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千钧》》 · 府天 · 2026-07-25
“明空还是没有消息传来么?”伍形易不耐烦地看着底下的五个人,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这么说来,小懿怕是已经背叛了我们,若非她从中作梗,恐怕明空的差事早就完成了!”他突然讥诮地讽刺道,“练钧如……你还真是有本事!居然能够让小懿那个冷美人动心,还真是没有辜负我的‘期待’!”
底下的五人一向都将孔懿视作妹妹,听到伍形易如此断言之后,心头都是骇然一震。蒙辅见身边的常元想要开口,连忙起身道:“伍大哥暂且息怒,此事的真切情况尚且不知,我想小懿不会这么糊涂的!”他见其他人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立刻转换了话题,“如今三国无暇他顾,只有炎侯陈兵边境蠢蠢欲动。大哥也应该看到了那个司寇虎钺的嚣张气焰,倘若我们不能压下炎国这一头,待到四国能够抽手出来时,恐怕就来不及了!”
“要压下炎侯还不容易?”伍形易见众人皆惊,不禁自信地微微一笑,“你们也该知道,炎侯虽然独揽大权,却始终不得一子,至今都只有炎姬阳明期一个女儿。若单单如此倒也罢了,偏偏他当初强娶庄姬,令人追杀其夫,最终平白竖立了一个大敌,只可惜他自己一点都不知道,真是好笑!不过这件事如今尚未到火候,对局势也没多少帮助,然而,你们不要忘了,那位无忌公子可是还在我中州境内!”
“大哥,莫非你想要……”蒙辅恍然大悟,其他四人也很快明白过来,一时都觉得惊喜不已。
“炎侯阳烈和旭阳门主阳千隽乃是堂兄弟,明面上自然是如胶似漆不可离间,但是,为了阳无忌这个小子,他们俩的嫌隙可深着呢!”伍形易有条有理地侃侃而谈,一时又露出了以往的挥洒自如之态,“阳千隽曾经受过阳无忌之母的一点恩情,所以一直看顾这个年幼的堂弟,当初就反对送其至中州为质,只是被阳烈强行压了下来。如今炎侯无子,只要能够疏通那一边的关系,阳无忌便可顺利返回炎国。
阳烈一向独断专行,若是国中再有臣子上书请立阳无忌为储君,到时就免不了一场纷争了!”
“伍大哥英明!”底下五人心悦诚服,起身同声赞道。
“好了,你们不用这么奉承,大家多年的情分,我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怀疑自己人!”伍形易自感心绪尚佳,说话的语气就缓和了一些,”小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不信她会背叛,只是预作防范而已。说起来,明空的身手不在小懿之下,除非两败俱伤,否则应该不会就这么没了消息,除非练钧如另有大援……哼,要不是陛下先前将五百虎豹营勇士都给了练钧如,又哪里有现在的麻烦!”
常元和蒙辅对视一眼,心中俱感无奈,早知如此,当初他们又何必费尽心思让百官认可了这位使尊殿下?“伍大哥,你曾经说将那秘本绢册送给了使尊……练钧如,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可以轻易使役王军?赋魂之术虽然奇妙无方,常人难以研习,但是,他毕竟曾经得过魂力,这气候一成就无法应付啊!”
“不妨,我给他的不过是正本,那历代使尊研习后记录的笔记还在我手里,要是他因此走火入魔,仍然只能来求我!”伍形易阴冷地一笑,目光中晃过一丝轻蔑,“至于王军么,你以为我这些年训练的都是那些活死人么?若是他以为可以轻易败坏我多年苦心经营,那就尽管试试好了!”
见底下众人一时无话,伍形易离座而起,隐隐流露出一股雄浑自信的气息。他傲然挺立在台阶上,一字一句地道:“常人皆以为我是谨慎小心之人,今次我就偏偏大胆妄为一次,须知无险不能成事,无魄不能服人!常元,你即刻联络旭阳门主阳千隽,就说我有意让阳无忌归国,看看他如何决断!蒙辅,你给我牢牢看住华都诸臣府邸,但凡有人进出一定要追查来历情由!其他人通通坐镇王军,不许有一点纰漏!”
“是!”众人躬身应道,不知怎地,本来还徘徊在他们心中的犹豫和彷徨再无踪影。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二章 援救
入夜的倚幽宫中万籁俱寂,一应内侍宫婢也早就没了人影。自从两年前使尊在闭关钦尊殿的消息传来之后,练氏夫妇的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甚至鲜少踏出倚幽宫一步。久而久之,原本防范得极为严密的伍形易也就放松了心思,毕竟,御城之内皆是他自己的人手,旁人要掳人不过是一句笑话。
“云飞,你说钧如会不会出事?”金洋躺在华美的大床上头,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连她自己都算不准,这究竟是第几次失眠了。
“以这孩子的性格,绝不会把我们扔在这里不管而去闭关什么的,更何况这不露面已经两年了……”
“好了,你已经说过多少次了,这种事情急得来么?”练云飞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眼睛却一样睁得炯炯的,“旁人信以为真,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其中有名堂?否则我当初又怎会将那个匣子托付给他?说起来,和霍大哥的这段婚约大概也要落空了,钧如那孩子的脾气我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只会招惹是非,绝不会去连累霍大哥。唉,你也睡吧,一切自有天数,想太多也没用!”
夫妻两人正在唉声叹气之际,外间却突然多了几个黑影,这些人全都是黑巾蒙面,手中却都执着明晃晃的利刃或是弩箭,脚下悄无声息。
虽然两年养尊处优的生活早就磨去了练云飞的性子,但多年的猎户生涯并非等闲,一瞥见那利器上的一缕微光便立刻反应了过来,死命一推妻子后,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扳下了床头的机关。
只听喀嚓一声,那锦床便迅速往地面沉去,只是顷刻功夫便消失在地面,了无痕迹,那几个黑衣人中。只有两人来得及射出手中弩箭,最后一柄匕首则是颤颤巍巍地插在了地上青砖中。机灵的练云飞在扳下机关的一刹那,甚至脱口而出叫了一声“有刺客”。一时间,御城之内人声鼎沸,倚幽宫外更是点起了一个个火把。
那几个黑衣人万万没有想到目标的反应这么快,此时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望着破门而入面相狰狞的甲士禁卫,为首地一人一跺脚便狠狠心挥剑自绝,至于其他四人则是个个咬破了口中毒囊,待到伍形易等人匆匆赶到时,地上只留下了五具死相各异的尸体。
“居然敢有人在虎口捋须,真是不自量力!”伍形易的第一反应就是雷霆大怒。“竟会让这些人潜进倚幽宫,今夜何人当值?”
几个侍卫你眼望我眼,好半晌方才有一人出列禀告道:“伍大人,今夜轮值侍卫八人,甲士十二人,经证实全部陨命!来人下手极为毒辣。都是一招毙命没有后手,另外,这些人的容貌皆遭毁弃,无法辨明身份!”
伍形易的脸色不可避免地阴沉了下来,只有真正的死士才会采取这样极端的手段。然而。倚幽宫中的不过是练钧如的父母而并非练钧如本人,若是掳人倒还有道理可讲,若是前来行凶……他陡地感到心中一跳,目光中寒意更盛,离他较近的几个人甚至忍不住漱漱发抖。
他挥手斥退了一干侍卫甲士之后。便沉声对身后侍立的使令马充吩咐道:“那一对夫妇你暂且将他们安置在阳平君府,然后多派一些人手看顾。总管老金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怎么决断。”见马充点头应承,他才略略感到安心。却还不忘补充道,“记住,此事务必办得隐秘一点,不能让外人得了风声,倚幽宫中暂且随意派一对人冒充,以免遭人怀疑。”
直到马充领命离去,伍形易才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练氏夫妇的重要性虽然早已不及从前,却仍旧是他掌控练钧如的法宝。只要有这两人在手中,练钧如纵有千般变化,也难以逃出他的手心!
“至于那些有意搅浑这滩水的人……你们会付出代价的!”阴狠地冷笑几声后,伍形易转身出了大殿。就在他离开片刻之后,房梁上的一条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转瞬消失在了大殿的黑影中。
隆庆殿中,华王姜离仍旧是沉睡未醒,鼎炉中袅袅香烟扶摇之上,在室中散发出一股怡人地清香。几个宫婢垂手侍立在侧,却是一点声响都没有,静悄悄地好似雕塑。终于,就在其中一人懒洋洋地打出第一个呵欠时,其他人好似也受了感染,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地沉沉睡去。靠近龙床的几盏灯火也渐渐昏暗了下来,就在那朦胧的光亮中,一个黑影渐渐靠近了床榻。
他只是伸手在姜离额上一试便轻咦了一声,随后便转过身子陷入了沉思。片刻,他郑而重之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布包,掀开那床锦被之后,他立刻拈起几根银针迅疾无伦地朝姜离浑身上下插去。一道道银光在他的手中跳动,手法快得只能看见影子。大约一盏茶功夫后,他终于收手立定,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起来。
华王姜离渐渐有了反应,几下痛苦的呻吟之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即便发觉室内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他也没有露出惊惶失措的表情,话语中也听不出几分痛苦。“阁下终于来了,看来,朕没有白服那‘噬心散’。”他见来人犹自站在那里丝毫没有反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朕决定答应你们的条件,但是,朕必须要先经过确定。倘若那个孩子没有王族血统,那么,朕宁可做伍形易的傀儡,也不会让他入主中州。”
“陛下,臣是太祝介文子,并非陛下揣测之人。”那黑影突然轻声答道,随即取下了那罩在头上的连体斗篷,“臣和太卜百里拓在卜算吉凶时知道陛下并无大碍,因此才冒险进宫,谁知陛下竟是用的‘噬心散’……”后面的话他根本就不敢再接,贸贸然接触到这样的国之隐秘,此时介文子已是慌乱不堪,再也没了早先和百里拓谈话时的自信。
“是吗,想不到朕身边还有忠臣!”姜离的语气中竟流露出几许欣慰之色,“只可惜朕要等的人迟迟未至,而只靠你们这些人的绵薄之力,还是无力回天啊!”长叹一声之后,华王姜离疲惫地挥了挥手,“介文子,你退下吧,朕如今无物可以赏你,也没法褒奖你,唉,天意,都是天意!”
介文子面色复杂地看着华王姜离,深深施了一礼后便蓦然没了踪影。中州三右都有些神神鬼鬼的法子,因此伍形易向来对他们防范极严,今日若不是趁着御城中一片混乱,他也轻易进不得这隆庆殿。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堂堂中州天子,竟然要在立储一事上和他人妥协,而且口气中已经分明吐露出了伍形易的逆心,他一个小小的太祝,究竟该如何是好?
“恭喜陛下终于想通了!”
就在姜离面色怔忡地看着顶上的帷幕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冷漠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和介文子先前打扮一模一样的黑衣人突然现出了身形,晶亮的眸子中隐约可见一丝精光。“陛下乃是万乘之君,怎可和我等这样卑微身份的人讴气?立储之事关系国本,我家主上早已规划齐全,绝不会乱了中州血脉,陛下但请放心。
“那就全看你家主上如何运用回天之力了。”姜离的语气丝毫不客气,“那件事情也应该瞒不住你们,若是到时事机有变,希望你们不要胡乱动手!”他语带双关地露了一个口风后,就闭上双目再也不曾答话。摇曳的灯火下,他眉宇间仿佛刀刻一般的皱纹仿佛更触目惊心了。
“陛下安心,您乃是天下共主,这寿数自然是绵长,岂会如那种小人算计?”黑衣人却并未立刻离去,犹自絮絮叨叨地说,“当年之事,我家主上殚精竭虑,最终助陛下一举功成,如今伍形易虽然羽翼丰满,却因自视太高狂妄自大而树敌过多,陛下不用太过忧心。”他见姜离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眼神中掠过一丝凶光,随即躬身施礼道,“陛下还请自己保重身体,小人先行告退了!”
姜离无力地睁开了眼睛,面上讥诮之意愈发浓烈。前门驱狼后院进虎,对于他而言,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然而,自从那一日和伍形易商谈过之后,他的心中就不断地呼喊着一个名字,那个用其母的性命换来的孩子。若非因为虞姬的阴狠毒辣,他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骨肉又怎会湮没无踪?
“姜偃!”就在旁边的灯火即将熄灭之际,华王姜离无力地呻吟出声,黯淡的神光中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若是你还在世间,为父一定会尽力让你成为一代天子!”
王宫内一处清幽的宫室内,一个体态优美的女子无言地落下了一串珠泪。这十年之中,她是侍君最多的后宫嫔妃,承受着每一滴君恩雨露,却从未进过那个男人的心房,难道,她就真的只是一个代替品和障眼法么?
“怎么,伤心了?你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伍形易倏然现出了身影,“他从来就没有把你当作妻子,你,一直都是一厢情愿而已!”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三章 联盟
见到石敬派人送来的密函,练钧如的脸色不由瞬息万变。他很清楚,当初华王姜离和伍形易达成了让他离开华都的协议,其中隐秘不问自知。此时此刻,身为六卿之首的石敬突然送来了这样一封信,只看字里行间那隐晦的语气,他就明白,自己在外用作掩护的身份,已经再也不是秘密。
小心翼翼地在烛火上点燃了那封密函,练钧如再次陷入了沉思,面对拥兵自重,试图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伍形易,他的胜算确实很低,但也不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他情不自禁地摩挲着胸前的黑白符记,嘴角的笑容也逐渐加深了,此事只有严修一人知道,倘若能在关键时刻震慑住别人,那么,他就不再担心被他人拆穿身份。突然,他又瞥见了房中活蹦乱跳的两只绯红色幼鸟,心中微微一动,论理雏鸟两年之内便能长成,上一次瑶姬的话中也有这个意思,若是真的要回中州,他是不是应该先让它们变成真正的凤锦?
“潘有硕来了!”严修快步走近练钧如身侧,言简意赅地道,“你确定他可靠?”
“潘家区区行商世家,在列国之内可能有地位么?”练钧如淡然一笑,眉宇间露出了一丝自信之色,“何况那一日确实是偶遇,他又送了我那么一份厚礼,算是相当识时务的人。虽然他们只是小角色,但只要运用得当,也许能够发挥说不出的用处。”
话音刚落,潘有硕的身影便远远地出现在了房前的空地上。练钧如见其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感慨,嘴上却只是吩咐道:“进来吧!”
潘有硕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却只是紧贴着门垂首而立,随即恭声道:“小人是来向殿下辞行的,托殿下的指点,这一次的货物已经全部卖了出去。以小人的身份也不便在洛都停留太久,所以准备明日返回。
殿下若是还有别的事情交待,小人一定恭聆吩咐。”
“你很聪明!”练钧如微微颔首。言语间流露出一股激赏之意,“你也应当知道,只要有了任何一个权者的支持,你要掌管潘家都是铁板钉钉的事,所以,这一次我能够让你带上地,就只有四个家将而已。”他轻轻击掌三下,内室中立刻步出了四个神情沉稳的大汉,正是孔笙设法从华都阳平君府带出来的人。“这些人都有万夫难敌之勇,再加上你的头脑和这一次货卖禽卵得来的财富。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潘有硕愕然抬头,见对方一脸笃定的神情,心中的自信满满立刻变成了颓然沮丧。原来,自己准备靠那三千金运作的想法早就被人料定了,无奈地转过这个念头之后,他不由细细打量起那四个汉子来。但一触碰到他们的眼神就感到一阵骇然。
“小人一定不会辜负殿下的期待!”潘有硕猛地俯伏于地深深叩首,“小人一旦掌握了潘家,一定会尽心竭力为殿下效命,绝无二心!”
“很好,从今往后,这四个人便是你的近身护卫,倘若我有事情要你去做,他们就会通知你。”练钧如轻描淡写地在潘有硕身边安下了四颗钉子,又转头对四人吩咐道,“你们都是历劫之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就懒得多说了,只要你们忠心耿耿。将来也能够拥有异禽,成为飞骑将。对于自己人,我绝不会吝啬!”
四人早已看到过那六个禽卵,心底自然是深信不疑,仅存的一丝不满也逐渐消失了。“吾等一身皆属殿下,自当谨遵殿下之命!”
望着潘有硕不自然地带着四人退下的身影,严修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我还以为你这么大方,原来送过去的人就不打算要回来了。潘家毕竟地位卑微,这样不起眼的家族也不容易招人疑忌注意,倒是一个好法子。”
“你以为我不想拉拢几个大世家么?”练钧如苦笑一声,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些大商贾都是各大世家把持的,一旦我有所行动,到时什么消息都藏不住了。横竖在寻常人眼中行商和盗匪无异,所以没有权贵会注意他们的。再者我已经吩咐了那四人再训练一批人手,如此一来,也许就能够真正拥有一批属于我的人。”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心中打算之后,他蓦然转头凝视着严修,“严大哥,这世俗红尘就犹如附骨之蛆,难为你了!”
严修的嘴角也勉强牵扯出一丝苦笑,这乱世之中哪里顾得上这么垫晒硬何况,他本就是贫苦百姓出身,若是一味只求修心得证金丹大道,又哪里对得起枉死的家人亲邻?“好了,你就不用这么婆婆妈妈了,横竖我现在都坐实了打手这个名分,总不成轻易撂挑子吧!”他轻轻松松地将话题岔开了去,又突然想起了一事,“对了,那位明萱小姐前几日去拜访过许公子之后,许公子就一直都是恍恍惚惚的,我悄悄进过那院子,地上有一道很深的剑痕,两人之间应该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练钧如也觉得明萱和许凡彬很般配,称得上是一双璧人,听严修这么说不禁一愣。然而,他立刻想到了许凡彬和明萱的身份,心下也就释然了。“唉,一对有缘无分的苦命人而已,彼此都有师门在上头压着,哪里敢轻易动情!”他却把最后一句话压在了心底,“其实,我和孔懿不也是这样么,只是跨出了最后一步,彼此都无法回头了!”
两人一坐一立,神色间满是惘然,这让急匆匆冲进来的孔懿看着一愣。“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她一语惊醒了两人后,也懒得多问情由,直截了当地说,“樊欣远刚才派人找我,说是长新君樊威慊要和你密会一次,另外,他还让你设法邀上孟尝君斗御殊,依我看来,他也是忍不住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人想和你一会!”
“谁?”练钧如陡地一凛,脑海中隐隐约约飘过一个人影,不由脱口而出问道,“可是商国信昌君汤舜允?”
“你可真够会猜地!”孔懿没好气地白了练钧如一眼,这才脸色复杂地道,“信昌君汤舜允、长新君樊威慊,再加上一个孟尝君斗御殊,放在往常竟全都是乱臣贼子!虽然如今是以实力为尊,但也未免太离谱了!”她自小受伍形易渲染,对于正统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倘若不是为了爱人,她根本不屑于和这些人来往。
“只可惜炎侯独揽大权……”练钧如装作没听出孔懿的心意,反而深深叹道,“否则,这四国头一号权臣汇集一堂,倒是一场莫大地盛事!”
孔懿无心理会练钧如的玩笑,沉吟片刻又道出了心头疑惑。“斗御殊自不用说,目前只有他知道你的身份,但汤舜允和樊威慊就分外可虑了。樊威慊在周国和你打过多次交道,就算看出你的真实身份也不足为奇,可汤舜允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如今拥兵自重,和商侯汤秉赋斗得如火如荼,这突然抽身前来见你,恐怕所图非小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们要的是一旦兵变后的正统名分,我要的就是他们助我对付伍形易,彼此都是利用而已,没有别的名堂!”练钧如却顾不上他人图谋的是什么,现在,除了保住自己和家人,他哪有功夫考虑别的,“懿姐,倒是你需要格外小心,明空被我们软禁的消息虽然封锁了,但是,伍形易没有得到他传回去的消息,应该已经怀疑到你头上了。对了,樊威慊和汤舜允的人怎么会找到你这里的,论理,他们应该找严修啊?”
孔懿的脸上突然飞上了两朵红霞,看上去娇艳无比。“谁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们的人直接找上了我,我有什么办法!”狠狠地瞪了练钧如一眼之后,她转身如旋风般地就离开了房间,却在室内留下了一股淡淡的馨香。
“她这是怎么了?”练钧如的脸上一片迷糊,见严修掩口偷笑方才醒悟过来。
看来,外人也清楚孔懿扮的那个侍女婉儿有古怪了,这样也好……
他突然畅快地大笑了起来,不管怎样,让一个清冷的人儿变成如今的模样,足够他骄傲一把了!
笑过之后,练钧如突然又想到了许凡彬,心中模模糊糊有了一个念头。“严大哥,许凡彬虽然如今为情所困,却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以他的出身成为旭阳门首徒和炎侯义子,我总觉得其中有些古怪,你不妨设法和他多多交往看看。炎姬那样眼高于顶的人,尚且能认可这位义兄;明萱这样脱俗出尘的女子,尚且会为了他而挥剑斩情缘,足可见此人不凡。我有一种预感,我们和他之间,应该不是完完全全的敌人才对。”
“贪心的家伙!”严修一边点头一边扔下一句话,“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四章 三君
小心翼翼地避过夏国边关的两位飞骑将,信昌君汤舜允终于成功地和四个护卫一同乘殷鹤进入了夏国。他的这一次行程可以说是万分冒险,一没有知会夏国上下,二没有过境文书,三则是他的身份干碍太大。
自从和伯父汤秉赋真正撕破脸之后,汤舜允就知道自己除了借机问鼎商侯之位,没有其他的途径可走,因此越来越注意时局的每一次变化。他不是不知道伯父已经行文各国诸侯,全然视自己为叛逆,但他对此没有一丝恐慌。如今其他三国自顾不暇,哪里有空帮忙声讨他这个所谓的逆臣,再者,成王败寇乃是亘古以来的传统,只要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怕是各国诸侯只会恭贺而不会敌视。如今中州有变,而他又辗转得知了那位兴平君姜如的底细,怎能不抓住这大好时机?
