费用。

“如果不花钱,那府衙就要在张掖城内强制征发壮丁,由团练使统一训练。

这样的话,又有一些人不能在田里劳作了。”

方重勇叹息说道。

城旁的粟特人,半耕半牧,还有不少人经商,散落在大唐各地。粟特人“以财为大”,虽父子仍立契约,“无财不动”。跟粟特聚落的人打交道,直接谈钱就行了,他们跟大唐也没什么感情可谈的。

这也算是个好消息,毕竟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也就不是大问题了。

“奴是妇道人家,官府要钱肯定没有,家里还有数十亩水田,不如收走好了。反正,要钱是没有的。”

王二娘子很是强硬的说道。

方重勇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王二娘子家中看上去就比较殷实,连石磨都有。

连她家都觉得不可能缴税,那其他人家就更不可能了。

果不其然,方重勇掀开帘子,让渠社其他成员也进来商量加税的事情,这些人顿时炸开锅一般议论纷纷。殴打辱骂刺史他们是不敢的,只是很多人跪下向方重勇求情,希望朝廷能少收一点。

要是加税一贯,那还可以商量商量,咬咬牙,说凑齐也就凑齐了。

加税十贯,也就是一万文,那几乎就是绝户之策,农夫们走投无路,河西走廊沙洲地形,人也不能在沙漠里跑,估计到时候只能在甘州本地民变了!

考虑到这些人都加入了渠社,要造反也不是一个一个的闹。万一民变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方重勇终于知道为什么甘州本地的那些官吏们,宁可摸鱼当瞎子,也不肯执行基哥的秋防令了!

如果把军费大头摊派到本地大户上面,本地大户本身家里部曲众多,属于半军事化组织,这些人投靠吐蕃怎么办?

城旁聚落也不好惹,超过之前与大唐官府商议好的额度,他们就不好说话了。

典型的“no money no talk”。

如果把压力都丢给本地自耕农,那些人都是渠社的社员,要闹起来动静也不小。

出了事朝廷无法收拾了,那就只能拿本地官僚出气,谁会愿意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呢?

十贯钱是“加税”,也就是所谓的“苛捐杂税”!除了这个以外,河西本地屯民每年正常要交的赋税,一样不能少,并不能减免!

渠社有渠主,负责牵头修水渠,负责牵头制定渠社规则。渠社内部虽然是“民主制”,抵制渠社活动的社员可以不签字,但渠主在其中的话语权很大。

方重勇决定找个时间,约王二娘子家所在的渠社的渠主聊聊。

安抚了渠社的诸多社员,并承诺朝廷不会如此草率加税后,他便带着阿娜耶和阿段离开了王二娘子的家。

其他人家,似乎也不用走访了,估计都是大同小异而已。

……

府衙后院是刺史居住的地方。这里有一口坎儿井,旁边还搭起了葡萄架,环境很是清幽。不过现在已经到了秋天,倒是看不到郁郁葱葱的模样了。

日落西山的时候,劳累了一天的方重勇,靠在他特意命人打造的那张太师椅上,一边享受着阿娜耶的按摩服务,一边看着方来鹊像个鸽子一样的在庭院内走来走去。

“郎君,我们还是回凉州吧!甘州这里的人太坏了,都在给郎君挖坑!”

方来鹊义愤填膺的说道。

方重勇手里拿着一个蒲扇在摇晃,似乎没听见方来鹊在抱怨,整个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看他像不像个小傻子?”

阿娜耶凑到方重勇耳边低声问道。

“傻子?怎么能是傻子呢!”

方重勇恍然大悟,脱口而出的反驳道。

他对着方来鹊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很快,方来鹊走到方重勇身边问道:“郎君有什么吩咐呢?我们是去租马车去凉州么?”

方重勇不说话,只是仔细打量着方来鹊。

略有发福的身材。

因为好吃懒做而懈怠的无赖气质。

一双无神又看不出情绪的小眼睛。

随意而无礼的站姿。

如果再把他平日里口无遮拦的习惯也算上的话……阿娜耶说他是个小傻子,还真没说错。

但是,傻子有傻子的用法,傻子常常可以做到正常人没法做到的事情。

方重勇秉持着一张纸,一块布都有其妙用的思想,感觉这波套路,方来鹊作为套路的核心,大有可为!

“来鹊,你我虽名为主仆,实则亲如兄弟……”

方重勇还没说完,就听方来鹊激动拍胸脯道:“我知道!郎君有什么吩咐就说吧!”