“大人,此地离洛都大约只有五十里,我们是先找地方歇息还是设法混进城去?”一个护卫见洛都轮廓隐约可见,连忙开口问道。
汤舜允行前虽然也定过计划,却没有想到一路上会出奇得顺利,因此思虑良久才放弃了先前的打算。“这样,本君就在洛都外先行落脚,封一,你混进城去联络兴平君殿下,约定好时间地点后出城通知我,我在此之前就不贸然进城了!”他朝其中一只蒲鸟背上的护卫点点头,又郑而重之地吩咐道,“你自己一路小心!”
“大人放心,属下必不辱使命!”那封一生得精悍冷漠,只在鸟背上抱拳为礼后便向下急掠,片刻功夫便落在地上再无踪影。
“唉,若非商侯刻意封锁,本君又怎会只能赐给你们蒲鸟为坐骑!”汤舜允先是轻叹一声,随即又重重地冷哼道。“你们若要成为真正的飞骑将,就得看这一次的表现了。若是事情有成,将来你们便是第一等的功臣!”
剩余三名护卫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和期待。勇者自有勇者的追求,那蒲鸟经不起战阵,也算不上威猛珍奇,对于之前矢志跟随汤舜允,困于中州十年的他们而言,主人的一句话无疑是一言九鼎。
“岳父,你真的要赴约?”孟准即便是心中期待,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听那兴平君殿下的口气,长新君大人和信昌君大人此次前来目的未知。况且,他们都是……都是乱臣贼子,您若是轻易赴约,万一被他人窥见,那么……”
“好了,准儿。我当初执意纳你为婿,就是看中了你的胆色,如今怎么变得畏首畏尾了!”斗御殊不悦地冷哼一声,随手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花瓶,语重心长地训诫道。“你该知道,世家倘若一味隐匿不出,于一国而言便如同这花瓶一般,中看不中用;但是,倘若是如同我斗家一般执掌权柄数百年的家族。要始终保住基业不失,就不那么简简单单了。韬光养晦不行。锋芒毕露更不行,只有取彼而代之,方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还是第一次把话点得这么透彻,因此语气中颇带了几分杀机。
孟准悚然而惊,神情却更加恭谨了,“岳父大人的心意,小婿自然省得。想孟家世代辅佐周政,行事却始终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就是因为历代家主没有雄心大志,而且都将心力花费在了和尹家钩心斗角上。如今我斗家声势浩大,夏侯又有了疑忌之心,岳父的决定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不动声色地奉上几顶大帽子之后,孟准这才言归正传道:“可是,岳父的心迹毕竟只有斗家自己人知道,那两位却不同。
长新君曾经公然在丰都竖起反旗,几乎夺了周侯之位;信昌君在中州为质十年,苦苦隐忍之后自然是以雷霆之势反击。此次见面,小婿敢问岳父大人,是否真的做好了万全准备?须知这一步走下去,便再无退路了!”
斗御殊赞赏地看着自己千挑万选方才得来的女婿,缓缓点了点头。
“好,很好!”他昂然抬头走向了窗边,猛地推了一把,只见外面月辉耀目,却仍旧难以掩去漫天繁星的光华,“当断则断,旁的皆不用理会。你能够看透这些而向我劝谏,足可见你的心够诚,否则,即便你和嫣儿已是恩爱夫妻,我也绝不会饶你!以斗家如今的情势,有了退路反倒是掣肘,不若自断退路以求一搏,这才是人之本色!”
见孟准一副惶恐的模样,他的神情又缓和了一些。“闵西全其人不可小觑,你多盯着他一点,赴会之事由我亲自操办!听说鬼谷子的徒弟苏秦已经跟了他,你也借机攀攀交情!可惜啊,换作别个时候,我斗家奉他为君也无所谓,如今却只能让他落空了!”
“小婿明白了!”孟准躬身为礼,快步退了下去。这一夜他听到的东西着实太多,一时间根本就是心乱如麻,如今的他,早已和斗家这驾马车牢牢绑在了一起。
“孩儿参见父亲。”樊欣远一见那个熟悉而伟岸的背影就立刻撩袍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首三次之后方才挺直了身体,“孩儿不辱使命,已经探知了那位殿下的真实身份!”
樊威慊的身子微微一震,却仍旧没有回过头来,只是沉声道了一个“好”字。良久,他方才缓缓转过身来,双目尽管仍然炯炯有神,其中却布满了血丝,看上去疲惫不堪。“想不到吾儿能够给我带来一个莫大的惊喜,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果然不负我十几年如一日地栽培你!说吧,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冒充中州王子又是何故?”
樊欣远低头不语,直到其父感到几分意外和不耐烦之后,他方才起身后来到樊威慊身侧,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寥寥数语之后,樊威慊便禁不住勃然色变,脸上的诧异之色愈来愈浓,许久方才平复了下来。
“想不到其中还有如此隐情,哈哈哈哈!”樊威慊突然轻笑了几声,望着儿子的目光中又多了几许不同,“你和使尊不过接触了几次而已,却能够将他识别出来,足可见你有心。不过,那个许凡彬看来也是早有所悟,只是一直含而不露罢了。欣远,你年纪虽小,举止气度却远远胜过丰都那个心胸狭隘的世子樊嘉,看来,也该是时候告诉你一切隐情了!”
樊欣远愕然抬头,见父亲一脸郑重和欣慰,心底不禁有些奇怪。
“父亲,若是有什么干碍的大事,就无需多说了,孩儿知道分寸,绝不敢多问。
“倘若是你的身世呢?”樊威慊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果然,他发现儿子的脸上露出了无穷无尽的疑惑和恐慌,“你应该知道,周国樊氏一脉传承至今,祖宗规矩一向森严,为何你一个外人能够入继为我的后嗣?现在我该告诉你实情了,你虽然曾经姓洛,洛家却不是你的父族,而是你的母族,你自小认为是生父的人也不是你真正的父亲,而是你的舅舅!”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顾不上什么语出惊人,自顾自地仰天长叹道,“怪只怪我少时一念之差遭人暗算,又毁弃了一段上好姻缘,结果却只能将亲生儿子视为义子,还要辗转多方才能让你入我樊氏一宗,唉!”
“父亲!”樊欣远一声惊呼,再也难以抑制额头的冷汗,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您,您是说我……我是您的亲生儿子?不……这实在太……”
樊威慊三两步冲上前去,一双大手牢牢抓住了儿子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道:“若非是因为此事,我当年本可和你伯父奋力一争,又怎会轻易退让?若非他以向天下公布此事为由加以要挟,我又怎会安分守己到如今?这周国一地本就是父侯留给我的,他却使计娶了王姬离幽,而后又以你和洛家作为要挟,最终逼我就范,窃取了我的一切!所以,我才要报复,我要他费心得来的名声和权势付诸流水,我要他妻离子散,众叛亲离!”说到最后,樊威慊的脸色突然变得无比狰狞,一股雄浑而又狠厉的气势情不自禁地流露了出来。
樊欣远颓然瘫倒在地,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本以为四平八稳的人生会有这么多波折。尽管自小在这位义父身边长大,但在潜意识中,他仍旧认为自己是洛家人,如今,这一切就如梦境一边烟消云散了。望着眼前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他第一次生出了一股畏惧和恐慌的感觉,隐隐约约又似乎有一种亲切的呼唤。那个人,那个如严师般从来没有笑容的人,是他的生身父亲,生身父亲……
“那三位主儿的传话人都到了!”严修走近练钧如身侧,面色出奇得凝重,“按照你和孔姑娘的意见,我让他们明夜二更在月牙泉等候,那里人迹罕至,应该不会有外人。”
“该来的终于来了!”练钧如喃喃自语道,眼睛却情不自禁地望向了窗外的月色。那眼下大如圆盘的无暇明月,还不是一样有阴晴圆缺?
“只希望,明夜的月亮也能够像今日这般完美!”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五章 盛会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六月十六,这是一个不平常的月夜。天空中的渺渺银辉纷纷扬扬洒落于地,虽在六月初夏,带给人的却有几分森冷的气息。入夜的洛都城平民区内一片静寂,就连巡夜的梆子声也隐隐约约的,只有街头巷尾间或传来一两声犬吠。然而,权贵家的夜宴却只是刚,刚开始,那一片天空中不时传来羽翼振翅声,载来的都是洛都炙手可热的王公贵族。斗家新婿孟准尽管尚未接受夏国官职,但谁都不敢轻视那一份薄薄的请柬,因此前来趋奉的非富即贵,倒是让往日门庭森严的斗府忙碌万分。
斗府的真正主人却早已离开了城内,离洛都几十里外的蓬山月牙泉边,疏疏落落的树木中掩映着几个人影,给往日冷清寥落的景致带来了几许生机。
尽管月牙泉的寒气早已减弱了八分,但对于那几位养尊处优的贵人而言却仍旧是不可轻忽,因此每个人都裹上了厚厚的外袍。周国长新君樊威慊、商国信昌君汤舜允、夏国孟尝君斗御殊,这三人在各自的国内都是国君以下覆雨翻云的第一号人物,此刻却全都丢下了表面的矜持。
“想不到约定二更天,两位都来得这么早,我忝为此地东主却落了后,实在是惭愧!”斗御殊笑吟吟地走近了汤舜允和樊威慊,随意寻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了下来,“兴平君殿下竟能找到这样的人迹罕至之地,我这个夏国人竟是白当了!”
汤舜允尽管年纪最轻,但多年的坎珂经历早已磨练了他的性情和城府,因此只是置之一笑而已。“斗大人在夏国一言九鼎,这样的清净自然是难享的。不过,此地在初夏时节还这么阴冷,换了别的季节又有谁敢前来赏玩?”望着那看似平静无波的泉水,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又仰头瞧了瞧天上月色,“二更快到了……”
话音刚落,明亮的天空中便多了几个阴影。不过片刻功夫,两只博乐鸟便翩然落地,练钧如和孔懿严修先后跃了下来。早早等候在这里的三拨人见练钧如只带了两人,脸上都现出了几许异色,但又立刻掩饰得严严实实。示意身旁的护卫远远退去之后,他们便一起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
几句寒暄过后,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严修和孔懿身上,须知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一旦议成,他们带来的护卫一流回去之后也都是要灭口的。所以格外注意练钧如的从人。然而,待他们看清楚其人面目之后,脸上惊愕就再也难以掩饰了,原来,恢复了旧貌的严修早就在各国探子的影图之上,如此一来。练钧如的身份便再无疑问了。
“殿下真是瞒得我们好苦!”樊威慊苦笑着摇摇头道,“怪不得我想不到陛下从哪里得来这样优秀的王子,原来是出自御城的殿下,唉,我真是看走眼了!”他见其他两人微微一愣就恢复了常态。心中不禁一动,却摆出了最长者的态度,指着那块硕大无比的青石道,“我此次来得最早,所以早就择定了地方。大家就到那上面详谈吧!”
斗御殊和汤舜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了过去。练钧如却轻声对孔懿和严修交待了两句,然后才最后一个跃上了那块巨石。他心里清楚,樊威慊乃是真正谋逆过的人。早已没了心头的包袱和负担,因此反客为主这一招使得炉火纯青。
“我蓄意欺瞒也是迫不得已,还请三位见谅!”练钧如学着三人将斗篷铺在身下,盘膝坐定之后方才致歉了一句,“今日之会不可太长,我也不想拐弯抹角。我欲在近日潜回华都,各位都是国中手握实权之人,是否愿意提供协助就看各位的意愿了!”
斗御殊早在先前就表态过,因此这回毫不犹豫地答道:“这个容易,殿下只要开口,我斗家绝不会坐视。”
“互惠互利,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樊威慊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面上笑意越来越深。
汤舜允尽管当年在华都为质时和练钧如打过交道,但自从回国之后却不得已断了往来,如今见其他两人都是爽快应允,他根本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直截了当地点头道:“殿下放心,你回华都一事,我必当竭力相助!”
这本就是用作试探的小事一桩,练钧如压根就没想过三人会出言反对,因此只是道了一声谢而已,随之带出了正题。“各位现在应该知道,我当初被遣出华都,身份任务虽然好听,却不过是哄人的勾当。陛下那时听了伍形易的谗言,又不想过分受他钳制,所以才允了此事,只不过我这个诱饵的身份却是坐实了!”
他瞟了若有所思的斗御殊和樊威慊一眼,这才长叹了一声,“陛下遇刺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但是,从我收到的华都密信来看,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这天下,怕要变天了!”
一句赤裸裸的变天从练钧如这个使尊口中说出,不由令在座三人心悸到了十分,饶是他们尽皆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都是脸色铁青。练钧如却顾不得旁人的观感,轻描淡写地说了自己被伍形易胁迫坐上使尊之位的经历,又很有技巧地用了似是而非的口吻,这才冷笑道:
“各位如今应该明白了吧,什么天降吉兆,我这个使尊降世使得阖村之人尽遭屠戮,有什么吉兆可言?若是天下正统真的牢不可破,各位也不可能都坐在这里!然而,在小民百姓心中,大义名分却不可或缺,这也是伍形易百般掩饰自己野心的目的所在。我不妨把话挑明了,如今我没有别的强大实力,拥有的就只有一个大义名分而已,各位坐拥强权,缺的就是这轻飘飘的一道旨意。合则力强,大家的存亡将来,也就只看今夜的结果了。”
其他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练钧如的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选择了单刀直入不留余地,就是为了设法解决一揽子问题。与其藏着掖着一个棘手的难题,还不若让眼前这三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好好参详参详,横竖伍形易也暂时没空搭理他们。再者,练钧如也心知肚明,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比起心狠手辣握着权柄的伍形易来,他不过是刚刚起飞的雏鸟而已。
“殿下回去之后,是准备把伍形易赶下台么?”汤舜允蓦然睁大了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倘若如此,恕我直言,殿下可有办法将王军握在手中?”
“自然没有。”练钧如先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而后嘴角的讥诮之意更浓了,“虽然巫术和秘术这一类神秘的东西流传很广,但我绝不相信,以伍形易的谋略见识会按照典籍上所说养着一支完全的活死人王军!我现在可以断定,王军八师之中,六师都是经过精心训练的精锐甲士,至于其他两师才是用使役之术和赋魂之术淬炼过的。
我虽然登上使尊之位不久,但是,那两师王军我可以用秘术牢牢掌控住,至于其他六师则要看状况了!”
“擒贼擒王,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么?”樊威慊突然插话道,“既然如此,我们能够暂时为殿下提供的,就只有牵制而已。一旦牵制了伍形易的主力,兴许殿下就能够用雷霆之势一举功成。但是,潜入华都的人手非同小可,若非具有绝对实力者,寻常人进去不过是送死而已,伍形易那八大使令精通武学和秘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潜入这一方面没有任何问题,我斗家在华都的暗线可以竭力相助,不会露出任何蛛丝马迹!”斗御殊自信地一笑,“想来现在也应该定下计划了,信昌君和长新君大人座下雄兵无数,可以陈兵中州边境以吸引王师。而后,我斗家暗线趁机接应殿下一行回华都,负责动手对敌的人想必殿下都应该安排好了。”
“事成之后,我会迎回被伍形易软禁宫中的陛下,各位可以适时上书历数国君无道之处,或者可以趁乱先斩后奏,到时也不过一道旨意而已。”尽管心惊于斗御殊的缜密安排,但练钧如知道,此刻,他们仍旧是需要一起奋力一搏的盟友,“三位若是觉得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先签署一个盟约,至于今后之事,则各看天命了!”
樊威慊等三人几乎是同时点了点头,在彼此都处于后院未定的情况下,多想未来徒然无益。望着那一卷早就备好的空白绢帛,负责执笔的斗御殊一边不断和其他人商议着条条款款,一边奋笔疾书,不过一个时辰功夫,四块誊抄得一模一样的绢帛便出现在了四人手中,至于那用作草稿的绢帛则是在众人眼皮底下烧得干干净净。为了免于陷入一般国之盟约的含糊俗套,四人应该负责的一切都写得明明白白。
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并咬破手指按下指印之后,四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阵阵声浪在寂静的月牙泉上回荡不已,那些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护卫,却仍旧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六章 新婚
由于中州的巨大变故以及父亲的吩咐,闵西全的婚礼办得椎哝算隆重。大哥被囚,他获得世子之位,孟尝君斗御殊这个后援,霍玉书这个如花似玉的妻子,一系列的变化让他几乎难以反应过来。直到轻轻掀开娇妻的红色盖头时,他才真正醒悟到,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
房中的大红蜡烛跳动着明亮的火光,映衬着房中那喜气洋洋的陈设。目所能及之处都是红色,包括那一对浑身披裹着红色吉服的新人。
进喜果的仆妇丫鬟早已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闹新房的人也被闵西全早早挡在了门外,今夜,只属于他们这一对历经风雨的情人。
心满意足地躺在爱郎怀中,霍玉书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柔情蜜意,临出嫁前父亲的叮咛也早变成了耳旁风。如今闵西原早已落马,而且根本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那么,她的丈夫又怎么可能再有倾覆的危险?再说,她不在乎名位权势,她在意的只是能否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玉书,在想什么呢?”搂着身旁玉人,闵西全的心里出奇得宁静,“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世子夫人了!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爱你,保护你,将来,你一定会成为最幸福的夏侯夫人!”他的话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这一刻,他似乎看到自己和妻子登上那至高宝座的荣耀时光。
“我不在乎!”霍玉书轻轻扭动了一下纤腰,这才郑重其事地抬起了头,“只要你今后少招惹一些姬妾就行了,否则,我在爹爹面前就没法过了!”尽管不想多说这些煞风景的事,但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把父亲霍弗游的顾虑全盘托出,“西全,出嫁之前,父亲曾经和我谈过一次,他似乎有些担忧。说什么你虽然登上了世子之位,却并没有稳固的基础,所以还不到得意的时候,应该事事谨慎……唉,这些事情还是今后你问他吧,说了也无趣!”她似乎真的有些倦了,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一双手却仍旧搁在闵西全赤裸的胸膛上。
闵西全一下子陷入了惊愕和沉思之中,待到他还想追问些什么时,却瞥见了妻子沉静的睡姿,只得摇头叹了一口气。没有稳固的基础……这句话还真是说到了点子上,他可以确定,自己用一次又一次完美的表现收拢人心时,却只有少部分中下级官员投入了麾下,剩余的那部分顽固权臣,则都全部在观察斗家的脸色。相比担着诸侯之名的闵氏一族而言。可以说,斗家才是夏国真正的主宰,斗御殊那个狡猾的老狐狸,会不会真的后悔了?
“父亲!”霍玉书娴雅地屈膝行礼道,脸上犹自带着少妇的那一抹娇羞。尽管她如今是世子夫人。论礼制绝不应该保持从前的礼节,但对于父亲霍弗游,她却一点都不想端着贵妇的架子,“您那天吩咐的话我都对西全说了,不过。您是不是太多虑了?”
霍弗游缓缓摇了摇头,事关重大。即便是女儿女婿回门的那一天,他也只字未提朝中之事,闵西全也知趣地没有多问。如今看来,这个世子女婿怕是也知道了事情的棘手。名分虽定,但是,世子的位置不好坐啊!他陡地想起了那一日和练钧如的谈话,心头不由一动:“玉书,回去之后你和世子殿下提一提,让他有事不妨多和兴平君殿下商议,此人连你那如笙姐姐也那么看重,就绝非平常之人!”
此时此刻,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离开事宜的练钧如,丝毫没有和闵西全会面的兴致,即使这个人曾经是他百般拉拢想作为后援的异姓兄弟。在事实和利益面前,他不得不做出抉择,在斗御殊的野心和实力威胁下,闵西全能够反击么?思来想去,他还是对身旁的严修说道:“请他进来吧,把堂堂夏国世子拒之于门外,若是传扬出去,他人又要以为我摆架子了!”
闵西全自然不知道事情突然起了这样的变化,即便练钧如这些时日和他疏远了一些,他也仅仅认为那是因为华王姜离遇刺的缘故。
“如弟,你这府邸可是好难进啊,见你一回竟要等这么久,再这么下去,恐怕我这个作大哥的就要退避三舍了!”随着那爽朗的笑声,闵西全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书房里,“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前些日子还能见你出门访友,如今竟整日缩在家里。我知道你忧心中州之事,但好歹也得劳逸结合吧?”
练钧如被闵西全忽东忽西的话语折腾得一阵眩晕,好半晌才苦笑了一声,虚手请道:“大哥请坐,你前一段时日筹备婚礼,现在又是新婚燕尔,我再去打扰岂不是自讨没趣?我最近心烦得很,所以也没兴致出去访友,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却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念头,说起来,华王姜离和伍形易当初的计策并没有错。一旦自己真能够把握大权,那么,有了大义名分的那三个家伙就成了最大的敌手,一旦他们从国内抽出手,那么……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烦躁的目光也逐渐柔和了下来。
“如弟,你放心,此事父侯也提起过,伍形易若是真地敢以下犯上,我们四国君臣没有人会放过他!”闵西全把话说得震天响,轻蔑之意也藏不住了,“身为使令却只想着权柄,甚至想要染指立储之事,你想想看,难道四国诸侯都是不管事的么?你是堂堂中州王子,陛下亲自认可的人,谁也夺不去该你所有的东西!”
尽管知道对方的话里宽慰之意居多,练钧如还是回报了一个感激的笑容,“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局势非常,要想轻易挽回并不容易。”思量再三,他便开始逐渐露出口风,“大哥要知道,商国和周国都是自身未定,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轻易插手中州之事,如今能腾出手来的,最多也就是你夏国和炎国了。炎侯之心路人皆知,指望他也是白搭,可你刚刚登上世子之位,夏国哪来的余力?大哥,你如今立足未稳,还是好好盘算一下自己吧!”
闵西全此来本就是为了套话,一听到这些,脸色就不由自主地阴沉了下来。他自己所想的以及霍弗游的提醒,再加上此刻练钧如的敲打,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他夺嫡一役中最大的功臣
孟尝君斗御殊。
可是,他拿什么和这位夏国的极品权臣相斗?