嗯,光傻还不行,无论如何,还是得**一下。

方重勇围着方来鹊转圈,对方还是跟从前一样,无论方重勇怎么转,他也跟着一起转,始终保持着面朝方重勇。只是他那滑稽的样子,看得一旁的阿娜耶肚子要笑破了。

方重勇是行动派,当即带着方来鹊,来到距离府衙不远,位于城南的西来寺。亮明身份后,方重勇顺利见到了西来寺的住持法成。

张掖城内外佛寺众多,为什么要去西来寺呢?

因为张掖城内只有西来寺是密宗,其他寺庙都是显宗,所以西来寺是大唐官府在甘州用来制约显宗佛寺的重要工具。

简单概括:官府定点单位!

法成是洛阳人,善于画佛像。来到河西,实际上是在此地进行壁画创作的,并不是那种“死脑筋”的和尚,与官府的关系也很好。

见到了法成和尚后,方重勇这才将官府的文书草稿交给对方观看,然后叹息问道:

“大师就说西来寺打算出多少钱吧,少了可不行啊,少了的话,为了圣人的大业,那只能加到甘州百姓头上。到时候要民变的。

大师也不想看到张掖城生灵涂炭吧?”

方重勇一副“我吃定你”的架势,让法成一愣一愣的。随即他苦笑道:“使君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一声就行了,没必要绕弯子的。”

看到法成如此配合,方重勇后续要说的说辞都用不到了。他只得轻咳一声掩盖自己的尴尬,随即指了指方来鹊说道:

“这个孩童,是你们寺庙里的圣子,无所不知。我希望他今天就可以入西来寺出家。

等我离开甘州的时候,让他还俗便是了。”

圣子是个什么玩意?

法成听懵了,没跟上方重勇的脑回路。

“所谓圣子,佛祖青睐之人也!”

方重勇补充了一句。

懂了!

法成是老江湖,在洛阳见过不少神棍,一听就知道方重勇想干啥。

“刺史如果有把握的话,让他入西来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圣子……”

法成有些犹豫不决,话说这位十岁的刺史大人,该不会把甘州本地人都当傻子吧?

“明日我送他过来出家,法成大师记得要把礼仪办得隆重一点。”

方重勇很是露骨的强调道,根本不给法成拒绝的机会。

消息灵通的法成,早就知道这位新到任刺史的身份背景,面对方重勇咄咄逼人的PUA,无奈接受了“不合理”的要求。

正在这时,方来鹊忽然抱住方重勇的胳膊大哭道:“郎君!我将来要娶宰相女的,可不能出家啊!”

法成一听这话,尴尬附和道:“使君的随从,倒是胸怀大志之人啊。”

“没有功业,哪能娶什么宰相女。现在便是你为国建功的时候了!”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拍了拍方来鹊肩膀说道。

第104章 目的决定手段

已经是深夜,方重勇却依旧没有安睡,而是借了一本张掖县的“县志”,在油灯下一页一页的翻阅。

中国最早的全国地方志,是公元813年,唐代李吉甫编的《元和郡县图志》,将全国各地版本与格式各异的地方志归纳总结,统一成一套书籍。

那虽然是大几十年后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现在各州府的账房里,却依然存在记录地方人口、地理、相关历史乃至怪事奇事的书籍。张掖城作为当年隋炀帝杨广开“万国博览会”的地方,自然不会少了此类用于“歌功颂德”的官方记录。

“郎君,要不,我们还是离开甘州吧。去凉州也好,回长安也好,怎么都行,实在是没有必要在这里一事无成啊。”

一旁的阿娜耶也没有睡觉,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她知道方重勇面临的麻烦有多大,只是帮不上什么忙而已。

河西与中原地方不同,这里稍有不慎,很容易引起兵变民变。而一旦发生类似的事情,则叛军必定会引吐蕃军入主,到时候局面会溃烂到无法收拾。

就看方重勇有几个脑袋可以砍了。

“这本书,真的很有意思。”

方重勇把张掖的地方志合上,深深的叹了口气。

开什么玩笑呢,秋防令这么大的窟窿,谁有本事填的上啊!

方重勇心里有逼数,知道自己的斤两。基哥的胃口太大,实在是伺候不起了!

无论怎么挣扎都是没用的!

不管是城旁那边给面子出兵员,还是百姓勒紧裤腰带出钱出粮,都是没用的。就算混过了这一次,将来也会更惨,搞不好还不如现在直接造反呢!起码死得痛快点。

因为现在加重税的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以后朝廷再加税,也就没什么负担了,往死里整就行。

这个道理,就好比某人昨天做完了十个人的工作,那么他的上级会体恤他工作辛苦,给他放五天假么?