浑浑噩噩的他也不知在练钧如书房中耽搁了多久,直到走出那座华美府邸时,他的脑子依旧是昏昏沉沉的,即便在车中也是如此。蓦地,他想到了自己府中的那位无双国士,神情立刻镇定了下来,与其在这里琢磨分析,还不如交给能者。闵西全冷笑一声,终于悠闲地闭上了眼睛,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这个时候,绝不能乱了阵脚。
寂静的大厅中,一个白衣身影正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昏暗的灯火下,纤长的影子正落在地上和墙上,流露出一股无比落寞的气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端坐在大厅中仅有的座位上,神情中却充斥着冷漠和不满,有若实质的目光不停地在白衣人身上打量着,最终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你就这么回来了,一点都不记得我传下的令谕么?”
“弟子无能,辜负了师尊的厚爱!”从那白衣身影的口中吐出了几个不带一点感情的字眼,“弟子无法面对那个人,所以已经挥剑斩断了情缘!若是师尊答允,弟子情愿削去这三千青丝遁入空灵堂,从此只修补师门典籍,再不问世事!”
“胡闹,你太让我失望了!”老人霍地立了起来,重重一掌拍在面前的石几上,只听砰的一声,那结实的青石桌案便爆成了漫天碎片,其中一片恰好划过了白衣人脸颊,顿时带起一抹血光。老人仿佛没看见心爱弟子的伤势,痛心疾首地道,“你自幼在此地长大,不仅深得我的武学精髓,而且更是精通音律典故,文武皆不输给你师兄,可是,你为何就这般固执不知变通?”
老人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愤怒的咆哮,滚滚声浪在大厅中久久回旋不去。“你恋上许凡彬有什么关系,只要将他的心拉过来也就是了,一个旭阳门首徒有多重要,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知道么?明萱啊明萱,枉我一直称许你的聪明才智,为什么在碰到这种事情后就变得这样糊涂!”他颤抖着抬起了自己的手,狠狠地命令道,“什么遁入空灵堂,我绝对不准!你现在就给我回夏国,务必和许凡彬重新和好,若是不能让他倒戈,你,你就再不是我无忧谷弟子!还有,盯紧姜如,不管他做什么你都得跟着,我无忧谷绝不能落于人后!”
明萱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面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眼神中空空洞洞的,仿佛再也没有了灵魂。“恭领师尊谕命!”无知无觉地应承了一句之后,她有如行尸走肉般地离开了大厅,背影中再也看不见一丝神采。
“萱儿……”老人神情复杂地呻吟了一声,颓然倒在了自己的座位上,苍老的脸上仿佛又多了几丝皱纹。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七章 慈海
自从在周国和练钧如一别之后,慈海便仿效古时高僧云游之举,一路步行朝炎国而去。对于这个曾经为之抛洒热血的故国,他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感觉,因此一了结练钧如一事,他就不由自主的选择了这个方向。
由于历次大战,炎国总是冲在最前,因此青壮损失最为惨重,一路上四处可见荒芜的田地,令本来就心绪不佳的慈海更是感伤。他身为曾经的武将,心中清楚得很,战事折腾来折腾去,功劳战绩皆归权贵,死伤的却总是寻常百姓。炎国那号称天下第一雄兵的旗帜,不知是多少兵士的鲜血将其染红,那刻着将帅功劳的石碑下,也不知埋有多少枯骨。
“一朝功成万骨枯!唉,造孽啊!”望着路边荒芜的景象,他情不自禁地感慨道,面上露出了深深的厌恶之色。这一路行来,他已经遇到了三波剪径的强盗,却只得略施薄惩就轻轻放过了。既然这些人连他这种一看就没有油水的僧人都不放过,足可见炎国的强盛只是表面光景而已。
果然,他这个装束还算整洁的僧人在绯都城门口便遭到了留难,几个彪悍的兵士死活不让他进城。直到他一气在城门坚硬的青砖上留下了深可盈寸的印痕,这些兵士才后退了几步,脸上尽是骇异的神色。慈海也懒得搭理这些欺软怕硬的货色,冷哼一声丢过几个银角子,这才头也不回地进了城,身后留下了一群面面相觑的家伙。
深知绯都民众心性,慈海也就不再摆着所谓高僧的架势,一路用银钱铺路之后,他很快就在城内最大的普净寺里落了脚,独自包下了一个最为宽敞的院落,甚至还有小沙弥前来照顾起居。这佛宗式微到如今的境地之后,绯都还保有普净寺这样规模的寺庙。不能不说那方丈持家有方,就连交结权贵的功夫也是不同寻常。慈海看在眼中,心中却唯有苦笑而已。
安置了住处之后。他又换了一身僧袍,这才施施然地开始了他的绯都之行。多年后的这一次旧地重游无疑勾起了他的众多心绪,望着远处壮观地宫室,他不由想起了当年金戈铁马纵横沙场的情景,眼神也不由变得犀利通透,身上那股无形的杀机更是让旁人退避三舍不敢趋近。
“这位大师,我家主人有一事相询,不知您可否移步那边的茶馆?”沉思的慈海突然听到了一个恭顺的声音,眉头不由微微一皱。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玄衣汉子正毕恭毕敬地站在他的身侧。低眉顺眼地躬身为礼,显然是一个豪门奴仆。
慈海当年就是因为得罪权贵才落得一个家破人亡,对于豪门世家有一种本能的恶感,更看不得这种时刻变脸的奴仆。他正要冷言拒绝,却不经意瞥见了那边茶馆中的一抹精亮眼神,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
那茶馆看上去颇为简陋。
招牌上的品茗两字已是斑驳陈旧,就连牌匾也是摇摇欲坠。然而,此时此刻,门口却站着数个身形彪悍的锦衣汉子,个个眼神冷冽面色肃重,豪门风范显露无遗。慈海只是微微一瞥便清楚了其人深浅,脸上反倒挂了一丝冷笑,夷然不惧地一脚踏过门槛,这才看清了那侍卫环伺中的人影,身子不由一震。
“想不到能在此地见到君侯大驾,真是令人惶恐万分啊!”慈海也不行礼,目视对方良久。他便自顾自地寻了一个座位坐下,高声对那躲在柜台后的老汉道,“上碧螺春!”
“大胆刁民,既然知道是主上还不下跪叩安!”几个侍卫从未见过有人在君前如此大胆,不由厉声叱喝道。谁料往日性子暴躁的炎侯只是淡淡地举手示意,随即露出了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容。
“算起来已经有数十年未曾得见了,想不到如今你的性子还是那样死硬!”阳烈傲然站了起来,脚步似疾实缓地行到慈海身边,居高临下地说,“你隐遁世外多年,想来是因为当年的那一桩公案,你可曾知道,寡人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族诛了中行氏,将他们遍布朝野的势力全部连根拔起,也算是间接为你报了大仇!”
“君侯如此费心,又怎么可能是为了老衲的缘故?”慈海起身从那战战兢兢的老汉手中接过托盘,反手便点了穴道将其安置在了一张椅子上,这才摇了摇头,“想君侯当年便是雄心勃勃之人,又怎会容忍中行氏把持炎国大权,怎会容许卧榻之侧有人窥伺?
老衲当初不过是一介只会拼杀的勇夫,想不到君侯竟然念念不忘,真不知该说是荣幸还是悲哀?”
“楚将军,如今天下局势大乱,正是我炎国开疆拓土的大好时机,你当年为国之上将军,沙场的赫赫军威无人能敌,难道你就甘心为一介僧人,青灯古佛度此余生?”阳烈竭力遏制住心头怒气,沉声劝说道,“若非寡人得报城中有异士出没,又在微服出行时认出了你,怕是就要失之交臂了!楚将军,寡人仍旧记得当日你在金殿之上慷慨激昂的模样,也曾记得你说过的话,武者最大的荣耀便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在炎侯阳烈道出“楚将军”三个字时,一众侍卫全都勃然色变,个个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那个看似平常的僧人。楚将军威远,当年官拜炎国上将军,统兵十年间建功无数,百战未曾一败,号称炎国军神。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名将却遭了炎国世家中行氏所忌,百般诬陷之后,前代炎侯终于信了那所谓谋逆之罪,结果一夕之间,曾经富丽堂皇的楚府毁于大火,楚威远也从此不知所踪。
“够了!”慈海最恨的就是听人提起往事,早已消弭得差不多的杀气终于爆发了,凛冽的气势瞬间充斥着整个茶馆,只有炎侯阳烈凭着纯正的旭阳门心法仍旧傲然挺立着,其他人竟连站立都办不到,个个都惊骇不已。
“君侯,楚威远早就死了,自从楚府被焚的那一日起,世上便再没有了楚威远!”慈海冷冷地甩出一句话,目光中尽是森冷之意,“我此行不过是偶尔为之,无暇再理世俗之事,况且,如今炎国军威不下当年,哪里需要什么招人疑忌的军神?老衲告辞!”随意行了一个稽首礼之后,慈海转身大步离开了茶馆,口中犹自高宣佛号不止。
“主上,此人如此不识好歹,是否要属下遣人将其拿下?”瞥了瞥炎侯阴沉的脸色,侍卫首领阳九不禁小心翼翼地上前探问道。
“蠢材!”阳烈狠狠地一巴掌甩在阳九脸上,这才冷哼了一声,“楚威远为人虽然自负,手下功夫却丝毫不含糊。除非寡人动用军马,否则就凭你们……”望着那消失在远处的背影,他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好久没有遇到足可匹敌寡人气势的对手了,有趣,真是有趣!”
他突然大笑了起来,心中多日郁结的不快情绪烟消云散。
“你说的是真的,主上今日遇见了楚威远?”一向都是冷漠自持的庄姬大惊失色,好半晌才挥手打发了前来报讯的内侍,一脸怔忡的颓然倒在锦凳上。尽管销声匿迹多年,但楚威远的名字仍旧代表着一个不败神话,倘若有了此人,那炎国自然是声威大振,可是,她为什么感觉不到一丝欣喜?隐隐约约地,她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个梦魂萦绕的身影,可是,待她伸出手时,一切却又湮没无踪。
“你还好吗……还是说,你根本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孤身一人坐在妆台前,性子清冷的她再也难以掩饰软弱和绝望之色,狠狠地将一朵精致的珠花砸得粉碎。指头大的明珠哪堪如此撞击,咕噜噜地滚满了一地,那颗最大的珠子更是碎得四分五裂,每一点碎片都散发着雾蒙蒙的光华,看得庄姬心中一悸。
盘膝坐在静室之内,慈海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修心多年,他却始终没有断去尘缘,今日炎侯阳烈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直到现在仍撞击着他的心防,让他片刻不得消停。纵马天下指点河山,这曾经的荣耀一刻曾经令他目弛神摇无法自拔,直到火焚楚府的那一刻,眼见妻儿倒在血泊之中,他方才有所醒悟。中行氏阖族身死又怎样,血仇得报又怎样,他的娇妻爱儿,早已化作了尘土,他的心也应该早已死了。可是,他能够感觉到,他的心仍在渴望着杀戮,渴望着功勋,即使他早已过了壮年……
“炎姬阳明期……”慈海模模糊糊地想到一个名字,心中微微一动。不管怎样,练钧如也算是他的半个弟子,办好这件事后再离开吧。
只要在炎国多待一日,他的佛心就不能抑制杀性,兴许,他这一辈子要悟通真正的佛理是不可能了。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八章 女间
练钧如忙着筹备回中州,自然也就冷落了香洛和仪嘉两如兴解在她们都是知道轻重的人,闲着无聊也就只能往几个宫中女伴那边走动走动,再无事就两姊妹自己闲话家常,日子虽然过得不算逍遥,但好歹也算舒心。毕竟,比起斗昌许凡彬他们像防贼一般防着那几个周国姬妾,练钧如待她们的态度要亲厚许多。
这一日,练钧如和严修孔懿再次出门拜访客人,兴平君府中便显得冷冷清清,只有夏侯当初拨来的几个仆役四处走动。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不速之客已经造访了香洛和仪嘉所住的小院。
“想不到你们二人如今还这么得宠,比那边四个要好多了!”来人浑身都笼罩在黑色斗篷中,声音也显得格外嘶哑阴沉,“幽夫人的眼光不错,看来,那位殿下喜欢的就是你们这种楚楚可怜,看似无害的女人!”他狠狠地用手指抬起了仪嘉的下颌,这才冷笑了一声,“狐媚子就是狐媚子,你们两个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奴婢二人一向遵照夫人指示不敢有违,行事也向来谨慎,绝不敢有半点异心!”香洛见仪嘉瑟缩不已,无奈之下只得勉强开口问道,“尊使……尊使此来可有吩咐?”
“你们两个虽然足不出府,但也应该知道中州情势不妙,所以,你们现在的主子可能会采取行动!”他见两人面色大变,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放心,幽夫人心中有数,不会让你们去探听消息,那不过是徒劳而已。你们两个要做的,就是设法让自己怀上姜如的孩子,一旦有了子嗣。你们也就有了倚靠!”
尽管对方把话说得极为动人,但香洛和仪嘉刚刚被恐吓过,此时哪里还敢轻易相信。全都伏跪在地连连叩首道:“奴婢不敢,奴婢……”
“够了,这是幽夫人的命令,你们的孩子将来还有用处,可不是给你们俩用来争宠的!”黑衣人暴喝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耐,“对了,那个和姜如形影不离的侍女婉儿,你们可知道她的来历?此女似乎已经和姜如芶合过,要是放任这么一个不知底细的女人胡来。到时也许会坏了夫人大计!”
香洛和仪嘉对视一眼,仪嘉才低声答道;“回禀尊使,婉儿姑娘的身份来历殿下瞒得很紧,只是命府中上下人等都听她的号令,至于其他地我们二人也不敢多问。”她还想嗫嚅着说些什么,却正好对上了黑衣人冷森的眼神。连忙低下了头。
“没用的东西!”不屑地喝骂了一句之后,黑衣人又丢下了一句话,“要是你们老是这么畏缩,将来即便姜如能够登基为天子,你们两个也休想成正果!平时问不出话。难道夜晚在床上也不能套问几句吗?
夫人真是白白调教了你们这么多年!好了,我也懒得多说什么,总而言之,你们好好为夫人办事,将来兴许还能得到恩赏。否则……”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砚台向上一扔,随后以掌为刀重重地劈了上去。只听一声脆」
响之后。那砚台便分作两半砸落在地,切口光滑得如同刀劈一般,骇得香洛仪嘉噤若寒蝉。
直到确信那黑衣人已经离去。两女方才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身后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王姬离幽许嫁之时,她们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不能自主,可是,这份感受哪有如今那么强烈?那黑衣人的警告似乎仍然响彻耳畔,那森严的杀机似乎扼住了她们的颈项,压得她们透不过气来。要知道,她们都是豆蔻少女,渴望的自然是温柔多情的夫君,谁想一辈子作他人地棋子?
“姐姐,我们究竟该怎么办?”仪嘉突然又想起了那一夜的火海,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殿下不是那种容易糊弄的人,倘若有一天,他知道我们是女间,那么……他绝不会放过我们的!”她向来胆小,此刻竟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这都是命!”香洛苦笑着摇摇头,随手递给仪嘉一块帕子,“谁要我们只是庶出之女,母亲也都是出身卑贱之人?我们那些亲姐妹尚且可以嫁给豪门世家,至不济也是衣食无忧的姬妾,我们却只能作他人的筹码,这都是命数而已!”她突然癫狂地大笑了起来,声嘶力竭的笑声听上去却是凄凉而绝望。许久,她收住了笑声,一字一句地对仪嘉道,“妹妹,你记着,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却决计不能经手,殿下的精明不是我们两个女流可以应付的。女间……女间只是可以随意送人的礼物,和娼妓有什么两样?”
“姐姐,你……”仪嘉听得瞠目结舌,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你想得没错,我就是想要那么做,总而言之,不赌一赌又怎么知道有没有转圆余地?我不想一辈子被人操控在手,哪怕是死了,也比我们现在这样子强!”香洛斩钉截铁地甩出一句话,狠狠地握紧了仪嘉的手,“是死是活,就看今夜了!”
练钧如望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倩影,荒谬的情绪充满了整个胸腔,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看似柔柔弱弱的香洛和仪嘉竟然有这么大的勇气。要知道,两人向自己坦承是王姬离幽派来的女间,这就意味着她们愿意承担由此而来的一切后果。可是,这究竟是以退为进还是真心表白?
他情不自禁地瞥了瞥孔懿的眼睛,那晶亮地眸子中,仿佛也隐藏着别的东西,是同病相怜,还是……他最终深深叹了一口气,即便,即便自己曾经软化的心因为父母被软禁地缘故而重新变硬,即便知道香洛和仪嘉是离幽的棋子,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对她们就没有一丝一毫温情。
“起来吧!”他言简意赅地吩咐道,“你们能够坦陈这些就已经够了。”
香洛和仪嘉惊喜地抬起了头,却不敢正视那炯炯的目光,良久才挣扎着站了起来。“多谢殿下体谅!”两人齐声谢道。
仿佛在斟酌着自己的语句,练钧如的语气中颇有些不确定,“你们的意思是说,那个黑衣人是幽夫人派来的?”
“那个人没有出示信物!”香洛突然失声惊呼道,她陡地想起了那个黑衣人的古怪,尽管字里行间都没有破绽,但是却始终未曾出示过离幽的信物,难道那是假冒的使者?香洛顿时感到一股寒气直冲心腑,她从来没有想到,事情竟会比想象的更加复杂。
“幽夫人行事向来谨慎,再者,她那时将你们姊妹送出,本就容易招人疑忌,毕竟别人不可能一点提防都没有。”练钧如若有所思地一笑,又深深凝视了这对姊妹花一眼,“算了,这些事情一时半会也没有结果。你们这一次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从今往后,你们就真正算是我的人,凡事不必再畏首畏尾。”他趋前一步在两女香肩上轻轻一拍,这才点头示意道,“今日你们也受惊了,早点休息吧!”
“奴婢告退了!”香洛拉着不知所措的妹子屈膝行了一礼,随即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出门之后便长长吁了一口气。今日之事着实诡异,她可不像妹妹那么懵懂,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一点内情。所幸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否则到时就两边不讨好了。
“妹妹,今后记住,谨言慎行才是我们姊妹的生存之道!”香洛轻叹一声,双手扶上了妹妹的肩膀,“走错一步,就什么都完了!”
“姐姐……”
书房中,四个人影或坐或立,个个都陷入了沉思,香洛刚才坦陈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但其中究竟代表着什么却是不得而知。他们现在暂时无暇考虑这些,如今,已经完成了大半准备工作的练钧如,也到了该动身返回华都的时候。
孔懿孔笙姊妹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孔笙先开口道:“这一次事情重大,由于需要调配的高手太多,我已经禀告了师尊,所以估计届时除了黑水宫十二都护之外,其他高手也都会出动。对于殿下和黑水宫而言,这都是一场豪赌,因此,孟尝君斗御殊的话只能相信一半。我建议,抵达华都之后,每一次行动前都必须先比较两边提供的情报,以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其他三人都点了点头,他们都听出了孔笙的言下之意。这位黑水宫少宫主如今和练钧如关系菲浅,倘若到时被任何一边拖了后腿,事情就再难说清楚了。
“另外,旭阳门最近传出有关许凡彬和明萱的消息,激起了轩然大波。几个门中长老对许凡彬很不满,甚至有将其召回旭阳门问罪的意思。许凡彬能够以卑微出身得炎侯和旭阳门主看重,足见其人不凡。
如果旭阳门和炎国真的因为一点小事而舍弃了他,殿下不妨出面笼络他试试。”突然,孔笙又补充了一句让所有人诧异的话。
于是,练钧如行前,再次多了一桩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九章 情孽
明萱的离去让许凡彬平生第一次遭受重挫,甚至连一点精啡嘟提不起来。尽管他往日很少留意女色,就连王姬离幽赐下的两个绝色姬妾也只是淡然相对,但对于认识未久的明萱却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情愫。两人相处时间很短,见面也不过寥寥数次,可许凡彬就是忘不了那云淡风清似的笑颜。
“许兄,我可以进来吗?”许凡彬陡地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愣了好半晌方才前去应门。果然,练钧如一个人站在那里,目光中充满着猜度和疑惑。
“许兄这些时日深居简出,是不是仍在心伤明萱小姐的离去?”由于从孔笙那里得到了确实的消息,因此练钧如直截了当地将话题挑明了。
饶是许凡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到这里也不由脸色一变,他曾经在练钧如面前说过自己和明萱之间的那一层障壁,此刻又为情所伤,不啻是自欺欺人的笑话。“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面对对方坦诚的笑脸,他突然冲动地想要一吐心中郁闷,“记得我上次还说不会奢望这段恋情有所结果,现在又摆出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平常的我到哪里去了!”
“许兄,你虽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但总免不了过情关吧?
再说,明萱小姐一看就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女人,你心动也是应当的。”
练钧如突兀地冒出一句话,随即自己也自失地摇头大笑起来,“我自己都未曾过了情关,又哪里有资格劝慰你?”他犹如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酒壶,这才一指院子中的三个坛子,眨眨眼睛建议道,“如何,许兄不会拒绝我这一醉解千愁的主意吧?”
许凡彬先是一愣。随即也觉得心中畅快,点点头便将练钧如让进了房间,摆上桌子的却是两个大大的白瓷碗。“要喝就来真的。那种小酒杯看着就娘娘腔,怎么样,殿下不会见怪吧?”
练钧如瞪着那两个硕大无比的碗,许久才迸出一句话:“舍命陪君子吧,只希望许兄到时候放我一马就成!”
许凡彬一手一个从院子里提过两个酒坛,轻轻往地上一搁,这才随手拆去其中一个酒坛的泥封。环手一抱之后,一股清澈的酒箭便分毫不差地落在了一个碗中,直待与碗口平齐之后也无一丝一毫外溢。他如法炮制地斟满了第二碗,这才放下了手中酒坛。径直举起那碗满满地酒道:“先干为净!”
练钧如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凡彬瞬间变得通红的脸,立刻醒悟到了对方酒量极差。只可惜他自己平日也是很少喝酒的人,一气喝下整整一碗后,头晕目眩的感觉立刻冲了上来。兴许是因为胸中都气闷得很,两人也没有运气自疗,就这么一碗一碗地拼了下来。直到练钧如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舌头也有点不太利索,便急忙照着往常练气的方式运转了几遍真气,这才觉得脑际稍稍一轻。
“殿下,我……”
“许兄。现在……现在是喝酒论交情的时候,又……又没有外人,你直呼其名就是!”练钧如打断了许凡彬的话,这才又灌下一碗酒,“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那我就僭越一次叫你姜如好了……”许凡彬微微点了点头。胡乱将一碗酒倒进嘴里,便开始了回忆。
“我……我是一个被师傅收养的弃儿。自幼就在旭阳门中长大,在七岁之前,我从未见过除了师门长辈同辈之外的人!”大约是因为醉意太重。他挥手逼出一点酒气,言语也变得连贯了一些,“后来,父侯带着小妹上山来见师傅,因缘巧合之下,我就成了他的义子,从此之后,那些原本还会捉弄我的师弟师妹就都避得远远的!”
尽管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练钧如却听出了深深的苦楚之意,再想起孔笙透露的消息,心中更觉感慨。
“父侯曾经说,有意将小妹许配给我,虽然不过是一个姿态,我却觉得很高兴,并非为了自己能博得小妹青睐,而是为了父侯能看重我这个没有凭依的外人。一直以来,我都在外人面前戴着名门首徒炎侯义子的面具,直到遇见明萱的那一刻!”许凡彬说得兴起,仰脖子又灌下了一碗酒,终于浑然忘记了一切避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因为她的自报来历而有所退缩,但接触的时间长了,我才知道她不是寻常装腔作势的无忧谷弟子,而是一个真正悲天悯人的女子,一个兰心蕙质的佳人……”
“我们就这么一天天交流着彼此的心得和苦闷,我本以为我们可以永远维持着这种美好的关系,即便不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也没关系,谁想到,最终因为她的奉命行事,我还是说错了话。”许凡彬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再次想起了那一夜的情景,“她说挥剑斩断情缘,我却觉得那一剑好像砍在我的心上,结果,她就那样决绝地离开了。我知道,她根本没有完成师门任务,就是回去也可能受罚,可是,她仍然……”
“想不到在人前温文尔雅,气度非凡的许兄,也不是真的万事如意!”练钧如不想过于打击许凡彬,却又觉得不吐不快,“许兄和明萱小姐都是名门子弟,身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再者中间又夹杂着天下大势,要水到渠成自然得费上很大功夫。我听说……”他稍稍顿了一顿,见许凡彬烂醉如泥地伏在桌子上,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许兄和明萱小姐的事情已经传回了旭阳门中,似乎有些长老对此很不满。许兄若是真的放不下此事,恐怕有人会大做文章!”
许凡彬突然抬起了头,只是片刻便醉意尽去,目光又重新恢复了清明,“姜如,此事理应是我师门隐秘,你一个外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用炯炯的眼神锁住对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若是你想以这些话挑拨,那就打错算盘了,师傅教导我多年,几句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话虽如此,他却突然重重一掌拍在旁边的椅子上,泄愤似的举动立刻让椅子喀嚓一声碎成齑粉。
“这些事情你迟早会知道。”练钧如夷然不惧地直视着对方的眸子,果然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罢了,不提这些了,你就当作是提醒好了!两方各自敌对,你若是真的想和明萱小姐在一起,势必有一方要做出痛苦的选择,或者……你们也来一个远走高飞!”练钧如想起孔懿那一次之后的抉择,心中又生出一股自豪和甜蜜,“以许兄重情义的性子,怕是那一种选择都会让你陷入两难的境地,所以……”
许凡彬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那一夜他何尝没有动过心念,但最终还是没有坚持。“姜如,不,应该称呼你为练钧如!”他石破天惊地拆穿了练钧如的伪装,这才淡淡地一笑道,“我很早就察觉到你的身份有假,却一直都没有告诉别人,就是为了当初小妹的一句话。可以这么说,如今我的困扰,将来也必定是你的困扰,难道你就一丝一毫都没有想过该如何面对小妹么?还是说,你从来就没有对小妹动过心?”
“炎姬殿下……”练钧如的面前又浮现出了那一张绝世笑颜,心中不由狠狠地痉挛了一下,“许兄,你自己也曾经经历过这无边苦痛,还用得着我回答么?”不过,许凡彬一语拆穿他的伪装,这又让他再次陷入了挣扎。许久,他才端起桌上那满满的酒碗,狠狠地从头淋到脚,这才惨然笑道,“许兄未曾对外人透露我的真实身份,这一点我很感激,不管你是为了炎姬殿下还是别的……我只想知道,倘若炎侯或旭阳门主下令取我性命,你会遵令而行吗?”
“父命或是师命都不可违,即便对不起小妹,我也只能下手!”许凡彬跌跌撞撞地行到小院中,大喝一声便将仅剩的酒坛举过头顶,略一倾斜便引出一股酒箭,不偏不倚地向口中灌去,那芬芳的酒液随着他的大口吞咽四处飞溅,只是片刻,他的周身上下就几乎湿透了。他突然仰天悲怆地清啸三声,这才大笑道:“人在局中不能自已,自古无人能脱出闻中。别说杀人,就是要我杀己,我又何来抗拒之力?”
练钧如本就不指望许凡彬会倒戈,更没有孔笙的十足信心,苦笑一声便反问道:“倘若要你杀的是明萱小姐,那又如何?”
许凡彬浑身巨震,手中酒坛再也拿捏不稳,咣铛一声砸在了地上,碎片溅得四处都是。他茫然抬起了头,正欲说些什么,目光却被不远处的白衣人影吸引了过去。馨黄的柱花树下,娉娉婷婷地立着一个面色怔忡的佳人,幽远的眸子中饱含着说不出的情感。醉意朦胧的他只感到浊气和清气在身体中搏击不止,勉强踉跄行了几步便颓然倒地。
“明萱……”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二十章 同行
练钧如望着脸色复杂的明萱,心头不由浮上了一缕明悟,似这样出身名门的女子,话一旦出口就绝没有什么转圈的余地,因此,此女这一次回来的目的只怕是不单纯。即便如此,单看明萱忙忙碌碌地服侍着大醉不醒的许凡彬,他就知道两人之间的那份情意却是无可置疑的。只是怔了片刻,他就感到脑际一阵晕眩,苦笑了一声便软软倒了下去,他的内息尚且及不上许凡彬的高深莫测,酒却没有少喝,能够坚持到这个时候已经着实不易了。
孔懿得到消息冲进许凡彬的小院时,入目的就是院中一片狼藉景象,鼻间能够闻到的尽是冲天酒气,与之伴随的就是阵阵鼾声。然而,最让她觉得震动的却是那个立于桂花树下的白衣身影,那如同幽林明月般的眼眸,那集山川灵秀于一体的身段才貌,这一刻,饶是她平日自负容貌,也看惯了美女,却仍然觉得是天界的仙子贬谪到了人间。
“原来明萱小姐回来了!”竭力忍住心底的真实情绪,孔懿淡然笑道,“许公子情伤已久,这一次想必该有完满的结果了!”
“婉儿姑娘这话未免言不由衷,你也应该知道,这无非是师门之命而已!”明萱摇摇头,随手从枝头折下一枝桂花,这才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兴平君殿下和凡彬都大醉不醒,所以我的事情就只能对姑娘明言了。如今乱势已成,估计殿下也应该有了反击的打算,我只想知道,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回中州?”
听了这么直截了当的话,孔懿本能的心中一凛,强自笑道:“明萱小姐臆测太过了,殿下未得陛下之命,又没有向夏侯请辞。怎会轻言离开?再者,殿下无兵无将,就是回了华都也是徒然……”
“婉儿姑娘。你就不用虚词敷衍了,我此来乃是奉了师尊严命,一是为了凡彬,而则是表明师门态度。伍形易的逆举已经惹怒了太多人,所以,无忧谷也不会坐视不管,倘若殿下要回中州,我也将同行。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无论门派家国。大家的目的都相同,难道不是么?”明萱似缓实疾地出现在了孔懿身前,明亮的眸子中精光乍现。
“你……”孔懿终于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随即想到了许凡彬最近奇怪的表现,隐约猜到了点子上。四大门派果然都不是易欺的,她本以为妹子孔笙所属的黑水宫已经是异数。谁知竟根本就小觑了他们的能耐。
一想到伍形易这一次的举动会使得所有势力群起而攻之,她就感到心中一片冰冷,难道,真的一点挽回余地都没有了么?
“一会待凡彬醒来,我会和他商量此事。想必炎侯和旭阳门主也应该传过这样的命令。”明萱指了指房中大醉的两人,最终下了逐客令,“你先把殿下带回去吧,到时我自会和凡彬一起前来拜访!”
醒了酒的练钧如沉默地看着面前众人,一种疲乏无力的感觉从心底浮了上来。就犹如无边无际的波涛一般将他狠狠地压倒在地。
“这么说,我的真实身份早就不是秘密?”他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孔笙身上,脸上的神情无比复杂,“我早应该明白的,你能够在那个时候就看穿了一切,其他人又岂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唉,太过自信的后果就是一切都被人牵着鼻子走,看来,我们的计划不得不做一做改动了!”
“是我计划失误,师尊一直说我自负狂妄,我却始终不服气。如今看来,事情果然不可能一帆风顺!”孔笙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心中随之一惊,随即立刻收摄心神,犀利的目光又朝练钧如回望了过去,“合则力强,眼下我们没必要考虑敌我,一旦殿下掌握了中州大权,那么一切就可以再议!先前你和那三国权臣的盟约不也是如此么,大家各有所图,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唔,目前而言,只要能够助我回中州的就全都是盟友,至于以后是敌是友就只能留待后观了!”练钧如沉重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了许凡彬先前的话,不禁感到后背发冷,“总而言之,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只有一试深浅了!”
天亮之后,明萱果然和许凡彬一同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只是一个脸色苍白若死,另一个则是神情漠然,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兴趣。一番试探商谈之后,练钧如终于勉强确定了两人背后门派的动向。原来,旭阳门和无忧谷已经达成了协议,尽一切可能将伍形易拉下马,为此将不惜一切代价。话虽如此,从明萱那冷漠的脸上,练钧如却看出了另外一点端倪,兴许,许凡彬和明萱两人的事情并非全然没有希望,只是,一旦爱情被利益掺杂其中,就再也不复往昔的甜蜜了。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八日,练钧如等人终于踏上了行程,随行的除了孔懿严修和姜明等四个家将之外,隶属虎豹营的五百甲士全都留在了洛都。此行虽然危机重重,但无论是孟尝君斗御殊还是长新君樊威慊,全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意,因此斗昌和樊欣远全都在随行之列。
在他们起行之前,孔笙也向义父霍弗游辞行,只带了两个贴身婢女先行离开。而许凡彬和明萱两人则在掩去了本来的出色容貌之后,扮作普通护卫随行。
由于十几只异禽翱翔长空实在太过碍眼,因此一拨人只能分作数批,三三两两地抵达了夏国和中州边界的涉谷城。此地城守早已换作了斗氏一族地年轻将领斗斌,再加上练钧如等人都是趁夜抵达,因此丝毫没有激起多大的波澜。斗斌对外宣称来人是夏侯使者,因此一一通报了对面中州应南城的情况之后,他便亲自骑乘自己地苍冥,带了两个护卫之后便引着练钧如和孔懿共乘的异禽上了长空。
练钧如自天空远远地俯瞰应南城,只见往日平静的城池上立满了各色甲士,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兵刃,浓重的防备和杀机弥漫着整个城池的上空。不仅如此,很少在此地出现的飞骑将也现出了影踪,湛蓝的天空中,四只类似鹞鹰的异禽正在盘旋飞舞,时不时发出一阵阵鸣声。在发现有人接近己方城池之后,其中一只异禽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只是几息功夫便出现在了练钧如等人面前。
“斗将军,我记得夏国并未宣战,你引人偷观我中州边境重镇,居心何在?”异禽上端坐的武将模样男子厉声喝道,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丝紧张,“若是因为你的举动引来冲突,斗将军应该无法向夏侯交待吧?”
斗斌出身名门,在涉谷城先为副将再为主将,阅历比年轻的外表要丰富得多,对于这样色厉内荏的话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傲然瞥了对方一眼,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吴将军未免自视太高了,若是我夏国真的有意一战,别说你们派出区区四个飞骑将,就是再多一倍也不济事。你这浮鹰看上去威猛迅疾,战力却只是寻常,在我眼中不过是不堪一击的货色罢了!”他见对方勃然色变,又火上浇油地道,“我为主上来使引路巡查,与尔等何干?”
“你……”那吴将军气怒不已,狠狠瞪了斗斌一眼便回头退去。练钧如和孔懿见身前的斗斌哈哈大笑意极畅快,不禁都生出了一股恼怒。
毕竟,这本属中州的权斗,最终他们却要靠外人之力成事,不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就连一直对伍形易抱着敌对态度的练钧如,也第一次对自己的行动产生了怀疑,一旦将伍形易拉下马,自己真的能够镇压得了局势么?
斗斌性格使然,根本没有考虑身后两人的心情,见对方忿然退去,他便转头低声道:“如今边境巡查日严,不过,四个飞骑将毕竟不能处处兼顾,更何况他们都未曾完全熟悉自己的坐骑。伯父既然吩咐下来要尽早送你们回去,那今夜就行动吧,免得夜长梦多惹来麻烦。”
是夜正是七月二十九,乌云掩去了空中的点点繁星,残月也早已不见了踪影,正是月黑风高的时节。在熟悉边境情况的斗斌引路下,练钧如等人三三两两地躲过了飞骑将的巡查,安然抵达了中州境内。为了避免耽搁时间,他们趁夜赶路,终于在天亮之前抵达了华都城郊百里外的一处村庄,正是黑水宫根据孔笙吩咐早已备好的一处据点。
源源不断的情报自华都城内传来,到了孔笙手中便解读出了无穷讯息。除此之外,斗御殊布在城中的内线也拼命散布着各色谣言混淆视线,一点一点地进行着最后的计划。为了能够平安地混进城内,所有人的神经都高度紧绷了起来,就等待着那图穷匕现的最后一刻。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一章 敌我
尽管伍形易在华都城门设下了重重关卡,但他毕竟管不住所有权贵。各大世家在中州早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因此要买通几个甲士兵卒着实容易得很。自从太宰石敬得到了练钧如的回文之后,六卿五官中的大部分人物便开始三三两两地展开了暗处活动,甚至在伍形易眼皮底下安插了内线。与此同时,伍形易埋在各家府邸中的钉子也将消息传了回去,一时之间,华都城内风起云涌,似乎一刻都不得消停。
“蒙辅,陛下先前吩咐要寻找的那个人,你可曾有了消息?”尽管伍形易早已不将华王姜离放在眼中,但那个不在他掌握之中的姜偃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如今陛下的病势有了起色,一旦他执意要立那人为储君不肯妥协,那么,我们先前的谋划就全都白费了!”
“伍大哥,事隔已久,哪有那么容易找到正主?再说,姜偃的生母位分卑微不显,未必能够得群臣认可。至不济我们也能找一个傀儡顶上,陛下自幼和姜偃失散,哪里能认得出人。”蒙辅却满不在乎地一笑,目光中现出几许狡黠。
“虽然事机尽在我掌控之中,但是,你们不要小看了陛下。”伍形易负手望天,神情突然变得无比凝重,“此次我不计后果地发动了这一次的攻势,就是为了能尽快了结残局。那些所谓王子虽然确实是姜氏一脉,却没有一个真正是陛下的儿子,这一点你们最好记着。这些年来,我帮助舒姬在后宫争宠,结果,她却不争气,肚子始终都没有动静,而曾经得宠的嫔妃更是连见君都难。仅从这一点看,陛下对于子嗣怕是有别的计较。”
见底下诸人都沉默不语,伍形易又想起一事,脸色骤然一变,“对了,练钧如那边可有动静,明空还是没有消息传来么?”
众人面面相觑,许久,常元才沉声道:“明空至今没有一点消息传来,就连小懿也一样没有动静。据夏国内线来报,这些日子练钧如和孟尝君斗御殊走得很近,和夏国世子闽西全也交情甚笃,似乎,如今的夏侯已经隐隐有被架空的势头。”他突然止声不语,心中却多了一缕赞叹。能在那种情势下争取自己想要的结局,小懿果然没有看错人呢,可惜……”
“唉!”出乎众人意料,伍形易并未恶语相加,而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如今看来,是我小看了他!”他猛地想起那时行前和华王姜离一起定计的情景,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当初我和陛下处心积虑要在各国之内激起隐患,所以才让他游历各国。果然,他在周国则挑起周乱。让长新君樊威慊和周侯誓不两立;谁知他在夏国竟和我们当初的计划背道而驰,舍弃了嫡长子闵西原而择了庶子闽西全,而且居然能让斗御殊这种老狐狸倒戈!”
伍形易越说越兴奋,神情竟多了一点特殊的意味。“我行事想来谨慎,却不想有人能够不完全依照章法。而且能够走到如今的地步,若是他能归我所用……可惜啊可叹!”仿佛是想到当初的决断。他的脸色又黯淡了下来,“如今看来是要拼一个你死我活了,白白便宜了外人。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拉拢了多少的势力?”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个焦急的声音:“启禀各位大人,边境紧急军情!”
所有人都是心中一震,伍形易立即厉声喝道:“进来!”
一个高大壮实的汉子推门疾步走了进来,行至阶前才单膝跪下,朗声奏报道:“启禀伍大人,周国长新君樊威慊麾下军马三万,已经进驻胥方城,并在我边境城池外屡屡挑衅。”这句话尚未说完,他便感到四周气氛似乎凝结了,连忙低头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商国信昌君汤舜允亲率甲士三万屯扎商国和我中州边境,仿佛也有不轨之意。”
寥寥数语让殿中诸人心绪大乱,饶是伍形易一向自诩镇定,此时也不禁脸色铁青。沉吟良久,他挥手示意那汉子退下,待到殿门紧闭后方才冷笑道:“真是说准了,想不到练钧如竟有如斯面子,能够惊动两国顶尖权臣替他开路,真是好手段啊!”直到此刻,他才开始第一次审视自己认为天衣无缝的局,却愕然发觉那一处处看似不起眼的疏漏,“刚,才我还说小觑了他,看来如今还得加几个字才对,他练钧如还真是一个称职的商人,若是没有足够的交换条件,又怎么会结下这样地后援?”
“伍大哥,他此举无疑引狼入室,我们可要向天下宣布他冒牌货的身份?”蒙辅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昏了头脑,冷不丁地大声嚷嚷道,“再说了,他的父母双亲还在阳平君府,若是他真的敢一意孤行的胡来,那么……”
“住口!”伍形易怒声斥道,“你以为我就一定会输么?”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随即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练钧如想出这一招也真是不容易,他毕竟是外人,根基尚浅,倘若要明刀明枪地和我斗,无疑是自寻死路而已!你们放心,那些军马不过是为了牵制我的注意力而已,边关兵将不用再调动了,就凭华都城内的这些人,我就不信还会败给一个黄口小儿!”
蒙辅和常元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下定了决心。虽说伍形易撂了狠话,但他们不能就这么坐视事态发展,不管如何,练氏夫妇一定得再换一个地方。倘若真的出了大纰漏,这就是唯一的一步好棋了。
正在六位使令商议着应对之策时,阳平君府中却一片忙碌的景象。
就在这一处府邸外,或明或暗地隐藏着众多高手,牢牢地盯着里面人的一举一动。总管老金早已退居内院,外院中散居着十几个伍形易派来的护卫,他却只是装作没看见,至于那些早先置办的家将家丁一流,则在他的安排下守护着练氏夫妇的小院。他清楚得很,伍形易之所以将人安置在此地,无非是为了避人耳目。
“金总管,外头那些窥伺的人究竟是敌是友?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把心怀不轨地人招来!”家将姜杰实在看不得老金慢吞吞的模样,找了个机会悄悄问道,“殿下离开时可是把事情都托付给了您,如今姜锋他们四个又都奉命走了,可二老又都挪到了这里,我们总不能干等着吧!”
“姜杰,如今的情势你也应该知道,就算你想要立功,也不必急在一时吧?”老金斜睨了身旁地年轻人一眼,又想到了自己那一次提醒练钧如的话,“你放心,二位尊者在这里也待不了两天,到时还得靠你们保护。唉,该来的就要来了!”
姜杰先是一喜,见老金狠狠瞪着他,连忙又缩了缩脑袋,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在当初练钧如在天宇轩买下的十八人之中,他年纪最小,因此至今都不起眼,只是频频缠着总管老金,倒是得了不少好处。
“唔,想不到天宇轩主人的大手笔,最终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哼!”老金满是皱纹的脸突然舒展了开来,显得格外诡异,“十年磨一剑,如今已经到了兵刃相见的时候,看来我少不得要往天宇轩走一趟了。”
天宇轩的密室之中,身着黑衣的老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的身影,许久才深深叹了一口气,“你隐忍了这么多年,不就在等着这一天么?如今陛下已经命不久矣,即便你们之前有多大的怨恨,总不能带到地底下去吧?”
“事到如今,你说这些干什么,什么时候,我的事情要你来干涉了?”密室中传来了一个女子冷漠的声音,“当年若非是他,又怎会让中州落得如此地步,我若姜又怎么会以假死脱生?即便是倾尽五湖四海,也难以消我心头之恨!”