不不不,正好相反。这个人的上级一定会认为,既然他一天干十个人的活都可以,那么他一定也可以胜任一天做十二个人的工作量吧?

你能干吗?既然能干那就多干点事情吧!

所以河西这边的地方官若是按正常思路来“填窟窿”,本身就是选错了路,越是执行错误越多,方重勇对此看得异常明白!

再说了,说一千道一万,大唐也不是他方衙内的啊!

这是属于基哥的帝国!

在基哥没有因为公务被累死之前,方重勇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累死的!估计河西这边的地方官吏,想法跟他的大同小异。

于是乎,方重勇的想法,从来都是“破局”,而不是当基哥的舔狗,为基哥的政令奔走。

从这个角度看,他所面临的困难,其实比一个正常的甘州刺史还大。目的决定手段,他的目的“不同凡响”,也就意味着不可能走常规套路。

“这本书,记载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你想不想听?”

方重勇看着阿娜耶问道。

那张精致的小脸,真是百看不腻。

“你就快点说吧……好困。”

阿娜耶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的答道。

“话说这黑水啊,历史久远,在许多年前,张掖城的西南不远处,有一个黑水形成的湖泽。在这片湖泽旁边,有一个黑水国,那时候甚至连周天子都没有。”

“然后呢?”

阿娜耶对这些天方夜谭不感兴趣,随口问道。

“然后啊,这个黑水国,就被人给灭掉了。很久之后,汉军攻克张掖,在黑水国附近的湖泽处,又建了一座新城,这座城,一直延续到前朝隋代。

隋代的某一天,一位高僧来到黑水城,逢人便大喊着桃子、梨子,在人群中狂奔,然后又消失不见了。

几天后,沙尘暴袭击了黑水城,将一切埋在了风沙之下。

这本册子里面就记录了这个故事,当然了,也是从佛经里面抄录的。”

方重勇微笑说道。

佛门故事多,经常为自己脸上贴金。就好比说抬手以后太阳升起,就说是自己托举才会天亮一样。

只不过,有时候这些故事的背后,也会带着历史的痕迹,从侧面讲述某些历史事件。

“但是那跟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啊。”

阿娜耶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已经打算去睡了。

方重勇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走,看着她凝神说道:“诶,小事情里面有大文章,你就听我说完嘛。”

“什么文章?”

“明日,我们一起去那个地方找找,我已经打听到了大概位置,只不过是个废墟而已,有一大半的建筑都在沙子里面。我们去找那座城,里面藏着金银财宝。”

方重勇编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黑水城自然要去找,可方重勇却并不是为了金银财宝,而是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一个设想。

东汉末年,董卓领导的凉州军威震四方,极大影响了东汉的政治格局,并促使东汉王朝灭亡进入快车道。以当时的历史条件看,凉州军的军备,是可以自给自足的。

也就是说,凉州地区,绝对有稳定的冶炼工坊。

然而到了唐代,河西走廊的冶炼却完全给废了!军备全靠外部输入!

冶炼所需的三个必要条件,第一个是距离不太远的铁矿;第二个是在水源就在冶炼工坊附近,可以随时冷却;第三个则是稳定的燃料供给地在附近,这个燃料在封建时代多半是木炭。

如今的河西走廊,并没有大规模能够为军队提供装备的冶炼作坊!也没有这个能力去维持!

肃州、瓜州、沙州缺水缺得丧心病狂,根本不需要考虑。

凉州地理条件优越,而且受到战乱的影响很小,基本上保持了汉代以来的规制格局。可方重勇问过了,凉州从来都不大规模冶铁的,武威城扩建到了七个城,都没看到里面有大型的冶铁作坊。

唯有甘州,是一个谜团,这里很可能有董卓当年横行西北的秘密。

如若不然,绝不可能在科技有了极大发展的唐代,河西走廊居然还做不到几百年前东汉末年便能做到的事情!

方重勇想去黑水国的旧城遗址,看看那里有没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真的吗?”

一说金银财宝,阿娜耶就不困了。

“自然是真的。”

方重勇微微点头,心中暗想:确实是财宝,但也并非是你心中所想的那种财宝。

“如果在那边找到财宝了,那么甘州要加的税,应该也可以不加了吧?”