“可是你根本没有留下子嗣!”老金勉为其难地劝说道。
“那又如何,总而言之,有我在一日,他的儿子就休想承继中州大统,你不要忘了,他只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家伙而已!”女子倏地转过身来,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纱,“若非我早有准备伏下后路,怕是毁的就不是这一张脸而已!老金,你是他当年最看重的人,不会想为现在那个天子效忠吧?”
老金望着女子那恐怖狰狞的脸,长长叹了一口气,手指中的寒光再次隐去。“唉,你太固执了,也罢,这件事就不说了。不过,使尊殿下的事情你也应该知道,如今伍形易四面楚歌的态势已经清晰可辨,我准备把他的双亲移到你这里,你看……”
“你倒是打的好主意!”女子冷笑了一声,又想起了自己卖出的十八个家将,“年纪轻轻就能够识穿我的计谋,他也着实不简单,竟轻轻巧巧地挖了我的墙角……算了,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件事情就随你好了,只不过,两个不通武艺的大活人,你用什么方法蒙混过去?还有,你是不是准备在那位殿下回来之前,从阳平君府销声匿迹?”
“知我者,莫过于你!”老金微微一笑,自信之色显露无遗。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二章 筹码
华都城外百里处,有一个位于山脚下的不起眼小村庄,但这些天里,村里村外却时时刻刻有人进出,只是没有一个村民为之侧目,就好似没有看见这一切似的。村庄似有久远的历史,无论是那一座座砖木房屋还是那一棵棵苍天古树,亦或是地上的青石小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岁月的光辉。除了在此地安居乐业的村民之外,鲜少有外人能认清路途。这里,就是黑水宫苦心经营的中州据点,而主理此地一应事宜的,正是黄都护鲍平戈。
尽管是声名赫赫的黑水宫十二都护之一,但鲍平戈看上去却不过四十许人,更像是私塾中的谦谦君子而并非打打杀杀的武士。此时,他正怡然自得地立在自家院内欣赏着那株桂树,悠闲得背着手,似乎无事可做。
“黄都护可真是好兴致啊!”孔笙甫一进门便瞧见鲍平戈专注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如今变数未定,你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赏玩桂花,怪不得师尊常说你能够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少宫主过奖了,这等外物正是静心之道,若是能够参透自然之法,属下便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所以只要有余遐,属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鲍平戈举重若轻地含笑答道,这才躬身为礼,“少宫主这一大早就急着赶来,可是别有要事?”
“我只是想问问,中州城内有别的消息么?算起来,石敬那些老家伙也应该有所动作了!”孔笙闻着鼻间那沁人的馨香,精神也随之一振,“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三日,再拖着不进城只怕也是不妥。华都还没有全部封锁,里头的人往外送消息却也不易,等到伍形易得到消息有所防备时,我们再行动就迟了!”
“少宫主,您可以和使尊殿下他们一行进城,但是,将那位主儿一同带上似乎太过冒险了。”鲍平戈见孔笙主意已定。也不想在这方面多做纠缠,“宫主曾经吩咐过,那人乃是重中之重,除非万不得已或是事机紧迫,否则绝不能让他离开此地一步。您是不是……”
孔笙顿时沉下了脸,然而,鲍平戈并非那些她熟识的黑水宫下属,在宫里也威望极高,她必须解释清楚情由。
“黄都护,并非我想要越权行事。师尊早已授我临机专断之权,所以,我必须带走他!”斩钉截铁地重申了自己决断之后,她的眼中忽然精芒大盛,“如今华都情势瞬息万变,倘若我不将他带在身边。说不定就会错过最佳时机。你也应该知道,石敬那些家伙也许会对使尊殿下存有恭敬,但却不见得会接受黑水宫这样的外援,但是,他就不同了!你应该知道。对于华王姜离来说,此子就是他的命门所在!”
“既然如此,属下遵令!”鲍平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重重点了点头,“不过。我会尽快将此事回报宫主,还请少宫主多多体谅!”
练钧如跟在孔笙身后。
一脚高一脚低地前进着,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三天几乎逛了大半个村子。却没有到过这个破烂不堪的地方。眼前的一排排陈旧屋子和之前看过的百年古屋大不相同,那隐隐流露出的破败气息做不得假,其中住民的眼神不是浑浊不堪,就是形同恶狼,大大有异于之前遇到的人们。
“这里住的都是中州权斗后失意的人,一个个都背负着仇恨,久而久之就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村落。后来,太师祖就在这里兴建据点,这些人也就被圈养在最深处,从此之后,没有追兵杀手再能伤害他们,不过,他们也同样将一生卖给了黑水宫。”孔笙轻描淡写地说道,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怜悯之色,“要活命就必须付出代价,无论这些人曾经富比王侯还是权倾天下,一旦沦落到这里,就只是草芥蝼蚁而已,只是多了一条性命可以芶延残喘!”
练钧如心中惊愕莫名,嘴上却不再多问,孔笙在这个时候透露如此隐秘,无疑是因为两人之间已经牢牢绑在了一起而已。望着路边那浑浑噩噩的人影,那褴褛破旧的衣衫,练钧如感到背后一片冰冷,看来,这些权力斗争的失败者,果真是生不如死……
鲍平戈派来地引路人在一座还算像样的房屋前停了下来,侧耳倾听了一阵动静之后,他方才回转身来。“启禀少主,就是这里了,您是要属下陪着进去,还是……?”由于他并不知晓练钧如的身份,因此只是斜睨了他一眼便不再留意。
“好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路途我都记清了,你先回去吧!”孔笙微微皱眉,打量了那座屋子一眼便径直走到了门前,“记住,今日你什么都没有看到过!”
“是,是,属下只是在这里例行巡视而已,什么都没看到!”领路的汉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即快步退开,一会儿就消失在小街的转角处。
“殿下随我来。”孔笙推开大门,入目地却是与外间大相径庭的景色,尽管院中的陈设简陋得很,却码放得整整齐齐,就连青石地面也洗刷得一尘不染。练钧如见孔笙反手掩上大门,也不出声就往里头行去,心中更感疑惑,究竟,孔笙神神秘秘带他来见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院子尽头地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个青布包头满面皱纹的老妇出现在了两人面前,见到有外人闯入便立刻发出了一声惊呼,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苦笑着放下了手中满是衣物的木盆,肃然前行了两步便屈膝一礼道:“不知二位尊使来此有何指令?”
“姒姜,你应该知道我们前来所为何事,你的义子呢,他怎么不在?”孔笙直截了当地问道。
“尊使,尊使是来找他的?”那名叫姒姜的老妇突然慌张了起来,说话也顿时失了章法,“他还只有十二岁,任事不懂,还请尊使,还请尊使宽限两年!”
“姒姜,你不要忘记了,主上收留你们在这里度日,如今也该到了你们回报的时候。这里虽然没有外敌,生活却清苦贫寒,你也该知道周遭其他人的处境,难道你就忍心让一个天下最尊贵的人始终沦落微尘么?”看着对方哀求的模样,孔笙轻叹一声便恢复了冷漠,“这也是当年主上收留你们俩的条件,更何况,这对于他来说是好事。”
“尊使!”姒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狠狠地磕了几个响头,哀声求告道,“事情早已过去多年,没有人会承认他的!尊使,他只是个孩子,又从未沾染过权贵气息,一旦涉足宫廷内斗,就只有死路一条啊!
尊使,我求您了,请您让主上发发慈悲吧!”由于用力过猛,她的额头已是血迹斑驳,可她却仍旧浑然未觉地求恳着。
练钧如终于听明白了事情始末,心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名字,脸色骤然大变。正当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一个少年突然从房中冲了出来,用瘦弱的手臂将姒姜扶了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拭去了她额头的鲜血,然后才转过了头来,脸上混杂着坚决和哀伤的表情。“尊使,我娘只不过是一时割舍我不下,你们放心,既然是当年的承诺,我随你们去就是!”
“偃儿,你这是何苦!”姒姜失声惊呼道,“你知不知道,这几乎是一条死路!”
“我不会死的,娘,我一定会回来的,到时你就能够安享清福了!”少年一字一句地说道,坚定的目光夷然不惧地直视着孔笙和练钧如,“二位尊使,我只要你们答应我,不论我出了什么事情,你们一定要重新安置好我娘,不要让她再生活在这里,我不想让她再过这种苦日子!”
“偃儿,不要!”姒姜扑上前去抱着少年的身躯,声音也变得沙哑颤抖,“偃儿,我当初答应了你的亲娘,要让你太太平平地生活下去,你怎么可以……偃儿,我只不过是你娘的奴婢,你不值得,不值得……”
“娘,你养育了我这么多年,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少年轻声劝慰道,又用袖子擦干净了姒姜脸上的泪痕,“娘,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自己多保重!”说完这句话,他挺直了身子,狠狠心快步走到了门口,双肩剧烈地起伏着,却不愿回头让人看到他脸上的泪光。
“这……”练钧如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曾经的遭遇,脑际立刻发出了轰然巨响。眼前的景象是多么熟悉,当初伍形易强逼他冒充使尊时,不是也用的这种手段么?因果循环,难道这世间就真的只有强权,没有公理?
“走吧!”孔笙的脸上掠过一丝软弱,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世上之事都是如此,倘若当初没有师尊庇佑,他们母子也只有死路一条。施恩不图报,世上哪里有这样的美事?我和姐姐也同样,为了救命之恩和养育之情,无法做出别的抉择,所谓身不由己,就是如此了!只是她比我幸福……”黯然甩出一句话之后,她头也不回地大步向门外走去。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三章 姜偃
和孔笙定下了入城日期后,练钧如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哪里有一个令他大感兴趣的少年。相同的遭遇,相同的处境,他很想知道,那个形同自己翻版的少年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也像自己那样,想要抛开一切束缚主宰命运。他深深地明白,对于那个少年而言,黑水宫扮演的角色,无疑是和伍形易一模一样的。
才进院门,练钧如便看到里屋中的两个身影,其中一个分明是严修,他思忖了片刻便放缓了步子,看情形,里边的两人似乎言谈甚欢。
果然,待他磨磨蹭蹭地进了房间后,那个少年便立刻止住了话头,脸上充满了警惕和不安,甚至悄悄地后退了两步。
“你叫姜偃?”练钧如随意和严修打了个招呼,径直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你不用这个样子,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
先前走得匆忙,他也未曾细细打量少年的模样,此刻得了机会,目光便始终在对方脸上打转。他对华王姜离印象极深,因此忍不住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最后心中暗暗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这个叫姜偃的少年和姜离长得只有七分相似,但是,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的傲气却和那位天子一模一样,也不知黑水宫当初是用了什么法子藏起了这样一个奇货可居的贵人。
“没错!”姜偃只是简单地迸出了两个字,“你是谁,我不想成天尊使长,尊使短的称呼你!既然你们已经用得上我,是不是说,我的生身父亲已经死了?”
“你父亲还没有死。”练钧如惊讶于他会直言不讳父亲姜离的生死,内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惊悸的情绪,“至于我的名字,你迟早会知道。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早就料到了今日么?”
姜偃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走到大门边,专注地凝视着头顶的天空,“自从记事起,我就住在这个地方,而且从来不能越雷池半步。虽然我和那些完全被抛弃的人不同,有人教我阅读各类典籍,有人教我礼制进退,也有人教我防身之术,但是,我始终困在这里动弹不得。我很想出去看看,但娘告诉过我,在这里很安全,一旦离开这里,也许要面对的就是惊涛骇浪和生死搏杀。可我不在乎!”他突然回过了头,脸上的阴沉之色无影无踪,那是完全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神采飞扬。
“我还小,不想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娘一直想恪守和我生母的承诺,可是。我根本没有见过生身父母,哪有什么感情?甚至,我只知道他们身份尊贵,却连他们究竟是谁,我都不知道。”姜偃勉强牵出一丝苦笑。脸上的表情别扭得很,“我知道你是可以决定我将来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帮我……”
练钧如终于震动了,不论是姜偃平淡的语气还是心中的执着。或是那尚存的一点真诚,都是他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的。那一瞬间。原本始终环绕着他的虚无全都破碎了,他终于感受到,姜偃就是姜偃。和他这个当初被逼上台的冒牌使尊根本不同。
“好吧,只要你能够相信我,从今往后,你将体会到一种与众不同地生活!”练钧如微笑着举起了自己的右手,轻轻点了点头。
姜偃稍稍愣了一下,这才如释重负地拍了上去,清脆的响声过后,众人同时大笑了起来,就连刚才始终没有作声的严修也不例外。
“姜偃,你和严大哥应该熟了,在进了城之后,你一定要紧紧跟着他,而且,一定要以保命为第一要务,知道了么?”既然消除了隔阂,练钧如立刻开始为今后的事情作考虑,“除了早先你见过的那位小姐之外,你对任何人都不能表露自己地身份,对外,我会说你是我的侍从,记住,你现在叫罗偃,不是姜姓。”
“那我称你作什么,侍从也该有个侍从的模样吧,难道现在你还不肯告诉我你的身份么?”姜偃的神情轻松了许多,再也没有起先的戒备。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少年并非像不近人情,隐隐约约的,他甚至存了一丝信任的念头。
“你这小子!”自从当上那个劳什子使尊之后,除了严修孔懿等寥寥数人之外,就再也没有别人会这样和他说话,姜偃比他还要年少,大大有别于严修的老成持重,练钧如竟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股新鲜感,“你记住,我叫练钧如,除了严大哥在没人时叫我的名字之外,旁人一般称我殿下……”
“你是王子还是诸侯世子,居然要别人称你为殿下?”姜偃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别欺负我没见识,礼制宗法我可都背过,四国诸侯和中州王族没有一个姓练的!”
哭笑不得的练钧如不禁有一种骂人的冲动,起初看姜偃还是死硬的脾气,这么这一瞬间就完全变了?“真是服了你……我就是中州使尊!”他也懒得再理一旁喃喃自语的姜偃,走到严修身边低声吩咐道,“严大哥,到时就全靠你了。一旦事机有变,我如今并非全无还手之力,而且小懿和孔笙都会尽力助我,所以,你一定得保护好他,否则事情就难以收场了!”
“放心,保护个把人还不容易?”严修自信满满地置之一笑,望向姜偃的目光更温和了一些,“我知道你的想法,也支持你的决定,毕竟,你们俩的关系倘若也发展到了如今伍形易和华王姜离的那一步,中州就真的完了,也不必在如今处心积虑地做这些!”
练钧如悚然一惊,抬头看见严修清亮的眸子后,他才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容。他如今的大多数盟友都是别有用心之辈,倘若现在不能和姜偃这个未来的天子有所默契,将来确实是步履维艰之局。
“你是使尊?那么,我……我的父亲究竟是谁?”姜偃终于艰难地开口问道,眼神中尽是茫然,“我姓姜,那是中州王族的姓氏,难道……”
“不要再想了,那只是徒劳无益而已,事实就是如此。”练钧如体谅地拍了拍姜偃的肩膀,这才建议道,“如今还有些余遐,对了,严大哥,我都差点忘了,你那两只幼鸟驯养得怎么样了,能飞了吗?”
练钧如这一岔开话题,严修就有些脸色变了,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他见姜偃也露出了渴望的神情,只得无奈地双手一摊道:“那两个小家伙努力归努力,却无论如何都飞不起来,现在勉强能够扑腾翅膀上树上房,再高一点就不成了。说来也怪,其他的禽鸟两年足以长成,它们这情况也着实诡异了一些!”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想到了我自己的那两只小家伙,你的那两只幼鸟叫小黑大黑……上次我的这两只也被小懿取了名字,叫什么小绯大绯,唉!”一想到那两只幼鸟光吃不动的模样,练钧如就只能摇头苦叹,“算了,以后还是叫小非大非吧!”
姜偃有些惊讶地看着的两人说着这些奇怪的话,和早先的严肃大不相同,心情顿时更加轻松了几分。待他跟两人走到后院,看见那四只活蹦乱跳的幼鸟时,他的眼神中突然焕发出耀目的神采。兴奋地轻呼一声之后,姜偃立刻奔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逗弄起四只幼鸟来。
“果然还是孩子!”练钧如摇头嘟囔了一句,随即醒悟到了自己的语病,照理来说,他自己都是尚未冠礼的少年,有什么资格来说别人?
“我们两个的异禽至今都是孔姑娘调派的,这一次鸟监季宣旷又没有随行,倘若被人懂行之人钻了空子就不得了。”严修一脸的无可奈何,“只可惜它们都不争气,否则我们岂不是可以骑乘一只,然后拿另一只备用?暴殄天物啊!”
练钧如赞同地点了点头,这才绕开了围着小黑大黑的姜偃,一手一只将自己的两只幼鸟拎了起来,满脸的恨铁不成钢。突然,脑中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这些天始终蛰伏不动的瑶姬灵体再次苏醒了。
“你现在就想要它们成为凤锦么?”
瞥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的姜偃,练钧如悄悄退到了一边,这才在心中答道:“现在倒是不必,我只希望它们在需要的时候能够有所蜕变,否则,就凭它们现在这个样子,到时肯定是累赘,什么忙都帮不上。”
“想要它们成为凤锦很简单,只要你赋予它们魂印,然后以鲜血饲养就行了!”瑶姬的声音显得有些慵懒,听在练钧如耳中却不啻是天纶之乐。“你记着,到时用我上次教你的赋魂之术在它们的额头结下魂印,然后以针刺心血喂食,它们自然就会成为双翼凤锦。”
“那小黑和大黑呢?”练钧如犹自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
“这四只幼鸟是雷鹏和凤鸟的异种,你那两只可以蜕变为凤锦,另外两只只需喂以精血,最终就能成为雷鹏。”瑶姬不耐烦地答了一句,随即再也不肯多说一句。饶是如此,练钧如也感到收获颇丰,对着一旁的严修颔首微笑,比划了一个喜悦的手势。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四章 潜入
尽管华都的城门并未封锁,但出入的盘查却严厉得无以复加。有了伍形易的严令,城门口的甲士不仅严禁携带兵器者入城,就连那些带着柴刀木棍的乡民都拒之门外,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这命令却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
然而,石敬等中州豪族官员也不是吃素的,在经过许多天紧锣密鼓地布置之后,他们终于在华都八门的启东门打开了缺口,上至官阶最高的偏将,下至寻常甲士,他们一个不漏地拉拢了过来。同时,城卫府的八营军马,他们也成功收买了两营军士,当然,撒出去的金钱不计其数。
练钧如和孔懿身着一模一样的粗布男装,跟在石敬府中的心腹家奴石虎身后,吃力地推着一车干柴朝城门口行去。为了避免露出马脚,两人都把面目弄得丑陋粗鄙,这一招确实有效,这一路行来,鲜少有人会多看一眼。
“进城卖干柴的?”当值的两个甲士一见石虎的手势,眼睛立刻一亮,竟舍下了一旁进城的几个乡民奔了过来。两人只是微微斜睨了练钧如孔懿一眼便垂下了头,装模作样地在一车稻草中翻检了一阵,这才挥手示意道,“快走快走,卖完了赶紧出城,如今上头有令,超过辛时一律不许出城,明白了么?”
练钧如和孔懿同时吁出了一口长气,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石虎随即卖力地在车后一使力气,那宽大的板车立刻动了起来,片刻功夫便通过了城门。过了这一道关卡,石虎却更加紧张了起来,须知如今路上的巡街甲士众多,一旦被认为是身份不明之人,都逃不了城卫府的拷问。在他的指引下,练钧如和孔懿都加紧了脚步。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几拨人马,最终却在目的地陈家老铺前被人拦了下来。
那是一群趾高气昂的骑兵,领头的队长身着全副簇新甲胄。神态傲慢无礼,根本不理会出来打躬作揖的店铺掌柜。在他的故意放纵下,十几个骑兵手持长剑在那一车干柴中刺来刺去,一副旁若无人的架势。闹腾了许久,那队长方才不甘心地示意部下住手,冷笑一声盘问道:“这大热天地,陈老板居然要买这么多干柴?”
练钧如和孔懿陡的心中一紧,却知道这个场合没有他们开口的余地,只是将面目隐藏在柴堆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那陈家老铺的陈掌柜却是机灵人。
愁眉苦脸地上前答话道:“范大人,这夏天买干柴确实是蹊跷,无奈敝东家炼丹练得过于起劲,根本不听劝,我们也只好一车车地把干柴往府里运。这一个月已经买了足足十车了,唉。我们这些底下人又有什么办法?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带您上东家府里盘查!”
范劲能当上城卫左营的队长,对于城中知名人物的情况自然是廖若指掌,听到那掌柜毫无破绽的说辞,他也只得作罢。毕竟。陈家掌舵的那一位迷恋丹术是出了名的,而那三个运柴车的家伙一看穿戴就是粗汉,他刚才也不过一时心动而已。
尽管疑心已经去了七分,范劲仍旧冷哼了一声,冲着瑟缩在柴车旁边的三人喝道:“你们三个通通抬起头来!”
石虎赶紧当先抬起了头,脸上地几粒大麻子分外惹眼,范劲皱了皱眉便移开了目光。谁料旁边两人的相貌更是不堪,看得他厌恶不已,本能地挥手骂道:“真是长得熊包样,儿郎们,继续巡逻!”
望着那些绝尘而去的骑兵,陈掌柜如释重负,一面喝令伙计将柴车拉进去,一面对石虎低声吩咐了几句。计议完之后,石虎便引着练钧如和孔懿进了一个侧门,七拐八绕之后又进了一条短短的秘道,这才指了指一个帘子。“二位,你们先在里头换上衣服,我带你们从后头离开,这条暗巷很少有人走,不会引起他人怀疑。”
练钧如和孔懿快速换了衣服,他们前脚跟着石虎刚从后门急匆匆离开,范劲后脚就再次带人回到了陈家老铺门前,气势汹汹地喝骂道: “刚才那三个送柴的人在哪,我差点被你们糊弄了过去,天底下哪有那么丑的三个人混在一起的?”
他这一声大吼之后,陈掌柜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一听问话却变了脸色,态度空前强硬:“范大人,我敬你是城卫府的军官,谁知你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来人,让那三个人出来,让范大人好好查验!要是查出一个所以然来,我这条老命就送给你也无妨!”