阿娜耶好奇问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只能苦笑摇头。

骤然出现一大笔金银等硬通货,只会在短期内极大推高本地货物的市场价格,接着什么都涨价。

只能说福祸难料,到时候造成的影响比秋防令大多了!方重勇可是不敢这么玩的。

基哥要的东西,就是动员人力和物力。无论挖出来多少金银,短时间内都不可能改变河西的基本资源。方重勇要的,也根本不是这样的效果。

只是这些话,没办法跟除了医术和番语以外什么也不懂的阿娜耶去说。

……

第二天方重勇带着阿段和阿娜耶等人出张掖城,方大福则是亲自送儿子去西行寺“出家”,仪式办得很隆重。方重勇当然不能在场,如果他在场的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结果等方重勇一行人来到城外时,就看到辛云京带着五十个唐军骑兵整装待发,还有拖着辎重的牛车随行,已经恭候多时了。

一见面,辛云京就翻身下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方重勇说道:“这些都是白亭军老卒,信得过的兄弟。他们都相信方使君会带着老兄弟发财的。

只是使君这次有什么差遣呢?”

郭子仪把辛云京打发来给方重勇打下手,他则是在亲自指挥其他人修建团练大营,在原先张掖守捉大营的基础上改建,实在是抽不开身。

而且现在郭子仪也是嗷嗷待哺的,等着方重勇给他输送团结兵的兵员。只不过到目前为止,方重勇连一个人都没有送过来。

“去黑水国的旧址,挖一挖。跟兄弟们说,挖出来的东西必须上缴,到时候我什么也不拿,全都分给他们。

但是谁敢私藏的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方重勇肃然说道。

一听这话,辛云京连忙拍胸脯打包票道:“使君真是豪爽!放心,回营后,我让他们全部把衣服脱了搜身,一根针都不私藏。”

分赃的老规矩,白亭军上下都明白,这些都不是事。只是辛云京也没料到,方重勇居然能豪爽成这样。

可是既然是去挖宝的,自己却什么都不拿,难道就为图个乐子听个响?

“使君啊,这样的事情,河西的丘八们也干过不少。那些胡商们经常喜欢埋东西,走漏消息以后,咱们也不客气,该拿就得拿。

只是,使君要是空着手不拿,我怕兄弟们拿着心里不踏实啊!”

辛云京有些疑惑的劝说道。有时候大方过了头,也会引人疑虑。

方重勇沉吟片刻,觉得现在是时候放一点消息出来“示之以诚”了。

“是这样的。”

方重勇让辛云京弯下腰附耳过来,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天,等他说完,辛云京一脸惊骇,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使君,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不是闹着玩的啊!”

辛云京压低声音惊呼道。

方衙内真是太会玩,胆子太大了。自己带着麾下这帮丘八在他面前,那都完全不够看啊!

长安来的衙内,真是恐怖如斯!

“我当然知道,如果成了,此事岂可小觑?”

方重勇傲然说道。

辛云京慎重点头,乖乖啊,这位方衙内真是能人所不能。别人不敢搞的事情,他就敢!

之前不过是州府参军,方重勇就敢给皇帝进献“保健药”。

如今已经是刺史了,还不知道他会玩出多大的事情来。

一行人在向导的带领下,朝着黑水国遗址而去。

黑水国遗址所在的位置,在张掖城西北二十余里。周边湖泽的痕迹似乎依稀可辨,只是现在已经全部变成了漫漫黄沙。汉代风格的城楼,在某个位置耸立着,只能露出半个头,看起来不超过三米。

辛云京无奈的看了方重勇一眼,随即叹了口气道:“这里早就被不知道多少人光顾过,值钱的,好拿的都被人拿走了。”

黑水国遗址的位置在本地不是什么秘密,也有不少人想来这里碰运气,随便挖挖,看能不能搞到什么稀罕货色。

跟开盲盒差不多!

“挖吧。”

方重勇面无表情的说道。

前世他看过纪录片的,这里肯定可以挖出他想要的东西,只是需要一点点运气!

“找到了!”

远处一个士卒大喊道。

那人献宝一般的将挖出来的金币捧在手里,交给辛云京。

一枚大秦金币,估计是汉代的。当然了,这很正常,因为黑水国遗址这里是小月氏的都城。作为丝绸之路上的咽喉要道,这里挖出什么东西都不稀奇,因为它们都可能是丝绸之路上的交易品。

很快,陆陆续续又有很多东西被挖出来。

比如说汉代风格的陶罐,比如说汉代的铜镜,甚至还有很多封建时代以前才会经常见到的石器。

一样又一样的被送到方重勇面前,整整齐齐的摆放着。

因为被黄沙掩埋的关系,这些东西都被保存得非常完好,但……它们都不是方重勇想要的。

辛云京也有点失望,因为这些东西除了个别的能卖个好价外,其他的不值一提。比如说汉代的陶罐,谁会想要这玩意呢?

“使君,还要挖么?”

辛云京凑过来小声问道。

“挖,不要停。”

方重勇轻叹一声,对辛云京说道:“大哥去招募一些民夫来挖,就说挖到的东西,到时候分他们一份,相信会有人来这里碰运气的。”

“明白了,某这便去办。”

辛云京也知道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这一等就是一天。

其间方重勇一直在皱眉沉思,知易行难,很多时候,想法是很好的,但在执行的过程中,却会遇到很多的挫折。这个时候,是选择继续深入,还是果断止损,很考验人的智慧。

当然了,方重勇觉得像自己这样“已知答案求过程”的模式,还是要比普通人简单不少。

等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这里挖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光钱币就有好多版本的,甚至还有辛云京他们也认不出来的样式。

“我先回张掖城了,明天继续挖。今天这些东西,给兄弟们分了吧。”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

为什么挖不到呢?

他内心充满了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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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速度快不了实在是没办法,我只能保证更新质量。

第105章 逆向思维反杀

一连三天,黑水国遗址都没有挖出方重勇想要的东西,那些零星散落的钱币倒是挖出来不少,甚至还挖出来不知道是哪个胡商埋下的满满一罐“开元通宝”。

只是在方重勇看来,这些东西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一方面是自己的套路没有进展施展不开,另外一方面,郭子仪也开始催促他提供团结兵的兵员。

朝廷的政令,是有时效性的,并不能一直拖延。入冬之前,团结兵就要部署到位,否则要追究相关官员的责任。现在到入冬也不过一个多月而已。

别说是方重勇这样压根就没想招募团结兵,就算他心急火燎的想办事,只怕一个月以内也很难完成!

因为基哥将方衙内安置在甘州当刺史的本意,也并不是让他去完成任务。

甘州的情况,方重勇搞不定,就是把房玄龄、马周这样的人派来也搞不定,单个人无法改变大局。地方上的民力,是被限定死了的。

无奈之下,方重勇轻车简从的来到黑水左岸的粟特人城旁聚落当中,向他们的首领康居仁索要团结兵名额。

以安氏为首的昭武九姓,在大唐建国之初的时候,做了一笔当世罕见的政治投资,将河西走廊整体的并入到大唐的版图之中。

当初,昭武九姓的兵马大多驻扎在凉州城以南的赤水镇(后改名为赤乌镇),这便是赤水军的由来。

也就是说,赤水军原本是昭武九姓的兵马,大唐花了一百多年时间,将其变成了直属中央的精锐边军,作为河西走廊的定海神针,不再是昭武九姓的私人部曲。

这可以说是投靠大佬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昭武九姓本身的汉化也很明显,以姓名为例子来说,武周之前,都还有诸如:康萨陁、曹婆罗门、康拂耽延、何伏帝延这样的“怪异名”,一看就知道是昭武九姓出身。

结果到了开元以后,昭武九姓当中类似“康太和”“安思顺”“李抱玉”(改了姓氏)这样的名字便已经成为主流,甚至中晚唐时都开始参加科举。

若是不看姓氏,基本上分辨不出他们是不是胡人了。

方重勇面前的康居仁,头戴一顶尖尖的帽子,帽子上都镶嵌着各种样式的宝石,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花纹格子的圆领丝绸长袍明显区别于大唐贵族所穿的圆领长袍,却又吸收了中原的款式规格特征。脚上穿着的乌皮靴倒是与中原差别不大,只是略显“高筒”,完全将脚踝以上包裹了很长一段。

脸上的络腮胡修剪得很工整,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辈。

“方使君的来意,某已经知晓了,只是,这件事很难办。”

康居仁用字正腔圆的长安官话对方重勇说道,不带一点河西地方口音,汉话说得比阿娜耶还标准!

“六千团结兵,是多了一点,康统押愿意出多少人呢?”方重勇疑惑问道。

城旁聚落的管理者被称为“统押”,权力极大!