随着他的应答,店铺中走出了三个穿着粗布衣衫的汉子,一个接一个地站在了陈掌柜身侧。范劲尽管被气得够呛,却不敢再有半点马虎,上前亲自查探了三人面目,见并无伪装之后方才悻悻而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陈掌柜一眼。这突如其来的一遭虽然混乱,却着实降低了陈家老铺地嫌疑,接下来的几批人全都以运柴为名混进了城,自然,陈家老铺为此付出的则是数十个出城的伙计。
“石大人,想不到一次入城这么惊险,要不是亲身经历,我几乎以为那是在唱戏!”坐在石敬对面的练钧如犹自想着其间经历的一幕幕,心中杀机空前高涨了起来,“那些平民百姓在城门之外苦苦守候,那些甲士却只知道虚意盘录,这么下去也不用外敌,天怒人怨是早晚的事!”
石敬瞥了瞥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孔懿,眼神中掠过一丝惊艳,然而,他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位姑娘不止是练钧如的红颜知己。无论事先怎么想象,他都没有料到,练钧如居然能够从抱成一团的八大使令中剥离出一个人,而且还是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
“殿下,如今你既然回来收拾大局,就至少有希望能够挽回。”石敬叹了一口气,又想起史无前例地团结到一起的中州士族世家,心中颇有几分欣慰,“其实,伍形易于国有功,倘若他不是软禁陛下倒行逆施,我等也不会这么火烧火燎地行事。引狼入室,国之大忌啊!”
“中州大统本来就是岌岌可危,哪怕没有这一遭也不见得能够延续下去,不搏一搏怎么知道死活?”司马群却没有那么悲观,环视了众人一眼后便悠悠说道,“伍形易自认为把兵权握得犹如铁桶一般,但他哪里知道,所谓的寒族或平民将领中,也有不少是我们世家子弟,这样一来,至少有三成的兵力就掌握在我们手里。”
司马群的话无疑给众人带来了巨大信心,然而,练钧如却仍然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只有将事情控制在一个可以容许的范围之内,中州的权威才不会全然扫地,信昌君汤舜允和长新君樊威慊的军队才不会由佯动变为实攻,他所做的一切才有价值。
否则,让姜偃坐在一个残破的御座上,事事都要仰四国鼻息,他这个使尊就又是一个名义不同的傀儡。
“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最好不要动兵戈。”练钧如沉吟半晌,终于定下了基调,“各位都是中州老臣,应该知道如今的处境。四国之内各有隐忧,所以不能让他们完全腾出手来,否则就只能把目前这局棋变为死局。华都这里暂且不论,但是,边境那儿必须要插进手去,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里有兵乱发生。至于华都……”他突然停住了话头,狠狠心继续说道,“使尊之说一向虚无飘渺,但是,中州百姓却最信这种神鬼之说,所以,届时我会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天威!”
天威!所有的人都吃惊了,一时间,他们再次忆起了史书上有关数百年前天威的记载,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望向练钧如的目光中全都充满了敬畏和惊骇。神鬼巫卜之说向来在神州大地上广为流传,神卜伯岩这些人更是让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变作了权贵深信不疑的真理,此时,练钧如这个使尊信誓旦旦地说出了这样一席话,自然无人不信。
“唔,当务之急是要赶紧面会陛下,只有知道陛下的真实情况,或是让陛下能够立足于不败之地,我们才有大义名分。这深宫之内,上一次介文子大人在百里兄的帮助下潜入进去过,这一次……”石敬见介文子和百里拓脸色骤然大变,又软言相劝道,“百里兄,如今宫中情况不明,我们都没有潜入之能,就是发难也是师出无名,倘若你不能大力相助,那么即使是殿下也束手无策啊!”
“我……”百里拓欲言又止,见其他人的炯炯目光都投注在自己身上,他的神情愈加窘迫。思忖了许久,他只得一横心将那一夜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最后又补充道:“殿下,各位大人,不是我百里拓怕事,眼前局势清清楚楚,陛下和他人还有密约,假使我们轻举妄动,到时候还是天威难测啊!”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五章 前夜
百里拓的言辞对众人而言不啻是重重一击,无论练钧如亦或孔懿严修,就连石敬等中州重臣也都是面色惶然。伍形易之外,居然还有人敢胁迫天子,这无疑意味着中州王权的彻底沦丧!望着沮丧的百里拓,石敬奋力站起身来,大喝一声道:“各位,事到如今,就是再有危难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了!退肯定是死,进一步说不定还有成功的可能,伍形易在赌,我们也同样在赌,使尊殿下都已经归来,我们并非没有胜算!”
“介文子大人,百里大人,虽然危险,但还请你们设法进宫一趟,不过,务必不能泄漏我归来的消息,只需说大伙有意铲除奸人即可!”
练钧如这两年见过无数风浪,很快就压下了惊骇的情绪,“另外,陛下若是在他人强逼下立储,谁也难保中州王族血统,你告诉陛下,他要找的人已经有了眉目。”
中州群臣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华王姜离的命令,一听练钧如话语笃定,纷纷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这一次之所以抱成一团竭力一击,除了想夺回主动权之外,就是想让立储一事尘埃落定,石敬司马群张谦甚至已经择定了一位不起眼的中州王族,谁想到练钧如竟有如斯神通。在各怀鬼胎的情势下,百里拓和介文子终于答应了众人的要求,决定借机潜入王宫。
石敬身为六卿之首,又是中州第一世家的当代家主,其府邸自然是华美壮观,足足占去了一整个街区。不仅如此,尽管他在背地里号召豪族士族团结起来对敌,明面上却没有露出多大风色,因此即便伍形易先前下狠手震慑那些中州权贵,石家仍旧安然无恙毫发无伤。这一次,练钧如等十几个人就全都聚在石府。一来此地无人盘查,二来则是石府那四通八达的秘道,这样一来,他们的行动就方便了许多。
练钧如这几日和姜偃形影不离,孔笙也乐得这两位能够相处和睦,因此早就远远避开了。孔懿虽然对姜偃的身份有所疑惑,却知机的没有多问,反而沉默了许多。练钧如知道她仍旧放不下多年恩情,也不想强人所难,除了平日软言劝慰之外,就只是吩咐石敬多加照顾而已。
“阿偃,怎么,还在想你娘?”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好好待我娘。我只是在想,我的亲生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姜偃认真地端详着练钧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我知道,你一定见过他对不对?”
练钧如自己都无法确定,华王姜离究竟是不是姜偃的生父。尽管从各种迹象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他刚想含糊其词地蒙混过去,倏然又想起了自己的遭遇,一时有些心软。思忖了半晌,他才低声道:“你父亲是一个矛盾的男人。他有很高的志向,却没有足够的权力,所以这一生都过得很辛苦。阿偃,倘若换作是你,你会矢志追求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梦想么?”
“我会!”姜偃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以前,我的梦想就是离开那个地方,最终成功了。而现在,我还没有想好将来的事情,但是,只要我认准了目标,就绝不会放弃!我没有见过爹爹,不过,我认为他的做法没有错!”
练钧如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姜偃形同玩笑般的说辞,想来黑水宫虽然遣了专人来教导姜偃,却似乎没有教给他过于艰深的东西,亦或是,他们根本就没有那个打算?心念数转,他微微点了点头,“很好,你有这样的志气,若是你父亲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的。”他朝一旁的严修努了努嘴,这才朝门外走去,算算时辰,许凡彬和明萱也应该回来了。
“你们说什么?阳平君府有变,伍形易已经封锁了那整个街区?”
练钧如早就得报父母被转移到了阳平君府,因此想趁着消息尚未走漏救出双亲,却想不到事情会突然急转直下,“具体情形如何弄清楚了么?”
尽管双方早已挑明了利害关系,但明萱和许凡彬毕竟还保持着几分默契,对视一眼之后,许凡彬便沉声道:“虽然没能够混进去,但我和明萱还是听到了两个为首将领的一些谈话,再加上从他们的表情上分析,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他稍微顿了一顿,一口断定了最终结论,“殿下的双亲,已经被不明身份的人劫出了阳平君府!”
在场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紧张凝重,如果许凡彬说此事乃是伍形易故弄玄虚,他们也许不会过分吃惊,毕竟这种结论可信度很高。但如今许凡彬一口咬定是身份不明的外人,事情就变得奇怪棘手了。
“伍形易竟然会失手?”练钧如的心情最为复杂,一方面他希望父母能够不在伍形易掌握之中,一方面又不希望有别的势力横插一脚,所以着实有些乱了方寸。良久,他终于抬起了头:“既然是劫人就一定有目地,暂且放在一边吧,只要我们和伍形易爆发了冲突,他们一定会跳出来。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的情势已经说明,这一次欲图插手中州的并非单单只有我们,所以大家绝对不能大意。”
众人默默点了点头,随即又说了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便一一退去。眼下离万事俱备还差得很远,尽管每一个人都心急如焚,但只得在一些看似微小的事情上耗去一天天时间。练钧如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情顿时又沉重了下来,当着别人他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可是,他又怎能真正放得下心来,这件事情究竟是蓄谋已久的阴谋,还是另一个隐形的盟友在助他一臂之力?
入夜的华都城内寂静无声,除了一队又一队巡逻的兵马之外,就只有寥寥几个更夫的孤单身影。由于查验日严,往日的梁上君子也息了飞檐走壁的念头,但凡高处皆有探子牢牢盯住,因此街道上几乎看不见其他人影。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那么安分守己,一道轻烟似的影子如同幽灵般划过漆黑的夜色,始终掩映在建筑物的倒影之中,一路悄无声息。终于,人影在一处豪宅面前停了下来,阴恻恻地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那声音划破长空,激起宿鸟之余也惊动了巡街甲士,只是片刻,街道两旁便人声鼎沸,一大群武士气急败坏地齐齐冲了过来。
“伍形易,你软禁天子,暗害使尊,欺上瞒下,祸害黎民!总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那黑衣人用尽全身气力吼出这些话之后,立刻脱手掷出一团物事,只听砰的一声轻响,一团浓密的烟雾立刻笼罩了方圆十丈,待到一众甲士驱散烟雾之后,场中再无半个可疑人影。
接下来几天,华都发生的一切同样诡异绝伦,不知从何时开始,大街小巷就被人贴满了各色通告,上头全都是历数伍形易罪责,短短数天之内,流言蜚语就传遍了整个华都,饶是伍形易下了禁口令都无济于事。在这种情况下,伍形易不得不下令全城戒严,一应官员百姓不得擅自外出,并准备借机撤换清除一些死硬派的朝臣。
这一系列的事件却并非练钧如这些人的手笔,石敬在得知原委之后甚至忍不住破口大骂,可是,冲突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倘若再袖手旁观,那处于重重甲士包围的三处官员府邸,怕是立刻就要化作齑粉万劫不复。
“怎么办,怎么办?”石敬来回踱着步子,额上早已是汗珠密布,“正面冲突绝对没有胜算,但是,这些人都隐约知道一点内情,说出什么来就棘手了。再说,所有世家士族都在等待着我的态度,要是放弃了这三家,那今后就没有立场来慑服其他人了!”
“这种关键时刻居然有人推波助澜,用心叵测啊!”司马群也在那里频频摇头,脸色铁青可怖,“殿下,还是由你决断吧,看来,似乎有人想趁着搅浑水的当口浑水摸鱼,我们就是隐忍也藏不了多久。”
黑水宫、旭阳门、无忧谷,练钧如心中默念了这三个名字,最终把黑水宫去掉了。他很清楚,许凡彬和明萱是最后自动找上门来的,其师门用心他半点都不知道,却又不得不任凭两人跟来。可以这么说,眼下同盟的脆弱根本令人难以想象,能够凭这些人走到什么样的地步,他心里没有一点底。
这一次在幕后暗自推动一切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发动吧!”练钧如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为了那三个将要被伍形易杀鸡儆猴地当作牺牲品的家族,却要付出更多的鲜血和人命,值得抑或是不值得,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一旦起了冲突之后,令华都城外隶属我们的飞骑将升空,不惜一切代价拦阻所有外出报讯的飞骑将,用鹞鹰截杀信鸽,务必不能让消息传到边关!”
“除了那些使令,其他异禽休想能够升空!”太宗安铭冷冷一笑,自信满满地道,“我已经令御城和王宫内的鸟监下了秘药,除了陆上的信使和普通信鸽灵鸟,我们不必担心那些飞骑将!”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六章 发动
伍形易一个人站在王宫前的广场上,犀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顶上的凤鸟图腾,心中一片宁静,似乎所有愁绪都一扫而空。最近的局势隐隐约约有脱离掌控的势头,因此权衡再三,他终于决定以血腥手段镇压。
自从做出了这一决断,他就知道,自己和中州世家权贵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转圈的余地,原本的预演已经变成了真刀真枪的实战,远远偏离了预先设定的计划。冥冥之间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下下地拨弄着他早已布好的棋局,但是,他不会轻易放弃认输的!
“伍大哥!”蒙辅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微微点头为礼后便立刻奏报说,“那三个家族闭门不纳,坚称你是矫诏行事,他们绝不趋奉乱命。适才统兵将领来报,说是他们的府邸中已经设下了铁拒马等物,似乎准备顽抗到底!”
“哦,这些废物什么时候也知道武力抗拒了?”伍形易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嘴角划出了一道轻蔑的弧线,“既然如此,那就给他们一点厉害好了,不见血这些家伙就不知道轻重!封锁整个街区,将无关百姓全都驱赶出来,然后强攻进去,只要手持兵器的全都斩杀!一旦攻克之后,你传我指令,以谋逆罪论处,但凡成年男子一律五马分尸,未成年男子斩首弃市,一应女眷全都贬为官奴!我倒要看看,有几个世家豪族有足够的勇气仿效!”
蒙辅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低头应了一声后便转身离去,走了几十步远后却再次回头瞥了伍形易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些恍惚。伍形易却没发觉亲若手足的同伴有什么异样,冷哼一声便朝隆庆殿走去,脚下的青石地喀嚓作响,片刻便隐现裂纹。
华王姜离的病情本就是服了噬心散而致,在服下解药后早就有了好转。却整日倚在床头很少起身,此刻见伍形易走入也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昨夜,姜离见到了偷偷潜入的介文子。得到了一个令他心神大振的消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令自己日思夜想的亲生儿子,居然真的还在人间。手中牢牢紧握着当年仅存的蝴蝶玉坠,姜离毫不畏惧地对上了伍形易的目光。
“陛下,中州荣家、范家、淳于家谋逆,我已经传令缉拿,在此向您通报一声。”伍形易再也没有表现出以往的恭谨,眼神中甚至带了几分讥诮,“那些世家占了国家的大半财富,如今也该整治一下他们的嚣张气焰了。”
“哦,原来伍卿觉得他们太过嚣张?”姜离好整以暇地挪动了一下脑袋,竭力让自己躺得更舒适一些,“随你去做好了,只不过,他们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倘若伍卿一个不小心,手中的力量说不定会反噬其主。”
“陛下此话何意?”尽管伍形易有超过八成的把握能够主导整个局势,面对姜离出乎意料的镇定却仍旧有些色变,“陛下难道还指望着那些蠢材勤王不成?”
“蠢材天才不过一念之间,其他的并无分别。”姜离不想再逞口舌之利,懒洋洋地敷衍了一句后就闭上了眼睛。半晌才最后说道,“伍卿是聪明人,但四国之中也未必全都是短视的臣子君王。”
荣家扎根中州尽管只有一百二十载,但一向都得天子看重,从未有滔天权势却总能屹立不倒。这一次却迎来了最大的危机。朱漆大门早就被如狼似虎的甲士拆了丢在一旁,冷森森的拒马外。荣家上下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披甲武士手中,分明是明晃晃的刀剑斧钺。长戈坚盾。
“我荣旷既为中州五官之一,就绝不会让荣家沦丧!荣家子弟们听着,宁死不退!”荣旷振臂高呼,猛地抽出了佩剑,只见一抹犹如秋水般明亮的剑光骤然闪现,蓦然将他身旁的一株绿树斩倒在地。
“不识抬举!”隐在人群中的常元冷哼一声,无聊地摇头离开。
他出身卑微,对于世家权贵从没有好印象,如今能够除去这些不可一世的官员,他只有拍手称快推波助澜,没有半点同情恻隐。就在他离开后不到一刻钟,领兵围住荣府的偏将终于发令了,数十名持矛执斧甲士远远摆开了架势,似乎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出手中利器。
正当他们蓄势待发时,身后突然响起阵阵机括声,马上的那个偏将根本来不及出声就颓然倒地,背后赫然插着三支弩箭。
突如其来的侵袭让所有甲士一时大乱,然而,就在那些领头的队长想要查找凶手并收拢队伍时,队伍中的十几个甲士突然哗变,迅疾无伦地将几个低级军官团团围住,上演了一场同室操戈的惨剧。
荣家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闹剧,甚至不知该如何是好。老成持重的荣旷却不敢造次,下令所有人加强戒备之后便悄悄退到了后边,小心翼翼地放飞了一只信鸽。由于难以分清敌友,其他士卒又被各自的什长约束住,根本不敢上前助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十几个甲士行凶,最终,地上留下了六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荣家在华都一向以行善积德闻名,荣大人为司徒期间,不仅秉公决断,而且还对平民颇有照顾,我们岂能因为乱命而对荣家不利?偏将秦大人已死,我们应该推举自己的兄弟为首领!”一个士兵见情势已定,立刻站出来鼓动众人。这些士卒大多出自平民,再加上其中伍形易的心腹几乎全灭,因此来不及细想便开始推举首领。没费多大功夫,一个面相粗豪的汉子罗五就被推举了出来。
“荣大人,先前秦大人奉乱命行事,我等多有冲撞,我罗五在此谢罪了!”罗五翻身上马,随意做了一揖之后便大声喝道,“弟兄们,虽说秦大人已死,但我们可不能离开荣府,免得到时有人借机治罪!”他一一环视众人,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大伙先收拾尸体,我们就守在这儿,千万别走开,否则大家也该知道上头那些人滥用军规的厉害!”
荣旷暗赞此人心思缜密,立刻派了一个家丁前去交涉,他府中存粮不少,应允为这些甲士提供补给之后,那些兵卒也就心甘情愿地在门外驻扎了下来,罗五也不含糊,当即撤换了街口两边的看守,牢牢地将这个街区握在了自己手里,暗中又开始清除异己制造流言。
“荣家保住了,范家和淳于家也不过是小有损伤。”石敬长长吁了一口气,脸上现出了几分喜色,“看来伍形易终究是太过自负,虽说那些偏将副将的将领都是他的心腹,但是,那些最底层的人他却没想到去掌握。好在当初我们早有防备,安插了不少家中世仆进了军队,随后都在低级军官那一层安身下来,算起来这一股人力才是最重要的。”
“太好了!石大人,你们果然不愧是国之重臣!”练钧如也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一时间面上阴霾尽去,“军中之事就只得倚靠石大人你们了,我即刻让人出动刺杀各军主将,绝不会让伍形易借助一两个高手武力镇压这次兵乱。”
“三处军马全都有变?”常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蒙辅的凝重脸色,他再次确认了一遍,“你是说派去荣家、范家和淳于家的甲士全都哗变了?他们不要命了么?”
蒙辅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常元的犀利眼神,长长叹了一口气。“伍大哥那边我还没有去报讯,就是为了让他安心一点。这些天他日夜操劳,若是为了这点小事而雷霆大怒,不免会伤了他的身体。三哥,我想来想去也只能靠你了,若是你能够前去收拢那些无法无天的将士,这一场小风波必定能够镇压下来。”
“你不用说了,我去!”常元想起自己只是在荣府那边看了一眼便匆匆离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悔意,“你放心,这三处地方加在一起也不过区区千多兵马,我再带上几个扈从,他们伤不了我!”
“三哥,莫要怪我……”蒙辅望着常元远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恐惧得无以复加。如今明空不知生死,孔懿却已经是叛定了,原本以为是天衣无缝的绝妙好局,却似乎处处都是破绽。
一向算无遗策的大哥伍形易完全陷入了癫狂,再也没有了往昔镇定人心的作用,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及时为自己筹划了。大好前程,绝不能在这一役中葬送干净。
常元狠狠地鞭笞着胯下黑马,恨不得飞一般地赶到那三家府邸门前,大约是忧心如焚的缘故,不知不觉的,他已经将身后众人抛下了足足七八丈,高大挺拔的身形加上一往无前的气势,使得街上人人避让,唯恐触了霉头。
突然,街道两旁的楼上突然现出了十几个人影,一轮迅疾的弩箭形成了一道密集的箭雨,如同一张大网般朝常元兜头撞去。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七章 截杀
突如其来的遭袭让常元身后的扈从大惊失色,然而,此时他们就是再策马狂奔也难以挽回危局,除了发出阵阵叱喝之外,他们只能暗中祈求老天保佑。关键时刻,常元多年习武练出的灵敏迅捷全都爆发了出来。
在几乎以毫厘之差避过直袭后背的两支弩箭之后,他扭腰下沉,一个利落的翻身躲在了马腹下,随即疯狂地将一股真气催入马体,受到利箭和真气双重刺激的健马终于发狂似的飞奔起来,几息功夫便脱出了重围。饶是如此,在那铺天盖地的箭雨下,他的大腿手臂上仍然中了两箭,血流如注,而他骑乘的马匹也终因伤势过重,驰出几十丈距离后便颓然倒地。
截杀者并未上前追杀常元,快速装好弩箭之后,再次朝着常元的扈从射出了第二轮弩箭,接着又是第三轮。待到他们手中箭支告迄之后,一个黑衣人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哨,所有人立刻四散开来,朝着各条道路奔逃而去,片刻便再也不见踪影。
逃出生天的常元气得咬牙切齿,但心头却隐隐生出一股难言的恐惧。亲历这一场怪异的截杀,他自然能看出那些刺客的实力,不管怎样,刚才只要对方存心取他性命,此时此刻,他早已化作了一具尸体。
可是,截杀的刺客仅仅射出了三轮弩箭,压根没有其他举动,似乎只是为了恐吓。待到常元与死里逃生的扈从会合时,他骇然发现,自己的九个扈从中只有两人幸免于难,而且全都带着不轻的伤势。
“该死!”饶是正在气头上,常元也再不敢造次,就凭自己这三人想要弹压哗变的士兵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此时,他已经感觉到局势的失控。若是不回去奏报,恐怕一切就都乱了。由于全城戒严,原本喧闹的街道两旁空无一人。就是适才那一场危险的截杀也没有惊动百姓,所有房屋地门窗全都紧闭,只有路中央的几具死相惨烈的尸体无声地昭示着那一幕。
“我们回去!”常元利索地包裹好身上地两处伤口,厉声喝道。然而,正当他和两个部属准备返回时,却骇然发觉自己的身躯渐渐麻痹了,似乎所有的气力都正在一点一滴地离开躯体。两个扈从先后不支倒地,感到事机不妙的常元奋力运功,最终却跟着一头栽在了地上。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场看似留有极大生机的截杀。却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这是怎么回事,嗯?”伍形易脸色铁青地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常元,目光中的杀机空前高涨,“居然有人在华都城内伏击使令,好心机,好手段!”他骤然想起了先前华王姜离含糊的警告。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才露出了狰狞的神情,“看来,对手已经有所行动了,我们却连他们是谁都不清楚。还要妄想什么掌握大局?”
“马充!”伍形易恨恨地瞪了低头不语的蒙辅一眼,这才扫向了另一边,“城卫府地人兴许靠不住了,你立刻调集王宫禁卫,务必将三家府邸前的甲士全都弹压了!要是出了纰漏。
你自己应该知道事情会落到什么样的地步!”
“是,伍大哥!”马充在八大使令中排行第六。很少独当一面,此次骤得重任,不禁大喜过望。“些许跳梁小丑而已,伍大哥放心,只要大军一到,他们必定化为齑粉!”他拱手一揖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殿。
“蒙辅,你太让我失望了!”伍形易淡淡地撂下了一句话,眼睛中闪烁着复杂的神采,“你去隆庆殿吧,只要能控制住陛下,其他事情都好办。”
“是。”蒙辅低头应道,脸上的表情却全都隐藏了起来。
待到蒙辅离去之后,伍形易的脸上才挂上了重重阴霾,以他多年周旋于权贵之中地阅历见识,怎会看不出这个曾经视若兄弟的蒙辅已经存有私心?只可惜,使令只有八个,他不得不使用这些战力非凡的人,此外,除了他自己,这些使令中没有人明白十二年前发生的事情,正因为如此,他并不惧华王姜离有什么别的花招……
“天绝地煞!”他的目光掠向仅剩的两人,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你们俩记住,不到最后不得下杀手!如今的敌人也可能是最后的盟友,我的活局变作了如今地乱局,却未必不能起死回生!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手,明白了吗?”
刚才还杀气腾腾地天绝地煞愕然敛去了浑身气势,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作为八大使令中杀机最重的两个煞星,他们轻易不出手对敌,却是伍形易手中最大的威慑力量,如今眼看着局势一步步走向失控,伍形易却不准他们动手,自然令两人气闷得很。
“你们下去吧,帮我看好交泰殿,免得虞姬这个短视的女人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伍形易冷笑一声,又想到了自己苦心扶持的那个痴情女子,不禁又添了一句,“另外,你们去见舒姬,告诉她,陛下即便真的对她有情,也难抵当年那个女人。若是她想要平安度过现在这段日子,就不要过分痴心妄想。”
空旷的钦尊殿中只剩下了伍形易一人,他一步步走向了那原本属于使尊的宝座,犹豫再三后缓缓坐了上去,面上流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表情。该做的他全都做了,癫狂又怎样,他恨不得将整个天下焚烧殆尽!
自小就被灌输了一堆又一堆的典故常识礼制,到头来却被别人逼得逃离故土,而后又犹如一场梦境一般成为了天命的使令,偏偏那高高在上的使尊却早已销声匿迹了数百年,他还能怎样?
突然,大殿中传来了一个慵懒而悦耳的声音:“伍大人,事到如今您还能如此镇定,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咦,你怎么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位本该在此地的使尊殿下呢?”
伍形易浑身巨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紫色外袍,风度优雅的贵妇正含笑而立,眸子中除了几许讥诮之外,便是说不尽的从容笃定。
“一别二载,想不到再次见面时,伍大人已经不复当年的声威了。”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八月十三日,华都郊外三十里地的小树林中,一场惨烈的伏杀正在展开。十几个黑巾蒙面的汉子正死死地围住了几个披甲骑兵,兵刃交击,鲜血淋漓,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其中大多数是中州军士模样的打扮。
首领模样的骑士突然狼狈地跃下马来,就在那一瞬间,伴随着他征战数年的爱马头颈处血光乍现,轰然倒毙于地。双方交战不过几十个会合,这骑士麾下的勇士就折损了大半,随着他坐骑的倒下,所有马匹都耗损殆尽,他们就算杀出敌阵也难以传出命令了。
“杀!”陷入绝望的骑士终于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声嘶力竭地大喝一声后,他突然弃下了惯用的长矛,铮地一声抽出腰中佩剑,团身一跃朝几个下属的战阵中杀去,围堵的黑衣人猝不及防,竟被他冲出了一条血路。就在他会合了仅存的三个下属想要突出重围时,树林中突然又钻出了数个汉子,手中全都端着冷森森的弩箭。
“尔等既为中州勇士,就当为陛下效力,还不束手就擒?”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众目睽睽之下,十几个家将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身着玄色官服的老人,分开那些黑衣人站在了四个骑士面前。老人面色凝重地喝道,“如今陛下被困隆庆殿,尔等奉伍形易乱命胡作非为,难道真想做乱臣贼子吗?”
奉命出城的人虽说都是伍形易心腹,但底下的人却不知道天子被软禁的隐情。三个普通骑士闻言立刻勃然色变,望向上司的眼中充满了惊惧,而领头的骑士却冷哼一声反问道:“伍大人乃是中州使令,奉陛下旨意掌握兵权,临机专断也是应当的。你命人截杀我中州士卒,其罪当诛!”
“老夫太傅张谦!”老人郑而重之地掣出当年天子御赐的令符,高声告示道,“此物乃陛下所赐龙令,尔等若是执迷不悟,老夫只得命人大开杀戒!”
不待首领有所反应,三个骑士立即扔下了手中兵器,他们身为王宫禁军,自然认识这至高无上的龙令。不管是论情势还是论律法,他们都再没有选择。首领却不肯就范,仰天长叹一声后,狠狠地挥剑自刎,面上犹自带着不甘的神情。
张谦也顾不得地上的死人,他这一次主持城外大局,灭掉的信使不下百人,好容易才抓到了三个俘虏,自然是喜出望外。“速速回报使尊殿下,就说一切顺利!”他急匆匆地吩咐身边的从人,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炎侯阳烈亲领炎国大军陈兵中州边境,以伍形易谋逆犯上为由,扬言将大合诸侯齐谒华都,择立储君,中州情势顿时陷入了十万分紧张的境地。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八章 妥协
“幽夫人居然能够在这御城之内来去无阻,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伍形易很快敛去了初见离幽的惊讶骇异,再次换了一副平静无波的神情,“难怪贤名传遍天下的周侯都无法制约夫人的行动,原来是拥有如斯实力。”
“伍大人,我此次前来确实瞒着我的丈夫,不过,我不是与你来斗嘴的,我只想问你一句,那个兴平君姜如是不是就是使尊练钧如?”离幽上前一步,起初的媚态无影无踪,“我不妨告诉你,炎侯亲自领兵,如今早已陈师中州边界,若是无法安定国中大局,恐怕中州易主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伍大人一向雄才大略,希望你这一次也能审时度势才好!”
“炎侯?”伍形易脸色微变,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脸上尽是轻松愉快之色,“幽夫人未免太痴了些,不错,炎国军力乃天下之冠,不过,他这一次贸然出师,试探之意远远大于实质,何况,他能不能回去收拾残局还未必可知!”
“此话何解?”离幽自恃早已领会全局,见伍形易不似伪装的夷然不惧,心中涌起一股不确定的感觉,“炎侯国中无忧,伍大人就算本事再大,要挑起似我周国这样的乱局,恐怕没有那么快见效吧?”
“我早已命人将无忌公子护送回去了。”伍形易轻描淡写地冷冷一笑,这才施施然地起身走到王姬离幽面前,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对方的眼睛,“幽夫人能够走到钦尊殿,我就坦白地告诉你,练钧如就是姜如,乃是我当初和陛下商量好的诱饵,无奈,他似乎不甘心做一个诱饵。所以应该已经回来了。而且,他如今也许早已勾搭上了中州群臣,说不定还有其他外援。其中,就少不了那位长新君大人。幽夫人如今还有空在这里浪费时间,难道就不怕周国易主么?难道就不怕无法归去么?”
“我的身上流淌的是姜氏一族的血脉。”离幽听到阳无忌归国顿时一惊,随即漠然答道,神色冰冷得可怕,“当年的知情者不多,恰恰我就是其中一人,伍大人,你用手段找出了那几个少年,无非就是想把他们之一拱上御座。不过,你想要凭这一手掌控中州并不容易,王兄……王兄早年就有谕旨流传在外,你那矫诏作不得数的。”
“是么?”伍形易嘴角一扬,狠厉之色顿显,“倘若我要以整个中州作为赌注呢?”
“那我只好奋力一战,仅此而已!”仅存的一丝消息渐渐在王姬离幽的脸上消失。冰寒冷森取代了往常时时流露在外的媚惑妖娆,刹那间,她就犹如极寒之地的冰山雪莲一般,阵阵抑制不住的阴冷气息自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纤纤十指更是寒光毕露。就连伍形易也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想不到堂堂中州王姬竟是不世高手,真是失敬啊!”一招料错满盘皆输,伍形易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步上。原本他只以为属于中州王族的离幽拥有早先隐伏的势力,却没有想到这位周侯夫人居然会武,顿时完全失却了先机。“好。好!幽夫人尽管开出条件吧,若是不那么苛刻。我伍形易也不会轻举妄动。”
“伍大人,你想必还记得,我王兄曾经当着群臣和王宫禁军的面,将自己所佩‘乾吟’宝剑赐给了练钧如,这是何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离幽缓缓垂下了左手,右手却轻抚了一下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刚,刚收摄的媚态再次一点一滴地散发了出来,“四夷未定,天下不能乱,练钧如在周国和夏国都已经很有建树,你只靠强力是压不住他的。”
“想不到幽夫人竟还会替不相干的人着想……”伍形易见离幽的表情似乎有些怪异,立刻想到了这位中州王姬的一贯秉性,心中暗自鄙夷。然而,他随即想到了去年的北狄大军进犯周国,心头一凛,“我替中州谋划多年,到头来陛下就连立储一事都信不过我,所以才会有如今的劫难。幽夫人能够保证,只要我和练钧如妥协,长新君樊威慊和信昌君汤舜允就会退兵么?”
“也许。”离幽淡然一笑,回身便往殿外走去,悠悠的话语随着她的脚步声在空间中久久回荡,“伍大人不妨三思,我在此透露一点点隐情好了,你那些恃为倚仗地异禽暂时都无法升空,你就没有深查缘由么?如今,怕是你派出去的信使,早已死伤殆尽了……”
伍形易再也顾不上离幽远去的身影,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终于,他重重一掌拍在了面前的桌案上,猛地下定了决心。为了自己的夙愿,即使是敌人也可以暂时合作,又何况那个名义上地众使令之主?
“小懿,就让我看看你选择的人究竟能不能有所觉悟吧!”他喃喃自语了一句之后,立刻高声唤道,“来人!”
由于华王姜离遇刺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天下,因此中州群臣早已经辍朝数月了,各家府邸的门前都是冷冷清清,太宰石敬的府上也毫不例外。尽管荣家等三家世族都躲过了一劫,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切地开始,伍形易的反击一旦展开就一定是雷霆万钧,谁也不敢小觑。石府上下的仆役家丁也早早得到了吩咐,练钧如等人的居处除了有府中最精锐的高手护持,普通人就连谈论一句都会遭到严厉处置。
然而这一天,石府门前冷清寥落的大道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滚滚而来的声浪让那两个百无聊赖的守门人大吃一惊,一个急匆匆地跑进去报讯,另一个门子则不停地朝声音来源处张望,待到看清楚来人时,他竟忍不住瘫倒在地。尽管只是十几骑人马,却个个都如同钉子般坐在马上,为首的那个男子身穿一身绯色袍服,面上却犹如轻纱笼罩一般无法看得分明。可是,那门子在石府效力多年,一眼就看出了此人身份。除了一手遮天的八大使令之首伍形易,还有何人敢这么嚣张跋扈?
“通报石大人,就说我有急事要见他!”伍形易冷冷地扫了那门子一眼,也不给别人反应的功夫,丢下马鞭便和身后的两个扈从朝里边走去。临进门时,他的步子突然一缓,沉声对那些守候的禁卫吩咐道:
“你们就在这里候着,若是一个时辰之内我还不出来,该怎么做你们应该清楚!”
门子望着伍形易高大挺拔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门口那一群气势汹汹的门神,终于陷入了无边的绝望之中。可以想见,待会里头肯定是剑拔弩张的态势,一个不好,这中州第一名门,怕是就要毁于一旦了。
石敬在得报有人来访后,立刻打发了仆役前去知会练钧如,自己急匆匆地带着两个书童冲了出去,正好在二门处看到了闲庭信步仿若游园般的伍形易,心中立时叫苦不迭。然而,他毕竟没有和伍形易全然撕破脸,只得板着脸上前打了个招呼:“伍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莅临陋室,难道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么?”
“石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伍形易只是瞥了石敬一眼便擦身而过,右手还在对方肩头轻轻一拍,“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石大人处心积虑地坏了我的大事,如今怎么又装作不知道了?”
石敬只觉浑身发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两年来始终韬光养晦不问朝政,伍形易却一下子就找到了他的头上。权衡再三,他还是勉强跟上了伍形易的步子,冷着脸答道:“伍大人说笑了,我无兵无权,哪里有能耐搅了伍大人的事?再说了,如今我们这些官员朝臣都被你封锁在了府邸之中,要求出门尚不可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噢?”伍形易闻言转过头,上上下下地在石敬身上打量了好一阵子,突然长笑道,“使尊殿下如今就在你的府上,石大人若说没有密谋,我是决计不会相信的。今日我只带了十几个从人,若是真要强攻,就不会和你废话那么多了!一句话,请出使尊殿下,我有话要和他说!”
石敬一时瞠目结舌,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他正在寻思着话头搪塞,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
“能够径直找到石府,伍卿真是好本事,我就在此地,你有话直截了当地说吧!”不知何时,练钧如和孔懿已经双双出现在伍形易身后,石敬只一回头便踉跄后退了几步,两个小书童立即上前搀扶住了自家主人。此时此刻,他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惧怕。毕竟,在暗地谋划和明面上的冲突大不相同,石家虽然势大,却万难抵挡中州王军之力。
“难道他们都疯了?”石敬的脑中掠过这样一个念头,随后便昏昏沉沉地倒了下去,朦胧间,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我们是不是该暂且休战?哪怕是为了小懿?”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九章 混乱
马充领着众多禁卫围住三家府邸,正准备下令屠杀时,伍形易的信使终于及时赶到。看着白纸黑字的手令和绝无虚假的贴身印玺,马充长长叹了一口气,只得示意部属就地驻扎,等待进一步的命令。此时此刻,他的心底充满了疑惑,几个时辰前还是杀气腾腾的伍大哥,究竟为什么会突然改了主意?
伍形易却顾不得他人在想些什么,此时此刻,他凌厉的目光牢牢锁住了练钧如和孔懿,凛冽的气势笼罩了全场,就连搀扶着石敬的两个书童也吓得瑟缩在一起。
“若非有人提醒,属下还不知道殿下居然待在石府,真是有失礼数。不过,殿下就真有把握能够镇住大局么?差点忘记了,奉命查抄荣家等三家府邸的甲士虽然哗变,但我已经下令王宫禁卫前去弹压,一旦我有命,顷刻之间,那些乱臣贼子就会遭受覆顶之灾。殿下,除了在中州边境作势的周国和商国军队,不知殿下还有什么筹码?”伍形易毫不客气地甩出一连串疑问,这才深深凝视了孔懿一眼。
“伍卿武力绝世,手中的筹码自然比我更多,只不过,即便有他人提醒,你看到的也不过沧海一粟而已,否则,我父母又怎能逃逸出阳平君府?”练钧如以退为进地答了一句,见伍形易脸色微变,心中顿时稍稍笃定了一些,“伍卿说暂且休战,这真是可笑得紧,须知挑起战端的本就是你,旁人不过被动应变而已,又何来休战之说?”
“哦,小懿,你也如你的夫婿这么想?”伍形易沉下了脸,衣袂无风自动,他今日的举动本来就是迫不得已。谁想应该欢天喜地的对手却丝毫不肯退让,这反常的情形让他警惕万分,“我不计较你对明空做了什么。你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什么错失我都可以谅解。这一次我们若全面冲突起来,得益的都是外人,难道你也这么短视肤浅?”
练钧如见孔懿脸色灰败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伸手牢牢地揽住了她,这才夷然不惧地抬起了头:“伍卿,我不妨直截了当地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道理我一清二楚。所以你不必拿话来激我。只要你肯下令让陛下重归朝堂,那么,一切都好商量。中州王权归于陛下,军权大半归你,至于政令之权则由群臣分担,这本来是平稳之局。你因为一己之私打破了平衡。现在才想到补救,还敢说他人短视肤浅?”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殿下唯独漏了你自己,若不是你想要分一杯羹,又岂会有如今的乱局?”伍形易不耐烦地冷冷一笑,重重抛出一句话道,“是战是和,决于你一念之间,我也懒得再罗嗦了。”
“伍卿就不怕我执意将你留在此地?”练钧如轻轻一拍孔懿的肩膀示意她退后,自己却趋前跨了一步,正面扛上了伍形易的剧烈杀意。
他轻轻在臂上一抹,那一截袖子顿时飘然落地。赤裸的右臂上,那条蓝色寒蛟突然似乎要裂皮而出,一种妖异的力量顿时弥漫了全场。
“异灵附体!”伍形易不由惊呼了一声。情不自禁地退后了一步。
他只带了两个从人进石府,就是因为对自己武力的强大自信,毕竟,孔懿之能大半出自他的传授,其他人就算武功异术再高,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对他形成巨大威胁,可是,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却不一样。
身为其中能者,对于天地间玄之又玄的灵物,他本能地生出了一种惊惧。
“殿下真的想要勉强一搏吗?”伍形易已经完全凝聚起了浑身气劲,一字一句地问道,“要想生擒我绝不可能,那么殿下就只能杀了我,而后只有两种后果,一种是中州兵乱,第二种则是外敌乘虚而入……殿下尽管试试好了!”望着练钧如充满了寒光的眸子,伍形易一连跨进了三大步,将两人间地距离缩短到了一丈之内。他举重若轻地抬起右手,虚手一抓之后,一团有如实质的光球赫然呈现在他手中,闪动着熠熠白芒。而练钧如身上,那寒蛟的头部已经微微探出了他的右臂,隐隐可听见风啸之声“凝气术!”练钧如身后的孔懿再也忍不住心头的复杂情绪,咬咬牙跨进了两人激发地气势战圈之内,身形顿时有些不稳。然而,心急如焚的她顾不得自身安危,再次勉力挪动步伐,倏地站在了两人当中。练钧如和伍形易都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插手,脸色大变之余,几乎同时收住了即将发出的招式。
就在这时,外间突然响起震天喧哗,隐约还有兵刃交击之声,顿时让相持不下的练钧如和伍形易惊愕万分。几乎是同时,两人同时垂下了手,练钧如更是抢先一步上前扶住了孔懿软倒的身躯。
“伍卿,你的建议我暂且答应了,不过,外头的情形还是先去看看的好。”
伍形易微微一怔,随即迅疾无伦地冲了出去,竟比他的两个从人动作更快。练钧如朝着孔懿歉意地点了点头,又缓缓平复了她体内的气血,这才扶起她的娇躯飞掠了出去。为了以防万一,他刚才将严修留在了外边,再加上府中的其他高手,论理绝不会有什么闪失才对。再联想到伍形易的举止神情,他立刻省到了事情的复杂
看来,中州内部蠢蠢欲动的势力,远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复杂。
外院已是一片混乱,一伙身着蓝衫的汉子正围着一群黑衣蒙面人,两帮人正在殊死拼杀,地上已经躺了好几具尸体。而石府的不相干仆役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唯有严修和许凡彬明萱站在一旁观战,却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练钧如一眼便看见伍形易铁青着脸掩在一棵大树旁,右手已经紧握成拳。
“那些蓝衣人是伍大哥的从人,个个都是他亲自调教出来的高手,谁想到居然和那些蒙面人堪堪战平。”孔懿不安地扫视着场中战局,低声对练钧如解释道。
“这些人究竟是谁?”伍形易见练钧如和孔懿也出来了,身形一动便出现在两人身侧,“难道不是你的人?”他一看到严修等三人站在一旁观战便觉得事机不妙,若是石府中人或是练钧如的属下和自己的人发生冲突,那三人绝没有坐视的道理。
“当然不是,而且,我也很好奇这些人的身份。”练钧如想到适才伍形易所说的话,思忖片刻便脱口而出道,“你能够找到石府,足可见那个通风报讯的人有所图谋,会不会是他的人?”