“一个人十贯,待遇按朝廷制定的团结兵标准来算就行了,不过军饷不能拖欠,而且使君必须定下契约,我们可以出两千人。

我连联络河西诸多城旁一起出兵员,张掖城这里肯定没有那么多。”

康居仁一本正经的说道,完全是一副在商言商的语气。

这个条件很公道,可以说是“市场行情价”,康居仁也没有多要。他毕竟也是大唐朝廷册封的官员,如果没有这个身份,他也无法管理粟特人的城旁了。

只不过,康居仁的条件,方重勇没法去接,光多出来的募兵费用就已经很恐怖了。需要额外支出两万贯,而且这也只能完成三分之一的团结兵定额。

更何况,维护团结兵所需的米粮酱菜等物,则一样不少!

“这个……某先回府衙,之后再答复康统押。”

方重勇面无表情说道,其实心中已经放弃了这个选项。

“嗯,这个无妨的,方使君请便,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不过方使君也先别走,某看你这位侍女,穿着有些寒酸。她有西域血统,不如穿一些西域的服装,更显丽质。

当然了,礼尚往来,某不会收使君的钱,请使君随我来,去库房挑选衣服吧。”

康居仁微笑说道。

诶?

做生意做我头上了?

方重勇一愣,随即释然。

粟特人亦农亦商,小贵族的身份,可以占到聚落比例的三成以上。他们又是贩卖来自长安与西亚的货物,又是护送商队旅行的护卫,又是管理自家田地与牧场的小农场主。

身份随着需要而变化,非常灵活。

所以康居仁既是一个聚落的管理者,也是一个雇佣兵团的首领,还是一个大商人!他的身份可以根据需要随意切换!

如果有需要,他的子弟后代甚至还能在大唐考科举!

粟特人的生存之道,主打的就是“灵活”二字。无论是大唐还是吐蕃或者突厥,都很喜欢雇佣粟特人作为使节或者使节的向导随从。

“去吧,随便挑。”

方重勇对身旁的阿娜耶低声说道。

“会不会不太好啊……”

阿娜耶明显有些意动,但还是觉得似乎不太妥当。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放心大胆的拿就是了。拿多少都算我的。”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说道,给阿娜耶使了个眼色。

……

方重勇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为团结兵兵员焦头烂额之时,吐蕃对大唐的攻势,已经拉开序幕。

开元二十六年秋,吐蕃攻陇右,破西沧州(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碌曲县)。唐军兵少不敌,退入洮州(甘肃临潭县),与镇守洮州的漠门军(也叫莫门军)合兵一处,死守洮州城。

这里地处青藏高原的东北边缘,海拔还不算高。只不过再往西便是海拔突然高耸的山地台地,因此唐军的势力总是只能在洮州一带稳固,哪怕在西面偶有斩获,也会很快就退回洮州固守。

吐蕃人的进攻方向大大出乎唐庭预料,李隆基连忙下旨给杜希望,让他带兵南下洮州救援!

这条路是直奔关中而去的,河西走廊丢了大唐还能苟延残喘,要是关中都让人长驱直入,那后果可就太严重了。

陇右节度使杜希望,不得不调集陇右第一主力临洮军南下,与漠门军合兵一处。

大唐对阵吐蕃的被动,便在于永远也搞不清楚青藏高原上吐蕃军是如何调度的。在两国对峙的漫长边界线上,吐蕃可以向任意一个位置投入大量兵力,并有与之配套的三个战争策源地,可以随时提供补给。

而大唐想这么玩,就必须得忍受青藏高原的极端气候与高原反应,根本没办法在一处投入大量兵力,即使勉强用兵,也连平时一半的实力都无法发挥出来。

这就导致了在两国漫长的军事斗争中,国力较弱的吐蕃,反而是战略主动的那一方。

吐蕃人不动不要紧,这一动,压力全部都被转移到了河西这边。唐军河西与陇右两个节度府的联合军事行动,还未开始,就被吐蕃人给打乱了节奏。

气得李隆基又下了一道诏令,让河西各州严格执行朝廷秋防令,并派出监察御史到河西节度府督查阳奉阴违之人!

还在甘州苦思对策的方重勇,立刻就感受到了来自长安的寒意。

……

“吐蕃人有异动,自己不想办法,就知道折腾地方。基哥你可是真的狗!”

四下无人,方重勇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眼看着那些白亭军士卒与“慕名而来”的民夫,忍不住直皱眉头。

挖了好多天,稀奇古怪的东西挖出来不少,但愣是没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好多次方重勇都打算跪了,直接润回长安,其实对他来说也不难,只要写一封“诉苦”的信给基哥,便能轻易办到。

谁还指望一个十岁大孩子,去解决贤臣良将都处理不好的问题?

方重勇很明白,这不过是基哥想敲打一下自己的那个渣爹罢了。

只是一想到河西这边的风土民情,他还真有点担心下一任刺史是个不讲理又不要命的,到时候闹出大事。

嗯?

方重勇往挖出来的东西里面随意扫了一眼,马上就不淡定了!

这不就是自己想找的东西么?

居然被不知道哪个丘八或者大字不识的民夫扔到一边当辣鸡处理了!

他也不顾众人惊愕的眼神,一个健步冲过去,用袖子将那个被沙子掩盖了一大半的石台上的尘土抖落。就看到两个半圆形的凹陷里面,有已经凝固并粘在里头的“铁块”。

以及明显就不是木炭的黑色“小土块”。

这是坩埚、铁液凝固成的铁块,以及冶炼用的煤炭!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一时不查,险些将已经发掘出来黑水国冶炼作坊中的重要“物证”给埋没了!

“不用再挖了,把挖出来的东西都平分,各自回家吧!”

方重勇兴奋的大喊道!

辛云京快步走过来,看了看地上那些“莫名其妙”的物件,压低声音问道:“使君,就是这些么?”

“对,将其清理好,送到甘州府衙,我有大用!”

方重勇释然说道,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打通了这最后一环,剩下来的操作,就跟考试已经确保能及格一样。

努力点就拿满分,想躺平的话,拿一个及格分也能交差,总之就是没压力了。

他才不管基哥的什么秋防令呢,想玩套路,那还不简单,套路都是现成的!

一行人开始收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方重勇赶回府衙,连日常的“按摩服务”,都来不及去享受,便立刻铺开大纸,给河西节度府与长安中枢各写了一封内容详实的信件。

……

“这玩意能有什么用?”

阿娜耶看着方重勇让辛云京搬回来的“奇怪物件”,一脸疑惑的问道。

这些天在那边挖掘,其实也有点小收获。连所谓的“夜光杯”都被挖出来了,值不少钱呢!

可是方重勇对那些外物都是不屑一顾的态度,却对眼前这个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用的物件视若珍宝!

“这个东西啊,可是脱困的宝物。”

方重勇将手肘压在比自己矮半个头的阿娜耶肩膀上,笑呵呵的继续解释道:“有了这个东西,基哥就不会为难我了。”

给皇帝起绰号,阿娜耶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对此习以为常。她还是有些不明白,于是追问道:“天子为什么这么好说话呢?”

“基哥可是一点都不好说话的,一言不合,便将自己三个儿子都给吊死了,我亲眼所见呢。”

方重勇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跟基哥讲道理,谈感情,那都是些没用的。

这位大唐天子,是一个心眼非常小,而且极度势利眼又拔X无情的顶级渣男!

“先看一看,然后抄一份给河西节度府。”

方重勇拍了拍阿娜耶的肩膀说道,说完便躺在太师椅上休息。

阿娜耶一字一句的读他刚刚写完的那份公文,眉头越皱越紧。

方重勇在公文里是这么说的:

河西五州,因为缺乏木炭,又无铁矿,所以没有条件发展冶炼,军备全部都需要从关中输入。

微臣近期在张掖城西北的黑水国遗址打探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数千年前就存在的黑水国,竟然有着成熟的冶炼作坊,并找到冶铁用的坩埚一座,内有铁块若干,以及石炭若干。今日便将其送到长安以供朝廷诸公观摩。

微臣怀疑,黑水国之民,或者是汉军的工匠,应该是用石炭冶铁,打造兵器以供军需。此技术在汉代已经成熟,并在邺城南阳等地都有记载。

因此,微臣想在甘州寻找一下铁矿以及石炭开采点的所在位置。强化河西的军备。

另需朝廷派工部专人前来助力,或有所得。

又有一事微臣心中甚为不安,甘州一旦找到铁矿,则战略地位不可与往时同日而语。恐怕会遭到吐蕃那边的觊觎,处境只怕会比从前危险百倍。

请朝廷派锐卒前来镇守甘州,并下令甘州府衙可以暂时不执行秋防令,以空出人力物力可以进行铁矿与石炭的搜寻。

甘州若是被吐蕃人所得,则河西必为吐蕃入侵我大唐之坚实堡垒。

到时其兵戈马匹粮秣皆可自足,以补全吐蕃往日之短处,气焰必定嚣张,进而觊觎关中乃至长安。

请朝廷切勿耽搁,以全局为重,加强甘州防务,稳定甘州民情,加大力度从中枢调拨兵戈钱粮到甘州以为备用。

罢除甘州之秋防令,乃是燃眉之急,请圣人明察。

然后下面盖上了甘州刺史的印信,以及方重勇的签名。

“原来这样也行啊。”