“王姬离幽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华都城内这么招摇。”伍形易也懒得再隐瞒实情,丢下一句话后便冲入了场中,起先一直未曾动用的长剑终于出鞘。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抹寒光盖过了所有刀光剑影,两声凄厉的惨叫过后,地上立刻多了两具黑衣死尸。
王姬离幽……练钧如一想到这个名字便涌起一股复杂难耐的感觉,那一次的肌肤相亲和真情吐露之后,离幽便再未对他说过什么其他隐秘,对于这个琢磨不透的女人,他一直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可是,她为什么要对伍形易透露自己的藏身之处?
怎么都想不通事情缘由,练钧如便索性放下这些难缠的线索,朝着那边的严修三人颔首示意,战阵中随即便多了三个生力军。不过,相比于伍形易的痛下杀手,他们却很有分寸,众人联手对敌,只用了一柱香功夫就解决了所有蒙面人,严修三人也成功擒获了三个俘虏。
“说,是何人派你们来的?”伍形易抓起一个俘虏的头发,恶狠狠地问道,“若有一句隐瞒,我让你生不如死!”
“圣主现世,天下大同!”那个俘虏勉强吐出一句话之后,一歪头便再没有声息,只有嘴角的一丝可怖血迹显露了他的决绝选择。
心知不好的严修和许凡彬立刻伸手捏住了另两个俘虏的下颌,骇然发觉他们已经同时断了气,而两人的双手都结成了同样的姿势,手腕相交,双手为翼,拇指交叉相对,怎么看都诡异得很,不像正道中人。
“居然连邪教都敢再次跑出来祸害人间,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伍形易再也难掩心中愤怒,狠狠地挥剑往脚下的青石地击去。他看也不看自己留下的那一道深深剑痕,径直走到许凡彬和明萱身前,露出了一个冷笑,“怪不得使尊殿下此行能够如此顺利,原来有旭阳门和无忧谷之助。两位现在应该满意了,中州局势再也不在我的控制之内,这残局能否顺利收场,如今谁也打不了包票!”
练钧如望着一地尸体,心中却出奇平静了下来,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无论暗中窥伺的是谁,他都能够确定,所有人都在暗中图谋削弱伍形易的实力,从而借机挑战本就脆弱不堪的中州王权。看来,目前一定要把华王姜离弄出来才行。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章 骨肉
由干同时意识到了威胁的存在,练钧如和伍形易达成了一个暂时的口头承诺,而被软禁在隆庆殿长达数月的华王姜离,第一次出现在了朝堂之上,中州沉寂了数月的早朝,也第一次迎来了群臣的拜谒。
与往日不同,天子御座下虚位以待的那一张座位上,再次多了一个脸色沉静的少年,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深居简出的中州使尊,但此时此刻,这位形同傀儡的少年突然出现在这里,仍然给不少官员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毕竟,知道确切消息的只有寥寥几个重臣而已。
传说中的遇刺似乎给华王姜离带来了深深的损伤,原本便瘦削的身材笼罩在宽大的袍服中,更似迎风便倒的状况,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上,那双眼睛仍在挣扎着散发出最后的神采。谁都不知道那垂死的身躯中蕴藏着怎样的力量,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向侍立在天子身侧的伍形易,破天荒的没有出现在朝堂上。
“朕遇刺期间,有劳诸位卿家操持国事了。”姜离扫视着底下拜伏的群臣,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各位不用惊惧,最近华都内暗潮汹涌,伍卿已经奉了朕的旨意督办军务,所以最近都不会上朝。”淡淡地丢出一句重若千钧的话,他又向只隔着一格台阶的练钧如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睹,“练卿已经结束了斋戒祈福,从今日起,若朕不能处理国事,大小事宜有太宰石卿汇总,由练卿尽决之则可。”
“陛下圣明!”石敬领头跪伏称颂,其余臣子也只得跟着行礼,心中却无不泛起了嘀咕。荣家、范家、淳于家三家的遭遇他们或多或少地有所耳闻,尽管三个家族最终都得以保全,但此前的剧烈冲突犹在,谁也不敢说中间的芥蒂已经全部消除。为了谨慎起见。练钧如和伍形易的默契,石敬只告知了几个挚友,其余人谁都不知道。
“练卿,朕当初曾经赐你乾吟宝剑,如今朕的身体怕是吃不消终日劳顿,便只有靠你了。”姜离微微颔首,神情中似乎有些感伤,“今日的朝会就是为了宣布此事,各位若有事启奏,可会于政事堂再议,你们先行退下吧!练卿,朕还有话交待你,你且留下。”
一众臣子都装着一肚子疑惑。然而,姜离御口已开,他们便不得不遵旨而行,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大殿。须臾,殿中便重现了往日的空旷,除了华王姜离和练钧如之外,便只有宦者令赵盐和练钧如身后垂头不语的一个从人。
“这一次多亏练卿了,若非有你及时赶回,怕是这中州已经完全变天了。”姜离勉力站起身子,在赵盐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下了台阶。
练钧如见状立刻站了起来,微微躬身回了一礼。
抬头后却先盯着赵盐看了半晌,这才摇了摇头。“陛下,你也不用如此感伤,如今除了炎侯之外,列国诸侯无不是大权旁落。我中州的危局也不是独一份地。”他示意赵盐退后,随即亲自搀扶着姜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又半是自嘲半是真情流露地解释道,“陛下也该知道,我一己之身在外。若是不及早反应就是一个死字,所以这次归来,我不过为了自保而已。”
姜离也察觉到了练钧如对赵盐的防备,沉吟片刻后便沉声吩咐道:“赵盐,你且退下,朕这里不用你伺候,待到唤你时再进来吧!你在外边守着,不许让任何人闯进来!”
赵盐虽然心中不愿,却不敢违逆天子的心意,毕恭毕敬地行礼过后便消失在大门外。姜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朕本以为他跟随我多年,一定是忠心耿耿,谁曾想到,如今竟是谁都难以信得过。练卿,你可是听说了什么流言?”
“没有,我只是想更小心些,毕竟我要告诉陛下的乃是至关紧要的大事。”练钧如见姜离不住地打量着自己身后的从人,不禁微微一笑,不露痕迹地用身躯挡住了姜离的目光,“陛下先前应该听介文子大人说过了,陛下要找的人,我已经有了眉目。”
姜离愕然抬头,猛地一推座位的扶手,竟奇迹般地站了起来。“练卿……练卿此话当真?”尽管曾经深信不疑,但毕竟事隔多年,再加上此前的一番风波,他已经隐隐断定练钧如是为了安慰自己,谁想到此刻还能听到这样的消息。极度的振奋和喜悦之下,他的身躯禁不住颤抖了起来,一时间摇摇欲坠。
就在姜离难以支撑身躯时,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随后,他的耳畔便传来了练钧如平淡而沉着的声音,“这件事情非同小可,陛下也应该知道,储君血统关乎中州存亡,所以我不敢十分确定。陛下要找的人可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名唤姜偃?”
“没……没错!”姜离重重点了点头,双手情不自禁地朝练钧如抓去,“就是……就是他,他是朕失散多年的唯一骨肉!你真的有他的下落?”
“陛下,我再问您一句,当年您可留给他什么信物?或是说,此人身上可有什么记号之类可做辨认的?”练钧如见自己的从人脸色苍白若死,不由暗叹世事弄人,却又咄咄逼人地加紧问道。
“信物……有!”姜离颤抖着解开上衣的扣子,狠狠地拽出一个荷包,再想要打开荷包时却有些力不从心。此时,刚才还扶着姜离的从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下,随即一把抢过了荷包,利索地从里边取出一枚蝴蝶玉坠,顿时怔在当场。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竟敢……”姜离惊骇欲绝,正要厉声喝骂时却突然止住了,他分明看见,那个直到刚才还低眉顺眼的从人,突然抬起了头,那面目赫然是自己曾经无数次从梦中看见的。
直到这一刻,姜偃方才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但是,那带来的并非想象中的温情,而是无与伦比的冲击。他何曾想到,自己的生身父亲,居然是当今天子,这巨大的震撼,又岂是他这个十二岁少年能够承受的?
“姜偃,陛下是不是你的父亲?”尽管早已有了七八分把握,但练钧如还是焦急地询问道,“你不是说过会面对这一切吗,怎么不回答?”
姜偃没有答话,他沉默地呆立许久,最后从腰带中摸出了一个粗陋的布包。解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裹后,一枚和刚才的样式一模一样的蝴蝶玉坠呈现了出来。那玉坠上的蝴蝶翩翩展翅栩栩如生,看在练钧如眼中却觉心酸不已。
这一刻,他无暇再去看姜偃的表情,他能够忆起的一切就是在这一世中享受的寥寥数日亲情。双亲的面庞全然浮现在面前,慈祥和蔼的笑容,无微不至的关怀,一点一滴地冲击着他好不容易才坚强起来的心防。他最后看了那一对父子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大门外,赵盐正瑟缩着身子站在那里,作为一个卑贱的内侍,他跟着华王姜离已经几十年了,经历过诸多风雨磨难,这一次却是最惊险的一次。他不在乎君王的信任,不在乎天子赐予的富贵,也不在乎群臣复杂难测的眼神,不过是一个残缺不全的人,他还有什么可以在乎的?
练钧如踏出大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泪流满面的赵盐,脚下步子不由一顿。他刚才的举动是为了谨慎,虽说也有些不相信赵盐的意思,却也不过是防范之意大于疑忌,谁想这平时八面玲珑的宦者令竟会在殿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啊,殿下,小人失礼了!”尽管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但赵盐仍不至于疏忽这么明显的提醒,待到发觉是练钧如时立刻慌了神。
“小人是……小人是欣喜陛下得以脱困,没有……没有别的意思!”慌忙跪倒于地见礼之后,往日伶牙俐齿的他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吐出的语句颇有些词不达意。
“陛下福缘深厚,这些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练钧如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不露口风,“你虽然跟随陛下多年,但眼下情势非常,陛下和本君在有些事情不得不谨慎一些,你应该知道分寸才是。”见赵盐忙不迭地点头应承,他又稍稍缓和了一下神情,“这里由本君亲自守着,你去石大人府上传一个口讯,让他放心,一切皆好。”
赵盐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便一溜小跑地奔了出去,一路上仍旧不忘把听到的话一点一点地掰碎了细细思量。终于,在两脚踏出王宫时,他那沮丧的神情一扫而空,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天子的第一号心腹,只要忠心耿耿就成了。
练钧如转头望着掩上的隆庆殿大门,嘴角渐渐浮上了一丝笑容,姜偃已经心愿得偿,自己放出去寻找父母下落的人也应该快有佳音传来了吧……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一章 真相
阴恻恻的暗室中,一男一女相对而立,两个人的脸上都是阴霾密布。室中没有什么豪奢的陈设,一几一凳都是石料所制,就连壁上的几幅字画也是粗浅得紧。
“是谁说他们一定会斗一个你死我活的?”女子终于忍不住冷言嘲讽道,“亏得我一直按兵不动,却有人先一步挑起了各种事端。这下可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那个家伙再次拱了出来。什么天子安康,天下之福,都是一等一的假话!老金,你老实告诉我,这几出闹剧究竟怎么回事?那些跑到石府去对付伍形易扈从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男子缓缓转过身来,烛光下,他那张苍老的脸格外阴森可怖,正是阳平君府的总管老金。“你问我,我又去问谁?如今的中州乃是各方势力云集之地,高手异士不计其数,若非你自视太高,又怎么会忽略了背后作祟的人?”
“哼!”女子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显然心中也有些懊恼。许久,她才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建议说,“如今伍形易和练钧如合流,一时不会再有冲突,那么,幕后之人岂不是算盘落空?我总觉得这其中大有蹊跷,对方要么就是借机火上浇油,要么就是存心不想看到中州大乱,我认为后头一种可能更大一些。”
“未必啊!”老金摇头长叹一声,又想起自己和练钧如不多的相处日子,“伍形易是什么人?掌控中州军权十几年,朝中大小事务没有什么瞒得过他,又怎么会轻易止歇兵戈?若非他早有定计,又怎会轻易现身石府,再以石府中的那件事情作为契机?夫人,这件事情的背后肯定牵涉了其他王族,说不定还另有隐秘。你最好盘查清楚。至于你的夙愿么……横竖天子活不长了,你又何必急于一时?”
“大仇不共戴天,倘若不能亲手将此人斩除。我又有何颜面去见他在天之灵?此事不必再议!”她硬生生地吐出几句话之后,便轻轻从桌上拈起一枚玉符,郑重其事地递给了老金,“伍形易这一次不过是因为树敌过多,所以暂且抽手,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和那练钧如既然曾有主仆之分,就代我去见见他,不妨把话挑明一些……天宇轩乃是我多年心血,只要他能答应助我复仇,我绝不吝于回报!”
“我姑且一试吧。这一次你帮他隐匿了双亲,怎么也算结下了善缘……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唉!”他将玉符小心翼翼地藏在腰带内,起脚便往门外走去,临出门时却突然停住了步子。“夫人,你当初身份尊贵,那件事情之后却不得不隐姓埋名,我知道你蒙受了太多的苦楚怨恨。只是,如今的天宇轩虽说大多是主上埋下的应变基础。但夫人也苦心经营了多年,这份势力非同小可,我身为主上故臣,只希望夫人能平安快乐地度过一生就好……”长长叹了一口气之后,老金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隐约又恢复了当年的豪情。
“平安快乐……只要我还活着一天,那就只是奢望!”女子狠狠扯下了脸上的面纱。发狂地抚摸着自己恐怖不堪的面庞,眼泪不可自制地滚落了下来。事到如今,她早已深陷泥坑。
哪里还有自拔的余地?
得到了华都密报之际,信昌君汤舜允正在边境百无聊赖地狩猎打发时间,然而,那个消息让他的所有不耐情绪一扫而空,眉头不禁紧紧拧在了一起。他不是没想过一场干戈化为玉帛的可能,但这未免太快了,离他的预计还差得老远。把华都的一系列事变如同一颗颗珠子般串连起来之后,他的面前已经大致浮现出了一幅图画,一幅远远偏离了他预计的图画。只有积弱的中州才符合列国的心意,那样便可以轻易掌控威吓,而不是毕恭毕敬地朝觐趋奉,这才是他亲自率兵前来的缘由。
“商侯汤秉赋……”汤舜允轻笑一声,鄙夷轻蔑之色溢于言表,“为了这么一个懦弱可欺的家伙,我又何必大费周折?馆清宫中的那帮名士,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他们全都赶出商国土地!一群只会空谈的文士书生,又何来强国之能?”
“报!”一个浑身甲胄的军士急匆匆地策马冲了过来,滚鞍下马后立即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将一封信函高举过头,“周国长新君大人派人送来密函,请大人过目!”
“哦?”汤舜允闻言眉头一挑,目光中闪现出几分疑惑,身旁的侍从急忙接过信函呈递给他。随手拆开一看,汤舜允便愉快地笑了,对于这位胆大妄为的周侯之弟,他颇有一种惺惺相惜,甚至可以说是崇敬的感觉,毕竟,两人选择的是同样一条世人眼中大逆不道的路。
“回报长新君,就说本君一定如期赴约!”汤舜允思忖片刻便做了决定,“传令下去,三军所属不得随意骚扰中州边境,违令者斩!”
炎侯阳烈亲领大军在外,原本平静的绯都之中便传出了种种不和谐的声音。有传言说炎侯兵败身死的,有传言炎国大军战事失利死伤无数的,甚至还有传言说炎侯和中州秘密达成和议,欲将炎姬阳明期许配给中州储君。总而言之,失去了炎侯弹压大局,整个绯都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就连宫城中的仆婢内侍也在偷偷传播着流言蜚语。
这些流言原本都瞒着炎侯夫人庄姬和炎姬阳明期,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一日,炎姬独自一人在花园中散心,无意间听到了花丛中两个人的谈话,顿时大惊失色,旋即命人拿住了那一对内侍宫女,又匆匆禀报了自己的母亲。
庄姬问出事情原委后,当机立断地召见了太宰白石和司寇虎钺,声色俱厉地质问道:“主上离开绯都不过一月,谣言就散播到了这种地步,你们俩身为朝中重臣,难道就一点都不知道遏止么?”
“夫人息怒,谣言止于智者,若是加以弹压,怕是效果只会适得其反!”白石从未见过庄姬过问国事,这种雷霆大怒的神情更是从未见过,心中不由惴惴然,但还是勉强劝阻道,“个别有心造谣地小人不妨让虎钺大人留心一下,但惊扰民众就不必了。”
“太宰大人未免太过小觑了流言的势头!”虎钺本就不满白石这种软绵绵的态度,见庄姬过问此事不禁大喜,“夫人明鉴,古人曰‘三人成虎,正是此意。主上引军在外,一旦因谣言而乱了朝局,那后果不堪设想。若是不能尽早揪出幕后元凶,臣担心……”虎钺骤然止住了话头,脸上尽是不安之色。
饶是平日极恶虎钺为人,庄姬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点点头便下令道:“虎钺,此事本宫就交给你了。你身为炎国司寇,这些事情原本就是分内差使,一定要尽心竭力!”她见太宰白石脸色不愉,权衡利弊即补充了一句话,“不过,若是因为此事祸害了百姓,本宫也绝不饶你!虎钺,往日主上重用你不假,但你的那些龌龊事情不要以为本宫不知道!”
有了这句警告,原本兴致颇高的虎钺出宫时就有些怏怏的,只敷衍了白石两句便坐车离去。心中解气的太宰白石还未及上车,宫中就再次奔出了一个内侍,急匆匆地附耳交待了几句,让他惊愕不已。
“慈海大师,下官有礼了!”依着炎姬的交待,白石直接找到了普净寺,恭恭敬敬地上前行了一礼。朝中只有寥寥数人知道慈海的过往,他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丝毫不敢废了礼数。“炎姬殿下命下官带话,说是想请大师进宫一趟,以求解去宫城里头的邪祟。”
慈海晒然一笑,他虽然未曾搭理炎侯的要求,却得到了进出宫闱的自由,所以一来二去便和炎姬熟识了。只是第一眼,他便觉察到了这个少女的与众不同,不仅是因为气度风华,而且是因为她身上的那一层淡淡魔气。
直到见识了逢魔古琴,他才明白了其中缘由,因此分外激赏她以身饲魔的勇气,尽管这代价着实大了一些。
“多谢白石大人特意相告!”慈海缓缓从蒲团上起身,随手拿了一件干净的僧袍披在身上,施施然地朝外边走去,白石衡量再三,还是决定去见见此地住持。他虽然不赞同大费周折地追查流言来源,但确实相当怀疑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普净寺的僧人常常能够以各种名义出入权贵府邸,兴许能够问出什么隐情来。
绯都一座不起眼的府邸之内,阳无忌望着底下跪着的一群人,眼中闪动着野心勃勃的光芒。一旦脱困,他就再不是那个只知道冲动的炎国质子,凭借高贵的身份,他能够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信昌君汤舜允能够以兵权傲视商国,长新君樊威慊能够以重兵逼迫周侯,他为何不可仿效?
“兄长,要怪就怪你没有儿子,否则,我也不可能聚齐这么多能人异士!”阳无忌在心中愤恨地高呼道,面上的笑容却愈加畅快。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二章 前情
父子重逢,华王姜离自然是十万分欣喜,恨不得当日就界篓雅留在宫中为伴。然而,在练钧如的劝说下,姜离终于冷静了下来,如今他这个名义上的天子并无多少权限,若是贸然行事,只怕会给儿子带来损害。直到傍晚时分,姜离方才不舍地将儿子交还给了练钧如,千叮咛万嘱咐,唯恐这好不容易找回的亲生骨肉再有波折。
回程的路上,姜偃默默不语地坐在那里,任凭练钧如怎么询问,他都不肯吐露一点内情。看着对方倔犟的模样,练钧如心中一软,摇摇头也就暂且撂下了此事。他很清楚,此刻和伍形易达成的默契不过是暂时的事情,什么时候翻脸谁都说不准,姜偃的真实身份,能隐藏一时是一时。
才踏进装饰一新的阳平君府,练钧如便发现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影,那个神秘莫测的总管老金,在失踪了将近一个月后,竟然再次回到了此地。从几个下人口中,练钧如已经隐约判断出父母的去向和老金有关,却苦于找不到其人踪影,今次老金突然自己现身,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老奴不告而别,请殿下恕罪!”老金深深弯腰施礼,脸上尽是谦卑之色,“如今局势已定,姜杰等四人也会在几天之内归来,老奴便先行打个前站,想不到殿下又收了几个人,真是可喜可贺啊!”
“金总管,你的一番作为都是为我着想,我又怎么会怪罪?”练钧如见老金的一双眼睛始终不离姜偃,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一边打哈哈将话题岔了开去,一边示意姜偃先行回房。一切妥当之后,他才点点头道:“金总管,你离开府中多日,我还有些话想要问你,你且随我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练钧如亲自掩上了房门,这才放下了那幅笑脸,“金总管,若是我所料不差,我的父母双亲应该是你想办法挪出府邸的吧?”
“不错。”老金坦然承认,“当日事机非常,老奴担心二位尊者有所损伤,所以才暗中将他们移出了府邸。果然,事后伍大人派人来接管阳平君府,这里却已经没有什么要紧的人了。若是殿下以为老奴处事不当,老奴甘愿受罚!”
练钧如被老金口口声声的“老奴”说得眉头一皱,却怎么都想不清楚其中关碍,也只能由得他自谦。不过,在确认了父母的下落之后,他的心情顿时稍稍轻松了一点,可仍旧不敢过于大意。“金总管,既然如此,那我的父母可否安然无恙?如今局势已定,你什么时候可以接他们回来?”
“殿下请勿心急,此事还当从长计议!”老金并不理会练钧如焦急的神情,反而慢吞吞地解释说,“二位尊者藏身之处极为隐秘,等闲人绝对不可能发觉,而且,殿下不觉得如今局势根本还是一团乱么?不说陛下手中无权,就说伍大人先前咄咄逼人的态度,他也不会甘心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的。与其此时接回二位尊者为殿下平添掣肘。不若任由他们在安全的地方先行养息,待到风平浪静之后再作打算。岂不是两全其美?”