阿娜耶喃喃自语的说道。

方重勇的思路,可谓是出人意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当然可以了。现在甘州便是吐蕃人瞄准的最优先目标,他们若是得到了甘州的粮食,水源,铁矿,石炭等物,便可以将这里作为桥头堡,攻城略地。想想还真是让人害怕呀。

所以说现在不是朝廷要我来搞什么狗憎人厌的秋防令,而是我现在很危险,朝廷要不顾一切的保护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要是把甘州逼反了投靠吐蕃人,大唐中枢谁敢负这个责任?

让我求他们?

不不不,现在是他们跪着求着我好不好!”

方重勇得意洋洋的对阿娜耶说道。

“朝廷可以将郎君调走啊。”

阿娜耶无奈说道,这是方重勇目前计划的唯一破绽。

“调走我,不是你一直在念叨的么?调走我有什么不好吗?”

方重勇一脸古怪看着对方问道。

“你这个无欲则刚还真是……”

阿娜耶顿时无语,想起之前那个“保健药”的事情来。

无欲则刚,无所求,所以无破绽。

方重勇这个甘州刺史,可谓是当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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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大唐佛教从业资格考试

“嘿嘿,嘿嘿,嘿嘿……”

甘州府衙,刺史办公的书房里,方重勇一边津津有味看着一些朝廷中枢那边送来的典章,一边发出怪笑,就好像是看笑话书或者小黄油一样。

阿娜耶好奇的将其中一本看过的拿来观摩,立刻大失所望。

这本不过是朝廷要求地方管理本地寺庙的典章而已。类似的东西她也听父亲李医官说过,朝廷为了约束地方官吏规矩办事,都会有对应的典章下发。

比如说关于坊市的。

在有坊墙的城市,除了长安以外,比如说洛阳。坊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进出坊门的人要不要盘查等等规章制度,都是写好了放在地方官府相关机构里面的。

平时谁也不拿来读,只有出了事要扯皮的时候,这玩意就会变成评价是非的准绳。

又比如说各州府里面也保存了管理市场交易的准则,市集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失窃了怎么处理,有人欺行霸市要怎么办,用的称是什么规格,称重量的量具是怎样的,称体积的量具是怎么样的,都有明确规定。

方重勇现在就在看这些东西,阿娜耶完全不觉得这种有什么好笑的,她看一柱香时间就会睡着。

“真的这么有趣么?”

阿娜耶疑惑问道,有点搞不懂方重勇的行为模式与思维方式。

“当然有趣啊,我从来不知道刺史权力居然这么大!”

方重勇一边笑一边拍桌案说道。

官职的权力,有充分性和必要性的区别。

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而有些事情,则是想管便可以管,不管也没人指责你的。这里头有极大的操作空间。

“自从你派人把那个叫坩埚的玩意送去长安以后,整个人都得意忘形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阿娜耶忧心忡忡的问道。

“无妨的,你去西来寺跟主持说,今夜安排我跟方来鹊见一面,让他不要耽误朝廷的大事!”

方重勇收起笑容说道。

他可不是满足于及格分的人,既然开始玩了,那就玩大一点,只要基哥还能罩得住,那他方衙内的潜力就是无穷的!

当然了,如果方重勇“飙车”车速太快,基哥也罩不住了,那就是他方某人埋骨甘州的时候。

方衙内觉得自己还能把握得住尺度。

“知道了,那你悠着点啊。”

阿娜耶开口提醒道,完全不放心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长叹一声。

好消息是,她觉得方重勇这个人很值得信赖,自己将来应该不会被抛弃。

甚至过得很好。

坏消息是,这位方衙内近期可能要大祸临头了!

这让阿娜耶患得患失的。

“去吧去吧,不就是将来回长安带着你,再送你去太医署学医嘛,都是些不值得去说的小事。”

方重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

阿娜耶大喜,又一次听到方重勇亲口保证,心中大定,脚步带风的走了。

她离开后,方重勇命人将张掖县县尉严庄叫到了府衙,二人在书房内密谈。

招募团结兵的事情,摊派到一个州内的几个县,都是各县县尉在管理。甘州只有两个县,州府所在的张掖县,以及东面的山丹县。严庄一来,就苦着脸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